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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水流年——追忆材料先行者姚桐斌作者：张蕾来源：《新材料产业》2016年第12期

1999年9月的一天，家住北京的彭洁清接到了一封来自中央办公厅的请柬，邀请她参加“两弹一星”的颁奖典礼，几天后的9月8日，彭洁清来到了人民大会堂。在那里，她见证了中央领导为“两弹一星”功勋们颁奖的全过程。那一天，彭洁清非常激动，因为，她的丈夫姚桐斌也是在那一天被追授了“两弹一星”功勋奖章（图1）。

中国科学院（简称“中科院”）院士、探月工程总设计师孙家栋与姚桐斌在很早就认识，他对姚桐斌的评价是：“姚桐斌同志被国家授予‘两弹一星’功勋奖章是当之无愧的。在我国航天事业发展的初期，他凭着自己的专业水平和他对事业的热爱精神，对我国的航天事业作出了巨大的贡献。”

孙家栋也是在那次大会上获得了“两弹一星”功勋奖章的。而与孙家栋不同的是，姚桐斌并没有到现场领奖，因为那一天离他去世已经31年了。几个月后，彭洁清把这枚珍贵的奖章捐献给了中国国家博物馆，她希望让更多的人了解她的丈夫姚桐斌（图2）。

永远的45岁

姚桐斌，1922年出生于江苏无锡黄土塘，为了缅怀这位科学家，江苏省人民政府在他的故居旧址上建了“姚桐斌故居纪念馆”（图3-4）。彭洁清每年都要来这里几次，在她的丈夫姚桐斌铜像前献上45朵黄玫瑰。word/media/image1.png

彭洁清说：“因为他离开我们时是45岁，所以在我的心中，就在他被害的那一刻，所有的时钟都停止了跳动，永远是45岁。”

1968年6月8日中午，刚刚下班回家的姚桐斌，遭到一群歹徒的无故毒打，由于伤势严重，不幸牺牲。而那天上午，他批阅的关于航天陶瓷材料的文件，竞成了他最后的绝笔。他留下了3个女儿，最大的9岁，最小的才3岁（图5-6）。十多年后，中共中央追授他为“革命烈士”。

已故的中国科学院和中国工程院资深院士师昌绪曾说过，姚桐斌的去世太早了，否则的话，他可能作出更大的贡献。

48年过去了，姚桐斌没有仅仅停留在人们的记忆中，他的影响一直持续到了今天。现在的北京航天材料及工艺研究所，还保持着一个延续至今的传统，就是刚进所的大学生都要学习一本小册子《科研工作方法》，而这个小册子就是由航天材料及工艺研究所第一任所长姚桐斌撰写，这里面凝聚了姚桐斌严谨的科学作风和执着的科学精神。曾为姚桐斌的同事卫锦先讲述，这个小册子不大，但写得非常具体，把每一步科研程序都描述得非常清楚。

1947年，姚桐斌考取了公费出国留学资格赴英国留学（图7）。1951年，他获得了伯明翰大学工艺冶金学博士学位，后来又转到伦敦帝国学院学习并工作，在那里他参与组织了中国科学工作者协会英国分会，还担任了主席。新中国成立时，姚桐斌等人激动万分，向党中央致电祝贺并得到肯定。后来他又转到德国从事金属研究，并取得了多项科研成果。在国外的姚桐斌一直惦记着祖国。1957年，在周恩来总理的关怀下，姚桐斌回到了祖国。

回国后的姚桐斌，住在了当时的留学生招待所，那里有许多从国外回来的有识之士。在那儿，姚桐斌遇到了彭洁清女士。

彭洁清说：“他长得又高又帅，最吸引我的是他的黑头发。学生也问过我，很奇怪，因为我从小就是黄毛丫头，但是他有又浓又密的头发，而且他比一般人都高，他一米七七。”

姚桐斌的性格比较内向，而彭洁清非常活泼，完全互补的性格让两个人走到了一起。

“我一回来他就说特别有意思，叽里呱啦的，他认为。他说我要是找个跟我一样的，两个人一天到晚‘X、Y、Z’也没什么意思，他说跟我在一起才有意思，他这么认为。”彭洁清说。word/media/image2.png

回国之后没多久的1958年1月，根据国防工业的需要，姚桐斌被安排到国防部第5研究院材料研究室，就是现在的中国运载火箭技术研究院航天材料及工艺研究所。当时的研究室只有十几个人，而且条件非常简陋。

当时，北京航天材料及工艺研究所研究员周万盛与姚桐斌是同事，据他回忆：在老5院的时候只有桌椅板凳，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姚桐斌来了以后，就成立了独立的第7室。因为其它部门都是研究所、研究室等，唯独第7室是由搞材料的12个人起家。

在这种简陋的条件下，开展航天材料的研究谈何容易。繁忙的工作，使得姚桐斌无法天天回家与妻子团聚，由于特殊的工作性质，姚桐斌团队当时的研究内容一直处于保密的状态。

彭洁清：“为了严守保密条例，桐斌连他办公室的电话都不告诉我。我的大女儿是在1958年秋天出生，那时候还没有到预产期，当时家里就我一个人，真不知道怎么办。没办法，我只好敲对面邻居的门，对面住的是个老先生，他看到我这种情况也很着急。他说我送你去，我说你送我去也没有用，你替我叫一辆车。所以，我自己一个人坐车到协和医院。但我心里知道他是牵挂我的，一定是牵挂我的。可是他把党的事业放在第1位，所以他当时没有来。桐斌第2天一大早才来的，手里捧了一束花，我立刻就原谅他了。他初为人父，所以特别高兴。”

“材料先行”始出桐斌

初为人父的姚桐斌，并没有太多时间享受家庭的欢乐，因为在那个时候，我国航天材料的研究工作才刚刚起步，他正处于工作最紧张的阶段。那时，对于如何规划和开展我国的航天材料的研究工作，也有很多争论。姚桐斌很有远见地提出了“材料先行”的思路，即：材料研究不仅要考虑现有各种型号的火箭材料，同时要开始为今后新型号的火箭做准备；要做到今天、准备明天、想到后天。

师昌绪说：“我们目前的航天材料，应该说和国际上没有多少差距，不然我国的嫦娥一号上不去，神舟五号、神舟六号也很难上去。所以他这个指导思想是非常正确的。因为做一个材料从开始一直到应用，没个十来年，上不去。所以姚桐斌这个指导思想，和我们现在的思想完全吻合。”

为研制新材料，姚桐斌主张在发挥本所力量的同时，也要发挥全国有关科研部门的积极性，开展大协作。1961年，在当时的国家科委和国防科委领导下，姚桐斌主持召开了3次全国性的材料规划会议，如中国科学院金属研究所，北京钢铁研究总院等当时材料研究的权威单位都参加了会议。会上，签订了很多科研协作项目。而这些项目，在日后对于推动航天材料研究发展起到了非常关键的作用。

“姚桐斌创造了航天材料亦军亦民，利用全国优势力量这么一个模式。当时叫做全国一盘棋，我觉得这是他最大的贡献。”师昌绪院士说。

同为“两弹一星”元勋的中科院院士任新民说：“他作为一名搞航天材料的科学家，能够把全国的材料新技术与航天事业整体结合起来，这个工作没别人做，只有他做。”word/media/image3.pngword/media/image4.png

20世纪60年代初，我国搞航天材料的研究人员，大多数人都没有实践经验。因此，尽快摸索出一套行之有效的工作方法就显得非常重要。姚桐斌不仅做了很多细致的工作，也想了很多办法。

巫士杰当时进研究所的时间不长，但他对姚桐斌的印象很深。他回忆：“大概在1961年的年底，我正在一个实验室里面看书，晚上9点左右突然有人敲门，我开门一看是姚所长。”巫士杰所在的实验室是铸造镁合金实验室，由于实验正处在关键阶段，地上摆满了铝锭、镁锭和各种实验仪器。

巫士杰说：“他说你这个实验室太乱了，不过没关系，你以后有时间了就把这个实验室好好整理整理。”第2天一早，巫士杰来到了实验室，刚准备工作，姚桐斌也来了。“姚所长一进实验室二话没说，把衣服一脱，就跟我一起整理实验室，把铝锭和镁锭摆得整整齐齐，把工具摆得特别整齐。”巫士杰说。

作为姚桐斌当时的同事，卫锦先也记忆犹新：“姚所长在3楼会议室举办了一个科研作风展览会，他从正反2个方面教育，科研作风好的人被请到里面展示并表扬。作风差的人就被批评。姚所长批评起人来不讲情面，指名道姓说出我们的不足，这次教育对我们的启发特别大。”

同学、同事忆桐斌

青年时代的姚桐斌非常喜欢摄影，在他的故居中，有许多照片都是由姚桐斌自己拍摄完成。这所故居的展厅原来是姚桐斌父亲经营的米行店，不过当时这个小小的米行只能维持他们全家的温饱。

姚桐斌小学同学钱南兴说：“姚桐斌小时候成绩从1年级开始都是名列第1，认真刻苦学习，家里经济比较困难，他的爸爸反对他学习，后来学习就没有钱了。所以他做点小生意，赚点钱自己再学习。”

通过勤工俭学，姚桐斌12岁那年考进了无锡县城的初级中学，在那里他依然是全班学习最优秀的学生。当时，一位从法国留学回来的老师张南山对姚桐斌的影响很大。

姚桐斌中学同学裘矛勋回忆：“那时候教我们地理的老师是外国留学生，他给我们讲‘21世纪猜想’，他说到那个时候，火箭、原子弹就已经不是新鲜事物了，会有更加想不到的事物出现。我们听了以后，觉得没什么。但姚桐斌就不一样，他就主动去问张先生，你怎么知道的？所以，我想他能成为‘两弹一星’元勋就应该与他不懂的都要想办法弄清楚的决心有关系。”

中学时就开始对火箭感兴趣的姚桐斌，没想到在30年后真的实现了自己的梦想。而且他的贡献对于我国航天材料研究的发展影响深远。

郭玉明说：“在以姚所长为代表的老一代航天材料工作者形成的一套比较完整的材料工艺的研究方法，再经过几代航天材料工艺工作者的努力，我们建立了一套比较完善的航天材料工艺体系。我们所也在这个发展过程中不断壮大。”

厉克勤说：“大家这么多年之所以还记着姚所长，记着他的为人，记着他对所里的贡献，我想在背后还有更深层次的东西在起作用。我想那可能就是‘忠诚、凝聚、务实、创造’。”

“忠诚、凝聚、务实、创造。”如今这8个字已经成为航天材料及工艺研究所的核心价值观。姚桐斌那代人的优良传统已经传承到了下一代甚至更久，并形成了坚韧融合的所风。姚桐斌无私奉献的精神，也正在激励着中国航天材料工作者们走向新的征程。

在中国运载火箭技术研究院的对面，有一幢称作“35栋”的楼房，是20世纪60年代，为专家们修建。姚桐斌当时就住在这栋楼的3层，是一套4室2厅的房子。不过当年的姚桐斌却没有单独享用。所里新婚夫妇没有房子，被他请到家里住，外地来探亲的家属没有房子住也被他请到家里住。几年时间，这里借助过20多户人家。

那时候，彭洁清在北京西郊的一所大学教书，一周只能回来一次。每到星期一，姚桐斌都会把妻子送到汽车上，都要看着汽车发动了才肯离开。直到今天，彭洁清依然能非常清晰的回忆起40多年前和姚桐斌在一起的每一个细节。

彭洁清说：“我回家的时候，远远能看见我家的灯亮着，就好像看到灯塔一样，我心里感到特别安慰。桐斌永远把客厅门漏着一条缝，我一进门第1个就能看到他，我很珍惜我跟他在一起的时间，非常珍惜。”

不仅只有彭洁清怀念自己的丈夫，每一个中国人都应该把这位科学家永远地记挂在我们的思念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