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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生中的“观看”与“表现”

作者：郭文宁来源：《中国美术》2021年第06期

写生是绘画训练的主要手段之一，同时也是进行绘画创作的重要途径。很多学生甚至成熟的艺术家由于长期在画室利用资料进行创作，当面对纷繁复杂的自然物象时，常常感叹其变化如此之多端、色彩如此之丰富，即便竭尽全力去表现眼中所看到的物象，甚至用尽了调色板上的颜料，依然无法为画面注入生动的艺术表现力。基于此，很多人常常会有这样的疑问——为什么丰富的形体和色彩变化就在眼前，却无法将之画出来呢？其实这就关涉到绘画写生中最关键的两个因素：一个是“怎样看”的问题，也就是如何“观看”；另一个是“怎样画”的问题，也就是如何“表现”。

就绘画写生而言，不仅要练就一双艺术家的眼睛，而且要通过艺术家迥异于常人的“观看”方式，将其对自然物象的独特感受在写生过程中具体呈现出来，而这个过程就是所谓的“表现”。如何在写生过程中“观看”和“表现”，如何发现隐藏在事物客观表象下的本质特征，如何以准确、恰当的方式把事物的本质特征表现出来……这些都关乎着一幅作品的成败。对一个有创造力的艺术家来说，拥有这样的能力是必备的基本素养。本文围绕绘画写生中的“观看”与“表现”展开探讨，希望能够厘清相关概念，对当前的绘画写生教学有所助益。

写生的重要性毋庸赘言。“观看”不仅是写生“表现”的基础，而且是绘画创作的首要条件。可以说，艺术家采用什么样的“观看”方式，就会产生什么样的艺术作品。故而，值得首要探讨的便是“观看”这一问题。

所谓“观看”，即是人们通过眼睛对客观自然物象进行捕捉的视觉心理活动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人的大脑将眼睛所观看到的自然物象的客观属性，如形状、色彩、比例、体积等，进行分门别类的概念化识别和理解。正如瑞士美学家海因里希·沃尔夫林所说：“视觉上的神经刺激会直接引起视觉运动神经的兴奋，从而引起特定肌肉的收缩，并且这种反应还会引起心理情感的互动。”[1]“观看”对普通人而言是一个天天发生的简单的本能行动，其目的是实现对自然物象的形象认知、方位分辨、信息捕捉和综合解读。“观看”对艺术家而言则具有更高级的功能和更深层次的作用，因为它是绘画写生所要解决的首要任务。

我们总是通过“观看”来获得对自然物象的视觉体验，然后才能考虑选择什么样的形式和技法去表现。在绘画之前选择“怎样看”是极其主观化和个人化的行为，代表着一个艺术家理解世界的方式。每个艺术家的视角都不一样，可以说，从来没有一副可以适用于所有人的“眼镜”。毕竟，就像海因里希·沃尔夫林所说的那样：“人们总是希望看到他们希望看到的东西。”[2]不过艺术家的“观看”还是迥异于常人的，“艺术家的眼睛不同于一般人的眼睛”。经过艺术训练的眼睛有一种独特的感知系统，通过这套特殊系统，艺术家“观看”的过程转变为对自然物象主动

分析、理解认知与艺术创造的过程。可以说，艺术家的“观看”是由文化传统、审美趣味、个体性格、情感体验、感知方式等共同构成的一种复杂的综合艺术感知力。

人们在“观看”的时候其实并不是事无巨细的凝视，而是带有非常明确的选择性。因为不是对自然物象的机械复制，所以绘画写生的“观看”不是被动的接受行为，而是一种积极主动的选择。艺术家的视觉具有高度的选择性，在“观看”的时候能自觉地抽取出自然物象的本质特征。艺术家凭借经过艺术训练的眼睛，能够与自然物象进行视觉上的特殊沟通和交流。这种沟通和交流实际上是为艺术家自己创造一种符合逻辑的、不荒谬的视觉体验，从而观察到眼前未被人发现的自然。艺术训练可以使眼睛通过“观看”获得常人容易忽视的视觉信息，这些最能体现自然物象本质的视觉信息是艺术家通过绘画语言来“表现”画面的最主要依据，是绘画写生的重要元素，是艺术家创造力和灵感的重要来源。这种由“观看”所引发的一系列视觉和心理活动，正是以色列艺术家阿利卡所说的“艺术的真谛在于它是一种对不可表述之物的无声的体验”[3]。

艺术家写生时，会在“观看”过程中根据已有的视觉经验、知识结构和审美趣味，对自然客观物象进行积极主动的组织、提炼、归纳、概括和修正。当然，这并不是说已有的知识结构和视觉经验在写生中占主导地位，恰恰相反，在写生“观看”活动中，艺术家其实是从个人的视觉感受出发，对业已形成的固有“观看”方式和妨碍个人情感表达的形式语言元素进行适时的调整、修正与重构，在此基础上形成更加个人化的艺术表现形式。在科技迅猛发展、图像唾手可得的今天，一个艺术家的“观看”方式不仅体现出他看待世界的基本态度，而且代表着他的创作立场。

绘画的“观看”方式并不是单一的。艺术家不仅要侧重于观察自然物象的形状、色彩、比例等元素，更要将所描绘物象融入其所在的环境中进行整体性“观看”。就像约翰·伯格所认为的那样，“在进行观察时，只观察单一的物体是不够的，观察的对象不僅应该包含物体，还应该包含物体和个人之间的关系。在一个物体周围，往往有很多和这个物体有关的其他人和物，把这些都观察在内才是完整的”[4]。也就是说，艺术家在写生过程中，会通过观察自然物象所处环境的光影、色调等调动自己的观感，使之和自己的视觉经验、审美趣味相结合，继而获取与画面感受相匹配的绘画技法、绘画材料等。

艺术家这种复杂、多元的“观看”方式其实是建立在对自身潜在艺术想象力和艺术创造力的激发上。写生过程中，艺术家在多样化“观看”自然物象的基础上，运用相应的绘画材料和绘画技法，经过反复推敲和试错，最终得以将艺术化的视觉形象定格在画布上。美术史上那些我们耳熟能详的艺术家正是通过其独特的、个人化的“观看”方式，描绘了各种不同风格的视觉形象，树立了一座又一座难以逾越的艺术高峰。

单纯地观察自然当然可以获得丰富的视觉体验，然而要将这种视觉体验用绘画的形式表现出来，还须借助某种适当的方式。这就引出了前文所提到的“怎样画”的问题，也就是如何“表现”。

艺术家写生时并不完全依赖于视觉感受，在前人绘画经验框架下形成的知识结构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是绘画“表现”的重要基础。贡布里希认为，世界上不可能存在“纯真之眼”，任何“观看”都是带有先入之见的，绘画就是对已有图式进行修正的过程。也正因为我们在这一过程中总是根据已有的视觉经验进行“观看”，所以“观看”常常会出现概念化的情形。不过，真正的艺术家常常能突破已有“观看”经验的束缚，捕捉到自然物象最本质的信息，在对原有图式进行修正的同时，创造出具有强烈个人印记的新图式，这个过程就是“表现”。

如何在写生时将对自然物象的“观看”转化为绘画语言的“表现”是一个复杂的过程，需要艺术家以绘画技术作为支撑，在熟练掌握绘画材料和性能的基础上，不断突破固有范式，对自然物象采用组织、提炼、概括、简化等手段。写生的过程是艺术家与自然物象沟通的过程，艺术家通过对自然物象的独特“观看”，能够提炼出最具本质特征的元素，继而转译成极具个性化色彩的绘画语言。观者通过欣赏艺术家的绘画作品，可以根据个人的观看经验和知识结构还原对自然物象的感受。在这个过程中，艺术家的作品实际上就成为观者与自然物象之间的沟通媒介。优秀的艺术作品总是通过最朴实的“表现”语言，向观者准确地传递艺术家的感受。这种对艺术家“观看”结果的准确“表现”需要高超的绘画技巧和艰苦的训练才能实现，不是一蹴而就的。这正如罗丹所说：“任何瞬间的灵感都不能代替长期的工作，要想给眼睛以形象和比例的认识，要想使心手相映，长期的劳作是必要的！”[5]绘画技巧再纯熟的艺术家也要不断通过写生来反复调整画面，以达成对自然物象的准确“表现”。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绘画写生确实是不断试错和对绘画语言不断修正的过程。

“表现”也是对既有绘画图式和自然物象不断修正和重构的过程。所谓修正，就是艺术家通过个人化的“观看”方式不断调整画面，去掉画面中的无用信息，使画面气质与自己的“观看”感受和头脑中的图式相一致。所谓重构，就是艺术家根据个人感受和画面需要，对能体现客观自然物象的本质元素进行重新建构，从而进一步提升画面的视觉效果。绘画写生中的“表现”不是要將自然物象客观再现，也不是无穷尽地描摹细节，而是完成“观看”之后，用最真切朴实的绘画语言转述自然物象的真实状态，传达对自然物象的独特感受和认知。故此，“表现”的过程不仅是艺术创造的过程，而且是艺术家情感传递的过程，而写生恰恰是传递情感最直接的方式。如果艺术家不仅具有敏锐的观察力和极强的感受力，而且具有极高的艺术修养和审美能力，那么他们在写生过程中对自然物象的修正与重构就会十分主动和自觉，其创作也会跳脱出描摹的藩篱，升华为一种生动的“表现”。

写生中的“表现”是挖掘艺术家创造力的重要手段。写生过程看似简单，实则极具挑战性。由于天气、光线、材料等条件的限制，写生必须要在一定的时间内完成，这对艺术家的体力和能力都是一种挑战。不过，因为写生那种即兴式的作画方式、形式语言运用的随机性、画面效果的不确定性等特质，艺术家的探索兴趣和艺术创造力很容易被激发出来，艺术个性更易彰显。在写生过程中，“画什么”已经变得不再重要，“怎样画”才是关键。如今，写生与创作的界限不断被模糊，艺术家的创造力和艺术潜能得到了最大限度的挖掘和释放。

写生中，“观看”和“表现”常常交融在一起，艺术家往往会在“观看”过程中随机敏锐地发现自然物象中新的表现性元素，并迅速地将其与已有的知识结构和视觉经验相匹配，在对自然物象的不断修正和重构中丰富画面的视觉形象，最终“表现”出极具创造性和艺术感染力的绘画作品。

综上所述，在绘画写生过程中，“观看”与“表现”并非各自孤立而是相辅相成的。“观看”是“表现”的首要条件，艺术家只有掌握正确的“观看”方式，才能更直观准确地“表现”出对自然物象的视觉感受。不过，“观看”方式虽然在某种程度上比绘画技法更重要，但若艺术思维和创作

理念得不到更新，甚至滞后于时代的发展，艺术家的眼睛就会因为变得迟钝而无法捕捉到更敏锐和更多元的视觉信息，自然也就无法进行更深刻的“表现”。“表现”并不是“观看”的被动结果，而是积极主动创造画面的过程。写生时，怎样在“观看”中摆脱对自然物象的依赖，从被动的“观看”模式中解脱出来，最大限度激发个人情感和视觉体验，在对自然物象和已有视觉图式的修正和重构中发掘出独具个性化的绘画语言，从而进入自由“表现”的艺术创造状态，实现更高层级的写生，这是衡量一个艺术家是否成熟的标志。

[郭文宁/北京服装学院美术学院。本文受NHFZ20210202分类发展定额专项-教学类-绘画（油画）专业支持。]

注释[1]参见瑞士美学家海因里希·沃尔夫林的《建筑心理学导论》。[2][瑞士]海因里希·沃尔夫林.美术史的基本概念：后期艺术风格发展的问题[M].洪天富，范景中，译.杭州：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2015：281.[3][英]邓肯·汤姆森.世界当代艺术家丛书·阿利卡[M].长沙：湖南美术出版社，1999：25.[4]周宪.视觉文化读本[M].南京大学出版社，2013：10.[5][法]罗丹.罗丹艺术论[M].[法]葛赛尔，编.沈宝基，译.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2：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