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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小龄童的“八十一难”

作者：章伟升来源：《中国慈善家》2015年第01期

因为饰演孙悟空，他对《西游记》和孙悟空的感情，超越常人。为了树立和传承正宗的西游文化，他走上了一条“八十一难”之路对《西游记》原著的感情，六小龄童犹如一位原教旨主义者。对于1982年版电视剧《西游记》中所饰演的孙悟空形象，六小龄童说他究其半生都不敢妄谈超越。他也希望别人不要轻易谈颠覆和超越，而对乱编《西游记》的更是“一个也不宽恕”。采访前的寒暄中，他很快主动将话题导入他一贯反对的“戏说恶搞经典名著”，并且以极快的语速和连贯的逻辑讲述观念立场，熟练程度之高以致在其“开场陈述”的二十多分钟里，记者无从插嘴。拍完《西游记》只是八十一难的开始2004年，江苏淮安举办美食文化节，六小龄童建议顺道宣传吴承恩故居，后来主办方将活动名称改为“淮扬菜美食文化节暨纪念吴承恩诞辰500周年”，这让他哭笑不得，说一个文化名人竟然被放到了菜后面。“我不求败，但真的孤独。”六小龄童感叹西游文化是中国五千年文化的精髓，但推动复兴路上更多的却是艰难。几十年后，六小龄童四下观望，“取经之路”仅剩他一人，无人如他一样毕生推动西游文化。1990年代筹拍《猴戏》，投资并未如约到位，他大年三十还奔波在广东、福建“化缘”，一位企业老板没有表示赞助，却花了1万元请他吃饭。但是，真正让他受到震动的是2004年前后大量关于“大学生偏爱戏说恶搞《西游记》的影视作品”的媒体报道。于是，六小龄童开始无偿到全球的各个学校，用连讲带演的方式苦口婆心地告诉大学生、小学生甚至是学龄前儿童什么是中国传统戏曲艺术的美，什么是西游文化的精髓。为了让学生分辨美丑，他往往要先表演一段“正统”的孙悟空，再表演一段好色的孙悟空，“你直接灌输给学生，根本不听啊。”不仅得把传统文化掰开、揉碎，寓教于乐，还得煞费苦心地先向学生申明他是无党派人士，不是谁派来讲政治课的，等把学生的兴趣调动起来后，还得照顾管理者的情绪，把话题拉回练好七十二变为祖国做贡献，“哎哟把校长高兴得……”

十多年来，六小龄童去了700多所海内外学校讲演西游文化，忙碌时一天睡不到三个小时，且把能搜集到的演说家传记、视频和经典文章都看了。后来，他发现大学生并非媒体报道的那么不堪，西游文化的讲演几乎场场爆满，甚至有学生提前一夜排队等票。因十多年反对篡改和恶搞名著，他被冠以“戏霸”之名，有人质疑他一棍子打死所有新出的西游影视作品。六小龄童并不否认对《西游记》有特殊的爱，会把剧中人物被恶搞看成一件很重要的大事，并会出离愤怒。但他说反对的原因并不在此，因为《西游记》早就有非常好的木偶剧、卡通剧、连环画和舞台剧，甚至他即将与好莱坞合拍的3D《西游记》也不会再遵循原有的结构和形式，包括中国很多地方戏也有风格各异的猴戏表演，但历朝历代绝对不会乱来，几百年来的艺术表现形式几乎从未在人物性格上进行彻底颠覆。在目前根据《西游记》改编的影视作品中，有唐僧与观音接吻的情节，也有孙悟空与白骨精恋爱的情节。六小龄童愤愤地表示这些剧如果出现在同样喜爱《西游记》的印度、东南亚，那么该剧的主创人员是要向全国人民谢罪的。同时他更担忧对于没有影视剧分级制的中国内地观众而言，肆意翻拍、恶搞经典名著会误导儿童。有些孩子会跑来问他孙悟空有几个女朋友，甚至也学着改编《西游记》：一个小女孩演唐僧，拿着手机呼叫“悟空你到哪儿了”，猪八戒则是拎着酒瓶子出场。至于其他经典名著，有张生和崔莺莺在空中对打、关羽对嫂子暗自生情、武松和潘金莲真心相爱的情节。因此，六小龄童对广电总局叫停肆意翻拍经典名著感到非常满意。有人说孙悟空又不姓章（六小龄童本名章金莱），轮不到他管。“这是什么话？我还就管定了！”采访中，他不点名批评了2013年一部票房极高、根据《西游记》元素改编的电影，他无法接受历尽千难万苦、用时17年从印度取回佛经，被称为千古完人和民族脊梁的一代高僧玄奘如今被影视作品争相恶搞，“在国外都不可思议，要是在印度你恶搞玄奘试试看？”他的传记作者兼助理冯伟杰告诉记者，当看到缺乏艺术内涵的影视作品大行其道时，六小龄童会心生悲哀，担忧它们伤害了尚无辨别能力的年轻人，破坏了中国的传统文化，而且票房越高，危害越大。一个电影投资方曾公然宣称他们纯粹就为赚钱，只要一过20天的上映期，电影再垃圾也没有关系，六小龄童怒斥其完全没有道德底线。为了更好地传播中国传统文化，六小龄童没有选择受众面更广但离观众很远的电视节目，而是选择到世界各地亲力亲为地表演孙悟空，当面给观众讲原汁原味和博大精深的西游文化。冯伟杰遗憾地说：“但是这么多年来有任何一个政府部门或者机构出来哪怕只是道一声辛苦吗？没有。”一位观众曾经写信给六小龄童，说他拍完《西游记》只是八十一难的开始。别的我们还能跟人家比什么六小龄童曾经承认自己有点狭隘，民族主义倾向明显。看到中国孩子的精神世界被外国产品和品牌所占据，他会很着急；对吴承恩、汤显祖等在16世纪与莎士比亚、塞万提斯齐名的

中国文豪失去世界影响力感到不服。如今，他更多的是希望借鉴国外成熟的理念和经验来复兴中国文化。在游历欧洲时，他看到西班牙民众宁愿用柱子撑着也不愿拆除古建筑，丹麦把安徒生喝过的酒、去过的书店甚至厕所全部原样保留，英国把莎士比亚的手稿当国宝一样保护，连纪念品的出售都要统一管理。想起这些国家不遗余力地保护各自的文物和古迹，把文化名人作为国家形象，而中国却在大肆推倒文化遗产、遗忘梅兰芳等伟大的艺术家，六小龄童心里不是滋味，他说还是重视不够、宣传不够、保护不够。于是，他又开始推动与西游相关的纪念馆、艺术馆落地，为其捐献出珍贵的藏品，并呼吁立法保护名著。他回忆女儿带回一个手举金箍棒的米老鼠玩偶时，拍着桌子说：“人家都知道中国元素。”2014年8月，吴承恩的故乡江苏淮安斥资近30亿元兴建规模超过香港迪士尼、完全展示东方元素的西游主题公园。为了这一天，六小龄童奔波了十年。他说这种传统文化主题公园照样可以做得与迪士尼乐园一样有趣，比如孩子们可以扮孙悟空去救唐僧，妖怪都守着门，就要动用智力怎么救人出去；前面白骨精跑，孙悟空怎么去追……他坚信中国年轻人对传统文化一定感兴趣，只要正确沟通和引导。当记者问及主题公园项目为何十年才成时，六小龄童在极快的语速中突然“急刹车”，意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迪斯尼、可口可乐前期都不赚钱，但要让地球上的孩子玩乐首选迪士尼，喝饮料首选可口可乐，但中国发展文化产业太急功近利、急于求成，都在担心投资无法短期收回，没有品牌意识。六小龄童抱怨仅在文化产业上中国就有一个金矿却没挖，老是拿着金饭碗要饭。在他的设想中，用他的影响力加上企业家的经营能力，共同推动由西游元素组成的“美猴王”主题餐厅、咖啡厅或者酒，可以做出很大的影响力，“但跟我合作第一年可能就赔很多钱，所以他们就不弄，永远不弄。”在缅甸、越南等东南亚国家，六小龄童主演的1982版《西游记》重播次数甚至超过了国内的3000次，是为数不多能打败韩剧、日剧收视率的中国电视剧。曾经中国与一些周边国家关系紧张的日子里，六小龄童的到访却受到了当地民众的热情接待，该国总统希望这位“美猴王”先生成为两国友好的使者。六小龄童说这就是超越了政治、经济和种族的文化力量，他还引用习近平的一段讲话来表达文化才是中国屹立世界五千年不倒的因素，“别的我们还能跟人家比什么？”做“文化大公益”对于社会捐赠，六小龄童自己不说，也不让身边人说，记者搜遍全网，也难找到此类报道。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说不做。相反，他的捐赠颇为可观。在任何一个时候，六小龄童都不会放过收集西游文化藏品的机会。尤其在家时，他几乎每个周末都要去潘家园、报国寺的古玩市场。多年来，他的藏品数量之丰斩获了“大世界基尼斯纪录”。如今，有些藏品已经增值数百倍，甚至是稀世珍品，但他从未拍卖过，而是尽数捐献

给美猴王世家纪念馆、六小龄童艺术馆等。所捐藏品中就有齐白石、徐悲鸿所画的猴。用冯伟杰的话说，买下它们是一个政府机构才有的实力，可见六小龄童耗资之多。当然，这也是他父亲六龄童生前的心愿—把老艺术家们的文字、影像和思想保留下来，避免传统艺术随着人的逝去而失传。在一档娱乐节目中，主持人用“他称自己第二，中国内地艺人无人敢称第一”来形容六小龄童的知名度。六小龄童自己也表示若承接商业活动，他可能是中国影视剧界挣得最多的人，向他寻求合作、代言的诸多企业中，不乏出价过亿的，但几乎都被他拒绝，“大家已经把我和孙悟空的形象结合在一起，我不能随便搞。”为保护形象不被滥用，他注册了六小龄童童装等20多个商标。可以说，为了慈善公益，六小龄童放弃了巨额财富。同时，他过着极为克制的个人生活。冯伟杰回忆自己刚来做助理时，发现六小龄童吃饭只点一份青菜和米饭，后来熟悉了才知道他天天如此。记者注意到，采访前后，作为助理的冯伟杰都只将六小龄童迎送至门口，没有任何排场，更谈不上一些明星艺人的前呼后拥。多年前，一个“女粉丝”来到北京闹着要见六小龄童，经不住穷追猛打，他只好求教于夫人，夫人说“去”，于是六小龄童请那姑娘吃了顿饭，席间不断提醒她把门开着。除了拒绝商业活动，六小龄童还不断挤压工作时间参加公益活动，免费为北京儿童医院、西游文化主题公园等他认为值得的公益项目担任形象大使。他说中国人最大的问题是缺乏理想、信念和凝聚力，所以希望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去推动文化崛起、影响人心。正如一个在汶川地震中幸存下来的孩子告诉六小龄童，地震时他们被压在废墟下很多天都没有死，就是因为大家一致认为六小龄童叔叔演的孙悟空被压在山下五百年都没有死，他们也能活下来。孙悟空永不言败、积极向上和宁揪神仙胡子也不揪老百姓胡子的“猴王”形象被六小龄童称为中国文化图腾，他说中国人不必老羡慕美国，因为中国四百年前就有追求自由、民主、个性和不畏强权的孙悟空，更何况孙悟空是儒道释三教合一的典范，融合着西游文化的精髓—大和。所以，六小龄童要做“文化大公益”，认为如果这个做好了，其他的自然就会好起来，“而且我做的事别人还有可能替代不了。”在接下来的岁月里，他要出书、拍电影，2016年之前完成牛津大学等1000所海内外院校的讲演，并推动孙悟空成为2022年冬奥会吉祥物等等。甚至在3D《西游记》成功后还可能拍摄孙悟空、变形金刚和蜘蛛侠联手拯救地球的电影，他管这叫国际视点，并把致力传统文化复兴、走向世界视为此生的归宿和使命。前半生传承猴戏艺术，后半生传承猴戏文化，这是55岁的六小龄童给自己的人生定位。如此看来，行者尚在漫漫长路，所幸，他发现世界慢慢出现了一些可喜的变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