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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月饼事件”，应借鉴什么

作者：谢严兴来源：《人力资源》2016年第12期

2016年9月12日，阿里巴巴集团安全部4位员工和阿里云安全团队的1位员工，用编写脚本代码方式，在公开秒杀月饼的内部活动“秒到”了124盒月饼。阿里首席风险官刘振飞及阿里云总裁胡晓明在与上述员工经过沟通之后，最终予以劝退。随后，阿里巴巴集团首席人力官蒋芳及CEO张勇均对日前的“月饼事件”做出官方回应，分别表示对“月饼事件”的处理是坚守价值观以及坚持用技术保护用户的安全，在这个问题上采取了零容忍的态度。此后，该事件持续发酵，网友对此事的态度主要分为两派，一派认为处罚过重，当事人主动承认错误，劝退的处理过重。另一派则认为应该遵守规则，支持处理决定。在此，笔者另辟蹊径，试图从员工关系和劳动法的角度谈谈自己的观点。管理靠制度，不能靠价值观在本次“月饼事件”里，阿里巴巴官方支持劝退的主要理由：一是采取技术手段抢月饼的员工，造成了其他员工福利分配的不公平，妨害了企业的价值观；二是技术安全部门员工的职责是用技术保护用户的安全，显然不是用技术去抢几盒月饼，其行为违背了保护用户技术安全的初衷。当然，阿里巴巴作为电商和金融领域的公司，对公平和安全特别介意，尤其希望用户相信这家公司在意公平和安全，这可以理解，但是公平和安全更应该通过制度来给予保障，而不是通过价值观体现出来。价值观是不可靠的，只有通过制度才能约束人的行为，这是人类社会历史已经证明的事情。那些把价值观放在嘴边的公司，倒是很令人不放心，这通常说明了他们在制度上并不完善，这才需要通过强调价值观，靠“人治”来弥补制度上的缺陷。阿里巴巴历来有让技术人员挡枪的传统。还记得前不久的“HR给离职员工写假评价事件”吗？事件曝光之后，公司对HR只是警告，但反而重罚IT系统开发的程序员。和这件事如出一辙，HR永远符合价值观，永远没有错，错的永远是别人。另外，这家公司几年前提供抢火车票的浏览器插件，春节的时候提供微信抢红包插件……这些事情他们都没觉得影响社会公平，而自家程序员抢了几个购买月饼的名额，还自己立刻告知了相关部门并未造成实际损失（注意是购买名额而不是抢到就给免费月饼），公司突然板起脸来讲起了公平的价值观，这脸变得是不是有点过快了？从上述摘录的新闻内容里，我们可以发现，阿里巴巴集团官方对于“价值观”的高调论述，与半年前京东集团CEO刘强东在“众创学院”成立时对价值观的阐述惊人的相似。但是，我们从他们对“价值观”的诠释中，也不难窥探出他们所管理的企业忽视制度建设、忽视法律规则的端倪。

“秒杀抢购”是诱发主因在本次“月饼事件”里，规则的制定者宣布采取“秒杀抢购”这样的模式来分配福利，这是绝对不可能做到公平的。如果要公平，最简单的办法，是收集所有想要月饼的人，通过抽奖来决定谁可以买。但是活动主办方并没有采用这样的模式，而是采用网上抢购秒杀模式。在上班时间，让数万员工盯着屏幕看着时间，点几百下鼠标，请问这总共要浪费多少人力，多少工作时间？开展这样的活动竟然是符合公司价值观的，这让笔者非常困惑这种价值观到底靠谱不靠谱。何况，在秒杀的特定时间段，有人工作不太忙，有人非常忙，让这两种人一起秒杀，对于忙碌的人公平吗？有人正在开会，有人正在见客户，他们显然没法去参与秒杀，这对他们公平吗？更奇怪的是，工作时间非常忙的人是为了公司在努力，不忙的人是工作量不饱和，结果这个符合公司价值观的活动客观上竟然更有利于那些有空在工作日下午点几百下鼠标的人——这也太诡异了吧？再换个角度。假如说一个团队的领导，手下有5个人，他自己很想抢月饼但是需要开会，没法参与，于是告诉手下5个人，你们抢的时候帮我也抢一下。神不知鬼不觉地，他动用了5个人帮他抢月饼。这样相对于那些普通员工，只能自己亲自抢的人公平吗？再考虑有人反应快，有人反应慢，有人点鼠标手速快过普通人一倍，这让他和大家一起人肉点鼠标秒杀，对其他人公平吗？所以创造不公平的并不仅仅是利用技术手段的程序员。有人利用管理结构，有人利用职业特性，有人利用自己的特殊技能，在这个本来就不可能公平的游戏里面比别人稍微走得快一点。这怎么就成了违背公司价值观，值得被劝退的大事？最近发生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可以和“月饼事件”相比较。起因是加拿大魁北克省的技术移民开放名额，一共5000个名额，在固定时间让全球希望移民的人开始抢名额，也算是一种“秒杀”吧。根据新闻报道，为了获得这次技术移民的中签，很多人付钱给移民中介公司，中介公司会帮助安排尽量多的人帮忙抢，增加命中率。而通过编写了脚本，动用了几十台服务器，顺利抢到名额的也大有人在。在抢名额的活动中，有人利用权利，有人利用钱，有人利用人情和社会关系，有人利用技术。这算不算公平的游戏？显然不公平。所以，抢月饼活动是希望公平还是希望不公平？从事后人力行政部门公布的公开信上看，他们在乎的是公平。那么只能说，策划这个活动的人根本没想清楚，他们制定了一个不公平的游戏规则，反而希望用公平的方式进行下去，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如果非要有人因此承担责任，我觉得这个活动策划者应该承担主要责任，而不是这五个程序员。因此，制定不公平的“秒杀抢购”游戏规则，是诱发本次事件的主因。“跑偏”了的奖励措施了承前所述，由于企业制定什么样的规则，势必引导员工做出什么样的行为，企业在发现员工不合适的行为前，有没有检讨过自己制定的制度的导向问题？

在本次“月饼事件”里，官方制定的内部“秒杀抢购”规则（制度）既然立足点为“抢（购）”而不是“抽（签）”，那么其内在含义就是先抢到者胜，事先并没有采取“同一账号只能购买一次”的设置，至于参与“抢”的员工具体采用什么手段来抢，能不能采用编写脚本的方式来抢等等，并没有在事先做出规定。因此从这个角度来看，员工并没有违反规则，反倒是制定规则的人考虑不周，结果让他人为其失误买单。在笔者看来，这种设计制度的不周所引导出的结果，往往与管理者的初衷背道而驰，我相信阿里巴巴集团的管理者并不希望通过设计一个内部“秒杀抢购”规则，让几万名员工在上班时间，守候在电脑前，紧盯屏幕，狂击鼠标，并且因为抢不到，又再守候下一轮活动因而造成工作效率低下、员工情绪低下吧？但是这个内部“秒杀抢购”的规则（制度）恰恰奖励了管理者所不支持的员工行为（员工因琐事分心，耽误工作），却没有奖励他们期待的行为（员工全神贯注地工作，不做与工作无关的事）。类似的个案还有很多，下面几个现象就可以说明这个令人沮丧的事实：管理层宣称要建立团队，实际上却常常奖励个人的成绩，接着还在疑惑为什么员工彼此竞争、关系不和；管理者纷纷强调“奖勤罚懒、多劳多得”，但是在年终活动或发放奖励的时却喜欢采取“抽奖赢大奖”、“微信红包雨”的方式。获得奖励的手段在于“碰运气”而不是通过勤奋工作获得，成就了一批机会主义者，对于平时勤恳工作的员工无疑是一个莫大的讽刺和侮辱。解除劳动关系是唯一的出路吗本次“月饼事件”中，涉事员工的离职形式究竟如何，一时间各种揣测莫衷一是。有新闻舆论报道为“开除”，有阿里巴巴官方宣布为“劝退”，有疑似涉事员工发帖称为“离职”，那么相关法律对此究竟是如何规定的呢？根据《劳动合同法》相关规定，解除劳动合同的原因和形式，分三大类。分别是第三十六条规定的协商一致解除，第三十七、第三十八条规定的员工提出主动或被动辞职，第三十九、第四十条规定的单位单方以过错辞退或无过错辞退等（因为本次“月饼事件”从发生到员工离职，时间非常短，因此可排除是因劳动合同终止的原因），再根据“月饼事件”的后继报道并未出现涉事员工提出劳动争议仲裁的情况以及阿里巴巴官方回应所称“已与几名员工进行了坦诚沟通”的情况，所以我们基本上可以推测出涉事几名员工的离职形式为公司提出“劝退”后双方“协商一致”解除劳动合同的方式。结合《劳动合同法》第三十六条“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协商一致，可以解除劳动合同”的规定，我们不难得出以下几个推测的结论：1.阿里巴巴公司的相关规章制度里或许没有确切、详细的关于员工采用编写脚本抢购福利属于严重违纪的规定。否则以阿里巴巴的高态度，完全可直接以“严重违纪”的理由将几名涉事员工辞退。

2.从几名涉事员工陈述的是自己在事发后主动向行政部门说明的情况可以看出，几名涉事员工关于本次“月饼事件”的处理过程，或许是采取比较配合及理性的态度、愿意与公司协商的。正是因为员工愿意配合协商解除，阿里巴巴的“劝退”安排才能得以落地。否则若依据相关法律，在劳动合同的有效期内，员工有权拒绝公司的“劝退”协商要求。如果有员工拒绝“劝退”，那么本次“月饼事件”可能衍生出更多的新闻事件和后续报道。如果员工拒绝“劝退”，阿里巴巴采取强行单方解除其劳动合同的方式，能够顺利解除得了吗？答案是不能。在员工的劳动合同尚未到期，或者即使到期但是存在不得单方解除的情形（详见《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二条规定的情形），公司又没有确切的规章制度能够判断员工的行为属于“严重违纪”时，若公司强行单方解除的话，极可能被裁判属于违法辞退。根据《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八条的规定，“用人单位违反本法规定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劳动者要求继续履行劳动合同的，用人单位应当继续履行；劳动者不要求继续履行劳动合同或者劳动合同已经不能继续履行的，用人单位应当依照本法第八十七条规定支付赔偿金”。若发生上述情况，员工又不同意协商解除时，员工可以将“要求继续履行劳动合同”作为第一顺位的救济方式。也就是说，“只要赔钱，就能炒人”的观念，早已不合时宜了。对于一个互联网公司来说，熟练的软件工程师是多么宝贵的资源。别的企业都是重金招揽程序员，而阿里巴巴却为了几盒月饼把宝贵的程序员劝离了。不用着急，据说已经有同行开始“趁火打劫”，公开招揽这几名被劝退的员工了。笔者看来，阿里巴巴作为游戏规则的制定者，在活动本身规则不详的情况下，导致了他人阴差阳错地多刷了124盒月饼，在没有造成实际损失，且那几个程序员还主动向上级报备了这次事故的情况下，这差不多是教科书式的“白帽子”（互联网行业俚语，描述的是正面的黑客）案例，而且他们也提供了解决漏洞的契机。因此本次“月饼事件”几个涉事的程序员，虽然是抢了月饼，但是抢完月饼后的行为完全可圈可点。他们的行为和“白帽子”相差无几。举个例子说明一下：假如有人在撬你家的门锁的时候，发现了装置的漏洞，然后通报了你，有人感谢撬锁者帮助自己排除了一项安全隐患，也有人控诉撬锁者侵犯了自己的住宅，不同的认知将会递进出不同的态度。即使是最简单的经济学原理也告诉我们扼杀“白帽子”看似能够带来一个短期内的安全环境，但在长期看来会让安全隐患不断滋生最终酿成大祸。美国国防部旗下一百多个网站在去年发生了不同规模的信息泄露事件，导致五角大楼在今年年初拿出数十万美元奖励那些攻破政府网站的“白帽子”，以便于自己提高查找和修复漏洞的效率。在2014年，支付宝也曾被“白帽子”找到过一个登录漏洞，在公布之后，阿里巴巴向“白帽子”奖励了5万元人民币，还发出公告，继续拿出500万重奖那些有能力突破阿里巴巴安全防线的“白帽子”，这种态度在当时获得了相当高的业界评价。

“月饼事件”发生以后，无论对此采取宽容或是严厉的态度，都属于企业文化的选择、导向问题，且无论企业如何作为，它都必然有着合乎情理的缘由。但是解除劳动合同的方式绝对不是唯一的结果。然而令人遗憾的是，在远达不到最为恶劣的情形时，本次事件却出现了最为不利的“双输”结果，这种伤害不仅对于涉事员工，而且对于阿里巴巴这家公司本身，也没有那么容易被忽视。相信在一段时间里，本次“月饼事件”都将成为一个经典的员工关系案例被人们持续关注，而“抢月饼”也无可奈何地化身为“价值观”的代名词，在更为长远的时间里被大众津津乐道。责编/寇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