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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钢扩张后遗症作者：鲁菲巢新蕊来源：《财经国家周刊》2011年第16期

仅仅是最简单的预付款，就让中钢集团陷入困境。

5月20日，国家审计署公布了对中钢集团的审计报告，其中，中钢集团“被合作伙伴占用资金88.07亿元”引人关注。中钢集团作为钢材贸易商，没有自己的制造厂，而是把从上游钢厂买来的产品卖给下游用户。

“中国的钢铁贸易商不够强大，而且比较分散，全国大约有几万家，这就造成了钢铁厂和贸易商之间的地位不平等。”一位跨国公司的钢铁贸易经理向《财经国家周刊》记者介绍说。

贸易商为了能从钢铁厂得到货源，通常会支付货款总额的20%~30%作为定金，主要用于对贸易商合同的约束，也有个别的贸易商为了得到某钢厂的货源，会支付全部货款作为预付款。

“付全部货款的风险很大，如果企业经营不善或者倒闭了，货款就很难收回来。”上述跨国公司的钢铁贸易经理说。

在中钢集团的合作伙伴中，多是民营企业，其最大风险来自企业的经营是否正常。正是这种风险却让中钢深陷百亿资金陷阱。

显而易见的风险

对中钢集团形成占款的中宇钢铁和沧州纵横，均属于边建设边生产的状态。

据一家钢铁贸易商介绍说：“中宇钢铁的很多手续都不齐全，高炉中的很多设备也不配套。”

这样的后果是，原材料浪费，成本增加，盈利能力低。

“为了控制风险，我们一直不敢和这样的民营企业做贸易，只从央企那里拿货。”上述钢铁贸易商说。

据了解，由于中宇钢铁管理粗放，盈利能力差，资金一直紧张。企业从经营之初就依靠向上游原材料供应商赊账、让下游客户打预付款的方式运转。

由于中宇钢铁本身并无多少资金，中钢的全额预付款就成了该企业的主要资金来源。

中钢认为，用不多的钱控制一家钢铁厂，是个划算的买卖。

让中钢没有想到的是，中宇钢铁长期管理不善——成本高，生产能力差，常常导致无法如期交货。到后来，中钢只能拿回预付款的一半产品。截至2008年3月，中钢共计向中宇钢铁付款超过54亿元，而中宇钢铁只向中钢累计发货近28亿元，余额26亿元被一直拖欠。伴随着中宇钢铁的经营陷入困境，中钢也被一步步拖进了财务黑洞。

在山西的邻省河北，中钢也与另外一家民营钢铁企业沧州中铁装备制造材料有限公司（又称“沧州纵横”，下称“沧州纵横”）展开了更深的合作。

2007年前后，转型中的中钢考虑上马中钢镍铁项目，在获悉沧州纵横在选新厂址后，中钢相关人士建议沧州纵横将新厂址放在黄骅港。

据沧州纵横测算，工厂迁入黄骅港后，公司所用铁矿石从天津港运输，每吨钢的成本要比沧州纵横节省130~140元，一旦黄骅港建成综合大港，铁矿石直接从港口进厂，新厂每年还可节约成本10多亿元。

按规划，沧州纵横是一家集烧结、炼钢、炼铁、轧钢、焦化于一体的综合性钢铁企业，总投资160亿元，设计年产板材600万吨。因看好该项目前景，中钢承诺与其进行全方位合作，即中钢设备公司负责整个基地建设，中钢贸易公司负责矿石供应，中钢炉料公司负责焦炭等，而中钢钢铁公司则负责钢材销售，并为沧州纵横提供建设资金。这种合作形式在中钢集团内部被称为“纵横模式”。

沧州纵横2007年开始筹建，共分三期。据不完全统计，至2008年8月，中钢已经在沧州纵横一期工程的七个项目上投入几十亿元。同年9月，一期工程试投产。

在此后的2008年11月至2009年8月间，中钢对沧州纵横的支持力度达到了顶峰。而恰在此期间，沧州纵横因管理粗放造成生产进度受阻，资金回流缓慢，导致对中钢的欠款日益加大。2007年至2010年间，中钢为沧州纵横累计垫资、预付款项超过100亿元，随着部分资金回笼，截至2010年底，占款减至70亿元。

对于中钢的欠款，沧州纵横董事长孙纪木在给《财经国家周刊》记者的邮件中称：“我们至今都按合同条款支付款项，不存在延期拖欠款（中钢共承包工程三期，第三期刚今年2月份投产，怎么叫做延期付款呢？）”

“公司对中钢的欠款目前只剩十几亿元。”6月中旬，面对记者的提问，沧州纵横常务副总经理阚永海作出上述回答。但是他以“不便出示财务数据”为由没有接受记者的进一步采访。

工商资料显示，2008年，沧州纵横的应付账款共计53.7亿元，到了2009年增至66亿元。2009年，沧州纵横的营业收入为42亿元，而营业成本接近55亿元。

一个人的董事会

中钢的传统主业为钢铁和铁矿石贸易。于2003年12月29日上任的总经理黄天文，为中钢提出了向矿业开发、炭素制品、耐火材料、铁合金和装备制造五大产业发展的规划，以及“打造世界一流钢铁生产服务商”这一目标。短短7年的时间，中钢已经由2003年总资产不到100亿元扩展到2010年总资产超过1800亿元。

为了完善国有企业的公司治理结构，2004年6月，国资委在7家央企进行董事会试点，国资委派若干“外部董事”和“独立董事”进入企业董事会，意在终结旧的董事会“一个人的董事会”局面。

在7家公司试点后，独立董事和外部董事制度在央企中推广，此后，中钢也成立了董事会，并委派了外部董事。尽管如此，在重大问题决策时，中钢集团依然没有逃脱“一个人的董事会”命运。

在采访中，记者了解到，在中钢集团内部，其他高层和董事会成员多次就公司重大决策提出过反对意见，但最终结果仍是黄天文一个人说了算。

中钢集团内部一位知情人士向《财经国家周刊》记者透露，在中钢下属分公司以垫资方式与中宇钢铁合作时，曾有集团高管坚决反对，认为这种做法具有很高的财务风险。按照规定，该合作应在集团总裁办公会上讨论通过，但直到垫付资金转给中宇钢铁时，也没有上会讨论过。

2007年，中钢对中宇钢铁的钢材包销业务出现了亏损，当年中钢董事会上，一位独立董事曾对“纵横模式”提出质疑，认为该模式存在很多不可控制因素，尤其在财务和生产成本方面，作为实际出资人，中钢没有管控权和话语权。

2008年，中钢以14亿美元收购澳大利亚中西部矿业时，也曾有多位高管明确提出异议，但黄天文依然决定收购该项目。中西部矿业原计划年产铁矿石3000万吨以上，但直到2009年这一项目还处于前期勘探阶段，盈利遥遥无期。

至2009年，中钢对沧州纵横的产品包销依然亏损，中钢内部对“纵横模式”的反对声越来越多。

2009年上半年，中钢数位董事会成员向国资委反映，中钢的“纵横模式”如操作不当，将给中钢带来灭顶之灾。

尽管在中钢集团内部，反对的声音未平息，在中钢2011年度工作安排会议上，黄天文还在要求追加对山西中宇的投资，扩大与沧州纵横的合作。

2011年5月16日，黄天文被国资委免去中钢所有职务，黄天文的工作由原中钢股份有限公司总经理贾宝军接任。

疏于管控的下属公司

中钢集团所辖108家二级单位之间诸侯割据、各自为政的现象严重，带来的后果是业务交叉、相互恶性竞争，用国资委的话形容，就是“先有儿子，后有老子，儿子的权利比老子还大”。黄天文在2003年底上任后，对中钢集团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并强势要求把108家公司的名称统一为以“中钢”开头。

从2004年起，中钢一直希望能够完成“聚沙成塔”的任务——通过内部整合与外部购并，打造一条完备的产业链条，成为为钢铁工业和钢铁生产企业提供综合配套、系统集成服务的“现代生产性服务商”。

“黄天文只管生孩子，不管养孩子。”这是《财经国家周刊》记者在对中钢集团几家下属分公司的采访中听到的最多说法。

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一些下属公司被中钢收购后，管理上并无变化，先前的问题依然存在。

原衡阳有色冶金机械总厂是湖南一家有着71年历史的老国企，2006年12月，中钢以2.9亿元受让衡冶机破产资产，对其重组后，更名为中钢集团衡阳重机有限公司（下称中钢衡重）。据中钢衡重的员工爆料，公司内部管理混乱：在生产中，切割钢板会产生钢渣和边角余料，这些废料本可以用在公司内部的冶炼车间，但公司却把这些废料出售给公司之外的人。出售边角余料的价格远高于钢渣的价格，但是，很多员工亲眼看到这两种废料混装一车被运出去，底层全是边角余料，上面用一层钢渣覆盖。卖出去的废料，有的被卖给了自己的竞争对手；更有甚者，从加工车间卖出去的废料又被买回冶炼车间，连厂里的标志还贴在废料上面。

2010年，衡阳市珠晖区检察院曾指控，在2004年至2007年期间，时任中钢集团衡阳重型机械公司物资供销公司经营部副经理王明伟，利用其主管、经办钢屑业务的职务之便，单独或伙同公司负责运送钢屑的司机何立新、总厂下属金阳公司装配工段长曹建群，采用骗取支付钢屑款、重复结算套取的方式，非法占有国有财产金额达52万余元；何立新、曹建群作为从犯与王明伟共同非法占有国有财物金额达22万余元，当事人被依法判刑。

衡阳市珠晖区院反贪局分析，嫌疑人系抓住企业管理混乱的漏洞，大肆侵吞国有资产，王明伟贪污窝案应该只是冰山一角。于是，加大力度进一步深挖。2010年5月28日，在中钢衡重又挖出第二起贪污窝案，对胡永权等5名嫌疑人立案侦查。

胡永权是原中钢衡重质量管理处处长，社会关系复杂。据该厂工作人员反映，胡最终只被判处监外执行。

无独有偶。在距离中钢集团最近的河北邢台，中钢另一个子公司中钢邢台机械轧辊有限公司（下称中钢邢机）是邢台市最大的国有企业，有5600名在岗员工。2006年4月，中钢集团以4亿多元整体受让了邢台机械轧辊（集团）有限公司的产权。此后，该公司在管理上并无变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