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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有看见，沙坡尾的生命力

作者：唐蕾来源：《焦点》2015年第07期

沙坡尾名之所以得此名字，是因为这里曾经是一大段沙滩的最末端。月牙形的白色沙滩，海天一色的碧涛，却从当年的玉沙坡，变成了如今的烂淤泥。褪去繁华，沉淀记忆，不过寥寥30载。行走在如今的沙坡尾，昔日之景已成传说，只有或浅淡的海水发出腐臭的气味，或深厚的淤泥埋葬辉煌的昨日。这里宛如大隐隐于市的苍苍老者，在现代文明中被遗忘。然而，在沙坡尾老旧的躯体中，仍然涌动着鲜为人知的生命气息。这气息是关于沙坡尾人与他们的信仰、沙坡尾人与养育他们的社区、沙坡尾人与人之间的惜惜相处的；这气息是鲜活的，世俗的，动人的，依仗自身的精华而于世独立的。在气氛森严的都市里，沙坡尾的生活气息慰藉着老厦门疲惫的心灵。“我不觉得这里的水臭，这就是海港的味道”从沙坡尾的出海口望去，是演武大桥隔开的破旧渔船、富丽堂皇的游轮与满载的货船。而此端沙坡尾低矮破旧的房屋，与遥相对应的彼端林立高楼，更是显得格格不入。沙坡尾在城市新建楼宇的包围中，似乎已经形成了一个独立的社区。这是一个与沙坡尾人融为一体的社区，在这片地域里，人与社区有着最亲密的联系，随着世世代代人与社区的同化，沙坡尾人与他们所居住的土地已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黄昏过后，87岁的李奶奶抱着茶壶坐在自家的藤椅上乘凉聊天。李奶奶并不是一辈子生息在沙坡尾这片土地上，却也是自打出娘胎便漂摇在这片海上，经了一辈子的渔人艰辛，如今倒也有时间喝喝茶打打麻将，过着怡心的日子。当被问及为什么会从别的地方搬来这如今已衰败污臭的沙坡尾时，李奶奶出乎意料的表示，这里是很合她心意的居所。“打了一辈子的鱼，也闻了一辈子海的气息，我不觉得这里的水臭，这就是海港的味道，老了退休了，也还是离不开的。在这里每天都过得很开心。”李奶奶14岁就跟着爸妈出海打鱼，从解放前家里的小船换到解放后五十几人的大船，李奶奶说大海已经成了她生命中的一部分。李奶奶跟自己其中一个儿子住在一间少说有七八十年历史的老房子里，年事已高的她看起来依然精神矍铄。她自己早就不打鱼了，但是自己的二儿子却依旧以打鱼为生。“船老大今天来通知我儿子，明天早上7点钟上船，出海打鱼。”而李奶奶的另外一对儿女都在城里工作，不与她共同生活。龙王宫的管理员余大爷毫不夸张的说，“现在住在沙坡尾的，45岁以下的人已经很少了。”李奶奶跟郑阿姨也分外认同：“沙坡尾如今住的都是些老年人，年轻人都出去工作了。他们可能觉得这里太破了，大多都住到外面去了。只是很多老人家，从出生就扎根在这片土地，一辈子生活在这里，祖宗的根更在这里，一生的时间都与祖宗相伴，与记忆相伴，每天这种平淡的生活就很满足了。”她的父母亲生活在这里，而她则是每周六必回来与家人团聚。“搬到高楼里

老人家也未必愿意，一栋高楼隔断了他们与老朋友老邻居的联系，也没了一辈子的记忆，我爸爸妈妈生活在他们熟悉的地方，还有些老街坊做伴。”都说沙坡尾是一个最有老厦门味道的地方，不仅仅只有老厦门古旧的建筑，还有老厦门原有的人情味儿。在生命的过渡期修养生息的厦门人，有退休的老人，也有无所事事的年轻人，将自己的一段岁月栖息在这个小港口。白日升起，百无聊赖，便有坐在自家门口打麻将的人们；午后时光，亦有在自家门口搬个小桌、搭个小座喝下午茶的人们；黄昏过后，沙坡尾的暑气消散，更有穿着拖鞋坐在港边度夜的人们。这些沙坡尾人身上自然弥散出来的，就是正正宗宗的厦门味儿，而他们的厦门味儿，又是轻易不和沙坡尾分开的。沙坡尾不仅仅是他们生命中的一部分，他们也早就成为沙坡尾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在厦门这迅速发展的30年里，旧城改造、城乡一体化不止走了一步，而一次又一次的拆迁传言，都随着退潮的海浪般消失无踪。对于每次雷声大、雨点小的拆迁改造，老人们大多关心的是他们的小港还能否有平静的生活，而年轻一代的人们却时常在想自己在这里还剩几年的漂摇。

老百姓关心各种原委的着实不多，大多只是想要在这块已经习以为常的土地上过安宁的生活。“拆了这里我不知道会变成怎样，这也不是老百姓说了算的，不过我已经习惯在这住了”，李奶奶跟做了30年船老大的张大爷都对这片海湾充满了眷恋。也确实如此——沙坡尾若是拆了，祖祖辈辈住在这里的人不知道这里会变成怎样，不知道自己会何去何从——这不仅是现实上的，更是心灵上的。政府规划沙坡尾重建也规划了好几十年，然而事实上，对于沙坡尾人来说，确是雷声大雨点小，并未有实际的动静，甚至更是有了一些些“狼来了”的意味。曾被惊动

了多次的沙坡尾人，多多少少已经不再盼望着新的规划，在他们的心里，更愿意就这么将就着过着，安于现状。因为他们的心灵早已栖息在这片土地，若是崩塌，沙坡尾人的心灵便会没有了归所。每每退潮之后，破旧的小渔船便深深的陷在了污臭的淤泥中，入夜的小港更到处充满了老鼠的身影。居委会经常发放耗子药来缓解这小港的鼠患，可依旧是治本不治标。“这里的房子都已经这么旧了，也应该拆迁改造了，如果政府能够给我们安排一个更好的住处，我们肯定是很高兴的。”早就不打鱼的郑阿姨觉得相比把这里的历史痕迹保留下来，倒不如在拆迁的催化下给沙坡尾人创造更好的居住条件。无论沙坡尾拆迁改造与否，不属于这里的人也许只能看到改造的热闹，只有属于这里的人才会真切地为自己争取更好的未来，为养育了他们几辈人的沙坡尾争取更好的未来。毕竟，每一个沙坡尾人都已经深深地扎根在沙坡尾的生活里。“从小到大都这样过来的嘛，像每天的必修课一样”沙坡尾避风坞的岸边上，除了家家户户的旧房子，一眼便可以认出崭新的龙王宫。早上8点不到，龙王宫便陆陆续续来了几个上香的阿伯和阿嬷。阿伯说，这几位都是土生土长的沙坡尾人，基本上每天都会来。“从小到大都这样过来的嘛，像每天的必修课一样。”当然，来这里祭拜有特定的程序。阿伯说，人们一般都是按约定俗成的方式，先拜与妈祖娘娘相对的“天公坛”，也就是玉皇大帝，插上4支香。接着就转过来拜海神妈祖和龙王，诉说自己的心愿。随后是妈祖身边的太上老君，最后是左右两边主管婚嫁、生育的七宫娘娘和主管海洋的五王府。前来祭拜的人中百分之六十是厦港的老渔民和现在从龙海等地过来打鱼的。“毕竟出海，想求海神保佑平安”，人们怀着虔诚的心情来到这里，向他们笃信的海神祷告，祈求平安和庇佑。如今厦港的捕鱼业已经大不如从前，阿伯回忆时说：“我小的那时候，大概五六岁的样子，这边有金黄色沙滩的，水很清，我们还在水里捉鱼，那时候大概有6000多户人家捕鱼，但是现在也就剩下300左右了吧。”虽然很多人们不再打鱼，求平安、求福的心愿却没有变，对于神明的信仰也没有改变，并且这种信仰渐渐成为一种维系精神的纽带，人对神的依赖关系渐越加深。因此，这样的习俗就一代代传承下来。如今的龙王宫是去年重新选址、重新建起的，所有费用都来自于民间的出资和一些道教组织的捐助，管理人员也都是退了休的老人们，就像阮阿伯一样，因为心中那浓浓的情结，驱使着他为妈祖龙王宫做起了义务管理。“情感维系嘛……这是我义不容辞的，叶落归根嘛。”

“我们这个龙王宫现在是政府承认的正规宗教场所”，阿伯指着挂于门口的一块书写着“厦门市思明区龙王宫”的铭牌说道，“这个龙王宫现在是受保护的，它周围的这些东西也就不会被轻易拆掉，通过龙王宫可以这样保护一下的”。于是，这间并不算大的庙宇，如今依然香火不断。除了本地的这些常客们，还有来自香港、澳门、台湾乃至东南亚等地的人们专程前来祭拜。“每天基本上都会零零星星来上二十来个。”阮阿伯说，“初一、十五的时候来的人就比较多了，碰到大点的节日就会有上千人。”阿伯口中的“大节日”，指的便是妈祖娘娘的诞辰——农历三月二十三日，和龙王的诞辰——农历十一月十二日。而每当每年这两个大日子，平日里静静的沙坡尾便会热闹非凡。接连五六天，在这一带都会上演丰富的芗剧，会聚来自各地的香客。阮阿伯还说道，现在有越来越多的80后、90后也前来上香。一个家住附近的二年级小女孩，每天上学前都会跟着奶奶一起来这里“拜拜”，口中还念念有词。“求什么我们也不知道，但是她做得很像模像样，哈哈！”年轻人有的像小女孩一样，受家里长辈的影响来拜神，有的则是出于对文化习俗的兴趣，也有很多是过来求签的。“我们也希望年轻人多来一点，这样才能代代传香火嘛！”阮阿伯这样表达着他的心情。住在龙王宫里的老龙王不仅保佑着一代又一代的打渔人，更保佑着一代又一代的沙坡尾人。老龙王早已变成沙坡尾人心中的一个信念，住在沙坡尾人的心里。人与神的关系存在于沙坡尾人淳朴的信仰中，灵泽着这一方虔诚的土地。“全国的大锅饭，大家一起吃嘛”

低矮的房屋，随意停靠的渔船和偶尔掠过水面的几只水鸟构成了这里最主要的图景。但是让这片地方特别起来的，更多还是沙坡尾人。

然而，很多居住在沙坡尾的人已经不再打鱼。他们或在这边养老，或出外打工，还有的人就在此处开个属于自家的小店铺。坚守打渔事业的都是一些外地来的人。大部分的时间里，船上的人和岸边的人都过着各自不相干的生活，他们唯一的交集只在每天的鱼市上。每天下午4点左右，沙坡尾附近的避风坞就开始热闹起来。渔民们把自己辛苦一天的收获拿到这里来卖。每摊小贩通常都摆着几个盆，里面装着各种各样的海产品。章鱼，虾，海蟹都是比较常见的。也有渔民会摆出一两只海星和海参，只不过这些看来新奇的海产品并没有入花钱人的眼，对这些感兴趣的都是些小孩子。鱼市虽说地方不是很大，但是顾客络绎不绝，生意倒也算是不错。买鱼的人通常都是住在附近的居民。他们说，这里的鱼比较新鲜，而且秤给的很足，不像旁边的菜市场，时常会缺斤少两。因此即使价格会稍微贵一点，他们也常常会来这边买。相较于此时岸上的热闹，港口里停泊的几艘渔船就显得有些冷清，只有几个零星的渔民还在安静地整理自己的渔网。他们把渔网上的环穿到一个竹竿上，再熟练地用手将缠绕在一起的网逐一分开来。一个普通话说得很是流利的渔民说，这几年鱼不太好打，赚不了什么钱。本地的人大都出去找工作了，现在很多打鱼的更多是龙海、漳州那边的人。由此，沙坡尾的人口构成接近形成了一个整齐的规律：打鱼的大都是外地人，本地人却不再打鱼。打鱼人平时都住在自家的船上，全部归渔业相关部门统一管理；原住居民住在渔港岸边的房子里，不会下海打鱼。这两群人平时都互不相扰，非有特别的情况，他们并没有多少交流。少有的本地打鱼人并不排斥外地来的打鱼人，他说：“全国的大锅饭，大家一起吃。这个没什么的。平常有事大家也要互相照应一下。”

他熟练地整理起自己的渔网。无论岸上有多吵，他也只是专注于自己手里的活。“我们吃住都在船上，打的鱼都是野生的，而且只卖给熟客，价钱虽然贵一些，但是他们都知道我们卖的都是好东西。有的时候也会有一些慕名而来买鱼的人，他们都是听别人说的，也相信我们。”沙坡尾的打鱼人都是实诚的买卖人，自己打的鱼都卖给居住在沙坡尾附近的居民。在他们平日的相处中，坦诚、实在，是维系他们关系的坚定基石。天色不早了，岸边的鱼市也渐渐散去，沙坡尾一天之中最热闹的黄金时刻要结束了。待夕阳沉去，渔船上的人点起闪烁的彩灯，岸上的人们也都几个围成一桌开始打麻将，玩扑克，整个沙坡尾就又重新恢复了宁静。相对于白天的沉闷，刚刚结束的炙热的傍晚才跃显着沙坡尾的生命力。那些忙碌于生活的沙坡尾人，却是这方似要被人遗忘的地域里最强的生命因子。在这个地方，人和人的相处少了利益流动，多了一份暖人的温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