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Index:521	《百家讲坛》	从宫女到皇后的智勇人生
从宫女到皇后的智勇人生作者：段钱龙来源：《百家讲坛》2014年第15期

一

靖康二年（1127年），金兵攻占北宋都城汴京，将徽钦二帝、皇子王孙以及所有有名位的后宫妃嫔裹挟北上。康王赵构在出使金营求和的途中滞留河北，躲过一劫，其妻邢氏则不幸被捕。而当时只是康王府一个普通宫女的吴芍芬却幸免于难。

在康王府分崩离析，大家各自逃命的时候，吴芍芬做了一个另类的决定：离开汴京，孤身投奔康王赵构。

从汴京到山东济州，足有700里路程。一路上，有金兵阻截，更有流寇作乱。不过，吴芍芬毫不畏惧。她虽然是个女子，可从小喜欢舞刀弄枪，骑射功夫尤其了得。

经过一个多月的跋涉，吴芍芬越过重重阻碍，终于来到山东，见到了康王赵构。这一年，吴芍芬14岁。

同年，赵构在应天府称帝，即宋高宗。然而，因徽宗朝吏治腐败，百姓揭竿而起，中原地区很不太平。金兵也很快第三次南下，意图抓捕赵构，彻底打垮宋朝。在内忧外患的逼迫下，毫无自信的高宗选择了逃离。那些追随高宗的将领们多数也在徘徊观望，投降与背叛每天都在发生，甚至在金兵攻破扬州、高宗逃亡到四明（今浙江宁波）的时候，皇宫侍卫竟然也发动兵变，背叛了高宗。

刚刚称帝的那几年，高宗每天提心吊胆，常常半夜从梦中惊醒。放眼望去，朝中那些文官武将，竟然没有一个值得信任；就连追随左右的宦官、侍卫，保不齐哪天都会背叛自己。在这样的情况下，高宗最信任的，只剩下一个人——吴芍芬。

吴芍芬是高宗的女人，在众多姬妾逃离的非常时刻，她孤身来投，足见其忠诚；并且，她武艺过人，在逃难的日子里，常常身披铠甲，手持刀剑，一身戎装，护卫在高宗左右。四明兵变时，叛变的侍卫冲入行官，到处搜寻高宗。吴芍芬让高宗躲藏好，自己主动出面，骗过了卫兵，使得高宗逃过劫难。

还有一次，高宗一行人刚刚逃上船，金国数十名精锐骑兵像旋风一般赶到了岸边。当时，侍卫们都战死了，高宗身边只有三五个妃嫔和几个宦官。眼看金兵就要冲到船边、夺取船只，吴芍芬张弓搭箭，一箭就把为首的金兵射死。金兵大惊，急忙退到射程之外，眼睁睁地看着高宗、吴芍芬一行驶离河岸。高宗又一次逃过劫难。

那些年，高宗常常亲临前线，视察工作。每次出巡，吴芍芬都主动请求跟随。高宗以“女子不宜上前线”婉拒。吴芍芬却意气风发地说：“若臣妾裹尺五皂纱，必须一往。”在她看来，只要自己女扮男装就可以了。她深信凭借自己的一身武艺，定能为王前驱，为夫开路！吴芍芬的豪迈与赤诚，都让高宗深深感动。

二

不过，吴芍芬毕竟是个女人，而且是皇帝的女人。身为皇帝的女人，有没有武艺并不重要，忠诚也谈不上什么特色。要想在诸多色艺双绝的宫女、妃嫔中出头，还要有其他优势，比如家世、容貌、儿女。

可惜，这争宠的三大利器，吴芍芬一样也没有。

当初，吴芍芬以“良家子（平民子女）”的身份，入宫做了一名普通宫女；多年后，吴芍芬晋封为妃嫔，其父才被授予七品武翼郎的虚衔。显然，娘家根本帮不上吴芍芬。当然，宋朝皇族娶妻讲究门第，对姬妾并没有什么要求，出身清白即可。吴芍芬是平民出身，这没有什么优势，却也算不上劣势。

吴芍芬的容貌如何，史书上没有明确记载。不过，史书说她“初不以色进”，可见，她被高宗看重，并非因为美貌。因此，吴芍芬就算不难看，也谈不上倾国倾城。若是正妻，不是美女也就罢了；姬妾要想上位，长相平平，可就太难了。

若吴芍芬能够产下一男半女也是好的。高宗身边有一个潘氏，比吴芍芬的年纪要大，长相也一般。可是，春宵一度之后，潘氏竟然怀孕了，还生下皇子。不久，这个婴儿被册封为皇太子。潘氏母以子贵，由普通宫女一跃成为正一品贤妃。若非高宗的妻子邢皇后身在北国、生死未卜，潘氏极有可能成为皇后。吴芍芬也曾经几次侍寝，却毫无消息。本来，吴芍芬还年轻，来日方长。不承想，几年之后，高宗因为受到意外惊吓，失去了生育能力，吴芍芬也就一辈子无儿无女了。

在这样尴尬的局面下，吴芍芬要怎么做才能“突出重围”呢？

吴芍芬在习武之余，也喜欢看书。尤其是局势安定之后，吴芍芬更有了大把时间，去博览书史，去研习书法。通过前者，她懂得了很多东西；通过后者，她和高宗有了共同语言。她“由是宠遇日至”。在这二者之中，博览书史更加重要。

读书，尤其是读史书，最能让一个聪明人快速觉醒。吴芍芬本就聪明，看了史书后，就更加洞彻世事。

高宗和他老爸宋徽宗一样，崇奉佛道，最听神佛的话。吴芍芬打算从此入手，快速崛起。

吴芍芬来到高宗身边不久，宫中就传出一件奇事。据说，十多年前，吴芍芬的父亲做过一个梦。梦中，吴父来到一处陌生庭院，院子中有一座亭子，匾额上写着“侍康”二字，一边还有一丛芍药花，开得娇艳动人。梦醒后，吴父觉得很奇怪：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自己从来没有见过什么“侍康亭”啊……很多人都听说过这个奇怪的梦，回头再看，那芍药不就是指吴芍芬吗？那“侍康”不就是说吴芍芬侍奉康王吗？后宫那些宫女、宦官不禁慨叹：原来吴芍芬和康王是上天注定的姻缘啊！南宋史家还郑重其事地把这件事记载到史书上。其实，这个流言很有可能出自吴芍芬的策划。

有一年，高宗带着吴芍芬乘船逃难。家国破碎，前途未卜，高宗心情极度低落。就在这时，一条鱼从水面上一跃而起，竟然蹦到了船内。大家也没在意，估计最多不过是想，晚上可以喝鱼汤吧。吴芍芬却一脸喜色地禀奏高宗：“此周人白鱼之祥也！”当初，周武王率领诸侯讨伐商纣王，胜败难料。一只白色的鱼跃人了周武王的船，有人就解释说，商朝崇尚白色，舟乃是“周”的谐音。现在白鱼入舟，不就象征商朝的百姓归顺大周吗？将士们听了都倍感振奋，最终大败敌军。吴芍芬引用“自鱼入舟”的典故，鼓励高宗。高宗大喜，当即封吴芍芬为和义郡夫人。不久，吴芍芬又被晋封为才人。

在宫里，张贵妃妩媚多情，最得高宗宠爱。她很讨厌吴芍芬，经常背着高宗刁难吴芍芬。吴芍芬一直隐忍。不过，吴芍芬有的是法子。

当时，天下久旱，高宗带着众妃嫔去烧香，祈祷龙神保佑，早降甘霖。就在大家祈祷的时候，一件怪事发生了：一条五色蜥蜴竟然从龙神雕像背后爬出，爬到了正在跪拜祈祷的高宗身上，一会儿从其左肩爬下，一会儿又爬上其右肩，竟然在高宗身上爬了好几圈。后来，那五色蜥蜴竟然爬到高宗面前，对着高宗连连磕头，仿佛朝拜的样子。大家看得目瞪口呆，都觉得五色蜥蜴乃是龙神菩萨的化身。

接着，更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那五色蜥蜴拜过高宗之后，竟然绕到高宗背后，在吴芍芬身上，在她身上也爬了半圈。当时张贵妃和吴芍芬并排趴着，满心希望蜥蜴也到自己身上爬爬，毕竟她才是当时品阶最高的妃嫔。一旁的吴芍芬嘴里念叨：“菩萨如何不登贵妃身？”她公开祈祷，是表示自己很低调和谦逊，无意超越张贵妃。可无论她怎么祈祷，蜥蜴就是不理睬张贵妃。在大家的注视中，五色蜥蜴一转身就钻入了龙神雕像下，再也没有出来。张贵妃失落万分。

这蜥蜴自然不会是什么龙神、菩萨，它其实是一种草蜥，在中国不少地方都有。这种草蜥颜色艳丽，性格温顺，且有较高智慧。从五色蜥蜴在高宗、吴芍芬身上爬动，并且对高宗鞠躬、磕头来看，它八成经过了有心人的苦心驯化。

这件事情之后，大家都说，才人吴氏乃是大贵之人，前途不可限量！张贵妃很失落，不久就病逝了。而南宋日渐安定，和谈也初步成功，金国已经答应送还高宗生母韦太后。高宗龙心大悦，将吴芍芬提升为三品婉仪，不久又提升为一品德妃。此时，吴芍芬距离皇后仅一步之遥。

三

吴芍芬身上的神秘色彩，让朝野上下对她另眼相看。不过，要想登上皇后之位，还要有礼法、道德的支持。

皇太子早天，高宗年过30依然无子，不少大臣连番建议他尽早确立太子，以固国本。几年前，高宗从宗室子弟中挑选了两个小孩，一个叫赵伯琮，一个叫赵伯玖。他们都不过七八岁，也分不出什么高下。高宗把两个小孩都留下来慢慢考察，让张贵妃抚养赵伯琮，才人吴芍芬抚养赵伯玖。当时大臣们都很反对这件事情，觉得两个候选人容易引起朝野纷争。

几年后，张贵妃病逝，吴芍芬又把赵伯琮接来一起抚养。吴芍芬很大度，虽然赵伯琮是由张贵妃带大的，可吴芍芬对两个孩子却能一视同仁。赵伯琮为人恭顺节俭，喜欢读书，高宗和吴芍芬都很喜欢。后来，到了要决定确立皇子的时候，许多人都建议吴芍芬推荐赵伯玖，毕竟赵伯玖才是吴芍芬一手带大的，关系更亲密。吴芍芬却禀奏高宗，说赵伯琮“其天日之表也”，有帝王气度。高宗一听，非常满意，当即册封赵伯琮为皇子，即日后的宋孝宗。

感情归感情，国事归国事。吴芍芬分得出轻重。她的大度和博爱赢得了宫廷内外一片赞誉。

绍兴十二年（1142年），高宗生母韦太后还朝。高宗非常高兴，承欢膝下，竭力尽孝。韦太后还带来了高宗原配邢皇后的死讯。不久，宰相秦桧请求尽早确立皇后人选。按照高宗和秦桧的意思，皇后人选自然非吴芍芬莫属。

关于韦太后和吴芍芬的关系，史料上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记载。《宋史》说韦太后也很喜欢吴芍芬，在秦桧请求册封吴芍芬为后的时候，韦太后也帮她说好话。

另一本南宋文人笔记的记载则恰恰相反。据说，高宗多次对吴芍芬说，吴芍芬和他同甘共苦多年，现在的品阶却和后来入宫的年轻妃嫔差不多，他心中有愧。一旦韦太后还朝，他必定奏请太后批准立后。毕竟封后这等大事，还是要由父母做主。吴芍芬很谦逊，说自己从来没有埋怨高宗，反倒觉得韦太后远在北方，身为儿媳，自己没有早晚问候，内心有愧。每次侍奉高宗筵席，想到远在北国受苦的婆婆，吴芍芬就心痛不已。高宗万分感动，觉得吴芍芬既贴心又孝顺。

等到韦太后还朝，高宗禀奏，“德妃吴氏，服劳滋久”，希望由韦太后发下懿旨，册封吴德妃为皇后。韦太后明里说：“这件事情你自己做主就好了。”可是她实际上不同意。

韦太后为什么不同意呢？原来，吴芍芬年少入官，本是宋徽宗身边的宫女，和韦太后一样在宋徽宗身边伺候。后来，吴芍芬被宋徽宗赏赐给了赵构。估计当年韦太后和吴芍芬有过什么过节，因此，韦太后不想立吴芍芬为后。

对刁难自己的韦太后，吴芍芬百般顺从，毫无怨言。她还亲手画了一幅《古列女图》，并把这幅画放在座位一侧。吴芍芬又选取《诗经·序言》中的大义，把自己的殿阁题名为“贤志堂”。吴芍芬就是要向世人，尤其是向韦太后袒露心迹：自己将向古代贤媛学习，孝顺婆婆，礼敬丈夫，做一个有德行的后妃。

看到吴芍芬如此低调孝顺，韦太后最终答应了封后事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