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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已逝两千年》
作者：安鸠

　　西施第一次穿越失败回到了三国，与诸葛亮相遇，诸葛亮仿佛早就认识她，两人相爱。生死关头西施再次穿越，回到了应该去的春秋，成为了夫差的夫人，西施。后夫差因西施灭国，危机关头他们又一起穿越回比第一次早二十年的三国时期，夫差成了周瑜，和诸葛亮抢夺“小乔”（即西施）。最终诸葛亮和西施为了复国大义，各自归宿了自己的命运，却心怀彼此，天各一方却一同为了天下和平而战。诸葛亮如历史一样鞠躬尽瘁，西施没能改变历史，被其父带回现代，成为著名的三国研究者。一段交织了从先秦到三国七百年的爱情，就这样留存在了两千年之前。
　　你可了解颠沛千年的孤独？你可记得穿越千年的缱绻？
　　若将来我化为古风里的某位佳人，你是否还会认得我？
　　你可知道我的心愿吗？累了，我们临水而居，擎一把纸伞把古道送远，阳光拉到眉睫边；倦了，我们拥云而眠，就一缕暗香将青灯捻细，月色关在眼帘外。暮色渐落时，看前世的嫣红，如何淡、如何远；细雨敲窗夜，听来生的雨吟，如何了如何悟。
　　历史如银涛无际，暮霞散绮。如今我怀抱的，是无穷的追忆，无边的寂寥，无数的天风海雨，无尽的暮暮朝朝。


　　第一章 古树遗字
　　“茜茜，虎丘到了，快醒来。”施少伯轻轻拍了拍施茜的脸。
　　“哦。”施茜小猫一般蜷在座位上，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随后百般不情愿的睁开眼看了看窗外，骤然精神了一半，“呀！这不是虎丘吗！”
　　施少伯脸上顿时多了三条竖线：“……是啊。”
　　施茜三下五除二梳好辫子，拉着施少伯就往车下冲。
　　“喂哎……喂……茜茜，包！包！”少伯无奈的甩开她的手，返回车上拿包，一边嘟囔着，“真是没办法。”正在恍惚间，那双皓腕便又缠了上来，拉着他没命的往前奔。
　　施茜东看看西瞧瞧，突然从包里摸索出一个相机，塞到施少伯手里：“哥，相机你揣着，给我多拍几张美美的相片，技术要好一点。”
　　少伯一边喘气一边流汗一边点头，心想你这小妮子折磨不死我。
　　施茜松开了挽着少伯的手，一路蹦着跳着往前，还不时回头嫣然一笑。在这样笑了几回以后，施茜嘟着嘴嗔道：“哥！你怎么不照啊？”
　　少伯一愣：“啊？你几时让我照了？”
　　“你……”施茜气结，“你难道以为我没事老冲你笑啊？”
　　“哦。”少伯只好掏赶紧出相机，对着施茜紧蹙的眉头就“喀查”照了一张。
　　施茜一怔，立马跳了起来：“哥！你！你真是……气死我了。”然后便干脆理都不理少伯，径自大步往前走去了。
　　在看到一棵参天古树的时候，施茜停下了脚步。从小她便对树有一种特殊的情结，画画也画树，照相也照树，她的一句名言就是：“树比女人婀娜多了。”
　　她走上前，小心翼翼的抚着这棵古树，看着它伸出的枝杈，突然后悔没有把相机带在自己身上，这会也不知道少伯在哪。
　　正磨挲间，她突然觉得指尖有些隔硬，而且这种凹凸不平仿佛还挺有规律的。于是她挪开手指，看见刚才磨挲过的地方有一行模糊的字，在仔细辨认之下，施茜发现这行字赫然竟是：“茜茜，千言万语，只能说一句，保重。哥哥少伯。”
　　施茜一惊，脑子飞速运作，心想这不应该啊，哥哥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刚才他们俩人也一直在一起，按理来讲哥哥不可能先来这里刻了这行字。而且看这字几经磨损，若不是她叫茜茜并且有一个叫做少伯的哥哥，是决计认不出这行字来的，这便说明这行印记年代已久，绝不可能是刚才刻下的。
　　正在思索间，她突然听见背后“喀查”一声，回头，见着少伯正端着相机笑吟吟的望着她，说道：“嘿嘿，这张照片肯定不错，就取名叫‘凝望’。”
　　施茜脑子里还装着刚才的事情，突然看见少伯出现在身后，蓦地吃了一惊，半天说不出话来。少伯看见她愣在原地，以为施茜被他吓了个结实，赶紧上前拍她的背：“吓住了？我这也不就是逗逗你吗，没事吧？”
　　施茜这才回过神来，指着古树上的印记，说：“哥，你看。”
　　少伯眯着眼看了半天，先是拧着眉头懵懵懂懂，接着便像被什么打了一记，脸色猛地变了，指着那行字，瞪大眼睛看着施茜，道：“你……你刻的？”
　　施茜被这句话噎个正着，气不打一处来：“我刻这个做什么？！”
　　少伯挠挠头：“哦，那是谁？”
　　施茜哭笑不得，无奈道：“我怎么知道！”
　　少伯转过头去对着那行字又是一阵猛盯，偏着头想了想，又看了看，又想了想，最后只是百思不得其解的说：“茜茜，这，这是我的笔迹，对吧？”
　　施茜点头：“但是我知道不是你刻的，可是谁又知道我们会来旅游呢，而且又为什么要刻下这行字呢？”
　　少伯拿出相机，调到最大象素，把这行字拍了下来，说：“确实挺奇怪的。没关系，拿回去给爸爸看看。”
　　施茜一愣，抓住少伯的手，问道：“你该不会是认为……”
　　少伯呆了一呆：“认为什么？”
　　施茜也是一呆，讷讷然问道：“你，你不是拍下来给爸爸看吗？难道你不是认为……”
　　少伯满脸愕然，稍顷，突然恍悟道：“哦！对哦！有可能！爸爸不是一直在研究这些吗，还说有确凿的证据，理论我们也听爸爸说的多了，你不提醒我都忘了，刚好，有可能，确实有可能。”
　　施茜皱了皱眉，随后突然甩甩手，仿佛要把这件费劲的事情甩掉似的说：“不管了，我们继续旅游，不想这件事情了。”便准备挽着少伯离开。
　　少伯看见施茜欲朝他神来的手，赶紧一躲。他已经怕了施茜的精力充沛了，每次被她挽着都得一路狂奔，她的体力倒是挺好，可是他脖子上挂着一个相机，右肩背着旅行包，左肩背着她的手提包，斜挎着她的零食包，背后还背着她的化妆包，就差把她抱在怀里了，哪里还受的了这样折腾啊。
　　施茜伸出去的手什么也没挽着，不禁下意识的自动换了个方向，少伯于是又躲。施茜终于觉察出不对，扭头看过来，正好看见少伯避瘟疫似的避着她那只小手，于是暴跳起来，咬牙切齿道：“好啊你，居然躲我！”少伯佯装害怕，撒丫子就往前跑，施茜也不含糊，穷追不舍，最终停下来的时候，俩人气喘吁吁的相视而笑。然而不出两秒，少伯的笑声戛然而止，笑脸瞬间变成一张苦瓜脸，无力的问道：“现在几点了？”
　　“4点了啊，怎么了？”
　　“还记得刚才导游说几点在停车场集合吗？”
　　“记得啊，3……啊！3点！糟了！这可是送我们回机场的车啊！”
　　两人愣怔一秒，一转头便使出全身解数，朝着停车场的方向绝尘而去。


　　第二章 初涉谜题
　　施建国在家里铁青着脸来回踱步，不停的从猫眼里往外看，然后坐下，站起来再看，再坐下，再站起来看。
　　终于敲门声响起，施建国一个箭步抢上去开门，看见两个小鬼低着头站在门口，便抑制住怒火，闪身先让他们进来，随后“砰”地狠狠关上门。
　　施少伯和施茜哆嗦地绞着手指，战战兢兢不敢抬头。
　　“说话啊，怎么不说话，乐不思蜀了，说好了10天，怎么现在才回来？”施建国冷着脸问道。
　　两个小孩对视一眼，又把头埋了下去。他们怎么敢说是因为误了飞机，又重新买了一张机票回来的呢。
　　“少伯，你是哥哥，你说，这是怎么回事。”施建国一步跨到少伯跟前。
　　少伯一个激灵，“我我我”了半天，愣是说不全一个句子，求救地望着施茜。
　　施茜正欲开口，施建国抢先说道：“茜茜你可以不用说了，你鬼点子多，我不信你说的理由。”
　　施茜微张的嘴还没说出一个字，便只得乖乖闭上了。少伯急得满头大汗，于是心一横，牙一咬，道：“我们误了飞机又买了一张机票回来了。”
　　施茜手忙脚乱的想要捂上少伯的嘴，却已经来不及了，他这句话说得既迅速又顺溜，连个标点都不带。施茜垂头丧气的放下手，用余光瞟了瞟施建国，却见他脸上并没有多少愠色，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施建国沉默半晌，伸出手，道：“机票拿出来看看。”
　　少伯赶紧从包里掏出机票和登机牌。施建国接过机票，发现果然是从苏州直飞回来的，并没有如他所想是这两个小鬼又辗转到了其他地方才想起回家的。施建国点点头，道：“行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没必要紧张成这个样子，这两千块钱你们自己打工赚回来就是了。”
　　两人闻言，长长呼出了一口气，立刻一左一右搀上施建国的胳膊，撒娇道：“爸爸真好！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了！”
　　施建国无奈的笑笑，点上他们的鼻头，说道：“你们啊，真是拿你们没办法，都是马上就上高中的人了，还这么胡涂。”
　　施茜呵呵一笑，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包里掏出相机，说：“爸爸，我们这次看到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哦？”施建国一挑眉，“什么事情？”
　　“爸爸你看。”施茜把相机递过去，“你看，这行字，我放大，你看得清楚吗？这是我和哥哥在虎丘的一棵树上发现的，我们之前绝对没有去过那里，也绝对不是我们互相开玩笑，你看这字，都像是刻了很久的了。”
　　施建国看着相片，眉头紧紧拧着。他思索片刻，道：“嗯，这字确实像是刻了很久的。假如不是巧合，就只有一种解释了。”
　　“什么解释？”施茜和少伯异口同声。
　　“相遇。”
　　“相遇？就是你以前说过的那个‘相遇’？”施茜若有所思。
　　“对的。其实我早就可以证明这一点了，只是还有疑点。”
　　“什么疑点？”
　　“这个疑点……和你有关。”
　　“我？！”施茜愕然。
　　“嗯。只是现在还不方便说。我简单讲讲吧，借助一种外力，可以让一条线上的两点重合，这个可以理解吧？比如折叠，弯曲，对不对？于是，让一维空间上的两个点接触，就必须弯曲或折叠一维空间，也就要借助二维空间来实现，对不对？”
　　施茜和少伯聚精会神地看着施建国，点了点头。
　　“好，那么我们现在是处于一个四维空间，有人说，如果要在两个四维空间中形成通道，就要借助五维空间的力量，这个是正确的，而现在许多人都说我们无法找到五维空间，其实错了。我们这个四维空间，实际上就是在五维空间之中的，而四维空间又组成了五维空间。五维空间中有许多四维空间在不停的运转，只不过许多人无法借助五维空间的力量发生四维的空间扭转。然而，其实我们是有办法的。只要能够设计出一台仪器，让它不停的震动，当它偶尔哪一次的震动频率和五维空间不停变换的震动频率一样时，就发生了共振，这个时候，我们就可以借助五维的力量，发生空间扭转。只不过，要证明时空统一论，还需要一些证据……”
　　施茜咽了口唾沫。这个老爸，真是的，又讲到这个问题上来了，真是无趣，问题都还没回答完呢，就又扯到他的研究课题上了。施茜转了转脖子，活动了下筋骨，媚笑道：“爸爸，渴了吧？我给你倒水。”然后顺势开溜。
　　施少伯却还认认真真的思考着施建国说的话，却是绕来绕去也没绕到重点上，始终不明白施建国最后说的那句“现在的问题是”和他们问的问题有什么关联。
　　少伯想了半天，小心翼翼的问施建国：“爸爸，我好像没有听懂吧？”
　　施建国听到他这个问题，先是一愣，随后忍俊不禁：“呵呵，是。”生生的就把少伯本身想要听到的答案给噎了回去。
　　施茜在卧房听到这段对话，噗哧一声便笑了出来，阴阳怪气的道：“哥哥，我好像觉得你变笨了吧？”
　　少伯挠着头笑笑，连声道：“我喝水，喝水去。”
　　施建国笑着摇摇头，踱步回了书房。想到刚才看见的相片，他不禁眯起了眼睛，谓叹道：“唉，看来是该解开迷题的时候了。”


　　第三章 离奇身世
　　星期六的早上，天刚蒙蒙亮，施建国便开车带着施茜与少伯朝城南的郊区驶去。
　　几个小时以后，那座熟悉的建筑物又出现在了眼前。施茜摸着怀中的保温饭盒，对施建国说：“爸爸，妈妈的口味最近越来越咸了呢。”
　　施建国点点头：“她的味觉也不好了。”
　　少伯在一旁默默听着，叹了一口气。
　　眼看着建筑物越来越近，施建国却发现停车位满了。于是他只好将车开到坡上，把车轮打偏，拉起手刹。熄火以后，他轻声道：“孩子们，去看妈妈吧。”
　　走进建筑物，一个身着护士装的女孩便迎了过来：“施教授，又来看太太了？”施建国点点头：“是啊，她这个星期怎么样？”
　　“还不错，大部分时间不吵不闹，安安静静的，也按时吃饭睡觉。”
　　“好，谢谢你们了，我们上楼去看看她。”
　　“好的。”女孩微笑着退到一边。
　　三人轻轻的走到阮菁病房前，敲了敲门，然后便推门进去。
　　阮菁盘着腿坐在床上，右手拇指一下一下的掐着左手手腕，目光空洞的望着窗外，并没有回过头来看他们。
　　“妈。”施茜忍不住喊了一声。
　　阮菁的背僵了一下，拇指也停住了动作。她缓缓扭过头，看到是施茜，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手也抬了起来，却是举在空中，并没有余下的动作了。
　　施茜走过去，将饭盒放在床头，道：“妈，这里有你最爱喝的海带汤，还有下饭的榨菜。”
　　阮菁仍然保持着刚才的动作，点了点头。
　　施建国走上前，将她的臂膀放了下去，柔声道：“这个星期感觉还好吗？”
　　阮菁歪着脑袋看他，笑了笑，一滴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少伯见状，赶紧从包里掏出纸巾，小心的帮阮菁拭了去。
　　施建国叹了口气，在阮菁耳边喃喃道：“菁，我不能再等了，该说清楚了，我们的茜茜……”
　　阮菁听到这里，忽然浑身一阵抽搐，手臂漫天挥舞，嘴里咿咿呀呀的乱叫一气，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
　　施茜一惊，慌了手脚，只是不停喊道：“妈你怎么了？”便过来按住阮菁狂舞的手臂。
　　阮菁却蓦地不叫也不动了，怔怔的盯着施茜许久，缓缓吐出两个字：“茜茜……”
　　三人的眼睛顿时瞪的老大。阮菁说话了！十年了，阮菁丧失语言功能十年了，今天居然开口说话了！
　　施茜的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一把拉过阮菁的手道：“妈！你……你清醒了？你能再叫我一次？”
　　谁知阮菁却抽出手来，扭头向施建国，手指僵直停在他面前，仿佛用了极大的力气说：“疯子！不管她是从哪里来的都好，她都是我们的女儿！不准利用她！”
　　施建国的脸色猛的黯淡下来，牢牢捉住阮菁的两只手，道：“阮菁，你冷静点！”
　　施茜和少伯却是呆在原地，愣怔了许久。半晌，施茜回过神来，细细将成长以来所有的事情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过了好几遍，突然就有了一种惊人的推测。
　　“爸爸……”她的嘴唇轻颤，“我，我是你们亲生的吗？”问出这句话的同时，泪水夺眶而出。
　　小时候，大家总说她长得不像这家子人。施家每个人都长的正气凛然，却只有她长着桃花眼，眸中总带着流离的浅笑。一双眼扫过之处尽是妖娆，举手投足皆带着酥软的妩媚。大家说她眉如翠羽，腰如束素，齿如含贝，唇如朱樱，面如凝脂，简直像是古画中走出来的红颜祸水，哪里像是知识分子家庭的正经女子呢。9岁那年，施茜查血型，结果医生却把施建国叫去长谈了8个小时，谈话结束后还用怪异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了施茜许久。施茜问施建国自己是什么血型，施建国尴尬的笑笑说，A型。自此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尤其是刚才阮菁说的那段话，与她十年前发疯之时说的话基本一样！这究竟是为什么。施茜踉跄两步，紧紧盯着施建国，等待他的回答。
　　施建国犹豫的避开了她的视线，看向少伯，却发现他也是眼神灼热的看着自己。
　　“好吧，”施建国叹了口气，“我们回家慢慢讲。本来，今天，我也是打算告诉你的。”他用的是“你”，而不是“你们”，眼睛牢牢的看着施茜。
　　施茜倒抽一口凉气，感觉有什么真相要被揭开了，心突突猛跳。她点点头，看了一眼阮菁，道：“好，那我们回家吧，我先跟妈妈告别。”说着，便亲了亲她的额头。阮菁一愣，眼中有什么晶莹的东西化开了，微张着嘴，眼巴巴的看着施茜，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
　　施建国又重重叹了口气，道：“走吧。”


　　第四章 施茜西施
　　施建国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额头，满面倦容。
　　“爸爸……”施茜见他一回来就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不禁有些着急。
　　施建国抬起头，看了看施茜，又看了看少伯，终是叹了口气，又垂下了头去。
　　“爸爸……”这回轮到少伯急了。说好了回家就讲明白的，怎么一直坐着要么不发一语要么唉声叹气呢。
　　“唉！”回答少伯的却又是一声重重的叹息。
　　“爸爸！”这次是两个小孩都被施建国的叹息弄得浑身不自在了。
　　施建国再次抬起头，总算是目光有了焦距，直直的盯着施茜，道：“你跟我来书房吧。”
　　“不行，我也要去。”还不等施茜回答，少伯便抢着说。
　　“你不行！”施建国一脸肃杀，少伯赶紧噤了声。
　　施茜虽然心存狐疑，还是乖乖的跟着施建国进了书房。进门之前，她回头看了少伯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也许她这一进去，就一切都变了。
　　轻轻关上门之后，施建国背对着施茜，只是站着不说话。
　　施茜轻蹙眉头，又不敢唐突的问什么。
　　终于，施建国转过身，看着施茜，一字一句道：“茜茜，不管你听到什么，你都一定要保持冷静，千万不要激动。”
　　施茜一愣，旋即点了点头。
　　“我开门见山的说了吧，你确实不是我们亲生的，甚至，你并不属于这个时代。你是西施，你是勾践灭吴的女主角，西施。”
　　施茜只觉得挨了当头一棒，被打得缓不过劲来了。她狠狠的咬了一口自己的手，疼痛袭来，于是明白这果真不是做梦。可是，这简直是世界上最最荒谬的事情。呆呆的看着施建国，她只是结结巴巴的说出几个字：“这，怎么，可能？”
　　施建国淡淡一笑，道：“这也是无意中发生的事情。我很早以前开始研究时空学，那个时候少伯也才1岁，我在那个时候，发明了时空扭转仪器，也就是我上次提到过的，通过与五维空间共振而突破四维空间，从而发生空间扭转，形成四维的空间通道，让两个点相遇。成功后，我亲身试验了仪器。当年，我设置了目的地春秋，很快，仪器就捕捉到了共振点，于是我就到了春秋。并且，我为了要看我的历史统一论是否正确，便把你抱来了。当时你刚出生，还在哇哇乱哭。我其实就是想看看，把你抱来之后，历史上还有没有西施这个人。意料之中的，却也不可理解的是，我回到现代以后，你仍然存在于历史中！”说到这里，施建国停住了，仿佛是陷入了沉思。
　　施茜听见施建国稀里哗啦一下子讲了这么多，也有些反应不过来。之前的理论她是没听懂几分，只是知道既然她已被爸爸抱来现代，她就不该出现在历史中。她忍不住问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承认任伯伯提出的时空平面论呢？”
　　“呵呵。”施建国听到“时空平面论”后只是一笑，“正是因为我的这个试验，我便可以肯定时空平面论不正确了。假设它正确，抱走西施的时空平面将自动链接到与这个历史息息相关的时空平面，那么我便不可能回到我的出发点，我一定会进入另一个与这个时空平行的平面，也就是与抱走西施的那个平面环环相扣的平面，如此一来，在那个时空平面里的历史，就不会有西施的存在。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我回到了我认识的世界，一切都没改变，而你，也仍然存在于历史中。虽然无法理解，但是至少可以证明时空平面论是错的。”
　　施茜如今脑子一团糟，她还曾经自诩是头脑无比灵光的大美女，然而这会，她完全乱了。首先，她被告知自己不是亲生的，然后，她听说自己竟然是西施，再接着，她糊里糊涂的听了一大段关于时空的讲座，现在她已经完全蒙了。
　　她晕晕乎乎的对施建国说：“我去睡会。”便准备出门。
　　施建国却在背后叫住她：“茜茜，爸爸需要你帮爸爸一个忙，至关重要的一个忙，你可以不急于回答，我给你时间考虑，可以吗？”
　　施茜的手指僵在门把手上。她沉吟半晌，终是什么都没说，拉开了门朝外走去。


　　第五章 如此帮忙
　　少伯见施茜打开门出来，赶紧迎了上去，眼中满是问询。
　　施茜看见少伯关心的模样，竟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委屈，难道是因为自己不是亲生的？还是因为自己现在才反应过来她不过就是施建国的实验品？施建国刚才居然丝毫不理会她的感受，劈头就问她愿不愿意帮他的忙。这个人，真的是自己的爸爸吗？真的是曾经每天送自己上下学，大汗淋漓的教自己骑单车，在寒冬帮自己捂暖手脚的爸爸吗？
　　少伯登时一愣，赶紧把施茜推回房间，急急地问：“怎么了？究竟怎么了？爸爸说什么了？”
　　施茜擦干眼泪，抽泣着说：“哥，我……不是爸妈亲生的。”
　　少伯有两秒钟没有反应，待反应过来的时候便立刻冲进施建国的书房，颤声问道：“爸，施茜不是我亲妹妹？”
　　施建国背对着他，点了点头。
　　“那……她是谁家的？”
　　施建国良久无语，摇了摇头。
　　“她是你们捡来的？”
　　“……算是吧。”
　　少伯有些愣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正准备转身离开，却见到施茜满面泪痕站在门口。
　　“茜茜！”少伯心里一揪。
　　“哥……”施茜扑进少伯怀里，肩膀轻轻耸动。
　　若是平时，少伯一定会搂住她，想尽办法逗她笑，可是如今，他却突然得知他们不是亲兄妹，这手便尴尬的停在半空，搂也不是不搂也不是，呆立着说不出话。
　　施茜感觉到异常，遂抬起头来，正好看见少伯脸上别扭的神情，心猛的一沉。她自嘲的笑笑，抹干眼泪，再无半点悲伤神色。
　　“爸爸，什么忙，你说吧。”世上最亲的人都已如此，原来血缘关系真的这么重要，既然自己是以一个实验品的身份出现，自然该有始有终吧。她微昂起头看着施建国，淡定的笑。
　　施建国似乎有些惊讶，盯着施茜有两三秒中，才缓缓的说：“是这样的，我需要你帮我完成我的研究，我想你回春秋，找西施。”
　　少伯不禁皱起眉头：“回春秋找西施？！”
　　施建国扫了少伯一眼，大步走来，将少伯推至门外，锁上门，不理会少伯在门外又拍又打。
　　“茜茜，你来。”施建国转身走入门帘，那后面是施建国平时所说的禁地。
　　施茜想了想，便跟着走了进去，门帘后出现的竟是一扇门。
　　施建国掏出钥匙，打开了门，转头对施茜道：“这里面是一个房间，你只用站进去就可以了，我早已设定好了目的地，只要他们感应到有‘灵’存在，就会开始震动，自动捕捉共振点。”
　　“‘灵’是什么？”施茜不解。
　　“是超出世间万物自身能感应到的一种能量，类似于人类的脑电波，却又不是，因为石头也可以有，植物人也可以有，是自身的一种震动频率。对了，你到了春秋后，一定要记住到达的确切地点，如果你不是回到原点，就无法回来。但是你不能选择闪电打雷暴雨等有着恶劣天气的时候，因为那会影响震动频率，还有可能造成两极不对称，那你就不知道会去哪里了。其实四维空间里有很多自然的时空扭转仪器，打雷闪电就是促成捕捉的条件，所以你一定要避免这种天气。好了，你去吧。”
　　施茜没有想到施建国这么急于让自己去春秋，不由得一愣：“可是，爸爸，我去干吗啊？”
　　施建国听她这么问，也是一愣：“我不是说了吗，去找西施啊。”
　　“找她干吗？”
　　施建国的嘴唇张了张，神色突地黯淡下来，叹了口气，道：“你去找她便是了，找到之后不论是什么结果，你都要回到原点，赶快回来。你回来之后，再告诉我你看到西施后的具体情况。爸爸的研究，全都靠你了。现在的历史文献中竟然还有有关西施的记载，真是令人匪夷所思。你就去看看，那个西施到底是谁。但是，我不得不告诉你一个情况，那就是曾经有人提出过同一个人可以存在于不同空间的假说，也就是说或许你和春秋的西施本就是同一个人，只是作为不同的状态存在，假如是这样，你们见面之后，其中有一人可能会被同化，你怕不怕？”
　　“呵，我明白了，你是让我成为历史统一论的有利证据，假如我和春秋的西施是存在于不同空间里的同一个人，那么你的理论就是正确的，但是我可能就会消失，对不对？”施茜眼中泪光隐隐，心中如有虫蚁咬蚀。
　　施建国闻言，连连摆手，道：“茜茜你别误会，那当然不是，如果你消失了，又怎么能作为证据呢？这种可能性非常小，我也不赞同这种假说，我只是想你去看看事实究竟是什么。”
　　施茜的泪水漫溢：“爸爸，你不用骗我了，如果是这样，谁去不都一样，你让我去，就是因为我们可能是同一个人，你想知道结果是怎样，不是么？假如我不回来，你就可以去春秋了解情况了，不是么？”
　　施建国一愣，仍是不停摆手，却说不出话来。
　　施茜冷哼一声，长呼出一口气，淡淡道：“你放心，我这就去。”
　　施建国心中百感交集，一时也不知该做什么反应好，只是讷讷然支吾了半天。
　　施茜深呼吸了几次，便一脚踏入了房间。施建国却突然拉住她，道：“茜茜啊，你别恨爸爸啊。”
　　施茜涩然一笑，摇了摇头。


　　第六章 阴差阳错
　　只听“轰”的一声，门被少伯撞开了。少伯手里还举着凳子，便急急冲了进来。
　　“爸爸！我都听见了！我都听见了！”少伯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你怎么能这样呢？万一茜茜出事了怎么办？你不就是要找西施吗？我去！”说着便一步跨入了房间，向前奔去。
　　施茜一愣，紧跟着奔了进去。施建国见状惊的眼睛都快瞪出来了，立刻伸出手去阻拦施茜，却是捞了个空。他一个踉跄差点进入房间，赶紧扶住墙壁：“茜茜！少伯！你们赶紧回来，房间是不能两个人同时进入的！危险！快回来！”然而两个孩子却已然跑了进去。
　　施建国的心猛地一紧，天哪！这可怎么得了，少伯怎么这么莽撞！时间扭转仪器是会根据‘灵’自动调整频率的，若有许多个人进入，它也只能和一个人的‘灵’的频率吻合！那么剩下的人，就会在其中一个四维空间被甩下来！他正在想该怎么办的时候，门却自动“砰”的关上了。这是仪器启动的标志。当年施建国由于是自己一人进入仪器，于是设置了这个自动关门的装置，只要自己成功进入，门便会自动关上。
　　施建国张大嘴巴，愣了许久，终是失去重量跌坐在地上，嘴里喃喃喊着少伯和施茜的名字。几分钟后，他忽然跳起，奔进操作间，看看两人目前在什么位置。见着系统显示一切正常，施建国才松了一口气，暗自祈祷两人一定要平安到达。
　　不料过了一会，系统却发出嗡鸣声，施建国心下一惊，知道大事不好了。
　　他冲到系统前，看见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一个大红色的“X”，地点标注在三国时期，却还有一条绿色的线在朝目的地缓缓移动。他立刻明白，施茜与少伯中的一个被遗落在三国了，生死未卜，还有一个正被送往春秋。
　　施建国瘫坐在地上，心中挂念着被遗落在三国的孩子。这样被突然抽离仪器，也不知道力量有多大，更无从判断安全与否。
　　他蹒跚着走进卧房，只是这样一瞬，却似老了十年。
　　他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又过了几分钟，书房传来“嘀嘀”声，于是施建国明白，另外一个已经安全到达春秋了。只是，那个掉在三国的孩子，究竟怎么样了呢。
　　少伯醒来的时候，浑身骨骼似都散了架一般，却突然发现一堆奇怪的人正围着自己看。他愣了一会神，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到古代了，不禁一个激灵站起来，左顾右看，寻思着：就这么到古代了，真的到古代了？
　　那些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又交头接耳了一番，接着嘻嘻哈哈了一番。少伯被他们弄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便也打量了自己一番，这才醒悟，原来自己是现代装束，和他们的穿着打扮迥异。思及此，他忽然一拍脑袋，大声喊：“茜茜——茜茜——”
　　却是一点回音都没有。
　　他赶紧问围着他的人：“你们看到一个女孩吗？啊？看到了吗？”
　　周围的人莫名其妙的盯着他，面面相觑，接着哄笑而散。
　　少伯恨的咬牙切齿，追上一个人，抓着他的手腕问道：“看见了没有啊到底？”
　　那人被问的一愣，道：“◎#$%……※×（×。”
　　“啊？”少伯发现自己怎么完全听不懂，难道被送到火星了？
　　“◎#$%……※×（×。”那个人看见少伯疑惑的表情，倒是耐心的重复了一遍。
　　少伯越发胡涂了，只好和那人比手划脚，才算能勉强沟通了。最后得到信息：这里压根没有女人来过。
　　少伯不甘心地一个人晃荡在大街上找施茜，暗自抱怨古代的街巷又窄又弯，一家一户都挨的很近，鸡犬相闻。他不禁小心翼翼的四处张望，觉得自己完全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并且发现店铺的名字他没几个认得的，心想：这算完了，没想到两千年前的中文如此不同，完了，完了。
　　他一屁股坐在大街上，看往来人群，希望能看到施茜的身影，却不想突然被一个大叔横抱起来，任他如何挣扎也没用，更不可思议的是，这个大叔竟然用他听得懂的中文说道：“你不要堵塞交通。”
　　施茜悠悠转醒，看见一个农妇装束的大妈正眯着眼盯着她瞧。看着大妈的打扮，施茜一惊，暗忖：还真的回到古代了！
　　她一屁股坐起来，却觉得浑身疼的厉害，不得已又躺倒下去。
　　她虚弱地问大妈：“请问，你看到一个少年吗？”
　　大妈怔怔的看着她，并不予回答。
　　施茜见状，不由得暗自忖思：莫非她听不懂？于是她赶紧在脑袋里搜索自己所知道的各地方言，又问了几次，在说到上海话的时候，大妈竟然眼睛一亮，笑嘻嘻的摇了摇头。
　　她心想，这如果是春秋，大妈听得懂上海话，那莫非我在吴越？于是她赶紧问：“你们的王是谁？”
　　大妈偏头想了想，道：“刘辟。”
　　刘辟？！不会吧？春秋没有王叫刘辟啊，难道到了唐朝？但是唐朝也只是抓刘辟定西川啊，刘辟又不是王。难道是三国黄巾起义年代？还是说春秋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王叫做刘辟？
　　“你们是哪个国？”施茜思索半天后，小心翼翼的问道。
　　“许。”
　　许？？施茜彻底晕了，这明显不对啊，难道是姜文叔建立的许国？但是所有的许X公都姓姜啊。唐朝没有许，三国更是没有许。
　　细细想了许久之后，施茜不禁掩口，大惊失色。刘辟，“辟”在古代与“备”同音，莫非是刘备？“许”的发音，则刚好同“蜀”！
　　难道，自己真的到了三国？施茜大骇，不禁又要坐起，然而周身的疼痛有效的制止了她。
　　她望着四周，发现自己在大妈的小茅屋里，立刻明白她已经被移动过了，这会要回到原点也不容易了。她不禁长叹一声：天可怜见，命途多舛啊。只是，哥哥又在哪里呢？怎样才能相聚呢？若哥哥到了春秋，自己要想什么办法才能也到春秋去呢？
　　施茜绞尽脑汁，却终是因疲劳而沉沉睡去了。


　　第七章 身不由己
　　施茜穿上大妈递给她的服装，好奇的转了好几圈，上下左右不停打量自己。
　　“开我东阁门，坐我西阁床；脱我现代装，着我古时裳；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她一边喜滋滋的转圈，一边用黄梅调哼哼着她篡改的《木兰辞》。
　　兜兜转转的来到水边，她学电视剧里古人的样子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梳妆打扮。臭美够了之后，她又蹦蹦跳跳回到了茅屋。
　　“大妈，问你个问题啊。”施茜尽量结合江南与华南口音，交流起来果然效果挺好，看来多会点方言竟然帮助了她到古代生存。
　　“哦，问吧。”大妈也已经习惯了她蹩脚的口音。
　　“你们现在天下是不是三分啊？”
　　“嗯。”大妈努力想了想，又道：“对。吴，‘诶’，和‘许’。”
　　果然！吴魏蜀！真的是三国！虽然她早已猜到，还是不免吃了一惊。她心中疑惑：爸爸不是送自己去春秋找西施么，怎么会糊里糊涂的到了三国呢，而且，哥哥又去了哪里呢，他们还回不回的了现代呢？一连串的疑问，让她觉得坐立不安。回想起进入时空扭转仪器之前，她仿佛听见爸爸急切的叫他们回去。想到这里，她脑中一个念头倏忽闪过——莫非是失误，难道那仪器是不允许两个人一起进入的，所以她才到了三国？那么爸爸的研究又怎么办呢？施茜不禁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都到这个时候了，她竟然还惦念着爸爸的研究，自己回不回得去都成问题了。然而她转念一想，不行，一定要到春秋，不管是不是为了爸爸的研究，否则很可能回不了现代。然而，要怎样去春秋呢？
　　她转过身，握住大妈的手：“大妈，你是在哪里发现我的？”
　　大妈朝门外看了看，伸手一指前边的麦田：“喏，就那。”
　　施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实在是找不到一个确切的点，只得又问：“哪啊？”
　　“那啊，那片麦田里。”
　　“具体呢？”
　　“不记得。”
　　施茜脸上叮咚滴下一滴冷汗，只好自己跑到麦田里，每个地方都踩到，看看会不会有奇迹发生。然而，踩了一上午，汗滴禾下土，还是什么动静都没有。
　　施茜一急，便发起狠来，使劲踢脚下的麦苗，在里面里窜来窜去。正在起劲的时候，突然看见一柄长矛横在眼前。
　　她一惊，顺着长矛往上看，只见一个士兵满面愠色地盯着她，毛发根根倒竖。
　　她暗叫不好，脸上赶紧赔笑，操起那一口蹩脚的口音便问：“兵哥哥，我踩着你们的麦田了？”
　　这时，又来了两个士兵，二话不说便将她的手臂往后一捉。押解上一座城楼之后，其中一个士兵将她狠狠往地上一推，道：“报告丞相，践踏麦田的人已经捉到了。”
　　施茜的胸口如同揣了一只兔子，砰砰乱跳，不停告诉自己：冷静，要冷静。
　　她惴惴的看着一员大将从里边走出来，指着她正要作色，谁知看清她的样貌后，那人竟浑身触电般一颤，圆睁双眼，手忙脚乱的又回到帐中，口里还不停喊着：“丞相！乔……乔夫人回来了，丞相！”
　　乔夫人？她一怔。居然是夫人？自己的打扮怎么也是个未婚女子啊。
　　正想着，又有人急急从里边走出，此人在见到她的时候，脸上满是欣喜与不可置信，握着羽毛扇的手无法自制的轻颤，眸中深情流转。
　　她一愣，看见来人羽扇纶巾，便脱口而出：“诸葛亮？”
　　“茜茜！”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已是晶莹一片：“茜茜，真的是你？”
　　“啊？！”施茜一窒。这，这怎么可能？诸葛亮认得她？
　　此时诸葛亮身后已有几员大将跟着出来，看见施茜，均是呆愣在场。其中最先反应过来的将士抱拳道：“乔夫人，里面请。”
　　施茜一脸错愕的站了起来，暗自思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过不管怎样都好，刚才践踏麦田的罪名算是凭空蒸发了，进去了解了解情况也好。
　　这样想着，她便安心的跟着诸葛亮走了进去。
　　少伯在啜了许多口茶之后，终于憋不住心中的疑问了：“大叔，你抱我来干吗？你是谁啊？”
　　大叔却是淡淡一笑，道：“你叫我范伯就好了。我要认你做儿子。”
　　“啊？为什么？”居然有这样的事情，把人绑架来就为了认儿子？而且，这个大叔，怎么这么眼熟？少伯上上下下大量着他，只觉得他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奇异的感觉，似乎……自己早就认得他一般。
　　“你就别管那么多，我要你做我儿子你就做我儿子。你叫什么名字？”
　　“施少伯。”少伯犹豫了下，还是说了。
　　“好，从今以后你姓范。另外，少伯是字，不是名，我得给你取个名。”
　　“……”施少伯一时语塞，愣怔着竟不知该如何答复。
　　“对了，”范伯却将话锋一转，“你是来干吗的？”
　　“我……找人。”
　　“呵呵，你要找的人还没出现呢。不过你已经出现了，你是想留下还是想走？”
　　少伯闻言更加胡涂了，不禁问道：“什么意思啊？我不懂啊。”
　　范伯莞尔，摇了摇头：“时候未到。时候未到啊……”便径自回了卧房。
　　少伯一愣，挠了挠脑袋，只是愕然。时候未到？他偏着头，思考了半天，仍是没有头绪。这个大叔，好像很神秘……同时，也好像很熟悉……他，究竟是谁？！
　　思来想去，只是想不通，于是他干脆抱起茶壶，对自己说道：“得了，不想了，先喝饱肚子再说嘞。”便一头埋进了茶壶里。
　　月光冰静如水。窗前，一席纱衣伴着烛台。
　　“哥哥，你在哪里呢。”施茜叹了口气，“我莫名其妙的成了乔夫人，好像要在军中陪着丞相了。你呢，还好么？”
　　一声谓叹，随着吹熄的烛火被笼入静夜中。


　　第八章 空城献计
　　施茜发现，诸葛亮除了见到她的那一瞬比较失态以外，平时几乎是喜怒不形于色，根本看不出他的情绪。他的笑如一抹轻风，淡淡吹过便罢了，看人的时候从来只是轻轻一瞥，却似直直看入了人心，若是怒起来，也只是瞳内泛着寒光，却面色淡定。相处几日之后，施茜竟有些怕他。而他，似乎也已经察觉出此“茜茜”非彼“茜茜”也。
　　施茜不禁有些好奇了，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诸葛亮如此失态呢？他的女儿？还是小妾？难不成是情人？
　　施茜端详着正拨弄着琴弦的诸葛亮，兀自出神。
　　正在此时，有人报王平送图本回来了。王平？图本？施茜凝眉，暗自忖思该不会是马谡去了街亭吧？
　　琴瑟声止，诸葛亮抬头道：“拿来我看。”
　　摊开图本后，诸葛亮微怔两秒，旋即合上图本，眯起眼，重重一叹。
　　“唤关兴、张苞、张冀、马岱、姜维来。”他拂袖，背过身去。
　　施茜听到这里，便已完全确定这果然是马谡失街亭的时候。
　　“丞相！”五人走了进来。
　　“关兴张苞，你们领三千精兵到武功山小路去，以为疑兵；张冀，你去修理剑阁；马岱姜维，你们伏在山谷里断后。”
　　五人闻言，均是一惊。
　　姜维走上前来：“丞相，莫非是要退兵？”
　　“街亭失了，如何不退？”
　　“这……”五人面面相觑。
　　“快叫大家收拾东西，准备归程吧。”
　　“丞相，恕我多言，丞相如何得知街亭失了？”马岱将信将疑。
　　施茜在一旁听的好笑，于是把手一挥：“将军们，我拿脑袋保证，街亭真的丢了，你们准备去吧。”
　　五人转过头来诧异的盯着她。
　　施茜见状，便将手抱在胸前，等待他们发问。她明白，自己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女子，说这种话谁信呢。
　　谁知，这五人竟然立刻一抱拳道：“是！”
　　这下轮到施茜嗟讶不已了。她轻蹙蛾眉，不解地看了看他们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诸葛亮，却见诸葛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来了，正玩味的看着自己。
　　“喂，你，你这么看着我干吗？”施茜突然间对上他的眼睛，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你究竟是不是她？”诸葛亮走上前来，凝视着眼前女子。面若桃花，眉如娥黛，唇似朱砂，眼中一抹波光潋滟，皎皎亭亭，薄怒娇嗔。如此相象，就连名字都一样，莫非，真是天意？
　　施茜心中暗叫：“你个诸葛亮，为老不尊，这样近距离的看美女，成何体统！”脸上却挂着尴尬的笑容，道：“我……我是茜茜……”她心想，我绝不能说我不是，否则有性命之虞，如果直接说我是，又怕被识破，反正我说我是茜茜，也不是撒谎。想到这里，她暗爽了几下。
　　哪知诸葛亮又逼近一步：“固的模宁，是什么意思？”
　　施茜一呆，心想诸葛亮还会英语？！难道诸葛亮是中国人学习外语的鼻祖？虽然难以置信，她还是回答了：“早上好。”
　　诸葛亮脸色一凛，眼神迷离起来。他怔怔的看着她，良久，才摇摇头，转过身，自言自语道：“何苦，何苦啊。”随后掀起帘子，准备回房。
　　“等等！”施茜喊住他，“你去哪里？”
　　“收拾东西，你也去收拾吧。”
　　“现在？司马懿就快来了！”
　　“是啊，所以你还不收拾，等着被抓么。”
　　“你……你不用空城计了？”
　　诸葛亮闻言身子一僵，回过头来：“空城计？！”
　　“对，琴就是摆在这里，还有宝剑，别忘了啊，对了对了，麈尾也不能少。”施茜指挥着往来随从，俨然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你有胞姐么？”冷不防诸葛亮出现在身后，悠悠的冒出一句话，把施茜吓了个半死。
　　“喂，走路有点声音好不好？”施茜一边抚着胸口一边没好气的回应着。
　　“你还没回答我。”
　　“姐姐没有，哥哥倒是有一个。”一提起少伯，施茜心中便一紧。也不知道他在哪里，怎么样了。
　　“哥哥？”诸葛亮想了想，眼中浮现她的模样，自忖，不可能，她分明是女的。呆呆的伫立半晌，他自嘲的笑笑。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不能忘记么。
　　“喂！”施茜见他出神，不禁摇了摇他。
　　正在此时，远处尘头蔽日，喊声喧天鼙鼓动地，似有百万骑人马浩浩荡荡的杀将过来。
　　施茜不禁一颤。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真实的看见这样的场面，城楼下的旌旗就这样真真切切的展现在眼前。
　　“怕了？”诸葛亮语气中含笑。
　　“谁怕了？”施茜紧了紧面容，“你还不去坐好？人家司马懿可是已经到了下面，要来听你的独家演奏会了！”
　　诸葛亮淡淡一笑，转身朝古琴走去。
　　“喂……”施茜见诸葛亮这么乖，又觉得刚才不该那么凶，于是没话找话，“你不怕我坑你啊，这么乖乖的去弹琴，一会司马懿一箭把你射下来怎么办？”
　　诸葛亮仍是笑，并不回答，走到古琴前坐定。
　　净手焚香，指尖轻轻划上琴弦，他身着标志性的鹤氅与纶巾，微闭双目，脸上一抹神似流离的浅笑。
　　乐声碎泻，迤逦延绵千回百转，施茜渐渐沉醉。她仿佛望见水色青澜，春桃艳艳，眼前似有袖裳拂过，舞在冥迷日色中，淡情怀，风满襟。
　　一曲终，城头人马早已不知所踪。施茜一个激灵，跳了起来，道：“诸葛亮，他们走了？”
　　“叫丞相。”诸葛亮脸上并无欣喜之色，仍是慢条斯理，不愠不火。
　　施茜无奈，便故意把“相”字拖的长长的：“丞相——！他们走了？”
　　“是啊，这不是你的主意么，你怎么会不知道结果。”诸葛亮邪邪一笑，仿佛洞悉天机一般。
　　施茜皱了皱眉，不打算纠缠这个话题，于是问道：“你刚才怎么不怕？”
　　“怕什么？”诸葛亮不禁想逗逗这个小妮子。
　　“怕被射下来啊。”
　　“你二十年前就给我献过空城计了，我知道你有十足的把握，怎么会怕。”
　　“二十年前？”施茜一愣，旋即点头，“哦，是是，我二十年前就说过的，我怎么忘了。”心中却是暗忖：二十年前，姑娘我还没出生呢，你的茜茜怎么那么老，看来是你的情人，不会是女儿了。
　　诸葛亮见她出神，便不打扰她，独自下城楼去了。
　　夜晚，花意萧索，施茜怔怔的望着窗外，思考这几日发生的事情。
　　诸葛亮，究竟是错认自己为他人，还是这其中又有什么猫腻？春秋的事情还没解决，却又来三国惹了一身腥。
　　施茜越想越好奇，觉得诸葛亮身上必定大有文章。他说的“固的模宁”显然是英语，难道他也是穿越来的？还有那些将领，为什么这么听自己的话？那个“茜茜”究竟是谁，又去了哪里，难道自己和她真的那么像？
　　想到这里，施茜决定先把这些疑问统统解开，再想办法和哥哥相聚。也不知道哥哥还好么，是不是也在三国，还是真的去春秋找西施了。
　　施茜轻叹一声，吹熄了烛火。看月色洗白如练，她不禁红了眼眶，终于明白李白为什么会吟出“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这样的千古名句了。两千年后的家，相隔一线，却如此遥远。而哥哥，你又在哪里呢。


　　第九章 寻找西施
　　“范伯，你放了我吧。”少伯挣扎着想磨开背后绳索。
　　“不行，你都逃跑三次了，不能再放了。”范伯咯吱咯吱地继续磨手中的刀，随后拿起来看看，吹一口气，再继续磨。
　　“范……范伯，你，你磨刀作什么？”少伯咽了咽吐沫，艰难的问道。
　　“杀猪啊，你没听说过？——‘磨刀霍霍向猪羊’啊。”范伯仍是埋头苦磨，嘴角却不为察觉的轻轻挑出一丝浅笑。
　　“哦。”少伯点头，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思前想后，他终于想明白了：“范……范……范……”
　　“干吗啊？有话就说。”
　　“你……你……”
　　“喂，你究竟要说什么？”
　　“你……你是春秋人，怎么会北魏的《木兰辞》？”
　　“呵呵，呵呵。”范伯但笑不语，继续磨刀。
　　少伯挠了挠头，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自忖，莫非现代人搞错了，《木兰辞》是春秋的一个叫做“范伯”的人写的？想来想去，却只是把头想大了，于是少伯摇了摇头，表示不愿再想。他回过头，看见范伯仍然在磨刀，不禁感叹看来自己是要一直被绑着了。正想到这里，少伯却猛然瞥见范伯提着刀朝自己走来。
　　“范……范……”他哆嗦着说不出一句整话。
　　“你是怎么了，今天突然结巴了，不会好好说话啊？”范伯皱眉。
　　“你……刀……”少伯用下巴指了指刀。
　　“哦，怎么，你不要我帮你解开绳子啊？那算了。”范伯说着便转身离开。
　　“哎——不是不是，我要我要。”少伯赶紧嚷道。
　　范伯心里好笑，但仍是走到少伯身后，一刀砍开了绳索。
　　“我可告诉你啊，你要是再跑，下次就不是绑着你这么简单了。”范伯冷冷说道。
　　“哎，好。”少伯连连点头。
　　“还有，我帮你想好名字了，你就叫范蠡，字少伯。”
　　“什么？！！”少伯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范蠡？？！！”
　　范伯一听他这反应，立刻举起刀，怒道：“怎么，嫌难听？我可想了三天三夜！”
　　“啊不不不不不不敢……”少伯赶紧摆手，勉强笑道，“太好听了，太惊讶了，真是好听……”随即悄悄转过身去抹了一把汗，然后再转过身来，小心翼翼的问道：“但是我们抢了人家范蠡的名字，不怕侵犯姓名权啊？”
　　“什么乱七八糟的，要你叫范蠡你就叫范蠡，难道还有谁叫范蠡啊？真是罗嗦。”范伯怒气未减。
　　少伯盯着他手中的刀，战战兢兢的道：“是是，范蠡就范蠡，没什么了不起的。”心里暗道：不是吧，我来春秋找西施，自己却先成了范蠡。转念一想，也许大叔明天就又想到其他好名字了呢，不操这心了。
　　他偷偷瞟见范伯“哼”了一声便走进卧房，遂蹑手蹑脚的走出了门。谁想刚刚踏出门两步，身后便传来一声咆哮：“范蠡！叫你别跑，你还跑！”
　　少伯赶紧回头，赔笑道：“不是，我是去找个人，找完了就回来。”
　　“你要去哪里？”
　　“苎萝村。”
　　“你还有点常识啊，不过你现在找不到她的。”
　　“啊？”范蠡有些胡涂，呆呆看着范伯，“找不到谁？”
　　“你要找的人啊。”范伯脸上已毫无怒意，眼中反倒笑意盈盈。
　　“你又不知道我要找谁，你怎么就说我找不到？”
　　“呵呵，那你去找吧，早点回来。”说罢，范伯径自哼起山歌，走进屋内。
　　少伯在原地呆了呆，咕哝了两句，便走了出去，然而走了两步，又急急折回了屋内。
　　“范伯，范伯。”他小跑到范伯卧房前。
　　“干什么。”范伯懒懒应道。
　　“‘西施’二字，用古代话怎么念？”
　　“西西。”
　　“茜茜？”
　　“是啊。不过你还是问人家夷光在不在的好。”
　　“夷光？为什么？”
　　“夷光是她的名字，不会错的，西施是别人的叫法，也许有人不知道的。”
　　“哦。”少伯应了一声，忽然想到什么，“哎？范伯，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你知道我要去找西施？”
　　“老夫困了，睡了。”里边传来一声哈欠，接着鼾声如雷。
　　少伯又使出他的招牌动作——挠了挠头，然后一边暗自嘀咕着什么一边疑惑的走了。
　　“这位大婶，请问，您这里有一位叫夷光的姑娘吗？”这已经是他问的第二十二个人了，他不禁抹了抹脸上的汗。
　　然而回应他的又是摇头和摆手。
　　怎么回事？这里是苎萝村没有错啊，为什么都说没有这个人呢。少伯正想着，远处走来一个大爷。
　　“这位大爷，请问你们这里有个叫夷光的姑娘吗？”少伯连忙迎上去。
　　谁知大爷一听，发须倒竖，脸上表情好不骇人。
　　少伯吓的往后退了几步，仍是锲而不舍，道：“大爷，请问……”话音未落，大爷便一把捉住他的手，道：“你怎么知道我们失踪的女儿叫夷光，啊？你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见过她？”
　　“失踪？！”少伯愕然。
　　“是啊，都失踪两三年了，你是怎么知道她的？”
　　“我……”少伯心想，我总不能说我是两千年后的人吧，只好结结巴巴道，“我，我有一次，路过一家餐馆，阿不，一家客栈，听到里面谈论说，苎萝村有个女孩天姿国色，叫做施夷光，所以我来……”
　　“天姿国色？”大爷眯起眼睛，突然笑了，“呵呵，不错，我们家夷光确实长得好看，圆溜溜的大眼睛，小巧的嘴唇，如果她现在还在，只怕也该三岁了……”
　　“三岁？！”少伯现在已经只会重复别人的话，脑袋完全反应不过来了。他心中暗想，爸爸要自己来春秋，找三岁的西施做什么？而且，仿佛还和茜茜有关。
　　少伯看着眼前这位大爷其情可怜，心想两千年后史书上还有西施，说明西施不会出事，遂安慰他道：“大爷您放心，我知道夷光她平安无事，我会去找她的。”
　　“真的？你会带她回来？”大爷惊喜交加，眼中泪光粼粼。
　　“是，我不骗大爷。”
　　“好，我回去告诉孩子他娘，谢谢你了小兄弟。”大爷说着往回便跑。
　　少伯看着大爷佝偻的背影，叹了口气，暗自下决心一定要将西施找回来，否则这位大爷岂不可怜。
　　回到家中，少伯掩上了门。
　　“呵呵呵呵。”范伯已经迎了出来，“范蠡阿，怎么样，没找到吧。”
　　范伯脑中猛然闪过一个念头：“范伯，你知道西施在哪里是不是？你快带我去，她爹很可怜阿。”
　　“哦？我怎么会知道？呵呵。”说毕，范伯又一转身，回房去了。


　　第一章 斩马谡
　　诸葛亮坐在案前，连连嗟叹：“大势去矣，大势去矣。”
　　施茜忍不住插嘴：“我要是早来一两天就好了，一定不会让你派马谡去。”
　　“哦？”诸葛亮眉梢一挑，“为何？”
　　“马谡此人言过其实，不可大用。”施茜学着电视剧里刘备的语气，心里偷笑。
　　诸葛亮身形一颤，眉头紧蹙，目光直射向她，凝视半晌，却又别开视线，悠悠叹道：“天何不宽。”
　　“不要紧，天河不宽，银河宽。”施茜想逗他笑笑，却突然记起诸葛亮并不一定知道银河是什么，于是为刚才说出的笑话感到可惜。
　　谁知诸葛亮又是一颤，目光紧逼过来：“你是她！”
　　“阿？”施茜一愣，这家伙该不会又是想到那个“茜茜”了吧。
　　“你告诉我，你在上次践踏麦田之前，一直在哪里？”
　　“我……我……我不记得了，哎哟别让我想，我想的头疼。”施茜只好假装失忆，这也正好，可以冒充那个“茜茜”。
　　“伸手来。”诸葛亮淡淡道。
　　啊？伸手？看来诸葛亮和那个“茜茜”果然关系不一般，否则在古代，男女怎么能允许有这样故意的肢体接触。想到这里，施茜的脸上竟然出现两块红晕，娇滴滴的将手伸了出去，心想，能被诸葛亮这样才貌双全的政治家外交家军事家握一下，也算是三生有幸了。
　　谁知诸葛亮只是利索的将她的手一翻，两根指头点上她的脉搏，沉吟片刻。
　　“你脉象没有问题，是你自己不想回答我吧。”诸葛亮松开她的手，似笑非笑。
　　诸葛亮还会看病？施茜不禁暗呼失策，只好硬着头皮道：“你没有听过心理学上的一种现象吗，叫做repression，就是脑袋里面的神经系统会自动避开一些不愿被想起的回忆，我可能就是这样把，你自然把不出来了。”
　　“心理学？那种现象叫做什么？”诸葛亮显然没有听懂。
　　“瑞-普-瑞-审！”这下你不懂了吧，施茜心里这么想着，自鸣得意地望着他。
　　“呵呵，莫非又是鹦哥历史。”诸葛亮轻轻摇起羽毛扇，斜乜着她。
　　这他都知道？施茜一愣。诸葛亮究竟有多少事情是自己想不到的？不行，自己一定要反守为攻。
　　正在施茜准备攻的时候，突然有人来报：“马谡已自缚于帐前！”
　　诸葛亮脸色一黯，道：“知道了，你退下吧。”随后站起身，朝外走去。
　　施茜想起三国演义里描述的挥泪斩马谡的片断，有些担心，便叫住诸葛亮：“喂，那个，诸葛……丞相，你待会不要太悲伤啊，没有听先帝的话，也没有什么的，他不会怪你的，你不用太自责。”
　　诸葛亮并未转身，只是将头偏了偏，听完她说这番话，微微点头，便拂袖出去了。
　　施茜左想又想，仍然是不放心，于是跟了出去，发现有四个将领已经到了，看样子像是王平魏延马谡高翔。其中有一个绑着自己跪在地上，应该是马谡无疑了。
　　她朝诸葛亮望去，生怕诸葛亮情绪失控。却见诸葛亮只是静静站着，扫视了一遍在场的几个人，最终将视线落在王平身上，道：“王将军辛苦了，帐内歇息会吧。”
　　王平闻言，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上，面色沉重道：“请丞相责罚！”
　　诸葛亮赶紧上前扶起他：“我知道此事与将军无关，将军已经尽力了，回去休息吧。”
　　王平眼中交集着愧疚与感激，略一抱拳后离开。
　　此时诸葛亮才看向马谡，只是淡淡一眼，随后便别开了脸。
　　“幼常，你才器过人，好论军计，然而太过自负。允许你去守街亭，却也是我未尊先帝识人之明。你若听了我的话，扎寨要道，便不至此。如今你死罪难逃，我亦活罪难免。你死后，你家人我必会好好照料，你不必挂心。”诸葛亮叹道，目光投向远方，轻轻挥手，示意左右将马谡推出去。
　　“丞相！”马谡情绪异常激动，“丞相的知遇之恩，谡无以为报，日后不能再侍奉丞相帐下，万望丞相自己保重！”
　　施茜听到他这番话，倒是一愣，她没想到这家伙死到临头了还关心诸葛亮，心里于是也挺不是滋味的。她拉了拉诸葛亮的衣袖，似乎是想劝劝他。诸葛亮却不动声色的甩开了施茜的手，将手臂重又挥了出去，低声喝道：“斩。”手指却是忍不住轻颤，眼中也已开始闪烁。
　　“诸葛亮！”施茜轻声道。
　　诸葛亮仿佛听不到一般，径自转过身去，只给大家一个冷峻的背影，表示他心意已决。
　　“丞相！”声音来自其他将领，和着许多“扑通”的跪地之声。
　　诸葛亮漠然站着，丝毫不为所动。
　　马谡红着眼眶站起，眷恋地四周望了望，便踏出了辕门。
　　“留人——留……”第二个“留”字还没喊出来，声音便戛然而止。
　　施茜循声望过去，是个老大不小的文将，此时猜都猜的到，来人绝对是参军蒋琬，只不过现场真实情况是他还没喊完第二个“人”，马谡的脑袋和身子就已经分家了。蒋琬眼睁睁的看着武士捧着马谡的人头走来，重重叹息一声。
　　武士跪在诸葛亮身后，道：“丞相！”
　　诸葛亮只是挥挥手，并不转身，道：“缝回他身上，厚葬。”语毕，拂袖入帐。
　　施茜从来没有见过诸葛亮这样冷漠，不禁心中一紧，觉得他越是这样心里应该越难受，只是不想让别人担心而已，思及此，施茜跟着诸葛亮便进了营帐，众位将士将这几日施茜的跟进跟出看在眼里，仿佛觉得理所当然一般。
　　进帐之后，施茜发现诸葛亮仍是像刚才一般站着，动也不动。
　　“诸葛亮……”施茜小心翼翼的走到他左边。
　　诸葛亮将脸别向右边，道：“走开。”
　　“你别这样啊。”施茜有些不忍，正在寻思怎样开导他，诸葛亮却又一个转身，掀开帐帘，走到别处去了。
　　“喂……你，你别难过啊……”施茜冲着诸葛亮的背影，也只能喊出这么一句话了。
　　深夜，万籁俱寂，几声鸟雀的叫声显得格外突兀。
　　施茜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无论如何都睡不着，总担心诸葛亮会不会难过，于是蹑手蹑脚的起来，摸索着朝诸葛亮营帐走去。
　　眼看着前面就要进到了，却见一个黑影一闪而过。施茜大惊，捂住嘴唇紧贴着诸葛亮的帐房观察动静，刚好能听见守夜士兵的对话。
　　士兵甲：“喂，你看到什么东西飞过了么？”
　　士兵乙：“有么？你眼花了吧？”
　　士兵甲：“……不会吧……也可能，唉，守了大半夜了，怪累人的。”
　　此时黑影又一窜，消失在诸葛亮帐房前。
　　士兵甲瞠目结舌，指着黑影消失的地方：“他奶奶的，谁敢再说我眼花？”
　　士兵乙顺着士兵甲的手指望去，发现是诸葛亮的帐房，愤然低吼道：“他奶奶的，你再拿我开涮试试？”
　　施茜不禁摇摇头，心想这帮饭桶，靠他们还不如靠本姑娘呢，于是也一闪身，窜进了诸葛亮帐内。


　　第二章 瓮中捉鳖
　　施茜潜入诸葛亮帐内，发现诸葛亮并没有睡下，只是抚着胡须浅笑盈盈。
　　“呵呵，上卦为坎为水，下卦为离为火。水处火上，水势压倒火势，救火之事，大告成功。嗯，不错。”诸葛亮似乎刚刚卜完一卦，眼中盛着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看来贵客光临了。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施茜一愣，这是说她么。于是她咬咬牙，只好站了出来，喊道：“诸葛亮。”
　　诸葛亮一愣，惊道：“你……你怎么在这里？”他轻蹙眉头左右看了看，随即道，“你过来，坐在我旁边。”
　　听他这么说，施茜也明白了个七八分，看来刚才诸葛亮那番话是对黑衣人讲的。
　　“诸葛亮，那个朋友是谁？”按捺不住好奇心，施茜沉默了几秒，终是忍不住问道。
　　“你先坐到我旁边来。”诸葛亮低头收拾桌上书卷，淡淡道。
　　施茜只得伸手撩起裙摆，准备坐到诸葛亮身边。
　　谁知电光火石之间，一个人影从帐中的角落窜出，又隐没于另外一个角落。
　　“啊……”施茜吓了一跳，娇躯轻颤。
　　“就是这个朋友了。”诸葛亮倒是镇定自若。
　　施茜调整了下呼吸，才缓过劲来，坐到诸葛亮身边，问道：“那个影子是谁？你认识？”
　　“是啊，认识很久了，来索命的。”他面不改色，仍是摆弄着案上书卷。
　　“索命？！”施茜闻言一怔。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幽幽响起。
　　“诸葛亮，枉我事你如父待你如师，你竟然这样狠心的斩了我的头，我马谡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你的。”
　　“哦？”诸葛亮只是略一挑眉。
　　那道黑影从角落跳出，手中握着一柄短剑，步步趋向诸葛亮。
　　施茜大惊失色，这会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量，一下子从座垫上跳起，挡在诸葛亮身前，高声道：“你别过来！”
　　诸葛亮见此情景不禁一愣，也缓缓站起，拉了拉施茜，道：“你坐下。”
　　“不行！有人在丞相帐内装神弄鬼，还要借机行刺，我怎能坐视不理！”施茜执拗的一昂头，小嘴一撅，仿佛斗志坚定。
　　鬼魅的笑声从黑衣人的嘴里渗出：“我是鬼，杀不了你们，我只会每夜缠着你们，等你们到了地府，我再好好收拾你们。”说着，便向施茜走近两步。
　　诸葛亮脸色略微一变，他一边把玩着手中羽扇，一边踱步到施茜身前，将握着羽扇的手向旁边稳稳一挥，便正好把施茜整个人护在他身后。相比起施茜的剑拔弩张，诸葛亮倒显得如此泰然自若。
　　施茜急着要出去，却被诸葛亮的手臂牢牢挡着。他回头，冲她安然一笑。
　　他身上淡淡的墨香不禁让她失神一怔。
　　眼看剑尖逼近，她手指冰凉，紧紧抓住他的手臂。
　　他轻轻对她道：“没事的，别怕。”
　　就是这样一句话，竟然惹出了她千般情绪。他，诸葛亮，竟会这样保护自己。
　　她第一次如此百感交集的站在他身后，第一次如此真切的感受到他身上温和的气息。想起他唇边常挂着的若有若无的浅笑，想起他眼中时而佻达时而坚忍的神色，想起他眉宇间的深笃，想起他肩负的匡国重任，她嘤嘤地哭了起来。
　　这一哭，倒是把诸葛亮哭的六神无主了，转身急道：“怎么了？”
　　也正是同时，门外骚动，姜维带着士兵冲了进来。
　　黑衣人一见形势不妙，转身就要逃，姜维适时说道：“逃不了了，帐外围满了。”
　　这不说还好，一说，反倒逼得狗急跳墙，只见他本无杀人之心，却在此刻凶神恶煞的朝诸葛亮和施茜直扑过来。
　　此举是大大出乎诸葛亮的意料，他第一反应便是将施茜往远处一推。就在剑尖将没入他胸口之时，姜维火速冲过来，两三下就将黑衣人搞定了。
　　诸葛亮跌坐在地上，脸上却无半点受到惊吓的神色，只是轻轻弹拂袖袍上的灰尘，重又站了起来。
　　施茜回过神来之后便朝他奔来，仔细检查他有没有受伤，见他完好无损，她才长呼出一口气。
　　她这才心下一惊，暗自思索：我这么紧张他干吗？他会不会笑话我？
　　抬眼看去，才见诸葛亮果然盯着自己，唇边挂着他一贯玩味的笑容，眼中满是探究，仿佛盯着一只高傲过后突然温顺的小猫。
　　“看我干吗？去看犯人啊。”施茜被他盯的浑身不自在，脸上一阵阵发烫。
　　“看他干吗？很好看么。”诸葛亮轻笑。
　　“你！”施茜气结，两片酡红飞上脸颊。
　　“呵呵，乔夫人莫急，我家丞相早已料到来者何人了，所以才吩咐我此时过来的。”姜维倒是个聪明人，上来替施茜解除羞赧危机。
　　“啊？你知道？说说看！”此时施茜的好奇心又战胜了一切，刚刚才让诸葛亮不要看她，现在自己却抬头看向诸葛亮。
　　诸葛亮沉吟片刻，转身对黑衣人道：“唉，你丝毫不顾念先帝基业，竟然为了权利不惜祸起萧墙。你难道忘了刘景升袁本初父子了么？你缠了我这么久，不就是为了夺权篡位么，杀人不见血，好办法，可惜你死的太利索了，不得不让我起疑。”
　　“唉，生不逢时，生不逢时啊！”黑衣人突然仰天长啸，片刻又回复冷静，道，“废话少说。只是，我很奇怪你是怎么知道是我的。”
　　“你目的不在行刺我，而在让我死却不被人察觉是他人所为，我就知道你要置我于死地并非因为仇恨，而是另有所图。你随先帝征战沙场，先帝生性仁慈，必不肯斩你，之所以做斩首状，其实是他知道三将军做事鲁莽，一心复仇，于是设法保护你，来个金蝉脱壳罢了。而你先前不发兵救二将军，就已经暴露自己有意争夺帝位。这几年来，你装作游魂野鬼来吓我，我便发现了一个规律，我若处决犯死罪的将士，你必来，我若不处决，你也来，只是行踪不定。这一次，我虚席以待，没有错吧？”诸葛亮轻摇羽毛扇，斜睨着他。
　　“原来……你是刘封？！你没死？！”施茜惊讶的掩住了嘴。
　　“不错，可惜我小看你了，诸葛亮。没想到你却去扶那个根本扶不起的主，可悲，可叹啊！”刘封的牙关格格作响。
　　“哈哈哈，”诸葛亮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刘封啊刘封，你以为只有你能金蝉脱壳，我却不能偷天换日么？至于是扶不起，还是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辨若讷，又岂是汝辈所能洞察？”
　　此语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愣了。
　　“丞相，这话什么意思？”姜维不解。
　　“将刘封推出去斩了。”诸葛亮挥挥手，并不回答姜维的问题。
　　“是！”姜维也不多问，将仍然咬牙切齿的刘封推了出去。
　　“你刚刚为什么哭？”
　　“你为什么说你偷天换日？”
　　“你刚刚为什么哭？”
　　“你为什么说你偷天换日？”
　　“别闹了，我先问你的。”
　　“不管，女士优先，lady first！”施茜双手叉腰，一副蛮不讲理状。
　　“好吧，你马上就知道了。”诸葛亮无奈的摇摇头，真是败给这个小丫头了。
　　“为什……啊！”“么”字还没说出来，施茜便被从帘后走出来的人吓呆了，半晌才支吾道：“这，这就是你的偷天换日？”


　　第三章 偷天换日
　　“这，这就是你的偷天换日？”
　　“不错。”诸葛亮点点头。
　　“丞相！”马谡一头磕在地上，拜了又拜，怎么都不肯起来。
　　“起来吧。我这样已经犯了军纪了，若被发现，我也是死罪，不过看你上有老下有小，我实在不忍这样做啊，而你立下军令状，我若不执行军法就不能振军威，以后也难调兵遣将了！？
　　施茜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一幕，没想到三国演义里刚正不阿的诸葛亮也是这样感性这样温存的。
　　“你走吧，从此更名改姓，别再回来了。”诸葛亮眼中似乎还犹疑不定。施茜心想，假如马谡不快点走，诸葛亮由于良心谴责再把马谡抓起来杀了也说不定。
　　“不！我不能走，我是唯一一个知道乔夫人身份的人。”马谡毅然决然。
　　施茜一惊，这家伙，好手段，这样一来诸葛亮绝对不会杀他了。
　　诸葛亮却垂眸不语，仿佛早就料到他要这么说，半晌才叹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想说她不是茜茜，对不对？”说着便将手指向施茜。
　　“啊？我……”施茜心里咯噔一下，手忙脚乱的想要解释，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完了，她心中暗想，完了完了。
　　马谡略微迟疑片刻，便重重点头：“是，丞相明察，乔夫人恐怕已经……”
　　“别说了！”诸葛亮硬生生的打断了马谡将要说的话，有些恍惚的走到施茜跟前，道，“也许，也有人偷天换日了呢，也许，真的是呢……”
　　“丞相！我理解您的心情，然而您真的看不出吗？您看她的眼睛，如此清澈，一眼便可以看到底，而乔夫人的呢，深不可测啊：流波含情，似有千言蕴在其中，芳唇未启，眼眸已代为倾诉，如此兰心慧质，如何似得她这般小姐脾气？”
　　施茜这下可怒了，大喊道：“喂，你也不要这样损我吧，我比她小那么多，你不要这么过分吧！”
　　“你承认你不是乔夫人了？”马谡咧嘴一笑。
　　靠！中计！施茜一拍自己的脑袋，骂自己怎么这么笨。
　　“丞相，如果是乔夫人，她会中计么？”马谡乘胜追击。
　　“够了。”诸葛亮摆摆手，似乎已经筋疲力尽。
　　“丞相，乔夫人她留给你的话你还不明白么，那些都是安慰的话，这只是巧合啊，我最初也觉得没有这么巧，可是，她们分明不是同一个人，乔夫人很可能已经……”
　　马谡话还没说完，诸葛亮忽然咳起来，接着便无力的摆了摆手，准备走开，谁知刚迈出一步，便一手撑住案角，额上冷汗涔涔。
　　“诸葛亮！”施茜一惊，赶紧奔上前扶住他，回头狠狠瞪了马谡一眼，“马谡！丞相这样对你，你就这样报答他吗？你给我滚！”
　　马谡也是一呆，双手下意识的伸向诸葛亮，却碍于施茜在诸葛亮一旁，便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
　　诸葛亮挥了挥手：“幼常啊，我知道你是好意，你走吧，不要再回来了。”
　　“丞相！”
　　“走吧。”
　　马谡鼻子一酸，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竟然吧嗒吧嗒的掉了下来：“丞相保重！我会再回来！”随后便转身离开了。
　　施茜见马谡离开，心里也好受了许多，于是扶诸葛亮坐下，替他倒了杯茶。
　　“喂，你怎么样啊？”看见他脸色苍白，她心里一小角竟然隐隐的疼了起来。
　　“不碍事，休息片刻即可。”他咂了口茶，冲施茜笑笑。
　　施茜眉头一紧，看他这样强装没事，心里便堵得慌。
　　“你睡会吧。”施茜扶着他躺下。
　　“也好，我躺一会。”
　　“嗯，那我走了。”
　　“不必，你有话要问我。”
　　“你怎么知道？”施茜张大嘴巴。
　　“呵呵，我怎么不知道你呢。”
　　“是吗……”施茜不服气的哼了两声，却最终拗不过自己的好奇心，开口问道，“你怎么做到的？”
　　“买通刽子手，一个假装砍头一个假装搬尸，随后给盘缠让他们回家。”诸葛亮倒是爽快，言简意赅。
　　“那人头……？”
　　“我做的。”
　　“好手艺！教我！”
　　这句话倒是出其不意，诸葛亮没有防备，不禁愣在当场，心下暗忖：这丫头，把人头当馒头啦？
　　施茜见诸葛亮呆愣的模样，便呵呵笑开了：“你不是很了解我的吗？哈哈，这下傻了吧。”
　　诸葛亮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却忽然眉间一蹙，表情一凛，吃痛地闭上了眼睛。
　　施茜看在眼里，知道他此刻难受，便不再说话，静静陪在他身边，决定待他睡着之后再离开。
　　稍顷，诸葛亮呼吸渐稳，眉头也渐渐的舒展开了。
　　她看着熟睡的他，第一次仔细端详他的样子，手指不禁划上了他的眉。他面容清癯，额阔鼻高，两道如浓青般姣好的眉在呼吸间不经意的缩展，便如玄鹏骄傲的翅子一般。她凝睇着他的脸，虽然已有岁月的痕迹，却仍残存着年轻的倔强与孩子气的不臣服，和着乱世的生活沉淀，这张温和清皓的面庞竟然如同一只小手，在她的心上轻轻一拨，只是咔哒一声，心便动了。
　　施茜似乎也忽然窥见了自己内心的化学变化，不禁惶然起来，站起身准备离开，却又放心不下他，只好在屋内来回踱步。
　　经过桌案时，她略一抬眉，视线正巧落在他榻前挂着的八个字上，赫然竟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她一怔，想起三国演义中诸葛亮六出祁山的种种：瑟瑟秋风中，“克服中原”的旗帜下他孑然的身影，五丈原病榻前和现在一样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八个字，不禁一阵涩然。那些令人心酸的故事，终究是无法改变么？
　　她叹了口气，走到桌案前，却蓦然瞥见诸葛亮摊在桌上的一卷书卷，不禁好奇的走过去看了看，这一看不要紧，才看第一行，她的眼珠就快掉出来了。
　　“呜呼少伯！呜呼公瑾！……”
　　呜呼公瑾，这不是给周瑜写的悼词么？怎么，怎么会有哥哥的名字在上面？
　　施茜一个踉跄，坐在了凳子上，心中大呼：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四章 悬梁刺股
　　少伯坐在凳子上，努力睁大双眼，却是力不从心，然而刚一打瞌睡——“哎哟！”一撮扎起来的头发首先被绳子狠狠拽了一下，大腿也被绣花针使劲刺了一下，系着房梁的绳子扯得房梁嘎吱嘎吱直响，凳子也被他因为疼而扭动得快承受不住了。
　　范伯从房内走出来，看了看少伯，暗自笑笑，便又踱回卧房内了。
　　“范伯——你不能这样对我——”少伯终于忍耐不住，大声叫唤起来。
　　“你慢慢看吧，对你有好处的，你面前这些书卷我明天要考你。要是你背不出来，我们的协议就算玩完了。”
　　“好，我背，但是，我背完这一百八十卷书，你是不是真的带我去见西施？”
　　“你若不信，可以不背。”
　　“我信我信，我背我背。”少伯揉了揉头，又摸了摸大腿，疼的龇牙咧嘴，但是还是故意狠狠的坐上了绣花针，钻心的刺痛一下子赶跑了困意，于是他深呼吸一口气，抱着桌上的书卷就开始狂背。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震下坎上，屯：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初九：磐桓。利居贞。利建侯。……”他摇头晃脑一卷一卷的背着，煞有介事，心里念叨着，快背，背完了就能见到西施了。
　　“还不错，我再给你出个题目。”范伯检查完少伯昨晚背的书卷之后，比较满意，谁知这一满意，竟然要给他出extra question了，弄得少伯满面笑容顿时凝固在脸上。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下一句是什么？”范伯一脸坏笑。
　　少伯一愣，昨晚的任务中没有这个啊，不过还好小时候施茜被爸爸逼着背诗经，经常反复念来念去，于是少伯也就跟着记住了一两句。少伯想了想，吞吞吐吐道：“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少伯刚刚背完，突然便想起一件事情，猛的就是一个哆嗦：“范伯……《诗经》好像是先秦时候才编成书的吧？你怎么会知道？”
　　范伯刚准备夸他，经他这么一问，先是一怔，接着便似笑非笑地说了句：“傻小子，你还真是脑子不灵光，回头多读点书，怪不得她老说你傻。你好好想想我为什么考你这句话吧。”随即拂袖回房去了。
　　“她？谁啊？”少伯自顾挠了挠头，便不再深究，跑到锅里拿锅巴吃了。正在狼吞虎咽之际，少伯突然想起，自上次去苎萝村已经许多日子了，不知道西施会不会已经回去了，如果回去了，自己又何苦背这些书卷呢？不如去先去苎萝村打探打探才是王道。这样想着，少伯便得意起来，暗自夸自己变聪明了。
　　他一边放好没吃完的锅巴，一边蹑手蹑脚的走出门去，刚刚踏出门准备一溜烟跑掉，却听得范伯在屋内吟诗：“一奁秋镜照佳人，越城犹在范家深。几回鱼跃鸢飞际，终与君王共苦辛。唉，终与君王共苦辛啊！”
　　少伯以为被发现，立刻顿住脚步，却见范伯并未出来，再细细听片刻，便是阵阵鼾声。少伯长出一口气，暗道：范伯还真能睡！
　　少伯用衣袖擦了擦汗，看着苎萝村熟悉的阡陌交通，憨憨一笑。
　　他沿着溪边边走边看，希望能看到上次那位大爷。他暗忖：行动不能太明显，否则万一西施没回来，我又没把西施带回来，岂不是丢人丢大了。这么想着，他便踮着脚屏住呼吸在溪边飘走，正飘着，却听见一个女孩稚嫩的童音琅琅念着什么，仔细辨认之下，少伯不禁大惊失色。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焚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诗经？少伯一愣，这才明白为什么范伯骂自己笨了，自己可不是笨么？诗经虽然是先秦汇集成书的，却是汇集西周到春秋的民间诗歌的呀。他循声望去，暗自叹服，古代的女孩子好厉害，这么小就开始背诗经。转念一想，却又觉得不对，当时诗经不过就是流行歌曲而已，小女孩唱唱流行歌曲，充其量也就是早熟。他自己跟自己这样别扭了一阵之后，终于不再胡思乱想，顺着声音走了过去。
　　只见一小女孩蹲在溪边，手指挑起溪水，揽起水中薄红的桃花，笑容晶莹剔透，星眸如一潭秋水，喃喃念着诗经，兀自望着溪中出神。
　　少伯呆呆看着这个小女孩，惊为天人。
　　他小心翼翼的走过去，道：“小妹妹，你几岁了？”
　　小女孩仿佛一惊，猛地扭头看他，半晌才道：“你是谁？”
　　“我是路过的，你叫我少伯哥哥就可以了。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我叫郑旦，五岁了，你是迷路了吗？”
　　迷路？少伯怔怔地道：“为什么这么说？”
　　“如果没有迷路，你怎么也到这里来了呢？”
　　少伯一愣，随即恍然想起，施茜曾经告诉过他，心理学上说，二到五岁的小孩是完全自我中心的，如果她到溪边是因为迷路，那么所有人来溪边只可能也是因为迷路了。
　　于是少伯道：“我没有迷路，我是过来找人的，你家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吧？”
　　“我不回去，我昨晚梦见我要嫁人了，我来这里等良人。”
　　什么？！少伯瞠目结舌——不是吧？古代的小女孩都这么早熟？还是闷骚？
　　“那么你梦见你要嫁给谁呢？”少伯憋住笑，勉强凛然问道。
　　郑旦上上下下打量了少伯好几遍，忽然吃吃笑了，伸出小手指向他，道：“你。”
　　少伯大骇，连连摆手，惊得说不出一整句话来，只是吞吞吐吐道：“啊不，不，不，不，我，我走了，你，你，你慢慢，找良人……”说着扭头便没命的往前跑，心想这可开不得玩笑，他可没有恋童癖。谁知正跑着，却蓦地撞上了什么东西，于是一个趔趄摔摔在了地上，只听“嘎崩”一声，脚踝处一阵令人晕眩的疼痛排山倒海的向他袭来。
　　“哎、哎唷……”少伯呻吟出声。
　　一双手向他伸来：“实在抱歉，在下文仲，走路匆忙，不想误伤足下。看来足下伤势不轻，不知足下意欲何往，在下有良马一匹，可送一程。”
　　少伯暗忖，这会是走不了路了，西施也打探不了了，既然人家要送自己回家，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于是将手伸了过去，点了点头。
　　“想不到范蠡兄还有如此雅兴！”文仲把少伯送到家后，范伯死活要让文仲在家里喝口茶，于是文仲也就顺便看了看少伯的家，在看到一副字画的时候，眼睛蓦然一亮，不禁感叹起来。
　　“哦，那不是……”少伯赶紧要解释那不是他画的，却不想范伯生生掐断了少伯的话，接着说下去：“那不是什么好东西，犬子无聊时瞎画的。”少伯闻言惊讶的瞪着范伯，范伯压低声音道：“你还要不要见西施了？”少伯只好干瞪眼，乖乖的坐着了。
　　“范伯过谦了，我看范蠡兄才气过人，定非等闲之辈。”说着便站起身，走到那幅字画跟前，眯起眼细细看了起来。帛画上面，一条蜿蜒飞舞的龙追逐着一只昂首翘翅的凤，仿佛相互争斗着什么。有美一人，双手托着龙凤，脚下是一片广博无垠土地，这天上、人间和地下相辅相成，令人惊叹，滑石，空青，丹等颜色相互交融，真是巧艺夺天工。
　　“范蠡兄，这一幅图实在不简单，其中必有奥妙，可见范蠡兄定是洞察先机之人。我虽不才，却好结胸怀大志之士，不知范蠡兄可有意与我结拜？”
　　少伯尚未开口，范伯便喜笑颜开，道：“大善。”
　　“范伯，你为什么这么做？”少伯的脚踝还没好，手指又因为结拜需要而被划了一刀，正手忙脚乱的不知道该揉哪里。
　　“嘿嘿，悬梁刺股果然没错，你啊，等着被钓吧。”范伯看着文仲离去的方向，只是呵呵直乐。
　　“被钓？什么？”
　　“侯大禹！”说着便走到少伯身边，将绳子系在他的头发上，拖过插着绣花针的凳子，喝道：“坐上去。”
　　少伯心中想着西施，于是不敢违逆，一瘸一拐的坐到凳子上，揽过案上的书卷，叹了口气，专心背了起来。


　　第五章 大惑
　　诸葛亮“唔”了一声，悠悠转醒。
　　施茜仍然是愣怔在凳子上，对着书卷发呆。
　　“茜茜？”诸葛亮一醒来便见施茜神色不对，不禁轻声喊道。
　　“恩？”施茜一惊，回过神来。
　　“想什么呢？”诸葛亮起身，走到她身旁。
　　“你，你没事了？”施茜看着诸葛亮的脸，果然已经不再苍白，却仍是不太放心。
　　“嗯，没事了，你在看什么？”他见施茜盯着书卷的眼神怪异，不禁走过去看。
　　“我问你，”施茜顿了一顿，指着书卷上的“少伯”二字，道，“这个人是谁？”
　　诸葛亮脸色蓦地一沉，一边拿起书卷迅速将其卷了起来放在一旁，一边敛容道：“你别管。”
　　“那个人，那个人怎么了？他是什么时代的人？是不是春秋的？你为什么把他的名字和周瑜的悼词写在一起？”施茜已经有些控制不住情绪，一把抓住诸葛亮的手腕。
　　诸葛亮一听到“周瑜”二字，浑身一震。他看着施茜，凝眉不语，目光灼然，半晌才道：“你认得他？”
　　“我不知道是不是他，但是我也认得一个叫‘少伯’的人。”
　　“我是说周瑜。”
　　“周瑜？我不认得，我听说过他。”
　　“你认得一个叫少伯的人？”
　　“是。”
　　“少伯是你什么人？”
　　“少伯，是我哥哥。”
　　“你……哥哥？！”诸葛亮脸色陡然一变，兀自坐在一旁，沉吟良久，随后站起身来回踱步，自言自语道，“不对，不对，这不对。”
　　“什么不对？”施茜隐隐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你所写的少伯是谁？叫什么名字？”
　　诸葛亮闻言，回头看了施茜一眼，眼中深意却是施茜无法读懂的。
　　“没什么，你先别问，容我想想。”诸葛亮转过身，摆了摆手，朝帐外走去了。
　　施茜紧蹙秀眉，呆坐在凳子上，盯着被诸葛亮卷起的书卷，久久不语。
　　诸葛亮因为失街亭上表自贬后，每日在汉中励兵讲武，制造战器。施茜眼看着诸葛亮准备艨艟战戟云梯粮草，所有备战物资一应俱全，不禁暗忖：看来诸葛亮不久又要上表出师了，反正出也是白出，不如劝劝他。这么想着，她便走到诸葛亮帐中，见诸葛亮不在，口中于是反复练习着劝他的说辞，却是怎么想都不满意。
　　“诸葛亮，你别出师了，反正出了也白出。”施茜自顾念叨了一会，又摇了摇头，“不行不行，我这么说不是贬他吗？要不就：诸葛亮，别出了，你身体也不如以前了，就在这里休息吧。也不行，唉，这样哪能说服他呢。看来，只能和他认真分析时局了。”她正想着，肩膀突然被人重重一拍。
　　“啊！”施茜一个激灵，倏地转过身。
　　“呵呵，吓着了？”诸葛亮看着她自己在原地不停踱步，口里还念念有词，不禁想逗她一逗。
　　“你！你欺负我！”施茜回过神来之后，挥舞着粉拳就往诸葛亮身上一顿乱捶。
　　“哎，我拍你一下，你捶我无数下，也不知道是谁欺负谁啊。”
　　“你偷听我说话！”施茜一想到刚才自言自语的样子有可能被诸葛亮看到，脸便羞得通红。
　　“哦？你刚才在说话？”诸葛亮忍俊不禁，却还故意装傻。
　　施茜闻言一愣，眼珠咕噜噜转了几转，道：“啊，是啊，我在拜老子呢，求他老人家指点迷津，你打搅了我。”说着便转身对着空气装模作样的拜了几拜。
　　“哦！”诸葛亮一副恍然大悟状，“好像是你给他指点迷津吧，你是不是叫老子不要出师啊？”
　　施茜一惊，随即柳眉蹙成一团，小嘴高高撅起，急叫道：“你！你都听到了！你还装！”
　　“哈哈哈哈。”诸葛亮洒然一笑，“行了，不逗你了。说吧，找我什么事。”
　　“你不是都听到了吗！”施茜赌气地转过身。
　　“好了好了，不气了，我道歉，行不行？”诸葛亮笑着扳过施茜的双肩，道，“我道歉，你说吧。”
　　施茜这才皱了皱鼻头，勉强看了他一眼：“哦，我，我，我看到你每日讲武，准备战器，所以，我觉得你又要准备出师了。”
　　“哦。”诸葛亮略一挑眉，“所以？”
　　“所以，我想说，你，你还是不要吧。”施茜硬着头皮，终是说了出来。
　　“哦？此话怎讲？”诸葛亮饶有兴致的看着她。
　　“你这样连年征战，根本是穷兵黩武，还致使国力亏空，而且你认为你真的可以灭掉魏国吗？你还不如守住蜀国，反正三国终归是要一统的，但却不是现在，汉室也匡不起来了，你何必逆天而行呢？况且，我说句不中听的话，你这么拼命，要是有个万一，蜀国江山谁来管？阿斗那家伙，就只会丧国。”施茜一想到诸葛亮将命丧五丈原，心里就难过的紧，于是一股脑的把心里所有的想法都倒了出来。
　　“哦，看来你对陛下颇有微辞呢。”诸葛亮摇起羽毛扇，淡淡一笑。
　　“可不是！要不是他，要不是那个该挨千刀的黄……”施茜正准备说“黄皓”，突然想起这会黄皓还没做什么，说也白说，于是只好接着说，“……的皇上，你，你，你才不会，这么，辛苦呢。”她边说边斟酌，最终用了“辛苦”二字。
　　诸葛亮笑着点了点头：“其实，茜茜，有些事情，命中自有定数，我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蜀国的将来，以及你的命运，都是逃不过的。因果循环，不是没有，是时人不知耳。我们所掌控的一切，都由天数掌控了。”诸葛亮走到座前坐了下来，咂了一口茶后继续说，“你还记不记得刘封行刺我的时候，我说过什么？”
　　“记得，偷天换日嘛。”
　　“不是这句。”
　　“那就是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辨若讷。”
　　“对。”
　　施茜似乎觉察到什么，转过身盯着诸葛亮：“你的意思是说……后主其实……”
　　“不错！”诸葛亮心领神会的笑了笑，“你猜对了。”
　　“可这跟你出征……有什么关系？”
　　“你说呢？”
　　施茜思来想去，先是惊讶诸葛亮莫非早就知道自己的命运了，然后是不懂假如后主真的大辨若讷，蜀国怎么还会覆灭呢，况且既然如此，他又怎么能任由诸葛亮六出岐山呢？
　　她不解地看向诸葛亮，又别开头使劲想了一会，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莫非，其实，后主和你……是彼此清楚对方心意的，难道，你们两个就是蜀国的两套方针？彼此呼应？但是，他的工作也太轻松了吧。莫非，莫非，他自愿背负……啊！这……这不可能吧……”虽然不可思议，她还是大胆推测了一番，然而还没将话完全说出口便被自己的猜想吓了一跳。
　　“哈哈哈哈。”诸葛亮拍了拍手，“茜茜，你解开了我心中的一个谜团。”
　　施茜见诸葛亮不正面回答，却扯到一个什么谜团，便也不心急，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心想既然诸葛亮这样讲，这个谜团必然和自己刚才说的话有联系。
　　“什么谜团？”
　　“呵呵。”他只是莫名一笑，“以后再说吧，命运这东西，真是奇妙。”
　　施茜见他无意深谈，也不追究，心想：好，我们就慢慢耗，我越问他肯定越不说，我越急于知道就越被动，哼，我们就看谁先忍不住。于是她也莞尔一笑，粗粗行了个礼，便准备回房。
　　诸葛亮若有所思的看着她，但笑不语。
　　正在此时——“丞相，吴国使者致书蜀中，陛下令我持书来报丞相。”
　　诸葛亮闻言身形一震，目光直直射向施茜，嘴角略微一沉，涩然道：“虽是报捷的，然而……该来的，还是来了。”


　　第六章 何去何从
　　“信中写了什么？”施茜本来打算离去，却见诸葛亮反应古怪，便留了下来。
　　“只说大破曹休之事。然而使者去蜀中，并不单单是送信。”
　　“那是？”
　　诸葛亮淡淡睇了她一眼，叹道：“打探消息。”
　　“什么消息？”
　　“你。”
　　“我？！”施茜一怔，心想事情怎么越来越不在自己的掌控范围内了，许多事情还没弄清楚，却又生出了其他事情来。
　　“看来纸是包不住火的，你突然回来的事实，也许有细作报入吴国了。”
　　“那个茜茜究竟是什么人？”施茜纳闷的紧，怎么谁都跟那个茜茜有关，反正诸葛亮也知道自己不是她了，直接问他也无妨。
　　诸葛亮闻言只是笑了笑，道：“你认为呢？”
　　“我不知道，只是我就奇怪了，我一个女人，平常也不经常出入军中，吴国是怎么得到消息的？”
　　诸葛亮轻哼出声，随即摇了摇头：“也许……我真的做错了。”
　　施茜越听越糊涂，暗自思量：看来在古代生活真要多根筋才行，否则无论如何也理不清这团乱麻。她看着他紧蹙的眉，暗想他说的“错”是什么意思呢？做错了？吴国知道消息，和他“做错”有什么关系呢？难不成，难不成他是说他不该姑息……施茜一惊，立刻打住，不敢再往下想。她不停对自己说：别瞎猜，不会的，不能乱猜。
　　诸葛亮见她径自摇起了头来，不禁问道：“茜茜，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啊……啊？”施茜吃了一吓，忙抬起头，直直看着诸葛亮。
　　“呵呵，你应该和我的猜想一样，不过这些倒不必计较了，关键是……”诸葛亮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轻轻托起她的下巴，凝睇着她的双眸，“你愿意离开吗？”
　　“离……离开？”施茜一听这话，心上“咚”地被猛敲了一记。
　　“嗯，你家在东吴，总该回去的，况且，东吴也已经来打探消息了。只是，若当年我不曾大意，事情就不会如此了。”诸葛亮说到此处，眼中迤逦，仿佛想起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施茜一听诸葛亮要她走，不禁大声喊了起来：“不是我！我不是她！她是东吴人，我不是！你为什么要我走？”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一滴泪水竟已溢出眼角。和他相处时间并不长，自己为什么会如此不舍？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庞，挣开他的手，踉跄两步，靠在墙上。
　　诸葛亮见此情景，眉头轻拧，眼中满是不忍。他走上前，看着她泪盈于睫，许久，才悠悠开口：“你以为，我想你走么？你是不知道自己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哎，当年本来已经谋定，谁知还是生变。我有负你夫君的嘱托，如今，若是东吴知道我将你留在蜀军许久，于情于理，都是说不过去的。”他字字句句，都是在让她扮演那个“茜茜”的角色。
　　“我……夫君？”施茜愣怔片刻，回味着诸葛亮刚才说的话，反反复复的咀嚼，猛然一个激灵，“你是说，她有夫君？而你对我好，保护我，留我在军中，甚至也许还有其他我不知道的事情，都是因为她夫君的嘱托？你把我当作她，其实是有目的的？”
　　“这……不……”诸葛亮一怔，神色为难，不知该如何回答。
　　施茜见他吞吞吐吐，便料想十有八九是如此了，只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如此不堪。以前不曾发觉自己一颗痴心楚楚，现在才知道自己竟已情陷至斯，可又于事何补？她嘴角一扬，大笑起来。傻，太傻了！既然如此，走便走了，何苦留恋！
　　“好吧，为了蜀国和吴国的结盟关系，我重新出现一次便是了，只不过，这次出现的地点，将在吴国。你可满意，丞相？”施茜故意不再唤他“诸葛亮”，而是冷冷的一声“丞相”。
　　诸葛亮面色一凛，眼中竟闪过一丝疼痛之色，半晌才重重叹了一口气，转身走开。
　　施茜见他离开，蛾眉微颦，双眼迷蒙，跌坐在椅子上。敛住苦涩笑容，她喃喃道：“好，如他所愿，我去东吴。”
　　衣袖轻轻拂过诸葛亮的桌案，看着他每日看书吃饭与她谈笑的地方，她寒瞳暗淡，泪珠涟涟滚落。她暗忖：怎么会这样，我竟像是一茎迟开的秋荷，在万芳凋谢的时候孤身盛开，惹得众人纷纷来采，自己却是惊诧莫名，也无力还手，曾经还以为有人如呵护易碎的玻璃娃娃一般呵护自己，却不料，是心机算尽，回眸间，只剩涔然心惊。梦里还有什么温暖，还有什么牵挂，还有什么海枯石烂，原来都是镜花水月，都是自己给自己的幻想罢了，身后，落英缤纷，再无人守护娇颜。
　　她轻叹一声，站了起来，看了看诸葛亮离去的方向，黯然回房收拾细软。
　　夜色岑寂，少伯的经书伴着烛台，一晃便是许多光阴。
　　汉中方一日，春秋已多年。
　　寻找施茜和西施的日子，仍旧这么慵懒的继续，只是，西施还有望找到，而茜茜却……想到此处，少伯不禁顿足。
　　文仲仍然时常过来，然而如今更多谈论的却是进宫，为越王效命。
　　要不要去呢？他放下手中的《五十二病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窗外夜色浓重，他不禁感叹这么多年了，已经好久没有在夜晚出去过了，每个夜晚都是坐在带针的凳子上，将头发系在房梁上，现在，却也明白了范伯用心良苦，一心要栽培自己。
　　竺萝村，已经许久没有去那里了，不知道是否有变化呢，西施有没有回去呢？他点燃灯笼，朝屋外走去。
　　“少伯。”范伯从房内走出。
　　“哦，范伯。”
　　“嗯，这么晚了，去哪啊？”范伯打着哈欠，看样子是起来方便，无意碰到少伯准备出去。
　　“出去走走，心里烦。”
　　“会心烦了？傻小子进步不少啊。”少伯笑了起来。
　　“哎，文仲邀我入越，我是去还是不去呢。”
　　“这个么……呵呵，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小子，这几年你也懂得了不少东西，想必你心中也有不少疑问吧。”
　　“不错。”
　　“比如？”范伯笑得高深莫测。
　　“比如……范伯你。”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你要这么问，你倒说说看，为什么有疑问。”
　　“太多了，你的思想，你的研究，你的谈吐行为，都不像这个时代的人。”
　　“你小子开始有点头脑了，可以了，你看的书也够多了，应付春秋人应该是绰绰有余了，如果你想入越，我不反对。”
　　“可你答应我的事情却一直拖着，没有做到。”
　　“你是说见西施？”
　　“对。”
　　“我说过，时候未到，我范伯说的话你还信不过么？我一定让你见到她。”范伯伸了个懒腰，懒懒地道，“好了，我继续睡觉了，你去找她吧。”
　　“哎？”少伯纳闷范伯怎么知道他要去找“她”，然而话还没问出口，范伯就已经回屋了。少伯摇了摇头，提着灯笼出去了。
　　竺萝村溪边，少伯隐约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不禁提着灯笼走了过去。
　　“少伯哥哥！”那个身影在看到他后一头扑进他怀里。
　　“郑旦妹妹，你真的在这里？怎么还不睡觉？”少伯一手环注她，一手将灯笼放在地下。
　　“我梦见你来了，就跑出来了。”郑旦嘻嘻笑着。
　　“晕，你真是梦神啊。”
　　“汗，我不是啊。”郑旦对少伯时常说的“靠”“晕”“汗”等单音节词非常感兴趣，而且一点就通，现在已经可以运用自如了。
　　“对了，你哪天给我做个梦，梦一梦我以后会不会去越国。文仲邀我入越了，我越来越觉得我已陷入历史洪流，也许，世界上本没有范蠡这个人，就是因为我，世界上才有了范蠡，如果是这样，爸爸的时空统一论也许是正确的……”少伯越说越出神，最后直直的看着月亮，不再言语。
　　“少伯哥哥，你在说什么啊？”郑旦皱起眉头，一脸疑惑。
　　“哦，没什么，呵呵，我问你啊，如果少伯哥哥以后要去一个地方，就不能经常来看你了，但是对我又很重要，你说我该不该去呢？”
　　“不该！”郑旦不假思索的叫了起来，“少伯哥哥现在都不常来了，如果以后都不来陪我玩，我不是好可怜吗？不要不要！”
　　少伯看着郑旦粉嫩的脸蛋，忽而笑了。年轻真好啊，依然童真，依然无忧无虑。
　　唉，是去还是不去呢？他抱着怀中小小娇躯，心却已飞出千里之外。对着月亮，他不禁感叹：爸爸，这几年来，好多时候，我都会想，我们到底了解这个世界多少呢？


　　第七章 下雨天留客
　　施茜总以为在冬天更适合哀思，望着远处风景默守孤独，狠狠挚烈的矫情一回，可是如今秋风正暖，却不知为什么，不需矫情，心已将死。
　　这样的深深的哀愁，原以为在爸爸告诉自己真相后便再也体味不到了。谁知在这里，在这个两千年暗氖澜缋铮灿姓饷炊嗝晕恚姓饷炊嗖蝗缫猓姓饷炊嘞氩坏健？
　　施茜袖舞裙起，笑着告诉自己，那么我就在这里盛开最后一段娇香，反正心碎心死也不过是如此而已，女人，还是该懂得保护自己，从此要做一个心思玲珑的女人，而不再是单纯任性的女孩。
　　舞到尽兴之处，施茜浅笑盈盈，娇喘不止，香汗淋漓，却是抵不住眼角的泪水，一滴两滴三滴。她停住动作，敛容站在原地，抹干泪水，笑对自己道：“从此，我不能再哭。施茜，决不能是一个软弱女子。”
　　她整理好情绪，收拾起悲伤，背着包袱，提步出门。
　　抬头，却见乌云密布，她笑笑：“天也与我作对么，可是不走，又能如何。”
　　哗啦。大雨倾盆而下，淋得透彻，施茜身心俱寒。
　　“乔夫人，您背着包袱，是上哪里去？”姜维不知道是从哪里窜出来的，看着施茜这副模样，不禁上前询问。
　　施茜本想悄悄离去，她不想与诸葛亮告别，却不想横空冒出来一个姜维，只好尴尬笑道：“哦，这是我带来的一些纪念品，随身带着不方便，想出去找个地方埋起来，日后有机会再挖出来就是了。”
　　“啊，是这样，那乔夫人请便。”姜维笑着，眼中却闪过一丝狐疑。
　　施茜冲他笑笑，知道他心存怀疑，却也不在乎，就算他禀明诸葛亮又如何，诸葛亮不就是希望自己走人么，如今自己不告而别，也称了他的心意了。
　　她往东走了几里路，看看天色将暗，而自己薄袖轻衫，只好找一处地方坐下来。大雨滂沱，仍然毫不留情的浇在她身上，她却无暇顾及，心里已经凉透，哪里还在乎衣衫呢。
　　仰起脸望着天空，她大笑起来，挥舞着衣袖，仿佛要驱散这一切杂乱的思绪，寻得片刻安宁。
　　笑了半晌，她停下来，不禁伸手去接雨水，自言自语道：“诸葛亮啊，我施茜怎么会失落了自己的一颗心。从今往后，我便是无心之人，也就不会再疼痛了。”
　　诸葛亮在帐内来回踱步，问姜维道：“粮草可丰足？所用之物可完备？”
　　“回丞相，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姜维胸有成竹。
　　“那就好，准备设宴大会诸将吧。”
　　“是！”姜维向帐外走了两步，忽然迟疑一下，顿住脚步回过身来，“属下……刚刚看见乔夫人了……”
　　“茜茜？她怎么了？”诸葛亮一听到“乔夫人”三个字，神色立即一变。
　　“哦，她，她背着包袱出去了，说是要去埋一些纪念品。可是……属下总觉得，她的神态不太对劲啊。”
　　诸葛亮心中突地一惊，低吓道：“糟了！你什么时候看到她的？”
　　“在来见您之前。现在，她恐怕已是走了有一会了。”
　　诸葛亮闻言眉峰一紧，手中羽扇轻抖。他挥了挥手，示意姜维出去。姜维拱手，退出帐外。
　　诸葛亮见姜维离开，缓缓背过身去，眉头紧拧。余晖照进来，将他的身影打在地上，尽显落寞。
　　施茜，你走了，你果真走了，明明知道你性子倔，自己却怎么还是说了那番话。如今你真的走了，自己何曾好过来着？你以为我利用你，算计你，可是你怎么知道，又怎么了解当年的那一段过往，和我复又见到你的震动与欣喜。纵然我再装糊涂，我又怎能看不见你穿越千年的微颦里，那些淡淡的哀愁与无奈。你转身瞬间的回首，谁又能忘却你的惊颜？而今，年事梦中休，花空烟水流。你是真的，头也不回的走了么？
　　诸葛亮看看窗外雷声轰鸣，风雨大作，心中便一阵疼痛。她一个弱女子，孤身在外，可如何是好？
　　思及此，诸葛亮一咬牙，披上蓑衣，走出门去。
　　施茜看着天已将暮，风中阵阵清寒，于是缩成一团，躲在树下。
　　大雨淋的畅快，自己却渐渐意识模糊，瑟瑟发抖。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都看不清了？树在远去，天在远去，云在远去。爸爸，你在哪啊；哥哥，茜茜好想你啊。
　　她蜷缩在一棵树旁，紧紧抱着它，仿佛那就是自己最亲最可信的朋友。
　　她喃喃着：好累啊，好想睡觉……
　　大雨仍然肆意的浇打着她的娇躯，衣衫已经湿透，紧贴着她的身体。她下意识的咂着嘴，咽下雨滴，忽而甜甜笑了，彷如梦见什么开心的事情，只是吃吃的笑着，身子却渐渐歪倒在地上，抱着树的双手颓然垂落，修长的睫羽轻闪两下，弹落雨珠。
　　她依稀听见有人在叫她。是谁？是爸爸？还是哥哥？还是……他？
　　谁在焦急的喊着自己的名字？谁在摇晃自己的身体？谁会紧张自己在乎自己？
　　勉强睁开双眼，一张熟悉的面庞由虚昏到清晰。
　　是他？
　　阵阵晕眩并没有容她再多想下去，于是她身子一软，倒进了他的怀抱中。
　　熟悉的淡淡墨香，熟悉的温和味道。
　　真的……是他。
　　“丞相，您身子要紧，赶紧换身干净衣服吧。”
　　回答此话的却是一声压抑焦急的低吼：“没听到么！我叫你去请郎中！”
　　“这……是！”


　　第八章 少伯入越
　　少伯环顾着小茅屋，想起这些年与范伯相处的一点一滴，不禁百感交集。
　　他踏出屋外，伸出手指轻轻触摸地上花草，心中竟然一软。真的要离开了么？回过头，他瞥见倚在门口往外张望的范伯，即时红了眼眶。
　　远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范伯伸长脖子看了看，对少伯道：“文仲来了。”
　　少伯闻言立刻转身，果然见到文仲揣着一脸笑容踱步朝他而来。
　　“少伯兄！”文仲挥手喊道。
　　“文仲兄！”少伯看着文仲的行头，不禁咋舌。不难看出，他精心将发髻高高挽起，上身着一件绫罗长袍，下身是绸缎长裤，脚蹬一双薄底快靴，腰佩一柄短剑。少伯见状不禁惊问道：“文仲兄这身打扮是……？”
　　“哦，今天是大日子啊，我们一同入越，为越王效命，自然要隆重一些。”此时文仲已走到少伯眼前，略一拱手，“那么，少伯兄，我们几时启程？”
　　“怎么，文仲兄急着启程啊？不稍作休息？”少伯暗自感叹和文仲说话真累，不停“兄”啊“兄”的，还要时不时拱手作揖，说话都要文绉绉的。
　　“不休息了，你看——”文仲回身，手往后一指。少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竟然看见一个农夫架着一辆马车慢慢赶来。
　　“这是？”少伯不解。
　　“我雇的马车啊，我们坐在马车里，还何必休息呢，虽然太阳是大了点，也无所谓了，少伯兄尽可多呆些水在路上解渴。”文仲不等少伯答话便走到范伯跟前，欠身道，“范伯，今日我文仲能与少伯兄一起去越国，实乃平生大幸，我们走后，范伯您要多多保重啊！”
　　范伯轻捻胡须，看向少伯，意味深长的笑了笑，道：“机缘天注定，你们此去也要一路保重。”
　　少伯一听，知道文仲是肯定要现在启程了，心里不禁犯起急来，想着自己还有许多事情没弄清楚呢，本来以为文仲要在这里小住个一两天的，哪知现在就要走。他走到范伯身前，将范伯拉到一边：“范伯，西施的事情……”
　　“哦，呵呵，快了快了，你再安心等一段时间，你就快见到了。”
　　“另外，我曾经跟你提过我妹妹施茜……”
　　“呵呵呵呵，来日你自然清楚。快走吧。”
　　“这……”少伯面有难色。
　　“这什么这，这么好的机会，你还不去啊？”
　　“范伯，我实在想不到，我会扮演起范蠡的角色，我……”
　　“哎哟，你别婆婆妈妈了，你想不到的事情还多呢，听范伯的，快走吧！”范伯边说边把少伯往回推。
　　“文仲贤侄啊，我这儿子就交给你了，你们好好为越王效命吧。”范伯将少伯推到文仲身旁，示意他们快走。
　　文仲躬身行礼，然后拉着少伯上了马车。少伯仍是满脸的无措，却也不得不进了马车。
　　随着马夫一声“驾”，鞭落尘起，车轮滚动起来。
　　少伯突然想起什么，猛一把拉开帘子，冲着身后的范伯喊道：“范……啊不……爹，郑旦那边，我……”
　　“你放心啦，这么婆婆妈妈的，怎么能成气候啊，我会去替你告诉她的。”
　　范伯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叹了口气，不禁自顾笑道：“这呆子，呆是呆了点，倒也善良正直。”
　　少伯坐在车内，绞着手指，嘴里总是嘀咕着什么，要不就看着窗外愁眉不展，要不就傻傻坐着一言不发。
　　文仲见少伯如此，便笑道：“少伯兄，是否心系嫂嫂？”
　　“嫂……嫂？”少伯一愣，赶紧摆手，“功名未立，何以为家？”
　　“好！有此等雄心壮志，何愁不能功成名就？待我们辅佐君王，定有出头之日。”说到这里，文仲眼中射出两道光来。
　　“啊，”少伯只得陪笑，“呵呵，文仲兄所言极是，所言极是。”
　　“只是，文仲有一事想要请教少伯兄。”
　　“不敢不敢，你我相识多年，何必客气，有什么问题，只管道来，少伯知无不言。”少伯一边回答，一边暗道：这个文仲，以后跟他生活在一起，还不把我累死？唉，现在才觉得范伯真好啊。
　　“几年前我曾在你家看到一副画，我自知其中必有奥妙之处，然而我想了几年，至今仍然不胜了然，还望文仲兄示下。”
　　“哦？就是那副龙凤相争？”
　　“不错，只是不解那半遮半掩的清丽女子和身后广袤大地暗示着什么？”
　　“这……”少伯自己也只是一知半解，不好误导他，于是勉强说道，“这副画是我几年前梦到的景象，至于其中深意，我也不好唐突天机，只能请文仲兄意会了。”
　　“哦，看来少伯兄真是当世高人也，可以在梦中洞测先机。”文仲又来个欠身，表情肃穆。
　　“啊啊，不敢当不敢当。”少伯手忙脚乱的还礼，偷偷抹去一脸的汗，心想：妈呀，要是宫里人都这么说话，我肯定一头撞死。
　　马车在路上吱呀吱呀的滚着，碾出一道道车辙。少伯坐在车内，已然和周公携手环游世界去了。
　　梦中，一名女子枕着他的臂弯睡过千年，纷杂花瓣飘落在他们周围，流星倏忽划过天际。此时女子抬头，莞尔一笑。少伯呆立不能言，只是看着她笑黡如花，颠倒众生，倾国倾城。但是，这神态，这眉目，何其熟悉。她到底是谁？女子忽而抿嘴一笑，悠悠唱道：“溪边女儿家，叹浮生，数落花；紫阙琼门下，仙翁道，炼丹砂。春池温水滑，千层浪，逐奇葩；两代美人话，只空付，淡酒茶。”
　　少伯一惊，正要问个究竟，却突然一个趔趄，猛然一震，睁眼醒来。
　　“少伯兄，你没事吧？刚才车轮碰到了一个石头，把你给震醒了？”文仲看见少伯一醒来就是一脸愣怔，不禁问道。
　　少伯看着文仲，讷讷道：“我刚刚梦见一个女子，她，她的面目，好生熟悉……”
　　“哦？哈哈，少伯兄是为红尘所系了？不打紧，越国定有美丽女子，到时我定为你寻得佳人一个，可好？”
　　“不不不。”少伯连连摆手，“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觉得她面熟……”
　　“哈哈，少伯兄不必难为情，英雄好美人，这也没什么，想你少伯兄豪情万丈，身边自然应该有几个红颜知己的。”
　　“啊！我想起来了！”少伯仿佛并没有听见文仲的话，他回忆着那名女子的面容，竟然和那龙凤相争的画中女子有几分相似，这样想来，就连那画中女子都似乎有些亲切了，少伯想到这里，正准备告诉文仲，转念一想，那文仲只会想歪，便随口说道，“那女子，好生像我娘亲！”
　　文仲一愣，惊觉刚才失言，一脸惭色，赶紧拱手道：“方才小弟失言，还请少伯兄多包涵！”
　　“不打紧，不打紧。”少伯见蒙混过关，暗暗松了一口气，只是心中疑惑：刚才我骗文仲兄说我是梦见了那名女子，我此刻果然梦见了她，现在我说她是我娘亲，她不会真的是范伯的老婆吧？思及此，少伯咧嘴笑开了，心想，那范伯虽然不丑，但要娶得这么个如花似玉的美眉，也真是走了大运了。
　　马车突地又一震，文仲忙探出头去，问道：“大爷，怎么回事？”
　　“哦，此路蜿蜒泥泞，不好走，不好走啊……”
　　少伯听着这话，心里总觉得不舒坦，似乎，他这一去，便有许多事情将要发生。想到此处，他忽而一笑，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杞人忧天了。
　　少伯从车上下来，瞪大眼睛看着眼前景色，不禁暗暗咽了咽口水。
　　这里訇訇喷涌泉，几处人来姗姗，石阶迤逦假山后，不时有宫女的笑谈声。林间枝头，能听见乳燕呢喃，湖边，袅袅婷婷几个倒影，掠波绕栏。依稀有人唱着歌，循声看去，一坪软绵绵的蓐草，盈盈舞姿隐约摇着轻竹，倚遍照路的月蝉。
　　这景象，若在现代，倾少伯一生，也未必能见到。
　　“主公有请！”
　　随着这一声吆喝，少伯不知，自己的命运，竟跟着这蜿蜒的车辙，编入了自己所不熟悉的历史。他也不曾料到，在许多年后，自己，就这样在大惊之下忽然撞见了真相，走到了层层迷雾之后。


　　第九章 情何以堪
　　施茜缓缓睁开双眼，环视四周，婴咛了一声。
　　她轻轻揉了揉太阳穴，有些茫然地回忆着之前发生的事情。
　　她只记得，自己收拾包袱出门了，然后下雨了，接着就晕倒了，然后，好像……好像有人来救了她。
　　想到这里，她蓦然一惊。那熟悉的味道……
　　她猛地跳下床，环顾四周，可是一个人都没有。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谈话声。
　　“好了，我来喂她吧，你下去吧。”
　　“是，丞相。”
　　丞相？！诸葛亮来了？施茜倒吸一口气，赶紧爬回床上，佯装还没醒来。
　　她听见细碎的声音，仿佛是门帘被人拉开了，脚步声停在了她的床前。他将她轻轻扶起，一匙一匙的把药喂进她嘴里。
　　枕着他的臂弯，她心里忽而一暖。如此安心的感觉，已经久违了。
　　她鼻头一酸，睁开了双眼，竟不知此时眸中已含泪。
　　诸葛亮见她忽然醒来，不禁一愣，接着便高兴起来，将药放在桌上，定定的看着她，道：“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施茜看见诸葛亮的面庞，也是一愣。只是几日不见，他怎么生生的憔悴了这么多？她心里一揪，点点头道：“嗯，还好。”
　　“那就好，那就好。”诸葛亮笑笑，扶她躺下，“我安排了几个人送你回蜀中。我们马上要起兵了。”
　　“起兵？去陈仓道口？”施茜心想，这个时候起兵，赵云岂不是已经死了？那就是该去陈仓道口了。
　　诸葛亮闻言，眼中闪出一道犀光，抚掌笑道：“然。”
　　“不行！”这二字冲口而出，施茜自己都是一愣。
　　诸葛亮只是笑，斜觑着她，语气一挑道：“不行？”
　　施茜有些无措，咬着嘴唇，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我跟你走，要不就你也留下。”
　　他摇摇头，转过身：“你好好休息吧，先养好身子再说。”
　　“不行，你是在逃避什么吗？你都没把话给我讲清楚！”想起诸葛亮那天说的话，施茜心中便是疼痛。
　　“我本来也打算告诉你的，免得我走之后你又一个人偷偷往东吴跑。”诸葛亮叹道。
　　施茜一听，便起身走向诸葛亮，扳过他的身子，盯着他的眼睛道：“好，那你讲给我听，不许骗我。”
　　诸葛亮有些失神的看着她，忽然眉头微蹙，眼中神色凄惶，苦笑一声，道：“你如今，真是像她了。”
　　施茜看着他的神色，心中不禁生出不忍来。她伸出手指，轻轻展平他的眉：“别这样，讲出来，我在听。”
　　诸葛亮抿着唇，眼中浓雾一片，许久，谓叹道：“罢了，罢了。”说着，便从衣袖中掏出一张手帕来，展开，上面竟然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施茜接过手帕，看着上面的字，如同读到一个女儿家的淡淡哀怨，仿佛见到她愁肠百转，蛾眉微颦，坐在窗前看颠沛桃花。
　　“你可知道我的心愿么？累了，我们临水而居，擎一把纸伞把古道送远，阳光拉到眉睫边；倦了，我们拥云而眠，就一缕暗香将青灯捻细，月色关在眼帘外。暮色渐落时，看前世的嫣红，如何淡如何远；细雨敲窗夜，听来生的雨吟，如何了如何悟。你可了解颠沛千年的孤独，你可明白穿越千年的缱绻？当我能在飘香染绿的一季里离世出尘，就让我旋叶为盏，醉倒在你月白风清的气韵里，水墨娇颜，偎依在你白衣胜雪的胸前。如今枯枝化笔，只为书写温柔，留下我在这个烽火年代的最后一页。可还记得，当残月下帘，我轻轻唱起‘日暖催梧碧，雨薄惜花疏。最是东风多事，掀动枕边书。惊起妆台慵坐，闲展胭脂水粉，信手倦容涂。’昨夜的沉沦和坠落，是我这一生最无悔的眷恋。可怜都道人聪慧，待长留，无计空嗟。弃卷临窗，看夕照，强依天际。若将来，我有幸化为古风里的某位佳人，你可还会记得我？我不会忘记那日在漫天曼陀花雨中，山岭青翠，碧水孱湲，佳气葱郁，你执起我的手，轻点我的鼻头，对我说，你愿意伴我到老。可惜，可惜，天何不宽。你可知，这历史，便如银涛无际，暮霞散绮。如今我怀抱的，是无穷的追忆，无边的寂寥，无数的天风海雨，无尽的暮暮朝朝。春天到了，花儿开了，我却要走了。若我还会回来，你会认得我么？春庭月午，摇荡香醪光欲舞。步转回廊，半落梅花婉娩香。轻云薄雾，总是少年行乐处。不似秋光，只与离人照断肠。Darling，I love you！”
　　两行清泪，顺着施茜的脸庞滑落。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这样悲伤。这字字句句，仿如亲身经历，如同一只手，轻轻的抓住了她的心。
　　她抬起头，看着诸葛亮：“这，这个人，是谁？”
　　“是她。乔茜茜。”
　　施茜恍然。怪不得是乔夫人，原来是乔茜茜。“她是什么人？”施茜不解她为什么总说穿越千年，又为什么会说英语？
　　“她……”诸葛亮紧蹙眉头，只说了这一个子，便再说不下去了。
　　“这是她写给你的？”
　　诸葛亮默然点头。
　　“她长得和我一样？”
　　“长相虽是十分想象，眉宇见流露的气质却不同。”
　　“我没她好？”施茜顿了顿，咬牙问出这句话。
　　“也不尽然。你单纯开朗，心无城府，她却是心思缜密，眼光流离。”
　　“那……你对我好，是因为我像她？”
　　诸葛亮一窒，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
　　“你说啊！”
　　“我……不，我不知道。”
　　施茜忽然想到黄月英，于是扯着他的衣袖急急问道：“可是你娶了黄月英，对不对？”
　　“嗯。”他点头，并不问她是如何得知的。
　　“那你们……你和乔茜茜……”
　　“我们相识在先。”
　　施茜点了点头，颓然坐下，不禁笑话起自己来。施茜啊施茜，你喜欢上了一个把你当作替身的人，他对你的一切，都不过是在缅怀而已。她忽而倔强的仰起头，看着他，道：“你喜欢我吗？”
　　诸葛亮闻言一怔，半晌才道：“我出去了。”
　　“不许出去！”施茜跳起来，伸出手臂拦住他，“你知不知道抚养我长大的父亲根本是在利用我，而我到现在都找不到我的亲生父母？你知不知道我唯一的哥哥和我失散了，他在听说我不是他亲妹妹的时候就不愿再抱我一次了？你知不知道我的幸福在几个月前突然就崩塌了，而你是第一个给我温暖的人？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生生的抽走了我所有的希望？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收拾包袱走的时候有多难过？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已经喜欢上了你……”她越说越小声，最后半句话，她几乎是在说给自己听了。说完后，她苦笑着放下手臂，掩面哭了起来，娇孱的身躯轻轻抖动。
　　诸葛亮心中猛然一颤。他轻轻走上前，掰开她的双手，拭去她脸上的泪水，眼中尽是疼惜。施茜紧咬嘴唇，任他的双手游走在自己的脸上，心中百感交集。她看着他，纵然有千般疑问，在此时，她都不想问了。攥着他一席如雪白衫，她终于忍不住将脸埋进他的怀中，贪婪的吮吸他飘着墨香的温暖。


　　第一十章 树上开花
　　少伯看着外头枝丫上的新苗，不禁感叹，光阴荏苒，时光如梭啊。在越国的时间快的叫人抓不住，倏忽就从指缝间溜走了。
　　他看着手中的卦，在房间内不停踱步，内心怅然。正在此时门外传来“噔噔”的脚步声，跟着便是一声叫唤：“少伯兄！”这一听就是文仲的声音，少伯赶忙迎了出去，笑道：“文仲兄今日得闲来我这里啊？”
　　“是啊，主公让你卜卦，卜的如何啊？”文仲手里抱着一坛酒，笑吟吟的摆在桌上。
　　“哦，这个卦么……”少伯神色为难。
　　“怎么，不好？”
　　“嗯，确实不太好。”
　　“是什么卦，可否说来听听。”
　　“树上开花。”
　　“树上开花……这分明是利御寇，顺相保也，少伯兄却怎么说不太好呢？”文仲一脸疑惑。
　　“唉，我卜的是吴国的卦。这利御寇，顺相保，说的是他们呐。”
　　“这……少伯兄没有弄错？”
　　“不可能弄错的。”
　　“这也是，少伯兄有经天纬地之才，确实不会出错的。可，你该怎么跟主公说呢？”
　　“我也犯愁啊。”少伯又踱起步子来。
　　“少伯兄，你先别愁，你瞧，我带来了什么？”文仲说着，便伸手拍了拍酒坛子。
　　少伯走近，看着这酒坛子，犹豫半晌，道：“这，不就是酒么？”
　　“少伯兄啊！”文仲“啧”了一声，“何人不知这是酒耶！我是问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酒呢？”他说着，便神秘一笑，打开了酒坛。一阵馨香立刻氤氲开来，彷如桂花盛开，落英满地。
　　“哎呀，好香啊！”少伯凑上前去，闻了闻，“这莫非是楚国的缩酒？”
　　“正是！少伯兄果然见多识广！可你是否知道这酒的特点？”
　　少伯摇头。
　　文仲笑道：“这等酒，用糯米酿制成后，不加蒸馏，掺入秋天的桂花，一遍又一遍使劲过滤。每过滤一遍，酒里便暗含了一份劲道。”他眼中黠光一闪，省略了余下的话——一旦贪杯醉了，后劲之大，能令人几日几夜，都无法醒来。
　　少伯只顾着闻者这香味，没有留意适才文仲眼中流露出的以前从未出现过的光芒。他听完文仲的讲解，点头笑道：“果然好酒，我迫不及待要尝尝了。”
　　“哦，那是自然了，请！”
　　少伯和文仲坐定，叫下人斟上酒，对饮起来。少伯尝到味道之后，窃喜不已，一碗接一碗，碗碗都是满斟满酌。十几碗下肚，少伯仍然在往碗里倒。
　　“少伯兄，就此打住罢了，你还要去给主公答复呢。”文仲按住少伯的手，试探性的劝道。
　　“不不不。”少伯连连摆手，已经有几分醉态了，“难得这样喝一次，还没过瘾，还没过瘾呢。”
　　“哎，少伯兄，你若是想喝，我这酒留在你这里便是了，哪里急于这一时呢？”
　　“不，我说了，喝！”少伯推开文仲的手，又满上了一碗。
　　文仲不着痕迹的笑了笑，自忖道：很好，这次我必须立功，哪能叫你这胆小的一卦破坏了我的大好前程。
　　“主公，文仲到。”
　　“嗯，请他进来。”
　　“是！”
　　“主公！”文仲匆匆走了进来，拱手作揖。
　　“嗯，怎么，范蠡还没卜好卦？”勾践懒懒坐在椅子上，扫了文仲一眼。
　　“哦，属下适才去打探，却见少伯醉倒在地，不省人事，属下见他似乎已卜好一卦，曰‘树上开花’。”
　　“树上开花？作何解释？”勾践蹙了蹙眉。
　　“树上开花，乃是利御寇，顺相保也，主公此番讨吴，必当马到成功！”文仲言辞激昂，一副大义凛然状。
　　“哦？既是如此，范蠡为何醉倒啊？”
　　“这……文仲不知。”
　　“不知？莫非孤要讨吴，他心里不舒服？”
　　“这……文仲实不知。”文仲心中暗道：我只消自己建功便罢了，倒不必害他，这等讨吴的好机会，岂能因为他一卦就白白错失。
　　“一切可都准备妥了？”
　　少伯知道勾践问的是战器粮食等物，于是点头：“都妥了。”
　　“好，即日起兵！”勾践目光灼灼，心潮澎湃，“文仲，你可有进兵良策啊？”
　　文仲一直以来就等着勾践这句话，一时间只觉美梦成真，愣怔当场。
　　“文仲，孤问你话呢。”
　　“哦，是是，文仲早有良策。”
　　“快快道来。”勾践喜不自禁，不停的搓着手。
　　“我们一向安守越国，夫差必然料想不到我们会举兵进犯吴国。吴国三年前伐越丧其君，我们若进兵，士气必然高昂，若待彼来报仇我们方才防守，必然处于被动境地，如今我们进犯吴国，是出其不意也。我们可分水路两军，朝三江口而去，水军办成商人队伍，悄悄驶入太湖，朝虎丘山进军，接应我陆军，必可大破吴国。”
　　“好！就依卿所言，立刻召集三万丁壮，即日出发！”勾践闻言大喜不已，拍了拍文仲的肩，“去，传孤的话。”随即翦手入内而去。
　　“主公，可范蠡他……”文仲正欲离去，想起范蠡，忍不住高声问道。
　　“由他醉去！”内室传来懒懒的应对声，和女子的娇笑频频。
　　是夜，朦月犹在，水军陆军整装待发。勾践亲自升帐，点兵领将，三路水军将士人人一席白衣悄悄溯江而上挥师向北挺进，陆军军士则全披素甲，以李花为障。
　　水军之快，去若飙风，不一会便直趋太湖。
　　勾践站在船上，抚须长笑，对左右道：“此番进军，吴国休矣！”
　　旁边一将士环顾四周，发现连个人影也没有，吴国敌楼上更是空无一物，不禁小心翼翼地对勾践道：“大王，这夫椒二山似有军情啊。”
　　勾践闻言，利剑出鞘，即时洞穿了他的胸膛，船上所有人无不呆立当场。勾践指着尸体，高声道：“惑乱军心者，死！”
　　这下大家都噤了声，大气都不敢出。
　　文仲站在一旁，眺望远处，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不敢跟勾践说，只好一个人把忧虑闷在肚子里，暗忖：早知如此，便不该灌醉少伯，若是他在，也好说说话。
　　忽然海鸟齐飞，文仲不禁一个哆嗦，明白事情不好了，他们大概是中了埋伏，否则这里空无一物，不该惊了海鸟。他正在思索怎样谏言，却蓦地听见鼓声大震，循声望去，山上尘头蔽日，旌旗飘扬，山弯中舟师齐动。
　　勾践方才还自信满满的笑容立刻僵在脸上，看着敌船驶来，大惊道：“这，这，这，如何是好？”
　　文仲也慌了手脚，却还安慰勾践道：“主公莫慌，我们还有陆军……”话未说完，只听远处传来厮杀声，接着敌船上一人高声叫道：“你们的陆军来不了了，那一身素衣还真耀眼呐！”
　　勾践慌乱中只得大喊：“诸将请奋力一搏，我们人多势众，定能取胜！”
　　“哈哈哈！”山上传来一阵玩世不恭的笑声，“勾践大王，别来无恙！我已恭候你多时了！你先别动怒，何不问问我你的娇妻在哪里？”
　　勾践定睛一看，竟是夫差，他忙道：“季菀？她在哪里？你把她怎么了？”说着便手足无措起来。
　　右军的主将灵姑浮朝勾践喊道：“主公千万别相信他的话，不要丧失斗志啊！”说着便朝夫椒山方向驶去。
　　不料山上万矢齐发，灵姑浮脸颊中箭，仰面栽倒进了湖里。
　　此时越军已乱作一团，文仲一面勉强指挥着水师，一面安慰方寸大乱的勾践，整兵朝后退去。
　　少伯昏睡几日后，终于撑开了眼皮，皱了皱眉，站起身来。
　　一醒来，他便感觉眼皮生生跳的厉害，于是心中不安，觉得似乎有事发生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突然瞥见之前卜过的卦——“树上开花”，他径自思索片刻，不禁眉头一挑，拍案叫道：“啊，不好了！”


　　第十一章 伤离别
　　诸葛亮看着施茜帐中青灯不灭，不禁长叹。
　　踏入她帐内之时，他暗忖：我最终仍是敌不过自己。
　　施茜倚在床边，素手扶上额际，只是没有困意，却忽然听得脚步声，于是抬头望去。
　　“是你？”施茜想起昨日失态，立刻羞赧的转过身去。
　　“怎么？不想见我？”诸葛亮本身也有些尴尬，见她如此，更是不知该进还是该退，只好强作无所谓状。
　　“是啊，我困了。”施茜不知该怎么继续话题，便假装逐客。
　　“那我走了，明天会有人送你回蜀中。”他果真转身离开。
　　施茜一愣，跳起身追上前，一把扯住诸葛亮的袖口。却听“呲啦”一声，袖口竟然裂了。见此情景，俩人均是一惊。
　　诸葛亮轻轻挣开她的手，道：“你这是做什么？”
　　“我……我……”施茜不禁有些委屈，不知该如何启齿。她不想走，不想回蜀中，昨天伏在他怀里哭过一场，他手指间的温暖还停留在耳际，他眉间疼惜的一蹙还萦绕在她心里不去，这个时候，他竟然让她回蜀中？她不愿，却又不知如何说。
　　见她支支吾吾吞吞吐吐，诸葛亮摇了摇头，道：“我走了，你好好休息，你跟着我们行军打仗，总有不便的。”
　　“那……那你，你把衣服留下，我替你补好。”施茜也知道现在气氛尴尬，却又不想他就这样离开，于是心想，就算留下他一席白衫陪伴，也算好吧。
　　诸葛亮沉吟片刻，终是脱下了白衫，交到施茜手上，眼光却狐疑的瞟着她那一双纤纤素手，暗道：她会缝补么？
　　施茜接过衣服，也发觉了他异样的目光，赶紧将手藏到背后，脖子一挺，道：“怎么？嫉妒我的手好看啊？”
　　诸葛亮无奈的笑笑，道：“不敢，只是怕扎坏了就不好看了。”
　　“你！”施茜咬牙切齿，在心里骂道：叫你瞧不起我，哼，我毁了你的衣服去。
　　诸葛亮见她圆睁双眼，轻笑出声，随即挥了挥手，走开了。
　　施茜看着诸葛亮的背影渐渐淡出视线，不禁又是一阵怅然，方才被他激起的斗志一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只是摩挲着这件衣衫，仿佛捧着宝贝一般。
　　她转身踱回屋内，反反复复的研究着针线和他的衣服，却是无论如何也找不着头绪。她气馁地放下衣服，一屁股坐在床上，仰起脸叹了口气，视线却正巧落在桌案一角的墨砚上。她心里一动，站起来眉飞色舞的磨墨，当墨香弥漫开来的时候，她闭上眼睛，使劲闻着这股味道，那是属于诸葛亮的独一无二的味道，思及此，她忽而又觉得失落，她暗想，自己似乎永远都读不懂，诸葛亮心里究竟想的是什么。
　　看着那素白的衣衫，她不禁执起毛笔，蘸上墨，一笔一画的在诸葛亮的衣服上写起字来。
　　施茜蜷缩在被窝里，一会吃吃笑开，一会轻蹙眉头，仿佛在做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梦。
　　“乔夫人，该上路了。”这个时候不知道那个不讨好的偏偏来吵醒了她。
　　“上路？上什么路啊？大清早的，不要这么晦气行不行！”施茜在帐内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没好气的回应着。
　　“去蜀中啊！”
　　蜀中？！施茜一个激灵，思忖着：糟了！诸葛亮会不会已经走了？
　　“你们丞相呢？！”施茜不禁大喊起来。
　　“准备升帐。”
　　施茜这才安下心来，心里也暗笑自己笨，自己还躺在这里呢，营帐都还在，诸葛亮怎么会走呢。她跳下床飞快洗漱完毕，擦过营帐外等待她去蜀中的人的肩膀便抱着衣服去找诸葛亮了。
　　看着诸葛亮往来穿梭在士兵中，细心检查军用物资，她心中便泛起酸来。她真不知道，诸葛亮心中，难道真的就没有儿女情长么？
　　她走上前去，将衣服递给诸葛亮。
　　诸葛亮看见她突然出现在眼前，还将衣服递还给他，不禁一怔，他原先以为她是假借缝补之名，留着自己的衣衫做纪念呢，这样看来，还真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他笑笑，接过衣衫，道：“谢谢。”
　　“别谢，我没帮你缝补。”
　　“哦？那你是盯着这衣服盯了一晚上？”诸葛亮黠笑。
　　“我哪有，我睡的可好了，只是你的衣服恐怕不好了。”施茜也不示弱的笑笑。
　　诸葛亮闻言，忙抖开衣服，果然见雪白的衣衫上赫然出现了八个大字：你如江南，江南如你。
　　看着这字，诸葛亮只是深蹙眉头，目光涩然，许久，才看向施茜，道：“她也这么说过。”
　　“她？”施茜略略一愣，立刻明白过来，原来他又想起了“她”，莫非，她在他心中的地位，任何人都无法超越了？
　　施茜淡淡一笑，道：“她一定是抢了我的专利。我喜欢江南，所以我才说你像江南。她呢？”
　　“她……她说，这句话，她是借用别人的，恐怕，真的就是你吧。”诸葛亮神色宁静，不像是在开玩笑。
　　施茜见诸葛亮说出这样没头没脑的话来，便也不多作思考，只是点了点头。
　　诸葛亮却忽而笑了，笑容澄澈，彷如想起了年少时代的纯真过往。他看了看那八个字，又看了看施茜，道：“你说你喜欢江南，你喜欢江南的什么？”
　　施茜眼珠一转，心想，我也要给诸葛亮留点什么东西，不是只有那个“茜茜”会写的，于是道：“你拿手帕来，我写给你。”
　　诸葛亮却是一把将手中衣衫塞到施茜怀里，道：“写吧。”
　　“喜欢江南的清朗孤独，皓月漫过苏堤，看水做的春晓。
　　“喜欢江南的绿肥红瘦，画船渡来青莲，在碧波潋滟的一泓里蛾眉婉转。
　　“喜欢江南的恬适夏夜，暮色浴满红袖，撑一叶尘缘酿一盏新醅点一枚朱砂。
　　“喜欢江南的池塘古道，水声濯我为荷，桃花摇摆行歌路人唱彻《霓裳》。
　　“喜欢江南的素面粉涴，喜欢江南的梁间飞燕。
　　“喜欢江南的红尘万丈，喜欢江南的化外一方。
　　“喜欢江南的反复吟唱，与子成说，与子成说。”
　　施茜拍拍手，放下毛笔，转脸看着诸葛亮，心想他一定会大为诧异的。却不想诸葛亮看着这些字，只是抿嘴一笑，对施茜道：“那么，这就是我了？”
　　施茜回头，看着方才写下的这些，自己倒暗暗诧异起来：明明是随手写下他如江南江南如他的，却不想将江南描述了一番之后，果然和诸葛亮一模一样，这种清朗意韵，可不是太像了么。于是她点了点头：“是啊，真的是你。”
　　诸葛亮收起衣服，道：“我该升帐了，你走吧，回蜀中去。”
　　施茜听闻，知道自己必须要与他分开了，便也不说什么，只庆幸他的衣服上被自己胡乱涂写了一番，以后，他应该也不会忘记自己了吧。
　　“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你？”沉默半晌，施茜轻声问道。
　　“不知道，不过放心，你定能再见到我。只是……也许，那时……呵，不说了。”诸葛亮似乎想起什么，出神的笑了笑。
　　施茜听到诸葛亮这种语气，心里咯噔跳了一下，心想，这还不对啊，诸葛亮这次出去还应该回蜀中一次才去五丈原的，可这语气，真叫人不安。
　　她不禁攥住了诸葛亮的衣袖，瞳眸黯淡，却难掩不舍之色。
　　诸葛亮冲她温和一笑，道：“命中自有定数，你安心在蜀中呆着吧，只要马谡不再出什么花招，你应该是无碍的。”
　　“马谡？！”施茜嗟讶不已，暗想之前的猜测果然准确。
　　“我走了。”诸葛亮没有理会她的惊诧，转过身准备离开。
　　“等等！”施茜一急，忽然从背后抱住他，发丝掠过他的衣衫。
　　这一抱，使得诸葛亮身体猛然一僵。他呆立许久，才转过身，此时眼中已是百感交集。他手指冰凉的轻轻抚上施茜的面庞，凝睇着她，久久不语。就这样默然对立半晌，他缓缓推开她，道：“保重。”随即翦手而去。
　　“诸葛亮！”施茜追了两步。
　　诸葛亮闻言脚步顿了一顿，随即将心一横，便又迈开步子去了。


　　第十二章 夜闯宫苑
　　施茜倚着回廊，轻裳盛风，看月明星淡，梅横影瘦，知道冬日将至。
　　她想着诸葛亮临行前面色凝重，心中就有些惶然。他事必躬亲，哪一次出师不是尽心竭力，经常彻夜不眠，仰望“克服中原”的旗帜孑然在风中扬起。想起这些，她忽然恨自己没有坚持跟在他身边照顾他，督促他吃好睡好。哪怕只是在他身边，看着他安然无恙，给他煮饭烧水，做些贱役，也比自己跑回蜀中看不见他强啊。跟着他，可以照顾他起居，说不定还能献上几个计策。可是现在，他出岐山，自己被安置在蜀中丞相府内，这个年代没有手机，没有电话，没有email，怎么能知道他好不好，有没有累着，有没有饿着，有没有冻着，有没有生病。想给他写信，却不知道如何写起，寄往何处。断雁无凭，只空瘦了手中的笔。
　　她长吁短叹，终是走回房内，看月色跌落西窗，寂寂复寂寂，幽幽复幽幽。她袖卷菊香，轻轻自语：你在彼，登高临远；我在此，妆楼顒望。
　　她一向认为自己不是爱哭的人，然而此时想到诸葛亮，她心中便是数不清的怅然与心疼，眼泪一滴一滴滑落。他行军打仗，周围都是男人，有谁会细心呵护他呢？思及此，她忽然脑中念头一闪：对，逃出去，去岐山，找他！
　　她披上外衣，穿上鞋袜，便走出门庑，朝外奔去。走到门前，她忽然又停住了，想这古代的门吱吱呀呀的，丞相府内的仆从能听不见吗？她犹豫半晌，一咬牙，还是打开了宅门，迅速跑了出去，再关上大门，径直往前奔，心想就算他们听到恐怕也追赶不及了。奔了一会，看着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依稀的敲更声，她心里不禁有些发毛。这三更半夜的，她一个人跑了出来，又完全不认得路，能上哪里去呢？别说是岐山了，现在黑乎乎一片，她就连东南西北都摸不清了。
　　她东走走西摸摸，忽然看到前边有院落的小门，于是推门走了进去。她隐隐听到喷水和鸟叫的声音，虽然黑灯瞎火的，还是可以看出这里布局精巧，松林草木都气势恢弘，不禁暗想：这是什么地方的花园，竟然有这样的气势。正走着，她蓦地听到一个年轻人的读书声，于是惊奇了起来：这恐怕是巳时了，怎么还有人没睡呢？她朝着读书声走去，却是走到了一个山明水秀的地方，看到一个身着绫罗绸缎的公子坐在秋千上，出神的背着什么。她暗忖，自己是不是闯到什么贵族人家的弟宅里来了，那岂不惨了，三十六计，走为上。正准备拔腿，却听到那位公子不紧不慢的开了口：“既然有客入来，何至便走乎？”
　　施茜一愣，赶紧走上前去，答礼道：“这位公子，小女子无意打扰，实在是走迷了路，才误闯进来的，请勿见怪！”
　　那公子回头，打量了她一番，忽然朗声笑了起来：“呵呵，看模样，这位姑娘，想必就是丞相命人送回蜀中的施姑娘吧？”
　　施茜闻言，便知道他也是宫中的人了，看来是没法撒谎了，只好欠身道：“正是。不知公子是……？”
　　“哦，我么？我一不小心，就成了这蜀国皇帝，呵呵，我们年龄相差无几，你可以直呼我刘禅。”
　　刘禅？！施茜这不禁一怔。眼前这个刘禅，书生意浓，风雅之极，似乎在夜中独守飘逸，在月下品位隽永，哪里是小说里那个痴呆无能的胖子呢？那么这个地方，也就是皇家宫苑了？
　　“你……你是……刘……”虽然刘禅说她可以直呼他姓名，真要直呼的时候，她还是不敢。
　　“呵呵。”他跳下秋千，拍了拍手，“我是刘禅，怎么，你害怕我？”
　　“这……是有点。”施茜正在尴尬间，突然想起刘禅称她“施姑娘”，不禁涔然一惊。他怎么知道她姓施？还称她为姑娘？其他人可都认定她是乔夫人啊，就连诸葛亮也从来都在让她扮演乔茜茜的角色，刘禅又怎么会称她是施姑娘呢？她猛地回头看向他：“你……你刚刚唤我作什么？”
　　“施姑娘啊。”
　　“你怎么知道我的姓？”
　　“呵呵，丞相知道，我便知道。”刘禅又坐回秋千上，自顾荡了起来。
　　“丞相？！诸葛亮？他知道我姓施？”
　　“呵呵。”刘禅只是轻轻一笑，并不作答。
　　她犯起急来，几步走到刘禅身前，拉住秋千的绳子，直直看着他：“丞相知道我姓施？”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不过是个姓罢了。”刘禅浅笑吟吟。
　　“你快告诉我。”
　　“你越急，我越不告诉你！哈哈。”他忽然孩子气的大笑起来，“除非你留下来陪我玩，我一天到晚闷的很，其他人都不好玩，你比较有意思。”
　　施茜蹙起眉头。看他年龄不大，神态倒颇为老成，哪里像是一个朱紫不辨贤愚不分的少主呢？
　　“好，我留下。”她也被他激起了兴趣，想弄清这背后到底有多少故事，“不过，你要答应我，假如我陪你玩，让你高兴，你就要回答我的一切问题。”
　　“好，击掌为誓！”刘禅爽快的伸出手来。
　　施茜笑着，也伸出了手，“啪啪”就是三下：“说好了，可不许反悔啊。”
　　“食言非君子！”刘禅一副凛然状。
　　“丞相！蜀中来报，前两日乔夫人半夜跑出府邸，至今未归！”
　　“什么！”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诸葛亮闻言却大惊拍案，“她去哪里了？”
　　“这……不知。大家四处寻找，都没有寻到。”
　　“知道了，下去吧。”诸葛亮闭上眼，挥了挥手。
　　正在此时，又一声“报——”尾随而至。
　　“丞相！陛下密函！”
　　诸葛亮拆开信函，紧绷的脸色逐渐缓和，读完信后，他洒然一笑，轻声叹道：“呵，到底还是孩子家啊。”


　　第十三章 临危受命
　　少伯在一阵慌乱过后，定了定神，想到越国可能有难，立刻占了一卦。卦上说：水。
　　虽然早已猜到，但还是心中一惊。水，既是说主公此行与水有关，也代表北面而行。水，意为位北方。主公果然溯江北上了。
　　他选了一匹良驹，配上鞍辔，手执长鞭，带着一队人马朝太湖绝尘而去。
　　忽然而来的大雨，解救了勾践的一时危机。他与文仲急急退兵，狼狈不堪。
　　勾践一边退一边对文仲道：“夫差怎么知道我们要来？是不是有细作往来？”
　　文仲摇头，叹了口气。
　　“没有细作？莫非是奸细？”勾践一把捉住文仲的手。
　　“主公莫急，文仲摇头之意乃是不知也，并非没有。”
　　“你上次说范蠡酒醉，莫非是他通敌？”
　　“这……主公切莫乱猜。”文仲一听勾践这样猜测，心下一惊，冷汗也冒了出来，暗忖由于自己的一时失误，可把少伯给害惨了。
　　正在勾践猜测间，水面上喊杀声起，两路水军朝他们开了过来。
　　“快靠岸！靠岸！”勾践急急慌慌的喊道。
　　吴兵穷追不舍，勾践慌张逃遁，好不容易靠在岸边，兵将已折去大半。文仲扶着勾践往前方奔走，适逢一路越军前来接应，于是匆匆上马，仓惶而去。
　　“主公，前面就是会稽山了，主公且先行躲避，文仲愿领兵往固陵抵挡来兵！”文仲看看事急，于是自荐道。
　　“好好好！”勾践一抹脸上的汗水，不住点头，“孤便封你为大将军，即刻前往固陵！但是，季菀会不会在夫差手上？”
　　“主公放心，岂不闻‘兵强者，攻其将；将智者，伐其情’，夫差那么说，乃是故意激主公您，让您无心应战也！事不宜迟，文仲将立即前往固陵！”
　　勾践闻言，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文仲挥鞭，厉喝一声朝固陵驰去。
　　勾践急驱坐骑，被残余士兵拥着，投会稽山而去。
　　此时正值五月，大雨滂沱，江水骤涨，山洪暴发，会稽山上又湿又冷，勾践一边打着哆嗦一边引颈盼着文仲归来，士兵们苟延残喘，直恨不得冲下山去和吴兵拼命，横竖都是一死，战死总比淹死冻死饿死来的光荣，然而勾践只是命令他们等等再等等。士兵们无奈，却也说不得什么，只有唉声叹气坐在山上。
　　文仲策马一路狂奔，却在一拐弯处猛然和一匹马骑相撞，整个人跌了出去。
　　“文仲兄？！”迎面而来的坐骑上的人也翻倒在地，却在看清文仲面容之时惊呼出声。
　　“少伯兄！”文仲闻言，抬头看来人，竟然是少伯！
　　“文仲兄，主公何在？！”少伯看见文仲满面焦虑，紧蹙眉头，便知事情不利。
　　“唉，少伯兄，小弟对你不起！”文仲站起，朝文仲走去，躬身道。
　　少伯赶紧扶起他：“文仲兄，此事不谈了，主公在哪？”
　　“会稽山！”
　　“好，我这便去找主公！”
　　“不可不可，万万不可！”文仲伸手急急拦住。
　　“为何？”少伯诧异地扬起眉。
　　“主公知你战前醉倒，夫差又料准我军行动，此时你若突然出现在稽山，主公必以你为背主通敌之辈矣！”
　　“这……这该如何是好？”
　　“我看如此，我返回会稽山，烦劳少伯兄前往固陵击退吴兵。”
　　“如此也好。”少伯说罢便立刻上马，挥起长鞭。
　　“且慢！”文仲拉住坐骑缰绳，“我返回会稽山，与主公前途未卜，吉凶难料，若实在不敌吴兵，我心中也已有一计策，只是此计须少伯兄帮忙。”
　　“文仲兄请讲。”
　　“此计倒也是夫差帮我想出来的。夫差在与我军交战之时，曾诈称夫人已落入吴国之手，此乃伐我主公之情也，我们亦可如此。我若去求和不成，倒死不足惜，但若主公被囚禁在吴国，救主公出来的重任便落在你少伯兄的肩上了！”
　　“我明白了，你要我使美人计。”
　　“不错，素闻夫差风流放荡，每晚有不同女子陪伴左右，从来无有重复者，若我与主公身陷吴国，我会尽力劝说主公暂时屈身吴国，少伯兄便定要挑得一两个倾国倾城又忠义重德的女子献给夫差，叫她们行刺，仅有一晚的机会，若错过了，我与主公则不得保也。”
　　“少伯自当尽心竭力！只是文仲兄此去，一定要多加小心呐！”少伯长叹一声。
　　“我知道，少伯兄，就此告别，保重！”文仲翻身上马，勒起缰绳。
　　“文仲兄……”少伯眼看文仲要走，心里又有些不安。
　　“唉，少伯兄，诚如范伯所言，你处事过于拖泥带水，勿要质疑，请速去！”文仲说着便挥落长鞭，朝来路方向奔了回去。
　　少伯看文仲已离开，便也挥鞭，率领士兵到固陵去拦截敌兵。此时大雨倾盆而下，越兵因在生死关头，于是奋力死战，吴兵见形式艰难，无心恋战，节节败退。少伯见此光景，心中大喜，然而正在这时，一个士兵跌跌撞撞的跑来：“报！吴兵已攻破越城！”少伯闻言大惊，手中长鞭掉落在地上，溅起一汪泥水。
　　“主公！吴兵已攻破越城！”文仲返回会稽山后，又去刺探军情回来，此刻一脸沉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什么！这……这……”勾践惊得合不拢嘴，反复搓手，面色苍白。
　　“大王，杀出去！拼个你死我活！”士兵们群情激昂，谁都不想困死在这会稽山上。
　　勾践眼神空洞，只是喃喃重复着“如何是好”。
　　“主公，事到如今，文仲有一计策。”文仲思前想后，如今只有如此了。
　　“讲！”
　　“王城已破，为今之计，唯有求和！”
　　“不妥吧，他们怎肯答应？”勾践闻言，只是摆手。
　　“我们奉送珍奇古玩，对吴称臣，躬作使令之役，甘为洒扫之徒，以求吴不灭越，再作计较。”
　　“混帐话！我宁死，也不如此苟全性命！”勾践想到自己将尊严扫地，便勃然大怒，背过身去不理会文仲。
　　“主公息怒，主公可以不考虑自己的性命，然而越国当如何？越国全城的百姓当如何？我们所有将领战士的性命又当如何？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文仲说到此处，眼眶湿润，恳切道，“万望主公三思！”
　　勾践身子一僵，半晌不语。
　　夜晚，他一个人来回踱步，看月落参横，但惆怅而已。他细想以前自己向来任性，不懂瞻前顾后，然而此刻几乎国破家亡，让自己怎能不检讨不思考。这样踱步一晚，他叫醒文仲，轻声道：“就依你吧。”
　　少伯赶到会稽山之时，才知晓主公已经入吴，不禁仰天长啸。他终于感到自己肩上任务之艰巨。国色天香却又忠勇重德的女子，上哪里去找呢？
　　忽然，他想到了她。可是，她，正当妙龄，若此举失败，岂不送了性命？然而，这件事情关乎越国存亡，应不应该让她去呢？
　　不如，还是先回去看看吧。
　　思及此，少伯浓重叹了一声，转身上马，勒紧缰绳之时，不禁又是一声长叹。
　　“分别多年，却不想我们将要因为此事而见面。”少伯摇了摇头，喝了一声“驾”，驱马奔驰而去。


　　第十四章 知己红颜
　　池塘里几条摇头摆尾的鲤鱼，飞檐上几盏散漫松灯，琴声仄仄，舞影掠梁，水袖搭着丝竹声，偶有泉水叮咚，随即融进迤逦黄昏。
　　刘禅唇边一抹浅笑，看施茜随着宫女起舞，轻鬟动影，娇俏玲珑，他不禁咂着茶，心中暗自叫好。
　　一曲终，施茜停了下来，看着刘禅，道：“怎么样，还满意吗？”
　　“呵呵。”刘禅拍掌，“你简直是天生的祸水。”
　　“谢谢夸奖。”施茜听了并不生气，眼角一挑，嘻嘻笑道。
　　“你可懂音律？”刘禅见她擅舞，不禁好奇她是否能歌。
　　“当然！”一听到音乐，施茜可就来劲了。记得妈妈从小就教她琴棋书画，总说她注定要做一个千娇百媚的女子，自然少不得这些。当时她不懂，现在，她明白了，原来自己的身份，注定了许多。小时候为了学琵琶古筝还曾和妈妈哭闹，没想到后来自己也渐渐爱上了这些东西，诗词曲联，琴棋书画，都能让人安静，心无杂念，拨弄起弦子的时候，仿佛可以看见一把春露，两槛梨花，寒水依痕，雨燕双飞，于是就此沉醉。
　　“哦？”刘禅见她自信满满，不禁挑衅道，“我不信。”
　　“不信？那我唱给你听。”明明知道刘禅是激将，施茜倒也乐得被激将，反正是展示才华，又何乐而不为呢。
　　她走到琴筝前，素手一挑，乐声响起，旋律清丽怡人，似揽入一袖菊香，花瓣涉水而来。和着乐声，她浅吟低唱。
　　“萧萧五株门外柳。屈指重阳又。霜清紫蟹肥。露冷黄花瘦。白衣不来琴当酒。”
　　余音未去之际，她轻捻琴弦，淡淡唱出最后一个字，凝望远处，眼波盈盈。
　　刘禅被她的清冷声线触动，看她肃然坐在琴瑟边只是不语，便站了起来，走到她身边，由衷道：“唱的好！弹的好！实在是好！”
　　施茜这才抬起头，笑笑：“呵呵，可惜，没有机会给丞相弹一曲。”
　　“哪里，丞相已经见识过了。”
　　“啊？他见识过了？”
　　刘禅惊觉自己嘴快，赶紧转换话题：“啊，呵呵，你觉得我这个花园好玩不好玩啊？”
　　施茜知道这样问他他也不会说，便顺着他的话道：“好玩。我刚才跳舞唱歌你可满意？”
　　“满意！十分满意！”
　　“我们有约在先，你不会反悔吧？”施茜眨眨眼，示意他该回答她的问题了。
　　刘禅却是一副茫然状，道：“约？什么约？”
　　施茜一听这话便急了：“刘禅！你不是吧，还自称是君子，根本是无赖！你……”
　　“哎哎——”刘禅赶紧抢道，“别急啊，玩笑都开不起？我知道，不就是回答你的问题吗？你问吧。”
　　“好，我问你，丞相怎么知道我姓施？”
　　“不知道。”刘禅耸肩。
　　“你说过回答我的啊！”
　　“我回答了啊，我说我不知道啊。丞相怎么知道的你应该去问丞相。”刘禅抿嘴一笑，溜到回廊上观看池塘中的红鲤鱼。
　　“好！”施茜跟着跳上回廊，咬牙吞下刚才的话题，“那我再问你，你刚才为什么说丞相已经见识过了？”
　　“不记得了。”刘禅依旧是耸肩。
　　“你！”施茜攥起拳头，恶狠狠的瞪着他。
　　“干什么？我真的不记得了，你问的问题我可都据实回答了。”刘禅看着她的拳头，心中好笑，脸上却还是一副肃穆状。
　　“那好，我再问你，这次你要是再糊弄我，我立马就走人！你告诉我，你在文武百官面前，是个什么形象？”施茜已经龇牙咧嘴了。
　　“皇帝啊。”
　　“废话！是什么样的皇帝？”
　　“是个……年轻的皇帝。”
　　施茜忽而笑开了，点点头，一挑黛眉，道：“很好，我很满意你的回答。现在我们两清了，我走人了。”说着便转身走开。
　　“哎——哎——”刘禅赶紧一把拉住她，“别别，我一个人闷死了，我好好回答你就是了。我在他们心中，是个没用的皇帝。”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脸上并无半点尴尬神色。
　　“这是为什么？我看你肚子里挺多东西的。”
　　“呵呵，如果我告诉你，真正聪明的人是麻木的，你怎么想？”
　　施茜一愣，反复咀嚼起他这句话来。真正聪明的人是麻木的？莫非就是诸葛亮说的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辨若讷？她紧紧盯着刘禅的眼睛，道：“那照你看来，丞相是聪明还是不聪明？”
　　“丞相懂得聪明之道，只是他不愿意走这条道而已。”刘禅看着水中的鲤鱼，面色淡定道。
　　“我有点懂你的意思了。我做个猜测，你听听看我说的对不对。你更注重绝对的安定和平，而不是相对的霸业雄图，你更注重结果，而不是过程，即使是背负骂名也无所谓。你看破了厮杀，也不关心是如何一统的，是谁一统的。改朝换代对于你而言，简直是再正常不过了，只要天下少点纷争，早点安定，就足够了，是不是这样？”
　　刘禅浑身一颤，先是一脸的不可置信，渐渐面目舒展，呵呵笑了起来：“随你怎么想吧，其实你这么聪明，有的疑团你大可不必问我，你早就猜到了吧。”
　　“是有猜测，但是太过离奇，不敢去想。”
　　“比如，乔夫人，嗯？”刘禅斜睨着她。
　　这回轮到施茜浑身一颤：“这你也知道？刘禅，你真的让人捉摸不透，比诸葛亮还像个谜。”
　　“不不，相父懂得的东西，实在超过我，只是人生观不一样罢了。他愿意给自己施加压力，而我不愿意。他要报答先父的知遇之恩，而我不用。他身负匡国大任，而我只希望……”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了一顿，若有所思的看着施茜，道，“不用我继续说了吧？”
　　“呵呵，是不是快要说到我刚才说的那番话上面去了？”施茜心领神会，“只是我不明白，你若有这样的想法，怎么还会……”
　　“怎么还会坐在皇帝的宝座上是不是？”
　　“呃……是。”
　　“实不相瞒，我曾想过禅位给相父，只是相父为人刚正不阿，觉得这样对不起先帝，是大逆不道，所以不肯。”
　　“呵呵，也只有你会不顾忌这么多，只求清心寡欲。”
　　“哈哈哈！若有你这样的红颜知己，此生也算无憾了。”刘禅笑着摇了摇头，迈步走到亭子里坐下，“只是，你是要走的。”
　　“哦？走去哪里？”
　　“呃，这个么……祁山啊。你人在宫苑，心在祁山。你是一个很奇特的女子，你想帮助他，却又无意扭转乾坤，呵呵。”他似乎有所顾虑，迟疑了一下才说，眼里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情绪。
　　“哦？是么。”施茜闻言吃了一惊，这些事情连她自己也没有想过，“我觉得你的很多想法都和时人不符，怎么不说出来让大家知道呢？”
　　“我若是说出我的看法，早被人唾骂了。”
　　“只是被时人唾骂而已，后人会理解你的。”
　　“后人？呵呵。你知道历史是什么？历史就是记录者手中的玩物。他们愿意如何拿捏便如何拿捏。后人如何看待前人，便由历史决定了。”
　　“我现在才知道，我们所知的历史，只不过是真实历史里小小的一角而已。你的思维，真的很与众不同。”施茜听他这么说，忍不住长叹一声。
　　“‘我们’？呵呵，你这个‘我们’二字的语气很怪异啊。仿佛我不属于你那个‘我们’似的。至于我的思维与众不同，我想也正常。问你个问题，你觉得我的相貌如何？”
　　“啊，这个……”施茜愣怔片刻，自忖刘禅竟然能敏感地洞测他人微妙的语气不同。不错，她说的“我们”确实是在感叹现代人，没想到就连这点都被他听出来了。她心想，如此聪明的人，也难怪要装傻充愣了，否则，在这样的时代里，如何生存。她觉得刘禅的智慧也许超过了诸葛亮，然而这样的人，却让她不得不拉开距离，甚至觉得有些可怕，他是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他清高孤独，也深明世间道理，她想，也许做和尚倒更适合他一些。思索了一会，她才猛然想起自己还没回答刘禅的问题，赶忙道：“哦，你的相貌，说实话，也是很特别，和你的思想一样。你仪表堂堂，眼神时而儇薄轻佻时而笃定淡远，甚至……甚至还有些许妩媚。”
　　“哈哈哈。”刘禅闻言笑了起来，“不错，你知不知道，你说的这些和你自己十分相像。我总觉得……你离我很近很近，仿佛，我们很早以前就认识了似的。你让我觉得很亲切。”
　　她一愣，心想这该不会是古人的表白吧？于是赶紧站了起身：“我想我该走了。”
　　“我知道，你放心不下相父。能与你有这样短暂的交往，我也心满意足了。平生，能了解我的人少之又少。我真的要谢谢你。”刘禅轻轻一笑，“对了，你要相信自己的判断，你很聪明，许多疑团，也许正是你所猜测的那样。”
　　“嗯。”和他的谈话，也让她唏嘘不已，真要分别，心中竟还有些感慨，“那你保重。”
　　“呵呵，我明早会派人送你到祁山的。以后，也许再难相见了。你不会忘记我的吧？不过，我想我们一定在命中有所维系，你想忘，也忘不掉我的。”刘禅看着她，只是淡淡笑着。
　　施茜轻轻摇了摇头，望着眼前眉清目秀的公子，叹了一声，道：“早些歇息吧。”
　　夜晚，窗外流淌的丝竹声让施茜不能深寐。她知道那一定是刘禅在弹琴，乐中交杂着欢喜感慨无奈与惆怅。她忽然理解了这样一种孤高的心绪。她轻轻一笑，自语道：“这两日，果真难忘。”


　　第十五章 祁山重逢
　　施茜坐在马车内，回想起两日的深宫生活，那些娇香的太液芙蓉，凝碧池头的管弦，竟有些怀念。虽然是第一次见到，她总觉得这些和她的宿命有着不解之缘，会在她的生命中划落重重一笔。
　　她偶尔想到刘禅的音容笑貌，居然也让她有一种久别重逢的感觉，仿佛心中被人软软的一牵，想起他，便是血脉中的触动，内心似有一股温情氤氲开来，而这股温情，竟可以扩散成一种力量。如此奇妙的感受，生平还从未有过。她忽然害怕起来，不知道这种心情何以解释，于是摇了摇头，掀开帘子望向窗外，只求早点到达祁山。
　　天色渐暗，月光泻进窗内，像是散了一地的如歌行板，施茜见这冥迷之色，不禁又想起了诸葛亮。他的清皓，他的淡定，他的深笃，哪一样不让她挂怀。若是，能伴他度过星辰良冬，一齐抚得一曲红尘慢歌云雀翩飞，该有多好。如今已是早春，梅花应该还开着，洗妆不褪唇红。不知道他是否有闲致赏景，或是整日繁忙于军务，无暇照料自己。
　　就这么想着，她睫羽轻垂，渐渐睡着了。
　　“乔夫人，到了。”
　　听到马夫的喊声，施茜才睁开眼睛，掀开门帘。随从将她扶下车来，一同朝军营走去。
　　行至辕门，她看着寨内动静，觉得有些奇怪，按理说刘禅应该已经告诉诸葛亮她要来找他了，可是诸葛亮怎么不出来等自己呢？难道是不欢迎？
　　她与随从走入寨内，隐约听见大帐中似乎有呼喊声，不禁心中一紧，往大帐奔去，刚到门口，便听见细碎的脚步声和杂乱的急喊声，而这喊声正是“丞相”。她一步抢进帐内，赫然见着一群将士簇拥在地，而诸葛亮则颓然倒在其中，清癯的面庞上毫无血色。
　　“诸葛亮！”她蓦地一惊，慌忙跑了过去。
　　“乔夫人！”众将见到她，赶忙行礼。
　　“他……他这是怎么了？”施茜心中疼痛纠结在一处，伏下身抓住诸葛亮的手，回头问姜维。
　　“丞相刚刚听闻张苞身故，一时急火攻心，呕血晕厥过去。”
　　“啊？！”施茜依稀记得三国演义里似乎有这一段，以前以为是夸张，没想到他真的这么悲痛，“快，和我一起扶他入帐。”
　　施茜小心翼翼的与众人一起将诸葛亮放在床上，替他盖上被子。
　　“你们出去吧，这里我来就行了。”施茜挥了挥手。
　　“是！”大家见她在这里，也就不多说什么，尽皆退出去了。
　　她坐到他身旁，纤纤细指抚上他的面庞，心中生生的疼，黯然叹道：“唉，还好我来了，否则那帮男人，怎么懂得照顾你。”她说着，便站起身，走到帐外替他打水烧水，浸湿毛巾轻轻敷上他的额头，寸步不离的守着他。
　　夜色沉重，诸葛亮忽然轻咳一声。施茜一惊，俯身去看，果然见他眼睫颤动，似要醒来。
　　她见此情景，高兴得咬紧嘴唇，连呼吸都急促起来，只等着他完全清醒过来。
　　诸葛亮轻哼一声，睁开双眼，待看清楚床前坐着什么人后，浑身一颤，眉上翅鞘忽一收缩，讷讷半晌，突然笑了，道：“你来了？实在抱歉，这样迎接你。”
　　施茜听他第一句话便是如此，不禁拧起了眉头，不满他对自己的身体这样不以为然：“你，你还打趣，刚才都急死我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有点头晕，不过没有大碍。”他说着，轻轻蹙额。
　　“来，喝点水。”施茜慢慢扶起他，端着碗小心翼翼的喂他喝水。
　　他淡淡觑她一眼，道：“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颦眉片刻，随即莞尔：“我以为你知道。”
　　他呵呵一笑，道：“我不知道。”
　　她闻言，先是一愣，接着恍然轻嗔一声：“啧，你是故意想让我说出来的吧。”
　　“哦？我让你说什么？”此刻他精神烁烁，玩味的看着眼前娇羞的她，全然不像一个病人。
　　“你……”施茜伸出手，轻轻拍了他一下，“你故意的。”说着便背过身去，将碗放在桌上，不再理会他。
　　诸葛亮神情忽地肃然起来，扳过她的双肩，凝视她半晌，道：“我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施茜对上他的深瞳，心中一痛，叹了口气，倚进他怀中：“你真不该把我送回蜀中，我每天都思量着如何逃出来见你。”
　　“你不该来的，我们行军打仗，你来了，我无法保证你的安全。”
　　“但是如果我不在你身边，我也无法保证你的安全。我会学着做女红，会学着造饭，会学着守规矩，只要我能在你身边，看着你完好无损。你别再让我走。”
　　诸葛亮闻言，眼中一震，不禁伸手环住她，摇头叹道：“既然如此，我还能说什么呢。”
　　施茜闻言，惊喜道：“那我以后就能一直在你身边了？”
　　诸葛亮轻笑出声，刮了刮她的鼻头：“是啊，鬼精灵。”
　　“哈！太好了！”施茜一把抱住他，“太好了！太好了！”
　　“但你必须答应我，每天都呆在中军行营大帐，不能到处乱跑。”
　　“好啊，嘻嘻。”施茜此刻心情大好，蜷缩在他怀中拱着尖俏的鼻头，似乎存心挠他痒痒。
　　“好了好了。”身为丞相的诸葛亮毕竟不太习惯这样的小儿女动作，轻轻推开了她，“这里是中军行营，不可……”他本想说“轻浮”，但想了想，终是没说下去。
　　“好吧。”虽然有些不情愿，施茜还是点点头答应了。如今已经能每时每刻伴在他身旁了，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她走下床，又倒了一碗水来给他，俨然一副心甘情愿服侍他的模样：“你多喝点水，病才好的快，不要太劳心劳力，以后我在你身边，会每天看着你的。”
　　诸葛亮笑着摇了摇头：“你呀！”
　　施茜每日烧水送药，陪伴左右，悉心照料。没有几日，诸葛亮便能下床走路了。
　　施茜见他日渐好转，禁不住想问出心中疑惑。
　　她捻住袖口，一边替他磨墨一边装作不经意的问道：“你可知我姓施？”
　　诸葛亮正在竹简上写字，头也不抬便答道：“嗯。”
　　“你知道？！”施茜不禁提高声音。
　　诸葛亮停住下笔的动作，略略蹙眉抬起头看她，旋即笑道：“陛下已经告诉你了，何必多此一问？”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果真姓施？”诸葛亮敛了笑容，正色道。
　　“呃……”被诸葛亮这么一问，她倒不知怎么回答了，“我……我……”
　　“呵呵，来日待你想好了再说吧。”诸葛亮笑罢，埋下头又写了起来。
　　“等等，一个时辰到了，你该起来休息休息活动活动了，你身子还没完全恢复呢。”她放下手中的磨，将他拉起，“去帐外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吧。”
　　诸葛亮只得站起身，笑着摇了摇头。


　　第十六章 常记日暮
　　诸葛亮因为拗不过施茜，只得回汉中暂且养病，施茜于是跟着他进进出出，陪他操练军马，替他做饭，给他缝补衣物，已然完全沦为一副小女儿态。
　　诸葛亮看着士兵摆阵，轻摇羽扇微笑点头。施茜在一旁看见，暗自猜测：这阵法莫非就是八阵图？于是她扯了扯诸葛亮的衣袖，低声问道：“你这阵，可是奇门遁甲之术？”
　　诸葛亮洒然一笑：“不错。”
　　“哦？我只知道这阵有八道门，分别为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其余的，我就一概不知了。你讲给我听听好不好？”施茜一听是八阵图，好奇心大起。
　　“呵呵，好！”诸葛亮倒是爽快，立刻就指着阵法讲了起来，“所谓奇门遁甲之术，便是既有‘奇’，‘门’，也有‘遁甲’，‘奇’便是乙、丙、丁三奇，‘门’便是你适才所说八门，‘遁’乃隐藏，‘甲’乃六甲也，即甲子，甲戍，甲申，甲午，甲辰，甲寅，‘遁甲’是在十干中最为尊贵，它藏而不现，隐遁于六仪之下。‘六仪’就是戍，已，庚，辛，壬，癸。隐遁原则是甲子同六戊，甲戍同六已，甲申同六庚，甲午同六辛，甲辰同六壬，甲寅同六癸。另外还配合蓬，任，冲，辅，英，芮，柱，心，禽九星。奇门遁的占测主要分为天，门，地三盘，象征三才。配合天盘中盘地盘，根据具体时日，以六仪，三奇，八门，九星排局，便可占测或掌控事物的关系，性状，以及动向。八阵图便是由此道理而来，其变幻无穷。奇门兵事避忌甚多，凡三胜五不击之外，又有太岁月建俱不可击；旺气所在亦宜避之，所谓‘春不伐东，秋不西征’者是也。奇门选择最重衰旺休囚，如开门本吉，但其性属金，如临土宫、金位及季夏三秋，所谓得时得地，时之最吉者也；如在春夏而临于木火，则金气大衰，岂得为吉。凡八门皆然，三奇亦然。奇门选择以会合为上吉，若有门无奇，犹为可用；有奇无门，则当另择矣。然如捕猎用伤门，逃亡用杜门，吊唁用死门之类，皆当择其得时得地，则为上吉，又不专重奇门也。你可知，这奇门要分动静之用……”诸葛亮用羽扇指着各处门，滔滔不绝。
　　“好了好了！”施茜听得一头雾水，“你越说我越不懂了。”
　　“呵，你会用到的，我待会书写下来，交给你。”诸葛亮放下羽扇，背过身去咂了一口茶。
　　“啊？我为什么会用到？”
　　“用到时你自然知道。八阵图可抵十万精兵，我自当写下给你，你切莫丢失。”
　　“……”施茜现在已经学会不再问下去，她心中早已对这些天来的疑惑有了个大概的猜测，只是嫌太荒谬，不敢多想。
　　“嗯？你在想什么。”诸葛亮见施茜垂眉不语，不禁问道。
　　“有太多的疑惑，我在试图理顺。”
　　“呵呵，你别想了，我也是经历了这么多年才理顺的，你现在才到这里，怎么能领会其中奥妙呢。”
　　“到‘这里’？‘这里’是哪里？”
　　“‘这里’便是‘这里’。”诸葛亮微微一笑，不再多语。
　　“呵呵。”见他卖关子，施茜也笑笑，不再多问。
　　魏国举兵犯蜀，诸葛亮夜晚不眠，独自站在帐外，只是望着灿灿星空。
　　施茜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于是起身出来散步，正巧看见诸葛亮默然立在帐外，清袖薄衫。
　　她轻轻走到他身旁，也仰望夜空，看青月如钩。凉风吹来，衣诀翩飞。
　　他丝毫没有察觉旁边站了一个人，只仍然出神的望着星空，颦眉蹙宇，若有所思。
　　她看晚来风起，于是走进他帐内，拿了一件披风出来，替他披上。
　　他这才陡然回头，看见是她，摇头笑笑：“你怎么又不睡觉？”
　　“什么叫我又不睡觉，你不也不睡觉吗？”
　　“我是在想国家大事，你却是为何？”
　　“我也在想国家大事。”
　　“哦？”他眉头轻挑，“你在想什么国家大事？”
　　“你啊。”
　　“我？”他一愣，旋即莞尔，“我如何是国家大事？”
　　“你关系到社稷兴亡，怎么不是国家大事？”
　　“贫嘴。”他轻轻一点她的鼻头，忍不住呵呵直笑。
　　“看，夸你两句你就这么得意。”她一吐舌头，皱了皱鼻子，拨开他的手指。
　　他似乎无意再继续说下去，轻轻将她一推，道：“快睡觉去，我在想退敌计策。”
　　“你已经想到了，还想什么。”
　　他略略一怔，饶有兴致的看着她，道：“你如何知道我已经想到了？”
　　“喏，你夜观星象，看到毕星廛于太阴之分，所以你知道就快要天将大雨了，于是已经有计策啦。对不对？”她嘻嘻一笑，等着他夸奖。
　　他听毕，斜睨着她，忽而一笑，点点头，道：“嗯，冰雪聪明。”
　　“嘿嘿。”她拍拍手，颇为得意。
　　他看着她孩子一般傻乐，不禁摇了摇头：“我回帐睡觉了，你记得加衣，近日便有大雨。”
　　“等等。”施茜一把拉住他，“倘若魏兵退了，你当如何？”
　　“不去追赶。”
　　“然后呢？”
　　“兵出斜谷……”
　　“取祁山？”他话未说完，她便抢道。
　　“嗯。”他重重点头。
　　“别出了！”她眼中已尽是恳求，“你就不能安稳地呆在蜀中吗？你以为你出祁山有用吗？你也知道后主是怎么想的对不对，你为什么偏要逆天而行呢？”
　　“逆天……”诸葛亮喃喃地念着这两个字，半晌，他目光笃定，道，“茜茜，我知道你是为我好，然而我受先帝厚恩，不得不报。这个战火硝烟的年代的纷争，不是你可以理解的，我身为丞相，理当克服中原，匡复汉室，就算是逆天，我也只能这么做了！”
　　“你！”听着这些话，施茜百感交集，心中似有一只手，摩挲着她的痛处，“你若是死了，我怎么办？”
　　诸葛亮没有料到她会这样讲，于是愣在当场，半晌才叹了口气：“唉，本不想告诉你的，然而我实在不忍心看你为我如此。茜茜，你日后还能见到我的，你这次便留在蜀中罢了，不要跟着我行军打仗。”
　　“你又要让我和你分开？”
　　诸葛亮语塞，似有千言，只是道不出来。
　　“我告诉你，我不会再和你分开的。你出师，我陪你出师，你劳心劳力，我陪你劳心劳力。如今你也吃惯了我烧的饭了，是咸是淡我知道如何把握，你如今也习惯了我在你身边了，是远是近我知道如何拿捏。你若觉得带着我不便，我可以女扮男装，只做你的仆从，每天侍候你，看着你平安无事便好。想起以往种种，都如过眼云烟，至亲的人不再亲，和我一同上路的哥哥不知去向，只有你，真心对我好。我现在就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一辈子跟着你，照顾你，帮你收复汉室，然后陪你归隐山林，哪怕，只是做些贱役，我也无悔。”施茜说着，不觉鼻头酸涩起来。
　　诸葛亮闻言，心中蓦然万般感慨。他凝视着她，眼中迤逦，一时恍惚起来，轻轻将她揽进怀中，长叹一声。
　　她依偎在他胸前，泪水自眼眶舒缓的滑落。
　　“你握笔的姿势不对。”诸葛亮环住她的身子，轻握她的手，带着她在竹简上写下字来。
　　不一会，竹简上便出现八个字。
　　生死契阔，与子成说。
　　她心中一颤，靠在他怀中，吃吃道：“生死契阔，与子成说。”
　　淡淡的墨香弥散开来，她展开他的手掌，在上面画了一个圆：“据说，画了这个圆，来世便可以做夫妻。”
　　他抿着唇，缄默良久，终是小心翼翼的抚着手心圆圈，点了点头，道：“好。”
　　“我唱歌给你听，好吗？”
　　“好啊。”他看着怀中人儿，浅笑道。
　　她想了想，轻轻唱起自己最喜欢的一首英文歌。淡定的曲调，哀婉的期盼，正如她此刻的心情。
　　i stand alone in the darkness
　　the winter of my life came so fast
　　memories go back to childhood
　　to days i still recall
　　oh, how happy i was then
　　there was no sorrow, there was no pain
　　walking through the green fields
　　sunshine in my eyes
　　i’m still there everywhere
　　i’m the dust in the wind
　　i’m the star in the northern sky
　　never stayed anywhere
　　i’m the wind in the trees
　　would you wait for me forever
　　i’m still there everywhere
　　i’m the dust in the wind
　　i’m the star in the northern sky
　　never stayed anywhere
　　i’m the wind in the trees
　　would you wait for me forever
　　would you wait for me forever
　　will you wait for me forever
　　悠扬声线慵懒的诉说，此刻，惟有清风明月，彻夜不眠的渔火明灭中溯游穿梭，告知来世的约定，深深浅浅，散漫想念。
　　虽然不知道她在唱什么，他却被这曲调深深触动，感慨，声如丝弦，沁成珠泪。
　　她回头看他，淡淡笑了，今夜荷花也该开了，且让歌中幽幽的馨香化作绕指柔，在你梦的留白处轻点一枚朱砂。这样想着，她安稳的伏在他怀中睡去了。
　　她也许不知道，这是她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在这个时代里与他欣赏星辰良景品味浪漫松灯的夜晚了。将来，可会只常记这一日暮，看明月秋千，思君登楼？


　　第十七章 何处寻娇颜
　　少伯纵鞭回到范伯的茅屋，轻轻敲了敲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范伯看着赫然出现在眼前的少伯，不禁愣怔当场。
　　“少伯？你，你怎么回来了？”范伯惊喜不已，眼眶犯起了潮。
　　“哎，文仲和主公入吴了，我临危受命，回来找一两个国色天香的美女。”
　　“哦。”范伯抚了抚胡须，“美人计啊？”
　　“是啊。”少伯愁眉不展，“只是，我所见到的绝色美女，也只有郑旦一个。而她如今正值桃李年华，我如何忍心啊。若是行刺不成，岂不反误了她？”
　　“你自己去找她吧，她也等了你许多年了。还有，你说话腔调怎么变了？”范伯黠笑道。
　　“哈哈。”少伯闻言，不禁也笑了出来，“宫内个个人说话都这么别扭，久而久之，我也就别扭了。”
　　“呵呵，是啊，恐怕现在你再回现代也呆不惯了吧。”
　　“嗯。”少伯先是应了一声，紧接着浑身一颤，“范伯，你，你……你刚刚说什么？！”
　　“哦，呵呵，反正你也马上就知道了，还是你自己发现的比较好，我说了就没意思了，哈哈哈哈。”范伯打着哈欠，回屋睡觉去了。
　　少伯不禁摇头感叹：“这么多年不见了，还是这么能睡。”
　　少伯望着溪中倒影，整好衣冠。细碎脚步声传来，他回头一看，立刻呆立当场。
　　多少年不见了，此时的郑旦一头长发奢陈在地，微笑不语，一低头，眼中盈盈水环便迤逦荡出，恍然间，桃花盛开，乐声碎泻。
　　“这些年，日复日，苦春夏，熬冬秋，泪和墨流，素手执笺，只是无寄处。我以为，你早已忘了我。”郑旦半掩面，唇间似抿着一汪秋水，幽幽道。
　　“我……我……”看着此时的郑旦，少伯口吃不能言。
　　“呵呵呵……”郑旦看着少伯这副模样，指着他娇笑起来。
　　“啊，呵呵，姑娘见笑了。”少伯擦了擦额上渗出的汗，慌忙拱手。
　　“姑娘？”郑旦微敛黛眉，不满道，“怎么，去越国做了官，就要摆架子了？我以前的少伯哥哥上哪里去了？”
　　“哦，呵呵，郑旦妹妹。”少伯闻言羞赧无比，赶紧改口。
　　“哼！”郑旦薄怒娇嗔，“怎么还是老样子，木瓜一样！”骂完之后，她忽又噗哧一声笑了，伸手点了点他的鼻头。
　　“呵呵，是，是。”少伯仍然不知该如何应付，就连正眼看她都是不敢。
　　“嘻嘻，你还是那么有趣。”郑旦轻轻挽起他的胳膊，一阵馨香飘来，惹得少伯魂不守舍。
　　“啊，哦，啊呵呵，你，这是……”少伯盯着郑旦挽着他的雪白皓腕，一时反应不过来。
　　“愣着干什么？我带你四处去转转啊！”郑旦被他逗得咯咯直笑。
　　“哦，好的。”
　　“对了，你这些年怎么过的？”郑旦带着他坐在草地上，轻声问道。
　　经她这一问，他才忽然想起来他是来找她办要紧事情的，于是含糊答道：“墨缸为伴，山墙高，庭院深，万卷书，都到眼前。”
　　“只怕你已忘了，有人在此半欹颓墙，唯掩窗纱，等待良人归来。”郑旦羞涩一笑，靠在他肩上，发丝掠过他的脖颈。
　　“呃……”他身子一僵，咽了口口水，“哦，这个……不，不是……”这一刻，他忽然发现，这个女子，如此千娇百媚，定能迷惑住夫差，完成任务。
　　她抬起头，深深看了他一眼：“你老实说，你这次回来，是不是来娶我的？”
　　“娶你？！”少伯大惊，赶紧站起身来，摇头道，“不不，我现在决无此意啊。”
　　“你……”郑旦轻咬朱唇，泪水盛满眼眶，摇摇欲坠。
　　“你，别，别……”少伯一件她这副楚楚的模样便心中不安，赶紧摆手，“我，你听我说……”
　　“说！”
　　“我这次来找你，是来商量国家大事的。”
　　“国家大事？国家大事哪有找女人谈论的？”郑旦轻哼一声，别过脸去。
　　“是真的。我希望你能跟我去吴国。”
　　“哦？”郑旦略一扬眉，“去干什么？”
　　“去救我主公。”
　　“你主公是谁？”
　　“越王勾践。”
　　“笑话！”郑旦冷然道，“我一个弱女子，如何救他？”
　　“现在我主公被迫进吴国卑躬屈膝甘为贱役，就是等着我们去营救。而如今越国刚被吴国破了城池，调集兵马实属不智，只能，只能，只能用计了……”说到最后，少伯有些心虚，不禁降低了音量。
　　“用计？计将安出？”郑旦也猜到了一二，只是不敢相信少伯隔了这么多年回来找她，竟是为了这个。
　　“计……从你身上出……”少伯低下头，彷如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郑旦只觉心中“咔啦”一声，尽皆碎了，眼泪奔涌而出，“这就是你此次来找我的目的？你要把我献进吴国？你要我去媚惑吴王？”
　　“请你以大局为重！”少伯无奈，只得欠身求她。
　　“范少伯！你果然薄幸无良！那我算什么？我就不是一个女人么？我今后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郑旦妹妹……我，我也是矛盾万分啊……”少伯听她这么说，心中也十分难过。
　　“你矛盾？你矛盾什么？你是在矛盾该把我送进吴国还是该去找更美艳的女子吧？你何曾考虑过我的感受？”郑旦紧蹙蛾眉，步履踉跄。
　　“你别这么说，你以为你如此清丽动人，我会不动心么？然而此刻越国被破，我又何以为家？只能先考虑如何救出主公，重兴越国啊！”
　　“那关我什么事情？凭什么要我去？”
　　“因为你是我在这里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子，我也不想这样做，我也是逼不得已啊！”
　　“这就是你的理由？美丽的女子就是该被牺牲的？”郑旦连连摇头，一脸的不可置信。
　　“郑旦妹妹！只消一晚，请你相信我，你只要让他欢愉一晚，趁机杀了他，即可！”少伯心中焦急，恨不得给她跪下了。
　　“一晚欢愉？哈哈哈！”郑旦冷笑频频，“一晚欢愉？那我呢？他欢愉了，那我呢？我此生就被毁了啊！”
　　少伯扑通一声跪在了郑旦面前：“郑旦妹妹，越国人民会永远记住你的！”
　　“你走吧。”郑旦背过身去，“范蠡，我今生今世都不想再见到你！”
　　“郑旦妹妹！”少伯还想说些什么，郑旦却迈开步子朝前走了。
　　“郑旦妹妹！”范蠡站起身，喊道，“我还会回来的，请你以大局为重，三思啊！”
　　郑旦捂住耳朵，在风中小跑起来，一头长发凌乱翻飞，泪滴随风跌落，迟留在水面上。
　　郑旦斜倚西窗，在桌上轻轻写下：飞红凝怨，窗纱半掩；暗省东君，有心怎负芳华？
　　少伯在家中来回踱步，不停叹气。范伯一边喝茶一边笑道：“你消停会行不行？你放心吧，下次你再去，就有意想不到的好结果了。”


　　第十八章 再出祁山
　　施茜掰着指头算算，这应该是诸葛亮第四次出祁山了。
　　夜晚，她见诸葛亮帐中仍有光亮，于是走了进去。他秉着油灯，坐在地图前，只是细细研究，对她的到来浑然不觉。她看看天色，恐怕已是二更天，于是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他略略一惊，回过头来，见是她，不禁微嗔道：“怎么还不歇息？已经很晚了。”
　　“你不歇息，我也不歇息。”
　　诸葛亮摇摇头：“我肩负着匡国重任，思不到计策，怎能安寝。”
　　施茜闻言一愣，心想，来了，该来的果然来了，他现在已经开始不眠不休了。于是暗下决心：不行，我一定要改变他，不能让他这样作贱自身。
　　她一把将他拉起，按在榻上，道：“我告诉你，以后你吃完饭，我才吃饭，你睡了觉，我才睡觉，你要是不吃不喝，我就不吃不喝，你要是受了风寒，我就跳进冷水里洗澡。”说完后，她嘴角一扬，挑衅地看着他。
　　“你……”诸葛亮微微皱眉，却也无可奈何，“好吧，我睡觉就是。”
　　“这才乖，养足了精神才能带兵打仗，画八阵图给我嘛。”她嘻嘻笑了起来。
　　诸葛亮听得她说“八阵图”三字，一个念头一闪而过，立刻笑道：“呵呵，八阵图，不错，不错，就用八阵图设计。”他起身，走到帐外，吩咐道：“唤姜维关兴二人前来。”
　　“你……你不睡觉了？！”她懊恼不已，后悔自己不该提那三个字，“你不睡，我也不睡。”
　　“国事为重，你不睡便不睡吧，我不强求。”他此刻只是沉浸在想到计策的兴奋之中，丝毫没有心思顾及她。
　　她闻言，不禁怔住，咬着嘴唇重重一跺脚，赌气跑了回去，口里念叨着：死诸葛亮，烂诸葛亮，怎么劝你都劝不动，你现在连我都不理了，哼，你这个烂人。谁知此时一道人影闪过，捂住她的嘴一把将她拉到帐内。她大惊失色，却只能巴巴的舞动手臂，发不出声来。
　　在帐中坐定了，来人才松开了手。她呼出一口气，立刻扭头看是谁，这一看不要紧，她竟然发现是马谡！
　　“马谡！”施茜叫了起来。
　　“嘘！你想要我死啊？”马谡赶紧示意她小点声，“我是来接你走的。”
　　“走？走去哪里啊？”她一脸疑惑，瞪大眼睛看着他。
　　“自然是去吴国了，现在孙刘联盟，你不想让这个联盟关系毁在你手上吧？”
　　“为什么会毁在我手上？”她闻言更加不解。
　　“你和乔夫人长的一样，现在蜀军都认为你是乔夫人，若是东吴知道你在蜀军中，那丞相的名誉岂不是毁于一旦了？”
　　“乔夫人是谁？和东吴有什么关系？”
　　“丞相没有告诉你吗？乔夫人是……”马谡正欲说下去，却听到帐外有脚步声，他赶紧一把拉过施茜，道，“不说那么多了，有人来了，我们赶紧走。”
　　正在此时，一双脚踏入了施茜帐中，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消失在施茜榻前。来人发现榻上空空如也，不禁身形一僵，喊了起来：“茜茜？”
　　“啊！”施茜一听是诸葛亮的声音，立刻便要站起，马谡却适时按住她，低声道：“你会害死丞相的！”
　　诸葛亮听见内帐有动静，于是一步抢了进来，果然看见施茜被马谡按在帘下，一时间又惊又气，眉头紧拧，死死盯着马谡，不发一语。
　　马谡见诸葛亮已经发现了自己，不觉松开了按着施茜的手，跪在诸葛亮面前，也只是不语。
　　“马谡，我那日放你走，望你好自为之，你却又回来做什么！”诸葛亮指着他，满面愠色。
　　“丞相！您的大恩大德，谡虽肝脑涂地难以相报，只是不愿看着您被她毁了啊！”说着便瞟了一眼施茜。
　　“我的事，不用你管，你现在马上给我走。”诸葛亮拂袖，背过身去。
　　“丞相三思啊！”马谡伏地而拜。
　　“呵呵，”诸葛亮冷哼一声，转过身，眯起眼看他，“若不是你去东吴散播传言，东吴又怎会去蜀中打探消息？她毁不了我，你倒是要毁了我。”
　　“丞相！她不是乔夫人啊！您莫要被她骗了！”
　　“她是不是乔夫人，我心里清楚的很，况且，她不是乔夫人，那她便不该回东吴，你又何必强拉她走。”
　　“是丞相您认为她是乔夫人，是丞相您忘不了乔夫人！谡听家兄说过您与乔夫人的事情，谡又何尝不感动？然而此人……她不是乔夫人啊！让谡带她去东吴，永不再见丞相吧！若东吴知道乔夫人在此，恐怕……”马谡仰起头，巴巴的看着诸葛亮。
　　“你走吧。”诸葛亮轻轻挥手，“如若不然，休怪本相无情。”
　　“丞相！”马谡只是跪地哀求。
　　“还不走？你要置你一家老小于不顾吗？”诸葛亮厉声道。
　　马谡闻言浑身一颤，半晌才缓缓站起，长叹一声，道：“既如此，谡就此拜别，丞相自己保重！”说毕，他摇了摇头，闪身出了营帐。
　　施茜听得一头雾水，暗自思忖一阵，站起身来，扯了扯诸葛亮的衣袖：“乔茜茜在东吴嫁给了谁？”
　　诸葛亮默立片刻，俯身点燃青灯，坐了下来，叹道：“你日后自然知晓。”
　　又是日后？施茜想了想，便不追问了。她看着诸葛亮闷闷的坐在一旁，想他大概是在寻思御敌计策。回想起刚才马谡的话，她自嘲的笑笑，心想，原来即使他把我当作乔茜茜，我仍然不后悔，能够在他身边伺候他，让他寝食无忧，便够了。
　　第二日，施茜见诸葛亮果然列出八卦阵法，名为和司马懿斗阵法，实是引司马懿中计，而这笨家伙不知道八阵图有八八六十四法，生亦可死，死亦可开，竟真的闯了进来。姜维关兴趁势两路杀出，魏兵惨败，夺路而逃。
　　“哈哈哈。”诸葛亮轻摇羽毛扇，在帐中来回踱步，“此番出祁山连连获胜，看来克服中原指日可待啊！”
　　施茜却不知为什么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正在这时传苟安解粮送来，施茜暗叫不好，要是诸葛亮真的杖责苟安，苟安再散播谣言，这次出师北伐岂不是又夭亡了？她见苟安被押进来，赶紧低声对诸葛亮道：“不能杀他，也不能打他！”
　　诸葛亮闻言，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深长，随后微微一笑，道：“苟安，你押粮误了十日，你说，该当何罪啊？”
　　“当……当……斩……”苟安颤栗不止。
　　“这可是他自己说的啊。”诸葛亮笑着看了看施茜。
　　“不行！”施茜慌了神，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杀了他，恐今后无人再敢送粮，若杖责他，恐这第四次北伐就此告终！不如让他戴罪立功吧！”
　　“哦？”诸葛亮眉间一紧，沉吟片刻，“好吧，苟安，本相这次暂不追究，若再有疏失，决不宽待！”
　　“啊，是！是！谢丞相！”苟安说着便连滚带爬的逃了出去。
　　施茜见苟安毫发无损的走了，长舒一口气，笑眯眯的对诸葛亮说：“你可要感谢我哦！否则你的出师计划就泡汤了。”
　　“你啊。”诸葛亮笑了笑，起身拱手道，“多谢了！”
　　“不客气！”施茜得意的拍了拍手。
　　她走出帐外，去替诸葛亮煮饭，边走边逸兴神飞的想，这下好了，自己改变了历史，诸葛亮没有杖责苟安，苟安就不会投降魏国，那么，诸葛亮这次说不定就可以克服中原了！她这么想着，一边生火一边哼起了山歌，心中激动不已，却哪里知道，正是因为她为苟安求情，她所期待的一生一世伺候诸葛亮，帮他匡复汉室后归隐山林的愿望，就此幻灭了。


　　第十九章 生死契阔
　　诸葛亮站在帐外，凝望“克服中原”的旗帜，兀自叹了口气。
　　施茜默然立在他身后，看着他落寞的背影，不禁心头一酸。类似身影，小时候曾在三国的电视剧里看过，当时不曾有这样的感慨，然而此刻，诸葛亮真真切切的站在她面前，每日真真切切的当着她的面派兵遣将苦思计策，她不觉被感染，仿佛自己也是蜀国的一份子，若不能克服中原，就愧对诸位拼死搏杀的将士，和在蜀中恭候佳音的人们。
　　她走到诸葛亮身后，道：“现在司马懿死守渭南不战，你想到办法了吗？”
　　“唉，还未曾想到。”诸葛亮并不回头，只是又轻叹一声。
　　“为什么不用骄兵之计？”
　　“之前用过，此番司马懿恐不会再中计。”
　　“就是因为这样，司马懿才会中计。”
　　“哦？”诸葛亮转过身来，定定看着施茜。
　　“呵呵，你只要变变花样，他应该会信。他也是聪明人，知道你不会连番用骄兵之计。而且，就算他不出战，他营中将士也不会甘心的。”
　　“你有办法？”诸葛亮略有些惊讶。
　　“有是有，不过不知可行与否。我觉得，不如你先装病，闭寨不出，司马懿怀疑，定然令细作来打探虚实，等细作回去之后，你一营一营慢慢退兵阴平，然后竖起白旗，司马懿以为你已经，已经……呃，所以，肯定会来追，你让姜维断后，等魏兵追来，让他诈败，引司马懿到山谷，你却伏一万弓弩手于山上，并且滚下木石截去魏兵的去路。”
　　诸葛亮听罢，先是一愣，旋即莞尔一笑，道：“好！就用此计！”
　　施茜第一次献策，没有想到这么轻易就被采纳，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过了片刻才呵呵直乐：“哦，好啊，哈哈，好！但是要演就要演真点！”
　　“那当然！呵呵。”诸葛亮心领神会，随后便向她使了个眼神，往地上一倒。
　　施茜急忙佯装失措，大声叫唤：“不好了，丞相操劳过度，晕过去了！”
　　蜀军接连几日闭寨不出，诸葛亮躺在病榻上，请诸将到帐内嘱托后事。
　　所有将领挥泪走出营帐之后，诸葛亮独独留下姜维，密授计策。姜维一听诸葛亮是装病，之前的悲戚一扫而光，高兴得直说：“好，好，维这就去办！”
　　等姜维退出帐外后，施茜从内帐走出，冲诸葛亮笑笑：“嘿嘿，希望司马老贼会中计哦！”
　　诸葛亮也一笑：“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鬼点子，真是看不出来。”
　　“你现在才知道我聪明啊！”施茜将头一扬，颇为得意。
　　“丞相！”此时姜维忽然急急走进帐来，“适才发现在我营中有一鬼鬼祟祟的士卒，已经离开我军营寨。”
　　“哦？好！好啊！你下去吧，呵呵。”诸葛亮闻言喜不自禁，道，“司马懿果然起疑了！”
　　施茜听说，抿嘴一笑，忽然她脑子里闪过一个想法，于是扑通一声跪在了诸葛亮榻前。
　　“啊，你这是？”诸葛亮一惊，赶紧起身扶起她，“你这是……何事啊？”
　　“我要和你一起去山谷看戏！”
　　诸葛亮一听，呵呵直笑：“傻瓜，那是自然，你不去山谷，难道还去断后吗？”
　　施茜听到“断后”二字，眼睛一亮：“好啊好啊，就去断后！”
　　“胡闹！”诸葛亮神色一凛。
　　“开玩笑的，嘿嘿，那我就和你在一起在山谷看戏咯！”
　　“是啊，罗嗦。”诸葛亮摇摇头，宠溺的笑笑。
　　“Yeah！”施茜一蹦三丈高，“太好了！”
　　姜维勒住缰绳伏在路边，这时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看，远处尘头蔽日，司马懿大军来了！”
　　姜维不禁回头看去，果然见有旌旗摇动，于是高兴的叫道：“司马老贼中计了！”
　　眼看司马大军逼近，姜维横鞭立马，高喊：“司马老贼，姜维在此！”
　　“呵呵，你家丞相已死，量你姜维小儿，何足道哉！上！”司马懿冷哼一声，利剑出鞘。于是喊杀声震天，魏军一齐杀将过来。
　　“撤，快撤！”姜维佯装不敌，一边吩咐将士撤兵，一边挥鞭疾奔。
　　司马懿在姜维身后紧追不舍，扬鞭大呼：“姜维小儿，休走！”
　　马蹄卷起尘土，渐渐逼近阴平的山谷。姜维头也不回只往前策马，司马懿在后边一面追一面骂。
　　正在此时，山谷上传来一阵笑声。诸葛亮坐在高处，将羽扇轻轻一挥，于是弓弩手尽皆站起，拉起弓弦。
　　“啊！”司马懿大惊，“诸葛亮没死！我等中计矣！”他急忙掉转马头，却已经来不及了，山上木石如雨，截断了魏军去路。
　　姜维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司马老贼，你中我家丞相之计矣！”
　　施茜站在诸葛亮身旁，嘿嘿笑着拍手：“诸葛亮，你回去之后可要好好奖赏我哦！”
　　诸葛亮笑笑，淡淡颔首。
　　张郃看看事急，于是不动声色的勒起缰绳，悄悄退到一边，拈起弓箭，拉紧弦子，屏住呼吸将其缓缓举高，对准诸葛亮。在无人注意之时，只听“倏”的一声，那箭便凝着无尽力道破风急速朝诸葛亮回旋而去。
　　施茜此时正笑意盈盈，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身后似乎冷飕飕的，回头一看，却蓦然惊见一支弓箭正朝自己左边的诸葛亮飞速驰去。施茜哑然失色，竟想也不想便朝那支箭直扑过去。此时王平也发现了这支冷箭，于是点地而起，拔剑出鞘，飞身欲要拨开它。
　　王平身姿还算快，在那支箭碰触到施茜或诸葛亮之前拨开了它。然而施茜扑箭的力道一时收不住，只眼看着箭被王平扑落在地，却不知自己已冲到山谷的边缘地带，再走一步脚下便空无一物了。她此时只是长呼出一口气，暗自庆幸冷箭没起到什么作用，继续被惯性牵引着朝前冲去，于是身体就在这一瞬间忽然失去重心，脑中一片空白，一步踏空，从高处直直滚落，耳边霎时只充斥着呼呼风声和“茜茜”“乔夫人”的叫喊声，不一会便径直滚到司马懿的坐骑前方。
　　诸葛亮心中猛然一颤，下意识伸手去拉，却是拉了个空，王平只来得及喊一声“乔夫人”，便见施茜已经稀里哗啦的滚下去了。
　　司马懿冷眼看着这个倒在自己脚下的女子，不急不徐的将她抱了起来，猜想这乔夫人大概是诸葛亮的老婆，于是凝视她半晌，忽而放声大笑，举起她，高声道，“诸葛亮，你看看这是谁？你还要放箭否？”
　　施茜此时悠悠转醒，只觉浑身撕裂般疼痛。待完全清醒后，她蓦然发现自己已落入司马懿手中，不禁一愣，紧咬嘴唇，只恨自己太不争气，本想救诸葛亮，却害得诸葛亮错失这次机会。她抿嘴暗忖，司马懿一天不死，诸葛亮的匡复大业便难完成，这次既然是自己的错，便自己来承担吧。她趁司马懿不备，一把抽出他随身佩戴的利剑，横在胸前，笑道：“司马懿，你以为你可以用我来威胁丞相吗？我现在就在这里自刎，诸葛亮为了报仇，一定会射死你的，哈哈哈哈。”
　　“不要！”诸葛亮见此情景，慌忙站起，只恨自己的手臂不够长，不能抢下施茜手中那把剑。
　　施茜本来是唬司马懿的，没想到诸葛亮信以为真，他这样一表露态度，司马懿岂不是更加肆无忌惮了？施茜正在懊丧之际，忽然听到远处隐约有马蹄声，怕是魏军来接应了，万一兵分几路，那诸葛亮不是危险了？
　　她抬头，看着诸葛亮，心中乱成一团。自刎的计策不成，该如何是好？
　　诸葛亮仍然保持着刚才说“不要”的姿势，也是呆呆看着她。蓦地风声大作，电闪雷鸣，眼看一场暴雨要倾盆而下了，若是如此，弓弩的威力就大打折扣了。
　　她心急如焚，马蹄声也越来越明显，将士门全都眼巴巴的看着诸葛亮，等着他下达命令。诸葛亮却仍是呆呆站着，眉头紧蹙。
　　“丞相！”她心一横，大叫道，“快让他们放箭！”如果诸葛亮能够在这里杀死司马懿，能够从此克服中原，匡复汉室，能够不在五丈原的秋风中饮恨而终，能够看见孙权曹睿伏在刘禅的脚下，自己死了，便死了吧，反正刚才从上面滚下来，估计也骨折了，跑也跑不掉了。她回忆着这些天与诸葛亮一起度过的日子，纵然不舍，若能改变诸葛亮的命运，也值得了。说起来，自己确实还不想死，然而，能够再貌美如花的年纪死去，也算是赚到了吧。她自我安慰了一番，随后深长一笑，仰起头，看着天上乌云密布，大声喊道：“丞相，你若不放箭，我便自刎！”
　　诸葛亮踉跄一步，眼神焦灼，抬起的手始终没有能够挥下去。
　　“放箭！”眼泪自她眼眶涟涟涌出，她却仍笑黡粲然，“还记得我在你手中画的那个圆么？放箭吧！”
　　诸葛亮闻言，缓缓点了点头，纵然千般不愿，仍是再次抬起了手臂。弓弩手拉紧弓弦，蓄势待发。
　　姜维眼中满是不忍，却也知道情况危急，于是一闭眼，扭过了头去。
　　一滴泪水从诸葛亮眼角滑落，他长叹一声，重重挥下手臂。弓响之时，他别过脸，闭上了眼睛。而她的一颦一笑，却如此真切的印在眼中，淘气的她，安静的她，幽思不已的她。往日的回眸转身笑语宴宴，竟在此刻，恍如隔世。雪白衣衫上那些凌乱的有关江南的文字，大概便成了她留给他的最后回忆。他轻握拳头，指尖摩挲着掌心，寻找那个圆圈的痕迹。
　　千万支箭离弦而去，施茜只是看着诸葛亮，淡淡笑着，在三国的一幕幕恍惚从心底滑过。司马懿若死了，他的匡复大业就能够完成了，也许，余年，他真的还能做一个垅亩民，咂着清茶看斜阳，背着锄头吟诗歌，再不会在萧瑟秋风中望着“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八个字卧于病榻之上，卒于军马之中了。他若幸福了，便够了。只是，他唇边流离的浅笑，眉宇间隐忍的皱痕，眼中的犀光与坚韧，从此，再也见不到了。伺候他一辈子，陪他隐居山林的愿望，再也无法实现了。
　　“束发读诗书，修德兼修身；”仰观与俯察，韬略胸中存；“躬耕从未忘忧国，谁知热血在山林；”凤兮，凤兮，思高举，时乱势危久沉吟；“茅庐承三顾，促膝纵横论；”半生遇知己，蛰人感幸甚；“明朝携剑随君去，羽扇纶巾赴征程；”龙兮龙兮风云会，长啸一声抒怀襟；“归去，归去，来兮，我宿愿，余年还做垅亩民；”清风明月入怀抱，猿鹤听我再抚琴。
　　“天道常变异，运数杳难寻；”成败在人谋，一诺竭终悃；“丈夫在世当有为，为民播下太平春；”归去，归去，来兮，我宿愿，余年还做垅亩民；“清风明月入怀抱，猿鹤听我再抚琴。”
　　轻哼起这首歌，她含笑闭上眼睛。此刻雷鸣电闪，是苍天在怜悯她么？
　　泪珠和着雨点砸在地上，碎裂开来，箭矢伴着风声不绝于耳。她在心中默道：余年，愿你还做垅亩民。


　　第一章 泪醒蒹葭
　　郑旦看着眼前这位静静躺在榻上的绝代美人，不禁拿过菱花铜镜左照照右照照，希望能跟她比个高下，然而无论如何比，她身上总有一种气韵是自己所不及的。她浑身似乎都散发出一股不羁的美，五官虽妖娆含情却也放肆佻达，是郑旦从没有见过的韵味。
　　郑旦趴在榻前，看着这位沉睡的绝色，很是不懂她为什么在昏迷中都会流泪。忽然郑旦见她轻咳一声，悠悠转醒。
　　“啊，你醒了？”郑旦赶紧倒了一杯水过来，扶她起身，“喝点水吧。真奇怪，你怎么会无缘无故晕倒在小溪里，像是被水冲过来的一样。”
　　“我还活着？”她望了望四周，忍着周身的疼痛，虚弱的问道。
　　“是啊！”
　　“我，我身上有没有伤？”
　　“没有啊！就是浑身湿淋淋的。”郑旦上下打量着她，并未见一处伤痕，“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茜茜。”
　　“西施？好特别的名字。”郑旦念叨着这两个字，点头笑笑。
　　听到“西施”二字，她浑身一震：“你说什么？”
　　“我，我说，你的名字好特别，呃，也很好听啊。”郑旦见她神色怪异，不禁有些愣怔。
　　她这才觉得郑旦吐字与发音有些异样，赶紧问她：“你是谁？这是哪里？”
　　“我叫郑旦，这里是竺萝村。”
　　她闻言，嘴唇微张，呆愣半晌，反应不过来。许久，她才颦眉问道：“你再说一次，你叫什么，这里是哪里？”
　　郑旦暗忖，这美女莫非是被水冲坏了耳朵？于是耐心的又说了一次：“我叫郑旦，这个地方是竺萝村！你以后可以叫我郑旦姐姐。对了，听你的口音，不是本地的吧？”
　　这里是竺萝村？这怎么可能？她竟然是郑旦？怎么会这样？爸爸曾经说过，闪电打雷暴雨等恶劣天气会影响震动频率还有可能造成两极不对称，难道，那个山谷，正好具备了时空扭转的条件？而箭矢与雷电夹击她的角度与力量，恰巧促成了共振点的捕捉，把她送进了她没有走完的空间旅程，回到了春秋？如此，自己虽不死，却也和诸葛亮永远分开了，只是不知道司马懿死了没有，不知道诸葛亮会不会很难过，会不会偶尔想起她，会不会北伐成功，会不会凯旋归去，会不会在须发皆白的日子里，还能回到隆中，怡然安享天年，没有自己在身边，他会不会一味的操劳，会不会作贱自身，会不会不懂得如何照顾自己。太多的会不会，让她心绪不宁。事情怎么会这样，真是上天弄人！她呆呆坐在榻上，黛蛾长敛，仿佛没有听到郑旦的问话，眼泪夺眶而出，滴答滴答摔在地上。
　　许久，她长叹一声，扭头看窗外。她没有想到，原来除了死亡，还有一种方法，可以永远的分开两个人。
　　“西施妹妹，你怎么了？”
　　听郑旦这么一叫，施茜才回过神来。她似乎忽然想起什么，急切问道：“这里真是竺萝村？”
　　“是的啊。”
　　“那，这里有没有一个叫做西施的姑娘啊？”
　　郑旦闻言，蓦地一愣，伸手探上施茜的额头：“西施妹妹，你怎么了？你没事吧？你就是西施啊！”
　　“我？我就是？”施茜怔了怔，旋即又问，“除了我呢？你们这里就没有一个叫西施的吗？哦，或者是施夷光？”
　　“施夷光……没有啊……我没有听说过。”郑旦思索片刻，始终想不起有这么一个人。
　　“啊？！”施茜锁眉不语。怎么回事呢？明明以后的历史里有西施这个人啊，难不成这个西施不是竺萝村的了？忽然间许多往事和疑虑一齐涌进她的脑子，拧成一团。她微张着嘴，有些愣怔。
　　“你没事吧？”郑旦见她如此，赶紧拍了拍她的背，劝慰道，“有什么事情慢慢说啊，别太难受，那个人是你亲人？”
　　施茜木然的看了郑旦一眼，轻轻摇头，似乎并没听明白她在问什么。这么多思绪在此时迸发，一时半刻哪里理的清呢？她顾不上郑旦询问的眼神，径自跳下床，奔了出去，冲到溪边。她跪在芦苇丛中，看着远方，苦笑出声。风吹来，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却还嫌不够清醒。于是她将手伸进小溪里，揽起一臂清寒水珠，希望凉水能让自己更清醒些。爸爸，哥哥，诸葛亮，这些亲人，这些自己曾经最爱的人，却一个一个的离开了自己。而爸爸交代的任务，难道就是从此刻起，终于落在了自己的肩上？远处依稀有乐声传来，恍然如梦。此前，那第一次对他吟唱的记忆，竟然就成为最后一次了。此后，是否唯有梦里独行，看十八长亭，或是荷叶田田，再寻不到故人踪迹。
　　郑旦看她没头没脑的冲了出去，便跟着她也跑了出来，只见她衣衫淡薄跪在溪边，身旁芦苇在风中摇摆不定。
　　“西施妹妹，你回去休息吧，身子还没好呢。”郑旦不知道这个女子究竟怎么了，只觉得她似乎深藏着许多心事，眼中一片凄然，迢递几千里。
　　施茜被郑旦扶回榻上，再度躺下。她钻进被窝，任泪水横流，暗想，睡吧，只有在梦中，才能再见到他，再看着他清皓的笑容，攥住他散着墨香的温暖。
　　她闭上眼睛，紧咬嘴唇，只求此后，梦里相会。
　　少伯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然后再走出去，再折回来。范伯见他如此，摇头笑道：“你扭秧歌呢？要去就快去，这次跟人家好好说，不要一去就国家大事云云，那还不把人女孩子气个半死啊？人家一颗心就拴在你身上了。不过也不要紧，按理说，你这次应该能钓到大鱼。”
　　“什么大鱼？”少伯闻言，忙不迭问道。
　　“你去试试吧，呵呵。”范伯回转身，抱起茶壶嘬个不停，不再理会少伯的提问。
　　少伯就知道范伯又要来这一招，于是只得提步出门，朝竺萝村走去。
　　他跟着熟悉的阡陌交通，不禁又走到了溪边。而芦苇丛中，郑旦娇孱的身影，赫然临溪而立。
　　“郑旦妹妹。”他朝她走了几步，试探性的叫道。
　　郑旦回头，见是他，眉尖一蹙，高声道：“走开！不要过来！我不要再见到你！”
　　“郑旦妹妹，你不要这样，上次是我不好，我道歉！真的很抱歉！”少伯欠身拱手。
　　郑旦见他憨态可掬，不禁偷偷一笑，却仍佯怒道：“我不会原谅你的，你走吧，我要回去了。”
　　“慢！”少伯急急上前，“不要那么快就回去啊。”
　　郑旦轻哼一声：“不要那么快？我家里还有病人，不能跟你在这里废话。”
　　“哦？莫非是令尊？还是……”
　　“呸！你不要乌鸦嘴好不好？是我捡到的一个绝色大美女！”
　　绝色大美女？少伯暗自忖思，若真是绝色美女，倒可以让她去吴国救主公了。思及此，少伯一把抓住郑旦的手：“她在哪？”
　　郑旦皱了皱眉：“怎么，听说是美女就迫不及待了？你见到我的时候都没有这么激动！”
　　“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只不过是想让她去吴国……”
　　少伯话音未落，脸上便重重挨了一巴掌。他猛地一惊，盯着出手打他的郑旦，一脸愕然。
　　“范蠡！你有点人性好不好？你没听我说她在生病吗？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打她的主意，我绝对不放过你！”郑旦没有想到少伯竟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心中除了主公还是主公，完全不理会别人的死活，不禁恨从中来，泪水在眼眶中兜兜转转。
　　“不是，你听我说，这关系到许多老百姓的安危，关系到国家存亡啊，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况且我临危受命，肩负重任，怎能不思报国呢？”少伯见事情又砸了，只得无奈的拉着她解释。
　　郑旦虽然不满，却也无从辩驳，只能气鼓鼓的站着，不搭理他。
　　“郑旦妹妹，你带我去见她好不好？”少伯见郑旦不再言语，心中一喜，以为有了转机。
　　“不行！”郑旦甩开他的手，“你别再打她的主意，我既然救了她，就不能再害她！”
　　“郑旦妹妹……”少伯还想说什么，郑旦却转身跑开了。
　　少伯想了想，便偷偷跟在她身后，来到她的小茅屋外。从窗口望进去，果然可以见到榻上躺着一个女孩，只是她的身影为何如此落寞，她青丝乱挽，如同深宫里的秋槐落叶，让人看了便心生怜惜。想来她一定国色流离，美艳夺目了。
　　他暗忖，既然今天事又不成，只得找一天背着郑旦来茅屋和这名女子谈谈了，希望她能从大局出发，可怜越国的百姓和入吴为奴的主公。
　　诸葛亮颓然坐在帐中，不发一语。
　　“丞相！”姜维实不忍看着诸葛亮如此，跪了下来，“丞相保重啊！”
　　“伯约，快起来！”诸葛亮回过神来，将姜维扶起，“我没什么，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会吧。”
　　“丞相，也许乔夫人无故消失是上天在暗暗相助呢？也许乔夫人仍然活着呢？”
　　“呵，你不必担心我，我知道她去了哪里。她还会见到我的。”他神色怅然，却仍微微一笑。
　　姜维闻言一惊：“哦？这……丞相与乔夫人还能相见？”
　　“唉，我怕是见不到她了。”诸葛亮说着，拿起桌案上的衣衫，墨色仍然清晰，“你如江南，江南如你”这几个字仿佛是昨天才写上去的，而那常常吃吃笑着握笔写字的女孩，却已不在了。
　　诸葛亮走出帐外，想起施茜每日为他做饭洗衣倒茶，在他睡不着的时候陪他乱侃古今中外，默默为他披上披风，盖好被子，心中便一阵疼痛。她竟然甘愿为他如此，甚至甘愿为他而死。想起她在马背上叫他放箭时固执的笑容，他吃痛地闭上了眼，阻隔自己的思念。
　　他抚着瑶琴，重重一叹。斜阳满地，回首处，烟雾弥生，那袅袅婷婷的身影，似远似近，却再回不来了。秋天已到，谁用苍白的手指轻数长亭，短街，晚风和默然湮流的往事？


　　第二章 沦陷
　　诸葛亮一席白衫站在不远处，忽而回头，淡淡一笑。
　　施茜一惊，喊道：“诸葛亮，真的是你？！”
　　他敛了笑容，走近两步，重重点头。
　　“真的是你？！”泪水自眼角舒缓滑落，她伸出手指，轻轻划过他的面庞，“你不会离开我了吧？”
　　就在此时，劲风刮过，那一席白衫伴着熟悉的面容，一齐被风同化了去。
　　“诸葛亮！”她大惊失色，环顾四周，却是空无一物，“诸葛亮，你出来，我还有话和你说啊，你要记得按时吃饭，歇息，不许太累，天冷要记得加衣，你听到了吗，听到了吗……”
　　泪水频频滚落，四周却仍是悄无声息。
　　“诸葛亮！”伴着这一声叫唤，施茜蓦地睁开双眼，自榻上坐了起来，额上冷汗涔涔。
　　是梦。只是梦而已。他再也不会出现在自己眼前了。然而为什么，就连在梦里，他也要消失，要离开自己？施茜坐在床上，长叹一声。
　　郑旦听见动静，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只见施茜呆呆坐着，不禁也坐起身，试探地问道：“西施妹妹，你怎么了，睡不着吗？”
　　施茜涩然一笑，点了点头：“是啊，睡不着。”
　　“妹妹有心事啊？讲出来也许会好受一点。”
　　“谢谢你，但我不想讲，我害怕如果经常挂在嘴边，我就永远也忘不掉了。”
　　“为什么要忘掉呢？”
　　“因为那些回忆再也回不来了。”
　　“就是因为回不来才要记住啊，又回不来了，又被你忘记了，岂不可惜？”
　　“不可惜，记住才是对我的折磨。我不愿意再想起他，不愿意再想起那段过往，可是我每次闭上眼，就可以看见他的样子，我每次一个人静静的坐着，都会觉得他就在不远处，只要我走出这扇门，就可以看见他站在外面，就可以走过去和他说话，像往常一样嬉笑聊天。然而，每当我抬头，每当我环顾四周，总是发现，我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他不在这里，我再也见不到他了。你说，我还留着这些回忆干什么，空惹自己烦恼吗？”
　　“原来是为情所系。我和你一样。你是见不到他了，我却是见到他还不如见不到他。原来的他变了，变成了一个不顾别人死活的男人，只想着他的仕途，他的国家，他的人民，丝毫不顾念我的感受。”郑旦听施茜这么说，不禁也感伤起来。
　　“既然如此，我们就都忘了过去吧。我害怕夜深人静时总想起他，害怕一个人时脑中总浮现他的身影，害怕孤独时总是会想他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偶尔想起我。我宁愿从来没有遇见他，既然命运有自己的安排，既然最终是要分离，当初何苦要相遇？”施茜说到这里，仿佛又看见了诸葛亮淡定的笑容，如此清晰的呈现在眼前，然而，却是如同一个泡影，脆弱得碰一碰就灰飞烟灭。
　　“西施妹妹，顺其自然吧，你急切的想要忘记只会记得更清晰。交给时间吧，相信岁月的力量。别想那么多了，睡觉吧。”郑旦见施茜眼中尽是哀伤，轻叹了口气，心想，看来女人都难免有这一关。
　　施茜点了点头，重又躺下。梦里，自己漫游江边，一步一步小心丈量两岸的距离。摆渡下眼波的涟涟，如水，日夜川流，从初始落入终点，从雨燕双飞的春天到达皓雪满地的冬天，以花落的声音，放逐了一场思念。杜若洲头，只剩离愁。
　　“范伯，你快替我出出主意吧，我该怎么办啊？”少伯搓着手，急得满头大汗。
　　范伯嘿嘿一笑：“我说少伯，我上次都叫你不要那么心急，你还是一去就越国长越国短的，我要是郑旦姑娘，我也懒得理你啊。我看啊，你就去蹲点吧。”
　　“蹲点？”
　　“嗯啊，你不知道蹲点是什么？”
　　“蹲点……是什么？”
　　“你没看过警匪片啊？就是守在那啊！等郑旦姑娘一离开，你就进去检查检查那个绝色美女是否真的绝色。若是果然天下无双，又大仁大义，岂不是很好？”
　　“那……我该不该开门见山的跟她说？”
　　“该！直截了当的跟她说！”
　　“可是……你之前不是说……”
　　“那是对付郑旦，这次不一样，你听我的就没错，假如你拖泥带水的，不直接进入主题，这事就砸了。”
　　少伯仔细一思量，突然想起刚才范伯似乎提起过“警匪片”这三个字，心下一惊：“范伯，我早就想问你了，你……不是古代人，对吧？”
　　“你说呢？”范伯端起茶壶，瞟了少伯一眼……
　　“难道，你……”
　　少伯还没问完，便被范伯生生打断了：“哎，别问那么多，我可懒得解释，我都不问你从哪里来的，你又何必问我呢？”
　　少伯听他这么说，只得点点头，道：“那你以后会告诉我的吧？”
　　“呵呵，我以后就算不告诉你你自己也会知道的。”
　　“真的？”
　　“当然，我哪会骗你，你快去竺萝村找美女吧！”范伯边说边把他推倒门口，“快去快去。”
　　少伯踉踉跄跄的被推出门外，不觉没站稳，一个趔趄摔在地上，只得闷闷的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朝竺萝村走去了，心里却塞满了心事，怎么都想弄个明白。
　　他恍恍惚惚的走到郑旦的小茅屋外，差一点走过了头才发觉，于是赶紧蹲下，偷偷往屋里瞄了一眼，只见郑旦在屋内写着什么，而另一个女子则微微笑着看郑旦落笔。虽然她只露了半边脸，却还是能看出她容貌出众，非一般人能比。只是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她，何其熟悉。他闭上眼，使劲回忆，终于找出了一丝线索，那便是范伯屋里那幅画。他蓦地想起入越时做的那个怪梦，和梦中的女子说的话：溪边女儿家，叹浮生，数落花；紫阙琼门下，仙翁道，炼丹砂；春池温水滑，千层浪，逐奇葩；两代美人话，只空付，淡酒茶。他暗忖，莫非，她就是画中女子？思及此，他不觉探头仔细看去。那名女子生的娇俏玲珑，肌肤似雪，星眸含泪，只可惜侧面看不完全，只能推断出她的容貌足以颠倒众生。不过只是看这半张脸，倒是和他失踪的妹妹施茜颇为相似，只可惜，若是十几年前，这副水嫩的面容倒可能是她，而现在他都在春秋十余载了，他的妹妹又怎么可能不老呢？
　　他躲在墙脚半晌，终于听见郑旦说道：“西施妹妹，我出去转转，你也别闷在屋里，要是你呆腻了，就到溪边找我。”随后她便蹦蹦跳跳的出门去了。
　　少伯听到这句话却是如中了一记闷棍。西施？！西施出现了？！竟然正巧在这个时候？真是天意。
　　他思量半晌，却不敢唐突进屋，只好在窗口喊道：“在下范蠡，冒昧请见姑娘！”
　　屋内一个恬淡的声音传来：“抱歉，郑旦姑娘刚刚出去。”
　　“在下并不是来找郑旦姑娘的，而是来找姑娘你的。”
　　施茜听闻，不禁一愣。范蠡来找她？怎么会呢？她刚到这里不久啊。她纳闷道：“范公子可知小女子是谁？”
　　“西施姑娘。”
　　施茜倒吸一口凉气，惊诧道：“你如何得知？”
　　“在下与郑旦姑娘乃是故交，故而有所耳闻。”
　　她想了想，仍是不敢放他进来，于是问道：“不知公子是否有事指教小女子？”
　　“不敢，事关国家存亡，不得已来求姑娘！希望姑娘大仁大义，可怜越国百姓。”
　　“小女子愿闻其详。”施茜听到这里，已经有些气喘，心想，莫非自己真的要去吴国媚惑夫差，莫非这历史的大梁，仍然是要自己来挑，莫非这一次回来，自己要背负的，竟是这样艰巨的使命？
　　少伯见西施不请自己进去，也不敢太突兀，于是就在窗口把近期发生的事情讲了一边，开门见山的告诉她，希望她用美色迷惑夫差，见机行刺。
　　施茜听毕，眼珠转了几转，自忖这似乎不符合自己所知道的历史啊，怎么会是去当刺客呢？又怎么会是去救勾践呢？她一时难以决定，不禁坐在凳子上沉思。
　　少伯见西施不回答，有些急了：“姑娘，若是在下冒犯，请姑娘恕罪，但万望姑娘以国家为重，从大局出发！”
　　“这……我……”她实在不知该怎么回答，这几天的事情已经够乱了，现在她竟然还被卷入了两千年前的命运，这要是弄不好，也许会送命的。思及此，忽然一个念头倏忽闪过：死了，倒可以忘记诸葛亮了，也许，魂魄还能飞到三国，与他相见，反正现在找不到哥哥，也回不了现代，答应他又何妨？她轻叹一口气，做了这个决定，泪水缓缓滑落。她站起身，幽幽道：“好，小女子愿意效劳。”
　　少伯闻言，大喜过望。只是他总想要进去见她一见，也好完成爸爸的嘱托，但怎知她就是没有开口请他进去，于是他想，自己总要来接她去吴国的吧，到时再见也一样。于是他拱手拜道：“姑娘如此大仁大义，范某替越国百姓谢谢你了！请姑娘准备准备，在下明日便来接姑娘起程，顺便交待一些事情。”
　　施茜苦笑一声，道：“小女子知道了，请范公子放心。”
　　听见远去的脚步声，她跌坐在地上。她不知道为什么上天要这样对她，给了她无忧无虑的童年，幸福的家庭，却在某一天突然剥夺了她继续享受的权利，偏偏在她肩上安下了陌生的使命，却也是她自己原本拥有的命运。她这次回来，终于沦陷进了历史洪流中，挑起了她原该挑起的担子，回归本位了么？


　　第三章 一别经年
　　郑旦与施茜站在河边浣洗衣裳，施茜一边用力捶打，一边出神的看着远方。
　　“西施妹妹，你心事重重的，别憋坏了。”郑旦见她总是一副游离的状态，不禁用胳膊肘碰了碰她。
　　“啊？呵呵，我没事。”施茜恍然回过神来，抱歉的笑笑，“只是，我要走了。”
　　“走？！走去哪里？”
　　“今天你出去散步的时候，有位姓范的公子来找过我。”
　　郑旦一听，脸色陡然变了：“什么？！我叫他不要烦你，他怎么还是来找你了？他跟你说了什么？”
　　“原来郑旦姐姐认识他啊。其实也没有什么，就是约我去一趟吴国。”
　　“他这个混蛋！他有没有人性啊？”郑旦气得扔掉了手上的木棒，站了起来，“你答应他了？”
　　“是啊，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没关系。”施茜不以为然的笑笑。
　　“你糊涂啊！你知不知道，他是让你去送命的！”郑旦急得团团转，看着施茜还是一脸的无所谓，气就不打一处来。
　　“呵呵，没关系，送命就送命，如果我能救越国的老百姓，死就死吧。”
　　“妹妹啊！你怎么不替你自己考虑考虑，你看你生得美若天仙，又没有婚嫁，要是就这么送命，岂不可惜？”
　　“如果我不去，就会有另外一个生得美若天仙的去，那还不都是一样，只不过你认得我，对我有感情，才劝我不要去，如果范公子现在是让一个你不认识的陌生女子去，你会着急吗？”
　　她这一席话说的郑旦愣在原地，好半天才讷讷道：“你……你怎么这么看的开？”
　　“经历了一次生死，还有什么看不开？”
　　“是啊，你都死过一次了，好不容易活过来，怎么就是不珍惜呢？”郑旦真恨不得一巴掌把她打醒。
　　“人活一世，可能长命百岁，可能中道夭亡，但是只要一生无悔，做过轰轰烈烈的大事，活的有价值，就算死了，也算是死得其所了，如果只是庸庸碌碌平平淡淡的活一辈子，那又有什么意思呢？本来女人生的好看就是给男人看的，如果看这一眼可以换取一个国家的复兴，换取全城老百姓的安居乐业，又何乐而不为呢？”施茜一边继续捶打衣裳，一边淡淡道。
　　“好了好了，我不劝你了，再劝你，反而显得我自私我不明事理了。罢了，我既然救过你，就不会让你一个人去冒险，要去一起去，好歹有个照应，成功的机率也大一些。”郑旦看她心意已决，再劝也是白劝，干脆心一横，决定和她一起去闯一番。
　　施茜听她这么说，不禁嗟讶道：“啊？！这不好吧，范公子只是来让我去，况且人世也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我去了也算是给自己一个完美的结局，而郑旦姐姐你，却是何苦呢？”
　　“怎么，只许你慷慨仁义，不许我屈身报国？再说了，你年纪轻轻的，怎么就说对人世没有眷恋了？行了，就这么决定了。”郑旦拍了拍施茜的肩，心中不禁暗骂范蠡。
　　“这……等范公子来再说吧。”施茜想了想，只能先这么回答她。
　　“也好，这回估计他要喜出望外了。”郑旦想着范蠡听到消息后将要高兴成什么样，心中就憋气，于是踢了衣服一脚，闷哼一声。
　　少伯喜滋滋的在家中收拾包袱，准备盘缠与路上的干粮。
　　范伯走出卧室，微微一笑：“明早才出发呢，你今晚不睡觉了啊？”
　　少伯见是范伯出来，吭也不吭一声，便将头扭转去了。
　　“哟！怎么了啊这是？”范伯见他把自己当仇人似的，心中纳闷。
　　“范伯，你骗我，你说会让我见到西施的。”少伯心想，哼，若不是我自己去，等你带我去见西施，恐怕要等一辈子了。
　　“奇怪了，我这不是让你去了么？”
　　“啊？”少伯不解。
　　“你敢说你没有遇到西施？”范伯哑然而笑。
　　少伯蹙起眉头，思索许久，才小心翼翼道：“莫非……你早就知道……”
　　“范伯几时骗过你？你可真是的。我早就让你等着这一天了。行了，你早点睡吧。”
　　“既然你知道西施在哪，为什么不早点带我去见她？”
　　“早点没法带。你现在见都见到了，还那么多废话？快睡觉去，快去！”范伯挥着手将少伯赶进房间，不由分说的掩上门，阻止他继续纠缠下去。
　　少伯跳下马，将包袱系紧，心扑扑直跳。
　　施茜坐在屋里梳妆，看远处江山弥漫的烟雾，仿佛在预示前途难料。
　　她轻抿红唇，发髻上一朵黄花颤袅，面如桃花，苍白薄红，对镜倏忽一笑，便如烟花坠过。
　　郑旦看着认真梳洗完毕的施茜，只是愣神，许久才频频道：“妹妹，你真是太美了！”赞归赞，语气中却透出一股难以描摹的酸意，大概，女人都是会如此的吧，本来以为自己的容貌天下无双，溪边却恁地出现一个将自己给生生比下去了的美貌女子。
　　“姐姐笑话了，姐姐也很美。”施茜浅笑。
　　正在此时，门外一个声音响起：“在下范蠡，请见西施姑娘！”
　　郑旦“哼”了一声，懒懒道：“进来！”
　　施茜一听，立刻紧张的背过身去。
　　“见过施茜姑娘！”少伯拱手。
　　“怎么不见过我啊？”不等施茜回答，郑旦便横在范伯跟前，娇斥道。
　　“哦，也见过郑旦妹妹！”
　　“这还差不多！”郑旦笑笑，转身去拉施茜，“妹妹，范公子来了。”
　　西施低着头转过身，欠身道：“小女子见过公子。”
　　“都是熟人了，不必拘谨。”郑旦见施茜如此，不禁笑了起来。
　　“哦，好。”施茜说着，缓缓抬起了头。
　　在对上少伯的眼睛的那一刹那，施茜忽而一颤，心中猛地抽搐了一下。她艰难的咽了咽口水，随即闭上眼睛，复又睁开，此时，不光是施茜，就连少伯也是瞪大眼睛，粗重的喘息。
　　“对不起，小女子失礼了。可是，范公子……你，你长得很像我一个亲人，只是，只是他的年龄比你小许多……”施茜盯着他好一会，才发觉失礼，赶紧低下头，然而此刻心情却无法平复。
　　“什么？！你也很像我一个亲人，只不过算来，她要比你大许多，却骄横许多，单纯许多。”少伯看见她，无法不想起许多年前失散的妹妹。没有想到，西施的正面样貌居然和自己的妹妹相差无几。只是，他的妹妹心无城府，哪能有这样一双迷蒙的眼睛，和这张不动声色却妖娆含情的面庞。况且，若她真的还活着，也该比眼前的西施大一轮才对。
　　“是么，呵呵，不知范公子的妹妹何在？”这事情仿佛有些蹊跷了，施茜忍不住问道。
　　“她……在十几年前与我失散了。”
　　“失散了？”施茜轻呼一声，有些难以置信的捂住心口，“她，她叫什么名字？”
　　“她叫……施茜。”少伯见她这等反应，不禁也心生狐疑，于是故意用现代话念了“施茜”二字。
　　“啊！”施茜先是踉跄一步，微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忽而身子一软，摔在地上。
　　“西施妹妹！”郑旦赶紧扶起她，回身对范伯吼道，“你干什么啊？她身子还没好呢！说些什么莫明其妙的话啊！”
　　此时施茜在郑旦怀中清醒了些许，还来不及说话，眼泪便已汹涌滚落。
　　少伯见此情景，心中也猜到了八九分，不觉手脚都不听使唤了，只是俯下身，呆呆等着施茜开口说话。
　　“哥……哥哥……”施茜在喊出这一声“哥哥”之后，便泣不成声，再说不出别的话了。
　　“你……你是茜茜……你是茜茜？！”少伯猛地蹲下，捧着她的脸，泪水夺眶而出。
　　施茜用力颔首，一头砸进了少伯怀中，嘤嘤哭个不停。
　　少伯蹙着眉头，紧紧环住她，喃喃道：“真的是你？可是……这怎么会呢？”
　　“我也不知道……”她看着少伯已被岁月刻下痕迹的面容，心中一阵酸楚。
　　少伯将她扶起，哽咽道：“快，告诉我，这些年你都怎么过的。”
　　这兄妹俩在互道衷肠之际，郑旦愣在一旁，只看着这两个人忽然抱在一团，亲密无间，还说些她听不懂的话，不禁愁肠百结，心中杂绪万千。
　　“茜茜，想不到，我们这一别，竟然别了这么多年。当然，对于你而言，不过是一两年的光景，然而我，却胡里胡涂在春秋一呆就是十几年。没想到你这次回来春秋，正好赶在这个节骨眼上。实在很难想象，原来你是被爸爸抱到现代去的？你竟然是西施？！难以置信啊。呵呵，‘西施’‘施茜’和‘茜茜’在古代发音相同，也难怪郑旦会听错了。”少伯听完施茜的故事，仰天长叹。
　　“哥哥，不用说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用为难，我是自愿去的。”施茜轻拭泪水，笑笑。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郑旦忍无可忍，不禁插话问道。她若不说这句话，恐怕少伯和施茜都忘了她还在这里了。
　　“哦，我们在商议去吴国的事情。”少伯赶紧换回古代的吐字发音方式。
　　“我也去。”她看着少伯，淡淡道。
　　少伯一愣，讶然道：“你说什么？！”
　　“我说我也去。我早就和西施妹妹说好了。只是，我想知道你们是什么关系？少伯哥哥，你不肯娶我，是因为西施妹妹么？”郑旦冷眼瞟了瞟西施，随即转头看少伯。
　　“你误会了，郑旦姐姐！”施茜赶紧站起，拉住她的手，“我们是兄妹！”
　　“兄妹？”郑旦一脸怀疑。
　　“是真的！”少伯站起身道，“我们失散许多年了，今天得以重聚，真是上天垂怜。”
　　郑旦心中仍有疑惑，表面却笑黡灿烂：“呵呵，是么？那我自然义不容辞的要保护你妹妹了，是不是？我们一起去吴国吧！”她说着便收拾起细软，眼珠却滴溜滴溜直转，随后斜睨他们一眼，接着又款款一笑，娇声道，“出发吧？”


　　第四章 吴国偶遇
　　施茜靠在车窗旁，不禁暗自猜想，到底是吴山青还是越山青，如果不是为了行刺的话，宫廷的生活，是不是今朝醉了明朝醉。如今，只能行一步、盼一步、懒一步。赶路许多天，坐罢车，又要坐船。西风中一叶飘渡，看夕阳下十里故乡树。窗外，只见青帘高挂垂杨，暮卷西山雨，却又忍不住去想诸葛亮头顶的明月，和自己头上的明月，是否还是同一轮。此番入吴，不知道宫墙高几许，进去之后，若不成功，是否便永无重逢之日。那关键的一夜，是不是要千方百计讨好君王。若是行刺失败，死了倒也罢了，总好过真的做个王妃，屈指盼归期，谩写下鸳鸯字，细数年年灯花。
　　少伯也是看着窗外，望故国三千里，秋风中默立的楼宇。和主公刚刚分别，然而不久后，离筵饮泣又难免了。意悬悬，思绵延，他暗忖，原来肩上的匡复任务，竟然要用这样好不容易相聚后的离别来完成。
　　郑旦凝望前方，回忆着曾经每日在房间内吟就花月词，心中矛盾万分。行刺成功或是失败，自己都难免一死，纵然妖娆万千，又凭何人付与娇姿。倒不如安安心心做个王妃，反正少伯也不愿娶自己，况且也不知西施与他是什么关系。只是进宫之后，一春鱼雁也许都杳然无闻，等到压春山长出皱纹，青春将死，自己是否还无悔？
　　“唉！”三人同时叹息一声。
　　他们听到声音，对望一眼，心领神会的笑笑，然后又各自想心事去了。
　　车轮咕噜噜的声音在深夜里显得格外肃杀，落叶黯然作响，像是远人浓重的谓叹。
　　繁华世锦施茜从未在三国见过，此时看见车入吴国，街上摆卖的珠花头饰，不禁好奇的扭头看去。看了几眼，她又逼迫自己不去看，否则贪恋了这尘世的喧扰，还怎么安心刺杀夫差呢？
　　少伯却将这一切都真真切切的看在眼里。
　　“停车！”他跳下车，挑了一枚头鐕，复又上车，在施茜眼前晃晃，替她戴上。施茜浅笑盈盈，不停的问他：“哥，好看么，好看么？”
　　郑旦瞧着他们亲昵的样子，闷哼一声，背过身去。
　　施茜听见声响，扭过头去看郑旦，见她气鼓鼓的背对他们，不觉敛了笑容，将头鐕拔下，递到郑旦眼前：“其实，刚才，哥哥是想把这簪子送给你的，怪我一时兴起，非要他先戴在我头上。喏，还给你。”
　　郑旦斜觑了簪子一眼，淡淡道：“我虽然听不懂你们说什么，但是瞧那架势，也知道他是送给你的。”说罢她忽而娇媚一笑，拉住施茜的手，“好妹妹，是我不好，我不该随便吃醋，明明知道你们兄妹刚刚团聚么，是不是？呵呵。”她这么说着，眼底却泛出两道寒光来，心中冷然。
　　“啊，这……”施茜看她笑得灿烂，有些疑惑。
　　“这什么这，你哥哥买给你的，你可别拂了他的意，快戴上吧，来，我帮你戴上。”她边说边笑着接过簪子，轻轻插在了施茜发髻上。
　　少伯听郑旦这么说，十分快慰：“郑旦妹妹，你能这么想就好了，我到时再给你买就是了。我看，我们现在不如先下车，去找个客栈歇息一晚，明早进宫吧。”
　　还不等两位美女点头，忽然听见“砰”一声，车身猛地一颤，接着是“喔唷”一声，再接着便是“哎哟哟你这怎么赶车的啊？”
　　“糟了，撞了人了！”少伯说着，便掀开帘子探出头去。
　　只见一人身着现代装束倒在地上，围着一条黑色的围巾，带着一顶大大的帽子，整张脸只有眼睛鼻子是可见的。此人呻吟好半天，才艰难的坐起身来。少伯一看清这人的眉眼，不禁觉得十分熟悉，可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那人“哦哟哟”叫个不停，一脸的不乐意：“喂，你搞错没有，撞了人也不过来扶一下。”然而在他抬起头看见少伯的那一刻，却是蓦地愣住了，满眼的不可置信。
　　少伯见他眼神异样的看着自己，有些茫然，只得疾步走过去，小心翼翼的扶起他，“你不要紧吧？”
　　那人盯着少伯好半晌，才缓过神来一般，讷讷道：“啊，啊，没什么，还好骨头硬朗。你……是谁？”他拍拍身上的灰尘，视线紧紧粘在少伯身上。
　　“在下范蠡。”
　　“在下？！范蠡？！”那人一挑眉，看了看四周，“这什么年代？”
　　呃？少伯一愣。他……莫非是从现代来的？
　　“这是……春秋。”
　　此人瞳孔遽然一缩，似乎吃了一吓，思索片刻，缓缓道：“可是，你说话，不像这时候的人啊。”
　　“哦……我……”少伯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小声道，“我想你可能跟我一样，是从以后来的。”
　　他听闻，忽然圆睁双眼，仿佛想到了什么，一把拉住少伯，道：“你从以后来的？你从哪里来的？！”
　　少伯想了想，道：“就是，两千年以后啊。”
　　此人眉毛紧蹙，愣了半晌，又道：“你真的叫范蠡？”
　　“哦，其实不是，是一个叫范伯的人帮我改的名字。”
　　“范伯？！”此人登时一惊，脸上表情极为热闹，“你遇到过一个叫范伯的人？！”
　　少伯看见他如此诧异，有些摸不着头脑：“是啊，我是认识范伯啊，我是他认的儿子。你是？”
　　此人听候，只不说话，愣了许久，才道：“你什么时候认识他的？”
　　“十几年前吧。”
　　“当时他多大？”
　　“比我现在大十岁左右吧。”
　　此人瞬间陷入沉思，良久，才抬头，看着少伯，忽然呵呵笑开了，缓缓道：“我……明白了……来，跟我讲讲你们相识的经过。”随后不由分说把少伯拉进附近的一家茶馆里，完全不管他满面愕然，只强要他说他和范伯的故事。
　　少伯无奈，只得把所有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的讲了一通。
　　“哦？原来范伯培养出了你这个范蠡？还帮你见到了美女？”此人听完以后，眉间微蹙，笑着点了点头。
　　“这位大哥，你怎么对范伯这么感兴趣，难道你认识他？”少伯奇道。
　　他拍了拍手，“聪明！我和他……算是认识吧。”
　　“他还聪明？其实他很笨的！”郑旦见少伯这么久不回车里去，于是下来看看，正巧听见有人夸他聪明。
　　“哦？他笨？我看他挺聪明的。”此人只是盯着少伯微微笑。
　　“他根本不知道别人是高兴还是难过，是说正话还是反话，哼，哪里聪明了。”郑旦一脸不屑。
　　“范蠡兄弟，看来你得罪这位姑娘咯！请问这位姑娘是……”
　　“小女子郑旦。”郑旦欠了欠身。
　　“郑旦妹妹，你回车里去吧，我跟这位大哥谈完便去找你们。”少伯边说边将郑旦往外推。
　　“哎——喂喂——你别推，我自己会走。”郑旦甩开少伯的手，回转身对那个神秘人人道，“我告诉你，他真的很笨的！”
　　少伯满脸无奈，眼看着郑旦走回车内，才抱歉的笑道：“不好意思啊，她……”
　　“不必解释。想必这个就是你刚才说过的郑旦姑娘吧？人家老说你笨，肯定是对你有意思啊！对了，范伯让你等的西施呢，又在何处？”
　　“也在车内。”
　　“哦。范伯的推算完全准确？”
　　“不错，是他让我等，仿佛他早就知道西施何时会出现。”
　　“他确实是早就知道了，呵呵。”此人一脸黠笑。
　　“哦？你怎么知道？”少伯想起范伯曾经说过的话，此时他仿佛看见真相就在一层薄膜后面，轻轻一戳就能看见了。
　　“你告诉他的啊！嘿嘿。”
　　“我？我几时告诉他的？”
　　“呵，你还果然是有点笨。”他叹了口气，抱起了茶壶使劲嘬个不停。
　　少伯看着他这个动作，听着他此时说话的语气，心中忽然一凛，蓦地站了起来：“你……你……你是范伯？！”
　　“哟，别瞎猜，我比他年轻多了。”他眯起眼笑笑，放下茶壶，“不过猜猜也无所谓了。对了，我要赶路了，看来……我只能在这继续我的研究了，呵呵。”
　　“你？你继续什么研究啊？”
　　“和时空有关的研究。”
　　“时空？！”少伯大惊，“你也是研究时空的？”
　　“什么叫‘也是’？”
　　“我爸爸也是研究时空的，我这次来春秋，就是为了证明他的时空统一论，却不想身陷历史之中。”
　　听见少伯这么说，他眉峰忽然一蹙：“时空统一论？你爸爸姓什么？”
　　“姓施。”
　　“果然！”他眼中犀光一闪。
　　“嗯？什么果然？”少伯不解“呵呵。”他笑得有些深意，定定看着茶杯中的茶，凝眉不语。
　　少伯见他不说，也不好再问，只好咳了一声，道：“你现在要去哪里呢？”
　　“去这个定点之前的点。”
　　“啊？”
　　他摇了摇手中的茶杯，笑意迷离，“范蠡兄弟啊，你不用问了，也许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啊？”少伯不解。
　　“没什么。”他眯起眼看少伯，笑笑，“好了，我该走了。祝你好运。对了，从你入吴以后的事情，范伯可能就一概不知了。”他说着，站起身来，忽而促狭一笑：“茶水的帐你付吧，呵呵。再见咯。”
　　“哦……”少伯挠挠头，付了帐，走回车内，边走边嘀咕，“难道他真是范伯？”
　　施茜坐在床边，轻轻捻着灯芯，兀自出神。
　　“西施妹妹，想什么呢？睡觉吧。明天一早入吴，我们估计也只有一天的命了。”郑旦说着，心里却打起鼓来。她有些后悔，然而话已出口，不去显然不行了。但是万一行刺不成功，岂不是要死？就算是行刺成功了，夫差死了，自己一样会被来保驾的人杀死。还不如，自己一进去就告诉夫差西施是来行刺的，说不定夫差念在她立了大功，就纳了她做妃子呢？就算不会纳她，至少也不会杀她吧？想到这里，她忽然打了自己一巴掌，暗骂自己道：郑旦，你怎么能这样，就算吃醋，也不能出卖少伯哥哥和西施妹妹吧，可是，如果不这么做，自己一定会死啊，这可怎么办呢……
　　施茜正在愣神，忽然听见“啪”一声，回头便见郑旦打了自己一巴掌，急忙抓住她的手：“郑旦姐姐，你这是做什么？”
　　“啊，我……”郑旦一愣，手足无措的不知说什么好，忽地灵机一动，道，“方才好像有蚊子，所以，我就一拍，没想到没打到，呵呵。”
　　“有蚊子？”施茜四处看了一圈，“没有啊！郑旦姐姐一定是累了，赶紧歇息吧。”施茜吹熄蜡烛，把郑旦拽到床上。
　　初秋的夜晚，皓月当空，懒星烁烁，两个绝代美人各怀心思躺在床上，只是辗转难眠。
　　施茜睁开眼睛，在心中叹了一声：不知此去，可还能回来，若不能回来，哥哥会不会太难过，自己的魂魄，又将飘往何处，不知道能不能穿越时空，停留在他的身边？
　　郑旦睁开眼睛，忧思不已：西施妹妹和少伯哥哥会不会不是兄妹？我这一去，究竟该怎么做？是帮她，还是保命？


　　第五章 国色入宫
　　夫差坐在金銮殿上，轻轻摇晃酒杯，看着少伯身旁的两位女子，淡然一笑。
　　“抬起头来，让孤看看。”他慵懒的声音中隐隐透着几分不羁。
　　郑旦与施茜抬头，抿嘴浅笑。
　　夫差眯起眼，细细看着这两个女子，沉吟不语。她们梳着半翻髻，丝帛掠肩，长裙曳地，脚着如意云头履，似乎随风便能起舞，顶着低鬟向绮席，轻举薄袖拂黄花。而那两张面庞，实是让人难以移开双眸。她们螓首娥眉，巧笑倩兮，美目流盼，尤其是右边的那一个，肩若削成，腰如约素，披着罗衣便溢出璀璨光华，一笑倾城，凝脂如瑶碧般绝代无双。
　　施茜被夫差盯的有些发怵，不禁低下了头。
　　“抬头。”夫差低喝。
　　施茜一惊，只好又抬起头来，笑着对上夫差的眼眸。
　　“哈哈哈。”夫差站起了身，招了招手，“来呀，把孤手中这杯酒赐给越国来使。”
　　少伯欠身，随后接过金樽，一饮而尽。
　　“好！今晚设下酒宴，孤要好好款待越国来使以及两位美人。”他轻挑嘴唇，鹰目中射出两道光来。
　　施茜左想右想，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夫差。他隆准瞳深，薄唇窄脸，眉毛舒展，鼻势凌悬，如此英气逼人的主，竟然是历史中所说的贪恋美色亲小人远贤臣的夫差？她凝眉思索片刻，忽然想起来了：“刘禅！”可不是么，他们眼中同样泛着孤高寂寞与冷峻，笑容严厉却清冽，眉宇好不相似！只是夫差浑身上下透露出一股王者的霸气，说话时眉峰半蹙，眼神犀利，总是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态，如同一只猎鹰，而刘禅却是书生意浓，淡雅清高，眼神深远，丝毫没有半分争夺天下之意。然而除此之外，他们二人的眉目却极为相似。
　　她暗自笑道：真是奇怪了，接连遇到的两个主的形象都和历史中的记载有出入，况且还这么相像。
　　宴宾席间，大臣们觥筹交错，少伯也不得不频频举杯，心下暗喜：若是夫差醉了，施茜和郑旦可就好下手了。
　　夫差淡淡一笑，拍了拍手，于是女乐响起，一时间丝管嘹亮，余音婉转，曲曲绕梁。忽然从帘内款款走出一行宫女，手持烛台团扇如意方盒与高足杯，侧身缓行。她们随着袅袅乐声起舞，一枚花瓣自房顶飘然落在领舞者的额心，她踮足旋身，裙袂飘起，有如舞在清旷月宫之中，灵动妖娆。夫差斜眼觑了施茜一眼，施茜此刻不敢多想，立刻踏乐而起，滑进舞池，她袖舞裙起，回眸浅笑，跟着丝竹声轻旋娇躯，舞影翩翩掠梁，柔媚无限。郑旦见此情景，也起身助兴，二人一颦一笑，一挥袖一颔首，无不让在座惊艳失色。
　　“哈哈哈！好！”夫差端起酒樽，眼神迷离，若有所思的咂着杯中的酒。
　　乐声停止，宫女欠身而退。施茜与郑旦轻声道：“奴婢方才斗胆献丑，请大王恕罪！”
　　“哪里哪里，你等舞姿绝伦，世间罕有。”夫差看着她们，挑眉浅笑。他站起身，举起酒杯，对少伯道：“来使进献如此绝色，意欲何为？”
　　“特来替主公讲和！”
　　“哦？呵呵，如今你家主公在宫中吃香喝辣，不亦乐乎！”夫差淡扫一眼少伯，眼中笑意盈盈。
　　“我主进吴之前，特命在下将这二位绝世美女进献吴王，以求两家之和！”
　　“嗯，那要看本王是否满意了。若这两名女子不错，今晚本王玩的尽兴，便放你家主公回去，若不尽兴，孤只好再让你家主公留在此处多陪陪孤了！呵呵呵。”他似已有醉意，忽而一挥手，道，“来，干杯！”
　　“这……”少伯仍想说什么，夫差却伸出食指竖在唇间。
　　“嘘，来，好好吃好好喝，不谈国事！”夫差将衣袖一挥，重又坐下，微凛眉峰。
　　“大王，奴婢为大王唱歌如何？”施茜含笑站起身。
　　“好！”夫差一口应允下来。
　　施茜轻移莲步来到琴旁，纤指一拨，清丽乐声流泻而出。
　　她悠悠开口唱了起来，那清俊香喉，如丝如缕，沁人心脾。
　　“窄裁衫裉安排瘦。淡扫蛾眉准备愁。思君一度一登楼。凝望久。雁过楚天秋。”
　　唱到此处，她似乎看见诸葛亮的身影，如此安静的站在不远处，看着她颔首微笑，衣衫上的淡淡墨香氤氲开来，散落一地。
　　情到浓处，她声线微颤，眼中清泪隐隐，黛蛾微敛。曲终时，她一捻琴弦，淡淡哼出最后一个音，凝望着远处，挑起俏薄的下巴，一副期待故人的楚楚模样。
　　就这样许久，竟然没有声音，所有人只是呆呆看着她，无一不动容。
　　“啪啪啪”掌声响起。不知是谁第一个回过神来，紧接着便是掌声雷动，叫好声此起彼伏。
　　夫差摩挲着酒杯，半眯着眼上上下下审视她，良久，笑道：“很好，很好。”
　　施茜站起身，欠身行礼，随后回到座位上。
　　她并没有注意到，夫差左边的一双眼睛，竟直直向她射出凌厉的两道光来。而那惊讶之余暗含怨毒的目光，竟来自救过她一命并曾经待她如姐妹的郑旦。
　　施茜拉过郑旦，小声道：“说好了，你迷惑他，我下刀，事成之后，你先走，立刻按照计划去找哥哥在宫门口备好的马车，我会跟来。”
　　郑旦并不言语，只是笑了笑，便掀开帘子走进夫差的寝宫去了。
　　施茜没有注意到郑旦反应奇怪，于是也跟着进了夫差的寝宫。
　　郑旦娇声道：“大王，奴婢来伺候大王了。”她暗想：反正西施下手，我只要赖的一干二净，便死不了了，如果西施事成，我就喊救命，趁乱逃走，西施事不成，我就一刀杀了她，既除掉了这个媚惑少伯哥哥的狐狸精，又表明了自己的衷心，岂不是很好？她转念一想，却又觉得不好：少伯哥哥为此事筹划多时，我若贪恋自己的性命，西施又失败，少伯哥哥的心血岂不是白费了，说不定还会招来杀身之祸，少伯哥哥死了，自己岂能独活？
　　她正在挣扎之际，夫差却一把搂上了她的腰。
　　“啊！”她一时没有准备，下意识便将夫差狠狠往外一推。
　　夫差被推的踉跄两步，剑眉紧蹙，冷笑道：“你推开孤？”
　　郑旦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王饶命，奴婢一时糊涂，奴婢再也不敢了！”
　　“大王！”施茜也立刻跪了下来，“郑旦姐姐生平从未接触过男人，此次是第一次，难免会紧张，请大王宽恕！”
　　“哼！你下去吧！”夫差翦手。
　　“大王！”郑旦见夫差这么说，心中一慌。
　　“孤叫你退下！”夫差眼神凛冽，语气冷得叫人无法抗拒。
　　“是，是。”郑旦一边退去，一边想，这下计划全乱了，不知西施能否得手，若是失手了，自己也难逃其咎了。她退到帘后，忽然心下一横：既然不成功便成仁，还不如在此观察，见机下手杀了夫差，便还有一丝生机，并且还帮了少伯哥哥的忙，否则，西施若事不成，自己有死而已。她想到这里，暗自点了点头，从鞋底拔出匕首。
　　夫差在房中踱步，似乎已经没有心思去顾及施茜。
　　施茜见夫差只是闷着不吭声，只得硬着头皮唤了一声：“大王。”
　　“嗯？”他回头看她。
　　出乎意料的，他眼中竟然不再是灼灼逼人的目光，更多的是淡然与落寞。
　　“大王只踱步不说话，奴婢担心。”施茜见夫差如此，不知为什么，竟然心中一疼，不自觉的想到了刘禅。
　　“呵呵，其实孤每夜都是如此。”夫差仰头看着窗外月亮，兀自出神。
　　施茜闻言一愣，每夜都是如此，难道是说踱步？那么少伯哥哥曾经对她们说的他每夜换不同女人伺候又是怎么回事呢？
　　“你看今夜的月亮，如何？”夫差此时浑身的霸气散去，只像是一个曲高和寡的孤独人。
　　“凄惨。”
　　“哦？”夫差似乎被挑起兴致，转头看她，“怎么讲？”
　　“春月胜如秋月，秋月令人凄惨，春月令人和悦。而大王偏偏欣赏秋月，莫非是满腔愁思，无处倾吐？莫非这王位宝座，并不惬意？”施茜吐出这些话，只是淡定的笑着。
　　夫差眼神一凛，一身气焰顿时恢复，眼中渗出危险的信号，如毒忙舌尖蠢蠢欲动，只是盯着施茜，半晌不语。施茜却也不怕，对着他的目光，仍是笑着。
　　“哈哈哈哈。”夫差忽然仰天大笑，“好！说得好！”他暗忖，没有想到，孤单了许多年，却在今日遇见了一个心思玲珑聪慧胆大的知音。
　　夫差一边看着散泻一地的月光，一边听着施茜缓缓吟唱，不觉一弯浅笑挂上了脸颊。而施茜一边吟唱，一边起舞，趁着踢腿旋身之际，一把抽出鞋底的匕首。
　　她边跳边靠近夫差，正欲一刀刺过去，忽而撞见他一脸沉醉的神情，混杂了淡淡的寂寞喜悦与忧伤，恰如刘禅听她抚琴唱歌的那一晚。她一愣，手微微一抖，“哐啷”一声，匕首摔在了地上，清脆的响声萦回飘荡在夫差的寝宫内。
　　郑旦闻声一愣，想也不想，立刻握紧匕首，卯足一口劲，朝夫差站立的地方冲了过去，曳地长帘被她奔跑的风声挠得飘动起来。
　　施茜见状一愣，大脑忽然一阵空白，竟然闪身横在了夫差身前，喊道：“郑旦姐姐，不要啊——”
　　眼看剑尖便要没入施茜的衣衫了，郑旦却收不住劲，她急道：“西施妹妹，你疯了！让开！”
　　施茜只是一笑，忽而想起在三国时，刘封要杀她的时候，是诸葛亮定定的挡在了她身前，在危急关头一把推开了她。然而此刻，她不知为何，见到夫差的面容，便想起刘禅，而想起刘禅，竟然便不由自主的想舍命保护。只是，这次，再闻不到诸葛亮身上淡淡的墨香，再看不到他安然的笑容了。


　　第六章 姑苏纳妃
　　刀光一闪，寒气逼来，郑旦额上冷汗涔涔，却刹不住脚下力道。
　　夫差冷眼看着郑旦，不动声色，却见施茜果真不躲不避，似乎确实有意为他挡这一刀，于是轻轻一笑，倏地挥起手臂，化为厉掌，重重劈在郑旦胸前。
　　郑旦“啊”了一声，横飞出去，匕首从她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然而此时刀尖已刺入施茜腹部少许，殷红的血缓缓渗出，将施茜一身雪白的绫罗纱裙染上点点猩红。施茜吃痛的俯下身，紧咬朱唇，蛾眉蹙成一团，两颊渐渐失去红泽。
　　夫差见状，一把将她抱起，放在床上，旋即走到帘外，吩咐下人叫御医前来，但是不要惊动其他任何人。
　　御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替施茜检查伤口，上了药后，告诉夫差她只是伤了皮肉，刀口不深，只要静心疗养，几日后便能痊愈。施茜听罢，一把扯住御医的袖口，轻声道：“御医，麻烦你给郑旦姐姐看看。”
　　此话一出，夫差浓眉倒竖，喝道：“放肆！你以为你是谁，这里轮得到你说话？”随后扭头对御医道，“退下！此事不许与任何人提起！若泄漏半句，提头来见孤！”御医哆嗦着唯唯允诺，立刻退出了寝宫。
　　“大王……”施茜忍痛坐起，“大王，你那一掌，郑旦姐姐会死的……”
　　“哼，若孤不劈那一掌，死的恐怕就是你了。”夫差冷哼一声，背过身去。
　　“可是，大王方才，也该让御医给……”施茜说到此处，忽然想到什么，于是莞尔一笑，不再说下去了。
　　“你笑什么？”夫差听她忽然噤了声，扭头来看，却见她正兀自笑着，不禁问道。
　　“大王，奴婢叩谢大王的救命之恩，奴婢也替郑旦姐姐叩谢大王！”她挣扎着爬下床，跪在地上。
　　“你不怪孤不让御医替她诊治了？”他见她跪下，料想她已经明白了。
　　施茜摇了摇头：“无论大王是出于什么目的，救了便是救了，保护了便是保护了，大王的救命之恩，奴婢铭感五内！”
　　“孤以为你是不会说套话空话的女子，谁知孤错了。”他淡淡一笑，走到郑旦身旁，检查了她的鼻息，随即将她也抱上了床。
　　“奴婢所言情真意切，绝非有虚。”施茜听夫差这么说，赶紧叩头。然而一阵疼痛袭来，她一时支持不住，整个人软倒在了地面上。
　　夫差见她如此，面色一凛，摇了摇头，将她扶起：“行了，不必说了，孤希望你在孤面前直言不讳，不要像其他人一样，惺惺作态。”
　　“呵呵，要让其他人说实话，也要看对象是谁，如果一不小心就要掉脑袋，还是不说实话为好。奴婢不怕死，所以如果大王希望奴婢说实话，奴婢以后绝对遵从。”她倚着夫差的手臂，虚弱的笑笑。
　　“好，这样孤才喜欢。”他并不计较施茜刚才那句话暗指他是个暴君，他只在乎她的后半句话。
　　“大王，你早就看出来了，是不是？”施茜心想，夫差见到郑旦行刺却面不改色，并且事后没有勃然大怒，反而瞒着御医，显然是早就料到了，而且无意加害她们。他仿佛只是一个看好戏的人，只不过他可以决定这场戏戏何时结束，以什么样的方式来结束。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他看着怀中脸色苍白的人儿，叹了口气，道，“你休息会吧，我替她看看。”这个“她”，显然是指郑旦了。施茜闻言，笑着点了点头，上床睡去了。
　　夫差大概没有想到，今夜自己的床上会睡着两个绝美女子，自己却不在其间，也算是男人的遗憾了。
　　少伯看看到了约定的时间，郑旦和施茜却迟迟不出来，料想是出事了，于是悄悄爬到夫差寝宫内，跳进他的卧房，只是一路上并不见一兵一卒，也无人巡逻，甚是奇怪。
　　少伯一跳进房内，夫差便立刻嗅到了什么。他玩味一笑，头也不回便懒懒道：“越国来使深夜造访，可是有要事相告啊？孤恭候多时了。”
　　躲在帘后的少伯听见这话，知道行迹败露了，心想难不成是郑旦和施茜被严刑逼供，招了出来？此刻却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他只得走了出来，拱手道：“大王，搅扰了。”
　　“呵呵，既然来了，便坐下聊聊吧。”他回转身，看着少伯，微微笑着。
　　“不了，在下是来探望两个人的。”
　　“哦。”夫差故作恍然状，“原来来使是来探望孤与美女相处的如何的？可惜啊，她们都已经……啧啧啧。”夫差叹了口气，仿佛极为痛心。
　　“你把她们怎么了？”少伯浑身一紧，青筋根根暴出。
　　“别紧张，她们都已经……”夫差看着少伯咬牙切齿，才忽而一笑道，“睡着了。”
　　“此话当真？”少伯满心疑惑。
　　“千真万确。过两日我打算纳西施为妃，来使何不留下做客啊？”
　　少伯在心里暗骂一声：糟了，弄假成真，这下妹妹真要嫁给这个人渣了，他果然心很深！然而表面却不得不假笑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天色已晚，在下还是不打扰了，就此告辞！”
　　“好，请！”夫差略一颔首，淡淡笑着。
　　少伯一边走一边暗想：她们到底是没有行动还是行动暴露了？若是没有行动，夫差刚才的笑容却又明显不单纯，若是行动暴露了，夫差怎么还会纳茜茜为妃呢？看样子，他早就料到自己有此一着，将计就计，让自己把两个国色流离的美人赔进去。他捶了捶自己的脑袋，暗骂自己笨，然而转念一想，自己何不也来个将计就计，既然他想要纳茜茜为妃，何不让茜茜以美色惑之，以佚其志，以弱其体，以增其下之怨，说不定他一高兴，便把主公给放了，到时再大举入侵，岂不一举可得？只是这样，便太委屈茜茜了。然而国难当头，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他暗自咬牙，准备找机会和茜茜谈谈。
　　“孤即日便纳西施为妃，相信各位文武百官都没有意见，老相国，你说是不是啊？”夫差在宣布他要纳施茜为妃后，故意瞥了伍子胥一眼。
　　伍子胥只是笑了笑，并不多语。
　　夫差也笑笑，转头看少伯，道：“来使送来的佳人果然是天姿国色，孤很喜欢，呵呵。只是可惜，此等国色，你家主公却无福享受，他如今甘为使隶之徒，很是自得其乐啊。”
　　“大王，岂不闻商汤囚于夏台，文王系于羑里，晋公子重耳奔狄，齐公子小白奔莒之事乎？”少伯站起身，不急不徐的答道，并不作色。
　　夫差听他这么说，忽而大笑，道：“越国有你这样的使臣，是两国的福气啊，来，喝酒！”
　　施茜躲在帘后听到他们的对话，暗想，难道哥哥想让自己在此后的日子里媚惑夫差，使他亲小人远贤臣，释放勾践？看来历史的轨迹，竟然正稳健的刻下自己的一笔一画，每一笔都巍若泰山，机械的避开任何阻拦力量，任谁都无法左右。
　　她轻叹一声，原来爸爸让自己来春秋找的西施，正是自己。想不到历史的安排如此巧妙，若不是爸爸抢了西施去现代，哥哥就不会从现代来春秋，历史上也便不会有范蠡，自己若不是去三国转了一圈，便仍然是个懵懂无知的小女孩，无法胜任西施的角色。原来一切，都早有安排。爸爸的研究，爸爸的时空统一论，大概是正确的吧。只是自己，已经身陷囫囵，不得不完成自己被赋予的使命了。
　　她细细回想刚才夫差说的那句话，暗叫不好，夫差那么说，一定是猜到了哥哥的用意，知道哥哥要使美人计了。她窃窃叹道，哥哥也真是的，说话口无遮拦，一下子就被夫差套出话来了，唉，脑筋真是太不灵光了，看来，要完成使命，只能想尽办法博得夫差的信任了。
　　纳妃当天，丝竹声环绕，袅袅余音轻婉转，婷婷倩影隐窈窕。舞者舞，歌者歌，色彩瑰丽缤纷，落英漫天，喜气洋洋。
　　姑苏台上，一个身影飘然而立，仿若坠入人间的仙子，衣袂翻飞，眉攒翠蛾，裙拖绛罗，袜冷凌波。虽然头顶凤冠，仍是随乐起舞，轻移步子走到夫差身边，低头浅笑。
　　夫差牵起她的手，娇宠道：“孤赠你馆娃宫，你可高兴？”
　　“臣妾谢大王！”
　　宾客纷纷举杯，施茜与夫差坐在殿上，俯瞰臣子与宫廷苑囿，互相酌酒。
　　施茜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眼中喜悦深处却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忧伤。她心中的那个人，随着年岁逝去，竟然真的再无缘相见了么？她的命运，便从此系在深宫之中，再无回旋之地了么？她以后，便要对着另外一个男人娇笑，要与另外一个男人亲昵温存了么？这个有着霸气野心的男人，有着鹰目高鼻的男人，竟然，就这样简练的成了自己的丈夫了么？
　　夜凉如水，少伯将施茜拉到隐秘处，正要开口，施茜却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嘘，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别说，快走吧，我知道该怎么做。”
　　少伯听闻，眼中泪光闪烁，长叹一声，点了点头。他指着苑中的一棵树，道：“去看看，我走了。保重。”便闪身离开，身影瞬间隐没在了黑夜中。
　　她看着他离去的方向，泪水涟涟滑落，随后缓缓走到他指的那颗树前，上下摩挲，只忽然摸到了一行字，于是立刻借着月光仔细看了起来。
　　这行字，赫然竟是：“茜茜，千言万语，只能说一句，保重。哥哥少伯。”
　　原来……如此。施茜仰天，苦笑一声。


　　第七章 深宫藏娇
　　施茜坐在玩月池旁，轻轻撩起池水，看水珠从指缝滴落，在水面惹出层层涟漪。温煦的阳光散落在石阶上，和着绿水波澜，梦呓一般在她瞳眸内婉转。
　　自从嫁给他，她便一直在姑苏台上独舞，只有丫鬟和琴弦陪伴，他，并没有光顾过自己一次。毕竟还是不太适应去诱惑男人，她也只有望着水中冰净的倒影，偶尔拾起碎了一地的花瓣。在寂寞的时候，也许是最适合拾掇心情的时候，曾经的悲欢扰攘，就这样，在孤独的日子里浮现，而那个带着流离浅笑一席白衣的他，却只能反反复复出现在梦里了。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毕竟，如此一来，思念便会更加长远。
　　她低头看安静伏在地面的裙尾，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许多日子没有见到郑旦姐姐了，不知道夫差冷落自己，是不是在宠幸她，不知道她会不会在怪自己那天挡了那一刀。她想了想，便对下人道：“去吴宫。”
　　吴宫庭院比起姑苏台来，实在是天壤之别，施茜踏入回廊，猜想郑旦是不是也一个人百无聊赖的观鱼赏景。果然，在石山背后，她看到郑旦落寞的身影。
　　“郑旦姐姐。”她走了过去。
　　郑旦闻声一怔，回过头来，见是施茜，眼中神色忽而变得复杂，心里霎时五味俱全，纠结在一处。
　　“哟，了不得了，宠儿来了，怎么也没人通报啊？”她愣了一会，便冷笑开了。
　　“郑旦姐姐……”施茜听她这么说，心中酸涩，“你还在怪我？那天我并不想那样的，只是说出来你也不会了解。我知道我那么做伤害了你，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郑旦姐姐，别生气了，我错了，别生气了好吗？”
　　“呵呵，一句我不会了解就可以了？一句不知道怎么解释就可以了？一句你做错了就可以了？我差点就因为你而死了！”郑旦说到这里，气得握紧拳头，“我早就看出来你和少伯哥哥关系不简单，你们还骗我说是兄妹。你怕他爱上我，所以你想我死，那你就可以和少伯哥哥在一起了，对不对？”
　　“你怎么会这么想？！他真的是我哥哥！”施茜没想到郑旦竟然这样说她，一时间又气又急，反而不知怎么解释才好。
　　“那好啊，那你当天为什么要替夫差挡刀，难道不是想把一切责任往我身上推吗？没想到，真正这么做的人不是我，反而是你。哼，真是可笑，怪我太心软。”郑旦别过头去，使劲忍住将要滴落的眼泪，冷然道，“你走吧，夫差最近恐怕是把你视为掌上明珠吧，我这里都快成冷宫了。反正现在你自己也是夫差的人了，你也没有资格再爱少伯哥哥了，可我，我还是完璧之身，我比你有资格爱他。”
　　施茜闻言，简直哭笑不得：“郑旦姐姐，你也太多心了吧！不错，我那天是替他挡了刀，可那是因为他让我想起了一个人！我早就跟你说过，我心里有人，可是我再也见不到他了！还有，夫差没有到你这里来，他也没有到我那里去，所以，我也还是完璧之身。”
　　“很好！你看，你说你不是要和我争少伯哥哥，那你干吗强调自己是完璧之身，难道不是想告诉我你还有资格和他在一起吗？”郑旦回头看她，眼神佻薄。
　　“女儿家是不是完璧之身当然重要，难道澄清自己的洁净一定是为了男人吗？郑旦姐姐，我来找你，是来告诉你，我们现在有很重要的任务要做，我们要团结一心，你如果怪我，就先完成了我们的任务再怪我。”施茜此刻自己也气糊涂了，实在不想和她胡扯下去。
　　“你那么伟大，你自己去完成任务吧，我可不想再被你害一次。不过，你如果要做什么，我不能保证我不会拖你后腿。我累了，要休息了。”郑旦扭头看向不远处的一个丫鬟，唤道，“兰儿，我们回房，下次看到贵人，要大声通报。”
　　郑旦回身粗略的对施茜行了个礼，便径直走开了。
　　施茜看着郑旦离去的方向，浑身紧绷的弦子顷刻崩懈，只觉得彷徨无助。和她一起进宫来刺杀夫差的郑旦，竟然对她有这么深的成见，现在，全部重担一下子落在她肩上，她不禁有些无措。若是一开始没有郑旦，也许还好一些，然而习惯了身边还有一个人，习惯了知道有个人会帮她，如今突然失去，此刻的孤单，只让她发怵。
　　她默然回到姑苏台，迎风伫立半晌，忽而对自己一笑。她决定，收拾好心情，从下一秒开始，不再依赖任何人，只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
　　“大王，西施求见。”
　　“嗯，让她进来。”夫差眼中犀光一闪，唇边挑起一抹难以名状的微笑。
　　“大王。”施茜娇笑吟吟。
　　“孤等着你来等了好久了。”夫差走上前，看着施茜，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这么美的一张脸，难怪会选择你了。”
　　施茜心中一颤，暗想，这莫非是在告诉她他知道是美人计？然而无论如何，只能装傻。于是她伸手挽住夫差，笑道：“大王笑话了，承蒙大王不嫌弃，妾身能服侍大王，真是毕生的荣幸。”
　　夫差呵呵一笑：“脑袋瓜也挺机灵。”
　　施茜愣了愣，心想这个夫差还不好对付，一定要想办法让他相信自己。
　　夫差却自顾说起话来：“你知不知道，曾经有多少人想要嫁给孤，想要位列妃后，孤都只是留了她们一个晚上，第二天便打发她们走了。你可知道这是为什么？”
　　“请恕臣妾愚昧不知。”
　　“因为她们想要的是荣华富贵，她们喜欢的是妃后的位置，喜欢成为凤凰，孤就偏偏不答应。不真心对待孤，孤又何必真心对待她们呢，你说是不是？”夫差凝视着她的双眸，笑容深长。
　　施茜听闻，只是安静的笑笑，道：“当然是。”
　　“可是……孤知道，你不同，所以，孤纳你为妃。”
　　“大王果然是洞察秋毫。”
　　“是吗？”这“是吗”二字虽是平静的由夫差口中而出，却暗含力道，仿佛是从牙缝中强挤出来的，只是出落得安稳淡定。
　　“是啊！”施茜看着夫差，毫不迟疑。
　　“呵呵，好，那么今夜，你就留下来陪孤吧。”夫差说罢，横抱起西施，朝寝宫走去。
　　施茜先是一惊，随即轻叹一声，在心中暗道：迟早要来的，认命罢了。
　　夫差大步朝床走去，一把将她放在床上。施茜惴惴的躺在床上，心中忐忑不安，只是一个劲的默数。她紧闭双眼，等着夫差侵犯，然而好久都不见动静，于是小心翼翼的睁开眼睛，却见夫差只是端坐床头，若有所思。
　　她有些惊奇，便坐起身来，唤了一声“大王”。
　　夫差回头看她，黠笑道：“做什么？等不及了？那怎么还不脱衣服？”
　　施茜闻言，倒抽一口凉气，却又不敢违抗。于是她拼命告诉自己：不怕，不怕，迟早的事情，自己是21世纪的女人，还怕这个？为了让他相信自己，一层膜算得了什么？她努力使自己不颤抖，指尖轻轻挪上腰间丝带，缓缓解开。正在她准备撩开自己的衣裙之时，一双大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施茜抬眼去看，却见夫差正神色复杂的看着自己，只不言语。
　　“大王？”她心想，这又是演的哪一出？
　　“孤说过的，你和她们不一样。”夫差笑笑，松开她的手，站起身。
　　施茜呆呆的看着他。这是她第二次看到他眼中的飞扬跋扈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落寞与难以言喻的孤单。
　　“大王……”她忽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嘘，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当然。”
　　“那天，你为什么要挡那一刀？”夫差看着她，眼神坚定，容不得她说场面话。
　　施茜知道夫差是聪明人，此刻如果装傻，编出些郑旦犯病自己救他之类的理由，夫差以后必然不会相信自己，她只得故作羞赧状，低下头，好思索对答之策。
　　夫差也不急，只是等着她回答。
　　施茜思来想去，蓦地想到一个很煽情也很完美的理由，心中窃喜，于是鼓足勇气，深呼吸，在脑中搜刮自己的表演细胞，缓缓抬起头来。她眸中含泪，蛾眉微颦，似乎蕴有千言万语，为难道：“是因为……是因为……臣妾，臣妾爱上了大王……”
　　夫差闻言一愣，僵立半晌，忽而笑道：“哈哈哈哈，你以为这样便能骗孤了吗？”
　　施茜轻轻摇头，泪盈于睫，神色凄然：“大王可以不信臣妾，臣妾的一肚子委屈也只能自己咽下。臣妾身负报国重任，本不该贪恋红尘，然而臣妾没用，身陷至斯，忘记了自己的使命，也不顾姐妹的死活。臣妾铭感大王恩德，于是每日在姑苏台起舞，企盼有一天大王在踏入姑苏台之时，能看到臣妾的舞姿，然而，臣妾忘了，臣妾只是带罪之身，又怎敢奢望大王驾临？今日前来，只为能看大王一眼，便心满意足了。如今，心愿达成，臣妾也该告退了。”她说着，便转身离开，泪水滴答滴答掉落在地上。
　　夫差紧拧眉头，见她要走，想也不想便拉住她的手，只是看着她，心中杂绪万千。
　　施茜也扭头看她，迎着他灼然的目光，楚楚倚进他怀中。
　　夫差在初初见她之时，虽感惊艳，却并不留恋，只是在听她说出“春月令人和悦，秋月令人凄惨，而大王偏偏欣赏秋月”之后，心头震动了一番。这个大胆聪慧的女子，让他心生好奇，不知不觉，竟生出了些许微妙的情绪，却并不自知。此番听她一席话，他心内五味杂陈，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呆立半晌，他总算恢复了以往的桀骜，轻轻推开她，背过身去，淡然道：“你下去吧，孤有空会去看你的。”
　　施茜有些讶异，却也不敢多说，于是欠身道：“是。”
　　施茜回到房中，逸兴神飞的回忆她和夫差的对话，心想，有戏，有戏，看来夫差有点相信自己的话了，只要日后表现的很爱他，应该就成了。
　　夜晚，她打着哈欠，靠在床头，不知不觉竟睡着了。梦里，有好多熟悉的面容，有好多似曾相识的声音。
　　“娘——娘——”为什么会有两个声音叫自己娘？她在梦中顺着叫喊声走过去，只见两个小男孩眼泪汪汪的看着自己，哭道：“娘，为什么不要我？娘，为什么不要我了？”
　　忽然，一席白衫飘然而至。竟是他？
　　施茜怔怔看着他，百感交集，想要说话，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只是淡淡一笑，转身走开。她一惊，向前追去。
　　“娘——”两个男孩分别抱住她的腿，“娘不要我了吗？娘要他，不要我了吗？”
　　施茜一咬牙，踢开两个小孩，朝前奔去了。然而，浓雾重重，他早已不知去向。
　　“啊！”她猛然惊醒，已是冷汗淋漓。
　　回想起那两声“娘”，却是难以描摹的揪心。
　　这个梦，是什么意思呢？她揉了揉太阳穴，看着窗外，兀自叹了口气。


　　第八章 娇宠
　　夫差在房内来回踱步，坐下后又站起来，站起来后又坐下，无论如何都无法平静下来。她说她爱他？是真的么？呵呵，自己几时变得这么单纯了？然而，她哀婉的眼神却不像是在骗自己。那欲言又止的模样，那娇羞含情的瞳眸，怎么看，都不像是假的。此刻他心里乱作一团，从未有过的情绪包裹着他，只觉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去见她也不是不见她也不是，只好一个人不停叹气，在一个小时内换了几百种姿势，比如，站，走，跑，跳，坐，蹲，卧倒，跨立，诸如此类。
　　就这样折磨了自己一天，见到月亮挂上树梢，他终于下定决心：去馆娃宫找她。
　　那灵岩之上的铜沟玉槛，本是用来锁住那个想要媚惑他的女子的，却没想到，反过头来，把他自己吸引了过去。说来也怪，自己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偏偏对这个既单纯又不单纯甚至有时还有些莫明其妙的女子如此惦记。她进宫后的一系列言行举止，都让他好奇。她仿佛是上天派来的一个奇怪女子，眼中总闪烁着其他女子没有的光彩，流离夺目。似乎有些霸道，有些挑衅，却又不乏婉约淡定，如一卷水色，轻盈潋滟。
　　刚刚踏入馆娃宫，他便见到那轻鬟动影，翠娥娇鬓，洒然甩起舞袖的她，踏着乐声如一只孔雀般旋绕舞盘，裙尾随着她的舞姿开屏，娇香四溢。蔓草零露恰到好处的在四周陪着她轻舞灵动，仿佛她便是那百花中氤氲而生的仙子，在不经意中跌落人间。
　　此刻，她轻轻唱起：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有美一人，轻扬婉兮。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攘攘。
　　有美一人，婉如轻扬。
　　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夫差听闻，不觉心中一震，眉头渐拢。难道，她说的都是真的？她真的爱上了自己？每日在此独舞，只为等待自己的到来？
　　他疾步走上前去，暗示宫女不要出声，只静静停在她身后，看她的身姿千回百转，听她浅吟低唱。
　　她轻点地面，踮足旋转，只是一个转身，便忽而看见夫差，竟定定的站在自己前方。
　　她一个愣怔，没有留意脚下动作，踮起的脚尖还未落地便急急想要跪下，于是只听“咔嘣”一声，脚踝处忽然一阵疼痛，她紧蹙眉头俯下身去，额上渗出汗来。
　　夫差见状，急忙上前扶住她，衣袖掠过她的颀长的脖颈。他凝视着她近在咫尺的娇俏鼻梁，樱红粉嫩的唇，楚楚含情的眼眸，便似有纤纤细指拨动了他的心。他看着她，锁眉不语，忽而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横抱起来，大步走到卧房内。
　　她心下大惊，不禁暗想，这次该是来真的吧，虽然得到了他的信任，却要丢掉处女之身了。
　　他抱着她，感受着怀中人儿软软依偎着自己的温暖，微笑便不经意的爬上了他的脸颊。曾几何时，他已经忘记了什么是发自内心的笑，而此刻，他心中最柔软的那个角落，被悄悄的触动了，于是怜惜的笑容，第一次在他脸上显现了。
　　他将她轻轻放在床上，脱去她的鞋袜，小心翼翼的摸了摸她的脚踝。
　　“还好，没有伤到筋骨，御医来上点药应该就没事了。”他认真的检查了半晌，抬头对她温和一笑。
　　她有些愕然。难道他，将她抱上床，就是为了检查她的伤势？
　　她勒令自己回过神来，抿嘴笑笑：“大王费心了，臣妾没事。”
　　“嗯，你休息吧，孤今天不该来的。”他一想到她是因为见到他而受伤，便觉得不踏实。
　　她听他这么说，不禁想要喷饭。这个男人，不会真的是把她抱回来就走人吧？自己就那么没有魅力吗？
　　她一把拉住夫差的衣袖，神色怅然：“臣妾自知不该奢望大王前来，大王今日肯赏脸过来走走，臣妾已经很满足了。大王，你也早些休息，天凉了，记得加衣。”
　　夫差脸上线条愈柔，想要说什么，却只是点点头，对下人道：“传御医。”便径自走了出去。
　　“大王……”施茜忍不住叫道。
　　夫差偏了偏头：“何事？”
　　“……无事。”施茜心想，不能急，慢慢来，于是只淡淡一笑，不再多言。
　　夫差点点头，随即迈步，走出了她的视线。
　　夫差躺在寝宫内，眼前挥之不去的是施茜的身影，那个如小猫一般撩人心绪的女子。
　　他辗转反侧，仍是是无法安静下来，可又不想刚刚回来又立刻去探望他。他定定望着窗外，喃喃道：“秋月令人凄惨，春月令人和悦……”
　　默然半晌，他忽而坐起身来，喝道：“唤郑旦来见孤。”
　　坐在床头，看着一地惨白的月光，他笑笑，摇摇头。
　　“臣妾参见大王。”
　　郑旦本来在院子里闷头散步，谁知忽然有人叫她来见夫差，于是她急急赶来。她此刻站在这个满目威严的男人跟前，不明所以，眼神闪烁，不敢直视夫差。她心想，上次刺了他一刀，他这次叫自己前来，究竟是要干什么？
　　夫差听到声音，抬头看去。眼前这个和西施一齐进宫来的女子，也生得娇美无比，却恁地没有西施的放肆和慵懒，于是便少了几分韵味。
　　夫差见她害怕，大笑道：“怎么，不想见孤？”
　　“臣妾不敢。”郑旦闻言，惊得立刻跪在地上。
　　“你怕什么？孤是叫你前来陪孤赏月的。起来吧。”夫差见她如此，心中好笑。
　　“是。”她战战兢兢的站起身，仍是不敢看他。
　　“你在怕什么？怕死？”夫差不禁想要逗逗她。
　　“啊，大王！”果然，郑旦一听这话，又准备往地上跪。
　　“哎哎——”夫差赶忙扶起她，“孤跟你开玩笑的，那么紧张干吗？你看看窗外的月亮，好看吗？”
　　郑旦小心翼翼的看着窗外的皓月，连连点头：“好看，很好看。”
　　夫差斜觑郑旦，半晌，轻轻一笑：“很好看？呵呵。是很好看。”
　　郑旦被夫差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讷讷站着。
　　“你那么愣着干吗？来，坐在孤旁边。”夫差看她像个受惊的小兔子，轻睨着她，只是浅笑。
　　“是。”她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坐了过去。
　　夫差却一把将她按在床上，目光紧逼着她，一字一句道：“孤让你今夜成为孤的女人，从此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如何？”
　　“大王……不要……”郑旦闻言一时方寸大乱，想要挣扎坐起，力量却不如夫差，她上下挥舞手臂，心中浮现的全是少伯的身影。她暗想，少伯哥哥，虽然你负我，我此刻仍是忘不了你，然而拒绝夫差，必是死路一条，少伯哥哥，原谅我无法将自己完整无缺的给你了。这么想着，她闭上眼，停止反抗。一滴泪珠，冰凉的自她眼角缓缓滑落。
　　夫差愣了愣，随即一咬牙，伸出手指解开了郑旦的衣带。
　　红烛燃尽，销帐翻飞，落在地上的纱裙凄寂的躺着，有如望不见归途的游子。
　　夫差看着身下任由他摆布的女子，叹了口气，暗自思索：按照郑旦的性格，这一夜，应该是已经解决了，若西施所言不虚，这个美人计，便已经泡灭了。
　　施茜在玉砌雕栏旁看着水中游鱼，猜想夫差会不会来，却不想，郑旦竟赫然出现在自己眼前。
　　“郑旦姐姐？！”施茜愕然。她怎么会找自己来了？难不成是不再生气了？
　　郑旦模棱两可的笑笑，一把牵起施茜的手：“西施妹妹，我是来和你分享快乐的事情的。”
　　“什么快乐的事情？”
　　“我和夫差的。”
　　“啊？”施茜听她这么说，不禁心中疑惑。
　　“原来被临幸是这么快乐的事情，我是来找你交流交流的。”郑旦一挑眉，满眼挑衅。
　　“被……临幸？！你是说，大王他……”施茜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郑旦。
　　“不错，我已经成为他的女人了。”郑旦呵呵一笑。
　　“怎么会呢？”施茜仍是无法相信。
　　“怎么？你以为他一定只会宠幸你？哼，昨晚春宵帐暖，可真是柔情似水呢。”
　　施茜定了定神，肃然道：“若真是如此，郑旦姐姐，此时你一定要尽力而为了。”
　　“哦？何事啊？”郑旦盯着自己的手指，玩转腰间丝带。
　　“媚惑夫差，让他荒废朝政，然后放了越王勾践。”
　　“哈哈，真是好笑，如今我是大王的宠妃，哪里认得什么越王勾践？不过……”郑旦抬眼看了看施茜，冷然道，“既然你已经告诉我你的计划，你就别怪我日后不留情了。看在我们以前的情份上，这次我不告诉大王，要是以后你敢对大王不利，我可就不会放过你了。”
　　“郑旦姐姐，你疯了？你是受我哥哥之托进来救主公的！你现在怎么倒戈相向，帮起敌人来了？”
　　“我疯？我疯也是因为你先疯的！别一口一个‘哥哥’，我听得别扭。你为了跟我抢少伯哥哥，自己不是也先帮了敌人吗？你别在我面前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了，我还不知道你想的是什么？我告诉你，现在我已经是大王的人了，我不帮他，还去帮谁？哪有女人背叛自己的男人的？”
　　“郑旦姐姐，你中计了！这是夫差的设计，他太清楚你的个性，才故意这么做的，为的就是让你对他死心塌地，瓦解我们的斗志。他最擅长的就是这个。我听少伯哥哥说过，夫差在阵前对敌的时候，就用过这一招，他故意告诉越王说越王妃在他手上，就是为了削弱敌人的斗志，让敌人自乱阵脚。郑旦姐姐，你千万不能犯糊涂啊！”施茜见郑旦已经深陷泥潭，忍不住摇晃起她的肩膀来，希望她能即刻清醒。
　　郑旦一把推开施茜：“呸！夫差对我好就是设计我，对你好就是你魅力大？我看你根本是嫉妒！你说他清楚我的个性，那么我是什么个性？贪恋荣华富贵，还是巴望着麻雀变凤凰？你不用拐着弯骂我，我可懒得和你这种人吵架。”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他知道你很在乎自己的身子，行事也很容易偏激，如今我为他挡了一刀，他知道我们之间有了间隙，就刚好利用你的这个特点来彻底偏转你的立场，你千万不要上当啊！”
　　郑旦哼哼笑了几声，随后一甩袖，转身走开了。
　　施茜见状，颓然靠在栏杆上，长叹一声。之前只是少了一个朋友，想不到，如今却是多了一个敌人。这个世界，怎地如此变化万端，让人防不胜防。


　　第九章 响麇廊深
　　施茜呆坐在房内，心中愁思不断。窗外朦月暗淡，施茜提步走到窗边，看夜雾浓重，如同烹煮的一盏茶，只不能饮。月色萦绕其间，仿若一个旅者禅坐于氤氲之上，无所思也无所不思，心飘然悬于虚空，茫然回首，文思骤停。月晖中，往昔的点滴似已成碎片，拈来，便记得，放手，便忘却。沿潮湿的心程一路寻来，仍是无岸可望。
　　淡淡叹出一口气，衣袂随风扬起，她看着指端的距离，暗思，所有前尘往事，和今后的命途，可否能轻易丈量？自己已经身陷其中，做，也是苦，不做，也是苦。
　　她笑笑，不经意回忆起过往。小时候爸爸妈妈的怀抱，哥哥的宠溺，曾经这么真实，幼时的无忧无虑如在昨天，然而只是不小心跨出了一步，世界就已经完全不同了。哥哥变成了范蠡，自己做回了西施。为什么自己的命运，完全不被自己掌控，难道，自己生来就是一个要被操纵的人么？命运的悲剧，莫非是早已注定的？因为爸爸的要求而回春秋，却因为错误而落入三国，阴差阳错的爱上了他，然而爱都爱了，却又因为命运而返回春秋，履行自己的使命。一切，都是安排好的，自己，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任由摆布。
　　她仰天大笑。一直以来，自己的忍辱负重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自己吗？不知从哪一刻开始，活下去，便不再是自己的欲望，而是顺应历史的轨迹，迎合命运的要求。可就是这样，自己仍然不被理解，救过自己的姐妹，竟然背叛自己，和敌人站在了一起。自己何尝愿意心机算尽呢，自己何尝愿意违心媚笑呢，自己何尝愿意做一个被深锁宫中处处小心的金丝雀呢？该怎么走，自己从来没有考虑过，每一步，似乎都只是在遵循既定的规则。但是，自己却坚定的清楚的一步步走了下去。是啊，不能后悔，也无法后悔的。她轻扯嘴角，苦笑一声。既然如此，郑旦姐姐，我要继续走我的路，如果你要挡路，我施茜，也只能和你作对了。
　　想到这里，她伸出手指，轻轻抹掉了眼角即将渗出的眼泪，对自己道：“施茜，你已经走上了这条路，只能继续，无法回头。坚强，是你唯一的选择。”
　　她长吁一口气，对自己笑笑，蜷到床上，放下绡帐，逼迫自己安心入睡。
　　郑旦依偎在夫差怀中，手指轻弹他的胸膛。夫差懒懒的环抱着她，心中想的却是另外一个人。不知道，她此刻在做什么，不知道，她的脚伤好了没有。
　　“大王，今晚月色很好看，对不对？”郑旦轻轻抚着夫差的面庞，气息掠过他的耳际。
　　夫差却只是愣神，脑子里仍然是施茜袖舞裙起的模样。她的瞳眸，她的眉目，在他脑中萦绕不去。
　　“大王？”郑旦见他不答，于是摇了摇他。
　　“嗯？”夫差这才回过神，看了郑旦一眼，“哦，你先回去吧。孤还有事。”
　　“大王……”郑旦一愣，不明白他刚刚才和她欢乐过怎么现在就赶她走了。
　　“还不退下？”夫差抽回了环着她的手臂，瞬间冷若冰霜。
　　“是。”郑旦已经习惯了夫差这样反复无常，然而却从来不怨他，她总觉得，一国之主都是如此的吧，若总是一副阴柔的样子，被美色迷的团团转，也就不能做君王了。
　　夫差见她离开，站起身来，走到铜镜旁，整了整装容，便踱步来到姑苏台。
　　夜晚，风吹杨柳，水面层层涟漪，他站在石阶旁，看向她的寝宫，猜想她恐怕已经入睡了。
　　顺着石阶，他穿过响屟廊，走到她房前，交代侍女不要出声，只悄悄走进去，站在她床头，看着她熟睡的面庞，伸手撩起她鬓边青丝。
　　她婴咛一声，竟在睡梦中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呢喃着：“不要走……别走……”
　　夫差心中一颤，坐在她身边，让她握着自己的手，凝睇着她的面容，眼中似有一个角落，柔软的化开了。
　　她在梦中的一颦一笑，都没有被他放过。她蹙眉，他伸手抚平她的眉，她微笑，他也不自觉微笑。就这样，一夜凝视。
　　东方渐白，夫差看着窗外，直到感觉床上的人儿动了一下。他一惊，赶紧抽回手，收敛面容，摆出一副肃穆状。
　　施茜缓缓睁开双眼，然而视线刚刚有焦聚，她便看见夫差就在自己床头，正襟危坐。
　　她赶紧下床行礼：“臣妾不知大王驾临，有失远迎，请大王恕罪。”
　　“嗯。”他点了点头，“罢了，孤也该走了。”
　　“走？”施茜有些讶异，“大王这就走？来找臣妾没什么事情么？”
　　“啊？哦，对了，最近有个道士来宫中，说可以给孤炼制长生不老的丹药，你怎么看？”夫差被问的错不及防，于是搓着手，只得随便拣了一件小事拿来说。
　　施茜一听这话，立刻知晓一定是重金属炼制的丹药，不禁在心中雀跃：太好了，真是天赐良机！她眉开眼笑道：“很好啊！臣妾也希望大王长生不老！”
　　“哦，好，那孤走了。”夫差转身便要走。
　　施茜却不肯放过这次机会，追上去道：“大王，您一定可以统一中国，若是能长生不老，您就能千秋万世统领这片土地，当然，您不会觉得孤独，因为，臣妾会为您试药，若是您长生不老，臣妾就陪着大王长生不老，永远伺候大王，陪伴大王。”
　　夫差听罢，大笑起来：“哈哈哈，此话若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孤一定会认为她是自己想要长生不老，才提出试药的，但是你……孤知道，你不同。”他渐渐正色，道，“孤不会让你试药的，孤不许你出事。”
　　“大王，臣妾要求试药，只是臣妾害怕其他人不如臣妾忠心。长生不老药不比其他，要以身试药，必须服够剂量，若是贪生怕死之辈，不敢服足，便试不出来。”施茜心想，这重金属药丸，是人吃了都要呕血拉血，受尽折磨，如果如实汇报，哪还能成功，非得自己亲自试药不可，这样不仅可以让夫差相信自己，还能让他中毒，一举灭吴。可她转念一想，万一夫差真的相信了自己，开始吃这“长生不老药”，吃死了，可怎么办？这念头一出，她便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暗骂自己道：施茜啊施茜，上次你已经救了他一次了，这次还要犯错么，千万不能再把他当作刘禅了！
　　夫差正在思索她的话，却见她无端敲脑袋，于是问道：“你做什么？”
　　“啊？”施茜一愣，赶紧装作头晕状，“啊……臣妾，臣妾有点不舒服……”说着便要往地上倒。
　　“哎——”夫差慌忙扶住她，“你怎么样，没事吧？”他将她抱到床上，眉头紧拢，观察她的脸色。
　　施茜佯装虚弱的摇摇头：“没事，可能是站太久了，休息会就好了。”
　　“那你好好休息，试药的事情以后再说。”夫差替她盖好被单，有些担心的看了她一眼，对下人道，“好好照顾娘娘。”随后起身，拂袖出去了。
　　夫差走在路上，摇了摇头，心想自己最近是怎么了，脑子似乎堵塞了，成了一团浆糊，怎么一遇到她，就有意想要隐藏自己的心绪，并且以前对付女人驾轻就熟的能力，竟然就凭空消失了？回头望去，那濯妆池浅，响屟廊深，虽然朱门自早到晚都为自己而开，却仍是有些猜不透门内佳人的心思。按理来说，应该是再清楚不过了，可为什么，自己总有一些不踏实呢？他左思右想，仍是理不出头绪，不禁长呼一口气，让自己不去想罢了。
　　少伯盯着范伯看了半晌，僵直问道：“你是不是很早之前就见过我？”
　　“是啊，难道你是今天才见到我的吗？”范伯咂着茶，回答得理所当然。
　　“不是，我是说是真的很早，在你比较年轻的时候。”
　　“哦。呵呵。”范伯只是一笑。
　　“你不要再卖关子了，快告诉我吧！”少伯扑上前去，恨不得打碎范伯的茶壶。
　　范伯略略一顿，放下茶杯：“好吧。不错，你在吴国撞倒的人，就是我。”
　　少伯睁大眼睛：“真的是你？！这是怎么回事？”
　　“呵呵。”范伯又恢复了他以往难以捉摸的笑容，抱起茶壶，朝卧房走去了，“屋贮娇愁锁幔纱，青丝嘶骑醉谁家，因果一线乾坤定，千载高迹皆由他。呵呵呵呵。”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懒懒终止于房内。少伯暗自重复着这四句话，坐在凳子上，兀自沉思起来。


　　第一十章 不老丹砂
　　伍子胥冷冷一甩袖，轻哼道：“妖道的话，岂能轻信？长生不老的神药，都是虚妄之言，主公若真要服用，恐为天下僇笑！”他一边说一边瞟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道士，“真正的道士，黄冠束发，常服加身，仙风道骨，岂像他这般不修边幅，满脸虬须，尽显落拓，一看便是招摇撞骗之徒。”
　　那道士跪在地上，听伍子胥这么说，倒也不急，缓缓道：“贫道既然敢来，自然是深明阴阳之术，天地之理，此药贫道炼成此等内丹后，曾经自己服用过。大王可知贫道已逾不惑之年了？”
　　夫差见他皮肤白皙，脸上丝毫没有岁月的痕迹，于是冷冷一笑，道：“道士，你可知欺君是要掉脑袋的。”
　　“贫道所言句句属实，大王若不信，要杀便杀吧。”道士昂起头，闭上眼睛，倒是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夫差看了看伍子胥，伍子胥只是摇了摇头，示意夫差不要相信这个道士。夫差本也是对长生不老的神药不感兴趣，却突然想到施茜不久前曾说过愿意为他试药。他是不愿怀疑她的，然而却仍是想试她一试。若她真的毫不犹豫的答应，那么自己便选择相信她罢了。不知道为什么，他从来没有这样希望相信一个人，以前只有信或者不信，现在却是选择相信还是不选择相信，而自己，却总在说服自己选择相信。
　　他粗略扫了道士一眼，道：“放下药，退下吧，若真如你所说，本王自然重重有赏。”
　　伍子胥一惊，张大嘴看着夫差，夫差却只是抿嘴一笑，朝他点点头，要他放心。看着道士退出门外，夫差打开盛着药丸的盒子，看着那一粒粒精细坚硬的药丸，对伍子胥说：“孤自有主张。”
　　他将木盒交到下人手上，吩咐道：“将这盒药丸交到西施娘娘手上，命御医随行，若见她果真要服用，制止她便可。稍有差池，便休要回来见孤。”
　　衣袖拂过木盒，纤指轻巧一碰，木盒便开了。施茜看着盒中的金属药丸，拿起来上下左右盯了一番。这些药丸制作十分精细，中间还有一个不穿透的小孔。她笑了笑，对丫鬟道：“拿水来，笔墨纸砚伺候。”
　　她捻起一枚丹丸，端起碗，正准备吞下，送药丸来的仆从却制止道：“大王说了，不必试药，只是看看即可。”
　　施茜蹙起眉，暗想，这莫不是夫差试探我的又一个招数？绝对不能让他起疑。于是她一仰头，吞下两粒药丸，端起碗咕嘟咕嘟咽下。她抹了抹嘴唇，笑道：“你回去告诉大王，今晚我便会写下服药报告的。”
　　那仆从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的看着施茜将药丸送进了肚子里，一时浑身乱颤，跪了下来：“大王吩咐奴才绝对不可以让娘娘吞下药丸的，如今奴才不敢回去了。”
　　“哦？大王真这么说？”施茜想了想，道，“那你就留在我这里吧，大王自然会来问的。”
　　施茜暗忖，一定要用到皮肤变白变细腻，夫差才会相信这是长生不老的药。想到这里，她索性又吞了两粒下去，心想，反正都是中毒，中快一点说不定效果明显一点。
　　她又一想，自己吃了这么多，万一急性发作，自己死了也就罢了，可是死之前寸功未建，有些说不过去啊。她忽然想起化学课上学过，蛋清可以解铅汞毒，于是她吩咐下人道：“去御膳房拿几个鸡蛋来！”万一毒发，还可以及时喝下鸡蛋青，至少一时死不了。
　　月上树梢，施茜坐在桌前，把玩着手中鸡蛋。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她渐渐觉得有些头晕目眩了。看着窗外凄然月色，她只觉胸中一口闷气，咽不下又呼不出，小腹也开始一阵阵绞痛。再多忍一会，她已是有些支持不住，粗重的喘气。她伏在桌上，使劲忍着，然而手指渐渐无力，鸡蛋失落在地。她揉了揉额头，仍是驱不走天旋地转的感觉，腹中绞痛越来越厉害，她不得不一手捂着下腹，一手撑着墙，想要回床歇息，然而腿却是不听话，连走一步都是艰难。她眼前蓦然一片昏黑，胸中憋闷，虽是竭力控制，仍然无法阻止自己软软顺着墙壁跪倒。
　　“娘娘！”丫鬟见此情景，赶紧一边过来扶她一边去唤御医。
　　她艰涩的启齿，指了指地上的鸡蛋：“快……打碎……”刚刚说出这句话，她便觉得小腹一阵钻心的刺痛，不禁“啊”了一声，脸色霎时变得惨白。此刻的感受，她无法言喻，脑中昏沉，恶心想吐，胸闷气短，下腹绞痛，这些感觉混在一处，简直比死还难受，而她却不能表现的太离谱，否则下人转告夫差，他岂不是不会吃这些药丸了？于是她强打精神，努力挪开紧捂腹部的手，眼前虽是虚昏一片，仍是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笑道：“仙丹果然有效，我此刻体内似乎正发生巨变，大概是要长生不老了。”
　　她使劲让自己清醒，胸闷的感觉却越来越明显，下腹疼痛也已经不由得她强忍了。她蹙紧眉头，吃痛的弯下腰去，捂着肚子，竟忽然呕出一口血来。
　　她想要站立已是不可能了，只得虚弱的倒在床边。侍女手忙脚乱的将鸡蛋打进碗中，递到她手上。她伸手接过，轻颤着饮下蛋清，意识却已经离她越来越远。
　　她不禁暗忖，是要死了么？难道真的要死了？可历史上的西施并不是这个时候死的，自己不会死的吧？这么想着，她靠在床头，渐渐合上了眼睛。稍顷，她隐隐约约觉得有人在掰弄她的手腕，于是缓缓睁开了双眼，正好看见御医在替她把脉，她吃了一惊，立刻抽回手，嗔道：“别碰我，我吃了仙丹，此刻并不觉得难受，只是身体在斗争罢了。你退下吧。”
　　御医面色为难，却见施茜动怒，只好点了头，退出房外了。
　　施茜此刻觉得似乎比刚才有力了些，于是搭着丫鬟的手试着站起身来，怎知胸口骤然一阵闷痛。她轻哼一声，伸手紧捂心口，艰难的喘着气，复又坐了下去。
　　她摇了摇头，暗想，死应该是不会了，不过一次吃下四粒，估计要落下病根了，难道西施的心疼病是因为吃了长生不老的药丸？呵呵，那么东施效颦可真是效了面子没效里子，怪不得学不像了。
　　她忽然想到，若是此刻夫差来了，见到她吃完药后是这副模样，岂不是功亏一篑？要让他在看到自己这副模样的情况下还相信自己，该怎么办呢？她想了想，便将送药来的仆从招到面前，让他代笔写下：臣妾日服仙丹一丸，夜感浑身燥热，痛呕污血两碗，然体内轻盈，神清气爽，似有成仙之象……
　　如此，他即使看到自己痛苦，也会相信这些都是成仙之兆了，就算他日后服药有相同的症状，也不会怀疑了。她看着这份试药报告，满意的笑了笑。
　　夫差在寝宫中与郑旦欢愉，床头帘帐飘动，怀中暖香沁人。
　　郑旦握着夫差的手，娇笑道：“大王，大王为何总板着一张脸，在最快乐的时候都不笑？”
　　夫差敷衍的拍拍她，并不答话，只纳闷派去西施宫中的人怎么还不回来？莫非，西施出事了？想到这里，夫差眼中射出两道寒光来，立刻跳起身，火急火燎的披上外衣，夺路出门。
　　“大王！您去哪？”郑旦见他忽然吭也不吭一声就一个劲的往外走，便跟着跳下床，追了上去。
　　夫差在前边火速走着，丝毫不理会后边跟着的人。郑旦一路小跑，追得气喘吁吁，却见他是朝馆娃宫而去，心里不禁“咯噔”一沉。
　　夫差衣袂带风，呼呼便走进了施茜寝宫内，完全不理会高喊“大王万岁”和“大王驾到”的人，只快速冲进施茜房中。
　　施茜此刻正躺在床上，忽然听见“大王驾到”的高喊声，赶紧坐起，还未及下床，夫差便已出现在房中，满脸不安。
　　施茜不敢怠慢，于是起身下床，哪知双脚刚刚落地，胸口又是一阵疼痛。她强忍片刻，终于是抵不住疼痛和晕眩，紧咬嘴唇，伸手轻捂心口。她本想要喊一声“大王”，话未出口，娇躯便如风中的一叶薄草，摇摇欲坠。
　　夫差见她手捂胸口站立不稳，面色蓦然一凛，心中如有刀割。他急急上前，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抚着她的长发，他紧蹙眉头，在她耳边道：“怎么会这样？你是不是服了药丸？御医呢？御医呢？”
　　她倚在他怀中，无力的笑笑，轻声道：“臣妾……臣妾为保大王安全，已经服下四粒药丸。服药后的反应，全都写好了，就在桌上。大王请不要怪罪送药来的奴才，臣妾是……自愿的……”说到最后，她难受得紧蹙眉头，只觉气闷填胸，天旋地转，四周都是昏黑。她轻咳两声，终于完全失去意识，软软倒在了夫差臂弯中。
　　夫差大惊失色，摇了摇怀中的人儿，不停叫道：“御医呢！御医何在？！”
　　郑旦看完桌上的报告后，拿来递给夫差：“大王，请您千万不要相信她，您看她现在这个样子，像是要成仙的么？分明这些就是毒药，要毒死大王的！”
　　只听“啪”的一声，郑旦还来不及惊讶便已被打在地上。夫差怒气冲冲，指着她道：“你滚！滚出去！”
　　“大王，您疯了不成？她是在害您，臣妾是在救您啊！”
　　“孤不需要你救！她为孤试药人事不省，你竟然还在此这般恶语中伤于她？”夫差翦手，怒气丝毫不减。
　　“大王，您好糊涂啊！”郑旦说着，爬起来便抓了两粒药丸吞进了口中，“臣妾要证明给大王看，这些是不是要毒死大王的毒药！”
　　“即便是又如何？又不是她炼制的！她以身试毒，就是为了确保孤的安全。”
　　“大王！您看看她写的是什么！她说她神清气爽，飘飘欲仙呐！这还不是故意要让大王服下这些药丸么？臣妾死不足惜，只希望大王快点醒来！”
　　夫差略一仰首，冷然道：“孤要你退下，你敢不从？”
　　郑旦气得牙齿格格作响，猛然扭头狠狠盯了躺在床上的施茜一眼，苦笑道：“是，臣妾这就退下！”


　　第十一章 高处不胜寒
　　郑旦握紧拳头，站了起来，一边不甘地作出退下的样子，一边转身，忽然扑向那些药丸。夫差一惊，大步走过去，一把推开她，道：“你做什么？”
　　“大王，臣妾就算万死也要阻止西施骗大王吃下这些药丸！”
　　“她如何骗孤了？”
　　“她都这副模样了，还说自己有成仙之象，难道不是犯了欺君之罪？”
　　“她说了‘痛呕污血两碗’，怎能算是骗孤？仙丹能去体内污垢，排淤血，表面上看起来似在承受莫大的痛苦，实际上能令人神清气爽也不足为奇。你一个妇道人家，懂得什么？”
　　“好，既然大王不信，臣妾也无可奈何。臣妾适才也吞了两粒药丸，也为大王试药，待臣妾告诉大王，服下这些药的结果是什么吧！如果大王信得过臣妾，就请暂且不要服药！”
　　此时施茜忽然吐出一口气，“嗯”了一声，缓缓睁开眼来。
　　夫差见她醒来，疾步走到她身边，轻声问道：“可好些了？”
　　郑旦见状，站在一旁森然冷笑：“真是可笑，杀人的被捧在手心，救人的被拒在门外。大王，是不是这个女人给你吃毒药，你也会毫不犹豫的吃下去？”
　　夫差扭头，淡淡睇了她一眼，道：“她不会给我吃毒药。”
　　郑旦又气又急，伸手指着木盒，大声叫道：“臣妾敢打包票，这些是毒药！”
　　夫差站直身体，面色沉静，两道浓青的眉却凌厉挑起，他忽而走上前，拿起木盒，蓦地仰起头，便要将药丸倒入口中。
　　“大王！”郑旦疾呼，然而令她惊讶的是，另有一个声音也焦急的唤着“大王”。
　　她回头看去，只见施茜一脸惊惶，怔怔伸出手臂够向夫差，乎生怕他将药丸吞了下去。
　　“哼，”郑旦一撇嘴角，“大王，你看见了，她分明有问题。”
　　夫差听见施茜的叫唤，端着木盒的手僵在半空，然而此刻，听完郑旦的话，他重又仰起头，准备吞下药丸。
　　“大王不要！”施茜急急爬向夫差，“大王不要啊！”
　　夫差轻蹙起眉，将木盒放在桌上：“怎么？”
　　“呃……”施茜愣了一愣，脑子飞速旋转，随即答道，“臣妾方才试药，还不知是否真是仙丹，大王切莫心急，等臣妾确定大王可以服用，大王再服也不迟。”
　　夫差回头瞟了郑旦一眼：“若是要害孤，何需如此？退下！”
　　郑旦的目光如刀一般剜向施茜，半晌才行礼道：“臣妾告退。”
　　施茜看郑旦走出门去，垂眉不语。她暗忖，自己是怎么了，刚才那么好的机会，为什么要制止他？自己受这种苦，不就是为了让他吃下药丸么？可是刚才……刚才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她叹了口气，颓然靠在床头。
　　夫差沉吟片刻，走向施茜，轻轻将她揽入怀中，道：“你还没回答孤，可好些了？”
　　施茜点头笑笑：“臣妾好多了，多谢大王关心。”
　　“嗯，下次可别这么傻了，试药的事情不是你来做的。”夫差捋了捋她的头发，瞳眸流露出温煦的神色来。
　　“臣妾知道了。”施茜温顺点头。
　　郑旦躲在施茜房外的回廊中，只觉呼吸困难，下腹绞痛，神思混沌。她靠在墙边，努力让自己放松，然而不适感却越来越强烈。胸闷，恶心，腹痛，种种感觉排山倒海的压了过来。她呻吟出声，终于连靠在墙边的力气都没有了，虚弱的伏在地上。
　　施茜听到房外有动静，料想郑旦一定是没走，于是在夫差怀中撒娇道：“大王，臣妾要梳洗更衣，大王不如去花园中走走，待臣妾更衣毕，便去花园找大王。”
　　“好吧。”夫差伸手，点了点施茜的鼻头，便起身出去了。
　　然而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施茜愣怔了半晌。爸爸曾经很喜欢点自己的鼻头，诸葛亮曾经也曾点过自己的鼻头，说自己是“鬼精灵”，说自己“贫嘴”。这些温暖的记忆，竟然就这样一去不复返了么。她摇了摇头，勒令自己不许多想，旋即起身，端着蛋清，走到门外。
　　回廊曲折蜿蜒，一眼望去，确是什么都望不到，然而方才听声音，她怕是就在不远处。
　　施茜小心翼翼的端着碗，来回走了几次，终于在一颗龙凤攀附的柱子后看到了郑旦的身影。此刻她正一动不动趴在地上，看样子是已经被折磨的够呛了。
　　施茜缓缓走过去，扶起她，见她嘴唇苍白，双目紧闭，忙喂她喝下了蛋清。过了许久，郑旦悠悠转醒，见自己倒在施茜怀中，立刻推开她，喘息道：“你……你给我走开……”
　　施茜被郑旦推的踉跄了两步，站定后不急不缓的说道：“郑旦姐姐，你放心，你刚刚喝了蛋清，不会有事了。”
　　“你这女人，你故意来救我，就是让我无法抓住你的把柄，不能证明你有罪，对不对？”
　　“随你怎么想吧，总之你要是不想死就别再玩命了，蛋清的能力是有限的，你要是再去吃，我也没有办法了。”
　　“你为什么要毒害大王？”郑旦挣扎着爬起，咬牙切齿。
　　“这是我们的任务。郑旦姐姐，你可以背弃我哥，我却不行，我是他的妹妹；你可以移情别恋，我也不行，因为我心里只容得下一个人。”
　　“呸！你又想在我面前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你以为你有多了不起！我告诉你，我只知道，我要知恩图报，不像你，人家包容你救了你，你还反倒去害他！我从小倾心少伯哥哥，他却很少来看我，有一次他对我说，他要去很远的地方了，问我他该不该去，我说不该，他却还是去了，一去就是许多年，我等着盼着，好不容易等到他回来了，他却要我来实施美人计。我来到吴宫，才第一次感受到温暖，第一次知道还有人愿意保护我，对我好，哪怕我做错了事情，他也原谅我，不怪我。但是你知不知道，他心里却总是装着你！平时我可以装作不知道，我可以去你面前炫耀我和他多么多么快乐，但是现在我却不行，我再也没有办法骗自己了！他可以无条件的相信你，无条件的保护你，是什么力量可以让他为你如此？你想过没有？是爱！我和他躺在床上的时候，他总是心不在焉，他的眼睛总是望着窗外，你知道吗，顺着他的视线，我可以看到姑苏台，我可以看到馆娃宫！你扪心自问，你对得起他吗，你算是一个有良心的人吗？我为他伤，为他痛，你却无条件的吮吸他对你的爱和呵护，这公平吗？你哪怕有一点良知，都不该再去害他了！”
　　“郑旦姐姐，公私不能混为一谈！我这么做，你以为我不难受，你以为我愿意？我现在活着，完全不是为了自己！爹只要我帮忙，哥哥只给我任务，我活着，就是为了完成爹的研究和哥哥给我的使命！这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动力！如果这些我都没有了，我真的不知道接下来的路我该怎么走，我该去哪里。我生来就是一个被钉在了板子上的人，该怎么做，该做什么，都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你少给我装可怜！我告诉你，你若是再想害大王，我一定不会放过你！”郑旦还想继续说什么，施茜却蓦然看到柱子后有个影子越来越近。这高大巍然的身影，一看，便知道是夫差的。他竟然来了！他一定是在花园里等不到自己，就回来了！他此刻躲在柱子后面，应该是在听她们说话，绝不能让他听到郑旦在说什么！
　　施茜这么想着，赶紧掐断郑旦的话：“郑旦姐姐！你别说了！”她紧蹙眉头，心中大呼，郑旦姐姐，我不想的，然而为了完成任务，求求你别再说了，否则，就不要怪我了。
　　她长叹一口气：“郑旦姐姐，你别再逼我了！”
　　“我逼你？真是好笑，我怎么逼你了？是你自己要害他……”
　　话还没说完，施茜便抢道：“我是要害他，但我也是没有办法，谁叫我爱上了我不该爱上的男人。那天我替大王挡刀，你也该明白了。我要害他，是因为他要我害我爱的男人！我无法下手！我真的没有办法下手！郑旦姐姐，对不起，我实在不能和你站在一条战线上，你不要逼我了！”
　　郑旦听她忽然没头没脑的这么说一顿，完全懵了：“你……你在说什么啊？他让你害你爱的男人？”
　　“不错，难道你忘了吗，他要我们两个行刺啊！我知道你爱他，你不能背叛他，所以你已经把我当作你的敌人。我也不想让这个重担落在你一个人的肩上，然而这个匡国重任，我实在不能继续完成了。郑旦姐姐，其实大王是个好人，如果可以，请你对他好一点。至于你说我想害他，我也只能请你原谅我。我也不想他死，可是他不死，大王就要死。郑旦姐姐，如今你也是为你爱的男人，我也是为了我爱的男人，请你理解我。现在既然你发现我想害他了，我便无法成功了。我这么活着，实是难受，倒不如，死了……一了百了……”施茜心想，夫差听到这段话，自然而然的就会认为她要害的人是少伯，而她爱的人则是他了，也自然会认为郑旦在实施美人计，而她才是真的为了他好。她此刻故作悲戚，挤出几滴眼泪，一头撞向柱子。
　　郑旦听完她莫明其妙的一段话，此刻仍未回过神来，只傻傻的看着她冲向柱子。夫差躲在柱子后面，忽见施茜卯足力道往柱子上撞，立刻横空闪出，速度之快，风刃堪堪擦过脸颊。他踮上墙壁，一把揽住施茜的腰，旋身落地。
　　“你做什么！”夫差浓眉倒竖，寒气逼人。
　　“我……我……”可能是跑的太急了，身子又尚未恢复，施茜只觉眼前一黑，倒进了夫差怀中。
　　夫差端坐在殿上，枭然傲气倾泻一地。闭目沉思半晌，他遽然睁开双眼，两道宛如游龙般的光芒直射而出。
　　“传郑旦！”
　　郑旦被推搡至地上，不禁“喔唷”叫了一声。夫差直视前方，并不看她。
　　“大王，您是信臣妾，还是信她？”郑旦看着眼前冷峻的夫差，只问出这么一句话，泪水便顺着她的面庞沥沥滚落。
　　夫差略一挑眉，仍是不语。
　　“大王！臣妾对您一片痴心，您难道信不过臣妾么？”
　　夫差神色略缓，轻哼一声，冷然笑道：“难道孤此生只能信你一个人么？”
　　“大王，臣妾最初见到大王时，觉得大王机敏过人，总能洞察别人的心思，先发制人，可是如今，您被西施迷昏了头了！”
　　夫差却似没有听到一般，淡淡道：“你知道这是哪里么？”
　　“啊？”郑旦一愣。
　　“这是皇宫，”夫差俯下身去，意味深长的笑笑，“皇宫，便如危楼，你可明白？”


　　第十二章 雾锁宫院
　　郑旦看着夫差闪着危险信号的眼神，不禁浑身一颤，小心翼翼的问道：“大王，大王这么说，莫非是要……”
　　“哈哈哈哈，”夫差坐直身体，淡挑浓眉，“你认为孤会怎么做？”
　　郑旦看他如此，心想，这次恐怕是在劫难逃了，不禁冷哼一声，道：“大王现在鬼迷心窍，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哦？你不是很怕死的吗？”
　　“以前是，但是如果深爱的人不相信自己，要杀自己，就算活着也没意思。”
　　“说得好。来人哪。”夫差响亮的拍掌。
　　郑旦没想到他真的这么干脆，丝毫不留恋，有些惊讶的抬头看他。以前的缠绵，即便是逢场作戏，也不该转瞬便被他抛诸脑后，忘的一干二净啊。难道自己此生注定，要纠缠于负心男人之间么？
　　夫差迎上她的目光，轻轻一笑：“送郑旦娘娘回宫！”
　　回宫？郑旦听到这两个字，失神片刻，良久才嗟讶道：“大王，您要送臣妾回宫？”
　　“怎么，不行？”
　　“不，不是，只是，大王怎么不问臣妾，也不怪臣妾？”
　　“何必问，又何必怪？”
　　“那，大王是相信臣妾了？”
　　“信不信很重要么？你退下吧。”
　　“可是，大王……”郑旦思来想去，仍是不明白，他刚才明明怒气冲天，这会怎么只是似笑非笑的，而且完全不追究。
　　“还不退下？”夫差站起身，面色一冷，背过身去。
　　郑旦虽是百般不解，仍是站起身，退了出去。她摇摇头，自嘲的笑笑，暗想，看来，她永远别想读懂夫差。
　　施茜在寝宫中来回踱步，神思不宁。她始终担心夫差不会相信自己，以夫差的睿智，之前自己的表演应该已经被他看出破绽了。郑旦的茫然，自己的急切，他可能已尽收眼底。他会相信自己么？或许，他真的会忽略这些细节，相信自己呢？她走来走去，看着桌上的试药报告，一把将它抹到地上。真是没想到郑旦也来搅和，如果只是夫差一个人来，要好对付的多，郑旦就像是冰水，总在关键时刻浇熄夫差的火，让他清醒，让他怀疑自己。
　　“大王驾到！”这一声叫喊瞬间让施茜冷静了下来。夫差来了，自己千万不能慌，要沉着，不论如何，都不能自乱阵脚。
　　夫差一步踏入房内，看见施茜婷婷立在自己面前，嘴角一扬，轻轻点起她的下巴，道：“脸色不错，白里透红，皮肤也比以前细腻了，看来仙丹果然有效。”
　　施茜点点头，暗忖，废话，铅汞中毒若没有这些症状，我就不会卖命了。
　　夫差斜睨着地上的竹简，觑了施茜一眼，弯腰将其捡了起来，在她眼前晃了晃，道：“干什么扔在地上，写的不满意？”
　　施茜一听，立刻察觉到语气不对，心想，看来，是怀疑了。于是她粲然一笑，接过竹简，答道：“回大王，确实不满意。”
　　“哦？怎么讲。”
　　“因为这不是臣妾写的。”施茜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中黯然。那个不过十几岁的奴才，看样子也就是刚进宫不久，如今自己为了自保，不得不这么做了。当时让他代笔，却没想到成了现在推脱罪名的手段。她在心中默念了许多个对不起，暗自叹了口气。
　　“不是你写的？”
　　“不错。大王还记得给臣妾送药来的那个奴才么？”
　　“记得。是他写的？”
　　“是。”
　　夫差面色一紧：“也是他让你吃药的？”
　　施茜本想说“是”，却实在说不出口。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摇了摇头。那个孩子还小，这种陷害人的事情，毕竟自己还是做不习惯。她暗笑自己，竟然进宫这么久，还没有办法狠下心来为自己的目的而耍手腕。
　　“那么，就是你口述，他记录的咯？”夫差的神色恢复正常，淡淡笑着看她。
　　“是。”
　　“那有何不满意的？”
　　“因为……因为当时臣妾意识涣散，口述不清，也许他就漏记了一些东西。”到现在这个地步，也只能信口胡诌了。
　　“是么？”
　　“是。臣妾只说了体内的变化，却没有来得及说表面的。如今臣妾倍感轻盈，面色红润，皮肤白皙，仿佛嫩的能捏出水来，看来仙丹不只是能长生不老，还能返老还童呢。”憋出这句话，施茜暗暗呼出一口气。幸亏自己还没紧张到脑子秀逗，至少这个解释还能说的通。
　　“那不要紧，表面的变化，孤也看得到。”夫差轻轻摩挲着她的面庞，“果然是吹弹即破的肌肤，晶莹剔透，不错，不错。”
　　施茜笑笑，点了点头：“谢大王夸奖。”
　　“那么，这药丸孤就拿回去了，你肯舍身试药，孤重重有赏。”夫差走到桌前，拿起木盒，揣进怀中。
　　施茜看着他的动作，愣了一愣。那么，这就说明他相信自己了？他准备吃药了？不出多久他就会中毒而死了？哥交给自己的任务就完成了？可是为什么想到这里，她心中竟然有些莫名的难过，莫非她并不想他死？
　　“孤走了。”夫差并没有给她时间发愣，转身便要走。
　　“大王……”施茜伸出手，想要阻止他带走药丸，却找不出理由。
　　“怎么？”夫差微眯起眼，回头看她。
　　“大王，这药，还是，还是暂且不吃为好。”此话一出口，她便紧咬嘴唇，暗骂自己，施茜啊施茜，你这样不仅前功尽弃，说不定还会搭上性命。可是偏偏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开口阻止了他。
　　没想到夫差闻言，只是温和一笑，朝她眨了眨眼：“呵呵，好，你不让孤吃之前，孤就不吃，如何？”
　　这一瞬间，她恍然觉得夫差只是她的一个好朋友，他们之间不存在任何利益关系，没有恨，没有爱，没有勾心斗角，只是互相依赖，互相信任的好朋友。她点了点头，笑道：“好。”她不知道夫差为什么不问她，但是既然他相信她有她的道理，她便也相信他有他的道理。
　　夫差也朝她点头，随即转身出去了。
　　看着夫差离去的背影，她颓然跪在地上，无奈的笑笑，自忖，这任务，还真是很难完成。
　　少伯抚摸着龙凤相争的画卷，看了范伯一眼：“这画中女子和我妹妹很神似，恐怕就是她了。难道你见过她？是你画的？”
　　范伯不答反问：“是你妹妹？你怎么今天才看出来？”
　　“因为只是神似。我妹妹从三国回来之后变了很多，眼中内容多了，表情也多了许多，不再是以前单纯天真的小女孩了。这副画中的女子，眼神迤逦多变，唇边微笑虽然灿烂，却似隐忍着许多东西，妖娆而不乏淡定，表情虽热闹，却带着深切的孤独。这样的妹妹，我以前没见过。而现在，再看这副画，可不就是她么？”
　　“经过悲剧爱情洗礼的女人，大多如此。”范伯笑笑。
　　“可是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不是我画的。”范伯倒答的很简练。
　　“那是谁？”
　　范伯站起身，沉吟片刻，似乎在思索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不知道该讲还是不该讲。
　　“你快说啊。”少伯以为范伯又要卖关子了，不禁催道。
　　“这么跟你说吧，春秋的任何时间段，都有我的站点，我可以在春秋的不同时间自由出入，就像乘坐公共汽车一样，可以从今天到明天，也可以从明天到今天。”范伯淡淡皱眉，仿佛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出这句话。
　　“这跟我问的问题有什么关系？”少伯一脸茫然。
　　“真笨。”范伯摇了摇头，“这副画是我在你和你妹妹消失之后从吴国捡来的。我记得我在吴国碰到你的时候，曾经告诉你，你入吴之后的事情，范伯就一概不知了。其实，那个时候我的研究还没成功，所以我不知道自己能够建立时空掌控点，后来成功了，所以，你入吴之后的事情，我也可以知道，只是我没有去关心而已。”
　　“我和我妹妹消失？什么意思？”少伯听到这句话便是一个激灵，完全忽略了范伯后面所说的话了。
　　“我也不知道，很多都是我的猜测，我不想误导你。总之，你和你妹妹也许还有一段难忘的人生经历。对了，我在捡到这副画的时候，还听说，消失的不止是你的你妹妹。范蠡消失了，西施消失了，还有两个人，也一起消失了。”
　　“谁？”
　　“自己去想吧。这些也都是道听途说。不过我们也有缘尽的时候。不说我们了，就说你和郑旦吧，也有缘尽的一天。”
　　“呵呵，我们？我早就放弃我和她之间的感情了。”
　　“是为了国家吧。但是我知道你心里有她。你一直装作满不在乎，一直逼自己不去想，我也只能告诉你，郑旦是个泼辣直率随性有时有点自私但是却很单纯的女孩。你能珍惜她的时间不多，如果可以，尽量把握吧。”
　　少伯闻言，有些手足无措：“范伯你别乱说了，我早就不在乎自己的感情了。”他说着，便扭头进了卧房，一屁股坐在床上，然而刚才范伯的话却一直萦绕在耳边。自己在乎她？呵呵，即便是又如何，她肯定不会知道。一直以来他小心翼翼的藏着这份感情，想等时机恰当的时候再说，谁料想造化弄人，如今，她只当自己是个负心人，然而自己忍了多少，又放弃了多少，她又怎会知道？放弃她，便如放弃自己的信念，然而为了国家，他连自己的感情都牺牲了，也不知道这究竟是自私，还是无私。
　　他愣愣的看着窗外残阳如血，忽然萌生出一个念头：去吴国，看望她们，顺便打探打探消息。


　　第十三章 危机四伏
　　挥鞭的吆喝声响彻云霄，少伯紧拉缰绳，心里念着施茜和郑旦，纵鞭驰骋，马蹄下的尘土四散飞扬。
　　纳妃许久了，不知道美人计实行的如何了，夫差有没有被她们二人迷的团团转，荒废朝政。主公入吴的原因已经不是自己所熟悉的历史了，也不知现在的计策实行的怎么样了。少伯一边想，一边狠狠挥鞭，却不知为什么，心里有一角，总觉得惴惴不安。
　　经过几天的奔波，总算是到了皇城之外。里边，有自己的主公，有吴国的大王，还有忍辱负重的妹妹和郑旦。只一墙之隔，却深藏着如此纠结的感情。他整了整衣襟，跳下马，往里走去。
　　伍子胥低着头，声音虽不大，却异常坚定：“主公，仙丹的事情，已经传的沸沸扬扬，已有许多大臣认为越国进献美女别有图谋，大王若执意不肯废除二女，恐增下怨。”
　　“呵呵，孤岂不知？老相国不必担心，此二女绝无害孤之心，还望相国多多安抚大臣们。”夫差半躺在椅子上，懒散的回应道。
　　“主公，您先前不杀勾践，已不足以雪数年之仇，如今勾践尚在吴国，主公若为美色所迷，则吴国危矣！”
　　“哦？”夫差只是略一挑眉，看了看伍子胥。
　　“九仞为山，功亏一篑，事败垂成，则后悔莫及！”
　　夫差站起身，上上下下打量了伍子胥一番，随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老相国，孤还以为宫中就你最了解孤，看来孤错了。”他说罢，笑着轻叹一声。
　　“主公，臣自然相信您的慧眼所见，这也是臣当初为何不反对您纳西施为妃，然而此时已不同彼时，大王恐怕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你真的这么认为？”夫差眼神一闪，寒光咝咝如毒蛇吐信。
　　伍子胥却丝毫不畏惧：“是！”
　　夫差哼笑两声，拍了拍掌：“来人，请西施娘娘。”
　　稍顷，施茜拖着湘绮裙款款走了进来，欠身道：“大王。”
　　夫差点头，伍子胥施礼。
　　夫差偏头，看了伍子胥一眼，随即疾步上前，寒瞳沉静，只紧紧盯着施茜：“你说给孤和相国听，孤一共去过你的寝宫几次？”
　　施茜看见他的眼神，蓦然一惊，这浑身的桀骜与挑衅，已经许多日不见了，今天的夫差，像极了第一日来吴国见到的夫差。她微微一笑，道：“屈指可数。”
　　“那你就给孤数数。”
　　“若臣妾没有记错的话，大王自纳臣妾以来，一共去过四次。”
　　“那你来过孤的寝宫几次呢？”
　　“一次。加上这次是两次。”
　　夫差挪开盯着她的视线，回头看了看伍子胥，笑道：“老相国，这个答案你可满意？”
　　伍子胥显然有些吃惊，瞪大了眼睛看着施茜和夫差，一脸的不可置信。他心想，纳妃已有许多日子了，她怎么可能只被宠幸过五次？他蹙眉道：“可是，可是还有……”
　　“郑旦？”夫差斜觑着他，笑得促狭。
　　伍子胥点了点头。
　　“她刚刚被孤免去一死，在宫中思过。”
　　伍子胥顿时一震，若有所思的看了夫差一眼，良久，像是想通了什么，神色复杂的笑了笑，拱手道：“既如此，臣告退，望主公明思断决。”
　　夫差轻轻一笑，点了点头。
　　正在此时，有人来报——“大王，越国来使范蠡求见！”
　　夫差闻言，略一眯眼，两道浓眉悄然缩展。
　　施茜听闻，娇躯不着痕迹的微微一颤，抿紧嘴唇，使劲抑制住内心的惊讶欣喜与惶然，扭头看了看夫差。
　　“请他到金銮殿上候着。”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夫差唇边扬起一抹难以察觉的浅笑。
　　“来使可是来探望勾践的？”夫差坐在殿上，眼中透着描摹不定的光芒。
　　“正是！”少伯点头。
　　“来人，带来使去石室。”
　　“慢着，上次蠡进献的女子二名，不知可令大王满意？”
　　“哦，呵呵，非常满意。看来来使也有意探望她们咯？”夫差搓了搓手，淡淡觑着少伯。
　　少伯没想到夫差会这么说，登时一愣，结结巴巴道：“蠡只是恐她们久不听乡音……”
　　话还没说完，夫差笑着挥了挥手：“孤知道，孤知道，待会来使探望完勾践便可以去探望孤的两位爱妃，陪她们聊聊家乡趣事，也减缓她们的思乡之情啊，呵呵。”
　　少伯没想到夫差这么好说话，于是点了点头，拱手道：“谢大王。”
　　跟着仆从来到石室，少伯一眼便见到勾践，满脸落拓，呆呆坐在地上。
　　“主公！”少伯轻唤一声。
　　勾践听闻，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茫然的看着少伯，半晌，忽然浑身一震，跳了起来，冲上去一把捏住少伯的脖颈：“范蠡！是你！你是叛徒！你果然是叛徒！”
　　少伯被捏的有些喘不过气来，使劲按住勾践的手，然而勾践似乎是做苦力做多了，力气大的不可想象，少伯无论如何都掰不开他的手，满面通红的想要说些什么，却是说不出来。
　　这是一个身影冲了出来，一把拉过勾践，急道：“主公，你疯了，他是范蠡啊！”
　　少伯咳了几声，大口大口的呼吸，这才看了看救了自己的人，原来是文仲！
　　勾践气得咬牙切齿，浑身似乎都冒着火：“范蠡是叛徒，是他害了孤，害了全部越国百姓！”
　　文仲赶紧劝慰勾践，死活把他拉到一边，小声将事情的原委讲了出来，最后告诉勾践，少伯此次前来，一定是带来了救他们的办法。
　　勾践先是龇牙咧嘴的看着少伯，渐渐的似乎被文仲的话挑起了兴趣，不再盯着少伯，而是死死看着文仲，再听下去，已是张大嘴巴，愣怔的半晌无言了。到了最后，勾践讷讷然回过头，看了少伯一眼，蹙额道：“真的？”
　　少伯点了点头，轻声道：“此地不宜多说，总之蠡一定会尽力，主公只消让夫差放松警惕便可！”随后他有些犹疑地看了看文仲，“文仲兄，你之前一直没有替我向主公解释过？”
　　文仲闻言，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少伯兄，实在抱歉，我以为你不会来了，所以……”
　　少伯听文仲这么说，虽然有些不乐意，但自己这么久不出现，行刺计划又失败，文仲这么想也是人之常情。他笑了笑，拱手道：“也罢，蠡就此拜别，主公，文仲兄，保重。”
　　就在他转身离开之际，一个黑影以极快的速度和任何人都不可能发现的角度一闪而过。他的瞳中，倒映着少伯的一举一动，和他接下来的走向。
　　玩月池旁，一个娇孱的身影急急投入了一个风尘仆仆的男子的怀抱。
　　“哥……”施茜伏在少伯怀中，百感交集的笑着。
　　“茜茜，你还好吗？”少伯看着施茜的样子，有些讶异她怎么越来越水嫩了。
　　施茜不敢说自己已经吃了铅汞化合物，虽然解了一时之毒，毒素却仍然留在体内，想想古代罗马皇室的女人，自己的下场恐怕也会和她们一样吧。想到这里，她赶紧勒令自己回过神来，笑道：“很好啊。”
　　“夫差那边，怎么样了，你和郑旦妹妹有没有把他迷住？”
　　施茜闻言，立刻堵住他的嘴：“哥，你疯啦？我虽然支开了所有的下人，也难保没有人偷听啊！你小声点！”
　　“哦……”少伯拍了拍头，“也对！那，你和大王的感情如何？”
　　“还不错。”施茜想起夫差对她的种种，内心一阵怅然。看得出来，夫差已经渐渐的喜欢上了她，虽然竭力抑制着，然而发自内心的紧张和关怀仍然是无法掩盖的。虽然有的时候，她也不了解夫差在想什么，但是女人的直觉告诉她，夫差确实是喜欢上了她。他，本是一个聪明人，不知道是因为她而糊涂了，还是为了她而装糊涂。而她，却要利用他的糊涂来对他下手。思及此，她轻叹了口气。
　　少伯见她叹气，奇道：“既然还不错，干吗叹气？”
　　“哦，没什么。”她怎能告诉他，以他的睿智，要迷住他何其不易，而要加害于他，自己又实不忍下手。
　　“嗯。”少伯点了点头，“那你努力。对了，郑旦妹妹在哪，我去看看她。”
　　施茜听他问起郑旦便是一惊，赶紧问他：“哥，你老实告诉我，你喜欢郑旦姐姐吗？”
　　少伯闻言，艰难的咽了咽口水，支吾道：“我……我……”
　　“那就是喜欢了？”施茜见他如此反应，心中一冷。
　　“嗯！”少伯点了点头。
　　“那你别去找她了。”施茜实在不想让哥哥看见现在的郑旦姐姐，活脱脱就是一个失去理智妍媸不辨的疯女人。
　　少伯闻言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正在此时，下人来报：“郑旦娘娘到！”
　　施茜大惊失色，从少伯怀中挣出身子来看去，只见郑旦已到跟前，浑身散着妖娆之气，眼神冷厉，似笑非笑道：“哟，你们兄妹见面果然别具一格，这样亲密无间啊！”
　　郑旦斜睨着少伯，心想，刚才大王到我房中，告诉我，我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玩月池，要我过来看看，哼，原来竟是你！
　　她别过头，把玩着手中丝带，笑道：“大王说有贵客远道而来，要我来伺候伺候，看来是没这个必要了。”她说罢，扭头便走。
　　少伯见状，闪身向前，一把抓住郑旦的手腕：“郑旦妹妹，你误会了！茜茜真的是我妹妹，你别这样好么？”
　　郑旦懒懒一挑眉：“越国来使，请你自重。”说着便挣开他的手，“如今我是吴王宠妃，请你不要太放肆。”
　　“郑旦妹妹！”少伯没想到她会这样讲，心中拧成一团，“你……你别跟我斗气了……”
　　郑旦猛的一个转身，眯着眼上下看他：“我跟你斗气？你以为你是谁？你以前伤害我伤害的还不够么？你现在还要在我面前表演什么？我可不认识你，我只认得吴王，请你不要跟我攀亲带故的，郑旦妹妹岂是你能叫的？”
　　“你……”少伯闻言气结，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施茜在一旁听得实在受不了了，站出来冷哼一声：“郑旦娘娘，既然这里没你什么事，你还是请回吧。”
　　“哎哟哟，我跟你说话了么？怎么，舍不得你的姘头被人说两句啊？”郑旦轻挑嘴角，视线在少伯和施茜身上佻薄地跳来跳去。
　　少伯闻言，怒不可遏的举起了手，眼看就要挥下去了，施茜赶紧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哥，她是妃子！”
　　“打啊！你打啊！你根本就没有关心过我！”郑旦大声喊了起来，“你从来不管我是死是活，是开心是难过，只要我顺着你的意思去做事！我在竺萝村等你十多年，换来的就是你要我来实施美人计……”
　　施茜闻言手忙脚乱的捂住了她的嘴。而此时，假山背后的黑影正安静的伏着，在听完郑旦的话后，他眸中渗出了丝丝笑意，随即闪身出现。


　　第十四章 心泣之声
　　郑旦挣扎着掰开施茜的手，狠狠盯着少伯，正欲说什么，突然看见从少伯身后走出的人，顿时如被雷劈中一般僵在当场。
　　施茜看见她这般表情，也扭头去看，于是这两个女人便一前一后的化为了石膏像。
　　少伯见她们这样看着自己身后，不禁也回头看去，于是这画面中便出现了三个呆若木鸡的人盯着一个眼波不惊浅笑盈盈的人。
　　“大家莫要惊慌，孤只是路过，不小心听到了各位的谈话。”夫差看着这三个死死盯着自己的人，漫不经心的抚了抚手掌，笑道，“不过，既然听到了，就不能当作听不到了。”
　　下一秒，他笑容忽敛，横眉倒竖，两道浓青邪魅的挑起：“来人呐！”此呼一出，几百士兵从假山后尽皆跳出，迅速在玩月池旁列好阵势，团团将他们围住。
　　郑旦见状，连连摆手：“大王，你知道臣妾是没有的啊，你知道臣妾没有害过你啊……”
　　夫差淡淡点头，只不看她：“孤知道。”
　　施茜实在想不到郑旦竟已经不堪到如此地步，无奈的摇了摇头，别开脸不看她。
　　夫差见到施茜这副表情，眼中笑意渐浓，仿佛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一般，沉声道：“将越国来使拿下！”
　　施茜一听这话，立刻嗅到了什么。夫差若要抓她，在此刻绝对不可能只说抓哥哥一个人，而他这么说，明显就是想要放过自己和郑旦。他这么做是为什么呢？不过刚才郑旦也只说少伯让她实施美人计，而没说自己也是其中一份子，就算他认为自己是，之前也已经补救过了。此刻，夫差究竟是明明知道她们的目的却放过她们，还是自己之前的举动博得了他的信任呢？这个时候，自己最重要的就是不能显示出慌乱或者难过，即使他们抓了哥哥，自己也要沉着冷静，就当看戏一样，如此，才有救哥哥的机会。这么想着，她冷眼看着夫差让士兵绑了少伯，吭都不吭一声，只是直视前方。郑旦看见少伯被抓，神色复杂，却也是什么都没有说。
　　“带到石室去，让他和勾践一起成为官奴。”夫差拂袖，冷然道。
　　少伯被突如其来的状况弄得措手不及，只是木然的被抓，木然的被押往石室。在离开郑旦和施茜的前一刻，他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嘴唇轻颤。施茜别开了头，不去看他，郑旦却是蹙着眉，紧咬嘴唇对上他的视线，欲言又止。
　　少伯最终是被押走了。他孑然落寞的身影在余晖中显得单薄而戚寂。周围的士兵如同一个个机械般，手执兵刃，一步步将他带离施茜和郑旦的视线。
　　夫差看着少伯被押走，笑了一笑，拍拍手，转身便走。
　　“大王！”郑旦急急叫住他，“大王，你一定要相信臣妾啊，臣妾绝对不会背叛大王啊！”
　　夫差的脚步顿了一顿，肩头微微一耸，大步流星而去。
　　伍子胥挺身直立，只不说话。
　　“老相国，你能不能说句话啊！”夫差看着他，无奈的摇了摇头。从夫差告诉他自己如何跟踪他们，如何抓住少伯之后，他就只是站着点头，一言不发。
　　“是。”这是经过夫差的央求后，他好不容易说出的一句话，结果还只是一个字。
　　“相国！”夫差简直要抓狂了，“你说句话成不成啊？”
　　“是。”伍子胥仍是点头。
　　“相国！”夫差只得佯装暴怒。
　　“啊，”伍子胥抬头看了夫差一眼，犹豫了半天，仍是说，“是。”
　　“你……”夫差在他面前走来走去，最后一把拍上他的肩，“伍员！”
　　“臣在！”伍子胥不慌不忙。
　　“你到底有什么想法，你尽管讲，你明明知道你说什么孤都不会生气的！”夫差使劲盯着他的眼睛，想要用眼神说服他。
　　“呵呵，既然如此，那么，臣就直说了。”伍子胥轻轻一笑。
　　“哦，我明白了。”夫差将双手怀抱胸前，眯起眼来，“你是故意让孤说这句话的，对吧？”
　　“大王英名。”伍子胥欠身。
　　“行了行了，”夫差挥手，他已经彻底败给伍子胥了，“那你就快说吧。”
　　“范蠡只不过是个倒霉的人，本来倒霉的不该是他，而是郑旦娘娘。”伍子胥垂眸，淡然一笑。
　　夫差闻言，身形微微一震，眉上翅鞘略一收缩：“果然是老相国啊。”
　　“呵呵，只可惜郑旦命不该绝，而范蠡又自动送上了门来，所以大王就借用他来平息众怨，堵住众口了。群臣见大王已经处理了这件事情，下怨自然而然的就没有了，而大王想保护的人也保护住了。”
　　“嗯，继续。”夫差看着他，眼中一抹赞许的微笑。
　　“所以，大王，已经爱上西施娘娘了。”伍子胥盯着自己的脚尖，淡淡道。
　　这个“所以”来的太突然也太跳跃，夫差不禁一愣，半晌才幽幽笑道：“相国啊，孤真是什么都瞒不了你。”
　　伍子胥略一颔首：“或许吧。只是大王自己须小心。臣窃以为，西施和郑旦均不可深信。”
　　“嗯。”夫差点了点头，“西施确实满腹心事，然而她太心软，好多次本是要害孤，却反而救了孤，所以，孤并不担心她。至于那个郑旦，她贪生怕死，见利忘义，更不足为虑。”
　　“大王果真如此认为？”
　　“不错。怎么，有问题么？”
　　“臣不知，但是大王还是小心为好。”
　　夫差笑笑，点了点头：“孤知道了，你退下吧。”
　　伍子胥略一欠身，转身离去。
　　施茜扑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自己，肩头不停的耸动。明明警告过自己不许哭不许哭，可是眼泪就是止不住。哥哥被抓了，自己却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哥哥那个死脑筋，看了肯定会很伤心的。然而自己还能如何呢，小不忍则乱大谋，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她流了几滴眼泪之后，便使劲忍住，拼命不去想这件事情。她告诫自己，不许哭，不能哭，哭就是认输，自己绝对不能认输。她抹干眼泪，站起身来，眼中冷光凛冽：“夫差，本来我并不欲加害于你，然而你如今囚禁了我哥哥，我只能与你为敌了。”她想起那木盒里的长生不老药，将心一横，提步迈出寝宫，朝夫差的宫殿而去。
　　郑旦此刻正在夫差的床上，尽展千种风情，眼角媚丝流离，手指轻抚在夫差胸前。
　　“大王，臣妾一辈子都不要离开大王。”郑旦伏在夫差怀中，柔情似水。
　　“嗯。”夫差简练的应了一声。若不是她在床上像个小猫一般有时温顺有时狂野，他也许理都懒得理她。想到这里，他不禁觉笑自己不知几时也沦落至此了。不知为什么，他明明知道自己想的是西施，却总是不敢面对她，连见她一次都觉得是奢侈。如今身边有红粉陪伴，他的心却不宁静。他暗问自己，该不该忠实于自己的心，去找西施呢？那个女人，总有一种摄人魂魄的力量，眼中像是藏着许多故事，有的骄傲，有的不羁，有的脆弱，有的无措。这样的她，总让他想要揣在怀中好好呵护，抹去她的不快乐，只让她知道，什么是温暖，什么是幸福，什么是再也不必理会的愁绪。
　　就在他出神之际，有人来报：“西施娘娘求见！”
　　夫差一惊。西施？她怎么来了？他赶紧坐了起来，对郑旦道：“你先回去吧。”
　　郑旦冷哼了一声，最终是什么都没说，便退出去了。
　　“请西施娘娘进来。”夫差对下人道。
　　西施疾步入来，深吸一口气，努力笑着，欠身对夫差道：“臣妾见过大王。”
　　夫差上前扶起她：“你深夜来此，所为何事？”
　　“臣妾，臣妾记得大王上次对臣妾说过，臣妾什么时候让大王服用那些药丸，大王才会服用。”施茜犹豫了半秒钟，仍是说出了这句话。
　　“哦，是为了这件事情。”夫差淡淡一笑，“孤并未食言，现在那些药丸还躺在木盒子里呢。”
　　“臣妾是来告诉大王，臣妾这几日感觉良好，并无不适，所以，臣妾认为，大王可以服用了。”
　　“呵呵，好。”夫差说着便走上前去，打开木盒，拿起一粒药丸，便要放入口中。
　　施茜见状，阻止的话却又脱口而出：“大王慢着。”
　　“嗯？”夫差回头看她。
　　施茜紧蹙秀娥，暗骂自己没用，怎么就是狠不下心来，难道真是因为他长得像刘禅？她闭上眼，呼出一口气，不停告诫自己：他不是刘禅，他不是刘禅，即便他是刘禅，自己也必须下手！想到此处，她遽然睁开眼，此时她先前眼中的不舍与不忍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坚定与不可撼动的冷冽：“大王，臣妾只是想帮您拿水。”她说着，便将杯子端到了夫差面前。
　　夫差接过杯子，笑了一笑，随即将药丸缓缓送入口中。
　　“大王不要——”郑旦不知是从哪里窜出来的，整个人扑向夫差，“大王，幸亏臣妾没有走，我就知道她要来害大王！大王，千万不要吃下药丸啊，这是毒药！”
　　施茜见郑旦骤然冒了出来，害怕她又像上次一样精神失控，跑去吞药，便只好淡淡道：“大王若不信，可以不吃。臣妾只是来汇报一声而已。那么臣妾告退了。”施茜边说边转身出去了。踏出夫差的寝宫，凉风晚来，丝丝屡屡钻入施茜的衣襟中，她不禁清醒了许多。看来，要毒害夫差，还不能太仓促。她暗自叹了口气，回到了馆娃宫，想起夫差、哥哥、郑旦，这个中情感纠结与艰涩滋味，也只能隐忍吞下。再多的苦闷与难过，都只有将自己打肿了承担，再多的泪水，也只能忍在腹中。
　　郑旦趴在夫差旁边，听着他稳健的呼吸声，知道他已熟睡。
　　她站起来，看着窗外的明月，一滴泪水自她的面庞冰冷的滑下。
　　“少伯哥哥，西施妹妹，总有一天，我们会团聚的。”她回头看了看夫差，纤指轻轻抚上他的眉，嘴角隐者一抹苦涩的微笑，“大王，很多时候，我都想忘记一切，就这样躺在你怀抱中。然而，这些都只能是一个梦。若有来世，请你不要怪我。”
　　在她从怀中缓缓掏出一粒药丸的时候，她听见自己心，咔啦一声，顺着自己的眼泪，碎裂一地。


　　第十五章 萧墙之乱
　　月光肃杀而冰冷，枝翘寒头，劲风掠梁而过。一道身影，在黑夜中倏忽穿过，脚步声轻盈急促，每一步都似乎踏在人心上，在凄寂的夜中显得格外紧张。
　　那身影娇弱单薄，衣裙在风中乱点翻飞，如意履擦着地面发出噌噌的响声。
　　不多时，这个身影便已来到石室前。她小心翼翼，伏在墙边，趁左右不注意，一个箭步跨入石室。黑暗中，她亮出夫差的令牌和虎符，递给她眼前的几个人。那几人接过令牌虎符匆匆向外便走，他们的剪影被照路的月光打在地上，如蚯蚓般迅速向前移动。风声堪堪擦过脸颊，而他们由于持有令牌一路畅通无阻。放走他们的娇孱身影，则悄悄伫立在他们身后，默然望着他们渐行渐远。
　　盈盈眼眶中，那绕了几圈的泪水，始终固执的不肯滴落。
　　风起，吹散一池碎萍。
　　施茜“啊”了一声，自梦中惊醒。她抚着不停跳动的脉搏，暗想，不对，今夜一定已经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她披上外套，只觉得忐忑不安，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探寻。究竟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是谁呢？会不会是哥哥？还是夫差？到底是哪里？她踏出门，又折回来，再踏出，再折回，就这样反复几次，她不得不坐到椅子上，搓着手不知该如何是好。
　　下人围在她身边，又是问安又是捶背又是倒水，她心弦已乱，只大喝一声：“走开！”吓得丫鬟们四散退去，于是她便一个人看着窗外月色，等待事情找上她。
　　就在此时，郑旦提步急急而来，未及下人通报，她已经走进了施茜的寝宫。
　　“郑旦姐姐！”施茜见她神色复杂，急急慌慌，站起身嗟讶道。
　　郑旦疾步冲上前，一把握住施茜的手，胸部急剧起伏，道：“我放了他们了！我偷了大王的令牌和虎符！我放走了越王和少伯哥哥！西施妹妹，你听我说，我这会没时间跟你解释太多了，总之我之前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有这么一天。我装疯卖傻那么多日子，我在来吴宫之前就努力将自己扮成一个贪生怕死小肚鸡肠的人，就是害怕夫差了解我的真正性格，从而攻击我的弱点。我早听说过夫差工于心计，如今他一开始就对我的认识有偏差，所以对我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无功的。其实他根本就知道那些药丸是毒药，你这样做是无法让他相信你的，只会让他对你绝望。而他已经认定我是一个很不堪的女人，所以绝对不会提防我。我在前半夜给他吃了药，他一时半会不会醒来，恐怕要睡到午时了。我现在要赶紧回去，以免他怀疑。但是如果他不怀疑我，就会怀疑你，所以……”郑旦从怀中掏出一粒药丸，“吃了它，到时夫差发现你也被下了药，就不会怀疑你了。”
　　施茜呆愣了几秒，瞪大眼睛看着郑旦，随即立刻逼迫自己冷静。她接过药丸，咬了咬嘴唇，道：“没想到郑旦姐姐用心这么深，我自愧不如。如果不是你的话，我们的计划没有办法顺利完成。”
　　“你不要这样讲，我骗你也是迫不得已，这样才能让这场戏演的逼真，让他不怀疑。如果不是你的配合，他也不会轻易相信我的。好了，我要走了，接下来可要万事小心了！”郑旦撂下这句话，便匆匆离去了。
　　施茜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一咬牙，将药丸吞下。
　　“大王！大王！”伍子胥使劲摇晃夫差，急得团团转，“御医呢，御医在哪里，怎么还不来？”
　　这时才看见一个身宽体胖的御医蹒跚而来，提着药箱，额上汗珠密布：“老臣来矣。”
　　“叫了你这么久你才来啊？”伍子胥看着肉乎乎的御医，无奈的摇了摇头。
　　“啊，啊。”御医仍然粗重的喘着气，只得点头应着。
　　“你快给大王看看吧，这都日上三竿了，他怎么还不醒？还有，这郑旦娘娘也不醒，而且是怎么叫都叫不醒，你快给看看这是怎么了。”
　　御医闻言，喘着气搭上了夫差的脉，沉吟半晌，奇道：“像是被下了药，下臣开一副醒神汤，喝下去就能醒了。”
　　“下药？好，你尽快去。”伍子胥蹙眉。有人对夫差下药？那么一定是半夜放走勾践文仲和范蠡的人了。这个人会是谁呢？半夜三更能进入夫差寝宫的人，恐怕都是亲近的人了。不是自己，看来，那两个女人脱不了干系。现在他身旁躺着的，也被下了药，暂时可以排除，如此一来，最有可能的就是另外那个了。
　　伍子胥这么想着，便吩咐下人好好照顾夫差，自己则朝馆娃宫而去。他前脚刚离去，御医便将醒神汤的方子吩咐下去了，不多时，醒神汤便被下人一匙一匙的喂入了夫差和郑旦的口中。
　　夫差睁开眼睛的时候，轻轻摇了摇头，闷闷道：“怎么会头晕？”
　　此时郑旦也幽幽睁开了双眼，紧蹙眉头道：“大王，怎么回事啊，我好难受。”
　　御医在一旁欠身答道：“大王和郑旦娘娘被人下了药，相国正在着手处理这件事情。”
　　“下药？！”夫差和郑旦异口同声。
　　郑旦觑了御医一眼：“为什么要下药？”
　　“微臣不知，这要问相国了。微臣暂且告退。”
　　夫差抿着唇，似乎突然想到什么，一手陡然探上腰际，脸色顿时一黯：“孤的令牌不见了。”
　　“啊！”郑旦佯装吃惊，“怎么会这样！难道有人来偷了？”
　　夫差额头紧蹙，忽然长叹一口气，随即冷笑：“昨晚……她给孤倒了一杯水……”
　　听到这话，郑旦心中一惊：他怀疑西施妹妹了！
　　正在此时，伍子胥急匆匆的走了进来，看见夫差已经醒转，喜不自禁：“大王，你总算醒了！昨晚你被人下了药，勾践文仲和范蠡都被放走了！适才下臣去向西施娘娘问安，却见她也被人下了药。”
　　夫差闻言，眯起眼睛，只不说话。良久，他忽然大笑起来：“哼，枉费孤如此保护她，她竟这样报答孤！相国，烦劳你拿醒神汤去给她喝，然后将她带来。”
　　郑旦闻言，费解道：“大王，何出此言啊？”西施妹妹明明也被下了药，他怎么会这样咬牙切齿？
　　夫差眉梢一挑：“相国大人，你是否被下药？”
　　伍子胥摇头。
　　“这就是了，来人是要偷孤的令牌，下药只需下你我二人，相国不曾被下药，西施又怎会有事？除非是自己心虚，故意服药。”此话出口，夫差寒瞳一闪，冷光溢出，“相国，你去吧。”
　　郑旦听夫差这么说，暗叫失策，谋划多时的事情竟然在此刻害了西施妹妹，早知道就不给她吃药了！若是西施妹妹听到夫差这番推论，定然认为自己是故意害她的！郑旦看了夫差一眼，强颜欢笑：“大王所言极是。”
　　夫差见伍子胥离去，蓦地转头盯着郑旦，半晌不语，稍顷，忽然伸手扼住她的手腕：“拿出来。”
　　“什么？”郑旦一愣。
　　“药。”夫差眼神笃定。
　　“啊，大王……”
　　“够了。相国走了，御医不在，你可以拿出来了，别告诉孤不是你，孤不是傻瓜。”
　　“大王……”郑旦一脸愕然，对这个突如其来的转变丝毫没有防备。
　　“每次孤要你退下，你都躲着不走，然后突然出现制止西施害孤，你以为孤看不出来？昨夜能下药的就只有你和西施二人，西施给孤倒过水不错，但孤并没有喝，方才孤故意那么说，其实是试探你的反应，见你眼神一动，便知你心中慌乱了。你与西施素来感情不好，方才孤怀疑是西施的时候，你并没有如以前一样的欣喜，反而是强挤笑容，那么便只有一种可能——之前你在演戏，甚至骗了西施，而如今你把一切都告诉她了，若孤怀疑她，那么她便会怀疑你，你的一切计划就泡汤了。”夫差盯着她的眼睛，扼住她手腕的指端暗加力道。
　　“大王怎么能随便猜测？”郑旦额上已渗出细密汗珠。
　　“孤没有随便猜测，西施也被下了药就是你们见面过沟通过的证据。”夫差浅笑。
　　郑旦闻言，沉吟片刻，只是定定的看着夫差。良久，她忽然仰头大笑：“是又如何，你还不是被我骗了？人还不是照样被我放了？我只不过是棋错一着，让你看出破绽，否则，你绝不可能知道是我！”
　　夫差正欲作色，却见伍子胥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王！您的虎符可还在？”
　　夫差闻言，立刻奔向方桌，打开木匣，已是空空如也。夫差脸色骤变，陡然转身，怒气油然而生，大步走到郑旦面前，衣袂呼呼带出风声。他一把捏住郑旦的下颚，眼中似要喷出火来：“虎符呢？！”
　　“令牌在哪虎符就在哪。”郑旦淡淡答道。
　　“大王，现在文仲手执吴国虎符，范蠡与勾践调兵来攻，文仲假扮使臣，已拿着大王的虎符假传口谕，调走了兵将啊！”伍子胥跪在地上，急得大汗淋漓。
　　夫差闻言，陡然松开了捏着郑旦的手，冷笑一声，踉跄两步，回身看了看郑旦，幽幽道：“想不到，竟是你，竟是你……”
　　郑旦看着夫差这副模样，不禁紧闭双眼，阻隔自己的视线。她在心中泣道：大王，你又怎么知道，我对你的感情，丝毫不假……
　　铁骑嘶鸣，万马奔腾，文仲站在一旁，看着为首将领高举虎符，对吴国将士喊道：“如今范蠡勾践大举入吴，我等要速去与之决一死战！”
　　霎时士气高涨，旌旗蔽日，吴兵喊声震天，浩浩荡荡向夫椒山进发。
　　就在文仲调虎离山之际，少伯勾践已快马加鞭赶回越国，此刻趁吴国内部虚空，他们率领陆军，悄悄逼近虎丘。


　　第十六章 红消香断
　　夫差苦笑，看着郑旦，连声道：“孤真想不到，原来你将所有人都骗了，包括你自己在内。”他轻轻摇头，闭上了眼。长呼出一口气后，他骤睁双眼，此刻他眼中落寞已一扫而光，只冷冷一挥手臂，对伍子胥道：“你带孤的口谕，去将文仲带走的兵将追回来，再令士兵点燃烽火。”
　　伍子胥一惊，心想，我这会令牌也没有，那半块虎符还被偷了，我怎么能让他们回来啊？于是为难道：“主公，这……”
　　“这什么这？”夫差硬生生的打断伍子胥的话，眼中射出两道寒光来，凑近他道：“你再带一名武将，无论用任何方法，都要将他们带回来，你可明白？”
　　伍子胥迎上夫差的目光，蓦然一愣，登时明白了他的意思，连连颔首，退了下去。
　　郑旦坐在地上，看着伍子胥退下，轻声笑了笑。
　　“你高兴了？”夫差扼住她的手腕，眉头紧拢。
　　“臣妾有什么好高兴的？大王若想杀了臣妾，就动手吧。”郑旦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庞，看着这张曾经在她枕边无数夜晚的面庞，看着这张不知几时开始便萦绕在她心中不去的面庞，淡淡叹了一声，闭上双眼。
　　夫差拔出剑，横在她脖子上：“好，孤就成全你。”话音刚落，那皓白颀长的脖颈上立刻便多了一道血印。
　　“大王住手！”施茜此刻竟急急闯了进来，扑倒在夫差身后，“大王不要！”
　　夫差听见施茜的声音，双手微微一颤，偏了偏头，低喝道：“不要过来，否则孤连你也一起杀。”
　　郑旦睁开眼，见施茜也进来了，立刻喊道：“西施妹妹，你快走，快点走啊！如果你能见到少伯哥哥，帮我告诉他，我不恨他，也不怪他，这是我心甘情愿的。”说到少伯，她心中仍是一痛。她不禁笑自己，郑旦啊郑旦，这都在生死关头了，你还在整理自己的感情么？也许自己本就不是一个好女子吧，心仪少伯哥哥，却又爱上夫差，可又仍然放不下少伯哥哥，还真是不如死了，倒落得干干净净，轻轻巧巧。
　　施茜见郑旦面对刀刃却神色怡然，丝毫不畏惧，料她是抱了必死之心了，于是急道：“大王，臣妾刚刚醒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但是大王不能滥用私刑啊！”
　　“孤滥用私刑？那你的好姐妹私自盗孤的令牌和虎符又怎么说呢？”夫差冷笑频频。
　　施茜闻言大惊，心想，难道一切都暴露了？这时她才恍然想到，自己被下药就是一个明显的破绽！她暗忖，郑旦姐姐在人世仍有留恋，她爱哥哥，而自己的爱，早就在自己来到春秋的那一刻，灰飞烟灭了。她冷然一笑：“大王还真是糊涂啊。”
　　“呵呵，孤确实糊涂。”
　　“臣妾的意思是，大王竟然会认为是郑旦姐姐放走了他们，偷走了您的令牌和虎符。”
　　“哦？不是她？哼，那难道是你么？”夫差骤然回过头，眼神冷冽。
　　“不错。”施茜不慌不忙。
　　夫差眼珠一转，忽然大笑：“真是可笑，郑旦说是她，你却又说是你，那么，孤就当作是你们二人一起干的吧。”
　　“西施妹妹，你不用这么做，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快走啊！”郑旦听她这么说，心中急了起来，夫差若是失去理智，一定不会放过她们的。
　　“你们两个，一个也不许走！”夫差狠狠吐出这句话，随即身形一转，一手用剑抵住郑旦的脖子，一手飞快掐住西施，“跟孤走！”
　　文仲跟着大队人马，故意找尽各种理由让他们放慢速度，好给少伯充裕的时间调集军马，攻陷吴国。
　　吴国兵将朝夫椒山浩浩荡荡而去之时，少伯已自领五千轻骑兵直捣吴城，其他兵将带着粮饷辎重，随时准备里应外合，一旦少伯被吴兵困住，他们就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就在文仲与吴兵优哉游哉的朝夫椒山进发的途中，忽听远处有人高呼：“将军慢行，大王口谕，请诸将回宫，持虎符的使者乃是降将文仲假扮，大家切莫相信！”
　　为首大将高无平和陈逆闻言，不禁一愣，上上下下打量了文仲一番。文仲见他们怀疑，赶紧对众将士说：“各位将士，我本是大王身边的宫正，由于事情紧急，大王才授予我虎符与令牌，试问，若不是大王的意思，我又怎会有虎符与令牌两样东西？令牌乃大王随身携带之物，虎符也是大王亲自保管之物，此间真假，请各位自己仔细判断！如今越来犯吴，不知是否收买了吴国大臣，该信谁不信谁，请各位自己定夺！”
　　高无平一听这话，觉得也对，于是回头喊道：“来人可持有大王信物？”
　　“不曾持有！”伍子胥回道，“我乃伍员，岂能有假？”
　　“既然不曾持有大王信物，恕我等不能从命！”
　　伍子胥此刻与王孙骆带着几千兵骑，快马加鞭赶上文仲等人，喊道：“我等虽不曾持有大王信物，但大王有令，不从者斩！”
　　文仲闻言，立刻在旁边煽风点火：“有人要反呐！”
　　陈逆见伍子胥和王孙骆挥刀上来，赶紧拔剑，大叫：“相国，大王平素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反？”
　　“你等糊涂啊！如今是你等要反呐……”伍子胥还想说什么，没想到王孙骆却已经拈弓搭箭，嗖的一声便将陈逆从马背上射下来了。趁高无平不备，他又一跃而起，跳上高无平的马背，拔剑抵上他的咽喉：“高将军，命令将士回去！”
　　文仲见状，立刻举起令牌：“大王令牌在此，谁敢造次？”
　　高无平此刻见陈逆被射死，自己又被牢牢掌控在王孙骆手中，然而令牌却又立在眼前，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这时不知谁喊了一声：“高将军请看，烽火台的浓烟！”
　　高无平朝烽火台望去，果然见烽火台冒起浓烟，文仲顺势叫道：“看，果然是越兵来了，此刻相国竟然还想阻止我们去御敌？”
　　高无平心中不决，只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此刻自己的命都捏在别人手上了，还怎么带兵打仗？伍子胥见高无平犹豫，趁机劝道：“高将军，你若不相信我们，且先回去，说不定还能救大王于一时，若是你不回去，便是死在这里。身为大将而不能战死沙场，恐怕你心中也不愿意吧？还不如先弄清楚事情真伪，再定夺，如何？此刻烽火燃起，明显是吴宫告急，将军怎么还想着去夫椒山呢？”
　　文仲看高无平眼神闪烁，知道他就快要被说动了，当即拔出利剑，指天喊道：“众位将士食朝廷银饷，不思报国，反倒被奸臣所惑，意欲回宫，若吴国被破，诸位便是千古罪人！”此话一出，群情激昂，无一不思报国，只恨不得都跟着文仲朝夫椒山而去。伍子胥一看局面难以控制，不得不痛下狠手，一刀结果了一个正奋臂高呼的士兵的性命。
　　高无平见状吃了一惊，想要转身，王孙骆却暗加劲道：“你再动脖子便断了。”
　　高无平闻言，咬了咬呀，长叹一声：“众将听令，撤军，回宫！”
　　渐近黄昏，漫天的红霞如熊熊战火，意欲吞噬整个吴宫。
　　在少伯的轻骑兵进城之后，吴国的所有人仿佛都嗅到了危险的信号，百姓哭叫嘶喊着如热锅上的蚂蚁般无所适从的和成一团，而此刻吴宫竟只剩几千兵力，挣扎死守。
　　灵岩之上，这曾经载着轻歌曼舞的馆娃宫，此刻只是宫女东奔西跑哀哭求救的场所。
　　夫差紧握施茜与郑旦的手，躲在一颗柱子后面，观察四周动静。
　　而施茜，此刻伫立在春秋最豪华的馆娃宫内，在用青玉铺就的长廊一隅，回望西天，也回望着前尘旧事。她的使命，终于完成了，吴国要被破了。她的爱情在两年前初到春秋的那一刻便结束了，进宫这些日子以来，她无时无刻不在想念那个清袖绸袍且有着流离浅笑的他。此时，她很清楚她身旁的这个男人想要做什么。他想救她，他害怕大臣们不会饶恕她们，于是想要送保护她们走。这个男人，平时只藏在自己的世界里，偶尔笑笑，偶尔发发脾气，却从来不袒露心事，从来不表明心迹。他看似飞扬跋扈，冷傲不羁，却连爱一次都是不敢。她看着他的侧脸，此刻紧绷的面庞却还流露着一丝温情。他身为君王，曲高和寡，又敢和谁真正肆无忌惮的谈天说地呢？就因为自己曾经大胆道破他心中所想，他便不忍加害于她，甚至甘愿默默守护。用情至斯，她又岂能不知？只是，她捧着自己的一颗心，发现那仅有的一点点的容量，也已经给诸葛亮占去了。而她——施茜看了看夫差另一边的郑旦，笑了笑——她，她喜欢自己的哥哥，此刻，似乎也已经对夫差动了情，这个多情又执着的女子，应该可以给男人幸福的吧。若是哥哥或者夫差中的任何一个得到她，自己都能安心了。
　　正想着，她忽然听到宫女的一阵叫喊，竟然是欣喜的叫喊。再仔细听去，才知道，夫差调兵成功，文仲已被抓了起来，高将军回宫将少伯围住，少伯刚才拼死突围，得以突出。她暗暗松了一口气，哥哥没事便好。
　　不料忽然一道寒光逼来，在施茜反应过来之前，夫差已点地旋身，一脚横踢出去。来人一个闪身，在一旁站定。
　　“勾践，这里都能被你找到，有长进啊。”夫差拍了拍手，冷冷笑道。
　　“少废话！”勾践并不打算和夫差叙旧，一剑直刺过来。夫差只轻轻一闪，便躲开了这一剑。
　　勾践料定自己不是夫差的对手，于是忽然一个转身，一剑向施茜刺去。
　　夫差大惊，飞身向前，一脚踢掉了勾践手中的箭，正欲将他踩在脚下，却听得郑旦急急喊道：“大王小心，少伯哥哥不要啊！”
　　夫差闻言立刻收腿旋身，却仍是来不及再踢开这迎面而来的一剑了。少伯此刻卯足了全身力道，脚底生风，呼呼朝夫差刺去。
　　“噗——”，鲜血应声绽开，如同一朵红艳艳的大丽菊花，猩红娇媚，绽了少伯一脸。而那缓缓倒下的，却并不是夫差。
　　“郑旦姐姐！”施茜没想到就在那生死一刻，郑旦竟不假思索的挡在了夫差身前。泪水不听使唤的从施茜脸上滴落，她叫喊着急扑过去。
　　夫差紧紧抱住倒在他怀中的人儿，双手轻颤，深锁眉头。
　　哐当一声，少伯手中的剑失落在地。
　　郑旦却是笑了。她深深看了少伯一眼：“少伯哥哥，我以为不能见到你了，现在还能见到你，真好。我想告诉你，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我永远都是你认识的那个郑旦妹妹。”说到这里，她喘息了片刻，随后抬起头，看了看这个让她想爱却不能爱，让她做过一场真实的梦的君王，“大王……请你不要怪臣妾，其实，臣妾，臣妾真的……”
　　在她的双手垂下的那一刹那，夫差的瞳眸紧紧收缩。他永远不可能知道她要说的后半句话是什么了。而她那张血色尽失的面庞，依然挂着浅笑，她娇俏的下巴，也依然保持着微微上翘的姿势，似乎仍然在凝望着夫差，只是那曾经柔情似水的双眼，已不会再有焦聚。
　　施茜看着这一幕，轻捂嘴唇，失声哭了出来。


　　第十七章 东走西顾
　　少伯缓缓跪在郑旦面前，虽是极力忍着眼泪，却仍是抵不住那一颗颗固执滑落的滚烫液体。他伸出手指，轻抚她的脸，终于再也忍不住，微耸肩头，泣不成声。
　　夫差紧闭双眼，长叹一声，沉声道：“孤会命人厚葬的。”
　　“厚葬？”勾践提剑过来，“你以为你还有机会厚葬她？你虽然调回了被文仲调走的兵，但越兵大队人马已经过来了！”
　　夫差闻言，脸色一凛，看了看怀中女子，轻扯嘴角：“郑旦啊，你又何苦救孤，救的了一时，却救不了一世，孤始终是要死。”
　　西施一听，对少伯急道：“哥，不要杀他，你们不要杀他好不好？”
　　少伯只淡淡哼了一声，抬起头来，指向郑旦：“她，她竟然愿意用自己的死来换取夫差的生，我能让她白死么？”他淡淡睇了夫差一眼，“我们走吧。”
　　勾践一愣，厉声喝道：“范蠡！你疯了？他把孤被囚禁在石室两年多！两年多啊！孤入吴为奴，这么多屈辱的日子孤是怎么过过来的你可知道？就为了这个女人，你竟然要放了他？你置孤的尊严于何处啊？你置越国的尊严于何处啊？”
　　“不要杀他！”施茜此刻想都不想便挡在夫差身前，苦苦道，“大王，哥，你们不要杀他，就让他走吧，从此天涯海角，永不相见。”
　　勾践斜睨施茜一眼，冷笑道：“范蠡，这便是你找的为国为民的女子？现在怎么帮起敌国来了？我看，不如连她也杀了吧。”
　　话音刚落，只见寒光一闪，一把剑已利落的架在了勾践脖子上。夫差目光灼然，右手紧握着横出前方的剑，左手仍然保持着环抱郑旦的姿势，低喝道：“谁敢！”
　　正在此时，只听见细碎脚步声，由远到近，由小到大，听这整齐的声音，来的恐怕是士兵了，而且数目还不少。
　　“围起来！”脚步声停住，喝声响起。然而夫差并不回头，反而是抿嘴一笑，加重握着剑的力道。勾践眼巴巴的看着自己脖颈上闪着犀光的刀刃，咽了咽口水，道：“夫差，你放下剑！”
　　此刻脚步声又近了一圈。
　　“谁敢再走一步，勾践便是死！”夫差只是默然盯着勾践，毫无惧色。
　　“别过来……”勾践感觉刀刃传来的力道越来越大，终于忍不住开口让士兵不许走近了。
　　夫差轻哼一声，对勾践道：“开路！”随后转过身来，看着一个个屏凝呼吸的越兵，略一挑眉，“还不让开？”
　　越兵看了看勾践，只得让出一条路来，眼睁睁的望着夫差押着勾践往前走。
　　少伯看着被搁置在地上的郑旦，踉跄一步，冲夫差吼道：“夫差，郑旦妹妹为你而死，你就这样自己走了么？”
　　“这是她的心愿。”夫差眼神一沉，顿了顿脚步，只淡淡道。
　　少伯闻言，摇了摇头，一把抱起郑旦，往前走去。
　　“哥，你做什么？”施茜见少伯抱着郑旦便走，不禁奇道。
　　“带她走，我要永远照顾她。”少伯神色木然。
　　“哥，你醒醒，郑旦姐姐已经死了！我们找个地方把她葬了，让她入土为安吧。”
　　“不！”少伯猛一扭头看着施茜，眼中射出两道凌厉的光，“她没有死，我要带她走，我们要一起走。”
　　施茜还想劝他，夫差叹了一声，扭头看了看郑旦，道：“让他带她走吧。”
　　于是就这样，越兵攥着兵器却不能动手，只排成两排，就这么看着一个满目冷冽的男人押着他们的大王，一个失魂落魄的男人抱着一具尸体，跟着一个倾国倾城的女子缓缓朝前走去了。
　　“哥，我们去哪啊？”跑了大半天，前路茫茫，后有追兵，施茜一抹脸上的汗，喘道。
　　“我也不知道。”少伯此刻已经再无暇过问其他事情，只盯着怀中人儿苍白的面庞，吃吃笑着，“她终于，这么安静的睡在我怀中了。我盼这一天，盼了好久了。”
　　“哥……”施茜看着少伯这副模样，心如刀绞，以前那个傻傻憨憨只知道吃喝拉撒的哥哥，已经不见了。
　　勾践紧紧挺着脖子，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奔跑，已是酸的不能再酸了，他无奈道：“夫差，后面追兵一时半会到不了的，本王在你手上，你没有必要一直拿剑抵着本王的脖子吧？”
　　“我的手和你的脖子一样，你不用叫。”夫差的声音如他此刻的表情，只是冰冷。
　　“唉。”勾践叹了一声，却是连摇摇头都不敢。
　　“夫差，你放了大王，拿我做人质吧。”少伯不知恁地，竟突然回过神来，冲夫差道。
　　勾践一听这话，频频眨眼，以代替点头：“是啊是啊，孤也累了，换少伯当人质吧。”
　　“那，郑旦……”夫差略一蹙眉，目光落在郑旦身上。
　　“我仍然会抱着。”少伯一脸坚定。
　　夫差沉吟片刻，蓦地一把推开勾践，迅速错身而过，一剑横在少伯胸前：“既然如此，孤便让你尽忠吧。”
　　谁料勾践竟撒腿就往后跑，边跑边喊：“夫差在此，快带弓弩手来！”
　　施茜闻言，大惊失色，冲向前喊道：“大王，你不管我哥哥的死活了吗？”
　　“为了剿灭吴国，是需要牺牲一些人的。”勾践急促回应道，随后便只一边跑一边挥手引士兵前来。
　　“夫差，你怎么不拦住他？”施茜跺脚，急道，“士兵来了我哥和你会完蛋的。”
　　没想到夫差只轻轻一笑，挪开了抵着少伯的剑，长呼一口气，道：“你们快走吧。”
　　“啊？！”施茜一愣。
　　夫差却一掌劈在施茜和少伯肩上，将他们劈出两丈远：“快走啊！你们若和我在一起，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施茜重重摔在地上，心中一万个不肯丢下夫差不管，本想断然拒绝，然而转念一想，若是她不肯走，夫差一定不理会她，还不如装晕倒，这样夫差绝不会不管她。思及此，她呻吟一声，倒在地上。
　　少伯先是急忙抱起一同摔出的郑旦，如今见施茜晕倒，忙不迭的放下郑旦，使劲摇晃施茜：“茜茜，茜茜，你怎么了？”
　　夫差见状，更是大惊，暗自埋怨自己下手太重，疾步跑到施茜身旁，查探她的情况。施茜却死死闭着眼睛，坚决不动。
　　夫差无奈，重重叹了一声：“罢了，孤负责西施，你负责郑旦，一起走吧。”
　　少伯没有回应他，只是兀自抱起郑旦，算是默认了。
　　然而就在他们站起身的那一刹那，远处厮杀声响起，尘头和着马蹄声高高飞扬。
　　施茜闻声，遽然睁开双眼，从夫差怀中跳下。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急急喊道：“哥，我有诸葛亮留给我的八阵图！他说过我会用到的！原来是在这里！”
　　越兵追着追着，只见前方有气如云，从内而外，像是有伏兵。驱马上前，却只见乱石作堆，并没有其他东西。
　　勾践高高坐在马上，从鼻孔里哼出两团气来：“就凭这堆乱石，也能挡住越兵？！做梦！”他正准备进去，左边将领却疑惑道：“可石堆中生出的气分明是杀气，而这四面八方，都有门有户，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胆小怕事！敢进去的都跟孤进去！”勾践手起鞭落，冲入阵去。越兵无奈，只好也跟着进去了。
　　施茜伏在一旁，呵呵直乐：“他们从‘死’门进了，肯定完了！”
　　果不其然，勾践带着越兵在里面东奔西跑，又是听见涛声浪涌，又是看见怪石嵯峨，还被狂风卷的鼻歪眼斜四仰八叉的。不出半刻，他们便已经全部从马上跌下来了。
　　“哈哈哈！”施茜拍了拍手，“活该！我们走吧。”
　　“茜茜——”少伯却一把拉住她的裙角，“我不要求别的，你至少把主公救出来吧。他如今人事不省，你把他随便放个地方就好了。”
　　施茜看着少伯央求的眼神，虽是百般不愿，仍然点了点头：“好吧，我去就是了。”
　　她走进阵去，将勾践拖了出来，放在一个土丘上，随后看了看少伯，耸了耸肩：“我们现在去哪？”
　　“不知道，继续往前走吧。不过……这里，怎么这么眼熟？”少伯走了两步，看着四周的景象，紧蹙额头，使劲的回忆，总觉得答案就隐在脑子里的某一角，呼之欲出。
　　施茜看了看四周，一种奇特的感觉油然而生。这个地方，虽然没有见过，然而这种感觉，何其熟悉……
　　施建国躺在床上，披头散发，呆呆看着相框中孩子们的相片。忽然间，只听书房传来“嘀嘀”的响声。是仪器感应到了什么吗？！
　　他一个激灵爬起来，扑到系统前，只见春秋时代的绿点正不停的闪烁着！是他的孩子！是那个春秋的孩子，回到原点了！
　　他喜上眉梢，颤抖着手，伸向执行的按钮……
　　“啪”的一声，系统启动，然而屏幕上的显示却让施建国惊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竟然，竟然有四条线！这么说，是到原点的一共有四个人？天啊，那怎么得了？他手忙脚乱的拍着屏幕，希望是显示错误或者是自己眼花，然而，实事就是这样不容置疑的摆在眼前。真的是四个人。这一次，真不知道是吉是凶了。回到现代的那个，究竟会不会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孩子呢？他微张着嘴，巴巴的看着屏幕，缓缓坐在了地上。
　　嗡鸣声就在此刻毫不留情的响起。他颤身看去，三个触目惊心的红色的叉，又一次出现在了三国。还有一条绿色的线，正缓缓通往现代。
　　嘀嘀。砰。
　　门开了。
　　他站了起来，朝密室往了一眼，侧耳听去。没有脚步声。回来的会是谁呢？
　　他拉开帘子，打开密室的门。
　　赫然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身着古装的女子。然而她，却只是伏在地上，一动不动，青丝散落一地。
　　他轻轻扳过她的身躯，不禁一怔。
　　那一张清丽的脸庞，虽是天下无双，却丝毫没有血色。而她的腹部，竟有一道深深的刀口，鲜血染红了丝帛长裙。不是他的孩子。可是，她是谁呢？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搏。竟然，还有不易察觉的搏动！
　　他横抱起她放进车内，一踩油门，朝医院绝尘而去。


　　第一章 聚散无常
　　施茜缓缓睁开双眼，揉了揉太阳穴。这是什么地方？她看着周围稀疏的几间茅屋，站了起来。她只记得，她和哥哥还有夫差站在一个地方，随后忽然一阵地动山摇，她便什么都不知道了。而那扭曲撕裂的感觉，却是十分熟悉。难道是……难道是时空扭转仪器？
　　那么，她此刻，莫非是回到了现代？可是，她看了看周围的花草树木和炊烟茅屋，怎么看怎么不像是现代。不会跑到原始社会去了吧？她使劲闻了闻，这味道，这感觉，怎么似曾相识？她转了一圈，仍然是没找到头绪。这是她才猛然想起，哥哥和夫差呢？！下一秒，她已经腾腾腾跑了出去，左右兜兜转转，却仍是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她本还想继续跑，只觉得体力不支，想想，也不知道自己多久没吃饭了。再跨出两步，忽然眼前一黑，她便又什么都不知道了。
　　“父亲，她已经睡了一天了。”一个女子端着药，看着沉睡的施茜，有些担心的道。
　　“大夫说了她只是因为体虚加上偶感风寒，没有大碍的，再等等看吧。”一个身着丝缎的老丈人坐在椅子上，悠然道。
　　“哦。”女子点了点头，莞尔。这样的明眸皓齿，这样的粉嫩肌肤。原来又是一个绝色美女。施茜如果醒来，一定觉得奇怪：为什么每次救自己的都是大美女？希望这回这个美女的命运不会像郑旦一般，也希望这个美女不要再和她的哥哥有什么瓜葛。
　　果然，施茜悠悠转醒，看见身旁这个眉眼盈盈细心照顾自己的女子后，弹了起来，惊道：“我这是在哪？你是谁？”
　　“妹妹别怕，你晕倒在外面，刚好我路过，就让下人带你回来了。这是乔府，我是乔家小女。若你不嫌弃，叫我乔姐姐便可。”这个女子见施茜惊惶，急忙按住她，安抚道。
　　施茜点了点头，喊了声：“乔姐姐。”
　　“嗯。”女子一笑，“你好好休息吧。”她正要出去，椅子上的老丈却似乎不打算放过施茜，一双眼睛滴溜溜上下打量她，懒懒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施茜这才发现房间里还有一个男人，惊讶之余，也只得客气答道：“小女子名叫茜茜，父母双亡，自幼无依无靠，流落在外，不知从哪里来，也不知要往哪里去。”
　　“哦？”老丈人挑了挑眉，抚掌道，“你果真父母双亡？”
　　施茜点头，眨了眨眼，巴巴的看着面前的老丈人，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既如此，你认老夫为父吧，乔儿平时也很想有个妹妹说说话，你看如何？”
　　“啊这……”施茜一愣，心想这是什么事啊，哥哥在春秋认了个父亲，我跑来一个不知名的年代又认一个父亲？
　　“怎么？姑娘嫌弃老夫？姑娘可知老夫是何许人？”
　　施茜一听这老人家口气有些不悦了，赶紧点头：“不不，承蒙厚意，感激不尽。既然如此，请父亲大人受小女一拜。”
　　她在心中叹了一声，下床朝老人叩了几个头，顺便问道：“只是小女还有一个哥哥，已经失散，不知他现在何处。”
　　“哦？可否告知你兄长姓名？”
　　施茜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说什么好。施少伯？哥哥恐怕已经不用这个名字了；范蠡？万一这是在春秋以后的年代，谁会信啊。算了吧。她笑了笑：“我与哥哥自幼失散，已记不起他姓名，就当我没问过吧。”
　　老丈人点了点头：“也罢，以后再慢慢找也来得及。”
　　施茜站起身，看着老丈人出去，脑子运作起来。如今，自己认了这个乔老丈人作父亲，那么，自己也就是姓乔了。姓……乔？！她忽然一惊——自己名叫茜茜，若是姓乔，岂不是，乔茜茜？！难道，自己，又回到了三国？？那么，诸葛亮，诸葛亮呢，他在哪里？？
　　疏林间，一个身材颀长的男子，面朝远方，手臂环抱着膝盖，静静坐在草丛中。他沉静的面庞在月光下显得透明，渗着淡淡皎洁的倔强。
　　长发随风拂过他的脸颊，他却心无旁骛，紧闭双目，苍白修长的手指铮然点在地上，发出腾腾的响声，与此同时，他蓦然张开嘴，仰天长啸。这一声悲天悯人的叫喊，仿佛纠结着灵魂深处的不羁与奋然，如同一种带有神奇力量的召唤，召唤自己，也召唤他人。
　　良久，他睁开眼，眸中的苍然和眉宇间的沉重似乎不属于他这张年轻的面庞。他却兀自笑了，两道浓青般姣好的眉略一收缩，和着他唇边流离的弧线，便挑出了一个承载了许多内容的浅笑。他站起身，朝林外踱步去了。
　　自从叔父过世，他便一直隐居在此。在这样的烽火乱世，若不愿寄人篱下，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何况，眼下还有一个弟弟要养活。
　　风吹起他的衣襟，他走到瑶琴旁，略一挑拨，低低的吟叹便顺着弦子流淌的乐声沉寂在了山清水秀之中。琴瑟声弥散开去，他的目光轻轻掠向远方，却加重了指端的力道。
　　“苍天如圆盖，陆地似棋局；世人黑白分，往来争荣辱：荣者自安安，辱者定碌碌。南阳有隐居，高眠卧不足！”
　　他哼着，平静的眸中渐渐起了涟漪。
　　如今兵马戎生，烽烟涌起，即便能偏安一隅，却又能隐居多久呢。
　　七年的等待与寻找，只是无果。再等吧。他撇了一眼身后的茅屋，眉头轻蹙。离开这里的那一天，是否已在路上。
　　他一反手，掌心覆载了琴弦上。“嗡”的一声，乐声戛然而止。
　　轻拂衣袖，他站了起身，走进屋内。看着弟弟摇头晃脑的背书，他摇摇头，宠溺的笑了。
　　“茜茜，你这是要去哪里？”乔姑娘看着茜茜背起包袱，不禁喊道。
　　“姐姐，我想出去找我哥哥。”施茜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年代，不敢贸贸然说去找诸葛亮，所以随便扯了个理由。
　　“这……我看还是去和父亲说一声吧。”乔姑娘面色为难。
　　施茜想了想，便点了头，提步出门。这府邸还真大，门是直通街道的，莫非这个乔老丈的地位显赫？诸葛亮曾经说过，乔茜茜是东吴人，难道这乔老丈，会是乔国老？那么自己……岂不是活生生的变成了小乔？！不会这么巧吧？施茜偏着头想了想，这不对啊，如果他是乔国老，那么姐姐就是大乔，按理来说，姐姐这个年纪，应该已经嫁给孙策了，可是这会怎么还待嫁呢？于是她小心翼翼的问道：“姐姐，你别怪妹妹好奇，姐姐每日在家中无聊，何不寻个好人家？姐姐天姿国色，还怕嫁不到好郎君？”
　　听施茜这么一说，乔姑娘立刻脸红了：“瞧你说的。”随后忽然面色一黯，叹道，“要说人家，其实已经有了，只是在找日子。然而……我却……我心里……”说到这里，她支吾着只是说不下去。
　　“姐姐心里有别人？”看她的表情，西施也猜到了八九分了。
　　“啊……”她赶紧捂住施茜的嘴，“嘘——可别让人听见了。不瞒你说，我未来的夫君是个将军，可是，我，我，我有一次看见他和一个姓周的将军同行……”
　　周将军？施茜一愣，该不会是周瑜吧？kao，没有那么倒霉吧？在春秋有人跟她争风吃醋，到了三国又来这一出？看来这个女人果然是大乔了，如果她真的喜欢周瑜，自己绝对拱手相让，然后嫁给诸葛亮去。
　　她这么想着，却已来到了堂外。大乔朝她使了个颜色，她心领神会，踏进堂内辞行去了。
　　仄仄的琴声自窗外溢出。亭内的人剑眉星目，隆准高鼻，只徜徉在自己的乐声中。
　　许久，他停了下来，拢了拢披风，站起身，看月明星淡，远山被笼上一层烟雾。
　　自己来到这个不知名的时空已经两三年了吧，当年如果直接逃走，恐怕还不会被卷入这些是非之中。然而不知恁地，杀了人宰了马放了血解渴止饿之后，竟然鬼使神差的踢了尸体一脚，这一踢不要紧，尸体一下子正面朝天，他居然发现被自己杀掉的人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正在出神之际，远处追兵来到。为了逃命，他来不及多想，执起长戈跳上战马，披着鹭甲铁衽便朝前冲了去。
　　哪知追来的兵马看见他，却全都跪在地上，口中喊着：“周将军，丹杨在前，何故复返？”
　　周将军？看来他们是死者的属下。他彼时也不好解释什么，只得含糊着点头，勒鞭朝那个叫做丹杨的地方去了。谁知，这一去，他便再无回头之日了。
　　周将军，周将军。他咂着嘴，略有笑意。他倒也喜欢别人这么叫他。至少，自己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独自面对冰冷宫殿，无人倾诉，无人理解的君王了。
　　回头看了一眼琴，手指轻抚着弦子。他似乎想起什么，眼中泛起波澜。
　　她，在哪呢？


　　第二章 半途邂逅
　　施茜背着包袱哼哧哼哧的往西走，她心里算计着，这一路能遇到谁都行，最好就是能碰上哥哥，诸葛亮，还有……夫差……夫差？想到这里，她一个激灵，打了打自己的脸：“不会吧，我还想见到夫差？”回想起在春秋的那一段日子，便如恶梦一般，自己心思竟然跟肠子一样学会了七拐八拐，还总想着怎么害人。幸好当时没有杀了夫差，否则自己一定会后悔的。她叹了口气，看天色渐渐暗了，遂随便找了个地方歇脚。
　　从现代到三国到春秋，她似乎都没有一个人走过路。在现代，到哪都有哥哥陪着，在三国，有诸葛亮罩着，在春秋，自己便像金丝雀一样被锁在笼中，如今突然恢复了自由，反倒觉得无所适从了。幸好以前学过点天文，知道怎么找北极星，否则这样走下去，铁定迷路。
　　她坐在草棚里，只觉得百无聊赖，她身上没有手机也没有手提，不过就算有也用不了，看看这月亮都出来了，她便把包袱扔在地上，枕着睡去了。
　　睡梦中，她觉得自己仿佛躺在一个毛茸茸的东西里，挠得自己浑身痒痒，只得不停的打喷嚏。阿嚏，阿嚏，阿——嚏——！这一个喷嚏打的厉害，她缓缓睁开眼，揉了揉鼻子，原来不是梦啊，鼻子真的痒痒的。
　　然而，在眼神有了焦聚之后，施茜呆愣了半秒，心脏漏跳一拍。半秒之后，她一边狂呼出声一边夺路而逃。天啊地啊妈妈啊，赫然立在自己面前的，竟然是一只大老虎！！
　　她包袱也顾不上了，形象也顾不上了，只张大了嘴瞪大了眼手忙脚乱的往前没命的奔去。那老虎也不含糊，撒开丫子就往上追。施茜一边屏着呼吸狂奔，一边回头看老虎追上来没，不出一会，便已经气喘吁吁体力不支了。她暗骂一声，早知在春秋就天天健身了，搞得现在还没跑两步就要歇菜了，这可是生死攸关的时刻啊！她使劲往前迈步，结果重心太靠前，扑通一声，摔倒了。那老虎一看情形大好，立刻加快了步伐，呼呼就到了施茜跟前。施茜见势不妙，立刻在脑袋里搜索对付老虎的办法，然而办法没有想到，老虎就已经窜到了跟前。正在施茜不知所措之际，一个人宛如天兵一般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老虎身后，操起手中长矛便洞穿了老虎的脖颈。血，汩汩涌出，溅洒了施茜一身。而那老虎却还不肯倒下，挣扎了许久，才用尽最后一丝身力气朝左边望了一眼。施茜忽然讶异的发现，它的眼神中藏着的并不是食人的欲望，而是无助与企求。在它的身体终于瘫软之后，施茜战战兢兢的站起，忘记了感谢自己的救命恩人，却是朝左边望了过去。那里，似乎有一团肉乎乎的东西，正散发着微弱的生命气息，勉强标记着自己是一个活物。她正要迈步过去，蓦地一根木棍横在了她身前。顺着木棍往上看去，是一只手臂，再往上看，便是身子，脖子，最后，是一张疑惑的脸庞。
　　“姑娘，你没事吧？”救了她的年轻男子见她自打老虎死后就神不守舍，话也不说一句，只是直勾勾的望着旁边，以为她被吓出问题来了。
　　这下她才想起自己一直忽略了救命恩人，脸上一红，赶紧赔礼道：“这位壮士，真是抱歉，方才可能被吓着了，所以未曾言语。壮士的救命之恩，小女子没齿难忘！”本来她还想说一句“不知如何报答壮士”，可转念一想，万一人家来句以身相许，自己不是亏大了？于是暗暗咽下了这句话。
　　“呵呵，我哪是什么壮士。”男子挠了挠头，“我也就是个读书人，方才见姑娘正在危急关头，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就把这老虎解决了，姑娘不必挂心。”他盯着她的面容，心里暗道：乖乖，这么漂亮的女人，我还没有见过，也不知道刚才是怎么回事，为了看她就跑到老虎后面去了，要不是自己反应快，估计老虎眼前追着一个，身后还钓着一个了。
　　施茜心里还惦记着那个肉团，于是也不跟他继续打哈哈了，直接迈步朝左走。
　　“哎，姑娘——”男子见她要走，犯起急来，“姑娘这是要去哪？”
　　“那里好像有个东西，我去看看。”施茜朝那个肉团抬了抬下巴。
　　“哦？”男子闻言，也不禁朝左看去。
　　施茜走到肉团跟前，发现了一片血渍，而那肉团，竟然是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老虎，看样子是受了重伤，已经奄奄一息了。
　　男子也走了过来，瞥了一眼小老虎，“啧”了一声：“真是报应。”
　　“报应？”施茜扭头看他。
　　“可不是，那大老虎要吃你，小老虎替它还债了。”男子似乎还挺满意自己的推论。
　　施茜皱了皱眉，仿佛很不满意他这么说：“你没看到母虎临死前的眼神吗？那分明是哀求！她根本就不是要吃我，她肯定是要带我来救这只小老虎的。”
　　男子愣了一下，点点头：“也有理。”
　　施茜蹲了下来，看了看小老虎，问男子道：“现在怎么办？”
　　“抱它和我们一起走吧。”
　　“啊？”虽然它是很可怜，可是……它毕竟也是老虎啊！施茜想着，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出来了，这个男人搞什么鬼，一会冷血得可怕，一会又有爱心得让人发指。
　　“那不然怎么办？”男子反过来问她。
　　“……那你来抱吧。”施茜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最好，既救了小老虎，自己又不遭殃，并且也肯定了男人提出的建议。
　　男子一愣，可是又无法拒绝，只好轻轻的抱起它，嘴里咕哝着：“好吧，好吧，反正一会就到了。”
　　“到哪？”施茜愕然。
　　“我朋友家。此人博通古今，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满腹经纶，对医道也颇有涉猎，我能有他这么一位朋友，真是人生一大幸事。”说起他这位朋友，他眼睛都放出光来，“我们交往甚深，常晨夜相从。”最后这句话根本就是在夸他自己：你看，我和这么厉害的人来往，说明我也不俗嘛。
　　“哦。”施茜淡淡应了一声。走了几步，她回想起他说的这几句话，突然一个激灵：如果这确实是三国，恐怕这个神奇的人物就离诸葛亮不远了！她猛然扭头，上上下下打量了男子一番，小心翼翼道：“足下救过小女子的姓名，不知可否请教尊姓大名，日后也好报答。”
　　“不敢当，在下姓石名韬，颍川人，现居襄阳。”一听美女要打听自己的名字，他恨不得把家谱都报出来。
　　石韬？！施茜听到这名字，几乎要晕厥过去：“石韬，石广元？”
　　“正是在下！”石韬有些意外，惊喜的盯着她，暗忖：难道我这么有名？
　　施茜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如同虔诚的歌迷遇到了明星的经纪人，又是感慨又是激动又是难以置信，眼中流露出难以言喻的感动加震动，这一动就把眼泪给动出来了，她巴巴的看着石韬，哽噎不能言。
　　石韬看着她这种眼神，免疫力和体抗力瞬间降为零下，语气也阴柔了起来：“姑娘……你这么看着在下，在下实在是，实在是……”然后便干脆说不下去了。
　　“那么……”她丝毫不理会石韬现在的飘飘欲仙状，只顾问问题，“那么，你那位朋友，可是姓诸葛？”
　　“这你也知道？”连自己朋友的底细都知道，看来她果然很崇拜自己啊，他得意的捋了捋头发。
　　此刻她真恨不得一把拉住石韬，让石韬带自己去见诸葛亮，可是又生生的把这种冲动忍了下去。不能这么莽撞，别吓着人家，现在恐怕还是三国早期，诸葛亮根本就不认得自己，如果贸贸然跑去认亲，说不定还会被当成骗子。要不，就请石韬帮帮忙，来次邂逅吧？这么想着，她便盯着石韬，欲言又止，欲说还羞，乌黑的眼眸转了又转，朱唇抿了又抿。
　　石韬见状，真个是像被勾了魂一般，六神无主了。他讷讷然半晌才道：“姑……姑娘，你要说什么，尽管直说。”
　　“帮我个忙……”施茜总算是挤出了这句话。
　　石韬闻言，笑容僵住。他预想过她表白的种种方式，却想不到这么别出心裁。帮她个忙？什么忙呢？难道是，要自己牵起她的小手？这么想着，他偷偷瞟了一眼她的皓腕纤指，神思恍惚，点头应道：“你说，我都答应你。”
　　“安排我见诸葛亮。”咬了咬牙，施茜豁出去了，矜持不要了。
　　“见他？”石韬愣了愣，见他做什么？莫非是想看我的朋友是不是比我强？哼，那就让她看好了，我石韬是不会示弱的。他轻轻一笑，道：“好啊。”
　　施茜没想到他答应的这么爽快，有些愣怔：“你不问我见他做什么？”
　　石韬想了想，也是该问问，于是问道：“那你见他做什么？”
　　她没想到他还真问，而且是要她提醒才问，心中不免有些好笑，却仍是正色答道：“我，想和他学学医道，既然他是你的好朋友，我想他应该不会嫌弃我这个徒弟吧。”
　　石韬点了点头，心想：原来她还想学医道，这样也好，我便可以常常见到她了。他瞟了她一眼，不觉又心思荡漾，赶紧咽了口唾沫，抱紧了手中半死不活的小老虎，集中精力向前走去。如果再多看她几眼，只怕自己要不辨南北了。
　　施茜见他一言不发，于是也只跟紧了他。看着石韬，她不禁暗暗感叹起命运的眷顾，一只老虎送来了一个石广元，从而也送来了自己和诸葛亮重逢的条件。可是，诸葛亮并不记得自己，确切的说是并不认得，这次的重逢，究竟会有怎样的结果呢？她心里打着鼓，期盼快点见到诸葛亮，又有些害怕见到诸葛亮，只得暗吁口气，缓解自己紧张的心情了。


　　第三章 隆中小憩
　　虽然古代空气清新，常常能听到鸟鸣水涧，这一路走来却还是十分辛苦，好在石韬总是大献殷勤，又是打水又是守夜，本来要走许多日子的路不知不觉的就走完了。施茜探了探石韬怀中的小老虎的鼻息，还好，还活着，否则到了诸葛亮手上也没用了。
　　歇息了一会，石韬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笑道：“喏，前边就是了。”
　　施茜放眼望去，前边是一片田地，和几处高垄，山畔有几个农民模样的人正挥舞着锄头耕地。泥土的香味越来越近，篱笆外的野花分外惹眼。远处疏林中似乎有几间茅屋，隐在高冈流水间。
　　这就是古代的乡村风光？真是一派天然的景象，在现代，恐怕是再也找不到这样纯自然的风光了。那树叶攒着露珠，小草从泥土中挤出尖尖角，溪水从田边潺潺流过，一些形状怪异的石头巍然立在小溪两头。虽说在春秋时期，她也曾住在郑旦家，见过乡村景象，却同这里是完全不同的风味。郑旦家住的地方是划分好的一块块田地，石子小路蜿蜒在田间，家畜遍地可见，一副井井有条的耕作模样，而这里，却是一副大自然的景象，更接近山野丛林。若说在春秋的乡间闻到的是家禽炊烟禾苗的味道，在这里闻到的便是露水青山竹林的味道，甚至还有隐隐的墨香。
　　施茜轻轻闭上眼，吮吸着大自然的味道，企盼能一辈子住在这里。
　　“乔姑娘，怎么不走了？”石韬见她顿住脚步闭上眼睛，不明所以的问道。这个女孩，真是奇特，总是有一些异于常人的表现，看到什么眼里都会流露出惊喜的神情。不过这样也挺可爱的。他看着身边的可人儿，总觉得她的瞳眸虽清澈却不单纯，似乎藏着什么心事。在他问她姓氏的时候，她竟然要想一想，才说出她是乔家的小女。真是奇怪，有谁会记不住自己的姓氏呢？她的身上，总散发着一股味道，一股有故事的味道。
　　经他一问，她才回过神来，笑笑道：“这里的空气不错。”
　　他看着她眼中的沉醉，不觉也被感染，点头道：“是啊，确实不错。我们再走走，过了那座桥，就到他家了。”
　　施茜听到这里，心里蓦地跳了一下。就要到了么？真的就要见到他了？他现在多大呢？不过既是在垅亩间住着，此处必定是隆中了，如此，诸葛亮现在少说也有十七岁，但却不超过二十六岁。她见到他，该说些什么好呢？直视他，还是低着头？自我介绍，还是保持矜持？这么一想，她的额上便渗出汗来。
　　石韬见她蹙眉不语，疑惑道：“怎么，累了？”
　　“哦，没有没有。”施茜笑笑，“太阳有些大，不过没关系，我们继续赶路吧。”
　　石韬点了点头，暗想这小妮子该不会是害羞吧？不过也是，那个女子要见陌生男子不还羞呢？况且对方还是一个丰神俊朗酬躇满志的美少年。思及此，石韬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危机感：万一她看上他了怎么办？他摇了摇头，不会的，她不是很崇拜自己的吗，不会立刻就见异思迁的吧。想到这里，一抹得意的笑爬上了他的嘴角，说不定她看到诸葛亮，会觉得自己平常定是高朋满座，往来无白丁，更加佩服自己呢。
　　两个人便这么各抱心事，闷不吭声的走到了一间茅屋前。
　　到了？施茜看着这间茅屋，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口干舌燥。
　　“孔明兄！”石韬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施茜屏住呼吸等待他出来，里边却是没有动静。
　　“孔明兄？”石韬又喊了一嗓子。
　　这时，细碎的脚步声响起，稍顷，一个文弱书生出现在他们面前，看样子，也不过就是十七八岁的年纪。
　　不会吧？施茜倒吸一口凉气，诸葛亮怎么说也是“躬耕于垅亩之上”的呀，怎么会这么一副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
　　这个书生看到石韬，笑了笑：“是广元兄啊，家兄游玩去了，尚未归来。”
　　听到这句话，施茜一愣，原来他是诸葛亮的弟弟？她此刻不知是高兴好还是失望好。高兴自然是高兴这个弱书生不是诸葛亮，失望便是失望自己好不容易来了一趟诸葛亮却不在。她叹了口气，不知用什么理由留下来等她。忽然，她瞥见了石韬手中的小老虎，立刻有了招。她扯了扯石韬的衣袖，小声提醒道：“这老虎……”
　　石韬经她这么一提醒，也猛然想起来这老虎是不能等的，于是急急问道：“你可知你家兄几时回来，我有急事找他。”
　　“应该就快了，你们可以在屋内等他。”
　　“哦，那好。”石韬毫不客气的踏入了茅屋内，还嚷嚷着，“有茶水吗？”
　　“有的，待我去拿来。”诸葛亮的弟弟——按说也就是诸葛均了——礼貌的笑笑，便转身去取茶壶了。
　　施茜看着他孱弱的身躯和苍白的面庞，不禁有种呵护的冲动。虽然他羸弱的像是用力一折就会断，他眉宇间仍是隐印着与诸葛亮的相像之处，同样是浓眉高鼻，眼中总有一股倔强不臣的劲头，似乎跟谁都很礼貌客气，不亲不疏。这点和诸葛亮倒真像，诸葛亮出山后，他的故友中不就是没有一个地位显赫的么，足以见他不党不私。古代文人的清高，或许就是这样吧。这样看来，“苟富贵，无相忘”的说法也仅限于那些拿起刀杆子闯天下的豪气干云的武夫，而不是他们这些文人墨客的做法了。这么想着，一缕清香已经窜到鼻子下面。回过神来一看，茶已经沏好，杯子都端到她眼前了。她赶紧道谢，接过杯子，诸葛均只是轻轻点头一笑，又回草堂读书去了。
　　“这小家伙看起来很与众不同啊。”施茜看着诸葛均离去的方向，对石韬说道。
　　“那是当然。他是诸葛孔明的弟弟，能和别人一样吗？”石韬得意的笑笑，言下之意就是：他是诸葛亮的弟弟都那么与众不同，我是诸葛亮的好友，还能有差错么？
　　“嗯。”施茜点了点头，并没有去品味他的话外之音，“你说诸葛亮什么时候能回来？”
　　“那可难讲了。像我们这种人，平时也就是读读书耕耕田，游历游历天下，观察观察时局，分析分析对天下大势的看法。”又是一顿自吹自擂。
　　本以为施茜会一脸崇拜的看着她，没想到她只是一挑眉，扬起小脑袋，笑着说：“是么，那你分析来我听听。”
　　“你有兴趣？”石韬不禁愕然，一个女孩子家家，竟会问起天下事来了。
　　“是啊，你难道要我先说？”
　　石韬一愣，她先说？也好，看她能说出什么来。于是他点点头，道：“好，你说。”
　　施茜正要说，却发现她压根不知道现在是建安几年，只好咽了咽口水，尴尬笑笑，道：“不好意思，可否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时候？”
　　石韬有些疑惑，看了看窗外，道：“恐怕是亥时了吧。”
　　“不不，”她赶紧摆了摆手，轻声道，“我是说……现在是建安几年？”
　　石韬的眼睛登时睁圆了，呆愣半晌，继而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我说乔姑娘，你还真是不食人间烟火啊，连如今是什么时日都不知道。如今啊，是建安九年。”
　　施茜一想，建安九年，诸葛亮尚未婚娶！太棒了！这会，她什么安国大计都忘了，满脑子都是改变历史。不行，不能让诸葛亮娶黄月英，一定要嫁给他。可是如此一来，诸葛亮在失街亭之前遇到她，还会激动吗？也许只是把她当作一个长相酷似他老婆的女人，看看就算了。那么，自己也就不会因而爱上他了，那么……自己也就不会嫁给他了……天哪，真是个悖论。算了，不去想了，听天由命吧。可是，建安九年，孙策不是已经死了么？大乔怎么还没嫁出去？上次大乔还说有人家了，那这个人家是谁？她仔细回想，大乔的衣着服饰，却不太像个未出阁的女子。难道，她是要改嫁？不过改嫁这种情形在三国倒并不少见。施茜甩了甩脑袋，决定暂时不再八卦，开始整理建安九年的国家大事。
　　“此时曹操已平定河北，颁布户调令，他在北方的势力已不容小觑。而刘表坐镇荆州，兴办学堂，想要偏安一隅，可以说荆州是人才济济啊，可惜刘表胸无大志，所以，荆州绝对是块大肥肉。而孙权在江东的势力也已经巩固，也就是说，之前的纷争已告一段落，如今北方是曹操，荆州七郡是刘表，而江东是孙权。现在想要天下一统，可不容易，曹操和孙权的地位不是轻易可以动摇的。但是，由于天下将定，荆州就危险了，虽然刘表想把荆州弄成乐土，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两个人对荆州虎视眈眈呢。刘表怕是坐不久了。孙权若是拿了荆州，便会取益州，然后和曹操划江而治，如果曹操取了荆州，他肯定会垂涎江东那块地盘。可惜，这俩人怕是都成功不了了。”凭着施茜对三国的研究，随便侃几句还是不成问题的。
　　石韬听的完全呆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国色流离的女子，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对现在的时局有这么深刻的认识。都说红颜祸水，他倒觉得如果哪个男人得到了他，恐怕就有希望得到天下了。他结结巴巴的道：“乔，乔姑娘，你方才还问我，现在是什么时候，怎么突然间就……”
　　施茜掩嘴轻笑：“呵呵，方才是逗你玩的。”只能这么说了，难不成说：我知不知道都一样，只要你告诉我一个时间，我就能给你分析时局。
　　“果然是旷世奇女！”石韬看着她，瞠目结舌。这么厉害的女子，一定要介绍给孔明，元直，公威，看他石韬在路上都能随随便便捡回来一个才貌双全的女子，多光彩。
　　此时诸葛均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淡淡道：“夜已深沉，不如请两位跟我到客房吧。”
　　施茜立刻紧张起来：“你们有几间客房？”
　　“正好两间。”诸葛均笑笑。
　　施茜正欲长舒一口气，却听见门口有响声。诸葛均显然也听到了，他眼睛一亮，开心的笑了起来：“是家兄！他回来了！”
　　诸葛亮？！施茜“霍”的一下便站了起来。
　　“你做什么？”石韬奇怪的看着她。
　　“啊，”施茜赶紧收拾起激动万分的表情，笑道，“主人回来了，站起来似乎礼貌些。”
　　石韬点了点头，暗想这女子果然是钟灵毓秀，德才双馨啊，于是便也陪这她站了起来。
　　诸葛均此时已经奔了出去，迎接归来的兄长了。
　　深夜中，一个高大的身影正一点点趋近，朦月将他的影子拉的很长。
　　施茜的呼吸急促起来，听着门口的声响，不知不觉捂住了心口，轻咬朱唇。


　　第四章 学医为名
　　身影渐渐近了，施茜仿佛可以看到那一身白衣，和唇边流离的浅笑。可惜古代的油灯光亮太弱了，现在还只能看清轮廓。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脸上一点一点亮堂起来，她心里就扑通扑通乱跳。
　　一只脚，一只胳膊，半边脸，另一只脚，另一只胳膊，另半边脸。终于，他踏进屋了；终于，他整个人被笼罩在灯光之下了。
　　施茜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脑子麻了半秒，并不是因为看到了她熟悉的那个诸葛亮，而是她脑子里的弦因为太紧张而共振了。过了半秒，她的视网膜才把诸葛亮的样貌传递到脑神经上，至此，她才总算看清了眼前的诸葛亮。一身青衣，没有笑容，眼神清淡孤高，眉梢微微翘着，如同刚刚展翅的玄鹏。因为诸葛均在迎他回屋时就告诉过他有客人在，所以他看见施茜并不惊讶，只礼节性的点了点头，随后便看向石韬，微笑道：“广元兄，这半夜三更的，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施茜略略一愣，这就是年轻时的诸葛亮么？仍然拥有年轻的骄傲，仍然拥有年轻的棱角。他的眼中，有一对羽翅，欲振翅高飞。他在寻找机会出山么？他怀抱着治世之才准备好了出将入相么？年轻的诸葛亮，果然气宇不凡，却又不像中年的诸葛亮般温和中带着出尘的睿智。只是眼前的这个诸葛亮，完全不记得自己，他看她的眼神，就像是掠过一棵小草，并不作片刻滞留。施茜在他脸上搜寻到了自己熟悉的那个他的影子，他一身白衫，淡定的笑，有时会宠溺的刮自己的鼻子，喊她小傻瓜。
　　石韬听见诸葛亮的问话，却仿佛完全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憨憨一笑，道：“哦，随便来坐坐。”
　　施茜赶紧扯了扯石韬的衣角，指了指被他丢在一旁还剩一口气的老虎。
　　石韬立刻一副恍然大悟状，一拍自己的头，抱起小老虎，呵呵笑道：“瞧我这记性。对了，我们抱来了一只受伤的老虎，来给你看看。”
　　“给我看？”诸葛亮不明所以。
　　“对，你精通医道，希望能救得了它。”
　　诸葛亮闻言，眉头微拢，眼光探向石韬手中的活物，思索片刻，终是点了点头，道：“好，我试试吧。”
　　“好，那我们不打扰了，改日再来。”石韬撂下这句话就打算走。
　　施茜一听这话便愣了。石韬这是什么人啊？来了就使唤人家诸葛亮给老虎看病，而且下达完命令就立刻走人？再说了，什么叫做“我们”？虽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但是他也太不拘小节了吧？而且，自己明明先前说过要和诸葛亮学医道的，怎么他也给忘了。
　　施茜站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石韬却头也不回的大步流星往外走去了。施茜想要喊，却又不知喊什么，最终是不情愿的往前迈了几小步。石韬此时才终于发现施茜不在身后，于是紧走进步折回来，冲施茜道：“乔姑娘，你怎么了？”
　　“我……”施茜眼珠一转，知道该怎么说了，“我在这里无亲无故的，不知走去哪里，本来想找人学学医道的，这会也没了着落。”死人石韬，看你还想不想的起来。
　　石韬果然又恍然大悟了一次，走进屋来，对诸葛亮笑道：“瞧我怎么老忘事情。这位乔姑娘想要学医道，不知可否留在你这，跟你学学。”
　　诸葛亮轻笑出声：“我又不是大夫，学医道该找正经大夫才是，我不过是略有涉猎。”
　　“我也不是学来当饭吃的，就是有个基本认识，以后有什么小问题就不用麻烦大夫了。”施茜也回应他一个笑容。
　　“这……”诸葛亮眉间略略一紧。
　　诸葛均却在此时开了口：“兄长，你就应了她吧，她一个人无亲无故的，平时你也有许多闲功夫，而且我们自己耕种，不在乎添这一口饭。”
　　施茜闻言几乎要昏倒。诸葛均以为她要干吗？赖在这里白吃白喝白住？可怜兮兮的到处找人收留？她赶紧赔笑道：“我只是想学医道，如果住在这里不方便，我再在旁边搭起一间茅屋就是了，我有手有脚，也能自力更生的。”
　　诸葛亮听她这么说，有些好奇的睇了她一眼。这个女子倒是罕见，生得一副倾国倾城的容貌，肌肤也十分细腻，竟然敢独自居住，还愿意自力更生？莫不是大户人家逃出来的千金小姐，想过一过老百姓的生活吧？也不知是出于一种什么心理，他此刻一口应承了下来：“不必了，若姑娘不嫌弃，就住在客房吧，这里还够再多住几个的。”
　　施茜一听他答应了，心中暗喜，直笑着说：“多谢公子。”
　　诸葛亮看着她眼中的欣喜，虽然不太明白她为何如此高兴，却也不自觉的被感染，微笑着对她点了点头。
　　石韬一看这俩人眉来眼去的，心中暗叫不妙，立刻扯着诸葛亮的衣袖火急火燎的把他拉到一旁。
　　“广元兄，你这是做什么？”诸葛亮疑惑道。
　　“啊，呵呵，这个……”石韬搓了搓手，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只好胡乱道，“那个……乔姑娘，她美吧？”
　　诸葛亮闻言，皱了皱眉，不知他问这做什么，但还是点了头。
　　“她是我的……我的……”石韬的额上渗出汗来，怎么都接不下去了。
　　“你的什么？”诸葛亮大概看出了点端倪。
　　“我的……我的……”
　　“你的夫人？”
　　“不不不……不过，也差不多了，咳咳。”石韬故意咳了两声，来化解自己的尴尬。这么说谎，平生还是头一遭。不过女人这一关，恐怕许多男人都是过不了的。
　　“差不多？”
　　“嗯……就是……定了亲，已经，快，快过门了。”总算憋出了这句话，石韬暗暗松了一口劲。
　　“是么？恭喜。”诸葛亮淡淡回望了施茜一眼，见她呆呆看着天空，眼中盛满了欢喜，想是因为快要嫁人了吧。这个女子，确实是与众不同，眼中并不像大多数女子般只是透着温顺与服从，而是隐隐渗着些许挑衅，些许霸道，些许慵懒，却也同时掺揉着婉转的妖娆。虽然和她对视仅仅只有那么两三次，每次持续的时间也很短，却总觉得她的瞳眸中藏着深深的情愫，像是个有墨水有涵养的女子，也像是个有过去有故事的女子。能娶到她，不知是幸福，还是不幸？
　　石韬却没有给诸葛亮过多思考的时间，自顾滔滔不绝的讲起施茜对于当下局势的看法，一边说一边评价：她真是个奇女子！
　　诸葛亮听着，默默点了点头。这样的女子的命运，能够一帆风顺么？智慧与美貌都太出众的女子，往往无法掌握自己的结局。
　　讲了大半天，石韬总算讲完了，但还没忘最后最重要的那句话：“孔明兄，你别去问她我和她的事情，你知道的，女孩子都害羞……”否则穿邦了他就完了。
　　诸葛亮点点头：“这是自然。”
　　石韬满意的笑了笑，道：“你看，这都很晚了，我该回去了，明早再和你一起读《左氏春秋》。”
　　“好，那我不远送了。”
　　“告辞。”石韬往茅屋里看了一眼，“乔姑娘，我走了！”
　　“嗯。”施茜冲他点了点头，“这一路谢谢你。”
　　石韬摆了摆手表示不客气，盯着她呵呵直乐，一步三回头的往外走去了。
　　施茜见石韬离去，总算松了一口气。那个家伙，愣头愣脑的，在这里都不知道会说出什么傻话来呢。
　　诸葛亮不知几时已踱到她身前，略一欠身道：“姑娘早些休息吧。”冲她淡淡一笑，便转身回房了。
　　施茜看着诸葛亮的背影，视线恍惚重叠在了两年前的祁山，诸葛亮轻袖薄衫，站在旗帜下，瞭望远方。而她，则替他披上披风，替他暖好热茶，督促他快些睡觉。
　　“诸葛亮！”心中一热，这三个字便脱口而出了。泪水，早已盈在眉睫，眸中迤逦一片。
　　诸葛亮浑身一僵，回过头来。
　　施茜彼时已站起身，娇躯轻颤。
　　“姑娘，你……”他见她如此神情，有些愕然。她的眸子仿佛在诉说着一件泣泪的过往，嘴唇紧抿，压抑着心中磅礴的情感。
　　她凝视着他，终于忍不住，两三步冲上前，一把环住了他。令人安心的怀抱，熟悉的淡淡墨香。
　　正在她沉醉之际，他却伸手冷冷推开了她：“姑娘，你这是做什么？请你自重！”
　　她一愣，即时清醒过来。他不认得她，他对她没有一丝一毫的印象。她苦笑：“公子，方才……请你原谅。”
　　他默然，淡淡看了她一眼，便转身走开了。踱回房内，他想着刚才的那一幕，觉得有些荒唐。她，就要为人妻了，行为却如此不检点，若是广元兄知道了，还不定会怒成什么样呢。看来人无完人，有貌有才的女子，却未必有德。得了，自己操什么闲心呢，睡觉吧。
　　施茜看着诸葛亮房间的灯灭了下去，心中一阵怅然，不禁为刚才的举动感到后悔。这样的重逢，只不过是生生的折磨人而已。希望他忘了今晚的事情吧，此后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若总记得这件事情，只怕这尴尬是总也去不掉了。


　　第五章 一叶尘缘
　　“你那个‘妹妹’，究竟什么时候才回来？”乔老丈人在家里来回踱步，口气差的像吃了几十枚炸弹。
　　“她说……她说……找到哥哥就回来……”大乔低着头，双手攥着衣角，指关节略略泛白。
　　“你什么都听她的，她万一就不回来了呢？当初她要走我就反对，你还替她说话，你忘了当初你是为什么想要收留她做你妹妹的？你忘了她是要干什么的了？”老丈人眉头紧拧，大口大口的呼气，使劲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以发泄自己的不满。
　　“爹，我没有想那么多……”
　　“你自己看吧，人家周将军已经找上门了。他倒好，摔一跟头把前尘往事都忘了，就指定了要你。唉，你呀你，当初不就是觉得那姑娘长得像你故去的妹妹才领她回来的么？这下倒好，人家周将军这会是什么都不记得了，自己的夫人死了也不知道，竟然看上了你。你说你，当初孙将军把你托付给周将军是不假，可是这，这要改嫁，也太明目张胆了点吧。你说那姑娘在该有多好，就可以替你了。”老丈重重叹了一声，频频摇头。
　　“爹，我们再拖拖看吧。周将军提这事情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该来的还是躲不掉。”大乔说着，眼眶湿润起来。要娶她的人姓周，她心中惦记的人也姓周。原本打定主意要为孙策守一辈子寡的，如今倒好，心里惦记着一个，这马上还要嫁一个了。
　　“拖？怎么拖？你来拖？”老丈的鼻子里哼出两团气来。
　　“就说我病了，痊愈便嫁与他去。”大乔淡淡叹了口气，这回，豁出去了，成不成都得赌一次。
　　老丈人抬头，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恐怕是觉得事已至此，也只有这么做了。他连连叹气，转身出去了。
　　大乔身子一软，靠在了床边。
　　“孙将军，你告诉妾身，妾身该怎么做？”泪水一滴一滴滚落，滴在袖口，手背，最终摔在地上。
　　他倚在窗前，看窗外树叶被风吹的七零八落，额头深蹙。
　　那个女子，虽说神韵并不似她，五官倒是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眉宇间隐着的淡淡哀伤，便如她那日在大殿上轻声吟唱时的神情一般。那女子眼中的婉转与娇柔，也与她有些相像。只是，少了那分霸道，那分淘气，那分慵懒，便少了那天下罕见的韵致了。
　　自己来到这个时代已两年有余了，却始终没有她的消息。细细想来，自己倒并不是真心想娶那名女子，只不过是想借她来缅怀。明知道这么做有些过分，却还是抵不住思念的煎熬，如同几百只手一同挠他的心脏，又痒又疼。
　　将军这个职位倒是不错，以前自己坐在王位上，很难活动活动筋骨，现在动不动就横槊立马，拈弓搭箭，忽然间便觉得自己又重新活了一遭，这样的日子，比闷在深宫中要爽快多了。只是，少了她，生活便少了味道。
　　还有那个范蠡，也不知去了哪里，是不是和她在一起呢。
　　呵，罢了，兴许她早就想摆脱自己了，现在，她也许在哪逍遥呢。毕竟她就像一只鸟儿，总该回归大自然的。只要她幸福，自己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他轻笑一声，抬起了头。几朵游云懒懒的在飘，多么惬意，多么自在，如今的她，便像这天空中的云吧，虽美好，却远在天涯，也许能触碰，却抓不住，指缝再细，那云也能一丝丝的溜走。
　　可是，他却无法问云，你幸福么？
　　施茜翻了个身，懒懒的打了个哈欠。
　　“啊——呵——”她皱了皱鼻子，努了努嘴，最后动了动眼皮，总算是愿意把眼睛睁开了。
　　看看窗外，好像天已大亮了。
　　糟了，她一拍脑袋，古人都起的很早的，她这样岂不是要被人笑话了？
　　她一咕噜爬起身，正准备推门出去，却听见门外有响动。细细听来，竟然是聊天的声音，而且还不止两三个人。她一想，既然这么多人在，估计也没人注意她，索性不出去好了。她再一想，可是，呆在这房里多闷啊，没有电视机没有网络，就连报纸都没有。算了，还是出去吧，如果客人需要，自己还可以亲自下一回厨，给他们尝尝来自2000年后的手艺。这么想着，她一把拉开了门。然而，下一瞬间，只听“哐当”一声，一个人已应声摔在地上了。
　　“哎哟！”该人一声痛嚎。
　　“石韬？！”施茜瞪大了眼睛，“你靠在我门上干吗？”
　　“我……我……”石韬挠了挠头，站起身，满面通红。
　　施茜这才发现，长廊那头鬼鬼祟祟的躲了好几个人，正往这边瞧，也不知在瞧些什么。她故意装作没看见，一把扯住石韬的衣袖，把他扯到拐角的墙后，让远处几个家伙看不到自己，然后忽而笑的像一朵花似的，嗲声嗲气道：“广元哥哥，你来这里做什么啊？”
　　“我……我……”石韬见施茜一副娇媚状，早就神不守舍了。
　　施茜根本没心思听他的回答，只用心听着脚步声。果然，隐约有细碎的脚步声缓慢移来，近了，更近了，然后没有声音了。看来，是与她只有一角之隔了。此时施茜忽然闪身出现，正好与那帮来偷听的人打了个照片，于是他们面对面，大眼瞪小眼。
　　“啊哈哈哈，”一阵难堪的沉默之后，其中一个微胖的书生最先开了口，“我乃徐庶，广元兄的好朋友。”说罢，上上下下打量了施茜一番，眼中闪着“果然不错”的神情。
　　“幸会幸会。”看着他的神情，施茜知道自己已经不用自报家门了，石韬怕是早就把自己吹了个天花乱坠了。
　　轮到旁边一个瘦高个子的书生自我介绍的时候，施茜的目光却直接掠过了他的头顶，投向了他身后一米开外的地方，定定的看着什么。她睫羽轻颤，朱唇半启，眸中有少许期盼，少许不知所措。
　　那个书生见此光景，只好暂缓介绍，回头看看身后的人物。
　　“哟，是孔明兄啊，怎么，还是来了？”徐庶也回过头去，见是诸葛亮，立刻一脸坏笑，揶揄道。刚刚诸葛亮还义正严词的说他们几个无聊，这不，自己也跑来凑热闹了。
　　诸葛亮微微一笑：“各位误会了，只是……”他仰起头，指了指天，“这已经到晌午了，是不是该吃饭了？”
　　施茜听到这话，暗自想道，恐怕这回真要露一手了。哪料诸葛亮继续说了下去：“舍弟略备了些酒菜，欲招待各位，不知各位意下如何啊？”
　　“好好，这个主意不错。”石韬此刻总算开口了，再不说点什么分开她和这几个男人，恐怕自己就要穿邦了。
　　诸葛亮略一点头，做了个请的姿势，于是那帮男子毫不客气的一个二个都迈步往前走去了，唯独施茜却有些愣怔，呆着不动。
　　“乔姑娘，请。”诸葛亮神情淡漠，有意避开了施茜的目光。
　　施茜“哦”了一声，不自然的笑了笑，便也走上前去了。然而才走了两步，她又停了下来，转身看他。半晌，她轻声道：“昨晚……对不起……希望你不要介意。”
　　诸葛亮只是淡然一笑，并不作答，又朝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见他如此，施茜自嘲的笑笑，点了点头，转身往前便走了。
　　她边走边想，他会怎么想我呢？不知廉耻？太过放荡？行为不检点？一点都不像个良家女子？呵，算了，不想太多了，吃完饭便拉着他给自己讲医术吧？说不定这样能拉近距离，增添他对她的好感。这么想着，她坐到了椅子上，看着桌前各式各样的菜，闻着扑鼻的香气，有些讶异的望了诸葛均一眼。没想到这个苍白孱弱的男孩子，还藏着这么一手呢。
　　他们几个端起饭碗，偶尔筷子在席间碰触，声音响的让人心里发颤。怎么会这么安静，看来每个人都怀抱着心事。施茜偷偷瞟了一眼诸葛亮，他并没有不妥的表情，只细细的品位着自己弟弟做的饭菜。施茜却是食之无味，一口都咽不下去了。诸葛亮啊诸葛亮，你坐在我对面，却这样冷颜以对，是故意折磨我么？罢了，不吃了。她放下碗筷，站起身来，想一个人到其他地方去静一静。哪知，就在这么一个瞬间，心上忽然一阵闷痛，痛的她整个人一晃，本能的撑住桌角，频频喘气。这痛……好熟悉。她忽然想起，是铅毒，是留在她体内残余的铅毒。
　　桌上的人先是见她忽然站起，接着又看她脸色蓦地煞白，撑住桌角站立不稳，都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石韬是最先反应过来的那个，猛地发下碗筷便起身扶住她：“乔姑娘，你怎么了？”
　　施茜笑笑，摆了摆手，感到那闷痛并没有纠缠着她后，轻轻推开了石韬，道：“没事，没事。”便往屋外走去了。
　　诸葛亮此时才抬起头来，睇了一眼她离去的身影。刚才，她的痛楚与柔弱他都尽收眼底，有那么一秒，他本想起身问候，却最终打消了这个愚蠢的念头。广元就在她身旁，自己又何苦多此一举呢。只是，她那张煞白的面庞，却总在他眼前挥之不去。她似乎有什么痼疾。会是什么病呢？就是为此而要学医么？想了一会，他暗自摇了摇头。罢了，还是吃饭吧。


　　第六章 各抱心事
　　深夜，一道身影在黑暗中迅速闪过。府邸的门尚未关紧，手指这么一推，只听“咿呀”一声，门便开了。一个薄纱半掩的女子，早已倚在门边了。轻握的拳头渐渐舒展，顺着五根纤细的指头，可以看见掌中的那亮锭金子。来人的眼中登时放出光来，笑嘻嘻的将手探向那钉金光闪闪的宝物。“啪”的一声，那手还未触到金子，已被一只小手打了回去。
　　“小姐，你这……”来人挪开盯着金子的目光，看向女子。
　　“你还没答应我呢。”女子淡淡道。
　　“哎哟，”来人搓着手，目光不禁又被金子吸了过去，“小姐瞧你这话说的，我既然来了，能不答应你吗？”
　　“好，那么，我先给你一锭金子，如果你把人给我弄回来了，我再把这第二锭给你。”她说着，轻轻拿起一锭金子，在他眼前晃了晃，收入了袖袍中，在将剩下的一锭缓缓递到他眼皮底下。
　　“这……”他面色有些不悦，却也说不得什么，“这，好吧，我一定尽力把人给你弄回来。不过，小姐是要请她回来，还是要抢她回来？”
　　“请不回来就抢回来，但是人要完好无损的。”
　　“好。”他点了点头，伸手攥住了那一锭金子，“我这就去办。”
　　“嗯，快去。多带几个人打听打听，一个月之内定要办妥。”女子咬了咬牙。
　　“好，那我去了。”
　　身影轻快一闪，便倏忽隐没在了街头。
　　石韬笑呵呵的拍了拍手，冲诸葛亮挤了挤眼睛，道：“怎么样，发现我的棋艺有长进了吧？你的黑子气紧喽。”
　　诸葛亮垂眸不语，定定的看着棋盘上的局势，他盘踞在右上角的黑子被石韬的白子紧了气，虽然如此，却也未必无法补救。他想了想，忽然抿唇一笑，拈起一枚黑子，往右下角上挂去，直逼白子要点。
　　石韬一见形的要点受到威胁，赶紧在黑子上挡了一子。这么你争我夺了十几回合，白角都是“盘角曲四”，若要实战解决，虽说白子是先手，可这么一来，便很可能将自己置于死地了啊。罢了，这里的黑子看来只能活了。石韬擦了擦额上的汗，摇头笑道：“孔明兄，还是你高啊。”
　　诸葛亮笑笑，摇了摇头。
　　半个时辰后，石韬长呼出一口气，叹道：“又输了，又输了。不过这次仅三子，不多，不多，呵呵。可下的真费力啊。”
　　施茜本来正在听诸葛均摇头晃脑的背书，却忽然听见石韬又是笑又是拍手又是说自己棋艺有长进的，于是便蹑手蹑脚的走到他们手谈的地方，屏气凝神的看他们争夺地盘。
　　诸葛亮还真是不错，如果是自己，在右上角的黑子被紧气之后，肯定是在右下白子的一个眼中打吃，提子，虽然白可以反提，可是此处必须打劫，于是自己便可以趁机在左下立一子，可是如此一来，万一白子往上一关，再来几个回合，自己做活的希望就破灭了。诸葛亮这招不错，记住了。施茜看的全情投入，完全忘记了自己之前和诸葛亮之间的纠葛。
　　徐庶站在诸葛亮身旁，看着棋盘，点了点头：“不错，这一局厮杀的比较艰难。来，孔明兄，咱俩手谈一局。”
　　诸葛亮笑道：“不了，你们来吧，我还要继续救治广元兄送给我的麻烦呢。”
　　“什么麻烦？”石韬一脸茫然。
　　“你的老虎啊。”诸葛亮看着石韬，眼中带着促狭的笑。
　　“哦哦……”石韬恍然大悟，“它还没死？”
　　施茜听他这么问，几欲吐血，他竟然认为老虎已经死了。
　　诸葛亮闻言也是一愣，随即乐道：“怎么，你让我救活的东西，你自己倒盼望它死了？”
　　“不不，随口那么一问。既然如此，你去吧，我和元直兄继续。”他说着便开始清理棋盘。
　　徐庶一听，连连摆手说不了不了休息会，眼中分明写着“就你的棋艺？算了吧”。
　　诸葛亮看着他们俩，哑然失笑，随即边摇头边转身朝里走去了。
　　施茜一见诸葛亮朝这边走来，赶紧往旁边一躲，哪知自己身后是个台阶，她一脚踏空，“啪”的一声便摔到地上去了。而她着地的地方，正是他们方才对弈的地方。
　　石韬闻声赶紧扭头，见是施茜，有些愣怔：“乔姑娘？”他看了看她，又抬头看了看天，“你从哪里摔下来的？”
　　施茜见他看天，真是哭笑不得，难道她还能从天上掉下来？可是这一时半会又找不到什么好借口，便只得支吾着，不知说什么好。
　　诸葛亮本来就隐隐觉得方才有一双眼睛老盯着自己，这会施茜摔在地上，他总算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看她尴尬的样子，他不禁走上前，想替她打个圆场。可他还没出声，那瘦高个子的书生便憨笑道：“广元兄，你也太呆了！她自然是来看你的么！”
　　石韬一听这话，赶紧手忙脚乱的捂上他的嘴，害怕他继续往下说，一把咬住他耳根子，小声道：“公威兄，打住，打住，她会害羞的。”
　　施茜也是个聪明人，早些从徐庶的眼里她就看出蹊跷了，如今这个瘦高个子又冒出这么一句话，肯定是石韬跟他们说了什么。于是她笑了笑，缓缓站起，走到石韬身旁，柔声道：“怎么不让人家讲呢，我就是来看你的呀。”让他们的揶揄来的更猛烈些吧，这样自己便可知道他这家伙说过些什么了。
　　此话一出，在场男子登时神态各异。
　　石韬是眼中波涛汹涌，情丝不断，含娇带羞，深深望着施茜的眼眸，胸中有一汪情感呼之欲出。
　　徐庶是在一旁奸笑盈盈，看着他们那模样，便觉得心里头也犯痒痒。
　　孟公威却是一个愣怔，暗想自己刚才那话根本就是在揶揄他们小两口，这女子倒大方，当着大家伙的面就承认了。
　　而诸葛亮，则是微蹙浓眉，思忖这女子三番两次的对自己流露出不太寻常的情感，却又在此对石韬如此言语，她那双眼眸中总是搅着许多让人看不明白的惆怅与期许，仿佛在等待什么，又仿佛在怀念什么。而此刻，这双眼眸中，倒映的只有一个人，他广元兄而已。
　　徐庶是最先打破沉默的人。他嘿嘿笑道：“广元兄，你老说人家害羞，我看害羞的是你吧，都快成亲了你还……”话未说完，石韬已猛的堵上了他的嘴：“元直兄，你刚才在席间喝多了吧。”
　　施茜听到“成亲”二字，脑子“嗡”的一下就大了。虽然早已猜到石韬说过他和她之间有什么关系，却怎么也没想到他把她的清白就这么给卖了。
　　“石！广！元！”她一把扳过石韬的身子，两眼几乎要喷出火来。
　　石韬看着施茜冒火的眼睛，嗫嚅着不知该说什么好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呆了半晌，索性豁出去了，咬牙道：“你也不必害羞，反正是迟早的事情，他们说便由他们说吧。”
　　“你！”施茜瞪大眼睛，她没想到他竟然这样回复她，顿时气结。
　　她恨得牙齿格格作响，头脑发晕。怪不得诸葛亮要对自己如此冷漠了，都是你个混蛋在背后毁我清誉！她盯着石韬，先是愤怒，然后是不解，接着是委屈，最后豆大的泪珠夺眶而出，顺着她的脸颊涟涟滚落。
　　“乔姑娘，你这……”石韬这下是彻彻底底的慌了，赶紧一边骂自己一边请求她的原谅，“是我不好，是我不对，乔姑娘，你千万别伤心，我不对，我不好……”
　　情形忽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在场的其他男子都傻眼了。
　　诸葛亮眯着眼看他们俩，渐渐理清楚了。原来是广元兄一厢情愿，呵，这个玩笑还真是开大了。他摇了摇头，准备走人。
　　施茜瞥见诸葛亮要离去，心中一动，张了张嘴，却是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回过头，深深看了石韬一眼，默然转身离开了。
　　施茜坐在草堂外，看着夕阳残云，怀念起记忆中的诸葛亮来。只是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他。不过，只要彼此记挂，彼此想念，那便有一根无形的线，牵系着彼此了吧。正想着，她胸口又传来一阵闷痛。她眉间一紧，低喘出声，暗骂这该死的铅毒。她忽然想到，心脏开始隐痛，说明血管已经出现异状了。是不是铅暴露？高血压？心血管硬化？最近这段时间总是头晕目眩食欲不振，看来毒素已经对血红细胞造成影响了。自己此刻怕是已经贫血了，血管也有问题了。她笑自己，害人没害成，反让自己中了毒。她轻捂心口，站起身来，准备回房休息。然而刚一站起来，便只觉天旋地转。她挣扎着往前迈了一步，再迈一步，却终是抵不住一阵阵晕眩。她轻哼一声，软倒在了地上。
　　诸葛亮在屋内替老虎上药包扎，弄好之后，梳了梳它的毛，给它弄了点水喝。看样子，再过不久，就可以放生了。他伸了个懒腰，走出门来，看周遭竹林被余晖笼在一片暖色之下。忽然，他脸色一凛，定定着看着草堂外石凳上的一个娇弱身影。那不是她么？她又一个人在想心事了。他叹了口气，便欲回屋，却在此时看她肩头蓦地一颤，接着就站了起来，踉踉跄跄的走了两步。接着，竟然就整个人倒了下去。他一惊，不及思索便疾步上前，一把将她抱起。看她软软伏在自己的臂弯中，脸色苍白，他不知为何，一颗心也隐隐的被揪了起来，就像被人用力抓了一把。


　　第七章 毒性复发
　　诸葛亮把着施茜的脉，眉头渐拢。
　　她唇舌淡白，脉象沉细，指纹淡红沉滞，像是中了铅毒，而且还中毒许久了。此刻她脉象杂乱微弱，怕是毒已入了心脉了。他拈起一根细针，在烛火上均匀划过，便刺进了她的心俞穴，继而又一针刺进百会。取出后，他找了些陈土搅水澄清，用甘草煎了碗汤药，小心翼翼的扶起她，一匙一匙喂进她嘴里。
　　半晌，施茜轻蹙眉头，“唔”了一声，睫羽轻颤着睁开了眼来。
　　好熟悉的味道，好熟悉的怀抱。难道，是他？
　　眼前的人由虚昏到清晰，紧拢的浓眉，关切的目光。是他，真的是他。
　　诸葛亮见她醒了，眉梢欣喜一动，连声问道：“你醒了？可好些？”
　　施茜笑笑，点了点头：“谢谢公子，我没事了。”他的面庞，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她却不能像从前那样，伸出手指，展平他的眉。他不会知道，两年前，自己也曾这样躺在他怀中，他也曾这样等待自己醒来。只是一梦觉来，一切都变了。二十年前的诸葛亮，终究是不认得自己。
　　她苦笑，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一双大手却按在了她肩上，坚毅温暖，不容得她反抗。
　　“你不能起来。躺着。”命令式的口吻，不允许她说一个“不”字。
　　施茜看着他，恍惚间，眼眶便湿了。她扭过头，轻叹口气。
　　诸葛亮不明白为什么她每次看自己的眼光总是哀婉中带着几分期待，然而就是这种眼神，常教他心中一震。她究竟经历过什么，一双瞳眸为什么总带着无尽的祈盼，兀自对着远方出神，而嘴边，又总挂着一抹似有似无的浅笑，似乎在缅怀什么，又似乎在默然深祷。
　　见她别过脸，只不说话，他只好站起身，让她一个人好好休息了。
　　“诸葛亮。”施茜却忽然转过身，不再唤他公子，甚至不唤他的表字。
　　诸葛亮顿了顿脚步，转过身，看她。
　　施茜望着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淡淡一笑，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看着她，安抚的笑笑，似乎想要说什么，却也是说不出来，于是缓缓拉开门，走了出去。
　　她看着他掩上门，心中有悲有喜。悲的是自己再不能像以前一样和他嬉打笑闹了，喜的是她发现，他是关心自己的。
　　她坐起身，看着桌上的瓷碗，轻轻握起它，放在手心，反覆摩挲着。他刚才，就是用这碗，这调羹，一匙一匙喂自己的么？这么想着，她默默笑了。
　　“唉，公威兄，你扯着我干吗？元直兄，就和我来一局嘛，来一局嘛。”石韬扯着徐庶的衣袖耍赖道，而孟建却扯着石韬的衣袖，不让他去找徐庶下棋。孟建心想，他们俩一下棋，可不就把我晾在一边了？不行，不能让他们下。而石韬则想着，诸葛亮走了，总不能连徐元直也不陪我下棋吧？难不成要我找那个棋艺比我还差的孟公威下去？那可不成。
　　徐庶坐在一旁，自始至终未发一语，根本不理会徐庶扯着他的衣袖，只是笑嘻嘻的看着他们俩人斗力。唉，看来每次来一趟，衣袖都要破一次。罢了，回去找个小娘子给自己补补吧。
　　正在此时，徐庶忽然见诸葛亮出来了，顿时喜笑颜开，大呼道：“孔明兄啊，你总算来了！”
　　诸葛亮见他们三个拉扯成一团，嘴里还念念有词，简直哭笑不得。他看徐庶也被折磨的够呛了，于是走到石韬身前，眸中笑意盎然：“广元兄，我现在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吧，仅此一次，要好好把握机会。”罢了，不就是下棋么，这回让着点广元，让他赢一盘，心里舒舒服服的走人吧。
　　石韬一听这话，两眼放光，立刻松开了徐庶的衣袖，转而拉上诸葛亮，眼波流转，感动道：“真的？！”
　　诸葛亮仍是笑着，点了点头。
　　石韬高呼：“太好了！孔明兄，请你立刻帮我拉开公威兄，让我和元直兄下棋吧！”
　　此话一出，三人当即吐血，以徐庶为最严重者。只见徐庶“霍”地站了起来，对诸葛亮孟建石韬各鞠一躬，抽搐道：“各位慢聊，在下回家疗伤了。”
　　孟建一边同情的点头安慰道：“元直兄慢走，慢走啊！”一边还不忘死死扯着石韬的衣袖。
　　石韬一边打孟建的手，一边对徐庶叫道：“明天，那咱明天再手谈一回！啊不，几十回！”
　　原本徐庶还只是慢慢悠悠的往前踱步，一听此话，他的身影立刻化成一阵风，疏忽不见。
　　石韬懊丧的低下头，神情黯然，半晌，他忽然抬头，眼中射出两道夺目的光来，对着诸葛亮急切道：“孔明兄，现在我只有你了……”
　　诸葛亮笑着摇了摇头，暗忖，他总算要和我下棋了，也罢，就让我善后吧。于是他颔首道：“好吧。”便准备收拾棋盘。
　　石韬一听诸葛亮答应了，喜不自禁，一把捉住诸葛亮的手臂，摇晃道：“孔明兄，那你快去帮我把元直兄追回来吧！”
　　诸葛亮收拾棋盘的手僵在半空中，饶有兴致的看着石韬，略一挑眉，站起身来。随后，他转过头，拍了拍孟建的肩膀，道：“我，回房了。”眼中只深深刻着“你任重道远啊”的字样。
　　孟建乖乖的点了点头，手依然扯着石韬的衣袖。他见诸葛亮离去，便看着石韬，笑道：“咱俩手谈一局吧？”
　　石韬看着他，勉强一笑，道：“我黑你白。我让你子。”
　　孟建想着自己棋艺不精，他让便让吧，于是问道：“你让我九子还是十二子？”
　　石韬淡淡道：“三百六十一子。”
　　孟建一听，竟呆了，半天不知反应。
　　趁孟建还没发作，石韬赶紧溜了，省得他待会又扯着自己的衣服要死要活的。得了，还是找孔明兄去吧。
　　诸葛亮站在房门口，想要进去，却又碍于房中有女子，便是进去也不是，不进去也不是，手停在半空中，不知该不该敲门。突然，他听到里边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接着便是一声惊呼。
　　“乔姑娘！”他一惊，再顾不得许多了，一把推开门便冲了进去。
　　施茜坐在床边，刚才手不知怎么一滑，那碗便掉到地上去了，怎知诸葛亮会这个时候跑进来。她怔怔的看着他，一时间竟不知怎么言语，半晌才指着那碎了一地的碗道：“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诸葛亮摇摇头表示不打紧，几步走到她身旁，问道：“你没事吧？”
　　施茜笑笑，摇了摇头，便要下床收拾碎片。
　　诸葛亮按住她的双肩：“你还是休息吧，我来。”
　　施茜乖乖的“嗯”了一声，看着他在床下忙活的身影，忽然开口道：“我还有救么？”
　　诸葛亮一愣，扭头看她。她眼中并无悲戚神色，只是平静的看着他，仿佛事不关己。
　　“怎么这么问，你不会有事的。”诸葛亮冲她笑笑。然而他嘴上这么说，心中却陡然颤了起来。是啊，毒素都入心脉了，还有救么？也只有暂靠药物和针灸保住她的性命，再另寻良策了。
　　这时，门外忽然有响动，施茜和诸葛亮还未来得及去分析那是什么响动，一个人头已经从门外钻了进来。
　　“广元兄？”诸葛亮皱眉。
　　他本来是满面笑容的，可眼光一触及施茜，再触及到诸葛亮的床，那脸色便蓦地变了。
　　“你……你们……”他瞠目结舌，指着诸葛亮和西施，手指微颤。
　　诸葛亮见他这般神色，立刻猜到他误会了，不禁笑道：“广元兄，你别紧张，方才乔姑娘晕倒了，我扶她进来歇息而已。”
　　“什么？！”石韬这会仿佛才真正开始紧张了，扭头看向施茜，“你晕倒了？怎么回事？怎么不告诉我？”
　　施茜冷然一笑：“晕了还能告诉你，那就不叫晕了。”
　　石韬冲进房来，一手探上施茜的额头，良久，疑惑道：“咦，真是奇怪了。”
　　“奇怪什么？”施茜问道。
　　“你的体温啊。”
　　“我的体温怎么了？”
　　“你的体温很正常啊。”
　　施茜简直想死过去：“正常你还说奇怪？”
　　“就是奇怪啊，不发烧，怎么晕了呢？”石韬看着她，一本正经道。
　　诸葛亮一把打下石韬的手：“你先出去吧，我待会跟你解释。”
　　“哦。”石韬看了诸葛亮一眼，极不情愿的退出去了。
　　这家伙。诸葛亮盯着石韬离去的身影，无奈的摇了摇头。
　　“什么？！中毒？！活不长了？！”石韬听罢，自己也快晕过去了。
　　“小声点。”诸葛亮淡淡道，“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了。”
　　“那有什么办法？”
　　“我还在想。”
　　“孔明兄，”石韬收起平时那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肃然道，“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情，请你务必答应我。”
　　“什么事情？”
　　“虽然我不知道乔姑娘是怎么想的，但是我希望你能把她嫁给我。”石韬仍是一脸正色。
　　“你说什么？！”诸葛亮眉间一蹙。
　　“我说……我想娶她。”这一次，不再有嬉笑的神色，不再有莫明其妙的言语。他定定看着诸葛亮，眼神在月色中显得坚决而笃定。


　　第八章 不眠
　　诸葛亮回到房中，看着等着他回来的施茜，欲言又止。
　　“怎么样？”施茜根本想不到他们进行了怎样的对话，笑着问道，“他没有很激动吧？”
　　“他……”诸葛亮看了施茜一眼，先是笑了笑，随后又深深蹙额。
　　“怎么了？”施茜见诸葛亮神情不对，站了起来。
　　“他……他要我劝劝你。”诸葛亮一咬牙，终是说出了这句话。
　　施茜眨眨眼：“劝我？劝我什么？”
　　“这……”诸葛亮想了想，仍是是难以启齿，然而想到方才石韬握住他手时的坚定与期盼，便只豁出去了，“他要我问你，对他是否有意。”
　　“对他？！”施茜一愣。
　　诸葛亮点了点头。
　　“哈，哈哈。”施茜笑了起来，“别开玩笑了，他还在想这事呢？”
　　“这……嗯。”又是点头。
　　见诸葛亮神色肃然，施茜不禁敛了笑容，渐渐觉得诸葛亮不像是在说笑：“你，你是在替他劝我？”一字一句，小心翼翼，生怕听到自己不想听到的答案。
　　诸葛亮眼中闪过一丝犹疑，一丝不忍，一丝无奈，最终是点了点头。
　　施茜定定的看着他，再没说什么。半晌，她涩然一笑，转身，出门去了。
　　“……”张了嘴，伸了手，却什么都没说出，什么都没握住，只呆呆的看她走出了这扇门。这时，眉头才紧紧锁在了一处。为什么，为什么不留住她？他坐在床上，苦笑出声。
　　石韬在门口走来走去，等了许久，才见施茜走出来，却是一副神不守舍的模样。
　　“你来了？”石韬笑呵呵的迎了上去，心想，诸葛亮一定是成事了，否则走出来的该是诸葛亮才对。这么想着，他展开双臂，一把抱住了施茜。
　　施茜本正出神，忽然被人紧紧搂住，不禁一惊，勉强抬起头来，见是石韬，脸上神情立刻由吃惊变为不悦，由不悦变为愤怒。猛地推开他后，“啪”一个耳光，重重的甩在了他脸上。
　　抚着脸，石韬惊讶的看着施茜：“乔姑娘你……”
　　“石韬，你走，我不想见到你！”牙齿咬的格格响，手指关节也突出了。
　　石韬一愣，嗫嚅了半晌，却只是不走。
　　“还不走？让我再甩你一耳光？”施茜看着他，眼中一片萧瑟。
　　“是。”石韬放下了抚着脸的手臂，闭上了眼睛，神情泰然。
　　“好！”施茜高高扬起手，正要落下，却有人轻轻握住了她的皓腕。
　　“够了。”声音低沉安稳，是他，诸葛亮。
　　施茜冷笑两声：“罢了，罢了。”扭头淡淡看了诸葛亮一眼，缓缓放下手臂，朝草庐外走去。
　　“你去哪？”石韬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一把拉住了她。
　　“去走走。”甩开他的手臂，施茜自顾朝外走去。前边不远处是一架琴筝么？也好，无人陪伴，便让那弦子陪自己放肆一回吧。
　　诸葛亮，两年前，你赶我去东吴，如今，你把我推给别人。诸葛亮，不论是乔茜茜还是施茜，在你眼中，都无足轻重么？
　　诸葛亮看着她的身影渐渐被黑夜吞噬，犹豫两秒，终是眉间一紧，大步追了出去。
　　“爹，您去和主公说说，也许他能让周将军改变主意呢？”大乔端了一碗茶，小心的递到了乔国老面前。
　　“哼，说得容易。人家周将军是谁？是中护军，是与桓王升堂拜母过的。你数一数他建下的战功，从最早的攻横江，拔江利，到后来随桓王攻皖，立下了多少汗马功劳。这等人才，若要留住，何惜一女？再说了，桓王临去之时，也曾将你托付给周将军，此刻，周将军提出要你，谁能说一个不字？就算人家心里有话，也不能搁在面上啊。这次为父是无能为力了。”乔国老接过茶盏，摇了摇头。
　　大乔闻言，点了点头，心中暗道：看来，希望只能寄托在收了我金子的那几个人身上了，希望他们动作快些，把那个走了就不回来的忘恩负义的女子给抓回来。
　　乔国老见大乔出神，便用胳膊肘捅了捅她：“乔儿，想什么呢？”
　　“哦，没什么。”大乔笑了笑，“那女儿回房去了。”
　　“哎，好。”乔国老见她魂儿都跟丢了似的，不禁叹了口气。
　　大乔回到房中，立刻打开窗，看了看窗外的枝丫。还是没有鸽子么？也是啊，这才几天。罢了，不着急，再等等吧，他们为了那锭金子，也定会卖力的，都是些见钱眼开的家伙。
　　“公谨好雅兴啊。”鲁肃在江边散步，散着散着，便借着渔火见到周瑜一个人对琴舞剑。那剑锋撩拨的弦子根根颤动，竟自成曲。他一边暗叹周瑜的剑术及乐感已登峰造极，一边踱来喝彩。
　　“哦，是子敬兄啊。”周瑜停下舞剑的动作，笑应道。说来这个鲁子敬也真是个不错的人，想当年自己杀死真正的周瑜，凭着与他一模一样的长相当上了偏将军，却留下了失忆的话柄，从此便有许多将领说道了，要么是说他记忆全失，衷心难保，要么是说他也许连怎么攻城略地，怎么带兵打仗都忘了，还不如让他回家，只有鲁子敬和几位大臣保他，说他屡建战功，衷心可表，记忆虽失，贞节犹在，决不负吴，这才堵住了众大臣的口，让这个春秋的吴王在三国的吴国里大展身手，做了一回叱咤战场的武将。
　　“怎么，今夜得闲？”鲁肃走上前来，随手拨弄了两下弦子，一阵叮咚乱溅。
　　“心有牵挂，不能成寐。”夫差挽了个剑花。
　　“哦？不过肃最近听闻一事，不知是真是假。”
　　“哦？是关于小弟续弦一事吧。”
　　“正是。莫非果有此事？”
　　“不错。”周瑜——其实说是夫差更为贴切——翦手，背过身去。
　　“这，肃本不该多嘴，只是，这种事情，续其他女子也便罢了，若是乔家的大女，只怕是……”鲁肃说到这里，“啧”了两声，摇了摇头。
　　“呵呵，多谢子敬兄的关心，瑜一定会处理好这件事情的。这名女子，瑜是要定了。子敬兄也当知道，瑜自从失忆后，便不记得故去的拙荆是谁，只看到那名乔姓女子，便动了心，后来才知晓那是桓王遗孀，却也是情不自已了。”当了武将，大王的脾性却还留着不少，也许正是因为如此，才让这位武将如此八面威风吧。
　　鲁肃听到这么硬梆梆的没有回环余地的话，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了，只好笑道：“既如此，公谨自当好自为之，肃先行离去了。”
　　“好，不送。”夫差拱手，浅笑盈盈。
　　看着远处一叶扁舟，他伸出手指，重重划过琴弦。西施，你在哪里？你可知，我续弦，全是为了怀念你的眉目，你的一颦一笑么？
　　这琴声传入水中，荡起涟漪，震破了夜的宁静，与施茜指尖划出的乐声遥相呼应，竟然刚柔相济，浑然天成，犹如神来之笔，让施茜指端哀婉的旋律跳跃激荡了起来。
　　施茜感觉到旋律的厚重，停了下来，凝神听了一会，并无其他声音，于是笑自己多心了，又将纤指移到了琴弦上，准备撩拨一曲《江火》。
　　正在此时，“啪啪”的掌声响了起来，一道身影从树后钻了出来。
　　“妙，妙。”此人一连声说着，眼中有掩不住的赞叹。
　　“诸葛亮？！”施茜一愣，“你在这里多久了？”
　　“你抚琴多久，我便呆着多久了。”诸葛亮淡淡一笑。
　　啊？真是糟糕！施茜听诸葛亮这么说，立刻羞的满面通红。方才自己心中不满，曲曲都是闺怨，犹如望不见夫君的女子，那旋律似玉崩珠断，如泣如诉。这不等于表明心迹了么？
　　正在她手足无措之际，诸葛亮略跨一步，撩起衣摆，坐在了她身旁，手指轻划上琴弦。乐声迤逦散开。
　　听着旋律，施茜一惊。他，他竟然在回应自己的闺怨？这曲调悠扬深远，柔情脉脉，犹如安抚一个远在天涯的女子，让她安心等待，自己定会归来。
　　施茜听着，嘴唇渐渐咬了起来，缓缓抬头，看着沉醉在琴声中的诸葛亮。
　　“轰”，乐声戛然而止。诸葛亮一惊，这才发现施茜已将两只手都已覆在了琴弦上。
　　他看着她，眼神笃定，并不问为什么，只定定凝视着面前轻抿嘴唇的人儿。
　　“你……”施茜只吐出一个字来，黛眉便蹙在了一起，再也忍不住涟涟滚落的泪珠。
　　诸葛亮见状，心中一紧，笑容渐敛，眉鞘略略收缩，失神的手指轻轻撩起她鬓边发丝。风起，散着淡香的青丝掠过他的脸颊，他不禁微微一颤。
　　良久，施茜轻声道：“我不嫁他。”
　　诸葛亮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马兄，我已得到消息，说那绝美女子就在前面的村子里，走过去便到了。”一人哈腰弓背，谄媚的笑道。
　　“嗯，很好，命人放鸽子吧。”被称作马兄的人点了点头，嘴边挑起一抹得意的笑，眼中仿佛已闪出一锭金子的光芒。
　　“是！”那人一拱手，便转身忙活去了。


　　第九章 晨欢夜险
　　东方渐白。听云雀轻唧，看枝丫窜绿，本该是一个愉快的上午，却有一个落寞的身影独自坐在草堂外。
　　笑语声由远到近，那同行两个人都在猜测为何另一个伙伴今日早晨不在家。这不，到了草堂才发现，他一个人已经早早的来了，还是一夜未归？
　　“广元兄，你一个人来这么早？”孟建拍了拍他的肩膀。
　　石韬蓦地一个哆嗦，“乔姑娘”三个字脱口而出，身子也随之转了过来。见是孟建和徐庶，神色又一黯，别过了脸去。
　　“糟了，受打击了。”徐庶悠悠道。
　　“受打击？被什么打的？”孟建疑惑道。
　　“女人。”徐庶叹口气，摇了摇头。
　　“哪个女人？”
　　“乔姑娘。”
　　“她怎么打他的？”
　　徐庶被问的有些站立不稳了，回头瞥了孟建一眼，眼中分明写着“我看你的脑袋也被打击了”。
　　“哦！”看到徐庶这种眼神，孟建才终于恍悟，冲着石韬长叹一声，“我之怀矣，自诒伊阻！”
　　“行了，别刺激他了，让他一个人呆一会吧。这家伙，情窦初开就受打击。”徐庶用眼神安抚了石韬片刻，遂拉着孟建往回走。刚一转身，便蓦地撞见诸葛亮和施茜，静静的站在他们身后。
　　“你们……”孟建指着他们俩，又看了看石韬，立刻将嘴张的老大，“难道……？！”
　　“好了！”徐庶按下孟建的手臂，冲着诸葛亮和施茜笑笑，“你们自己谈吧。”便扯着视线已牢牢拴在诸葛亮身上的孟建往外走。
　　待他俩走了，施茜才轻轻走到了石韬跟前，用指尖点了点他的背。
　　“别理我，你们自己读书吧。或者下棋也行。”石韬以为还是孟建，头也不回便应道。
　　“是我。”施茜顿了一顿，轻声道。
　　一听这声音，石韬顿时一个激灵，转过了身来。见站在面前的果然是施茜，惊喜之色立刻飞上脸庞，可下一瞬，彷徨和不知所措便代替了惊喜：“我走，我立刻走。”说着便手忙脚乱的站起身。
　　“你做什么？”施茜一把拉住他。
　　“你说过我不能再出现在你面前的，我错了，我出现在你面前了，你别生气，我立刻就走。”石韬飞快的道，恨不得拔腿就跑。
　　“喂，现在是我来找你，是我出现在你面前，和你无关。而且，我不该说那句话的，我道歉。”施茜看着他，不禁心中一软。
　　“啊，这，这个……”石韬听施茜这么说，反而不知怎么反应才好了，“不必的，不必的，不用道歉。”
　　施茜笑了笑：“好了，出去和他们读书下棋吧，别一个人闷在这里。之前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我们谁也别提了。”
　　诸葛亮此刻也走了过来，冲石韬点了点头：“广元兄，走吧。”
　　“可，可是……”石韬仿佛还想问诸葛亮关于让她嫁给他的事情。
　　诸葛亮一见他这副神情，立刻便预感到他要说什么了，为了避免他再被施茜甩一耳光，诸葛亮赶紧拉着他往外走：“好了，没什么可是的，走吧。”
　　“不，不是……可是……孔明兄，你听我说……”石韬挣扎着，硬是要说出这句话。
　　“呵，不用说了，快走吧。”诸葛亮生拖硬拽，总算把他拖到了他们平时读书的亭中。
　　“孔明兄……”石韬一脸痛苦，缓缓道，“你为什么要拉我来，我话还没说完……”
　　“好了，你说吧。”反正乔姑娘不在，现在可以讲了。
　　“我，我只是想上趟茅厕……”
　　诸葛亮和徐庶在棋盘上厮杀，已快要收官了。徐庶此刻连连摇头，道：“孔明兄，这盘我怕是又要输了。”
　　诸葛亮抬头，觑了石韬一眼，淡淡一笑。
　　此时，旁边一桌已叫了起来。
　　“又输了！！”孟建拍着桌子，大呼小喝。
　　石韬嘿嘿一笑：“其实我平常每天也就赢个三五七八回的，不算什么，不算什么。”看来他这种自吹习惯是已经根深蒂固了。
　　“孟公子。”施茜踱步到此，听见孟建大呼输了，于是便喊了这么一声。
　　“哦，是乔姑娘，有什么事么？”孟建站起身来。在女人面前，他还是像模像样的。
　　“我跟你手谈一局。”施茜心想，自己在现代少说也是个七段高手，不如跟孟公威较量一回，看看他棋艺到底怎么样。
　　孟建一愣，看施茜的样子又不像是开玩笑，于是点头道：“承蒙乔姑娘看得起，那咱们就来一局吧。”
　　于是施茜撩起衣摆，坐在了孟建对面，轻轻拈起白子。一开始照例摆成中国流，然后开始小飞挂，以此为开端，占角、挂角、拆边，一直厮杀到中盘，施茜忽然惊讶的发觉她越下越吃力，白子扳粘，黑子断吃，又是拆子又是打劫，还活活把气紧的黑子做活了，此时孟建已占优势，到后盘，孟建竟然已经稳操胜算了。施茜瞠目结舌的看着棋盘，有些不甘心。眼看着要收官了，施茜屏气凝神，试图逆收官子，却发现黑子还有后手，不禁狠狠跺脚。孟建看着棋盘，有些愣怔，估计是在想：我赢了？？施茜计算了下，居然输了九子。她抬头看了孟建一眼，无奈，不服输也不行了。
　　“公子，你赢了。”施茜淡淡一笑，心里却在发狠，下次一定要让他输的很惨。
　　孟建呵呵一笑：“承让，承让了。”然后得意的左右环视着四周，仿佛在说：看，我赢了！
　　施茜站了起身，笑道：“各位慢聊。”便转身走开了。还有脸留在那里么？连孟建都赢不了。不过话说回来，孟建还真是个高手，可怎么会每次都输的那么惨？施茜这时才恍悟，看来，不是孟建棋艺烂，是其他三位都太强悍了。原来那时的文人，平时看起来仿佛不开窍，真到需要动脑子纵观全局计算得失的时候，倒还是一点都不马虎的。施茜不禁叹了口气，可笑自己还想去出风头，和孟建下棋，这下倒好，一次就输了九子，虽不算多，可也不少了。
　　“乔姑娘。”诸葛亮忽然从身后叫住了她。
　　“嗯？”施茜回头，见是诸葛亮，不禁有些尴尬，刚才她输了九子，不知他会不会心中好笑，于是她轻咳了一声，问道，“你，怎么不在下棋？”
　　“哦，我们商议说去郊游，不知你是否愿意和我们一起去？”
　　“郊游？”施茜眼中一亮，“好啊好啊，什么时候去？”显然已完全忘记了刚才的九子之仇。
　　“等公威兄下完这一局吧。”诸葛亮说着，眸中闪过一丝笑意。那家伙，赢了一局便不知天高地厚了，竟跑去和元直兄叫阵，呵，恐怕这次是够他受的了。
　　果然，不出一会，一声声惨叫便不绝于耳了。
　　“元直兄，慢来，慢来，别这么快……”
　　“啊，元直兄，不会这样吧……”
　　“啊啊，元直兄……”
　　到最后，已经只会发韵母了：“啊啊啊啊……”
　　施茜听着，“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暗自感叹幸好自己刚才没有这么丢脸。
　　郊游，施茜咂着这两个字，看着周围景色，不禁浑身都愉快了起来。
　　她看着小河潺潺，将手伸进了水中，清凉的感觉顺着指端沁入肌肤，不由得让她打了个寒颤，却贪恋上了这种彻骨的冰凉。
　　四处都是苍柏老树，露珠还攒在树叶尖，偶尔凝着树叶的嫩绿滴落在地，润在刚冒出头的新草上。这陌上的花意浓重，施茜看着树上结的果子，忍不住踮起脚尖，伸手轻轻摘了一个下来，把玩了许久，才细细擦拭，送入口中。浓汁渗出，和着竹林树叶的芬香，这果子，竟成了施茜吃过的最美味的食物。她闭上眼，轻轻咂嘴，不经意间笑容便盈上脸庞。站在风的当口，玉指轻握着果子，她的裙袂悄悄扬起，掠过诸葛亮的腰间。
　　诸葛亮看着身旁的佳人，失神片刻。
　　施茜睁开眼，抿了抿唇，像是在品味唇上留下的果香，忽而一笑。
　　诸葛亮有些恍惚，看着她的眉眼，她的发丝，她的笑黡，心中隐隐有一小角，咔嗒一声，被什么东西挑动了。
　　施茜扭头，见诸葛亮正看着她，莞尔。她转身，又摘了一个果子下来，擦拭干净，递给诸葛亮：“喏，别馋了。”
　　诸葛亮浅浅一笑，接过了果子。
　　石韬看着他们俩，咽了咽口水，默不作声。
　　徐庶看着他们俩，盯了盯石韬，叹了口气。
　　孟建看着他们俩，摘了个果子，喜笑颜开。
　　然而，他们却不知，左边树叶的沙沙声中，隐藏着的，并不只是偶尔划过的风，而是，眼眸中闪出金光的好几个彪形大汉，和他们低声交谈的声音。
　　“马兄，我们什么时候动手？我们现在有八个人，他们才五个人，还有一个是女人，不等了吧。”
　　“闭嘴。我们要等他们分散了再说，打起来万一惊动了周围百姓，人家来助战，我们可就麻烦了。”
　　“是是，还是马兄考虑的周到。那么，我们就等着？”
　　“不是我们，是你。我们去弄点吃的，你小子给我好好盯着，一旦他们分散了，我们立刻就上。”
　　“这……是。”
　　夜晚，月光碎泻。施茜坐在木屋外，靠着木门，数着手中的花瓣。
　　诸葛亮走上前，轻声道：“饿了么？”
　　施茜想了想，点了点头。
　　“我和元直兄去弄点吃的来，你们在这里等着吧。”
　　施茜笑笑：“好，快去快回。”
　　诸葛亮和徐庶出门的时候，并不知道，有好几双眼睛，早就巴望着这一刻的来临了。看着诸葛亮与徐庶的身影越来越远，他们终于从树林后一闪而出，直奔木屋而去。
　　“快！抓活的！”
　　在施茜并未反应过来之前，已有一个彪形大汉赶到她身旁，一棒击晕了她。
　　孟建与石韬大惊，不过看这帮人人多势众，且来势汹汹，并且只对施茜下手，即时明白是冲着施茜而来的。打是打不过的，石韬心里一动，便立刻扑上去大喊：“放下王姑娘，放下她！”
　　孟建听他这么一喊，也明白了他的用意，赶紧加入呼喊行列：“王姑娘，你没事吧？你们为什么要抓王姑娘？”
　　这下，这帮只盯着金子的人可傻眼了。究竟是谁说这绝色的女子是乔家养女来着？此刻怎的就成了王姓女子了？
　　石韬见这招还不够彻底，干脆往远处奔去，一边奔一边喊道：“乔姑娘，你的姐妹要被人劫啦！”
　　这下这帮人是完全晕了，立马放下这个“王姑娘”，直追石韬去了。


　　第一十章 横生枝节
　　大乔坐在窗边，指尖轻轻翻转裙摆，有些焦躁的看着窗外。
　　突然，一只鸽子扑闪着翅子飞来了，呼呼便停靠在了窗棱上。大乔又惊又喜，一把抓过鸽子，解开它脚上的纸条。
　　“人已找到。”
　　清晰的四个字。人已找到了，那么她就快回来了？太好了！那个女子的容貌还胜过自己三分，就不信他周将军不动心！到时把她嫁给他，不就解决了么？
　　她端了一碗莲子羹，走到供桌前，用衣袖轻轻的擦拭着小乔的牌位，悠悠道：“妹妹，如今你夫君要续弦了，我替你找了一位容貌有些像我们的姑娘，这样，即便他忘了你，他也会慢慢想起来的。”她看着孙策的牌位，叹了口气，“唉，将军，你生前待妾一直不错，妾不会再嫁与他人了，即便……”即便心中仰慕着周泰将军，我也不会有非分之想。这句话，是无法说出口的。
　　她回到房中，提笔研磨，在纸上写道：“带人速归。”小心翼翼的系在信鸽的脚上，朝窗外放飞。呼啦啦，振翅的声音。
　　她淡淡一笑：“好‘妹妹’，快回来，我给你找了好人家了。”
　　孟建见那八个生猛彪悍的人追了出去，二话不说便立刻抱起施茜，扭头就往反方向跑。希望那帮人不会这么快瞧出有诈，否则就算自己跑得再快，也抵不过他们两手空空来追。
　　石韬边跑边喊：“乔姑娘，别躲啦，快出来呀，你姐妹都要被人劫走啦，别躲了……”糟了，要像这样喊下去跑下去，他们迟早也会发现上当的。这可怎么办？石韬眼珠一转，立刻转身，朝北边跑去了。方才孔明和元直不是就往北去找吃的了么？好，那么我便一边跑一边喊。
　　“乔姑娘……乔姑娘，你快出来啊……”才刚刚往北转，喊了这么一嗓子，那帮手执利刃的人便已经堵在他身前了。
　　“呃，你们……你们……”石韬一愣，不知该突围还是求饶。
　　“你跑了那么久，乔姑娘到底在哪？”打头的男子举起铁棍，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就在这啊！”石韬用手向周围画了一个圈。
　　“哪？”这一个圈，可是四面八方啊！
　　“这啊！”又画了一个圈，只不过这次的动作慢了一些。
　　“耍我是吧？”棍子举的更高了些，面部表情更狰狞了些。
　　石韬眼中忽然一亮，目光越至这帮人身后，惊喜道：“乔姑娘，你总算来了！”
　　“嗯？”八人齐齐回头。
　　“倏”的一声，石韬的身影风一般往后窜去了。
　　“他奶奶的！”打头的男子回过头来发现被骗了，一吐唾沫，“给老子追！”
　　“可是，马兄，往哪追啊？”左边一个男子一脚往左，一脚往右，显得有些茫然。
　　“笨，往回啊！”
　　“可是，我们是去追那个男子，还是去追那个女子啊？”
　　“你脑子进水了是吧？他引开我们，那女子不早跑了，还追个球啊！还不去把那男子给我追回来，兴许还能问到乔家女儿的下落！”
　　“哦，是是。”他手下的人唯唯诺诺，一边点头一边朝石韬逃跑的方向追去了。
　　石韬屏住呼吸，撒开丫子没命的往前奔，哪知脚下被树枝一绊，瞬间摔了个狗啃泥。手忙脚乱的把树枝扯开，爬起来，才感觉左脚扭了。一瘸一拐的往前挪了几步，实在是走不动了，心中暗想，不知那帮笨蛋是来追自己了还是去追乔姑娘了？若是去追乔姑娘，便什么都不用担心了，最多是碰上孔明和元直而已。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阵沙沙声，回头，只见树叶隐动，怕是有人追来了。石韬一惊，这帮人，真的跑来追自己了？他左右看了看，实在是没地方躲，于是咬起衣摆，拖着左腿往树上爬。
　　“不用爬了！”那个被称为“马兄”的人此刻已赶到树下，拿着棍子准备当飞刀用。
　　石韬往下一看，树下已经围满了人。他叹了口气，看看自己离地面也就几寸，只好跳下了树来。
　　“说！那个女子在哪？”一根棍子忽地直抵石韬的脖子。
　　石韬笑笑：“这位大哥，我和你们在一起，你们用八个脑子想都想不到，我怎么会知道？”
　　“你！”马姓男子手上一使力，石韬立刻憋的满脸通红，咳了两声。
　　“哼，你再不说，我掐死你！”马姓男子略松了松手上的力道。
　　“咳咳，你掐死我我更说不出来了，一样是不知道，掐死我跟不掐死我有什么分别。”石韬揉了揉脖子，哑道。
　　“你还嘴硬！他奶奶的，这下打草惊蛇，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都是因为你！兄弟们，把他绑起来，好好伺候伺候他，看他还说不说。”
　　“是！”
　　几个人把石韬五花大绑之后，便拖着他往回走了，一边拖还一边骂骂咧咧，恨不得生吞活剥了这个坏他们好事的人。
　　石韬的肌肤被草地和石子地狠狠摩擦着，感觉左脚几乎要断了，疼的龇牙咧嘴，却是一声都不吭，心中暗道：算了，反正他们拖着我也挺累的，平衡了。
　　孟建将施茜放在屋里，点燃油灯。
　　“乔姑娘，乔姑娘？”他轻轻摇了摇她的身子。
　　施茜婴咛了一声，缓缓睁开双眼。
　　“我的头……”刚要起身，头上便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她不禁紧咬嘴唇。
　　“你刚刚被人打晕了，先别起来，躺着吧，我去给你倒点水来。”孟建见她醒了，一颗心也就放下来了，只是不知广元兄那边怎么样了。
　　施茜揉了揉脑袋，恍惚记得是有几个人莫明其妙的给了她一棒子。那些人是谁啊？她心中琢磨着，却还不忘冲孟建笑笑，点了点头。
　　孟建刚踏出房门，便见诸葛亮和徐庶也回来了。徐庶见到他，立刻蹙起了眉：“你们怎么说也不说一声就回来了，害我们两个好找。”
　　“唉，别提了，乔姑娘还在房里躺着呢。”孟建想起刚才的情形，便叹了口气。
　　一听这话，诸葛亮登时一愣：“怎么？她怎么了？”
　　还不等孟建回答，诸葛均已从房内走出，打着哈欠缓缓走到了他们面前：“早些有几个人鬼鬼祟祟在门口看了半天，等你们出去郊游他们便走了，刚刚我看公威兄背着乔姑娘回来，我想可能是那帮人干的，兴许是和乔姑娘有什么过节，要不让她换个地方住？”
　　诸葛亮听说施茜是孟公威背回来的，更加心忧，眉头紧拧：“她到底怎么了？”
　　“被人打晕了。”孟建淡淡道。
　　“什么？！”诸葛亮闻言，心中一紧。打晕了？严重么？这么想着，他急匆匆便朝屋内走去。
　　“乔姑娘？”看着床上的人儿，他试探性的喊了一声。
　　“嗯，我在。”施茜听出是诸葛亮的声音，努力想要坐起来，却被疼痛袭得浑身一颤，只好躺了下去。
　　诸葛亮见状，几步跨到她身前，轻轻按住她：“你别动，躺好。”
　　“嗯。”她点了点头。
　　诸葛亮瞧她身上并没有什么伤痕，于是问道：“伤在哪里？”
　　“头。”
　　头？诸葛亮一惊，赶紧轻翻她的素腕，手指点上她的脉搏。还好，还好，并无大碍。诸葛亮舒了一口气，轻声道：“你好好休息，我去给你熬点药。”
　　“嗯。”施茜笑了笑，“谢谢。”
　　他出门后，她思来想去，却怎么也想不明白打她的人究竟是谁。她刚来三国不久，没和人结仇，也没欠别人银子，这些人会是谁呢？唉，猜不透。
　　孟建将这件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诸葛亮与徐庶后，他们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而更让他们担心的，则是这个乔姑娘究竟是谁，有着怎样的身世和背景，为什么会有人来找她麻烦，而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想了半天，诸葛亮转过身去，定定看着璀然明亮的几颗星，道：“先送乔姑娘去一处安全的地方吧，至于广元兄，我们要尽力去找。”
　　他看了看施茜躺着的那间屋子，不禁百结愁肠。广元是自己的布衣之交，如今为了乔姑娘连自身安危都不顾了，可自己对乔姑娘……他在心中闷叹一声，径自走开了去。
　　“唉。”徐庶也摇了摇头，为这世事多变而感叹。
　　“唉。”孟建看着他们一个个面色凝重，也兀自感叹。
　　诸葛亮梳理着老虎的毛，挠了挠它的脖子。如今，是可以放生的时候了。这小家伙，不吵不闹，总是安安静静的，倒十分惹人怜爱，若不是害怕它长大了嗜血，还真不舍的送它走。
　　诸葛亮放下怀中毛茸茸的小家伙，看着它从自己的臂膀里往前走去，心中一阵怅然。广元兄，你定要平安回来，我还要向你交差呵。


　　第十一章 金蝉脱壳
　　石韬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湿淋淋的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他暗想，这帮是什么人啊，下手那么重，吓唬吓唬自己就算了嘛，为什么要动真格的，那藤条抽的可真疼啊。
　　“哗啦”，又是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
　　“你小子很能撑啊，那女人是你什么人，嗯？值得你为她这样。”马姓男子踢了一脚被绑得死死的石韬，狠狠啐了一口。
　　石韬冷得一个哆嗦，脸上却笑开了：“好凉快。”
　　“我说你是疯了吧？你人都快被打死了还倔个球啊！快说了吧！我们刚才去她原来住的地方看了，她不在了，你说，她会搬去哪？”
　　石韬一愣，她不在了？看来几位兄弟已经安顿好她了，这就好，这就好。他嘿嘿一笑：“你们才疯了呢，她搬的时候我和你们在一起，你们不知道，难道我会知道？”
　　“你当然知道，你们都是一伙的！”
　　石韬怎么听这话怎么别扭，现在搞得好像是他结党营私的在做坏事似的，还“一伙的”，真是听着让人难受。他别过头，干脆不理面前这个满脸横肉的人了。
　　蓦地一拳，打在了石韬的肚子上。石韬闷哼一声，疼的龇牙咧嘴，却连捂肚子的手都没有。好不容易直起身子来，却又被谁飞起一脚踢在脸上。“啪”，他整个人被踢倒在地上。
　　“怎么样，滋味不错吧。”马姓男子冷冷一笑。
　　石韬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心中暗想，还真够狠的，幸亏自己确实不知道乔姑娘的下落，要不然照这么揍下去，指不定熬不住了就招了，看他们这架势，把自己都打成这样了，乔姑娘能经得住他们的折磨吗？
　　他啐了一口嘴里的血，懒懒道：“继续打吧，挺痛快的。”
　　“哟嗬，还真是铁打的啊！他娘的，兄弟们，都给我上！”手一招，那八个大汉便手抄家伙靠过来了。
　　“慢！我说。”石韬一看，不得了了，这怕是要命了，还是先骗过去吧。
　　“你小子总算开窍了，来，你起来，带我们去。”马姓男子知道他爱耍花招，这次看他怎么耍。
　　石韬一怔，寻思着他这次智商有长进啊。不过带就带吧，能活一时是一时，见机逃跑吧。这么想着，他点了点头：“好，不过你们要把我给解了，让我饱饱睡一觉，饱饱吃一顿。”做好最坏打算，万一真的做了鬼，也要做个饱死鬼。而且自己是为了乔姑娘而死，怎么说也算是个风流鬼吧，嗯，应该是个风流倜傥鬼。想到这里，他禁不住笑了一笑。
　　“你笑什么？别以为你能在我们眼皮地下耍花样，万一我发现你是骗我的，我告诉你，我让你下辈子都见不着阎王！啊不，见不着太阳！”马姓男子一急，口不择言起来，结果还差点择错了。
　　“哦。”石韬不慌不忙的点了点头，心中暗暗思量对策。有了！他眼中犀光一闪，就这么办！
　　施茜坐在茅屋前，看着在瓜地里忙活的诸葛亮，吃吃笑了。
　　诸葛亮听见笑声，回头看她：“你笑什么？”
　　“没想到你种瓜也很专业。”施茜看着他将瓜子洗净晒干，不禁也走了下来，“我能帮你什么么？”
　　“不用了，你坐着吧。”最近她的情况并不好，时常走走路便头晕目眩，心悸盗汗，他可不敢让她在地里忙活。
　　“好吧。”其实她也就是说说而已。顿了顿，她又道，“不知石公子怎么样了，还有徐公子和孟公子，有时还挺想念他们的。对了，你弟弟怎么办呢，如今你为了照顾我来这里，他怎么办？”
　　“放心吧，元直兄和公威兄每天都会去看他的。”说到这几个人，他兀自叹了一声。以前每次分开，都是各自去游山玩水去了，却不像这次，避难一般。好多次他都想问她究竟是什么人，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施茜蹲了下来，伸手轻抚地上的沙土。这里的土又松又软，真想躺在上面睡一觉。她忽然羡慕起那些瓜子来，它们多好，静静的躺在这么舒服的地方，睡一觉就结果了。
　　诸葛亮忙完，见她一个人盯着地面，便坐到她身边，掬起一捧泥土，放在她眼前：“别蹲着了，要看就看我手里的吧。”
　　施茜轻轻一笑：“好啊。”
　　他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坚韧，泥土从他指缝一丝一丝滑落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她曾经，就是在这个手掌里，画下了一个圆。看着他的手掌，她眼里一阵迷蒙。那个时候，他们，曾经也有过美好的时光。然而，快乐的日子，总是那么少。
　　想着想着，她的目光便游离到了很远的地方，嘴角盛起一弯浅笑。
　　诸葛亮对上她的瞳眸，不禁一怔。又是这种朦雾一般沉醉的表情，像是在怀想什么，又像是在憧憬什么。她，究竟从哪里来，究竟经历过什么？
　　她想了许久，才回过神来，对诸葛亮笑笑，站起身，走到琴筝前。
　　素手轻轻一挑。叮咚。
　　这景致多好。圆月，疏林，茅屋。夜色浓如泼墨，卷过这片宁静的乡村。此刻，只有她与他二人。想到这里，她不禁一笑，纤指一勾，乐声轻轻漾开。
　　“日暖催梧碧，雨薄惜花疏。最是东风多事，掀动枕边书。惊起妆台慵坐，闲展胭脂水粉，信手倦容涂。”乐声一响，她便忍不住轻声吟唱。清冷声线和着流淌的乐声，回转在夜色中。
　　倾城的嗓音与容貌，使得诸葛亮微微眯起了眼。面前的女子，总有一股异于常人的韵致，有如清幽菊香，淡却深远绵长。曲终，他看着她，眼中闪过一抹怜惜。如果她有许多的故事，自己便愿意做一个听故事的人。
　　他走到她身边，站定，凝睇她一双深眸。
　　施茜看着他，有些失神，有些恍惚，仿佛自己回到了两年前，回到了那个肩负匡国重任的诸葛亮的身边。那一袭白衣翩飞，他的瞳眸，他的眉鞘，他唇边似有似无的浅笑。她愣愣的看着他，眼中一片迤逦。
　　“告诉我你的事情，好么？”他轻撩衣摆，坐到她身旁。
　　恍惚间，他便是那个内敛睿智，风华不减的诸葛亮，像从前一样坐在自己身边，叫自己茜茜，叫自己鬼精灵。
　　“叫我茜茜。”看着他，眼神笃定。
　　他笑笑，点点头：“茜茜。”
　　“我唱歌给你听吧？”
　　他微微颔首。
　　i stand alone in the darkness
　　the winter of my life came so fast
　　memories go back to childhood
　　to days i still recall
　　oh, how happy i was then
　　there was no sorrow, there was no pain
　　walking through the green fields
　　sunshine in my eyes
　　i’m still there everywhere
　　i’m the dust in the wind
　　i’m the star in the northern sky
　　never stayed anywhere
　　i’m the wind in the trees
　　would you wait for me forever
　　i’m still there everywhere
　　i’m the dust in the wind
　　i’m the star in the northern sky
　　never stayed anywhere
　　i’m the wind in the trees
　　would you wait for me forever
　　would you wait for me forever
　　will you wait for me forever
　　若时空有知，可否在此时，将这首曲子，捎给二十年后的他，让他知道，自己从未忘记那些深深浅浅，散漫想念。
　　此刻，她终于明白，那日诸葛亮在听到这首曲子时，怎会被触动，怎会有眸中的一泓潋滟。
　　曲罢，他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神色，伸出手指，冰凉的触碰她的面颊。
　　“你从哪里来，能告诉我么？”
　　“我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
　　“到底在哪？”马姓男子推推搡搡，恨不得把石韬再抓起来。石韬东绕绕西绕绕，要把人都急死了，早知道他这么麻烦，就不从他下手了，真是失算。
　　“快到了快到了，喏，看到前面那条河了么？”石韬指了指前面的河。
　　“他奶奶的，你别告诉我她在河里！”男子叫嚣起来。
　　“哪里，我是说，过了这条河，咱们就到了。”
　　“屁话，我们怎么过河，连个船家都没有。”
　　“趟过去呗。”石韬一脸理所当然状。
　　“趟？趟你个球！你知道这河多深，你就要趟？”男子浓眉倒竖。
　　“不知道。”石韬挑挑眉，耸耸肩。
　　“你！”扬鞭的声音呼呼响起。
　　“别别——”石韬叫道，“急什么？你跳去试试，不就知道水多深了。”
　　“你奶奶的！找死是吧？我去试？！你怎么不去试？”
　　“我不会游泳。”
　　“我管你会不会游泳！”他一把扛起石韬，大步走到河边，“扑通”一声便把他扔下河了。
　　“救命啊啊啊”石韬扑腾了几下，不久，河水便将他整个人淹没了。水面上“咕嘟咕嘟”升起几个水泡。
　　“马兄，看来水很深啊，这小子八成淹死了。”一个男子凑到马姓男子身边，点头哈腰。
　　“滚！他奶奶的！”他往河里啐了一口，又扔了好几个石子，“鸭子又这么飞了！”一回头，见几个人都诚惶诚恐的看着自己，不禁怒气上涌，吼道：“一帮废物！站着干什么？快去打听乔家养女啊！他奶奶个球！”
　　“是是。”应声此起彼伏，脚步声噌噌往回。
　　待这一群人走远之后，水面“哗啦”一声碎裂开了，石韬的脑袋从中冒了出来，直喘粗气。
　　“哎，我果然是奇才，就这么逃过一劫了！”他一边游向河岸一边自语，“看来风流鬼是做不成了，今生就做个风流公子吧。”


　　第十二章 再无可逃
　　施茜用指尖来来回回的摩挲着琴弦，淡淡道：“很远很远的地方，就是很远很远的地方，说出来你也不会信的。”扭头看他，莞尔。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信呢？”他看着她，眸中的温和只让她想要倾诉。
　　“非常，非常远。”她看向远方，仿佛在寻找她遥远的家。
　　“多远？”
　　“……未来。”
　　她此话一出，诸葛亮便笑了，皓齿齐整的露出。他这样干净爽朗的笑容，不禁让她恍惚坠入其中。半晌，她轻轻别过头，不看他。她早知道，他不信。
　　他忽然敛了笑容，正色道：“我信。”
　　“呵呵，是吗。”明明知道他在骗自己，还是附和道。
　　“我真的信。”他轻轻扳过她的双肩，眸中漾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她摇摇头，笑道：“真的？”
　　“真的。未来是什么样子？”
　　“好了。”她轻轻推开他，“我知道你不信。”
　　“我信。”
　　“好吧，我知道了。”他只不过当她是在讲故事而已，并不会认为是真的。既然如此，何必要讲呢。
　　“你想说的时候便告诉我吧。”诸葛亮见她瞳眸黯淡，别开了头，看着朦月当空，撩拨起琴弦来。
　　施茜听着他指尖淌出的乐声，轻轻将头靠在了他肩上。他的肩膀宽阔而坚实。她闭上眼，只聆听这风声乐声勾勒出的静谧，如同水面上款款的涟漪，随着韵律而舞，轻盈灵动。
　　诸葛均在家中左转转右转转，有些呆不住了。
　　“我要去看看家兄。”他站起身便往前走。
　　“慢！”徐庶伸手拦住他，“你不能去。”
　　“为什么？家兄在那已好几日了，一次也没回来过，我担心他的安危。”
　　“你去了他才危险了。”
　　“我会很小心不暴露踪迹的。”
　　“那不行。这样吧，我们两个陪你一起去，光明正大的去。”
　　“为什么？”诸葛均与孟建异口同声。
　　“这叫不欺售欺。他们知道乔姑娘已不在此处，肯定会多方打听，若见到我们偷偷摸摸的往哪里跑，就肯定知道乔姑娘在那了。如果我们光明正大的去，丝毫不避讳，他们反而会觉得蹊跷，害怕是个陷阱，便不敢跟来了。”徐庶说罢，朝他们挑了挑眉，似乎在说：高吧？
　　诸葛均听了，连连拍手：“还是元直兄想的周到，这主意确实不错，确实不错。”
　　徐庶笑了笑：“既然如此，趁天还大亮，我们赶紧过去吧。”
　　“好，好。”俩人应着，收拾了几件东西，便大大方方摇摇摆摆的走出门去了。
　　徐庶关上茅庐的门，还故意打着哈欠大声道：“唉，去探望乔姑娘咯。”
　　此时，躲在树林内盯梢的男子赶紧推了推在一旁打盹的“马兄”，道：“马兄，马兄，他们走了。”
　　“嗯？！”马姓男子一个激灵，跳了起来，“走？走去哪里了？”
　　“说是去看乔姑娘了！”
　　“饭桶！”一个耳光扇下去，“既然都说了，你们这帮废物怎么还不追？”
　　“这……马兄，小弟担心是个陷阱……”
　　“陷阱？”马姓男子一愣，“什么陷阱？”
　　“他们这么光明正大的说给我们听，一定有诈。”
　　“诈？！我看你是偷懒吧！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这里，嗯？！还不快给我追！”马姓男子龇牙咧嘴，摩拳擦掌，只差动手了。
　　“马兄，你听我一言，他们若不知我们在这里，为何无端端要大呼说去看乔姑娘？这明显是在说给什么人听的。”此人吓得直哆嗦，却还是固执的继续劝说。
　　“‘什么人’是什么人？说不定是同伙！哼，我告诉你，老子不傻，你就是不想去！”一脚踹过去，踹的那人嗷嗷直叫。随后他回头，对其他兄弟道：“快点，都给我追！”
　　于是这七个人便一路悄悄跟上了在前面开路的三人。
　　徐庶千算万算也不会算到，打施茜主意的竟然是个脑子进水智商低下的人，他费尽心机的不欺售欺算是白售了。正所谓对游戏规则一无所知的人，才是最令人头痛的对手，你煞费苦心设的一个局，他竟然看不懂，简直令人扼腕。
　　他们三人有说有笑，完全不知道身后跟了几个危险人物，便这么一路爬山涉水，走到了瓜地旁的茅屋前。这里的景致，与他们住的地方又略有不同。此处是泥土清新，一木一草都散发着生命的气息，欣欣向荣，不像他们住的地方，草木都似诗人，孤独而倔强的冒几个头，显得忧郁而沉静，空气中弥漫的是清幽的笔墨淡香。
　　“兄长！”诸葛均喊了一嗓子。
　　诸葛亮在沙土上种瓜，忽然听见诸葛均的声音，猛然一惊。他扭过头，看见诸葛均摇头晃脑的朝他走来，心中一沉，暗想：这家伙疯了不成，这样冒冒失失的跑来万一被跟踪了可怎么办？正想着，便见诸葛均身后又冒出两个人，竟然是元直和公威。这下他有些冒汗了，他们三个怎么都跑来了？难道是广元有消息了？可是也不至于就这么跑来了啊。他拍了拍手，迎上前去：“三弟，元直，公威，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诸葛均笑了笑，“其实，是我担心你，所以来了。”
　　“哦？你担心我什么？”他眉梢一挑。
　　“这么些日子，你一点消息都没有，我不放心。”
　　此时施茜听见动静，从房间缓缓走出：“谁来了？”
　　“乔姑娘，是我们。”徐庶探出个头，朝她笑了笑。
　　施茜一见是他们来了，喜笑颜开：“是你们啊！快进屋坐吧！”俨然一副女主人模样。
　　这三人睨了诸葛亮一眼，那神情根本就是在说：你小子能耐啊，看来跟她进展很快嘛。
　　诸葛亮懒得去注意他们的眼神，只自顾跟着施茜进屋忙活去了。
　　徐庶一进屋，首先就是去看有几间卧房，一看是两间，他放光的眼睛立刻暗淡了下去。孟建忽然从背后一拍他：“元直兄，偷窥人家闺房不好哦！”
　　“去去去，我在检查房子的结构科不科学，免得下雨打雷就坍塌了。”徐庶一本正经。
　　“哦！”孟建信以为真，点了点头。
　　施茜倒好了茶，放在桌子上：“各位，看房子的两位，也来喝茶吧。”真是奇怪，这里这么简陋，他们怎么对卧房那么感兴趣。
　　诸葛亮看着徐庶的表情，立刻知道他心里又有什么邪念了，不禁摇头笑笑。
　　此时，门外已聚集了七个人，一个身材短小的人为了一睹施茜芳容，不停的往上挤，而在上面看得两眼发直垂涎三尺的人却又死不肯让，胳膊肘老把短小的人往下堵。后面的人见前面的人只呆呆蹲在门边，也不禁到门口来看，凡是欣赏到施茜面容的，全部变成石雕，呆立不动。每个人都在心里说：我的乖乖，上次夜晚看不清，这次可算明白什么叫倾国倾城了。
　　那满脸横肉的马姓男子瞧了施茜一眼，虽然心里痒痒，却也不得不装出一副巍然不为所动的样子，低喝道：“一帮没出息的家伙，看个女的就看成这样了。我告诉你们，那给钱的乔家大女儿也是个很有姿色的小娘子，你们谁把这乔家养女捉回去，说不定就能得到她的青睐呢。”
　　此话一出，这七个人立刻便开始往前涌，你推我，我挤你，谁都想做第一个进去抓她的人，这不，只听“扑”的一声，一个人便被挤入门内了。
　　屋子里的五双眼睛立刻齐刷刷的看向他。
　　诸葛亮一看有陌生人来了，立刻嗅到气氛不对，倏地站起身来，问摔进来的人道：“你是何人？”
　　还不待他回答，马姓男子已经领着其余五个人闯将进来了。棒子，锤子，铲子，鞭子等武器一应俱全，在他们手中一一得到展示。
　　“你们要做什么？”此刻诸葛亮已经顾不上和暴露行踪的这三个家伙算帐了。
　　徐庶见他们还是跟来了，大吃一惊，暗忖难道他们之中有高人？诸葛均与孟建也很是吃惊，扭头觑了徐庶一眼。
　　“你不用管，我们要来请乔姑娘走。”马姓男子一边甩着手中皮鞭，一边冷冷道。
　　施茜一愣：他们认识我？她不禁疑惑道：“你们是……？”
　　“你不用管，你跟我们走就是了，我们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不行。”还不等施茜作答，诸葛亮已开了口。
　　“你是什么东西，这里轮得到你说话？”马姓男子眉头一蹙，哼道。
　　“在下诸葛亮，字孔明。”他微微一笑，丝毫不退让。
　　“我管你什么亮什么明的，今天我们如果请不走她，那就抢走她。怎么样，你们考虑考虑？”皮鞭甩地三声，啪啪啪，灰尘高高扬起。
　　诸葛亮淡扫了一眼在场的人，忽然看着马姓男子缓缓笑出声来：“呵呵，这位兄台，何必翻脸翻的这么快呢？若你执意如此，就请把银子还给我。”
　　“银子？”他一愣。
　　“不错，上次你跟我说你手底下这几个不经事，没什么用，想卖给我，我才付给你那一锭银子的。你还卖消息给我们兄弟几个，说你们会带走乔姑娘，我们当晚才做好了防范工作。如今，要么，他们归我使唤，要么……”他眸中黠笑隐隐，“你把银子还给我。”
　　马姓男子有些愣怔，没回过神来，他手下的兄弟可就炸开了锅了。
　　“马兄，原来你是这个企图！枉我们跟你出生入死，为你打拼，你居然要卖我们当奴才！玩我们是吧？还把消息卖给别人，却让我们去冒险！”
　　“可不是，我看你是不是已经卖了我们很多回了啊，要不是这一次，兄弟们还蒙在鼓里呢！”
　　“就是，姓马的，你可要给我们一个说法！”
　　忽然间，一阵呼喊伴着一阵风闯进这屋里来了。
　　“我就知道你们在这里！我找来找去，终于找到这里了！”石韬忽然湿淋淋的出现，呼呼喘着气，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看着背对着他的几个人笑道，“怎么还有这么多人啊，是客人？”绕到正面一看，才发现，这哥儿几个就是折磨他的人，立刻一个哆嗦，朝诸葛亮道：“他们还是来了？”
　　诸葛亮见石韬忽然闪现，笑容蓦地凝固，心中一沉，不禁暗道，不好，怕是要坏事了。
　　果然，石韬听着那几个男子的争论，越听便越觉得不对劲，最后终于怒吼道：“诸葛孔明！枉我当你是兄弟，你竟然这样对我！他都卖给你消息了你怎么不告诉我，还让我去冒险！你看看我身上的伤！你看看！他卖给你，怎么不告诉我，嗯？！银子呢？分我一点！”
　　诸葛亮轻叹口气，知道大势去矣。
　　石韬这么一叫嚣，那几个人立刻停止了争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马姓男子总算得以伸冤：“兄弟们，现在你们知道了吧？这是猪什么明耍的花招，在离间我们啊！”他心中暗想，幸好这小子没死，救了我一回。
　　此话一出，他们几人立刻看向诸葛亮，先是震惊，后是气愤，最后是暴怒。
　　马姓男子一看火候到了，先一个转身把仍然义愤填膺的石韬劈昏在地，随即发号施令：“快，把那个小娘子给我抢过来！”
　　孟建呵呵一笑，站起身来：“我说这位大哥……”
　　话未说完，持棍的男子已一棒击在他头上。孟建的“哥”字尾音还未断，人已倒在地上。
　　“公威兄！”四人齐呼出声。
　　“怎么样？”马姓男子踢了孟建一脚，“还有谁不肯的？”
　　“我。”诸葛亮动也不动，甚至看都不看马姓男子一眼，笃定道。
　　“你找死！”“啪”一边抽在了诸葛亮身上。
　　诸葛亮眉间一蹙，面色一紧，却是默不作声。
　　“诸葛亮！”施茜见血丝从诸葛亮的袖口中渗出，心上一阵疼痛，立刻站起身拉住诸葛亮的胳膊，“你别这样，他们有武器，你打不过他们的。”
　　诸葛亮摇摇头，淡淡一笑：“不用怕。”
　　“哈哈哈哈。”马姓男子仿佛听到了什么滑天下之大稽的话，唾了一口，笑道，“他奶奶的，逞英雄也不是这样逞的吧？你就算是被抽死了也一样保护不了她。”
　　“那就试试。”诸葛亮总算是正视了他一眼，眸中射出一道凛冽的光来。
　　又是一道鞭飞起，尘土轻扬。
　　“啪”。这次皮鞭没有落在诸葛亮身上，而是被他抓了个结实。略一使劲，握着皮鞭另一头的马姓男子已是一个踉跄，摔在地上了。
　　“你……”马姓男子瞠目结舌，使劲把皮鞭扯回来，站起身来，发狠道，“兄弟们都给我上！”
　　虽说诸葛亮体格硬朗，有几分力气，却也始终抵挡不了六个人一起上。渐渐的，诸葛亮已没有防守之势，只落到个被人围殴的地步了。
　　“放开他，放开他！”看着他被一群流氓围殴，她的心痛得快要滴血，未来的他一挥手便可影响一个时代，但是现在他却难以招架几个小流氓。她扑上前，却被徐庶拉了回来。
　　“放心，”徐庶看了一眼人群中的诸葛亮，“他不会有事的。”
　　她愣了愣，朝诸葛亮看去。
　　诚如徐庶所言，诸葛亮竟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这群人，眼神淡定却犀利，而这些人在他的气势和目光下逐渐显得局促，仿佛现在占上风的并不是他们，而是诸葛亮。
　　施茜从来没想到，一个人被殴打的时候都可以如此孤傲高贵。她知道不是她一个人有这样的感觉，只因那几个男子的拳脚竟渐渐停了下来，而马姓男子似乎也不敢再催促他们动手。一时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氛。


　　第十三章 前路茫茫
　　马姓男子突然暴躁起来，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把这小娘子带走！”
　　“我不走！”施茜看着已被打出淤青的诸葛亮，使劲摇头。
　　“不走？你不走我们就打他！”马姓男子一指诸葛亮，扬起皮鞭。
　　“……”施茜一窒，回头看着诸葛亮。
　　“愣个球啊，还不带走她！”随着马姓男子这一声吆喝，周围的兄弟纷纷涌上来，将施茜困在其中，朝外推搡去。
　　此刻，她再无力挣扎，只回头喊了一声：“诸葛亮！”声音凄然。
　　诸葛亮浓眉深蹙，目光中突然出现了一股怒火，这个温尔文雅的男人，眸中第一次涌出了愤怒。
　　“茜茜——”他想要站起，浑身的疼痛却将他狠狠的牵掣住了。
　　这一声喊，犹如一只手，碰开了她所有眼泪的总闸。用力甩掉滴落手中的眼泪，她在心中默默道：“诸葛亮，后会有期……”还会相见的吧，一定还会的，至少，她笃定的相信。还没有在他的手帕上留下那封信呢，还没有教他说“鹦哥历史”呢，还没有告诉他自己的来历呢，还会相见的，一定还会。
　　“够了，哭个球啊，走吧。”马姓男子推了一把施茜，她深呼出一口气，提步向前。
　　这里的树木，这里的疏林，这里的草庐，这里的溪水，这里的围棋，这里的他们，日后，都将在回忆中相聚，等有朝一日，再相见的时候，他们，一定还会记得她的吧？
　　她这么想着，努力忍住眼泪，大步朝前走去。一定会再见的，一定会。
　　“我累了，休息会吧。”施茜早已停止了哭泣，摸了摸空空的肚子，道，“有吃的吗？”与其伤怀，不如养足精神逃跑。
　　“有！”立刻一堆男人围了上来，手上拿着各式各样的干粮。
　　“吃我的吧！”
　　“走开！姑娘，吃我的，我这个是家乡特产……”
　　“一边去一边去，还是吃我的，我这是刚刚打的兔子，烤一烤很好吃！”
　　“去去，人家姑娘肯定不吃那么血腥的东西！还是吃我的，新摘的果子，特别香甜！”
　　“吃我的！你们找死是吧！”马姓男子忽然出现，抱了一大堆野果和死兔子来，冲着施茜媚笑道，“他们没欺负你吧？嘿嘿，没关系，有我在！来，吃些东西吧？”
　　一帮男人立刻大眼瞪小眼。马兄不是一开始坚如磐石的吗，完全不为她的美貌所动，现在怎么……？他们愣怔的盯着马姓男子，有些迷茫。
　　“看着我干球啊？该干什么干什么去！”马姓男子大手一挥，下了驱逐令。
　　“这……是。”一行人悻悻的走开了去。
　　“哎哟，乔姑娘，瞧你饿的，瞧你这张小脸，啧啧啧……”一看其他人走了，马姓男子的语气立刻软成了稀泥，嘴角漾起层层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手脚也不安分了起来。他左手探上施茜的脸颊，右手朝她的柳腰伸去。
　　“你做什么！”施茜一惊，将他狠狠往后一推。
　　哗啦。他怀中的野果散落了一地。
　　“哎哟喂，还挺别扭的，力气不小么！老爷我就喜欢你这种犟的，不犟哪里有意思呢？你说是不是啊小美人儿……”一边说，一边缓缓脱下自己的外衣，朝施茜步步逼进。
　　“你……”施茜左右看了看，随手操起一根树枝，猛地朝他扔过去。
　　只见他轻轻一闪，树枝便落在了他身旁的地上，惊起了些许灰尘。
　　“嗬，还有脾气呢，真有意思……”他一把抱住施茜，撅起嘴便往她唇上噌，舌头咝咝向她口里钻。
　　“你放开我！放开我！”施茜含糊的喊了起来，一脚踹向他的宝贝。
　　“喔唷”他痛呼出声，连连倒退，直不起腰来，“他奶奶的！你个小贱人，你还敢这样对我！”
　　施茜惊魂未定，什么都说不出来，愣了两秒，便转身朝后跑去。
　　“你还敢跑！”他狠狠一啐，扭头喊道，“兄弟们，快追，她跑了！”
　　“啊？跑了？”一时间郁郁坐着的男人们纷纷向前，恨不能立刻把她握在手中，好好把玩把玩。
　　施茜再怎么说也就是弱女子一个，跑不多久，便已被追上来的男人团团围住。
　　“乔姑娘……”这下好了，刚刚是一只狼，现在一下来了七只狼，每只狼眼睛里都泛着猥亵的绿光。
　　“你们……”施茜本能的往后退了一步，不想却撞在了一个人身上。
　　“嘿嘿！”马姓男子咧嘴一笑，看着惊慌扭头的施茜，“你跑不了了！看样子还是个雏儿嘛，让兄弟们尝尝鲜吧！”这就是你踢我宝贝的代价！
　　施茜一听这话，猛地打了一个寒颤，使劲对自己道，冷静，要冷静。
　　沉默片刻，她忽而一笑：“可以啊！”
　　男人们听到她这话，只是一愣。怎么，天下间竟还有这样的女子，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贞操？那还真是不上白不上了，如此绝色，修几辈子才修的来啊。于是这一个二个蠢蠢欲动，纷纷要脱衣。
　　“不过……”施茜扫了他们一眼，“雏儿也不会一直是雏儿啊，新鲜果子也不过就那么一个，被人摘了可就没了。你们这么多人，谁第一个来摘呢？”
　　是啊！这下他们傻眼了，谁第一个上呢？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目光落到马姓男子身上。马姓男子笑笑，道：“那自然是我了么！”
　　其余男子一听这话，神色立刻不悦了起来。
　　“马兄，你这样可不地道了啊，我们兄弟为你出生入死的，你可不能这么做。我们先上吧，就算是赏给我们兄弟的怎么样？”一个身材矮小的人站出来说道。
　　“是啊。”施茜又缓缓开了口，“我看你这些兄弟就挺不错的，生猛彪悍，一个二个都是汉子。”
　　她此话一出，那些马姓男子的手下立刻雀跃起来，争先恐后道：“看看，连乔姑娘都发话了，那我们就对不住你马兄了啊！”
　　“谁敢！”马姓男子一声断喝。
　　“马兄，你可不能这样啊……”此刻，再无人顾及施茜，全部跑到马姓男子跟前理论了。
　　施茜心中一喜，趁机开溜。哪料那姓马的眼尖，一把捉住了她的手臂：“想跑？”
　　施茜一愣，赶紧道：“谁想跑来着？人家饿了嘛，难道还等着你们讨论出个结果啊？我在那边空地上吃点东西，等着你们啊！”
　　兄弟们根本不给姓马的答话的机会，就一把扳正他的身子，跟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而那姓马的又总怕施茜跑了，于是时不时扭头看她，却见她每次都是笑容可掬的挥舞着手中的食物跟自己打招呼，口里说着什么“嗨！”。
　　最后，那帮兄弟总算理论赢了。他们跑到施茜面前，拍拍胸脯道：“说好了，我们先上。”
　　“真是笑话。”施茜咬了一口果子，悠然道，“你们一共七个人，我可只有一个果子呀。”
　　这七个人互相看了看，心想，是啊，那谁先来呢？于是他们想，不如再去理论个解决办法吧。于是他们又跑到一边去，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把这个决定权交给施茜。
　　施茜吃饱睡好一觉醒来后，忽然发现一群像极了熊猫的男子盯着自己看，见她醒了，便兴奋道：“我们想到了，你来说，我们兄弟谁先上。”
　　“这样啊！”施茜打了个哈欠，“嗯，那，我要看你们谁厉害！”
　　“怎么看呢？”男人们的眼中放出光来。
　　“比体能。”
　　“怎么比呢？”
　　“比谁的体格健壮。”
　　“你还是没说怎么比啊。”
　　“比谁不吃东西撑的时间最长。”
　　“这个……”男人们有些犹豫。
　　“不比啊？那算了，我让马公子来吧。”她转向马姓男子便欲喊他。
　　“别别，我们比，我们比。”男人们赶紧应道，寻思着绝对不能让那个姓马的抢了先。
　　施茜点点头：“好，那我们继续赶路吧。”她看了马姓男子一眼，温柔道，“马公子，我看你也挺英姿飒爽的，要不要也来比一局啊。”
　　马姓男子登时两眼一亮：“我也能参加？”
　　“是啊！”施茜给了他一个鼓励的微笑，其他男人却都炸开了，可又害怕施茜干脆让马姓男子给摘了，只好默不作声。
　　施茜看着这状况，心中一乐，点地旋身哼起歌跳起舞来。男人看着这个灵动飘逸的女子，暗暗发誓，这场比赛一定要赢！
　　大乔坐在窗边，衣袖拂过窗棱，每日都盼着好消息的到来。
　　忽然，一阵呼呼啦啦的声音传来。抬眼看去，果然是那只信鸽！
　　大乔精神一振，赶紧伸出手，让信鸽落在手背上，轻轻解下字条。
　　“已在途中。”
　　大乔喜不自禁。太好了，他们就快把人带回来了。可是，不行，自己还得弄出点动静来才行，否则怎么让周将军自己悔婚呢？她略一思索，取来笔墨纸砚，细细写道：“带至中护军府后院。”
　　捻了捻笔尖，她微微一笑。周将军，我给你备了份厚礼呵。
　　看着鸽子飞向云端，她不由自主的笑出了声，一双明眸迷蒙了起来。


　　第十四章 中护军府
　　石韬悠悠转醒，看着一屋子的凌乱和颓然坐在地上的几个男人，倏地跳了起来，一迭声问道：“乔姑娘呢？乔姑娘在哪？”
　　徐庶抬头看了石韬一眼，指了指诸葛亮。
　　石韬扭头，见诸葛亮只是坐在地上，紧拧浓眉，一声不吭。
　　“孔明，乔姑娘呢？”石韬窜到诸葛亮身前，巴巴的看着他。
　　“走了。”简练的回答。
　　“走？走去哪里了？”石韬有些愣怔。
　　徐庶叹气摇头：“我们都被打成这样了，她自然是被抓走了。”
　　“什么？！”石韬再不多问，竟然直接就冲出去了。
　　徐庶有些吃惊，看了一眼诸葛亮：“他干吗去了？”
　　“追乔姑娘吧。”诸葛亮看着石韬冲出去的身影，轻声叹了口气。
　　“他知道她去哪里了？”徐庶更加吃惊了。
　　“不知道。”
　　“那他……”徐庶不禁有些担忧了。石韬刚被人打一棒子，身上还有那么多伤，这没头没脑的追出去，又不知乔姑娘去哪了，他往哪追啊？
　　石韬奔出门去的时候确实是为了追施茜而去的，可是胡里胡涂的横冲直撞了半天，他才忽然想起来他并不知道施茜在哪。这下他可着实有些着急了。要回去吧，他忘了自己从哪条路来的了，要继续吧，自己又不知走哪条路才能追上她。这么掂量了半天，他寻思着，如果是回头，势必追不到她，如果追下去，还有那么一丝丝的希望，而自己福大命大，一定可以追到她的吧？这么想着，他便又一头扎入了自己看准了的道路中，心里默念着：上天助我，上天助我。
　　在渴饮血饥吞毡了许多天之后，他发觉眼前豁然开朗，仿佛到了什么繁华世锦，到处都是喊买喊卖的声音。
　　到集市了？他一愣，看来自己跑着跑着就从小乡村跑出来了。他左看看右看看，发现这里的东西也多人也多，若是在这里找，真是好比大海捞针，不知找到哪年哪月去了。他思量着，自己一路往北，这个地方，莫非是荆州？于是他走到一个小摊前，问摊主道：“这里可是荆州？”
　　“荆州？”那人竟“咯咯”笑了起来，“差远了！这里是洛阳。”
　　洛阳？！石韬一窒，自己，竟然生生的跑到曹孟德的地盘来了！
　　八个男子踉踉跄跄的往前，看着施茜手中的果子，都咽了咽口水。
　　施茜看着他们，咂了咂嘴，连声道：“好吃，好吃，你们谁要吃？”
　　此话一出，他们赶紧移开视线，各自摇头。
　　“咕咕，咕咕”的响声已经折磨了他们许多日，可是谁都不愿做那第一个认输的人，男人的自尊心，哪能随随便便就被食物给摧毁了。
　　施茜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本小姐就慢慢品尝了。”她一边说，一边有声有色的吃起来，直惹得那八个男人手捧肚子硬做凛然状。
　　忽然，一只鸽子扑闪着落在了马姓男子的肩上。他见到鸽子，心中一喜：幸亏是今天来，否则再拖两天，恐怕自己连解开纸条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看了看字条，心中有些疑惑：这乔家养女既然是乔家的人，送去中护军府做什么？据说那可是周瑜将军的住处啊。不过既然乔大姑娘这么说，自己也只能照办了。为了那另外一锭金子，就是千难万险也得去。
　　看看四周，已到了东吴了。恐怕再走不多时就能到中护军府了。他看看兄弟们，个个都已疲惫不堪，吃，还是不吃？他犹豫了半晌，不行，不能吃，至少也要先有一个兄弟憋不住了，自己绝不能做头一个认输的。
　　可他哪里知道，偏偏每个人都是这么想的。
　　于是，一行人拖着半死不活的身子，看日月轮转，星辰更换，硬是以不屈的毅力，将施茜送到了中护军府后院。
　　施茜见他们在一个宅院前停了下来，不禁有些疑惑：“你们这是……？”
　　此刻，马姓男子再顾不了许多，此时不上，更待何时？都已经到了中护军府了，若是再没有行动，可就白白挨饿了。此刻他眼中血丝密布，如同一头饿极的狼一般扑将上去，一把按倒施茜。
　　施茜并不知道此处便是目的地，自然对马姓男子的行为丝毫没有准备。此刻，她目瞪口呆的躺在地上，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马姓男子，有一刻的愣怔。
　　而那其余七个男子一见马姓男子先上了，立刻扑上来拉开他，纷纷抢着做第一个，谁都不愿白白挨这么多天的饿。
　　马姓男子见状，眼珠一转，干脆退到一边，拿起食物啃了起来。这一次，他总算是聪明了一回，坐山观虎斗，再来收个渔翁之利，多痛快。而那其余七个男子正扭打成一团，慢慢耗尽他们体内最后的力气。
　　终于，七个男子一个一个的软倒在了地上，而那马姓男子也已吃饱喝足。他嘿嘿一笑，站起身来，拍了拍手。
　　施茜蜷缩在一旁，见马姓男子靠过来，猛的打了个寒颤。这下好了，他吃了东西，体力恢复了，之前的绝食计划白弄了。
　　“乔姑娘，现在你可以好好伺候本老爷了吧，嗯？”马姓男子眉毛一挑，搓着手朝施茜凑过来。
　　“不要过来！”现在就剩姓马的一个人，什么挑拨离间的招数都没有用了。施茜咬了咬嘴唇，脑子飞快的运作，该怎么办，怎么办才好。
　　然而施茜的脑子再快，也快不过姓马的直扑过来的动作。施茜眼看着他扑上来，刚要抵抗，小嘴已被马姓男子的嘴给封上了，一双大手在她身上四处游走。
　　“唔……唔……”施茜拼命的呼叫，然而渗出来的声音也只似蚊子嗡鸣一般，根本没人听得到。
　　“刺拉”一声，施茜的衣裙被生生的撕开，内亵外的雪肤露了出来。
　　施茜一惊，倒抽一口凉气，眼睁睁的看着他那双罪恶的手伸向自己的内亵衣带，她蓦地一窒，晕了过去。
　　夫差坐在亭内，衣袖轻轻拂过琴弦，兴致来了，便随意挑拨两下，听它发出叮咚的声响。
　　静坐片刻，他取出佩剑，跃至亭外，借着月色舞了起来，衣袂被风带起，呼呼作响。
　　这把剑，跟随自己许久了。他的目光停留在剑上，眉间隐着些许惆怅，仿佛想起了过往的许多事情。不一会，他又笑开了，眼中荡出一抹邪魅的神色，凝视着剑，轻叹道：“天下何人不识君！”是啊，曾经的他，是名甲一方的大王，如今的他，是威慑天下的将军，有谁不知，有谁不晓呢？却不知，他眼中隐忍的惆怅，因何而来？
　　正思忖着，后院却传来了细细碎碎的响声。他别过头，侧耳倾听，像是一帮人在院外打架。喝醉了的路人吧，不去管他。他抚着剑，眼神深长，似乎透过这把剑，看到了什么刻骨的过往。
　　那天的烽火，那天的战乱，那天的长廊，那天的回望。自己的吴国，就这样覆灭了么？勾践，范蠡，郑旦，还有……她。想到这里，他眉间一凛。她，究竟，在哪里呢？
　　正在此时，他心中忽然一紧，仿佛有股莫名的感觉涌上心头。那感觉，仿佛是……紧张，不安，气愤，还有什么，说不上来。他提着剑，不知为何，就大步朝后院走去，仿佛那所有纠结的情感，都来自于那后院的一扇门。门外，究竟有什么？
　　他疾步走向院门，呼地一声便将门打开。
　　蓦地，他的眼睛瞪的老大。究竟是什么人，竟敢在他的院门口做这样龌龊下贱的事情？三更半夜的，欺辱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
　　点地旋身，飞起一脚，便将那男子踢出几丈之外。
　　他冷哼一声，朝马姓男子道：“还真是大胆，在这里都敢这么放肆。今天本将放你一马，若再遇着，定不轻饶！”说罢，用剑指着他的额头，眉峰紧蹙。
　　“是……是……”马姓男子连滚带爬的便往外挪，管也不管仍然躺在地上的兄弟们。
　　夫差朝下人使了个颜色，他们便把那院外躺在地上的横七竖八的男人们移走了。
　　至于那女子么……夫差偏头想了想，不禁瞧了她一眼。
　　云鬓乱挽，双目紧闭。只是，这眉目，这身形……
　　他心中一震，略略弯了弯腰。
　　她……怎么，怎么这么像……她？！
　　他遽然睁大了双眼，剑失落在地。一把抱起她，仔细瞧着那一张血色尽失的面庞。是她，是她，真的是她！
　　他呼吸急促，胸脯剧烈起伏，直喊道：“郎中，快，快去请郎中来！”
　　随后便抱着人事不省的施茜回房，探了探她的鼻息，还好还好，他略略宽了心。
　　看着她衣衫不整，他忽然后悔起来，一双浓眉紧拧在一块，似要摩擦出火来。刚才自己怎么就没有结果了那畜生？！他竟然敢这样对待她，真是罪不容诛！该千刀万剐，方解心头只恨！
　　只是她……他手指轻颤着抚上她的面颊，一时竟无法相信这是真的。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自己府邸之外，而且，还差点被那混蛋玷污？她这几年，究竟怎么过的？那个男子，又是谁呢？
　　他凝视着她的面庞，连眨眼都是不敢，生怕一眨眼，她便从自己眼前消失不见了。
　　“郎中来了！”一声吆喝，将他的视线暂时从她身上扯了下来。
　　“大夫，怎么样？”看着郎中紧蹙的眉头，夫差隐隐觉得不妙。
　　“呃……”郎中偏了偏头，犹疑道，“观脉象，此女……身中剧毒啊。可，这次晕厥，却只不过是受惊过渡，可无需太担心。只是这毒，若不能解，只怕是，来日无多啊。”郎中摇了摇头，捻了捻笔尖，开了个方子递给夫差。
　　“这方子能解毒？”夫差接过方子，心中焦急。
　　“不行，只能暂时压住毒性，不让它发作。”
　　“这……”夫差盯着他，一时语塞，这要是不能解毒，该如何是好？
　　“若阁下只求解毒的方子，请另寻高明吧！”郎中提起药箱，并未收钱，走出了门去。
　　“这，大夫……”夫差见郎中拂袖而去，也只得叹了口气，将方子递给下人，“抓药去吧。”
　　踱到床边，看着呼吸平稳的她，他轻轻替她理顺了鬓边发丝。
　　没有想到，再次相见，竟是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看她安静的躺在床上，他心中似被什么揪了一下。什么时候，她才能醒转过来，然而若她醒转过来，看见自己，又将会是什么反应呢？


　　第十五章 将军悔婚
　　深夜，府邸的门旁两道人影，正窃窃商议着什么。
　　薄纱袖口，一锭金子，忽然震慑了夜的黑暗。
　　两道光芒自男子眼中射出。他咂着嘴唇，双手探向那锭金子：“这……我就不客气了。”喉结上下一动，狠狠咽下了口水。
　　女子微微一笑：“马公子，你做的很好，不必客气。”
　　“是是！”马姓男子把玩着手中的金子，小心翼翼的塞入了怀中，“那，我告辞了？”一脸的喜色挥之不去。
　　“请吧。”女子点了点头，莞尔一笑。
　　男子拱手，转身消失在黑夜中。
　　女子走入房内，撩开窗纱，看着窗外的皓月，轻声笑道：“今夜月色不错。茜茜，周将军，你们好好赏月吧。”
　　施茜轻哼一声，缓缓睁开了眼。
　　这……是哪里？她看了看周围，有些茫然。这像是什么人的住处，墙上挂着一对铜剑，门边还挂着一副盔甲。她轻轻坐起，暗忖，这莫非是什么将军的府邸？
　　正想着，迎面走来了一个人，剑眉星目，隆准高鼻，狭长的眼角略微上扬，挑起一抹王者的气焰。
　　他……他……他莫不是，夫差？！
　　施茜呆呆的看着踏进房门来的人，一动不动。
　　夫差见她已经醒转，还坐了起来，愣怔的盯着自己，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于是别开头，轻咳两声。
　　“大王……”施茜站了起来，试探性的唤了一声，恍惚间，自己便又回到了那个廊深池浅的馆娃宫内，每日穿着妃子的纱裙，踏乐起舞。
　　夫差应了一声，随后道：“我已经不是什么大王了，如今我是东吴的将军。”
　　“将军？”吴国的将军施茜都知道，他会是哪个将军呢。她顿了顿，问道：“什么将军？”
　　“中护军。”
　　建安九年，吴国，中护军……他，竟然，成了周瑜？！施茜一惊，纤指捂住了嘴唇。呵，真是上天弄人，在春秋，他是夫差，我是西施，在三国，他是周瑜，我是小乔。莫非，我们真是三生三世纠缠不清么？我的命运，终究是不被自己掌控么？她看着手握利剑的他，神思恍惚，只觉站立不稳。
　　“西施！”夫差见她摇摇晃晃，登时心中一紧，疾步上前，下一秒，已紧紧将她拥入怀中。再多的恩怨，再多的纠葛，再多的无奈，也已在再见到她的那一刻烟消云散。即便是希望她幸福，却也无法克制自己面对她时迸发的情感。多少年空着的温软怀抱，只欲留予她西施一人而已。摩挲着她的发丝，他轻声谓叹，何苦，何苦来。
　　泪水自她眼眶中舒缓的滑落，倚在他的怀抱中，时光瞬间倒退。那些个勾心斗角的日子，那些个尔虞我诈的日子，那些个演戏作秀的日子，都过去了，可是人，却还分明站在眼前，容不得自己忘却那前尘往事。自己，是那计策中最鲜明的诱饵，而他，则是自己下不了手的敌人。如今，时空转变，他，却依然站在自己身前，并且，也许，还将成为自己的夫君，继续那些未完的情感纠葛。最伤心，莫过于春秋年间。哥哥，是送自己入吴的越国大臣，而郑旦，却香消玉殒在哥哥那穿心的剑下。猩红的过往，能忘则忘，却偏偏在这一刻，全部涌入脑海。
　　她轻轻推开他，只说出一个“你”字，便轻咬朱唇，再说不下去。
　　回到三国的日子，曾经多么的单纯快乐，那四个无忧无虑心怀大志的男子，曾带给她太多欢快的回忆。馨香的竹林，淡雅的村庄，凝露的朝气，哪一样不让她挂怀？还有他，诸葛亮，那一身的风清云淡，那一身的水墨轻痕，又怎能不让她日日思念？无论是两年前的诸葛亮，还是现在的诸葛亮，都只能成为自己回忆中浓重的一笔么？
　　看着她眼中愁情百转，他一双浓眉渐拢，轻扼住她冰凉的皓腕：“你……不想见到我么？”
　　施茜垂首。不曾想相见，又何谈不想见。从未有过炽烈的情感，又何来反感。只不过，那一段残酷的回忆，自己避之不及。而他……她微微抬头，看着他的紧蹙的眉，黯淡的瞳眸，忽然不忍说，他，便是那回忆中最深刻的一处。
　　他看着她，眉上翅鞘一松，眼中渗出些许失望，忽而冷笑出声。她不回答，她不说话，那么，就是不想见了。自己苦苦守候这么些年，只盼望再次相见，然而她，眸中只是不愿，只是不甘。她，就这么不想见到自己么？
　　夫差忽一挑眉，两三步将她逼至墙角，粗重的呼吸掠过她的脖颈。
　　她有些错愕，盯着他凝视自己的眼睛，微微张嘴。
　　“唔……”她还未反应过来，樱唇已被他浓烈而缠绵的吻攫住。这是他第一次，这样霸道的对待她，不允许她说一个不字。他吮吸着她芳唇中淡淡的香味，紧紧揽住了她娇柔的腰肢。
　　她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满面挑衅的男人。他……他在做什么？！回过神来后，她一把推开他，娇喘频频。
　　“啪”，一个巴掌甩在了他脸上。施茜眼中透出怒意，狠狠的瞪着他。
　　他用舌头轻轻舔了舔渗血的嘴角，定定看着她，松开了紧箍着她的臂膀。
　　“你……”施茜看着他，满脸通红。
　　他倒退两步，略微颔首，轻声道：“抱歉，你就在此歇息吧。”随即转身，大步走开，只留下施茜一人靠着墙，娇躯轻颤。
　　她伸出手指，轻抚自己的嘴唇，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失神片刻。
　　他……竟然……
　　刚刚恢复常态的脸颊，立刻又被一抹酡红占据了。
　　听说周将军来了，乔国老立刻起身，吩咐下人上茶。昨儿个夜里，大乔忽然跑进自己的书房，说周将军必来退亲，还说那“小乔”已替他寻着。莫非，这丫头耍了什么手段，真的把那女子给寻回来了？
　　“国老！”夫差大步入内，拱手作揖。
　　“周将军！”乔国老呵呵笑道，轻抚胡须。
　　“瑜听说令嫒重病未愈，特来探望，还带了些补品来。”说着，他一招手，下人便将补品呈了上来。
　　“有劳将军费心了，小女病体未可，无法出来迎客，请将军莫要见怪！”乔国老接过补品，略一躬身，算是答礼了。
　　“哪里话。”夫差笑笑，眼波一转，忽开口道，“既然令嫒还需休养，瑜窃以为，之前瑜所提之事便作罢吧，请嘱咐令嫒好生将养，必要早日康复！”
　　“这……将军……”乔国老佯装为难，看着夫差，欲言又止。
　　“哦，乔国老不必忧虑，以令嫒的身体为重！”夫差站起身，朝乔国老点了点头，“既然补品已送到，瑜也不多叨扰了，就此告辞！”
　　“多谢将军关心，将军慢走！”乔国老也站起身，拱手回礼。
　　夫差前脚刚出厅堂，大乔后脚便踏入堂来。
　　“父亲，女儿就说了他会来的。”大乔望着夫差离去的身影，嘴角边一抹浅笑。
　　“乔儿！你怎么出来了！”听见大乔的声音，国老惊转过头，“你也不怕被人发现了，真是不得了！”
　　“不会的。”大乔呵呵一笑，转身回房。途中，她斜睨了一眼供桌上小乔的牌位，轻叹道：“妹妹，你的夫君，如今，可是要续个可人儿啊。”
　　夫差坐在石凳上，轻叹口气，看向远方。树叶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忽然拔出腰间佩剑，狠狠劈断了一块大石。
　　“你就这么讨厌这块石头？”施茜本正站在一旁欣赏风景，忽然听到旁边一声巨响，不禁踱步过来，看个究竟。
　　夫差一惊，回过头来，闷哼道：“是你？”
　　“怎么？”看到他一脸沉闷，她只觉稀奇。明明是他轻薄了自己，倒弄得仿佛是自己对不住他。
　　“有事么？”他回转身，“唰”一声将剑插回剑鞘中。
　　她略微一愣，淡淡道：“无事。”便要转身离开。
　　“等等。”他忽又扭过头来，看她。
　　“有事么？”最好玩的事情，莫过于用对方堵自己的话来堵对方。
　　“……”夫差语塞。是啊，自己明明无事，却又为何让她等等？只是因为，不愿看到她从自己身边走开么？
　　他涩然一笑，轻轻摇头：“罢，罢。”便别开头，不再看她，亦不再言语。
　　她见此光景，便缓缓移步，欲要走开。
　　“慢！”又是一声慢，他究竟要做什么？施茜淡蹙蛾眉，转身看他。
　　“嫁给我。”定定凝视着她，他犹疑几秒，终是说了出口。
　　施茜浑身一震，瞪大双眼，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他一步跨到她身前，点起她娇孱的下巴，“嫁给我。”
　　“你……”她眸中似有什么东西碎裂开了，星星点点。眼前的他，一身傲气，不知为何，总让自己想到那个孤高淡漠的刘禅。嫁给他？不，不，自己还有好多好多的事情没有完成，嫁给他，那诸葛亮呢？不，不。她退后两步，拼命摇头。先前是轻薄她，如今，竟让她嫁给他。春秋嫁过一次，还不够么？不，不嫁，坚决不嫁。
　　他见她摇头，并不失望，仿佛是意料之中。他逼进一步，一双大手轻按她的香肩：“嫁给我。”眼神执着而坚定，让人恍惚坠入其中。
　　“不……”她只是反复说着这个字，然而当视线撞入他的深瞳，她有一瞬的眩晕。
　　“嫁给我。”重复着这三个字，犹如一串魔音，萦绕在她耳边。
　　她愣愣的看着他，竟然头一次，忘记了反应。


　　第十六章 小乔出嫁
　　诸葛亮坐在竹林中，手指紧紧扣在琴弦上，巍然不动。
　　“咚”，指尖忽而一挑，沉闷的乐声响起。眉间，是揪心的一蹙。
　　曾经，每夜，都有她伴着自己抚曲，而如今，琴筝犹在，佳人何方？
　　这乐声响起，兀地只能挑起心中的伤感与无奈。
　　他忽然胡乱一拨，“噔”的一声，最中间的那条琴弦，生生的断了。
　　断了？他看着琴弦，冷然一笑。断了，便断了吧，从此，她便不会再弹闺怨，再靠在自己臂膀上，讲述一些遥远的故事了。
　　还说要听故事，呵，真是命运弄人，为何端的带走了她，为何那日自己不阻止，为什么？！
　　思及此，他猛地将琴筝一推，那梨花木雕刻的琴筝，就在那一刻，轰然倒地。
　　哗啦。树叶随之一震，飒飒作响。
　　他站起身，衣袖被风高高扯起。
　　追么？朝哪里追呢？那日只看见她朝前而去，可，那么多岔路，又能追到么？
　　等么？她可还会回来？她会留恋在这里的日日夜夜么？
　　嘴角挑出一抹苦笑。人，都是要等到离去，才懂得珍惜的么？可是，既然广元兄已追她而去，自己又能如何呢？兄弟之间，岂能为女人而伤了和气？罢了，若他追到，自己便离开吧。
　　离开，可又能去哪里？广元兄若带着她回来，自己，便走吧。天下之大，总会有容身之处的。
　　呵，是不是想的太远了？他回望了一眼草芦，那里，曾是他们每日嬉笑打闹的地方，如今，她走了，竟然气氛忽然沉闷了下来。她，已经成为了他们中的一分子，可如今，这个大家庭，生生的被拆散了。
　　她不知去向，而广元兄，也一去不回。
　　想起她临走前的两行清泪，他心上一凛。她的眸内，无奈与不舍，决绝与不甘，如此分明。她是不愿走的。那一眼，藏着多少悲凉的心愿，他不知，也无法知晓。
　　乔姑娘……他轻声谓叹。
　　一枚树叶，终于撑不起这样凄哀的重量，飘然而落。
　　施茜坐在床前，轻轻支开窗牖。
　　窗外一阵馨香，是海棠开了么。她闭上眼，伏在窗前，嗅着略带幽香的空气。
　　沉健有力的脚步声忽而响起，一个男人桀骜的气息直扑而来。
　　施茜一惊，坐起身来，回头。
　　是他，夫差。昨儿个拒绝了他，他今日又来求婚么？
　　“去，准备些茶水。”眼角带着不容问询的神色，一进来便吩咐道。
　　呃？施茜有些愣怔，准备茶水？
　　夫差看她坐着不动，略眯起眼，朝她逼近一步：“怎么，还不去？”
　　施茜轻轻一笑，站起身来：“你让我去我便去？”
　　下一秒，一双大手已扼住她的纤腕，灼灼的目光直直掠向她的瞳眸。
　　“你就快是我的人了，现在我要你去为客人上茶，有何不可？”
　　呵，原来如此，还未成亲便急着炫耀你抢来的娇妻？施茜缓缓抽出手，一双眼眸轻轻一转，淡淡道：“谁快是你的人了？”
　　“哦？”他一挑眉，表情玩味，嘴角略微扬起，“你说你不是么？”
　　“不是。”两个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呵呵。”他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拂袖转身，“总有一天，你会是的。现在，你去准备茶水，给客人上茶。”
　　不待她说出“不”字，他已大步而去。
　　这个人……施茜轻轻蹙眉，怎么这么霸道。
　　罢了，上茶便上茶吧，省得不知他回头会不会闹翻了天。
　　她手托茶壶，款款移步至厅堂，还未笑迎宾客，却在看到宾客模样的那一刹那，表情凝固，呆呆站立不动。
　　这……坐在宾客位置上的，莫不是，莫不是……乔国老？！
　　“父亲……”施茜此刻真不知道心里是股子什么滋味，看到他，心突地一跳，也不知该不该高兴。
　　“你在这里？”乔国老佯装不知，一脸愠怒，“离家这么久，怎么跑到人家周将军府上来了，成何体统？”
　　“我……”施茜轻抿嘴唇，不知如何作答。
　　“你还承认我是你父亲？”乔国老站了起来。
　　施茜点了点头。
　　“那好，方才周将军说府上有个钟灵毓秀的女子，原来指的就是你。好，你从此便侍候周将军吧。”乔国老装作忍痛割爱状，将头偏向一边。
　　施茜闻言一颤，她知道古代婚嫁都是要听媒妁之言，奉父母之命的，现在父亲竟然会跑来说这么一席话，可叫自己如何拒绝。她朱唇半启，瞳眸瞬间蒙上一层水雾。
　　“怎么？”乔国老见她不说话，有些急了。像周将军这样威震四方才貌双全的将军，哪里去找，这小妮子到底在想些什么？
　　施茜呆愣片刻，勉强一笑：“是……”先答应着吧，当面顶撞太难看，私下里再想办法回绝。
　　夫差此刻倒是糊涂了。他站起神来，看了看乔国老，又看了看施茜，问道：“你们……？”
　　“哦，”乔国老赶紧笑着解释，“这是我收养的二女儿。”
　　夫差略一皱眉，点了点头。世界真是小，当年倾国的妃子如今代替小乔成了名震江东的二乔之一，只可惜，自己并不曾见识自己的“妻子”小乔。
　　乔国老站在原地，看着夫差的表情，琢磨着事情怕是八九不离十了，于是坐了下来。这些年，他心中一直憋屈，原本周瑜是自己的小婿，却因为忘记了往事，竟可不行高堂之礼。而吴主与国太多偏向周瑜，说他如今更是有大将之风了，堪当重用，不宜苛求，前尘可忘，忠心不移，便足够了。而每每自己对上那一双鹰目，看着他高鬓浓眉下散发出来的慑人的气势，便似矮了三分。他，摔了这一跤，虽是忘了旧事，却似凭空多得了几分尊贵，能谦和有礼，却也不怒而威，似乎有点……帝王之风？想到这里，他蓦然一惊，赶紧打住，暗骂自己怎么胡乱思索。不过……他抬眼看了看周瑜，心中暗喜，现在可好了，养女嫁给了他，他无论怎样忘了旧事，也必须承认自己的岳父地位了。
　　夫差轻扫了施茜一眼，道：“还不给父亲大人上茶？”
　　施茜心中不悦，却也无可奈何，略一点头，走到乔国老面前，斟上茶，轻道：“父亲喝茶。”
　　“嗯。”乔国老咂了一口茶，对施茜道，“跟我回家，找个日子，把喜事办了吧。”
　　“啊……”施茜一惊。
　　“怎么？！”乔国老两眼一瞪。
　　“是……”说出这个字，施茜在心中重叹一声，只觉心上压了千斤重的石子，喘不过气来。为何，总是有人，眼巴巴的想要摆布自己的命运？难道自己打从一出生，就注定了要扮演这众多的角色么？不……这一次，绝不服从。这么想着，她一双水眸中泛出光来：一定，要想办法逃跑。
　　顺从的踏出中护军府的那一刻，她已在暗自思量：如何，才能逃走……
　　大乔轻轻替施茜将发髻高高盘起，在眉心按下一枚黄花。
　　淡描蛾黛，轻抿红纸，插入珠钗。凤冠红袍，霞帔彩带，衬着及腰的青丝，尽显妖娆娇媚。
　　大乔一边看着铜镜中的施茜，一边赞道：“真是太美了，茜茜，你高兴么？”
　　施茜缓缓点了点头。没想到，他们父女俩这么着急。看来，只有逃婚了。只不曾想，逃婚……这种事情，竟也能被自己碰到。她在心底对夫差道：将军，对不起，我真的不想再被命运摆布了。她悄悄扫了扫周围，暗忖，待会，就找个接口，从后院溜了吧。
　　大乔替她梳洗完毕，满意的看着她，笑道：“妹妹在此稍后，花轿马上就来。”
　　施茜佯装娇羞，点了点头。
　　“嘎吱”，门开。再“嘎吱”，门掩。大乔婷婷的身姿已被门板彻底阻隔。
　　施茜兀自兴奋起来。她“霍”地站了起身，朝门外看了一眼。门外有人……如何是好呢。她思索片刻，看了看窗口。窗口……没有人。家丁恐怕都在等着花轿，打扫门庭呢。她这么想着，利索的支开了窗牅，提起裙摆，快速跳了出去。
　　小心翼翼的来到后院，怎知，院门口，竟有人站着！她一惊，赶紧折回墙边，四处看了看。已没有其他出路了。她眼中一闪：爬墙吧？
　　提着累赘的裙摆，一点一点的往上爬。古代的砖墙竟如此粗糙，将她的皓腕磨出丝丝血痕。
　　正在此时，不知谁高叫一声：“有盗贼翻墙啦——”
　　这一喊，如煮沸了一锅水，家丁们立刻聒噪起来。
　　大乔听闻叫喊，迅速赶了过来，发现爬墙的竟是施茜，不禁错愕的瞪大了双眼：“茜茜！”
　　施茜此刻已到墙顶，再管不了许多，呼地一下，跳下了墙，夺路而逃。
　　“抓住她……”大乔惊叫出声。
　　施茜卯足一口劲拼命往前奔，风声堪堪从身边划过。然而，一个身影忽然轻巧的稳稳落在了她身前。只见一健硕的将军低头抱拳道：“乔姑娘，末将得罪了。”随后便是抢步上前，飞速点中了她的穴道，“此穴道会令姑娘在今日内无法自主活动，无法说话，天亮自会解除。”
　　施茜大骇，瞪着他，想要说话，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心脏狠狠收缩。她使劲想支配自己的躯体，却只是徒劳。为什么？！他是谁？！她此刻只想放声大啸，质问九天：我施茜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老天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连挣扎的权力都不给我……
　　“请新娘上轿！”一声吆喝，打碎了施茜最后的一丝希望。
　　双手轻垂，裙摆失落在地。被人牵扶着，一步，一步，回转去。
　　吴曲喜庆的奏起，施茜被放入轿中，从轩榥中看去，所有人脸上都是一副热闹的表情，吹吹打打，仿佛出嫁的是他们，而不是自己。忽而，诸葛亮的面庞出现在她脑海中。那一席白衫，那一抹浅笑，那一泓瞳眸。呵，她如今，就连眼泪，都支配不了了。
　　春秋，自己掬起笑脸裙袂飞扬的嫁给了他，三国，自己按耐住悲戚淡定无言的嫁给了他。此生，自己注定是他的人么？
　　呵，命运是什么，自己又是什么，百年之后，也只不过是给后人留一段谈资而已。西施也好，小乔也罢，不过就是嫁予男人的女人，美貌又如何，智慧又如何，最终，还不是无力挣扎，任由摆布。算了，还抗争什么呢，不如安心顺应命运，做个自己该做的女人。
　　登堂，盥礼，敬酒，拜堂。牵着红绳，感觉到那头传来夫差的温度，心上轻轻一颤。
　　在春秋出嫁，是为了安国大计，此时……自己，是真真正正的，嫁作人妇了。
　　他……她斜睨了他一眼，他在欢喜么？
　　此刻，两瓣葫芦，以一系红绳之半瓢交杯对饮，这，便是合卺了吧？
　　红绳，贯穿了两瓣葫芦，系紧，悬在最耀眼之处。施茜不禁轻轻眯眼，阻隔这凛冽的光芒。
　　自己，竟然，就这样，出嫁了。
　　丝竹声萦绕不断，红烛滴蜡，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娇艳。
　　窗外，那柳陌间枝絮纷飞，无视这洞房内，罗帛长裙轻翻乱点，层层剥落。
　　绡帐内，灼然挑衅的男子气息，已然完全箍紧了怀中人儿。
　　施茜冰凉的躺在榻上，不挣扎，不叹气，不思索。
　　今夜，月光，如此凄然。远方，是否有人，在回应自己无法弹响的闺怨。


　　第十七章 冥冥之中
　　婚后的生活，只不过就像是在以前的生活上添了道门槛，只要不跃出这门槛，便一切都还一样。要说不一样的，大概就是装束变了吧。
　　她看着镜中自己的乌发蝉鬓，蛾眉青黛，便兀自叹了一声。自己终究，是成为他的女人了。
　　不做大王的他，似乎比以前更加飞扬跋扈，也许，是因为以前的地位，注定了他无法像常人一样索取，或是，必须为了国家而隐埋一些细碎的东西，比如，感情。如今，他却可不用理会别人的谈论，不用恐惧下怨，一切，随性而来。
　　若要说他对她，其实还是很好的。每日早晚为她煎药，防止她毒性发作。有的时候，他看她的眼神，竟会让她心中一紧。为何，他会有这样凄伤的神色，而那眼中笃定的一抹光彩，又是为了什么呢？
　　她饮下药，将空碗递给丫鬟，自己抱起衣衫，准备到河边浣衣去了。
　　哪知刚走到门口，便撞入了一人的怀抱，她一惊，跄踉两步。
　　一双臂膀及时的环住了他。夫差看着怀中人儿手里抱着的衣物，两道浓眉轻拧。
　　“你做什么？”夫差一把拿过她手中的衣衫。
　　“去河边浣衣啊。”她不明白，为何这事也值得他愠怒。
　　“这是下人做的事情，你不知道么？”
　　“我反正闲着也没事。”施茜抢过衣服，便要出门。
　　一只手即刻拦在她身前。
　　“你为什么不让我去？”施茜不禁觉得有些莫明其妙，难道是怕自己开溜么？既然如此，当初何必强行娶了自己来。
　　“就是不许去。”他扭过头，对上她不满的视线，毫不示弱。
　　“你凭什么？”
　　“凭我是你夫君。”
　　“你……”施茜气结，只好折回房内，一把将衣服仍在床上。
　　夫差眼中悄悄闪过一丝不忍。他在心中暗叹一声。她又如何知道，他只不过是担心她的身体，如今毒素未清，怎可轻易干体力活？若是毒再发作……他不及想下去，眉间已紧紧一蹙。若她真的时日无多，他，只想好好照顾她一生。
　　施茜气呼呼的坐在床上，盯着窗外，默不作声。
　　他走过去，将手轻轻搭在了她肩上。
　　她“哼”了一声，丝毫不理会。
　　“好吧，你去。”他忽然开口。
　　“……”施茜蓦地扭过头来看他，有些怀疑他这句话的真实性。
　　“我陪你去。”
　　“哈哈哈！”她猛地笑了起来，花枝乱颤，“你果然是怕我跑掉。我告诉你，我不会跑的，我跑也跑不了。”
　　听闻这话，夫差登时一窒。她竟然这么想自己？他脸色一凛，直接抱起她的衣服，道：“要么不去，要么和我一起去，你选择。”
　　她一愣，随即站了起来。陪就陪。她瞪了他一眼：“走吧。”
　　走到河边，施茜弯下腰去，将纱裙放入水中，看它荡起层层涟漪，忽而兴起，干脆系起裙摆，赤脚走入河中。
　　夫差见状，心中一惊，担心她着凉，赶紧趟入河中，扯住她的手臂：“回来，水凉。”
　　施茜正在往前走，却被他这么往回一拉，一时没站稳，歪进了河里，溅起些许水花。
　　“西施！”他一把抱起她，见她衣衫湿透，不禁心中一紧，“冷吗？”
　　施茜摇摇头，却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刚才自己倒下去的地方，好软……
　　这么想着，她回头一看，蓦地倒抽一口凉气。
　　“将军，你看——”施茜指着自己方才摔倒的地方，惊道，“那有个人！”
　　“嗯？”夫差显然也看到了。他轻轻放下施茜，小心翼翼的走上前，扳过那人的身体。
　　施茜凑上前去，看了一眼。然而就是这赫然一眼，让施茜的脑子“轰”的一声大了。她惊呼出声，只觉脑门一麻，嗡嗡作响。下一刻，已是站立不稳。
　　夫差赶紧扶住她，而他自己，也是忍不住惊诧莫名。
　　此人，根本就是，施少伯。
　　施茜的眼泪涟涟滚落，直扑上去，摇晃着少伯的身体：“哥，哥！”
　　此刻，夫差也顾不得许多恩怨，立刻伸手探了探少伯的鼻息。还好，并非鼻息全无。摊开他的手腕，点上脉搏，也还有隐隐的跳动。
　　“没死，你别哭。”夫差拉过施茜，一把将少伯搀起，半拖半扶的弄回了自己的住处。
　　郎中来看后，开了一副方子，说是压惊用的，然后交待他们给他吃些东西喝些水，便起身离去了。
　　“压惊？！”施茜看了看床上面色苍白的哥哥，转头对夫差道，“只是压惊便可么？”
　　“这个郎中远近闻名，不该有误。”夫差将方子递给下人，随即轻抚施茜的双肩，“别太担心，不会有事的，我们去弄点水来给他喝。”
　　“嗯。”施茜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夫差吩咐下人煮了些粥，一匙一匙的喂进少伯的口中。
　　半晌，少伯忽然咳了一声，将嘴里的粥喷了些许出来。
　　施茜见状，赶紧取来手帕，替少伯擦拭，对夫差道：“是不是快醒了？”
　　“恐怕是的。”夫差点了点头，将粥放在了一旁。
　　果然，不出一会，少伯又咳了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哥！”施茜一把握住他的手，“哥，你醒了？”
　　少伯先是目光茫然，随后，瞳孔猛地一收缩，呼吸急促：“你……是茜茜？！”
　　“是我，哥，是我啊！”
　　“啊！是你，你没事，没事就太好了！”他偏了偏头，忽而看见夫差，笑容蓦地僵住，“你怎么也在？”
　　“哥！”施茜娇嗔道，“是人家救了你！”
　　少伯闻言，一脸不解：“我们不是一起被卷进去了吗，为什么是他救了我？”
　　“卷进哪里？”施茜听他这么说，也有些糊涂。
　　少伯奇怪的“咦”了一声：“你忘了？我们之前不是在吴国吗？主公派人来杀他，你用八阵图挡住了主公，然后，我们就被卷进去了……”说到这里，他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突地一亮，“是时空扭转仪器！我想起来了！就是那种感觉！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现在在哪？！”
　　嗯？施茜愣怔了片刻，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哥哥是刚刚才到三国来的？
　　“哥……”她小心翼翼的问道，“你，是刚刚才被卷来吗？”
　　少伯重重的点了点头。
　　呵，原来如此。他们三个人被扔在了三国不同的时间段，夫差恐怕是到了比自己早一两年的时空，而哥哥，则比自己晚了个大半年。
　　施茜忽而想起当初自己走进仪器的时候，爸爸曾大声叫喊，让他们不要一起进去，看来，那个仪器果然是无法承受多个人一起进入的。
　　这时施茜才想起——“郑旦姐姐呢？”哪怕是个尸体，也应该在啊，难不成，她的尸体跑到比现在还要靠后的时间段去了？
　　“是啊！”少伯一拍头，“郑旦呢！”
　　施建国走到病床旁，看了那女子一眼，对主治医生道：“醒不来了？”
　　“希望很渺茫。”
　　“怎么会这样？”
　　“失血过多，导致氧气不能及时运送到脑部，脑部缺氧时间太长，部分坏死，大脑皮层也受到严重损害。”主治医生摇了摇头，道，“可以试试脑细胞活化，不过希望不大。如果治疗的时间太长，她体内的器官也会相继坏死的。”
　　“唉！”施建国重重叹了口气，看来要从这女子的口中得到孩子们的消息是不可行了。可是……如果她成了植物人，倒是对自己现在的研究很有帮助……
　　究竟是让她醒来，问问孩子们的状况，还是利用她来实施研究呢？
　　踌躇片刻，他咬了咬牙，对主治医生道：“全力治疗吧，我不放弃。要办什么手续，我现在就去办。”
　　施茜看着窗外，倚在桌上，似乎在想着什么。
　　稍顷，她站起身，走到床边。
　　夫差已经睡着了。看着他熟睡的面庞，她笑了笑，他只有睡着的时候最乖，最不霸道。
　　轻躺上床，看着窗外倾泻的月光，她闭上了眼睛。与哥哥的重逢，能让她睡个囫囵觉吧。
　　梦里，不知为什么，她总能看见两个男童。
　　这两个男童的面目，何其熟悉……
　　“娘！”一个男童跌跌撞撞的朝她跑来，却是扑了个空。
　　“娘！”另一个男童也急急向她跑来，哭喊着，“你们都不要我，都不要我了！”
　　她手足无措的站在他们之间，一脸惊惶。
　　“茜茜！”诸葛亮忽然出现，脸上一抹淡定的微笑，朝她伸出了手。
　　“西施！”夫差双目射出一道犀光，浓眉高挑，定定凝视着她。
　　施茜站在其中，心慌意乱，额上沁出冷汗。
　　“啊！”她惊叫一声，从梦中醒来。
　　夫差被她这么一叫，呼地睁开了双眼，坐了起来。
　　“怎么了？”夫差看着她冷汗涔涔，以为是毒发作了，心上一揪。
　　“没事，做梦了。”她笑笑。
　　“真的？”夫差却还不放心。
　　“真的！”
　　“嗯，那睡吧。”夫差替她拢了拢被子，复又躺下。
　　然而施茜，却是睡不着了。
　　自己曾在春秋做过类似的梦。这个梦……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第十八章 浮生花
　　清早，鸟儿叫的正欢，施茜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来。
　　床头，赫然坐着一个男子。
　　是夫差么？施茜随意瞟了一眼，懒懒道：“怎么，今早不练剑？”
　　“嗯？你醒了？”这声音，分明不是夫差。
　　“哥哥？”施茜一个骨碌坐了起来，赶紧穿上外衣。小时候再亲昵，此刻也已长大，怎么随随便便的就坐到人家床头来呢？施茜的脸顷刻红了。
　　少伯完全没看到施茜的羞赧，只若有所思道：“我觉得，我们该回去了。”
　　“回去？”施茜一愣。
　　“是啊，事情已经弄清楚了。”他回过头，看着施茜，“你，就是西施，西施，就是你。还不能回去交差么？”
　　“哥哥……可是我……”她……在眷恋什么，在舍不得什么？是啊，自己本就不属于这里的，只是，那些回忆，却无法与自己撇清。还有，诸葛亮，还有……夫差。虽说对夫差不曾动情，但是无论如何，也是夫妻一场。
　　“你难道想留在这里？你不想家？你不想爸爸妈妈吗？”
　　这句话，让施茜猛然一震。是啊，爸爸妈妈，多少年不见了，不知道，他们过的好不好，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变老，额头上有没有多些皱纹，鬓角有没有多些白发。自己本该多赖在父母的怀抱中几年，本该多呆在父母的羽翼下几年，如同常人一样上高中，上大学，可是，自己却偏偏跑来古代直接接受了纷繁复杂人生教育，是幸运，还是不幸？这种离奇的遭遇，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的，可这种生活的无奈，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安然接受的。走，还是留，这个选择题，真的可以由自己来做吗？
　　她笑了笑，抬头看少伯：“好，我回去，可是，你打算怎么回去？”
　　这次，轮到少伯浑身一震了。
　　是啊，说要回去，可是，回家的路，在哪里呢？
　　少伯忽然一拍脑袋：“那河！我就是落在那的。”
　　施茜缓缓摇了摇头：“我落在郊外，你落在河边，夫差落在去丹杨的路上，你说，我们从哪里回去？这里本就不是站点，我们不过是因为失误而被抛落，要回去，除非回到春秋，我们一个一个的回去。”
　　“那就回春秋！”
　　“怎么回？”一双深眸柔和而沉静的看着他。回春秋，谈何容易。如果不是那次碰巧，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回到春秋。思及此，施茜淡淡叹了口气。历史总是这样有条不紊的安排一切，任何巧合，皆是命中注定，没有谁逃的过。
　　诸葛亮，夫差，郑旦，哥哥，这么多错综复杂的情感，她本以为自己有能力驾驭，可谁知，现在她只身陷其中，无力挣扎。西施，注定嫁给夫差，小乔，必然嫁给周瑜，生活的轨道，如此清晰的在刻下自己的一笔一画。
　　走和不走，留和不留，还有什么区别呢？原来窥破了历史的走向，是这么一件恐怖的事情。每一个片段，或许和已知的历史都略有不同，可又如何，历史也是在自转的，自己还巴望着改变命运，殊不知这“巴望”也是命运的一着。也许历史中总有一些细节在不停变换，却是无法改变大的方向。
　　幸福，也许只是人的错觉吧，一切，不过都是谱写好的。这么想，是不是太唯心了？可她真的觉得，若是自己感到幸福，便幸福了。还有什么得到得不到之说呢？
　　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她轻叹了一口气，望向窗外。过了几秒，忽然又笑了。既然一切都由不得自己作主，又何苦唉声叹气呢，若想生活好好对待自己，自己便要好好对待生活。
　　少伯终于也明白，要回现代，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可是，自己也总不能一直呆在古代，总能做点什么吧？思来想去，却还是毫无头绪。他站起身来，朝外走去。
　　“哥，你干什么去？”施茜看着他一脸肃然，不禁问道。
　　“总会有办法的，我去找办法。”
　　“找什么办法？”
　　“我知道了！”他忽然扭头，“我们既然已经身陷历史之中，历史必然和我们有关。茜茜，你有没有打算过，你想要做什么？”
　　施茜一愣。打算，自然是打算过，然而，可以实现么？她笑笑，道：“打算过，要帮诸葛亮收复中原。”
　　“什么？！”少伯吃了一吓，颓然跌坐在椅子上，“这么说来，除非你成功了，否则我们无法回去？”
　　“为什么？”施茜不解。
　　“若你成功了，历史就不再需要我们了，我们自然就可以回去了。”
　　施茜摇摇头：“没这么简单吧。况且也不是惊天动地的举动才算是历史，我们如今，已经和三国融为一体了。”
　　“不，怎么都要试一试！”少伯的眼睛忽然放出光来。
　　不知为什么，施茜见到少伯眼中的光芒，浑身竟凉飕飕的，冷汗也沁了出来：“你……要做什么？”
　　少伯只神秘一笑：“我不告诉你。”
　　“你别乱来啊……”施茜有些担心她这个哥哥，平时呆头呆脑的，忽然灵光乍现，还让人有些毛骨悚然呢。
　　少伯敛了笑容，看着施茜，正色道：“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是从小一起长大，也一起经历了很多欢笑悲喜，爸爸让你冒险来春秋，其实我心里很不舒服。本来，我去春秋，就是为了保护你，可是，我非但没有保护到你，还把你推进了火坑。茜茜，我真的很想为你做点什么，让你回去，过无忧无虑的快乐生活，像其他女孩一样，上学，谈恋爱，工作，买衣服，每天开开心心……”
　　听着这番话，施茜愣住了。明明对自己说过要坚强的，可是这眼泪还是不听话的往下掉。好吧，就允许自己再哭这一回。于是，她干脆咧开嘴，一头扎进了少伯怀中。
　　哥哥的怀抱，好熟悉啊。以前受了委屈，难过了，想撒娇了，这个怀抱，就是她永远的避风港和保温瓶。经过了这么多的风风雨雨，眼前的哥哥，足足大了自己一轮，可是，那些天真顽皮的回忆，恐怕就算是在于他，也是历历在目吧。
　　少伯轻轻揽住她，鼻子也酸涩起来，却还笑道：“傻瓜，憋了很久了吧？唉，痛快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大乔哼着小曲儿，对着铜镜梳妆。忽然，铜镜中多了一个人。她惊呼一声，转回了头去。
　　“父亲！您进来也没个声响，吓着女儿了。”大乔见是乔国老，连松了几口气。
　　“呵，瞧你高兴的，平时打扮也不见你哼着曲儿。不嫁给瑜儿就这么高兴？”乔国老走过去，看着女儿笑黡如花，心情也不禁一片明朗。
　　“呵呵，父亲，我是孙将军的人，现在能回府住已经是主公的恩德了，岂能再嫁与他人呢？”
　　“你这丫头。”乔国老拍了拍大乔的肩。女儿若开心，自己也就高兴了。
　　“我只是没有想到，”大乔忽而转过身，若有所思，“事情竟然这么顺利。虽说那茜茜貌美如花，可是要让周瑜将军即刻就娶了他，也似乎有些快了。”
　　“这没什么。”乔国老笑笑，“英雄难过美人关。他还不是一见到你就要娶？嗨，将军么，自然想找个佳人了。”
　　大乔点了点头，却蓦然想起，那马姓男子说过，茜茜在隆中的时候，曾与一男子难舍难分……呵，罢了。大乔摇了摇头，不去想了，既然嫁都嫁了，自己的心愿也达成了。此刻……该去谢周泰将军了吧？若不是他帮忙，呵呵，恐怕茜茜也不会这么顺利的嫁出去。大乔轻轻抿嘴，眉眼盈着浅笑。
　　诸葛亮坐在石凳上，迅速扫了一眼桌上的书，随即合上。
　　呵，她走了许多天了，怎么自己还是无法静下心来。
　　这一世，能有多少次如此动心？她的面庞，似远似近，只是无法看清。
　　若她回来，自己真的能忍心让她空守这山林茅屋，而自己却去平定天下么？出将入相的愿望，再她的娇颜面前，忽然失去了几分颜色。
　　高卧待时，呵，好一个高卧，仅一个女子竟然就能虏了自己心去。都说色字头上一把刀，此言不谬啊。
　　看着桃花相向，他忽然觉得，那飘零的一瓣，才是最坚忍不拔的。放弃了依靠，放弃了温软的怀抱，只为扑向自己所追寻的一切。
　　“孔明兄！”徐庶背着包袱，走了过来，“我该走了。”看着这冷清的茅屋，徐庶不禁叹了口气。
　　诸葛亮站起身来，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保重！”
　　“你也是！”
　　两只手，紧紧的握在了一起。曾经欢快嬉闹的日日夜夜，已一去不返了。外面的世界，谁都无法窥测，然而，一旦离开，就无法再回来了。
　　落花纠结，相伴而舞。施茜盯着它们，不禁看出了神。
　　“咳咳。”忽然两声干咳，打破了这美好兴致。
　　施茜深呼一口气，转过身：“你没看我在赏花吗？”
　　“哦？”夫差洒然一笑，“是又如何？”
　　“你就应该安静的站在一旁。”施茜一边说，一边弯下腰，轻轻捻起一枚花瓣，“你吵到它们了。”
　　“呵呵。”只是暧昧一笑，便忽然一把扯过她的手臂，轻轻一拉一绕，竟已轻巧的将身前佳人横抱在怀中。
　　“你……”施茜一惊，“你做什么？放我下去！”
　　“不放！”脸上是一抹毫不妥协的笑容，怀抱着娇香四溢的人儿，大步朝前走去。
　　“做什么你放开我放开我！”粉拳胡乱的砸在他身上，他却似乎一点感觉也没有，脚底呼呼生风。
　　“到了！”夫差满意的看看四周，轻轻将施茜放下。
　　“你……”正想开口骂他，她却一眼看到了周围的景象，樱唇微启，一双明眸漾出涟漪。
　　“喜欢么？”夫差看她呆立的模样，煞是满意。
　　“嗯。”此刻，她只顾点头，瞳眸流盼，欣喜的徜徉在这一片花海之中。
　　海棠花开了，朵朵薄怒娇嗔，如同美梦忽醒的女子，伸着懒腰绽放每日最极尽妖娆的一刻。星星点点，漫天小蕾，悄悄深藏一点红。枝叶缠绕，花瓣薄如蝉翼，在阳光下轻闪光芒，依依如有意，脉脉不得语。
　　施茜看得呆了过去，夫差悄悄一笑，借力点地上树枝，缓缓摇晃。霎时间，瑰丽色流，点点如雨，纷纷扬扬洒落在施茜的青丝上，纤指间。
　　她轻轻笑了起来，旋转在花瓣中，薄纱裙摆盛起一个个欢快的弧线，犹如撑开翅子的蝶儿。
　　此刻，轮到夫差痴了过去。
　　他倏的点地，从背后一把揽住她，柔声道：“喜欢么？”
　　施茜点点头，眼中只是痴醉。下一刻，她似突然想起什么，眼神一荡，猛然一把推开夫差，张了张嘴，转身便跑。
　　刚才那一刻，倚在他怀中，自己竟然有一刻的沉醉么？不……不可以。她紧抿嘴唇，使劲摇头，轻撩裙摆，大步朝前跑去。


　　第十九章 因情而起
　　夫差垂下双臂，怔怔站在满地花瓣中，笑容仍残存在嘴边，却已是满目萧然。
　　看着她的裙袂高高扬起，他转过了身。
　　失望？这一刻，只怕连失望的情绪都已恍惚丢失了。
　　春秋的深宫，原来一切，都只不过是计策，她从未动心。她所说的一切，都单单是为了博取信任。自己早该知道的，不是么？可是爱情，偏偏让人甘愿做一个傻瓜。这么想着，他苦涩一笑，仰头看天。
　　如今，红颜去，朱门开，姑苏台上的那些故事，吴苑春秋的那些过往，不必再去怀想。枕边的人，终不属于自己。
　　她，在红烛跳跃之际嫁给了他，心，却始终在千里之外。
　　长舒一口气，他的脸上，只平静的连些许悲伤都找不到，大踏步而去了。
　　夜晚，施茜推开门，踮脚走进院中。
　　在古代，一个妇人独自出去一天，深夜才返，还不知道夫君怒成什么样呢。想想，自己也有些过分了，他费尽心思讨自己欢心，自己却……唉，他一定很恼吧？
　　踏进屋，一眼便觑见夫差背对房门，背影冰冷。
　　“将军……”施茜试探着喊了他一声。
　　他偏了偏头，却没有转过身来。
　　“回来了？”水波不惊的语气，没有任何情感。他……是在生气么？
　　她小心翼翼的走过去，扯了扯他的衣袖：“将军，今天……是我不对。”
　　“‘我’？”他忽然转头，目光冷冽，“你自称‘我’？”
　　呃……施茜一怔，她不是一向自称“我”的么？
　　夫差半蹙眉峰，淡淡道：“你应该，自称，‘妾’。”一字一句，毫不含糊。尤其是最后那个字，生生的加重了力道，从他嘴里赫然吐出。
　　施茜一震。他这是……怎么了？气糊涂了？
　　“怎么？”夫差看着她茫然的面庞，忽而扯出一个莫测的笑容，“不愿意么？”
　　“将军……”施茜看着他这样，有一瞬间的无措。
　　夫差忽地一把将她按到墙边，扼住她的手腕，粗重的气息掠上她颀长的脖颈：“我是你夫君，你必须听我的话，我们的地位不是平等的，你只能自称‘妾’，不懂么？”眼神放肆而佻达。
　　“你……”这个男人，这个曾对自己呵护有加的男人，怎么，忽然之间，就变了一个人？她瞪大眼睛看着他，仿佛要看个明白。
　　“不要惊讶，这是你自作自受。”夫差一把松开她，将她扔在床上，“今夜你自己睡吧，我去练剑。”
　　“夫差！”她忽然自背后喊住他，冷然道，“你要我嫁给你，我就嫁给了你，你究竟还想要什么？”
　　“我要你的心！”他蓦然转头，紧紧盯着她，鹰目中射出两道光来。
　　施茜忽然大笑起来，缓缓站起，一步一步走向他：“你要我的心？你有没有问过我我还有没有心可以给你？你要我嫁给你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早就是无心之人了？我的心，它不在这，我给不了。”
　　两道浓青高高挑起。夫差哼道：“无心？呵，怎么个无心法？”
　　“它丢了，早就丢了。”施茜后退一步，泪水悄悄盈于眼眶，只是固执的不肯掉落。
　　“丢了？丢在哪里？”
　　“一个人那里。”
　　夫差闻言浑身一震，僵直不动，眼睛慢慢眯了起来，渗出一道危险的光，鼻息渐重。半晌，他跨近她一步，点起她的下巴，眸中隐隐有火光跃动：“一个人？男人？”
　　“是。”不慌不忙，不急不缓，只轻轻道出这个字。
　　“你……”夫差眉间狠狠一拧，整张脸都因愤怒而变了形，咆哮道，“西施，你听清楚，你已经嫁给我了！你是我的人了！我不管你的心曾经丢在了哪里，你都要给我捡回来！”
　　“捡不回来了。”泪水，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好，好。”夫差松开她的下巴，突然笑了起来，牙齿轻颤，骨节突出，“很好！这就是我的妻子！”
　　“呵……是你硬要娶我的。”她别开头，有些不忍去看他那双千疮百孔的眸子。她知道他对自己的一颗心，也知道他曾默默守护在她左右，如今，他不再是孤家寡人了，他得到了自己的心爱之物，却发现，自己的心爱之物，是个没有灵魂的装饰品，要他怎么不悲伤呢？她也知道，自己不该出言伤他，只是，自己也是个固执的人，命运这样摆弄自己，自己又何曾好过呢？
　　“好！好！”他只是不停重复着这个“好”字，冷笑频频，“那你，是不是想要一纸休书？”
　　“……你会给我么？”抬头，对上他的眸子。明知这句话有多伤人，还是讲了出来。
　　终于，笑声凝固，笑容僵住，他不再言语了，只定定的看着她，许久，默然转身，大步而去。
　　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她的心，也隐隐疼了起来。
　　将军……很抱歉，只是那一颗心，真的取不回来。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身旁，果然没有人睡过的痕迹。他昨夜，就在院中呆了一宿么？
　　她叹了口气，坐起身来。忽然，视线碰上桌上那一碗药，和一纸书信。
　　书信？莫非……真的，是休书？！
　　她一愣，扑至桌前，双手微微颤抖。想要拿起，却又害怕。若是休书，本该高兴，可是……为什么，自己却有莫名的愁绪呢？究竟，是为自己，还是为他？
　　犹豫半晌，她还是拿过了书信，可，这，竟是药方？！末了，有几行字，龙飞凤舞：“心既失，徒留无益。药方在此，早晚服用，切切。你自去吧。”
　　他……竟到最后，还为她着想。没有休书，于她的名节无损，只放任她去天涯海角，唯一的嘱咐，竟是这一纸药方……
　　捧起那兰花瓷碗，看着青棕色的药，她忽然，心底轻颤。将军……我真的，很抱歉……
　　一饮而下。放下碗，她暗忖，走么？若走了，这便是最后一次，饮他亲手熬的药了。
　　俄尔，书信上多了一行娟秀的字体：我走了，你保重。
　　你放我走，你予我自由，对不起，我接受了，我真的，走了。
　　悄悄往少伯的门缝里塞了封信，写着，“隆中再会”。
　　施茜背起包袱，将药方揣进衣袖，回头，望了一眼这府邸，这曾经被自己称为“家”的地方，提步，缓缓出门。
　　对不起，将军，我有太多的放不下，只能走了，你自己多保重。
　　夫差悄悄立在一颗梧桐树下，看着她一步一步远去，心，一阵阵的抽痛。
　　西施……我让你走，你便真的，走了么……
　　罢，罢。他轻轻拂袖，转过身，一把抽出佩剑。
　　在风中狂砍乱舞一气，他终于停了下来，自嘲的笑笑。舍与不舍又如何呢，栓得住人，却拴不住心。给她自由，愿她幸福吧。自己，终究不是那个能给予她一世快乐的人。
　　可是……她那娇孱的背影，却让他放心不下。
　　他深叹一口气。自己，终是拗不过一个“情”字。
　　通往隆中的路，寂寥而漫长。她忽而有些想念那只小老虎，和那个总是一脸自豪的石韬。
　　一个人跋山涉水，是有些疲惫，可是，冥冥之中，总有什么力量，在牵引着她。
　　走了许多天，她不禁觉得有些奇怪，怎么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呢？烧杀抢掠的事情，在古代应该不少啊，自己这一路走来，还都是些偏僻地方，怎么一直这么安全？虽说这是好事，但貌似也蹊跷了些。
　　想到这里，她不由打了个寒颤，回头看了一眼。不知怎么回事，这些天，她老感觉有人跟着她，然而每次回头，却都是什么也没有。是自己多心了？她不禁笑笑，继续向前走去。
　　越来越近了，这条道，是如此的熟悉。再走下去，便是小桥流水了，然后，便是高冈，然后……便是茅屋了。
　　石韬，孟建，徐庶，诸葛亮，我回来了，你们，还好么？
　　一步一步轻移向前，就快到了。
　　桥！流水！施茜看到这景象的时候，喜不自禁，高呼出声。她回来了，她终于回来了！
　　向前跨了一步，忽然，又停了下来。
　　自己，已非完璧之身，还怎么去见诸葛亮呢？就算是离开了夫差，离开了中护军府，离开了东吴的一切，可是，有些东西，却是再也回不来了。
　　罢了，不去想了。她深深呼吸，撩起裙摆，向前跑了去。
　　那里的竹林，那里的茅屋，那里的瑶琴……等我，我来了。
　　诸葛亮坐在疏林间，抱膝长啸。树叶微颤，恐怕，它们早已习惯了他每日的梁父吟了吧。
　　许久，他睁开眼，眸内凛然之气倾泻一地。
　　此刻，曹操征乌桓取胜，已坐拥半壁江山。而自己，还在苦苦等待一个机遇，或是，一个明主。天下英雄纷纷崛起，谁才是我主？曹操……是一代豪杰，但是却不值得自己为他效力；刘表，虽说他兴办学堂，把荆州七郡弄得笔墨生香，却胸无大志；孙权……有了升堂拜母过的张昭周瑜，恐怕不会重用自己吧，况且江东基业已稳固，并不消自己去打天下。
　　看来，只有等了。
　　她……是不会回来了。自己还是安心的思索天下事吧。
　　这么想着，他站了起来，转身，欲要回茅屋。
　　然而，就在转身的下一瞬，他的瞳眸剧烈收缩，身子猛然一僵。
　　他赫然看到，她，就那么安静的站在自己对面，在阳光下，暖暖的微笑着。
　　他两道浓眉渐拢，喘息粗重：“你……”
　　“是我，是我。”她缓缓朝他走去，依旧是笑着，“我回来了。”
　　他微微一窒，看着眼前的人儿，眸中一片波澜，下一刻，已是举步上前，一把揽她入怀。
　　这一刻，什么都不去计较，什么都不去想了。兄弟情谊，天下大事，都已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中。他只看得到，眼前的她，楚楚的瞳眸，轻启的芳唇。
　　她回来了，不是在梦中吧？她真的回来了。
　　忽然，他想到什么，轻扳过她的双肩，问道：“你看到广元兄了么？”
　　“石韬？”施茜一愣，“没有啊。”
　　“这……”诸葛亮蹙了蹙眉，“他去找你了。”
　　“什么？！”可是自己明明没有看到他。
　　“似乎一路朝北。”他及时补充了一句。
　　一路……朝北？施茜暗暗思忖着。啊……石韬莫非，莫非，是就这么，跑去魏国了？莫非，石韬入魏为官，是，为了找她？
　　她抬头，看着诸葛亮，犹疑道：“他……可能去魏了。”


　　第二十章 欢笑离伤
　　树枝上，一个轻巧的身影，正静静伏着，狭长的眼中渗着愤然不甘与凄伤。
　　就是他么？就是他？他就是那个让她失落了一颗心的男子？他就是那个让她而离开自己不顾千难万险跋山涉水来相会的男人？
　　不错，是有几分飘逸隽永之气，可，自己竟会输给了他么？他看起来，不过就是一个胸怀大志清高不臣的文人，模样还齐整，也还高大挺拔，可他有自己的英武之气么？呵，罢了，原来她钟情于这样的男子，无话可说了。
　　既然已一路保护她到此，自己，总算可以回去了吧？呵，自己还不会蠢到守在她身边看他们俩卿卿我我耳鬓厮磨。可为什么，要转身而去的这个动作，却如此的艰难？这次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见。还能相见么？罢了。他从怀中掏出她曾用过的手帕，睇了一眼。如今，伊人不在，还空留它来作甚？
　　回头看了她一眼，脚尖点上枝叶，借力腾起。
　　握着丝帕的手轻轻一挥，那绫罗手帕便顺风飘忽而落，如同一只雪白的翅子，颤颤袅袅，轻旋落地。
　　只看枝头微微一动，一个白影，仿若展翅的鸟儿，在堪堪风声中疏忽不见。
　　“嗯？”施茜看了看枝头，“好像有一只白鸢飞过。”
　　“是么？”诸葛亮抬头望去，“也许吧。”
　　坐在平时四人手谈的石凳上，施茜满眼怅然。
　　“他们……都走了么？”她看着那黑白棋子，寒瞳黯淡。
　　“公威兄只是游玩去了。他不忍看见这冷清的茅屋，说是先出去走走。”诸葛亮看向屋外，仿佛已经淡然。
　　“是么……”施茜把玩着自己散落的青丝。这一头青丝……是专门为了见他才散下的。若他知道自己已出阁，还会待自己好么？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这样一波三折？刚到三国来时，自己如同一只天真的麻雀，天天环绕在他身边，矢志帮他收复中原，却因此而沦回春秋。那时的他，可知，那个天真无邪的茜茜，就是自己么？如今，自己惦记着前尘往事，眼前的他，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此刻，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知道，二十年后，自己，还将陪他出祁山，他也不会知道，她曾在他的手中，画下那一个圆。
　　“对了，”诸葛亮走过来，坐到她对面，拈起一颗黑子，“你怎么知道广元兄去魏了？”
　　“白子是先手。”她看着他欲要落棋的手，只笑不答。
　　“呵呵。”他收回手，“好，你说吧。”
　　她轻落白子，缓缓道：“该你了。”
　　“嗯？”他略一挑眉，“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你真要听？”这次轮到她挑眉了。
　　他偏了偏头，忽而一笑：“怎么，如此神秘？”
　　“是。”她看着他，也是笑。
　　“那我自然要听。”
　　“你不是曾经说，你想听未来是什么样子么？”略一瞟棋盘，她继续道，“落子吧。”
　　黑子轻巧的落下。“嗯，说来听听。”削长的手指拈起另一枚黑子。
　　“石韬去了魏国，徐庶也去了魏国，孟建，也去了魏国。而你么……”
　　诸葛亮的视线从棋盘上掠起，淡笑着觑了施茜一眼：“如何？”
　　“去了……”她本想说去了蜀国，后一想，他去蜀国后的命运如此辗转颠沛，原本有着健朗的体格，最后竟日夜劳累，寿止五十四岁，不，不能让他去，她瞳眸一转，“也去了魏国。”
　　“哈哈哈。”诸葛亮竟笑了起来，轻落一子，缓缓道，“是么？”
　　“你不信？”她定定的看着他。
　　“呵，有卦曰‘兑’，意指西边，也指邦交修好。”说到这里，他指了一下棋盘，“你气紧了。”
　　“哦？”她看了一眼棋盘，果然气紧了，她忙落一子，直到底部去打吃，“魏国一统中国，成为晋朝，你入魏为官，被封为蜀侯，自然在西边了。”
　　“呵呵，如今曹操势力强大，东吴基业稳固，荆州却岌岌可危，如此，英雄并起，恐怕，天下将要三分。我事西边，则必与东吴交好，联合对曹，这才会有了西边修好一说，不是么？”
　　施茜闻言，倒抽一口凉气。没想到诸葛亮已把局势看的这么透彻，呵，自己就是要瞒，也很难瞒的过去。看看自己棋盘右上方的一块地方，竟已被围死了。
　　“攻城略地，你还真有一手。”施茜拈着白子，不去答诸葛亮的话，只看着棋盘，“看来我要输了。”
　　“若要以侥幸心理赢棋，恐怕是难了。”他浅笑着，睨了她一眼。
　　“好，我认输。”她放下白子，话已至此，再想侥幸隐瞒已是徒劳，“你的确没有去魏国。”
　　“嗯，那么，你倒说说，我去了哪里？”
　　“蜀国，事刘备。”不再拐弯抹角，直接告诉他罢了。
　　他忽而一蹙眉，紧紧盯着她：“你再说一次。”
　　“蜀国，事刘备。”
　　他失神片刻，缓缓站起，看着施茜：“你，果真……”随后便沉吟不语了。
　　“是。”她知道他要说什么。不错，她，果真是知道未来事情的人。此时，想必诸葛亮早已看准刘备，世之英雄，而无用武之地，只是缺一总揽全局的人才耳。而他，却刚好是那个可以替刘备咸鱼翻身的人才。
　　他翦手转身，背对着她，看向远方。
　　“还想听么？”施茜收好棋子，也站了起来。
　　“不了。”他回过头，深深看进她眸内，“你……究竟，是从哪里来？”
　　“我告诉过你了。”她微微一笑。
　　“未来？”他朝她走近一步。
　　“是。”轻轻颔首。
　　少伯站起身，刚要出门，忽然发现门口静静躺着一封信。
　　打开，是茜茜的笔迹。
　　“隆中再会。”
　　这……是什么意思？少伯挠了挠脑袋，莫非，茜茜走了？这么想着，他夺门而出，却见夫差正端坐院内。
　　他拿着信冲了上去，问道：“你看到茜茜了么？”
　　“走了。”冰冷的回答。
　　“走了？！”果然走了，可是，为什么要走呢？几天下来，他好不容易接受了施茜再次嫁给夫差的事实，现在，她却又走了。此刻，他也顾不得多想，直接回房收拾细软了。
　　夫差看着他的身影，轻声一叹。呵，一个兄，一个妹，都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如此自在。自己在这府内，只不过是个连家具都不如的摆设。
　　看着少伯慌张的背着包袱出门，他喊了一句：“可有带干粮和银子？”她出门，起码还准备了些吃的，他却只收拾了几件衣物，准备讨饭去隆中么？
　　少伯脚步一顿。是啊，银子也没有，干粮也没有。他回头，愣愣看着夫差。
　　夫差略一挥袖，指向正堂之东：“去庖屋里拿吧。”
　　少伯点了点头，到厨房找吃的去了，心里却在寻思，为何茜茜走了，他却无动于衷？莫非，茜茜只不过是去旅游？
　　拿了干粮，他对夫差点点头，提步出门了。
　　夫差摇摇头，苦笑出声。西施来了，走了，范蠡来了，也走了。这个被自己当作“家”的地方，只不过是个驿站而已。他生命中重要的人，也都成了过客，只徒留下了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
　　她，可还会偶尔想起自己？
　　走到庖屋，他习惯性的烧起火来，却蓦然想起，她，已不在了，从此，自己不必再晨昏生火，替她煎药了。只不知，那个男子，是否也能如自己一般，悉心照料她？
　　诸葛亮站在屋外，仰头定定看着星辰。
　　“在看什么？”施茜走过去，也仰起脸来。
　　“斗柄东指，天下皆春。”他微微笑着，语气中却透出一股难以描摹的苍然。
　　“是啊。天下皆春。”春天到了，百花开了，他却为什么不开心呢？
　　“呵，天下什么时候才真正皆是春天。”他淡垂眉首，目光深长。
　　此刻，她总算知道了。原来他早就有此心愿。丈夫在世当又为，为民播下万年春。不知为什么，想起这两句话，她的眼眶竟兀自湿润了。他……真的还将在洌洌寒风中奔波劳命，还将在“克服中原”的旗帜下伫立远眺，还将在五丈原的秋风中含泪而终么？不……自己一定要改变这一切。
　　她轻轻走到他身前，看着他的面庞，一字一句道：“不要答应刘备。”
　　诸葛亮一愣，浓青略挑：“什么？”
　　看着他的深瞳，她却忽然噤了声。罢了……让他去吧，如若不然，他一辈子都不会安乐的，让他轰轰烈烈干一回吧，让他去完成他的心愿吧。哪怕武候祠上日后只有青苔作陪，他也不会后悔吧。如果可以，自己只愿伴随他左右，做一个偶尔能帮忙的丫头。
　　她摇摇头，抿嘴一笑：“没什么。”
　　“外面风凉，回屋去吧。”他看着眼前满眼心事的人儿，暗自叹了口气。
　　“嗯。”施茜点点头，跟着他进了屋。
　　忽然，她想起那药方，拿了出来递给他：“有炉子么？”
　　诸葛亮接过来看了一眼，忽然浑身一震，目光直逼向她：“你……每日在服这方子？”
　　施茜看着他的神情，有些莫名的点了点头。
　　诸葛亮看着方子，眉间紧紧一蹙。这分明，是延寿的方子，只有在无可医治的情况下，才会开出这么一副方子。这么说……她真的，时日无多了？
　　“二哥！”忽然一声叫唤，将诸葛亮的视线从药方上扯了下来。
　　“三弟，你回来了。”诸葛亮冲正在进门的诸葛均道，“你看，谁来了？”
　　诸葛均抬头，正对上施茜浅笑盈盈的双眸，登时一怔：“乔姑娘……你，你回来了？”二哥天天郁郁寡欢，可总算把你盼回来了。这么想着，诸葛均瞧了诸葛亮一眼，暧昧一笑。
　　施茜瞧着诸葛均，心下有些诧异。一些日子不见，他怎么生生长结实了，皮肤也黝黑了起来。待诸葛均回房歇息后，她对诸葛亮道：“你弟弟看起来壮实了。”
　　诸葛亮摇头，无奈的笑笑：“是啊，从前一直是广元兄他们和我一起耕种，如今他们都走了，也只剩三弟可以帮忙了。”
　　“不错。”施茜回想着诸葛均红扑扑的面庞，笑道，“现在看起来健康多了。”
　　诸葛亮正要点头，却似忽然想到什么，盯着施茜半晌，缓缓笑开了：“说得对！”一双眸中漾出层层笑意。
　　嗯？施茜一愣，这家伙，想到什么了，笑得那么诡异。


　　第二一章 菁菁者莪
　　施茜站在田地里，心不在焉的和诸葛均一起牵着铁犁，看诸葛亮耕地。
　　她一边使劲牵着犁，嘴里一边小声咕哝着什么。像她这样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干过苦力的，这么牵一次犁，还真是费力。别看诸葛均瘦瘦弱弱，力气倒还挺大。施茜回头看了看那两头牯牛，呵，它们还挺乐此不疲的。
　　诸葛亮恐怕是古代第一个想到要让女子锻炼身体的吧？如果三国的男子个个都这么想，估计唐朝的开放民风就要提前一千年出现了。她嘿咻嘿咻的牵着犁，心里暗骂诸葛亮。
　　诸葛亮仿佛是嗅到有人在背后偷偷骂他一般，忽而回头，觑了施茜一眼，嘴边扬起一抹玩味的笑：“怎么，不想牵了？”
　　施茜赶紧点头：“是啊，休息会吧。”
　　“好吧。”诸葛亮倒是通情达理，“那就休息一会。”
　　施茜长长舒了口气，抹了抹脸上的汗，随意瞟了一眼四周莪蒿，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定定看着诸葛亮。
　　“怎么了？”诸葛亮见她这么看着自己，有些茫然的擦了擦脸。
　　“你……听说过一句话么？”施茜轻轻咬了咬嘴唇。
　　“什么话？”
　　“菁菁者莪，在彼中阿……”说到这里，她的脸颊微微一红。
　　诸葛亮先是一愣，眸中随即渗出笑意，顺着说出下半句：“既见君子，乐且有仪。”
　　“你，竟然知道。”施茜小声道，微嘟嘴唇，略略别过脸。
　　“呵呵。”诸葛亮走到她身前，轻扳过她的脸蛋，眼中笑意渐浓，“你在害羞？”
　　“谁害羞了。”她拨开他的手指，脸扭向一旁。
　　“没有害羞，这一抹潮红是……”诸葛亮浅笑涟涟，丝毫不放过逗她的机会。
　　“你……”施茜愈发尴尬，脸也愈红了。
　　诸葛均见此情景，忽然喊了一声：“非礼勿视。”便转过了身。
　　施茜与诸葛亮均是愕然，随即笑出了声，先前那一抹微妙的气氛也被这句突兀的话化解的一干二净了。
　　诸葛均听见他们笑，干脆背对着他们走向前边的空地，一边走一边捂上耳朵：“非礼勿听。”
　　“这家伙。”诸葛亮摇摇头，笑笑。
　　“呵呵，跟那三个人呆多了，自然早熟。”施茜看着诸葛均，忽然想念起其他三个人来。
　　诸葛亮闻言，原本笑意盎然的眸子蓦然一黯，不再多语。那三人……呵，曾经晨夜相从的好朋友，如今，竟各自天涯了么。
　　施茜见他神情不对，自觉说错了话，一时也找不到安慰的话语，只好站到他身前，刻意的笑笑。
　　诸葛亮轻叹口气，抓住犁梢，往前迈步。
　　施茜一惊：他要做什么？一个人牵犁？
　　“你干吗？”施茜紧走两步，也牵住了犁梢。
　　“嗯？”诸葛亮略一挑眉，“怎么忽然积极劳动了？”
　　“看你闷闷不乐的，陪陪你而已。”她说着，瞟了一眼坐在一边“勿听勿视”的诸葛均，忽然明白了他的用意。原来，偷懒还有这么高明的招数。
　　“好。”诸葛亮也不推辞，看着她渐渐红润的面庞，心中暗喜。看来，运动这一招没有错，只要让她坚持，兴许能让她抵抗体内的毒素。
　　施茜见他盯着自己看，一点红泽不禁又飞上她的脸庞。
　　诸葛亮见状，轻轻笑出了声。
　　洗罢澡换过衣，施茜走到亭内。凉风晚来，吹起她的薄纱裙袂。她看着满天星辰，长长伸了个懒腰。
　　忽然，一双温暖的大手从身后揽住了她。
　　施茜一惊，只觉心“咯噔”一跳。这淡淡的墨香，这温暖的手掌……是他？是他……是他。此刻，她心中似有什么暖暖的化开了。她并不转身，只轻轻将头向后靠去。那宽实的胸膛，是为自己而敞开的么？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不经意的一个怀抱，竟惹出了施茜的眼泪。温软的气息缓缓吹动她的发丝，掠过她的脖颈。这个怀抱，自己等了多久，盼了多久，终于在今天，她安心的蜷缩进了这个完全属于自己的角落。
　　她如同一只温顺的小猫一般懒懒倚在他怀中，一声不吭，只害怕，动一动，这个怀抱便倏忽不见了。
　　“在想什么？”诸葛亮轻声道。
　　“在想……以后。”这一刻，恍然如梦，施茜忽然有点害怕时间的流逝，如果这一刻能定格，该有多好。
　　“以后？”诸葛亮略一使力，便将怀中的人儿扳了过来，正面朝他，“在想以后的什么？”
　　“你。”看着他的眸子，施茜眼中晶莹一片。
　　诸葛亮看见她瞳中泪光，微微一怔：“你怎么了？”
　　“我怕。”
　　“你怕什么？”
　　“我怕历史改变不了。”如果改变不了，你便要去蜀国，你便要为了你的恩主而尽心尽力，劳命奔波，你可知道，你如今酬躇满志，丰神俊朗，等待你的却是如此悲戚与不甘的结局么？
　　“什么历史？”看着怀中人儿眼神悲凉，他略一蹙眉。
　　施茜看着他纠结的浓眉，摇了摇头，半晌，缓缓道：“你老了以后，想做什么？”
　　诸葛亮愣了愣，随即笑了，视线缓缓掠向远方：“老了之后……和你归隐山林，耕耕地，下下棋，看看书。”
　　“和……我？！”施茜不曾想到他这样回答，心中蓦然一震，可一想到自己已经出阁，心便又生生的疼了起来。他，竟愿和自己归隐山林，若他知道自己已经为人妇，他还会要她么？呵，可惜，就算他要她，他们也无法归隐山林了。她抬头，看着他满怀希冀的眼神，心中一痛。诸葛亮，你可知道，你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诸葛亮垂眸，对上她的视线：“是，和你。”
　　眼泪，在月下如此剔透，一滴，两滴，三滴。够了，诸葛亮，此生能听到你这番话，便已足够。她将头埋进他怀中，肩膀轻轻耸动。诸葛亮，不要问我为什么哭，我真的，好希望，时间永远永远，就停留在这一刻，在我们憧憬着怀想着未来，单纯的企盼着美好的这一刻。
　　看着她娇躯轻颤，他心中隐隐一痛。不知道她为何如此伤心，却也只能抱紧了她，任她在自己怀中宣泄。手指抚上她的发丝，轻轻摩挲。
　　施茜抬起头，看着他：“你想好归隐之前要做什么了么？”
　　“这……”诸葛亮看着她，不知该如何启齿。告诉他自己想出去为天下人做些事情，告诉她她以后将一个人留在此处，独守空房？
　　“你要匡复汉室，是不是？”
　　诸葛亮一窒。她……竟知道自己心中所想么？忽而想起，她说过，她来自未来。他定定看着她，道：“你真的来自未来？”
　　施茜莞尔：“这重要么？”
　　“呵呵。”他轻笑出声，“不，只是好奇。”
　　“是。”她缓缓吐出这个字，抬眼看他。
　　“哦？”他略一挑眉，“说说你的世界。”
　　“我的世界……”施茜思索着，“太不同了，不知从何说起。”
　　“有位李姓男子在几百年后起兵太原，可有此事？”
　　施茜一怔。几百年后，李姓男子，起兵太原……莫非，是说李世民？！她“咦”了一声：“你怎么知道？”
　　“呵，占卜而已。”诸葛亮看着她的表情，大致猜到了一二。看来，她确实对以后的历史有所知晓。
　　施茜听到“占卜”二字，立刻想到了马前课。可是若他真的知道唐朝的事情，又怎会不知道他自己的命运呢？她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急道：“那你一定知道你的命运了？”
　　诸葛亮淡淡一笑，不置可否，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命运……呵。早在第一课，他看见那一卦的阴阳排列时，心中便已再明了不过了。无力回天，鞠躬尽瘁……可，这毕竟只是卦，不是么。
　　他扫了一眼四周，心中暗道，再回来做垄亩民，并不是完全无望的吧……
　　施茜看着他充满希望的瞳眸，重重叹了一声。诸葛亮，你的梦，究竟还要做到几时？南征北伐，劳心劳力，终至命丧五丈原，可你的业绩，却始终没有完成。还好，在家中翘首以盼的那个女子，不是自己，而是她黄月英。诸葛亮，我该庆幸，还是难过？
　　侧过身，倚在他怀中看月明星淡，她兀自出神。和他的相聚，究竟能维持到几时呢？
　　诸葛均一边品着满桌饭菜，一边使劲点头：“真是美味，从没尝过这样的味道。”
　　施茜轻轻一笑：“那当然，这是两千年后的手艺呢。”
　　“家兄尝过没？”
　　“他……”施茜略微一顿，看向茅屋外正抚琴的诸葛亮，点了点头，“他吃过了。”
　　看着他流离的双眸，她恍惚间又忆起了从前的诸葛亮，他抚琴的姿态，二十年都从未变过么？微醉的神情，翩然游走的指尖，和那一抹似有似无的浅笑。
　　她踱步到他身旁，定定看着他。
　　一曲终，他抬起头，觑见了身旁的她。
　　“早安。”他朝她点点头。
　　“Good morning.”她心里忽然一动，俏皮的朝他眨眨眼。
　　“嗯？”他一愣。
　　“Good morning，就是早安，这是外语。”她看着诸葛亮愣怔的表情，咯咯笑了起来。
　　“哦？”他眉梢轻扬，“哪里的语言？”
　　“English.”她眼中闪着得意的笑。好久好久，都没有这样逗过他了。
　　“呵呵。”诸葛亮站起身，“是两千年后的语言？”
　　听他这么一问，施茜倒猛然惊醒了。她方才说的，确实是两千年后的英语，如果诸葛亮此刻跑去英国，对英国人说“good morning”，只怕是没有人听得懂。中古英语，自己还的确不会说呢。她吐了吐舌头，笑道：“是啊。”
　　诸葛亮却似乎没心思听她说鸟语，只一把拉过她的皓腕，朝前走去。
　　“哎——”施茜有些茫然，“你带我去哪啊？”
　　“劳动。”简洁的两个字，瞬间便惹出了施茜的一身冷汗。
　　又是……劳动……
　　她轻叹一声，徒劳的挣扎了两下，随即放弃了，乖乖的跟着她往前走去。
　　怎知忽然，她眼前铺天盖地的昏黑一片，脚下不禁打了个踉跄。
　　手腕立刻被人一把抓紧。
　　“怎么了？”诸葛亮回转身，急急扶住她。
　　此刻，不适感又奇异的消失了。她笑笑，摇摇头：“没什么。”她暗忖，想是铅毒发作了吧。
　　诸葛亮轻蹙起眉，看她此刻确实没什么异样，便点了点头，嘱咐道：“若有不适，一定要讲。”
　　施茜朝他宽慰的笑笑：“知道了，罗嗦。”
　　此刻，她对自己体内蕴藏的变化，竟浑然不知……


　　第二二章 花开堪折
　　诸葛亮看施茜面色日益红润，有些满意自己的想法。看来，祛毒有望了。
　　施茜抓着犁梢，一步一步往前挪动。如今，她已不再偷懒，每次出过一身汗后，都觉得神清气爽，体态轻盈，看来劳动下也没什么不好的。只是，这几天常常头晕目眩，却又不像是铅毒发作。罢了，不去想它，活好一天是一天。
　　施茜看了看头顶的太阳，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忽然，一只大手轻轻捉住了她的素腕，将她带往一旁。
　　施茜松了握着犁梢的手，抬起头来。
　　“嗯？你做什么？”见是诸葛亮，她奇道。
　　诸葛亮只是拉着她往前走，径自笑笑，并不吭声。
　　“喂，你干吗，神秘兮兮的。”她用指尖戳了戳他的背。
　　诸葛亮“哎唷”一声，回头笑睨了她一眼：“带你去洗脸，小笨蛋。”他看着她脸上黑一块黄一块，不禁呵呵笑出了声。
　　施茜闻言一愣，赶紧拿手抹了抹脸。她不抹还好，这一抹，原本集中的颜色四散开来，彻底花了她一张粉脸。
　　“哈哈哈……”诸葛亮见她这副模样，竟干脆放声笑了起来。
　　施茜立刻拿手遮住脸，嘟起小嘴，嗔道：“你……你笑话我……”
　　“好了好了，不笑了。”诸葛亮敛住笑容，将她拉到溪边，道，“喏，洗脸吧。”
　　“你看着我，我不知道怎么洗。”她正欲蹲下，却碍于诸葛亮站在一旁，不知道该怎么下手。现在自己的脸一定像个小花猫一样，当着他的面清洗，怎么好意思。
　　诸葛亮闻言，眼角溢出一抹轻笑，竟直接拉着她蹲下来，掬起一捧清水，仔细的替她洗脸。
　　施茜一愣，脸“唰”地红了，惶然别开眼，不去看他。
　　清水从她脸上行行滴落。那一张俏脸，瞬间便恢复了原本的模样。盯着她含羞带娇的面容，他的手指竟停在了她的脸颊，冰静的溪水从他指尖滑落。
　　如此剔透的肌肤，带着几分清露，如同一朵濯水的青莲，悄悄绽开。
　　他有些恍惚，只定定的看着她，不动，不言语。
　　施茜感觉到异常，抬眼看他，正对上他一双迷离的深眸……恍然，如梦……
　　“诸葛亮……”她轻唤一声。
　　下一刻，她已彻底坠入一泓深邃而缠绵的眸子，被柔软滚烫的唇攫住。
　　一双有力的臂膀，紧紧环住了怀中的佳人。
　　发丝被风吹起，轻挠着他的脖颈。她略略喘着气，缩进了他怀中。
　　刚才那个温柔而深情的吻……是梦么？
　　施茜落下白子，抬头，看了诸葛均一眼：“到你了。”
　　诸葛均拈着黑子，忽然往棋盘中间一点：“就这了。”
　　呃？施茜一愣。这是哪一手？也太奇怪了。若换了别人，施茜一定会认为那人完全不懂围棋，可，诸葛均是诸葛亮的弟弟，不会不懂吧？她可不想重蹈那次和孟建下棋的覆辙，还是不要掉以轻心的为好。
　　她抿了抿唇，仍是照样摆她的中国流。
　　“啪”，第二枚黑子稳稳当当的又落在了中间，关第一枚黑子。
　　嗯？施茜这下有点乱了手脚了，抬眼看了看诸葛均，却见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便也不好说什么，只得反复把玩着手中白子，思索诸葛均的招式。莫非他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可是，这要是一死，完全没法生了啊。她握着白子，小心翼翼的对诸葛均道：“你……确定这么走么？”
　　“是啊。”诸葛均点点头。
　　施茜心想，怪了，不过，也好，如果是什么离奇高招，自己倒可以见识见识。
　　然而，接下来，走了没几步，施茜已把外围完全占尽了。她有些愕然，盯着棋盘道：“你……输了哎……”小弟弟，你貌似输的很彻底，很惨。
　　“是吗？”诸葛均瞟了棋盘一眼，微微一笑，“还不错啊，我还走了几步。”
　　“嗯？”施茜一怔。
　　“这是我第一次下棋，谢谢指教。”诸葛均朝施茜点了点头。
　　晕…施茜忍不住干笑道：“呵呵，不客气，不客气。”心中暗骂，我施茜居然被你小子给耍了，害我刚才下的提心吊胆的，搞了半天你还真是完全不会啊。
　　正在此时，诸葛亮走了出来，看见施茜和诸葛均在对弈，诧异的走了过去。
　　盯着棋盘，诸葛亮浓眉高挑：“这……是你们手谈的结果？”
　　“嗯。”诸葛均倒是毫不含糊的应了下来。
　　“谁是黑子？”诸葛亮看着诸葛均，眼中笑意浓重。
　　诸葛均指了指他自己：“我。”
　　“不错。”诸葛亮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努力。”
　　诸葛均笑笑，点了点头，随后站起身，识趣的给诸葛亮和施茜腾出了二人空间。
　　施茜奇怪的瞄了诸葛亮一眼。诸葛均下成那样，他竟然说不错。这是鼓励还是溺爱？
　　诸葛亮撞见她的眼神，“呵呵”一笑，解释道：“他以前不爱说话不爱笑，只读书，却从不碰琴棋书画，如今他肯跟你手谈一局，实在是令人感到惊讶。”
　　“哦，这样啊，好事啊。”施茜回头瞟了诸葛均一眼。确实，他现在比自己初初见到他时要活泼些。
　　“嗯。”诸葛亮点了点头，“所以要多运动。”
　　昏…施茜不禁笑出了声。现在诸葛亮真是什么都要和运动扯上关系，唯恐她不肯运动。她笑道：“诸葛先生，我最近很勤奋劳动啊。”
　　“光劳动还不够。”诸葛亮神秘一笑。
　　“哦？那还要怎样？”
　　“游山玩水，呼吸大自然的气息。”
　　原来……是撺掇她和他去旅游……
　　她笑笑：“好。你说去哪里。”
　　“去……”诸葛亮偏了偏头，“不告诉你。”
　　“呵呵。”施茜垂首，轻轻拨弄着棋盘上的棋子，“你总是这么爱卖关……”
　　“子”字还未说出来，便已被施茜的一声惊呼替代了。
　　诸葛亮方才趁她不备，一把横抱起她，拎起地上的包袱，大步朝前走去，边走边回头喊了一声：“三弟，看家，别忘了干活！”
　　粉拳毫不留情的星星点点砸在他身上。
　　“诸葛亮，你早就准备好了，你故意的……”虽是一副气恼的模样，施茜心里却乐开了花。她如今才知道，她最贪恋的，就是这种美丽的意外。她愿意安然的跟在诸葛亮身后，只要诸葛亮把手给她，她就愿意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想，抓紧他的手，跟着他，天涯海角。
　　一叶兰舟轻轻荡在水上，波光粼粼，偶有飞鸟划过天际。
　　岸边的亭台楼榭里，一对结得裙带的夫妻，正俨然伫立在柳树旁，相互依偎。
　　春色冥迷的江面上，暮烟袅袅，一叶飘然。
　　她，竟能与他一起，同在扁舟上，顺流而下。
　　诸葛亮坐在船头，摇着橹桨，看施茜出神的望着远处景色，瞳眸也似这江中水色潋滟，漾出涟涟笑意。
　　“漂亮么？”诸葛亮轻声问道。
　　“漂亮，真漂亮。”古时夜晚的渔火，繁繁密密，有如流萤，和着万家灯火，撑起着夜中最繁华的景象。
　　“这是到哪了？”施茜伸出手，轻轻拨着江水，扭头问诸葛亮。
　　“快到夔关了吧。”
　　此际景色真美。施茜暗暗咂着嘴，不觉已沉醉。原以为，这样的江火流波，这样的古镇人家，只有在江南才看得见，不曾想到，这里，竟有别一番韵味，不是江南，胜似江南。
　　“你知道么，”想到江南，施茜忽而一笑，看着诸葛亮，“我觉得你身上有江南的味道。”
　　“江南？怎么讲？”诸葛亮似乎被挑起的兴致，眸中闪出光来。
　　“一样的淡定，一样的水波不惊，一样的……”……一样的柔情……只是，她，说不出口。施茜想着，默默低下了头。
　　“一样的什么？”诸葛亮却还不罢休。
　　“呵呵。”施茜笑笑，“以后有人会告诉你的。”二十年后，你还会遇到一个“茜茜”，她，会告诉你的。
　　“谁？”他倒是一定要问出个答案来。
　　“好了好了，这句话是我借她的，你别问了，到时就知道了。”两年前，是你卖我关子，如今，可轮到我了？思及此，施茜一脸淘气的笑。
　　诸葛亮摇摇头，笑笑。难得见她这么尽兴，罢了，任由她去吧。
　　“我看到前面的山了！”施茜忽然兴奋的叫了起来。
　　诸葛亮抬眼望去，可不是么，山岭葱翠，绿意昂然，雾气点点萦绕。
　　施茜定定望着左右景色，眸中尽是欣喜。她暗忖，想不到，我竟来古代，和诸葛亮一起，游了一趟三峡。
　　她站了起来，深深呼吸着这里清幽的空气，闭上了眼睛。双臂，缓缓举过头顶，仿佛享受这一刻的极致美好。
　　良久，她睁开了眼。只因，身后，诸葛亮的气息，这么近……这么近……
　　蓦然回头，瞬间撞进那一双深瞳。
　　他伸出手指，轻轻替她理顺被风吹乱的鬓丝。
　　她笑笑，已经习惯了诸葛亮这样悄无声息的靠近，道：“你不摇桨，不怕船撞上石头了？”
　　诸葛亮黠黠一笑：“不怕，沉了便在水里游玩，去龙宫报个到。”
　　“去。”施茜轻嗔，捶了他一下，“净瞎说。”
　　“呵呵。”诸葛亮笑笑，抬头，看这里山峦叠翠，一颗心也不禁荡漾起来，“景色真美。”
　　“是啊，若有琴声就完美了。”施茜眯起眼，仿佛已听到乐声，神色迷离。
　　诸葛亮闻言，洒然一笑，“你以为，我那么大的两个包袱，只装了干粮么？”
　　施茜一惊，扭头看向其中一个长长的包袱，诧异道：“难道……那个是……”
　　“正是。”诸葛亮点头。
　　呵。施茜笑开了，都说花开堪折直须折，自己还等什么呢。如今，他就在身边，一切，都如梦境一般。上天给了她如此美丽的景致，还会把它收回去么？
　　她走到诸葛亮身前，纤指冰凉的抚上他的面庞，衣袖滑过他的脖颈。
　　“我们会分开么？”不想问，却想听到他的答案。
　　诸葛亮笑着摇了摇头：“傻瓜，等回到隆中，我们便成亲。”
　　成……亲？！施茜一窒，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你说……成亲？”
　　“嗯。”肯定的答复。
　　她承认，自己不算坚强，可是，她也自知不是爱哭的女子。但如今，为何，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天，她都只想落泪。是太美好了么，是太美好了却注定终将结束么？两年前，他已告诉过她，他娶了黄月英。一切，都将按照既定的轨迹运转么？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天，她都似饮足了一壶酒，欲醉了。可是，上天，究竟允许她醉多久呢？
　　不……她不要醒来，她要永生永世伴着他。
　　眼泪滑落的那一瞬，她重重的点了头。不再去管什么出嫁未出嫁，不再去管什么黄月英，只要，他们在一起，只要，他们永不分离。
　　埋进他怀中，她悠悠道：“有时，真希望，历史是假的。”
　　“你希望它是假的，它便是假的。”
　　施茜摇了摇头：“历史它不真，也不假，它只是不变。历史的真实面目，或许会被传唱者不断改变，就像戴着面纱的小姑娘，只有能回到过去撩开面纱的人才知道。然而这些回到过去的人，又成为了历史的一颗颗棋子，在命运中履行自己的使命。”
　　诸葛亮略略垂眸，看着怀中的人儿，轻道：“怎么会有这样的感慨？”
　　“呵。”她涩然一笑，“因为……我就是那棋子中的一枚。”
　　少伯走了许多天，问了无数人，终于在弹尽粮绝的时候扑进了隆中。
　　他坐在路边大口大口的喘气，直咕哝道：“太远了，太远了，茜茜来这里做什么？”
　　他左右看了看，见前面有一个茅屋，于是站起身，对着茅屋里喊道：“有人么？我想借口水喝！”
　　半晌，屋内走出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十七八岁光景，看了少伯一眼，淡淡道：“跟我进屋吧。”


　　第二三章 仙居一隅
　　少伯放下茶杯，抬眼扫了扫四周环境，只觉这里清幽怡人，很适合隐居。
　　他想这隆中这么大，若要他找茜茜，还不知上哪找去，古代巷陌相通鸡犬相闻，来一个客人大家便都知道了，也许……这书生会知道茜茜的住处呢？
　　他对书生道：“这位小兄弟，请问有没有一位乔姓姑娘路过此地啊？
　　书生闻言，竟登时一愣，反问道：“先生为何找她？”
　　呃？少伯也是一愣，这问个人还要原因？他顿了顿，道：“这……施某有事找她。”
　　“哦？足下问的可是乔茜茜，乔姑娘？”
　　“正是！”少伯有些惊讶。
　　“呵呵。”书生一笑，“乔姑娘先前住在舍下，如今和家兄游玩去了。”
　　“可否请教令兄是……？”
　　“诸葛亮。”
　　诸葛亮？！少伯大惊。记得茜茜刚回春秋的时候曾告诉过他她和诸葛亮的故事，难道……他们再次相遇了？那，夫差，又怎么办？虽说夫差曾经和自己是敌我两方，可这几日下来，他也看到了夫差对施茜的一片深情，况且，他们已经成亲了啊。这，如今，她和诸葛亮去游玩了，那，难道，她和夫差，已经断了？
　　想到这，他看了一眼眼前这个小兄弟，如此说来，他就是诸葛均了。他有些犹豫的问道：“乔姑娘和令兄，是单独出去游玩的么？”
　　诸葛均点了点头，仿佛理所应当一般，反倒是很不解少伯的诧异。诸葛均暗忖，这个人是谁，莫非和乔姑娘有什么纠葛？
　　少伯想了想，又道：“请问，我能借宿此处么？我是乔姑娘的兄长，找她有点事情。”
　　诸葛均恍然大悟。原来是兄长，那么自己便可以放心了。他笑着点了点头：“自然是可以的。只是不知如何称呼足下？”
　　“哦，在下范……”正准备习惯性的说范蠡，他忽而想到，此刻是三国，范蠡已经作古了，于是想说自己叫施少伯，可是三国时代也没有两个字的“名”，他思索片刻，忽然心中一动，笑道，“在下施范，字少伯。”这下天衣无缝了。
　　那料，诸葛均立刻蹙起了眉：“这……乔姑娘姓乔，先生如何姓施？”
　　少伯噎了半晌，才尴尬笑笑：“哦，我是她堂兄，呵呵，堂兄。”
　　“这……堂兄也该同姓啊……”诸葛均越发觉得奇怪了。
　　对啊……少伯暗骂一声，堂兄也是同姓啊。于是他赶紧改口：“不不，表兄，表兄。”
　　诸葛均看着眼前这个说话颠三倒四的人，眉梢一挑，心里加了一道戒备。
　　施茜坐在琴筝前，轻拢慢捻，嘴角盛起一抹微笑。
　　诸葛亮坐在一旁，微微闭起眼睛，享受此刻山间的云雾和轻灵的弦声。
　　曲终，施茜扭头看了看诸葛亮，笑道：“好听么？”
　　诸葛亮点头：“好听，你若能唱，就更好了。”
　　“好啊。”施茜呵呵一笑，“你想听什么？”
　　诸葛亮想了想，笑道：“还记得你在瓜地唱的那首么？”
　　施茜点了点头：“记得。”
　　素手一挑丝弦，乐声四散开来，而她清俊的嗓音，掺揉在这迤逦的乐声中，时重时轻，时急时缓，如同清空中绕树的百灵，凌驾云雾中，缭绕不断，音高处，虚实相间，飘忽却安稳。
　　“日暖催梧碧，雨薄惜花疏。最是东风多事，掀动枕边书。惊起妆台慵坐，闲展胭脂水粉，信手倦容涂。”
　　唱着唱着，她眼神悠远起来。乔茜茜的手帕里，这一段，何其哀婉。难道，他们终究，无法在一起么？究竟，是为什么？
　　唱毕，她轻叹一声，垂下眼眸。
　　诸葛亮听她声音渐渐凄哀，眉头轻拢，走到她身旁：“怎么了？”
　　“没什么。”施茜笑笑，“想起一些往事。”
　　诸葛亮一听“往事”二字，脸色一沉。初初见到她时，就觉得她瞳眸内有深深的期许与怀念，如今，唱着这首词，她竟越唱越哀，莫非她心中有别人？
　　他一把扳过她的身子，敛容道：“什么往事？”
　　“唉，不提了。”施茜别开了头。
　　罢了。诸葛亮松开了手。再难忘，也不过是往事而已。如今，佳人依偎在自己身旁，自己又何必在意这么多呢？看着她婉转的眸子，他轻轻伸手，将她揽入了怀中。
　　施茜伏在他怀里，看着此际景色，眉眼盈盈：“真如仙境一般。”
　　“是啊。我们从此隐居在这山头，如何？”诸葛亮一挑嘴角，勾出一抹黠笑。
　　“嗯？”施茜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我们，隐居在此？你，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诸葛亮朝她点了点头，“也许我今生注定了与你为伴，我们就在此处，不回去了。”
　　“可是……”施茜轻蹙蛾黛，“你三弟怎么办？”
　　“不必担心，我自会写一封信与他。”
　　“那……”那，你的安国大计呢？你胸中的宏图伟业呢？都放弃了么？施茜想问，却只是微微启唇，什么都没说出来。自己何苦要打碎这美好的梦呢？既然他要留，自己便和他留在这里便是，从此，再不过问世事，再不理会红尘烦扰，就在这里，每日看云雾缭绕，走在葱翠的山间，用薄纱袖口接住朝露，将长发缠绕在他指端。一颗心，便如这潺潺流过的溪水，澄澈而晶莹。
　　历史，是否在悄悄改变，命运，终于肯放过她了么？想到这里，她微微笑了起来。
　　“笑什么？”诸葛亮看怀中人儿笑得酣畅，不禁问道。
　　“呵呵，我在想，我们生活在这个仙谷中，每天做什么来打发时间啊？”施茜伸出手指，调皮的戳了戳他的脸。
　　“呵呵。”他一把抓住她的手指，“那好办。我天天卜卦，预测这天下大事，每日和你研究这天文地理，五行八卦，如何？”
　　施茜闻言略略一怔。看来，他……永远是无法脱离牵系凡尘的一颗心了。就算他隐居在此，就算他每日和自己过着神仙眷侣般的生活，百年之后，他能不悔么？他长眠地下的前一刻，若想到他是为了一女子而放弃天下，他，会安心么？就连说好了要隐居，他都是无法忘记预测天下大事。
　　诸葛亮，我放弃世间一切，都只为与你共享每一个静谧清晨。我随你天涯海角，都只为找到能永世相守的那一刻。然而，若你只是一时心动，若你，将来会悔，我不愿，看你闷闷不乐，我不愿，看你此生有悔。
　　施茜轻轻摇了摇头：“不，我们回去。”
　　诸葛亮微微一震：“什么？”
　　“我们回去。”
　　他浓眉紧拧：“为什么？是不愿听我讲天下大事与五行八卦么？那我不讲就是了。”
　　为什么这一刻，他要如此顺着她，原本坚定的一颗心，瞬间又动摇了。好吧，既然能有一刻疯狂，那便疯狂一刻吧。
　　“好，那我们不回去了。”施茜朝他笑笑。这个梦，会醒么？不知为何，如今处在这样的美好中，每一步，她都是小心翼翼，生怕走错一点，这个梦，便瞬间幻灭了。
　　“呵呵。”诸葛亮拢紧了怀中的她，“那你说，我们平常干什么来打发时间呢？”
　　“这样好了，我来给你讲未来的故事。”反正如今他也知道她来自两千年后了，讲讲又何妨？
　　“好啊，正好我也想听。”诸葛亮听她这么说，立刻表示赞同。
　　“嗯，说好了哦。”倚在他的臂弯，她只觉恍惚。她的幸福，终于来临了么？
　　“喏，这个字是念‘shi’，不是‘xi’。”施茜写了一个“施”字，放在诸葛亮面前，不厌其烦的教他现代汉语的发音。
　　“sh……ii……”诸葛亮艰难的跟着她念。
　　昏…古人念现代话都舌头打结的么？施茜暗自叹了口气，点了点诸葛亮的脑袋：“笨蛋，真笨，我学古代话学的这么快，你怎么这么慢。”
　　“你可是要比我先进两千年的人……”诸葛亮有些委屈的看着她。
　　“不管，这个字你一定要学会。”施茜双手叉腰，佯装凶悍，却在心中叹了口气。他，又如何知道，自己其实是春秋的人呢；他，又如何知道，自己只不过是父亲的研究中的证据呢。
　　“为什么？”诸葛亮斜睨着她。
　　“因为它是我的姓。”
　　“你姓施？”诸葛亮一愣。
　　“是啊。我现在只不过是被乔国老收养了而已。”施茜撇撇嘴。
　　“乔国老？！东吴的乔国老？！”诸葛亮先前只是愣怔，如今已是愕然。
　　“怎么？”
　　“江东二乔……你是……大乔还是小乔？”诸葛亮估计想都想不到，与他私会的竟是这大名鼎鼎的江东二乔之一。
　　“小。”
　　“可她已经……”美人香消玉殒的消息是传播的很快的。
　　“是啊，我如今替代了小乔的位置了。”施茜说到这，叹了口气。为何自己总要活在别人的命运轨迹中？
　　诸葛亮点了点头，眉头轻锁，不再言语。
　　施茜拿起纸张，想再写上施少伯的名字，却忽然被一阵眩晕攫住，霎时眼前一片昏黑。她踉跄一步，脸色煞白。
　　“茜茜！”诸葛亮登时一惊，一把扶住她，“你……怎么样？”
　　“没事。”真是奇怪，又是一瞬，过去了就好了。施茜站定，轻轻挣脱诸葛亮的手，“你看，我没事了。”说是这么说，施茜却开始感到奇怪。最近这种晕眩来的越来越频繁，持续的时间倒是不常。自己，该不会，是染上什么恶疾了吧？铅毒的发作倒是不频繁了，可谁知又出了新问题。
　　诸葛亮仍是不放心，紧盯着她：“真的没事？”
　　“真的。”施茜笑笑，转身继续写字去了。
　　夜晚，看着一旁熟睡的诸葛亮，施茜披上披风，走出了山洞。
　　璀璨的星辰在夜幕中如此明亮。她看着天，神思恍然。
　　不知怎了，方才，她翻来覆去的就是睡不着，腹中总有一股闷气，只逼得她想要作呕。她怕惊了诸葛亮，才悄悄踱步出来。可是这一出来，浑身的不适便消了。真是奇怪了。
　　她正想着，却忽然看不远处立着一白发老翁，自顾呵呵笑着，似乎还在吟着什么诗。可周围，却端地没有一条渔船。
　　他是谁？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思索片刻，施茜终是拗不过自己的好奇心，轻轻朝那位老翁走了过去。


　　第二四章 只剩离愁
　　施茜走到那老翁身旁，他却仿佛浑然不觉，只望着远处淡淡笑着。
　　施茜有些讷然，不知如何开口打招呼。
　　哪知，还不等她开口，那老翁已兀自先开了口：“姑娘一人在此作甚？”一双深邃而苍然的眸子却还是定定的看向前方。
　　“我……”施茜一惊，不想他已看到自己，“我，我只是，随便走走……”
　　老翁呵呵一笑，回头看了她一眼：“这位姑娘，身体是否不适啊？”
　　在看清老翁面庞的那一瞬，施茜蓦地一怔。这个老翁……为何如此眼熟，如此亲切？他是谁？为什么自己就是想不起来。他似乎很像一个人，可是……像谁呢？
　　沉吟半晌，她才想起来还没回答他的问题，赶紧点头道：“老先生如何得知？”
　　“姑娘面色发白，分明是气虚之症。”
　　“老先生懂得医道？”
　　“略知一二。”
　　施茜垂眸，思索片刻，看向他，道：“可否烦请老先生替我诊脉？”她自是十分想知道，她的身子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老翁捻着胡须，略略打量了她片刻，点了点头，捉起她的雪白皓腕。
　　半晌，老翁蹙眉：“姑娘……”他斜觑了她一眼，“可有心理准备？”
　　施茜点了点头。
　　“你……恐怕时日无多了。”
　　虽然做足了心理准备，可是在听到这句话的当口，施茜还是浑身一震。良久，她开口道：“还有……多久？”
　　“呵呵，姑娘也不必担心，你身中铅毒，我这里恰巧有一瓶治疗铅中毒的药，可以赠与姑娘。”
　　一瓶？！施茜心下暗惊。古代，会用“瓶”来形衡量药么？药不都是一副一副的，用来煎熬的么？她犹疑道：“是什么药？”
　　老翁笑笑，从衣袖中掏出一个木制的瓶子，上窄下宽，十分精致。他递予她道：“就是这瓶，每日早晚饮一小口，莫要饮多。”
　　呵，竟是液体？看来是已经煎熬好的了？施茜双手接过，笑道：“多谢老先生，不知老先生为何如此施恩于小女子？”
　　“呵呵，老朽云游四方，能积功德便积功德。况且，此次，一救就是两命。”
　　“两命？”施茜不解。
　　“不错。”老翁点了点头，“若你此刻不抑制毒性，恐怕于你腹中胎儿有害。”
　　……胎儿？！！施茜惊骇的瞪大了眼睛。
　　胎儿？她竟……竟已有了孩子？是怀了夫差的孩子么？！她看着老翁，频频摇头：“不……老先生，你可确定？”
　　“十分确定。”老翁只是笑。
　　怪不得，怪不得癸水一直不来，怪不得时常头晕目眩，怪不得作呕……怪不得，怪不得……此刻，一切都有解释了，却只有独独一件事，无法理清……
　　她，竟怀了夫差的孩子，那么此刻，她还如何呆在诸葛亮身边？！走，还是留？或是……打掉孩子？
　　蓦地，她想起自己在春秋和不久前做的那个梦。那惹人怜惜的男孩，那凄凉的一声声呼唤自己“娘”的男孩，便是她此刻腹中的孩儿么？是他么？是他知道自己不愿要他，所以托梦来控诉她这个不负责任的母亲么？
　　便在这一刻，她忽然决定，生下来。这是她的孩子，这是在她体内成长的生命，这是她孕育出来的小生命啊……她，是母亲，而这肚子里的婴儿，便是她的孩子，是与她血脉相连的孩子。
　　想到这里，她不自觉的伸手抚上小腹。孩子，你就住在里面么？里面温暖么？娘亲对不起你，娘亲竟一直不知自己已经为人母了，娘亲没有照顾好你。你……想见你爹么……可是，我却已与你爹他……
　　思及此，她浓重的叹了一声。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上天总在她最快乐的时候，错不及防的给她一刀呢？
　　她此刻，再也无心去研究这眼熟的老翁是谁了，她朝他微微一笑：“多谢老先生。”便转身离去了。
　　心，在这一刻变得孤零零，抓不住任何倚靠。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山洞的，她只觉心中空落落的，就连哭，都是哭不出。她仰头，却笑了出来。美好，还曾以为这美好能持续片刻，不曾想，这么快，一切都已逼迫自己做出一个决定。
　　她看着诸葛亮熟悉的面庞，指尖轻轻划过他的发丝。
　　高髻散落的诸葛亮，平添了一份柔软，不似他平常，瞳眸如一汪深潭，只不知他在想什么。
　　这样的诸葛亮，要她如何舍得离去？她多想伴着他，一生一世，做个贤惠妻子，烧水，煮饭，洗衣，然后，生两三个儿女，一家欢欢喜喜，和和乐乐。
　　“你浇地，我铺床，上厅堂，下厨房，老来坐在门前，却看斜阳，两头白发，一枕沧桑，回味从前，而儿孙，已满堂。”
　　在他耳边轻声呢喃着这些话，她的手指不禁颤了起来，一颗心被搅得生疼。本来，这一曲，是想唱给他听的，可，还有机会么？
　　诸葛亮，这些天的一切……只能是梦么？
　　此刻，没有眼泪。只有怀念，只有不舍，只有哀伤。
　　呵，在最美好的时候，她频频落泪，此时，她倒是冷然了。
　　她看了看洞外。天，竟快亮了。
　　诸葛亮，我是将死之人，又非完璧之身，此刻，腹中还安静的蜷缩着一个小生命。诸葛亮，命运的手段，真是毒辣，却让人无法抗拒呵。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浓眉，他的睫羽，他高挺的鼻梁。
　　诸葛亮，我要我的手指，也记住你的模样。
　　稍顷，冰凉的手指从他脸上滑落，她，终是站了起来。
　　我走了，诸葛亮，如果我知道这就是分别，在睡前，我一定不会只轻轻的和你道晚安；我会撒娇，让你再多抱我一会，我会扯着你的衣襟，让我再多赖你一回，我会让你记住我最快乐的笑容，我会让我记住你手掌最温暖的温度。而此刻，我的笑容多么艰涩，你的面颊多么冰凉。我走了。请你原谅。我也想留下，我也想从此不管天南地北，只要与你厮守便好。可如今，我腹中有了孩儿，若你知道，你可还会接受我么？不……诸葛亮，我只要记住你对我的好。我走了，你保重。
　　背起包袱，倔强的转身，一步，一步，走下去。
　　“船家——”
　　她轻遮眉首，唤着江边的船家。
　　“船家，船家，渡我走……”
　　山间，一抹白须，随风轻扬。
　　那老翁叹了口气，摇摇头，随即旋身离去。
　　诸葛亮一觉醒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今早空气不错，他这么想着，满意的深吸了一口气。
　　四周扫了一眼，见施茜不在，于是他走出洞口，笑道：“茜茜，你在哪？”
　　许久不见回音，他又道：“你又调皮了，快出来！”
　　可是那轻盈的身影却迟迟不见。
　　这丫头……诸葛亮眼底闪过一抹宠溺的笑：“你快出来，别闹了，我还等着你教我读你的名字呢。”
　　仍是没有声息。
　　诸葛亮轻轻蹙眉，来回走了一圈，高声道：“茜茜——你在哪？”
　　令人窒息的安静。
　　他的心上一阵闷响，不安的感觉涌上心头。
　　“茜茜——茜茜——”大步朝前跨去，身影顷刻间便在周围转了个遍，风起，他还未挽髻的长发高高扬起，尽显惶然与不甘。
　　她去哪了？他眉头深蹙，眼中泛起点点寒光。呆立片刻，他重又找了一遍，却仍是没有半个人影。她走了么？可她为什么要走？是因为昨天的玩笑么？虽然昨日他说从此留在这里是逗她的话，可毕竟自己已决心与她共度余生，永不相弃，而她，却走了么？！她还没有教他读完她的名字，她还没有说完两千年后的故事……她，竟就这么走了？！为什么？！
　　他眸中寒冷而凄惶的一瞥，将整个山头都蒙上了一层雾气。
　　有鸢儿飞起，盘旋在空中，叫个不停。然而，这每一声鸣叫，却为何，都如此揪心？
　　茜茜……你真残忍。这几日的美好回忆，都已藏在这山岭迷雾与溪水中，你的一颦一笑，也已刻进我眼底，如今，放眼望去，哪一处，不能找到你飘然的身影，哪一处，不能听见你清俊的歌喉？而你……却，就这样，一声不吭的，走了。
　　诸葛亮缓缓提步，走到琴筝前。
　　不……我不许你走。他眉头紧拢，迅速收拾好包袱，荡起轻舟。
　　不论你走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找你回来。我要你当面，给我一个解释。
　　夫差坐在亭内，闭目养神。
　　这许多日，他竟都无心练剑，只坐在她曾看花瓣凋零的地方，每日每日，不知所思。
　　她可还好么？不知体内的毒如何了？呵，那个书生，会好好照顾她么？
　　罢了，自己怎么还在想她？她丝毫不眷恋，没有一点不舍，自己，何苦还想着她？他自嘲的笑笑，睁开双眼，站了起来。
　　然而，下一瞬，他如同被雷劈中，呆立不能言。
　　……她……竟会是她？！她……竟会回来了么？！这赫然立在眼前的女子，真的是她么？！
　　不。他笑笑。一定又是在梦中。这样的梦，自己反反复复做了多少回了，每一次都以为是真的，却每一次都在清晨醒来。连梦，都如此无情，不让自己多滞留片刻。
　　如今，自己又做了这个梦了么？他微眯起眼，走到她身前，一双浓眉高高挑起，带着挑衅的气焰，一把勾起她的下巴：“呵，你又来扰我的清梦了么？我在梦里，都摆脱不了你么？”
　　她闻言，略略一愣，随即轻笑：“你这么想摆脱我么？”
　　他手上力道微微加重，凛然一笑：“无时无刻不在想。”
　　“呵呵。”她轻轻拨开他的手指，“那么，我走。”
　　自己本就不该回来，现竟要受到如此冷遇。呵，却也是自作自受，不是么？孩子，娘对不住你。她用手抚了抚小腹，淡然转过身去。
　　然而才刚刚跨出一步，她整个人已被他那双滚烫的大手忽地揽进怀抱中。
　　“你……”她挣出他的怀中，“你做什么？”
　　他寒瞳一黯，冷笑道：“就连在梦中，你也不肯让我抱么？”
　　“梦？”她轻嗤一声，“你竟认为这是梦么？”
　　“不是么？若不是梦，你怎会回来？”他唇边扬起一抹苦涩的笑，盯着身前满眼凄然的她。
　　听闻这话，施茜一呆，心中莫名的一阵紧缩。原来……他竟一直在梦中盼自己回来……此刻，一丝歉疚爬上她心头。她轻叹一声，伸手抚平他的眉：“将军，是我，我真的回来了。”而且，还有……我们的孩子。


　　第一章 世事难料
　　诸葛亮推开门，走回屋内。
　　“二哥！”诸葛均有些惊讶——他们这么快就回来了？……嗯？怎么……是二哥一个人？乔姑娘呢？
　　他站起身，伸长脖子往诸葛亮身后看去，却是什么都看不到。怎么回事？他不解的看向诸葛亮。
　　诸葛亮完全没有注意到诸葛均的眼神，反而是朝施茜的客房大步走去，暗想，或许，她自己先回来了？或许，她只是跟自己闹着玩？
　　可是这最后一线希望，也在推开客房的门的那一瞬破灭了。
　　他定定站着，薄唇紧抿。稍顷，转身，对诸葛均道：“我走了。”
　　这……诸葛均一愣。怎么刚回来就走？风尘仆仆的赶回来，第一件事情，就是去看客房，莫非，乔姑娘出事了？想到这里，诸葛均不禁问道：“二哥……乔姑娘呢？没有跟你一起回来么？”
　　诸葛亮闻言，僵立半晌，缓缓道：“没有。”
　　“为什么？”
　　“她走了。”
　　“走了？！”诸葛均大惑，怎么会又走了呢？他们又遇上什么事情了么？
　　“是走了。”诸葛亮别开头，看向远方。
　　“怎么回事？”
　　诸葛亮摇了摇头，苦笑一声：“呵，我亦不知。”
　　“这……怎么会呢？她没有留下话来么？”
　　回答他的仍是摇头。
　　诸葛均思索片刻，忽然眼珠一转：“二哥，要不，你卜一卦，算算你和乔姑娘的运途？”
　　诸葛亮闻言，回眸觑了他一眼，沉吟半晌，终是点了头：“也好。”
　　沐浴更衣，净手焚香，三枚铜板轻轻排开。
　　第一卦，阳，第二卦，阴，第三卦，阴，第四卦，阴，第五卦，阴，第六卦，阳。艮上震下。
　　诸葛亮有一瞬的愣怔，盯着卦默然不语。
　　“怎么样？”诸葛均见诸葛亮只不言语，有些焦躁。
　　“艮上震下，颐也。中下。”忽然一人走来，瞟了卦一眼，兀自开口道。
　　“先生？”诸葛均抬头，见是少伯，朝他点了点头，“你几时回来的？方才不是散步去了么？”
　　“看看天要下雨，便回来了。想必这位便是令兄了。”少伯专向诸葛亮，拱手问好，心下暗忖，这诸葛亮果然面容清奇，仪表不凡。
　　“正是，不知足下是……”诸葛亮回礼，对突然冒出这么个来感到有些讶然。
　　“哦，施某乃乔姑娘的表兄。”说到这里，他四周望了望，“怎么不见她？”
　　“她走了。”诸葛均替诸葛亮答了，顺便问少伯道，“先生方才说‘中下’，是说这卦么？”
　　“正是。”少伯点头，心想，亏得我在春秋没少被范伯逼着背易经。
　　“这……作何解释呢？”诸葛均心急道。
　　“呃……”少伯一时想不到卦语，扭头看诸葛亮。
　　诸葛亮却是摇了摇头，只轻叹一声。
　　“二哥，怎么了？”诸葛均见此光景，只怕是不好了。
　　诸葛亮收起铜板，苦苦一笑，翦手回房，边走边缓缓道：“一夜梦回春已晚，独剩空枝花无痕。”
　　诸葛均闻言，想了想，忽然扭头，直直盯着少伯，皱眉道：“先生果真是乔姑娘的表兄？”
　　“这岂能有假。”少伯不觉一愣，随即凛然答道。
　　“既然如此，你可知乔姑娘府上何处？”
　　这下少伯可为难了。若如实相告，却又不知他们是否知道茜茜已出阁，若编谎言，又恐瞒不住，若说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就可疑了。思量半晌，少伯犹豫道：“知是知道的，只是不方便讲。”
　　“为何不方便？”此时诸葛亮不知几时已收拾好一切，背了包袱，站了出来。
　　“这……”少伯支吾着不知如何言语。
　　诸葛亮眉间一蹙。他一直纳闷茜茜为何离自己而去，不想竟在回家后碰见她的表兄，而他的表兄又如此吞吞吐吐，难道这其间有什么猫腻？
　　他一步跨到少伯身前，眼神笃定：“带我去找她！”
　　施建国走到病床前，看了看郑旦的心电图，有些颓然的坐了下来。
　　片刻，他站起身，走到主治医生房间，敲了敲门：“黄医生，我想放弃治疗。”
　　“哦？”黄医生推了推眼睛，抬起头来，“你确定？”
　　“确定。”施建国点了点头，“但不放弃维持她的生命。”
　　黄医生闻言，缓缓点头：“好吧，那你办一下手续吧。”
　　施建国办妥一切手续，开车便直奔研究室而去。
　　这名女子是春秋人不错，莫非她就是历史中的“西施”？自己早已夸口研究成果不日便能出来，如今学术交流会临近了，罢了，就让这名女子作为自己时空统一论的证据吧。
　　正想着，忽然有人敲门。
　　他边随口问道“谁啊”边扭开了门。只见，门外，立着一位白胡须老者。可他的眉目，却如此熟悉……施建国呆呆的看着他，竟忘了说话。而那老者看他的眼神里，也闪过了一抹异样的神色。
　　“你好。”那老者倒先开口了，“请问你是施教授么？”
　　“是。请问你是……”施建国无论如何也想不起眼前这个人是谁。
　　“我姓范，你称呼我范老师便好了。”老者冲他点点头。
　　“哦，范老师，请问你有什么事情么？”施建国说着，请老者进屋来坐下。
　　“我听说你要学术交流会上发布你的研究成果，是么？”老者毫不客气的坐下，扬了扬眉，直接进入主题。
　　“不错。”施建国上下打量着这个人，暗自猜测他的身份。
　　“你的成果想必就是时空统一论吧。”老者眼中笑意隐隐。
　　“是的。”说到这里，施建国有些得意。
　　“你的证据就是返回春秋去的女儿？”
　　一听这话，施建国脸色蓦然一变。这消息自己一直封锁着，本是要最后公布的，这个老人怎么知道？他到底是谁？施建国站了起来，声音有些变调：“你是谁？”
　　“你不用管我是谁。我只是来告诉你，你的理论是错误的，或者说是非常不全面的，不要白费力气研究了。”老者气定神闲。
　　“错误？”施建国不禁笑了起来，“你怎么知道它的错误的？”
　　老者看着施建国，回敬他一个笑，不急不缓道：“所谓时空统一论，就是无论人类如何改变历史，历史都只有一个，永远不可能被撼动，而时空平面论则是说每一瞬都有无数个历史互不相同，这每一瞬的历史都是一个时空平面，而这每一个时空平面又将衍生出无数个不同的与之相接的时空平面，环环相扣的时空平面则形成了一个整的历史，于是就有了无数个时空平面形成的无数个不同历史。对于你的研究，咱们来个最简单的分析。你认为假如时空是平面的，你抢走西施之后，这个时空平面就会链接到没有西施的时空平面，你就会到另外一个没有西施的历史时空去，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让你女儿回到春秋，你女儿很可能便担负起了她自身的使命，如此一来，她就是西施，西施就是她。于是，西施的出现，就是你一手造成的了。所以，你所处的历史是个往复循环的结果，由于当年的西施失踪，才会有了现在的施茜成为西施，献入吴国。于是这样一来，用时空平面论也一样可以解释了：西施失踪的时空平面直接链接到了她到现代的平面，而她到现代的平面又一一链接到了她回到春秋的平面，所以历史没有改变并不是因为时空是统一的，而是你选择的平面自己链接回去了，圈成了一个圆，你无法证明时空不是在每一瞬都有无数个历史平面的，也许其他走向的平面没有被你发现。除非春秋的西施不是你女儿，你才能说，历史无法被改变，因为就算改变了细节，也改变不了大方向。可惜啊，你的眼光不够宽，什么都研究不出来。”
　　“你！”施建国研究了多年的结果忽然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老人反驳了一通，不禁有些憋气，“你有证据么？这些都是你的猜测！况且如果平面都是往复循环的，那就说明时空就是统一的！”
　　“错了，第一，平面不都是往复循环的，第二，你所处的时空可能是，但这也只能说明它在这个时空平面系统内是统一的。”老者笑笑，不愠不怒。
　　“什么叫时空平面系统？”这分明不是一个问句，而是质问句，语气极为不屑。
　　“哈哈哈……”老者见他发急，倒兀自笑了，“你也不必生气，我就是来提醒一声，免得见你在学术交流会那天尴尬。你现在所处的历史就是一个时空平面系统内的历史，所有的时间点都是息息相关的，你可以纵向穿越，却无法横向穿越，所以你什么都证明不了。算了，我不多说了，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的。”老者说罢，站了起来，丝毫不理会错愕的施建国，打开门径自走出去了，边走还边扭头对施建国道，“历史，其实可以改变，就看你怎么改了。”
　　待施建国回过神来，追出去时，那老者早已无影无踪了。
　　总有一天会明白？历史可以改变？施建国皱了皱眉，暗忖，这个老人……他到底在说什么？！
　　施茜跪在桌前，捧起饭碗，看着一桌饭菜，只是没有胃口。
　　夫差觑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自顾吃的香。
　　她暗自叹了口气。虽然，这腹中是已有了他的孩儿，可是要怎么告诉他呢？自己，实在是开不了这个口。罢了，等肚子大起来，他自会发现的吧。
　　忽然，她只觉一阵反胃，于是迅速放下碗筷，冲入院中，捂着口频频喘息。
　　夫差一愣，只当她是铅毒发作，眉间紧蹙，欲要站起来去看她如何了，却又拉不下这脸面。呵，之前她如此狠心，纵然此时自己对她的感情一如既往，也决计不再在她面前表现出一丝一毫。
　　他这么想着，逼迫自己扭过头，不去看她。本是高高在上的君王，拥有无上尊严，如今，竟被一个女人如此糟践。他苦笑一声，大口大口的继续吃饭。
　　施茜喘了片刻，便又坐回席间。她瞟了一眼吃的酣畅的夫差，心中黯然。此刻，自己还有什么别的选择么？腹中的胎儿一天天的成长，夫差，却如此冷颜相对。回去找诸葛亮？呵，怎么行呢，总有一天，他会发现自己要为人母了。罢了，认了。
　　她扒了两口饭，便放下了碗筷。以前，自己从不曾想，这，就是自己的初为人母的际遇。


　　第二章 断肠谁家
　　施茜坐在床前，细细绣着鸳鸯帕。这段日子，夫差日日不在家中，每日与张昭议事，自己便只好靠女红来打发时间。议事？呵，他素来与群臣不合，竟去议事，怕是托辞吧。施茜眼底闪过一抹苦笑，不去想了。手指不觉又轻轻抚上小腹。他很乖呢，总是安安静静的躺在里边，是不是因为小脚还没长成呢？不知为何，每每想到腹中胎儿时，心里都是说不出的感动。原来，每个女人一旦有了孩子，母爱腾腾的冒泡了。
　　“夫人，将军交待您起床要先服药。”灵巧轻轻走来，递上瓷碗。
　　这灵巧是府邸里唯一一个平时不爱说话的丫鬟，总是默不吭声，每日只说“夫人，吃药了”，“夫人，吃饭了”，“夫人，沐浴了”，“夫人，歇息了”。你若与她说话，她也只是轻声细语的回答，然后便去干活了。
　　“灵巧啊，”施茜看着她，微微一笑，“放着吧，我还不想喝。”
　　“将军交待了，”一张小脸倒是倔强，“不喝要不能让夫人做其他事情。”
　　“呵呵……”施茜笑了起来，停下手中的活，觑了灵巧一眼，“你这么听将军的话？我的话你就不听么？”
　　“这……”灵巧微微一怔，只盯着施茜，说不出话。她暗忖，这哪一家不是听男主的，还未听说过要听女主的，况且，这男主还是叱诧风云的周将军。
　　“好了，我喝便是。”她端起碗，一饮而尽。如今，自己每日服两幅药，不知对胎儿有没有影响，不过，若是不服药，恐怕更加危险吧。思及此，施茜微微眯眼，出神的盯着泛白的碗底。
　　“夫人？”灵巧轻唤一声。
　　施茜恍然回过神来，对她笑笑，将碗递了过去。
　　灵巧接过碗，正要转身，却听施茜缓缓说道：“灵巧，待会，陪我到院里走走吧。”
　　灵巧轻轻点头：“是。”
　　坐在院中，施茜闻着这满园的花香，继续绣她的鸳鸯帕。
　　“灵巧，”施茜把绷子拿起，仔细看了看，“你看，这鸳鸯是不是有些歪啊？”
　　灵巧凑过去看了一眼，思索道：“奴婢看不出。”
　　“呵呵。”施茜笑了笑，“真的看不出？”
　　“这……”灵巧有些犹豫。
　　“但说无妨。我以前不曾做过针线活，你可以教教我么？”
　　“奴婢惶恐。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夫人不妨将帕子取出，先对折一次，再对折一次，如此，帕子中心会出现一个点，由那个点绣开，便不容易歪了。”薄唇缓缓翕合，依旧是说完便不再言语。
　　“还是你懂。”施茜说着便取出了帕子，按照灵巧说的做。只是纳闷，这小妮子，怎么如此的不爱说话。
　　正想着，大门却“砰砰”的响了起来。
　　施茜皱了皱眉，对灵巧道：“呵，巧了，平素不见半个人的，今日我有兴致绣帕子，人倒来了。”说罢，站起身，将锦帕递给灵巧，缓缓提步至门前。
　　刚到门前，便见大门已被仆从打开，而当下站在门口的，正是她哥哥少伯。
　　“哥……”施茜有些惊喜，没想到少伯还知道回来找她，呵呵笑开了，“哥，你这次聪明了啊，竟知道……”
　　话还未说完，少伯身后稳稳走出一个身影。
　　施茜娇躯一颤，笑容蓦然僵住，话语再也说不下去了。她愣愣的站着，心上剧烈收缩。他……他怎么会……
　　此刻，她竟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悲伤，只是定定的看着那眉头深蹙的人。他眼中的哀伤与不解，她该如何面对……
　　诸葛亮看着她，苦笑出声，轻轻摇了摇头：“我真是不信，你竟会不辞而别，我真是不信，你竟住在将军府，我真是不信……”睨了一眼她的发髻，他眸中一片萧然，“你竟……已出阁……”
　　“诸葛亮……”不，不要再说了。此刻，她的心，有如刀割，只能喃喃重复着他的名字。不要听他再说了，自己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在这一刻，全被扰乱。为什么，为什么他要来找自己，为什么，为什么不让回忆继续美好？诸葛亮，你可知道，你这么做，很残忍么……
　　她眼中满是凄伤的皱褶，只摇着头，说不出话。
　　少伯见此二人如此，叹了一声，径自走开了去。
　　“给我一个解释。”诸葛亮看着眼前的人儿，心中生疼。她，竟憔悴了许多……
　　“我……”施茜窒住，看着他，只频频摇头。
　　“为什么？！”他走进一步，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施茜摇着头，轻咬嘴唇，后退一步。
　　“你在怕什么？”看出她眼中的犹疑，他低声问道。
　　“我……”该怎么说？要怎么解释？呵，诸葛亮，你要我给你解释，可我无法给你解释呵……她只是摇头，说不出话。
　　“夫人……”此时灵巧忽然从院中出来，见施茜一脸凄哀，还有一男子咄咄逼人，惊奇道，“要奴婢去叫人么？”
　　“不要！”急急喊出声，她才发觉自己的时态，随即干咳两声，朝灵巧笑道，“这是我一个远房亲戚，你不必管了。”
　　灵巧眼中闪出一丝狐疑，默默点了点头，转身走开。
　　诸葛亮看着施茜，缓缓道：“夫人……呵呵，夫人？”茜茜，几日不见，你竟已是夫人了？还是，你早就已是夫人了？不辞而别，是为了嫁人么，还是为了回到你久别的郎君的怀抱？不曾想，你的夫君，竟是这江东大名鼎鼎的周瑜，不曾想，乔家女儿，竟都是一般命运。
　　“不要说了……”施茜狠狠摇头，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诸葛亮，我此刻的心，已不完整了，请你，不要在这里，再徒添伤痕了……
　　看她如今满脸酸楚，他只不忍起来。原本的愤怒与不解，竟都在这一刻化为乌有了。眼前的她，是他此生的牵挂，他又何忍如此逼迫于她？他苦苦一笑，道：“罢了，罢了。”什么解释，什么缘由，都不要了。她不说，便不说吧。他深呼一口气，朝她点点头，算是道别，眼中只剩落寞与决然，转身离去。
　　“不要……”看他离开，她一颗心似被什么狠狠攫住，竟兀自跑了上去，一把扯住他的衣袖。
　　诸葛亮略略一怔，凝睇她欲言又止的眸子，下一刻，已是转身，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茜茜……”摩挲着她的发髻，他仿佛听见了心中一角，发出的碎裂的声音。原本散落的青丝，竟已成高髻，原本澄澈的姑娘，竟已成少妇。
　　伏在他怀中，她心酸不已，只盼望时光在这一刻，永久停滞。
　　墙角，灵巧那一双滴溜的眸子，正凝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看到这一幕，她轻捂嘴唇，勒令自己不许惊呼出声。
　　随后，她急急转身，朝内屋而去了。
　　施茜终是从诸葛亮怀中探出头来，睫羽轻垂，道：“你走吧。”
　　“你……”诸葛亮看着她，有些惊愕。
　　“走吧，别来了。”诸葛亮，我无法告诉你，我已怀上了别人的孩子，诸葛亮，求你，别再问我。
　　诸葛亮竟忽然笑了，略一点头，眼中却蒙上了一层水雾：“好，我走。你保重。”不再问为什么，不再需要解释，你让我走，我便走。既然你已出阁，呵，自己还妄念什么呢。还曾想因你而暂且放下家国大事，实是天真呵。
　　他轻轻松开怀中的她，不再多语，朝后退去一步，随即，转身，拂袖离去，再不回头。
　　看着他坚决的步伐，看着他的身影渐渐隐没，她笑着流出了眼泪。诸葛亮，你……保重。
　　坐在房中，施茜神思怅然，一双深眸总悠悠望向窗外。
　　忽然，沉健的脚步声响起。
　　施茜一惊：他今日……怎么这么早？
　　她站起身，朝门外看去，果然，夫差正风风火火的大步入来。
　　他今日，眉宇间藏着凌人的气势，莫非，跟谁吵架了？
　　施茜看了他一眼，没再多作理会，径自坐下，望向窗外。
　　哪知，久不踏入卧房的他，此刻却忽地走了进来，在离施茜不远的地方立定。
　　“嗯？”施茜扭头看他，略有不解。
　　“范少伯回来了？”他一挑眉，语气冰冷。
　　“是。”施茜淡淡应着。
　　“听说，还有个客人？”他半眯起眼，目光尖锐起来。
　　施茜有些愣怔，不过也难怪，家丁们都看见了，如何瞒的过去呢。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你……”他大步逼近，气息直直扑来，目光如刀刃般刺眼，“你回来，就是为了羞辱于我么？竟在自家庭院内与其他男子拉拉扯扯，呵呵，我娶的妻子，真是要成为人家的饭后谈资啊！”
　　施茜别开了脸，不慌不忙：“呵，我的夫君日日不在家，在家也不与我说话，这就不会成为饭后谈资了么？”
　　“哈哈哈哈！”夫差大笑起来，窗外树叶猎猎作响，“你是在怪我么？嗯？你竟还有脸怪我么？你难道忘了你之前是怎么对我的了么？！”最后一句话，狠狠从牙缝中挤出。
　　“没忘。”她略叹一声，轻轻道。
　　“那你还……”夫差说到此处，竟自锁眉，深深呼吸片刻，一把攫住她的手腕，“你如此待我，还回来作甚！”
　　施茜站了起来，看着他的眉目，和他燃烧的双眸，缓缓道：“因为，我肚子里，有了你的孩儿。”
　　轰！夫差登时觉得脑袋一麻——这，怎么，可能？！
　　他呆愣半晌，失神的松开了她的手腕。
　　良久，他轻笑一声，接着，便是大笑不止。
　　“哈，哈哈哈哈……我的孩儿……嗯？！”夫差的肩头使劲耸动，坚韧的手指捻住施茜薄孱的下巴，“我的孩儿？！你如何知道是我的孩儿？！”
　　“你……”施茜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夫差竟这么说，错愕的瞪大了双眼。
　　“我怎样？”他放掉她的下巴，拂袖转身，“呵，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么？你与那书生缠缠绵绵，好不亲热！”
　　“将军！这话你怎能胡说！”不错，自己确实心许诸葛亮，但操守却还在啊，他怎能这样胡言乱语。
　　“胡说？”夫差高高扬起眉，转身凝视她的双眸，“我胡说了么？你肚子里的杂种还不知道是谁的呢！”
　　“啪”，一个巴掌落在夫差脸上。
　　夫差一愕，忽而伸手扼住施茜的脖颈，恨道：“你竟然……”
　　施茜此刻只轻轻一笑：“你杀了我吧，我不希罕活着。”
　　夫差眸中一凛，加重了手上力道。
　　施茜蹙起柳眉，轻咳两声。
　　夫差见她如此，心中忽然一颤，不觉力道已减了些许，原本眸中的恨意已不见，只剩萧索。他颓然垂下手臂，紧紧盯着施茜，沉声道：“你……可曾对我动情？哪怕，一丝一毫……”
　　施茜一愣，稍顷，轻抿嘴唇，摇了摇头。
　　夫差呼吸粗重，忽然一把将施茜推倒，大笑道：“可笑我夫差生平制人无数，却被你，给制住了。”眼神如刀，一点一点剜向她。
　　施茜惊呼一声，伏在地面，不可置信的望着夫差。他……竟会这么对自己么？
　　夫差瞥了她一眼，冷道：“你还是安守本分的好。”说罢，旋即转身，一撩衣摆，出门而去。“碰”的一声，门被他甩的山响。
　　门口，一双大眼，正悄悄注视着这一切。见夫差离去，那黛额便敛了起来，略一跺地，朝庖屋而去。


　　第三章 一杯净土
　　施茜的心，随着门响，而轰然一震。
　　她该回来么？是错了么？她扶着床，缓缓站了起来。
　　“茜茜！”少伯此刻忽然冲了起来，看见施茜好好的站着，长呼一口气，“我刚才听见门响，以为怎么了，你没事就好。”
　　施茜摇了摇头，此刻已再无其他念想，轻声道：“没事。我能有什么事？”生过了，死过了，爱过了，别过了，还能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那就好，那就好。”少伯朝她笑笑，小心翼翼的看着她的表情，“你，没在伤心吧？”
　　“呵，我伤心什么呢？”
　　“唉，感情的事情，你自己还是要把握好，古代不比现代，你还是要有个分寸为好，毕竟，你是女人，若不想被人嚼舌根，就谨慎点。”少伯走到施茜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虽不忍，却也要提醒她，无奈，个人无法改变社会，只能适应，这在哪里都是硬道理。
　　施茜点点头：“嗯，我知道。”
　　“你知道么，你的眼中，已经没有以往的朝气了。”少伯看着如今的茜茜，心痛不已。
　　施茜闻言一惊。自己……竟已老了么？呵，这繁杂的的经历，又怎不催人老呢？表面上只是一个眉眼盈盈的少妇，心里却已看透人世沧桑。如今，生亦何欢，死亦何苦。自己已被砺炼得水波不惊了吧。
　　看看天色渐黯，看来，今晚夫差定是不会回来了。
　　“夫人，舅老爷，吃饭了。”灵巧走进来，轻声唤道。
　　施茜点了点头，和少伯一起走到了桌前。
　　今天的饭菜怎么这么丰盛？施茜皱了皱眉，抬眼问灵巧道：“今天什么日子，怎么这么多好菜？”
　　“回夫人，今天是将军的生辰。”
　　“哦？”施茜有些讶异。今日是周瑜的生辰，夫差既不宴请宾客也不回府吃饭，那岂不奇怪么。于是她又问灵巧道：“他年年都如此不在意么？”
　　灵巧摇了摇头，眼中闪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神色：“将军两年前与现在性情大不相同，以往他……每逢生辰总要下人们准备些好酒菜，虽不铺张，但也和乐。”
　　施茜点了点头，深深看了灵巧一眼。这丫头，像是有满腹的心事。罢了，先吃饭吧。她朝灵巧招招手：“坐下吃吧。”
　　灵巧只缓缓摇了摇头，定定站在一旁，不再吭声。
　　施茜吃罢饭，慢慢走到了院中。这几日害喜不如前两日严重了，饭也能吃下去一些了。这么想着，她不经意笑了，摸了摸小腹，试图感受腹中胎儿的一举一动。这种心灵深处的触动，以前竟从未感受过。这是血脉中的感动么？感受到那胎儿在腹中缓缓成长，她似乎忽然便感受到了生命最原始的召唤。原来，一个女人，真的只有当怀上孩子，才能了解这种深深的生命悸动。
　　看着皓月当空，她心头却又一阵失落。先前几日的美好，就这么不见了？他一步一步走远的那一瞬，自己的心，已全然碎了。
　　她漫走在院中，看着远处的风景，叹了口气，忽而惊觉，最近，自己是越来越喜欢叹气了呢。
　　就在准备回房的那一刻，突然间，小腹传来一阵抽痛，接下来，便是钻心的胀痛，剧烈得不容她喘息。她赶紧倚住身旁石桌，紧咬牙关。然而这痛，来的太突然太猛烈，她渐渐已站不住，只得蹲了下去。
　　就在此时，一股股暖流从她大腿间涌出。伸手一摸，竟是……血！
　　而墙角，一抹浓重的黑影，正悄悄凝视着这一切，眼中，渗着纠结而凌乱的情绪。
　　“哥……灵巧……来人那……”施茜此刻已方寸大乱，看着那汩汩涌出的鲜血，只不知该如何是好。那是自己的孩儿吗？不，不，不能这样，不可以这样。她手忙脚乱的试图阻止鲜血的涌出，却只是沾了满手满身的血渍。不，她摇着头，额上冷汗涔涔。她自顾念叨着：“不要离开娘……不要走……不要……”那是她的孩子，那是她腹中的胎儿，那是她生命的延续啊！不，不可以走，不可以……她惊惶的喊着人，拼命拿衣衫堵住猩红的液体。
　　黑影从墙角一闪而出，款款移到施茜眼前。
　　“夫人……您这是怎么了？”灵巧一边关切道，一边回头大喊，“来人那，快去请将军回来，还有，去叫郎中啊……”
　　施茜抬起头，见灵巧来了，一张惨白的脸上露出些许笑意：“你来了，就好了……一定，要，保住孩子……”说罢，微喘出一口气，软软倒了下去。
　　施茜缓缓睁开眼，见夫差眸中尽是痛楚，满头大汗发丝凌乱的坐在她床前，便蓦然一惊。
　　自己，为何会在床上？而夫差，为何在这里？
　　慢慢理了理心绪，她才忽然想起了事情的原委——孩子！她的孩子！
　　她一个激灵坐了起来，然而疼痛不由得又让她往后一跌。夫差见状，一把将她揽入怀中，眉头紧紧拧成一团。他此刻，心中的痛，无法言喻。后悔，后悔还有什么用呢？孩子，已失了。按照方才郎中推算的日期来看，孩子，确实是自己的……
　　“对不起，西施，对不起，原谅我……”尽管此刻道歉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却也只能说出这些了。心中，一阵一阵的绞痛。
　　施茜本还想问孩子的情况，听着夫差颤抖的语气，她便猜到了七八分，却还是不甘心。她使劲从夫差怀中挣脱出来，双手摩挲着自己的小腹，喃喃道：“好像没什么区别，可能还在吧？”
　　夫差看着她这副失魂的模样，只觉疼痛不已。他轻抚着她的面庞，柔声道：“别这样，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茜茜……”少伯站在一旁，见施茜如此黯然，实在不忍，于是走了过来，握住她的手，“别难过，孩子还能有的。”
　　“为什么会这样？”施茜抬起头，一双眼直勾勾的盯着夫差，“是不是你？是不是因为你推我，所以才……”
　　“这……”夫差登时一愣。他自己也在纳闷为何孩子突然没了，若照她这么说，倒很有可能是因为自己今日的冲动……
　　他呆呆看着施茜，先是愕然，再是无措，许久，眸中痛楚漫溢：“我……真的很抱歉……”虽不能肯定是不是自己的原因，而此刻，除了道歉，还能做什么呢。
　　施茜呆了一呆，随即忽地笑了出来：“呵，呵呵，好笑，太好笑！我嫁给了你，将自己给了你，怀了你的孩子，回到了你身边……你，却是这样对待我的么？！我究竟为什么要回到你身边？啊？你告诉我，我究竟为什么要回到你身边啊？！”
　　夫差听闻，眼中，渐渐晶莹一片，只默默抱紧了她，半晌不语。良久，他摩挲着她的发髻，轻声道：“相信我，我再也不会做蠢事了，真的，你相信我……”
　　施茜冷笑着摇了摇头：“不必了，不必了。”回到你身边，是为了腹中的孩儿能有爹，也是因为不愿看到诸葛亮的震惊与愤然。此刻，你亲手扼杀了你的孩子，我还何苦留在你身边呢。
　　“不……”感受到施茜的绝望，他扳过她的身子，深深凝视着她，“相信我，西施，相信我。”此刻，他心中的痛，并不比她少半分。知道自己误解了她，知道自己亲手伤害了自己最爱的人，他的心，已一点点被撕碎了。他红着眼眶，哑然重复道：“相信我，真的，再信我一次……”
　　而此刻，门外，一个娇小的身影，悄然立在角落，片刻，莲步轻移，迅速隐没在了黑夜中。
　　那一双小脚，轻巧无息的跑回了屋内。稍顷，一张面皮在油灯黯淡的光下，缓缓被揭起，置于桌上。
　　一双纤手抬起枕头，轻轻取出枕下的布袋，里边，整齐的罗列了一封封书信。那双纤手，捻起一封新写的书信，塞进了布袋中。俄尔，油灯熄灭，尽皆黯了。
　　早晨，鸟雀轻唧，夫差被投进窗来的刺眼阳光晃得略一蹙眉，随即睁开了眼。
　　床上，已不见了施茜的踪影。
　　“西施！”他慌忙跳起，一个箭步冲出屋外——他绝不允许她再离开自己！
　　跃入后院，便赫然看见施茜的身影，默然蹲在树旁，手中捧起一掊净土。
　　“你……”夫差走了过去，不解她在做什么。
　　施茜听见动静，回过头来。她早已料想是夫差，见着他，也不言语，只清淡的看了他一眼，便又扭过头去。
　　“你在做什么？”他皱起眉。她身子还没恢复，跑来后院折腾什么？
　　“埋葬我们的孩子。”不曾回头，只缓缓道。
　　夫差一愕，走上前去，看施茜一点一点堆出那凸起的小冢。
　　“孩子根本就没有，你在葬什么？”他有些担心的蹲了下去，盯着她毫无表情的面庞，生怕她一时受不了刺激，痴了过去。
　　“是没有，没有就不能埋葬么？一同被埋葬的，还有先前所有的坚决，期待，和希望……”施茜轻启朱唇，悠悠道。
　　夫差一把扯过她，对上她的瞳眸：“西施，我知道你怨我，你再信我一次，好么？”
　　“何苦呢……”施茜摇摇头，淡然一笑，“你在春秋时从不曾如此霸道，为何，如今卸了大王的身份，倒蛮了起来？”
　　“春秋……”吐出这两个字，夫差眼神一晃，仿如看到了那不堪回首的过往，“呵，春秋，那时我们谁曾真心对过谁？谁能全然做一个真正的自己？我是君王，我就必须顾全大局，不能纵容自己的情感。而如今，我不再有负担，我不再害怕什么，我们的身份，也不再对立，我自然便要追寻自己的至爱了。”
　　至爱？施茜闻言轻轻一颤。自己，竟是他的至爱么？如此厚重的地位，自己如何担的起？她摇了摇头：“是么？所以你，就可以不用考虑我的感受么？”
　　“自古婚嫁谁不是如此？男方提亲，女方父母作主，嫁便嫁了。”听到她这么说，夫差有些不悦，略略别开了脸。
　　“呵呵，只有男方有七情六欲，女方就无权选择了么？”
　　“那是自然！”夫差高高挑眉，对这种问题感到不消回答。
　　“那么……”施茜缓缓蹲下身，掬起一掊土，“就让它继续埋葬了我的悸动和幻想吧……”她拨弄着小小秃冢，心中黯然。如今孩子没了，自己，却真还要留在此处么？心中的那一小搓疯狂，是否已被湮没？还是，正悄悄伏着，等待着哪一天，暖暖复苏……


　　第四章 庭院深深
　　施茜一针一线细细绣着手中鸳鸯，眼中却已失了先前几日的快活。原本，是因为有了胎儿，兴致起了，于是做做女红，若手艺见长，还可以给孩子做两件衣裳，可如今，孩子没了，做这针线活，却只是为了绣完它而继续。
　　此时，夫差端着药碗进房来了。
　　“先放下活，把药喝了吧。”每日他都不放心别人熬药，定要自己亲自煎熬才放心。如今他端着刚熬好的汤药，小心翼翼的走到了施茜身旁。
　　施茜头也不抬，淡淡道：“嗯，知道了。”
　　夫差坐到她身旁，一把抢过锦帕，将药往她嘴边递。
　　“你做什么？”施茜不依，伸手去拿帕子。
　　“不行，先喝药！”夫差只将药往她嘴里送。
　　“唔……”施茜没有办法，只得咕嘟咕嘟咽下已送到嘴边的汤药。
　　饮着药，施茜心中的一根弦，却倏然被触动了。自己如今，每日靠汤药来维持生命，不知哪日，便如风中的一叶飘零，而此生，自己难道真要如此淡寡，遵从命运，不留下自己曾经精彩的痕迹么？诸葛亮一步步走远，只不过是缘于自己的放弃与不坚定，若她那日，攥紧他的衣袖，随他而去，也许，自己的命途，又是另外一番景象了……一直以来，她都害怕他知道事实以后将离去，一直以来，她都害怕接受残忍的结局，可如今，这一切的残忍，不都是她自己造成的么？此后，还要甘于命运？不！在这一刻，她的眼中忽然光亮起来。不能就这样，无论如何，也要努力过了，才能此生无悔，不是么？也许，自己就是那扑火的飞蛾吧，可是，只要还有一撮火苗长得像月光，自己也不能言弃。也许她孱弱的薄翼无法支撑自己飞翔太久，但是，也总要，在天空留下飞翔过的痕迹……饮完药的那一瞬，她的心，忽而坚定了。生命本轻，却是因为有了对爱的执着，才变得贵重的，不是么……
　　夫差端着空碗，将帕子扔给她，站起身准备出去，施茜却忽然从背后叫住了他。
　　“将军……”她站起身，眼神坚决。
　　“怎么？”夫差回转身，对上她那冰坚的目光，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将军，请你，赐我一纸休书……”不要名誉了，不要贞节了，什么都不要了，统统不在乎了。夫差，对不起，我太自私，明知你沉甸甸的一颗心，却还是无法留在你身边。将军，感情的事，真的无法强求呵……
　　夫差猛然一震，一双鹰目渐渐眯了起来，沉声道：“你还是不肯原谅我么？”
　　施茜摇了摇头：“那日棹转舟回，并非我改变心意，而是为了腹中孩儿。如今，已没有任何事物将我牵系在此了。”
　　“事物？！”夫差眼中一痛，“难道，你留下来，永远都不可能是因为我么？”
　　“对不起……”轻叹一口气，她有些不忍的移开了目光。
　　“我，不，许！”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此刻的他，再也不允许她离开他一步！已失去过一次，还要第二次么？
　　“将军，你也知道，心既失，徒留无益。”她摇了摇头，只慢慢道。
　　“心可以失，也可以复得。我不许就是不许。”说着，他朝门外喊了一嗓子，“夫人最近身体不适，你等切莫让夫人走出房间半步，若有差池，则军法处置。”
　　军法处置？！用军法对付家丁？！呵，也亏他想的出来，恐怕以后这“周瑜”，就要跟郑康齐名了。郑康的“风雅”是因奴婢在家中以诗经对话而得名，这“周瑜”的“威严”恐怕就是要以家法处置家丁得名了吧。思及此，施茜叹了口气。如今竟还有心思暗自取笑他，竟不去想他此话一出，自己可就不折不扣的被软禁了。
　　她冲他淡淡一笑，道：“你以为我下定决心的事情，区区几个家丁就难得倒我么？”
　　“哼！”夫差鼻息渐重，冷道，“你不必如此狂，就凭你一个弱女子，如何敌得几十家丁？”
　　“那好。”施茜点了点头，“既然将军有心软禁我，也得不让我闷着。否则我闷死在这里，将军岂不是得不偿失？”
　　“你想如何？”夫差不禁皱起了眉。
　　“叫个丫头来陪着我。”
　　“哈哈哈哈哈！”夫差闻言大笑起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思么，嗯？找丫头是假，找帮手是真！哼！”说罢，他笑容一敛，拂袖转身。
　　“呵呵。”施茜也笑，“将军竟这么高估我么？既然我一个人敌不得几十家丁，再加一个小丫头，便可敌得了？”
　　“好，我便给你一个丫头！”夫差想了想，一口答应下来，他倒看她能玩出什么花招。
　　施茜闻言，朝他微微一笑：“谢将军。”
　　“刚好，秋儿省亲回来了，便让秋儿来陪你吧。”
　　“是，全凭将军作主。”施茜轻轻颔首。
　　“夫人，茶来了。”秋儿笑着走来，手里端着施茜最爱喝的碧螺春。
　　“好。”施茜接过茶，轻轻抿了一口，笑开了，“嗯，秋儿的茶沏的是越来越好了。”
　　“哪里哪里。”秋儿有些不好意思的绞着指头，嘻嘻笑着。忽然，她想到什么似的，歪着头问道：“夫人，您身体不适，为什么将军却不让您出去散心呢？”
　　“呵呵，可能是怕我着凉吧。”施茜淡淡答道，心中却在想着另外一件事情。这些天，她总觉得灵巧不太对劲，自从自己嫁过来，就没见灵巧笑过，说话也总是很少。而流掉孩子的那晚，她记得，她曾让灵巧坐下来一起吃饭，灵巧一言不发，只是摇头……随后，孩子，便没了。一声“灵巧”呼出声，灵巧已款款走来，面上并无讶异神色。按理来说，一个涉世未深的姑娘家，看见大腿间汩汩涌出的血，怎能不慌乱却冷静的指挥家丁呢？
　　思及此，她装作不经意的对秋儿道：“秋儿啊，灵巧在这里多久了？”
　　“灵巧？”不知为何，提到灵巧，秋儿眸中竟一颤，“灵巧她……许多年了吧。”
　　“这丫头，不太爱说话呢，是不是？”
　　“这……”秋儿欲言又止。
　　“怎么了？”
　　“她……”秋儿吞吞吐吐，竟显出些许惊惧的神色。
　　施茜略一蹙眉：“秋儿？”
　　秋儿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夫人……夫人不要逼秋儿了……”
　　施茜一惊，赶紧起身扶起她：“你这是怎么了？”
　　“秋儿什么都不知道……”秋儿摇着头，眸中泪光点点。
　　施茜见此光景，心中已有数了。秋儿必然知道些什么，只是不敢说而已。她莞尔一笑，对秋儿道：“秋儿，你也知道，我闷在这里，平时没什么事情打发时间，你就讲些好玩的过往给我听听。关于灵巧么，你不想说就不说，但是，我真的很想知道呢。若是你说了，我保证不怪你，并且保守秘密，好吗？”
　　秋儿的一双柳眉轻轻拧起：“夫人……真想知道？当真不怪秋儿？”
　　施茜重重点了点头。
　　“嗯……”秋儿仍然有些犹豫，但见着施茜坚定的目光，便鼓足勇气，说了下去，“灵巧原本，与将军……呃，他们……嗯，后来，将军娶了乔家二小姐，灵巧和将军仍不收敛，先夫人又是个烈女脾气，死活不让将军纳妾，灵巧偏偏又借着将军的恩宠，作威作福。先夫人一气之下，竟，竟，暴毙了……可大伙都说，是，是，是……”说到这里，她小嘴直颤，再不敢往下说了。
　　施茜已明白了个大概，看来小乔的死，与这灵巧倒有些关联。
　　正想着，秋儿却又神秘道：“夫人，别说我没告诉过你，这灵巧身上，八成不干净……”
　　“不干净？”施茜皱眉。
　　“嗯……她有时，好像会被先夫人附身呢！”
　　“哦？怎么讲？”施茜有些好奇了。
　　“她有时，说话的时候，声音会突然变成先夫人的！好可怕！”秋儿打了个哆嗦。
　　“呵呵，可能是巧合吧，也许你们太思念先夫人了。”施茜暗想，古代的女孩子们，就爱聒噪这些鬼鬼怪怪的事情。
　　“哪里，先夫人飞扬跋扈的，我们怎么会思念她！”秋儿撇了撇嘴，忽而想到什么一般，蓦地一惊，赶紧对着空气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先夫人，我无意冒犯您的！”
　　“别想了。”施茜有些无奈，“不会有这种事情的。那么，先夫人死后，灵巧和将军的关系如何呢？”她此刻只纳闷，那个爱灵巧的究竟是周瑜还是夫差？
　　“说来也怪，先夫人刚刚去世，将军就失忆了，从此，对灵巧不闻不问的。灵巧倒主动，可每回都碰钉子。有一次，灵巧去卧房找将军，将军竟把她狠狠推了出来。至此后，灵巧就闷闷不乐的，心思也很重。”说完，秋儿叹了口气。
　　施茜点了点头。如此，就说得通了。灵巧先前与周瑜恩爱，谁知夫差变成了周瑜，再不理会灵巧。这还不算，偏偏续弦，还又续了乔家女子。灵巧一定很恨自己吧？那么，那日的饭菜……施茜想到这里，微眯起眼。原来自己的孩子，是这样失掉的……
　　忽然，她脑中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她笑笑，心想，既然灵巧仇视自己，这回，她倒可帮自己一个大忙了……


　　第五章 归去来兮
　　诸葛均在房中看书，见诸葛亮只对着地图，沉吟不语，有些纳闷。二哥回来也好些天了，这些天不是去崔周平家里，就是邀请黄承谚老先生来自己这里，只谈天下大事，绝口不提乔姑娘，仿佛从没认识过她一般，也从未有半点悲伤神色。他和乔姑娘是怎么了？
　　这么想着，诸葛均小心翼翼的走到诸葛亮身旁，喊了一声：“二哥。”
　　“嗯？”诸葛亮抬眼看了看诸葛均，“三弟啊，有事？”
　　“这……”诸葛均支吾道，“你先前，去了一趟吴……”
　　诸葛亮听到此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笑道：“不错。”
　　“那，那，乔姑娘……”诸葛均料到事情不妥，不知该怎么问下去。
　　“已出阁。”诸葛亮淡淡道，目光又移至地图上。
　　“啊！”诸葛均一惊，“这，这，怎么会呢？你们之前不是还……”这才几天啊？她是耍我家二哥的么？
　　诸葛亮眉间轻蹙，站起身来，眼中滑过一抹伤色。稍顷，他深深睇了诸葛均一眼，道：“你说，若心有鸿鹄之志，胸有万壑之深，是否该被情丝所系？”
　　“这……不该。”诸葛均老老实实的回答。
　　听到他这么回答，诸葛亮满意的笑笑，可这笑容中，却分明隐着一丝怅然与落寞：“是啊……不该。”自己期盼的正是这个回答，不是么？可为什么心中，竟会有些疼痛……
　　他摇摇头，重又坐下，看起地图来。
　　“唉……”诸葛均不忍多问，只好与诸葛亮一样，从此再不提及此事。
　　待诸葛均去远，诸葛亮抬起头来，看向头顶那一轮皓月。月光煞白，竟晃了自己的眼睛。洗白的月光渐渐朦胧，星星点点，泛出许多光圈来。
　　罢了，自己本就是天地一沙鸥，没有了许多累系，反而更加自在吧。他笑了笑，从此，自己这一颗心，也只系天下了。
　　诸葛亮坐在棋盘前，看着对面的男子，含笑的眸中有千般感慨。他……终于回来了。
　　“孔明兄，这段时间过的可好？”孟建坐在曾经四人嬉笑手谈的地方，眼中有归来的欣喜，却也隐着少许惆怅。
　　“呵呵……”诸葛亮这一声笑，孟建也许永远无法明白。他又如何知道，他不在的日子里，诸葛亮，经历了怎样的悲欢离合。
　　沉默片刻，诸葛亮问孟建道：“公威兄过得可好？”
　　“我四处走了走看了看，无所谓好不好，只是试着放下一些事情罢了。”
　　“哦？放下什么？”
　　“从前。”
　　诸葛亮笑着点了点头：“公威兄已然不同了。”
　　“你又何尝不是？”孟建看着诸葛亮，叹道，“如今你的眼神比过去老了。”
　　“哈哈哈。”诸葛亮摇头笑道，“是么？公威兄是在夸亮还是在损亮？”
　　“客观事实耳。”
　　诸葛亮点点头，站起身，看向屋外，轻叹一声：“过去的，终究过去了。”
　　孟建点头：“是啊，过去了。”
　　“不知公威兄今后有何打算？”
　　“等。”
　　“好。”诸葛亮拍掌，公威兄与自己想到一处了，“好一个‘等’。你若日后出山，当能谋到个州牧或郡守。”此时的无为，不就是为了将来的有为么。
　　“托你吉言。你呢，可有打算？”
　　“一样。”诸葛亮笑了笑，“等。”
　　“哦？那你若要出山，又当谋到个什么？”
　　诸葛亮眼波一动，看向远方，并不回答。
　　他若要出山……呵呵……只怕是要手臂轻挥，而天下变色，羽扇慢摇，则江山重兴。儿女私情，从今往后，且不论了。若不是她，恐怕自己，还不会彻悟吧。放眼望去，硝烟四起，呵，自己怎能为了一己之私，而放弃天下大事？如今，公威兄回来了，他们，终于又能一起谈古论今了。
　　“孔明兄……”孟建忽然站起，神秘兮兮道，“我带回来一样东西，你一定会喜欢的。”
　　“哦？”诸葛亮嘴角一扬，“是何物？”
　　孟建从袖中取出一卷绵帛，笑呵呵的递到诸葛亮面前。
　　挑眉，伸手，摊开。赫然，竟是一张的地图，比他现有的那一份要细致的多。
　　片刻，诸葛亮轻笑出声：“好物！”随即看向孟建，“这可是你云游四海的收获？”
　　“呵呵，是啊。”孟建的指尖轻轻点上北方，“我们就去那，如何？”
　　诸葛亮闻言，略略一怔。茜茜曾说，公威，元直，广元，皆去了魏国……她口中的魏国，恐怕就是如今曹操的地盘吧。而广元兄，适才所指，正是此处。
　　思及此，诸葛亮笑笑：“理由？”
　　“曹操奉天子以令不臣，势力强大，已拥有半壁江山。而此人乃世之枭雄，用人得当，明思断决，重大才而不拘小节。实至名归。”
　　“哦？呵呵，可恐怕人心不归，众望不归啊。”诸葛亮的目光从绵帛上掠起，觑了孟建一眼。
　　“嗯？”孟建不解。
　　“岂不闻人都道，曹操名为汉臣，实为汉贼，纵然为天下枭雄，却也危及帝位。恐怕，此人志不在匡复汉室吧。”
　　“那依孔明兄之见，当去东吴？”
　　诸葛亮摇了摇头，微微一笑：“不。”
　　“那……莫非是……”孟建想说“刘表”，却终是皱了皱眉，没有说下去。他心里也清楚，诸葛亮自然看不上刘表。刘表手下不乏能人异士，而他真正用了的又有几人？随了他，是随了个无野心的主不说，自己恐怕也就从此埋没了。既不是曹操，也不是孙权，还不是刘表，那他……孟建看着诸葛亮，心中好奇。
　　“呵呵，此等大事，哪能在这一时三刻里决定，以后再说吧。”
　　也不知诸葛亮是不想引起争执，还是不愿道出心中所想，此刻只避重就轻，不愿深谈。
　　“嗯。”孟建点了点头，将图收了起来。想了想，他又重新摊开了地图，对诸葛亮道：“孔明兄，依现在的形势，你看，这荆州是不是快陷入虎狼之口了？”
　　诸葛亮笑道：“是啊。”目光淡淡投向远方。自己等待的那个机遇，何时才能到来？
　　自从夫差下令除了秋儿以外任何人不得接近卧房，不得私放施茜外出后，这施茜的日子便一天比一天清淡了。
　　此刻，她正饮着茶，手指把玩着帕子，对秋儿道：“今日天气不错呢。”
　　窗外阳光温煦，枝叶上跃起点点金光。日子渐暖了，怕是夏天要到了。
　　“可不是！”秋儿点点头，却又叹道，“唉……夫人近日好像不太开心。”
　　“嗯。”施茜点了点头，“许久没尝到灵巧做的莲子羹了，十分想念。”
　　“呀！”秋儿小嘴一嘟，“夫人您怎么不早说？这个还不好办么？秋儿这就去跟灵巧说！”
　　“别。”施茜故作惊惧状，“了解了灵巧和将军的那一段过往，我很是心忧呢。”
　　“夫人心忧什么？”秋儿一脸茫然。
　　“你说，那先夫人的死若与灵巧有关，那我……”
　　“啊！”秋儿惊叫，连忙做噤声的手势，“夫人您可千万别乱说，否则秋儿就完了！”
　　“你慌什么。”施茜笑道，“我怎么会说出去呢。只不过，我想你帮我一个忙。”
　　“什……什么？”一听要帮忙，秋儿额上的汗都渗了出来。
　　“嗳，你紧张个什么呢。”施茜咯咯笑了起来，“我不过就是想让你跟灵巧一道去做莲子羹，你在一旁看着，和她说说话打打趣，随后在和她一道把羹端过来罢了。”
　　“哦……”秋儿松了一口气，想了想，又道，“灵巧做好了莲子羹，奴婢端来就是了，何必还让奴婢盯着灵巧端来呢？”
　　“呵呵，你端来，若是她使了什么手段，这罪过不就是你的了么？若你陪她一道来，她就不敢做动作了，毕竟，你在一旁是个证人呢。”
　　“哦！”秋儿恍然大悟，笑道，“夫人您是怕她嫁祸？还是夫人想的周到！秋儿这就去！”
　　施茜点点头，看着秋儿走远。呵，夫差啊夫差，你虽然命令过秋儿不许任何人接近这屋子，但秋儿心无城府，只要不是直接交待，说动她有何难。思及此，施茜笑了起来。这次，自己一定要逃出去。
　　不一会，细碎的脚步声响起，施茜抬眼看去，果然是秋儿和灵巧来了。
　　走到门口，秋儿犹豫了片刻，不知该不该让灵巧进去。若让灵巧进去了，将军知道后，一定是一顿好骂，况且，这家丁还在外头看着。反正已经到这了，应是没什么问题了。秋儿咬了咬牙，对灵巧道：“交给我吧。”便伸手接过了瓷盅。
　　灵巧轻轻点头，将盅交给了秋儿。
　　“夫人，莲子羹来了。”秋儿将羹端到施茜面前。
　　“灵巧还在门外？”施茜看着门外的身影，轻问道。
　　“嗯。”秋儿点了点头。
　　施茜眸中闪出一道光，忽然一把抓过秋儿的手腕，道：“秋儿，你放我出去吧，我走了便不会再回来了……”
　　“夫人您……”秋儿登时乱了手脚，惊道，“夫人这万万不可啊……”
　　“秋儿，我不想呆在这里……若我走了，若他找不到我，他也许会纳别的女子，他也许不会怪罪你的……”施茜故意将声音提高了些许。
　　“夫人，您不要再说了，千万别再说了，若是给……”秋儿指了指门外，“……听到了，再告诉将军去，您可就麻烦了！”
　　“呵呵！”施茜苦苦一笑，“将军最多便是将你也撤走，从此禁锢我在此，不许我逃走，和如今也没太大差别！”她心中暗道，灵巧，你会愿意将军将我禁锢在此么？
　　灵巧站在门外，心中一惊。夫人……竟想走？！她对将军没有丝毫倚恋么？思及此，一抹笑容悄悄浮上她的嘴角。
　　深夜，月光将一个娇俏的身影投在地上，小心翼翼的在府内缓缓移动。
　　“夫人……”一女子轻声唤道。
　　施茜早已算准此刻必然有人来唤自己，款款走到门口，装作睡眼惺松道：“谁啊？”
　　“是我，灵巧，我是来帮夫人的。”
　　施茜心中暗笑。灵巧……你果然来了。


　　第六章 沔南之行
　　少伯在屋内来回踱步，是坐也不安，站也不安。
　　最近夫差不知是怎么了，竟把自己困在这房中，恨不得吃喝拉撒都不让自己出门。听下人们说，他好像是把茜茜也给软禁起来了。这个混蛋，他软禁茜茜做什么？他眉毛倒竖，在房中好不气闷。
　　突然，院中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人轻声走动的脚步声。思及此，少伯朝外望了一眼。
　　呵，原来是两个小丫鬟。这两个小丫鬟深更半夜的不睡觉做什么呢？正想着，却见那其中一个丫鬟朝自己的房屋走来。那……不是秋儿么？
　　“哥！”秋儿走到门前，冲少伯低喊道。
　　少伯一怔：“哥？！”
　　秋儿也是一怔，随即便笑了，摸了摸自己的脸，道：“我是茜茜啊，哥，这面皮是灵巧给我的。”
　　少伯大惊，走上前去打量她：“茜茜？”听声音是她不错，可这张面庞，也太像了吧，若灵巧有这手艺，还真实巧夺天工啊。
　　“是我。”施茜点头，“灵巧将放我出去，我不会再回来了。哥，我走之后，夫差必定不会为难你，只要他找不到我，就会放走你的。记得，我们在沔南相会。”
　　“沔南？”少伯不解，她若要走，该是去找诸葛亮才对，隆中怎么也是在汉水以北，怎么会跑去汉水以南？
　　施茜重重点头：“上次我去隆中的事情也许他已知情，这次再去隆中，岂不是自报行踪。你千万谁也别告诉，尤其是灵巧。”
　　少伯皱眉：“她不是帮你么，为什么不能让她知道？”
　　施茜淡淡一笑：“她是在帮她自己。你照我说的做就是了。”
　　少伯点了点头，道：“那你一路小心。”
　　施茜笑笑：“好，走了，拜拜。”
　　目送施茜远去，少伯兀自笑了笑，倒头睡觉去了。梦里，他的妹妹终于插上了翅膀，在天空自由飞翔，没有束缚，没有牵绊。
　　此时，灵巧谎称与秋儿一起去院外寻找施茜被风吹跑的手帕，已轻轻松松的出了院门。
　　刚跨出门口一步，施茜便停了下来，对灵巧道：“谢谢你，你回去吧。”她知道绝不能让她跟着，也不能让她知道自己去了哪里。若她真的敢对先夫人下手，只怕这次自己也逃不过。但此刻还在院门口，若她要对自己下毒手，基本是不可能的。
　　灵巧顺从的点了点头，道：“夫人慢走，只不知夫人要去哪里？”
　　施茜笑笑：“我打算去扬州投奔亲戚，但请千万保密。”扬州往北，汉水往南，恰好相反，自己应无性命之虞了。
　　“好。”灵巧点头，“那我看着夫人离去我就回去。”
　　施茜略一思索，便提步朝北走去了。宁可走冤枉路，也绝不能让她知道自己的行迹。
　　灵巧见她远去，悄悄一笑，转身回屋去了。
　　施茜往北走了一些路程，看看左右无人，即刻扯掉面皮，掉头往南。如此提心吊胆的行夜路，还真是头一遭呢。
　　星辰更迭，日月轮转，施茜也记不清风餐露宿了多少日子，只觉步履越来越沉重。她这段时间想的最多的两个问题就是：为什么自己不会骑马？为什么一路上客栈这么少？
　　施茜渐渐疲乏，看看也该到了汉水了。这一路走的胡里胡涂的，虽是能肯定这确不会是通往隆中的路，却也不知这到底是汉水南汉水西还是汉水东了。
　　拖着乏软的步伐，她随意踱到了一户人家前。看样子，应该是个读书人家，门口清清淡淡，只挂着一副楹联。上联是：幽阁琴闲兰指落，下联是：清溪影动钓丝沉。看来是一户女儿家。施茜笑了笑，便欲敲门，谁知眼睛一瞥，便见着门边一行小字：若是请见我家小姐，须对上婉儿的上联。接着便是一行清秀的字体：荷塘月色自清照。她略一思忖，笑了，都是这么清雅的对联，“婉儿”像是个丫鬟的名字，连丫鬟都这样不俗，看来府上住着一位了不得的小姐呢。她想，这显然是给追求者出的考题，自己既然不是来应征的，就不必对了吧？转念一想，来都来了，这上联又不难，何必不对呢？她眼珠转了两转，便敲了门。
　　“谁？是来拜见小姐的么？”极清脆宛转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施茜暗想，这声音的主儿恐怕便是婉儿了吧。
　　“是。”施茜故意压低声音，假扮男子。
　　“公子可看见门边的小字？”
　　呵，这家人倒是傲慢，门也不开便这么和客人说话，看来追求者太多了？施茜轻轻一笑：“看见了，已有下联。”
　　“公子请说。”
　　施茜清了清嗓子：“驿路梨花独秀明。”
　　里边忽然一阵沉寂。稍顷，一个温婉的女子声悠悠响起，听起来应该是这家小姐了：“公子对得不错，联意很好。按照规矩，公子必须出再赐一上联，若出的好，公子的上联便会被挂在门口。”
　　话音刚落，门便“嘎吱”一声开了。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粉黛不施的小脸，娇鲜的能捏出水来，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滴溜溜直转。
　　施茜冲她笑了笑。这家住着什么人，还真是傲气呢，竟以把客人的上联挂在门口作为奖赏。
　　门内的女子看见施茜，立刻怔住了，嗟讶道：“你……你就是……方才对对联的公……呃，小姐？”
　　小姐？施茜一愣，这才想起自己已将发髻散下。呵，这称谓真是久违了。她看着女子，含笑点了点头。
　　“怪不得了。”女子忽而粲然一笑，“我们小姐还在说，谁家公子对的这样幽雅，原来是位小姐。喏，这是纸笔，小姐请赐上联。”
　　施茜思索片刻，诸葛亮的身影在此刻不经意的便跃入了脑中，于是她捻了捻笔尖，在纸上写道：“俨道高行，心事逐云远。”递给女子。
　　女子接过，眼睛一亮：“好字！好联！小姐请进。”
　　施茜谢过后，提步走进了府门。这家倒是简单，没什么摆设，却盈着一股凌驾云端的气息，仿佛这家的主儿心高气傲，只淡定不言，厚积薄发。院子两旁摆着两架瑶琴，古朴婉约，一些木刻制品也整齐的列在一边。
　　“这位小姐，我家小姐就在屋内，是否要进去呢？”
　　施茜笑道：“我只是来借宿一宿，若小姐肯见，我自然愿意。”
　　“呵呵，这位小姐如此有才，我又怎会不愿意呢。”屋内的女子已款款走出。她薄纱掩面，眸中似藏着一汪深潭，无法一眼窥到底部。
　　施茜悄悄上下打量着她。她的肌肤如蜜，不似一般女儿般白皙，却渗着一股健康的气息，睫羽浓密，头发微微泛着黄，若在现代，恐怕是一个时髦的女子呢。
　　“小姐过奖了。”施茜笑了笑，“不知如何称呼小姐呢？”
　　“我姓黄，你叫我楚楚便是了。你呢？”她的瞳内流波轻转。
　　“叫我茜茜吧。”
　　“好。”楚楚轻轻点头，“婉儿，看茶。”
　　婉儿轻移步子出去了，不一刻，又端着茶回来了。此时施茜和楚楚已坐定，接过茶，轻嘬了起来。
　　“茜茜不是本地人吧？”楚楚放下茶杯，笑问道。
　　“的确不是。”两千年后的人呢，怎么可能是。
　　“那你怎么……”楚楚想说“一身落魄的到此”，却又不好说，只好看着施茜吟吟浅笑。
　　“我来寻人来了。”
　　“哦？”楚楚轻挑柳眉，“可是亲戚？”
　　“算是吧。”说到此处，施茜眸中一黯。诸葛亮……算是自己的什么人呢？
　　“若需要我帮忙，招呼一声便是了。我觉得和你很有缘呢。你一进门便瞅了几眼瑶琴，怕是也熟谙音律吧？”
　　施茜点了点头，看来这楚楚果然不是什么寻常女子，自己的一举一动甚至一道目光都逃不过她那一双慧眼，更遑论其他才华。
　　“你要不要先下去浣洗？”楚楚盯着眼前的可人儿，心中想笑。看那五官应是天下无双的，也不知走了多少路程，竟弄得如此狼狈。
　　施茜应了一声，便跟着婉儿下去浣洗了。心中暗忖，这一家，是什么人呢，那楚楚的眼中，分明渗出了些许横荡四海的神色来，不似一般的才女，仅知吟诗作对，她……倒像是有一番野心。
　　黄承彦放下最后一粒白子，眼中笑意渐增，随即大笑起来：“孔明啊孔明，你如今是长进了。”
　　诸葛亮摇了摇头：“全赖平素与黄老先生交流。”
　　黄承彦笑道：“唉，看你如今这副模样，老夫还真想着一件事情呢。”
　　“什么事？”
　　“呃……”黄承彦眼中波光一闪，“不如，何时，去我府上坐坐？”
　　虽然那眸中犀光转瞬即逝，却还是被诸葛亮捕捉了下来。诸葛亮淡淡一笑，道：“好，改日定当登门拜访。”
　　“好！”黄承彦拍了拍诸葛亮的肩，“一言为定啊！”
　　“那是自然。”
　　看着黄承彦一边饮酒一边骑马远去的身影，诸葛亮眯起了眼。这个神秘兮兮的老先生，他又在想什么呢。莫不是……诸葛亮忽然皱起了眉。若果真如此，自己，可倒有了些许保障了，一直等待的机会，恐怕也不远了。思及此，他轻叹一声，踱步走到琴筝旁，略一拨弄，乐声四散溅出，叮叮咚咚，正如他此刻的心情，沉健，却已被惹出些许涟漪。
　　“爹……”一女子满面羞赧，重重坐在凳子上。
　　“呵呵，你羞什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自然道理么。”
　　“爹，您今日出去一天，一回来就说这些，您，您羞也不羞？”
　　“我羞什么？只怕是有人要羞死喽……”目光玩味的落在了女子脸上。
　　“爹，您休要再取笑女儿了。”话是这么说，眼中，却隐隐射出一道坚定的光。
　　此刻，朦月正安静的凌在树梢，任月光悄悄觑着这一幕幕。风起，吹散了一池碎萍。


　　第七章 相隔一岸
　　夫差半眯鹰目，一手扼住秋儿的手腕，一手指着灵巧，道：“他们都说，你们是最后接近夫人的人，夫人呢？！”声音冰冷，瞳眸却在燃烧。
　　秋儿吓得直掉泪，道：“将军，奴婢真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夫差眉峰一蹙，“你天天陪着夫人，你能不知道？！”
　　“奴婢……奴婢真的不知道啊……”声音轻颤，眼泪大滴大滴滚落在地。
　　夫差眼神一掠，直直扫向灵巧：“那你说！”语气低沉，只让人浑身发冷。
　　“这……想是趁着夜深，逃了吧。”灵巧低着头，轻声道。
　　“逃了？！哈哈哈哈，好一个逃了，有人说，夜里看见你和秋儿出门去了，你说，你们出去干什么？”
　　灵巧还未开口，秋儿已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将军，奴婢昨晚好端端的睡着，没有出去过啊……”
　　“你闭嘴！”夫差丝毫不看她，只盯着灵巧，一字一顿道，“灵巧，你说。”
　　“奴婢昨夜听夫人惊呼锦帕被风吹走了，恰巧遇见秋儿在院子里寻着，却寻不到，于是奴婢便和秋儿出门去找了。几番找寻找不到，回来院中，仍是没有，有些下人也跟着找，等天快亮了，奴婢们便发现夫人不见了。”言下之意：夫人她调虎离山，逃了。
　　“哦？”夫差高高扬眉，转头看向府中其他家丁，“可有这回事？”
　　夫人不见了，这是多大的事情，看门的家丁正愁没说辞，恰好灵巧丫头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哪有不附和的道理呢？于是纷纷道：“是的是的，我们都找帕子去了。”
　　秋儿张大嘴巴，看着大家，脸上的泪痕犹在，只抽噎道：“你们……你们……”
　　夫差甩开秋儿，几步走到灵巧面前，怒气倾泻了一地：“你说谎！”
　　灵巧一愕，看着夫差，一时没反应过来。
　　夫差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紧攥拳头，目光扫过家丁们，道：“你们就这么怕事？！嗯？”随后扭过头，斜乜着灵巧，“我是武将出身，夫人的惊呼你听得到，我竟会听不到么？！方才说谎的，都拉下去，军法伺候。其余的，都给我出去找夫人！”
　　灵巧大惊，赶紧跪了下来：“将军，你连我也要罚么？”
　　“你说呢？”夫差眸中虽冒着火，却也冰坚而不可撼动。
　　“将军……”灵巧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你平时对灵巧不闻不问也就罢了，如今竟要这样对待灵巧么？！”
　　“你想要我不这么对待你么？”冒火的瞳眸中带着一抹玩味的笑意。
　　“……”灵巧看着他，嘴唇微张，不知该如何答复。
　　“若你想将功折罪，就带我去找夫人。”
　　灵巧淡淡一笑：“奴婢岂能知道夫人在哪。”
　　“哈哈哈！”夫差俯下身去，勾起灵巧的下巴，直视她的眸子，“你知道。”
　　“我……”他竟这么肯定？灵巧对上他的视线，打了个寒颤。
　　“你若不知道，便不必撒谎。”夫差放开她的下巴，直起身，转过身去，只给她一个冰冷的背影，“你自己想清楚吧！”
　　清早，暖风吹着叶儿，阳光在屋顶泛出一层光晕。
　　施茜刚醒来，便听见门外婉儿的声音：“茜茜小姐，洗脸水、细盐都已备好，我放在门口了。”
　　“好，多谢。”她没听到“香汤”二字，略微有些不习惯。以前在宫中，什么奢华的东西都用，在将军府是少了不少，可是用香汤漱口的习惯还一直保留着。这家不用香汤，看来是朴素人家，不过花哨日子。她起身，打开门，将水和盐都端了进来，洗漱完毕后，支开窗户，感受温煦的风与懒懒的阳光。
　　片刻，她收拾好包袱，提步走入前堂，忽看见一老先生拄着拐杖，站在厅中盯着一张纸瞧。那纸……好眼熟……那不是自己昨日出的上联么？施茜想到此处，“咦”了一声。
　　老先生听见声响，身子略略一动，转过脸来。
　　“呵呵。”不待施茜开口，老先生已说话了，“这位姑娘，想必就是昨日来的客人吧。老夫适才听小女说，昨日来了一位颇有才华的姑娘，老夫看姑娘气质非凡，应该错不了。”
　　“老先生过誉了，倒是楚楚的才华让人十分钦佩呢。”施茜赶紧笑答。这老先生看起来气骨不凡，既然女儿如此了得，他想必也是高人了。
　　“呵呵，小女也就这么点值得说道的东西了。”他轻捋胡须，忽而看到了施茜的包袱，问道，“姑娘，你这是，要走？”
　　“是。”施茜点头，“叨扰了一日，也该走了。不知楚楚在哪，我也好当面跟她道个谢。”
　　“嗳，急什么。”老先生轻“啧”一声，“我家楚楚平日里也清闲，你尽可多留几日，也好和她做个伴。”
　　“这……”她柳眉一紧。这家的清高昨日便已看了个分明，如今老先生主动请她留下，她若推辞，实在是说不过去，但是若不推辞，就耽搁了找诸葛亮的时日，说不定和哥哥也无法碰头了。她咬了咬牙，罢了，反正天地茫茫，今后也见不到了，得罪就得罪吧。
　　“承蒙老先生看得起，但我还有要紧事在身，不得不走。”
　　“哦？”老先生哂然，“如此要紧？可否说来听听？”
　　“我……要去沔南与亲人相会。”
　　老先生忽然放声大笑：“姑娘，你要去沔南？这里就是沔南啊！”
　　“呃……”施茜一怔。这里就是沔南？那，诸葛亮岂不是就在对岸？
　　“好了，就这么定了。”他笑看了施茜一眼，眼中流露出欣色，“婉儿，将姑娘的上联贴在门口。”
　　“是！”婉儿轻轻走出，接过上联，到门外张贴去了。
　　此时楚楚也缓缓走了出来，昨日掩面的薄纱已然去掉，一张骄傲的面庞显露无遗。
　　施茜看着楚楚，一时竟没了反应。这女子的模样，自然算不上绝色，但她宛转深邃的眸子昨日是已见识过了，而此刻，她直挺的鼻梁，微微上翘的嘴唇，只凝着倔强执着，虽不很精致，却绝俗出尘，看着这一张的面庞，便不难看出这女子的坚韧与清傲。
　　“怎么了？这样看着我？”楚楚轻轻笑了起来。
　　“啊……”施茜有一刻的尴尬，随即道，“楚楚真是好气质。”
　　“呵呵，你也是啊。”楚楚走到施茜身旁，“来，我们到院外赏花去。”
　　“赏花？”施茜笑道，“那也让我把包袱放下不是？”
　　“你瞧我。平日里很少有姐妹来往，如今高兴糊涂了。那你快去，我等着你。”
　　婉儿看着楚楚，笑嘻嘻的对老先生道：“小姐是真喜欢茜茜小姐呢。”
　　老先生点了点头：“这丫头，一天到晚闷在屋里想天下大事，谁也不屑见，这下好了，呵呵呵。我也怪喜欢这茜茜丫头的，不同于其他女子。她淡定闲散，而有才情。”
　　“老先生这样夸人，头一遭呢！”婉儿不禁有些嫉妒，老先生从来都没有这样夸过自己。
　　老先生丝毫不去品味婉儿的醋意，只呵呵道：“你看她的眼睛，和别的姑娘家就不一样。她那双眸子，晶亮，却不锋芒，婉约，却暗带肆纵。你再看她的联，清淡脱俗，意在高远，啧啧，不一样，不一样啊。”
　　“哦哦……”婉儿撇了撇嘴，本想让老先生夸自己两句，他倒好，继续夸那茜茜。她扮了个鬼脸，跺脚跑开了。
　　诸葛亮拾掇了半晌，提步出门。
　　“二哥——”诸葛均从房中探出脑袋来，“你去哪？”
　　“拜访黄老先生。”诸葛亮回头应道。
　　“几时回来？”
　　“不知道，不必等我。”说罢，就大步朝前走去了。下定决心是几时？恐怕，是不久以前吧。明知黄老先生的打的什么算盘，却还是去了。自己私事是小，天下大事才尤为紧要。黄老先生与刘表是连襟……呵，为了将来的功业，为了天下皆春，牺牲一己又如何呢？就算事不如人愿，也总算做过努力，不是么？至于她……呵……诸葛亮摇了摇头，还要去想么？
　　一路走着一路问着，总算到了一户人家前。看这书香样子，该是错不了。怎么？还要对上对联才能进门？他仔细看去，目光忽然一凛。
　　“俨道高行，心事逐云远。”
　　这……这是谁出的上联？为何……竟牵动了自己心中的一小块角落？这联，与他心照不宣了。
　　下联，简直就不必多想。他用指头蘸了蘸路边的泥土，洒然写道：乘风独纵，才思顺水长。
　　写毕，他伸手，扣门。
　　门内传来女子清脆的声音：“谁？是来见我家小姐的么？”
　　“不，亮专程来拜访黄老先生。”
　　“哈哈哈哈。”黄承彦抚掌笑道，“贵客来了，婉儿快去开门。”
　　“是！”说着，门便已被打开了。
　　婉儿笑道：“公子里面请。”
　　诸葛亮略一点头，便踏步入内。
　　“黄老先生！”他拱手。
　　“孔明！”哂然回礼。
　　孔明？正欲端茶去的婉儿微微一怔。这个神仪明秀朗眉疏目的公子便是先生常提起的诸葛孔明？果然不寻常！只可惜，小姐赏花去了，不然真该让小姐躲在前堂偷偷看看他呢。
　　黄承彦踱步走到瑶琴前，轻轻一划拉，叮咚叮咚如山涧鸟鸣。
　　诸葛亮挑眉，奇道：“怎有如此的好音质？”
　　“呵呵，小女平日无聊，自己做的弦子，泡过烤过，也祭过。”说到“祭”字时，黄承彦的脸色略微一黯。那个傻丫头，竟用自己的血来祭琴。
　　诸葛亮听到此处，神情也是一变。黄家小姐，竟……祭琴？看黄承彦的眼神，恐怕他还不知他自己女儿祭琴的用意吧。思及此，诸葛亮心中一颤。难道，这黄家小姐有那传说中的古琴谱？看来，这女子……心系天下呵。
　　黄承彦没有给诸葛亮太多思考的时间，只往旁边略一挪动，不知拨弄了什么地方，那些木制品竟摇摇晃晃的动了起来。
　　诸葛亮暗暗一惊，后退了一步，迟疑道：“这……”
　　“呵呵。”黄承彦满眼笑意，“小女平日净在家里鼓捣一些奇奇怪怪的玩意，这不，都时她兴起，鼓捣出来的。”
　　“哦？”有点意思了，看来这个黄老先生的女儿还是个了不得的女子呢。诸葛亮想着，不经意朝厢房看了一眼。
　　黄承彦见诸葛亮望向厢房，心中一喜：有戏了！
　　正在此时，一女子娇笑的声音远远传来：“爹，我们赏花回来了。”


　　第八章 心思纠结
　　婉儿本正在后院等着小姐回来，一见楚楚和施茜有说有笑的踏进来，立刻把楚楚扯到一边，耳语的几句。
　　施茜见他们说得隐秘，也就背过身去，干脆不看她们。
　　婉儿说罢，楚楚脸上忽然绯红一片，沉默半晌，冷然道：“我不见。”
　　婉儿吃了一惊：“小姐……”
　　“我说了不见。”随即走到施茜身边，淡淡道，“还想赏花么？”
　　诸葛亮此时在前院，也已听到黄家小姐归来的动静。他略略一愣，当即抱拳，对黄承彦道：“亮还有事，不多留了。”他也不知是怎地了，明明已想好，却在这一刻退缩了？是呵，毕竟，要忘却，并没有那么容易吧，何况，他如今，已确定黄承彦的意思了。只要自己一点头，事情就再无回环的余地。不错，也许自己的小势力将形成了，也许自己的路较之先前平坦了，可……心中那一瞥身影，却挥之不去呵……呵，胸中有天下，却无法化小爱为大爱么？为了天下黎民，牺牲私情又如何？……哎，既然还在挣扎，还在犹豫，便回家想清楚吧。
　　黄承彦微微一愕，盯着他片刻，脸上缓缓绽出一抹笑颜：“好，好，你回去吧。”心中对他的赏识，又多了半分，思忖诸葛亮果然是谨慎之人，并且不为权益关系而动心。很好，很好。
　　诸葛亮丝毫不敢耽搁，只怕见着了黄家小姐，打上了照面，就不好办了。于是他低着头，大步退出。
　　楚楚与施茜此刻已踏步出门去了，婉儿显然是听见了前院的动静，于是紧赶几步，追到院外，喊道：“小姐，你们回来吧，人走了。”
　　“哦？”楚楚并不敢深信，朝门内觑了一眼，“真的？”
　　“真的，我哪敢骗小姐。”
　　施茜站在一旁，忍不住问了一句：“怎么了？”
　　婉儿看向楚楚，似是在询问她的意思。楚楚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决定不说，即便再投缘，毕竟还是个外人，于是笑道：“没什么，来了个我不想见的客人。”
　　施茜点了点头，与她一起走回了院内。
　　忽然，黄承彦的笑声从前院传来：“对的好，对的好啊！”
　　“嗯？”三位女子均是一愣。
　　楚楚走到黄承彦身前，轻蹙黛眉，看着父亲手中的对联。
　　“乘风独纵，才思顺水长。”
　　这下联的联意，竟与上联如此一致，上下联浑然天成，犹如出自一人手笔，都是淡寡而怀有大志。她看着联，眼中露出欣赏之色，缓缓道：“茜茜，你出的联，倒是有人对的很好呢。”
　　“哦？”施茜漫不经心的踱了过去。呵呵，对的好？就算对的好，会有他对的好么？这上联的意境，也只有他能揣摩吧。然而，在目光投向下联的那一刹那，施茜浑身一震，再说不出一个字。这，是谁，谁还能这样懂她？或是……懂他？
　　她皱了皱眉，看向楚楚：“这是谁对的？”
　　“方才的客人。”
　　施茜本想问那客人姓甚名谁，话到嘴边，又生生的吞了下去。这样唐突，恐怕有失礼数。该怎么办呢？只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她脑中蓦然闪过一个念头——眼前的她，姓黄，叫楚楚……黄，楚楚。楚楚，在古代沔南音“丑丑”。黄……丑丑？丑丑……黄阿丑？！天哪！难道，她，竟是黄月英么？！而那对对联的，难道，会是……还不及想下去，她心上已是狠狠一痛。他，出现在她家……他，他们……施茜断断续续的想着，心思纠结，零落不成章。
　　施茜缓缓扭头，看着楚楚。黄承彦的女儿，黄头黑色，她，正好可不就是黄头发，略深的肤色么！施茜努力按耐住一颗不安跳动的心脏，深呼吸。许久，她开口，向楚楚道：“我略感不适，回房歇息了。”
　　楚楚一惊，关切道：“要紧么？”
　　“不妨事。”施茜涩涩一笑，转身便走。
　　虽然还无法确定，但也是八九不离十了。自己与他才分别几日，他就已来择妇了么？亏得她还逃了出来，奔波数日，蓬头垢面的到此，怎料，竟是扑进了黄月英家来？这一切，都是天意么？是上天，在警示她什么么？苦苦追来，却要亲自面对这些么？不，不，不……她在房中来回踱步，思量下一步该怎么办。不用说，黄月英是当世罕见的奇女子，若要有了她爹与刘表的连襟关系，又有了她辅助诸葛亮，他的春秋大业便有了丝缕保障。可这历史，自己并不是不知，黄月英再厉害，也无法扭转乾坤。而，自己，是未来的人，在这一点上，总比她黄月英要强吧？可……毕竟如今自己与黄月英相识一场，对方又如此信任自己，怎好去抢她的……男人……
　　想到“男人”这两个字，施茜心中猛一抽搐。如今，他，竟是她的男人了么？不，不，这一切都还没弄清楚，一定要等弄得个水落石出了再作计较。正想着，却听屋外传来老先生与楚楚的悄声对话。施茜蹑手蹑脚的走到门前，将耳朵贴上去。
　　“楚楚，我已托人请他三日后在前方亭台谈论天下之事，到时，你代爹爹去吧，就说为父身体不适，不便前往，你去带个话。”
　　“爹！女儿尚未出阁，这，这哪好随便在男子面前抛头露面。”
　　“何必太在意这些繁文缛节！见便见了，还有何好不好的？反正爹爹看中他了，将来你也是他的人，还怕什么？”
　　“女儿不去。”
　　“你不去？”
　　“不去。”
　　“呵呵，好吧，既如此，爹去给他介绍其他女子吧。”
　　“爹……”
　　“嗯？”
　　后边的话，施茜已听不到了。不过听楚楚那个“爹”的语气，怕是已经动摇了。如此说来，她和他之前并未有什么交集？这样便好，这样便好。只是，又不知那人是否真是诸葛亮。施茜踱来踱去，忽然，心生一计。
　　“嘎吱”，门开了。门外呆立的楚楚一惊，扭过头来看她。
　　“茜茜，你可好些了？”楚楚脸上的潮红尚未褪去，强作镇定道。
　　“不碍事了。对了，我有一些事情不明，不知楚楚可知道。”
　　“请讲。”
　　“我与亲人约好了五月初九在沔南一亭台上见，然而许久不记日子，不知今日是何日，也不知这附近是否有亭台。”
　　楚楚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笑道：“今日是五月初六，初九便是三日之后。若说亭台，是多了去了，附近倒是有一个，环境清雅，若极目远眺，可看见烟迷江渚，渔舫酒舸遥载白云，灯火乍明乍灭。”
　　“这……就不知兄长他是否说的是这一个了……”施茜佯装犹豫。
　　“你不必忧虑，我三日后也要去那个亭台，替我父亲传话，到时你与我一起去便是了。若是没有，我再带你去别处。”楚楚心中也有算盘，若是带着茜茜去，她与诸葛亮的会面便不会如此尴尬，至少，不是孤男寡女。
　　“果真如此，那真是太好了。”施茜一脸欣然。
　　楚楚笑着点了点头。
　　施茜回到房中，暗忖：若此人是诸葛亮，他见到我，必然神情不自然，聪颖清高如黄月英，又岂能看不出来，岂能不在乎？若此人不是诸葛亮，那便更好了，黄月英嫁了人，这最大的石头便可落地了。思及此，她心中有兴奋，却更多的是怅然。她不知这样做是对还是不对，是该还是不该。自己已嫁为人妇，虽然逃了出来，嫁出去的事实却无法改变，然而此刻竟为了爱，而破坏诸葛亮与黄月英的姻缘么？罢了，自己不过是为了此生无悔而已，努力过，便够了。三日，三日而已，耐心等吧。
　　诸葛亮坐在瑶琴旁，沉吟不语。
　　家姐嫁与庞德公，三弟与荆州林氏之女定亲……这些，都已一步步铺排好了自己的道路。如今，若是娶了黄月英……这最后一层关系，也全了。只要有了进身之阶，便不怕没有势力集团、没有名士推荐。如此一来，为天下百姓播撒太平春的愿望，便不难实现了。他抬起头，望向远方，仿佛可以看见自己出山的那一天，甚至仿佛看见了自己功成名就，归隐山林的那一天。只是……与自己归隐山林的那个人……唉，不想也罢，不想也罢。
　　手指轻划，乐声散出。恍惚见，风云变色，千军万马似乎只凝在指端，时而悠远，时而厚重，时而淡定，时而激昂。天下……皆春……
　　如今的形势，他已了然在胸。只是，我主焉在？
　　忽然，匆匆的脚步声想起。诸葛亮停了指端的动作，淡淡看了过去。
　　“诸葛先生，这是沔南黄承彦老先生托我给你送来的书信……”
　　诸葛亮点头谢过，拆开了布囊。读毕，浓青渐拢。
　　“三日后，于亭台与君共议天下事。”
　　拢紧的眉毛缓缓舒展，他竟笑出了声。
　　呵，这个黄老先生，倒是殷勤的很。被他看中，本是人生一大幸事，怎奈他心中已经……呵，罢了，还记惦什么呢？尘风往事，尽皆淡忘吧。丈夫在世不过数十载，若被儿女私情牵绊，还能有何作为？思及此，他轻轻收好书帛，揣入袖中。
　　自己，终于，下定决心了么？
　　三日后，与自己相见的，怕不是他黄老先生吧。呵，好，去就去。既然计已定，那许多过往，便都悉数放下吧……
　　琴筝被风吹得呜呜作响，像是谁心中艰涩而深远的一叹。
　　忘了，放了……


　　第九章 亭台重逢
　　阳光温暖，一路景致怡人。到亭台之后，施茜望着周围，正如楚楚所说，此际风景独好，鸟静桃花林，水坐兰苕渚。
　　楚楚将琴放在桌上，坐了下来。施茜走过去，轻轻挑了一下弦子，音符潺潺飞溅。施茜讶异道：“好流畅的音质！这弦子……”
　　楚楚淡淡一笑，并不回答。
　　施茜便不多问，挪开了手，兀自思忖半晌，定定站着。
　　今日的楚楚略略打扮了一番，扑了胡粉，抿了红纸，描了蛾眉，点了珠花，虽如此，却还端庄大方，丝毫不妖冶。也许她那穿透一切的清傲眼神，她那淡定稳静的面庞，无论如何打扮，都妖冶不起来吧。
　　正想着，施茜忽然看见，远处，一个白点，缓缓走近。
　　那一身的风清云淡，那一身的超然脱俗……除了他，还能有谁？
　　施茜可以听见自己的心，扑通扑通的跳。呵，竟然，真的是他……虽然如此之远，然而只消一眼，她便可以认出他来。
　　是他，真的是他。
　　越来越近了，她可以看出他的脚步已略带迟疑。
　　他，一定，是看到自己了。施茜这么想着，心中似生出一只手来，卡的自己呼吸困难。
　　已没什么好惊讶的了，不是么。自己早已猜出来，对出下联的人，就是他诸葛亮。此番来沔南，不就是为了要见他么？可为何，此时的心，却生生的痛。不错，自己是想要见他，却想不到，是以这样的方式相见。诸葛亮一步步走来，他必然已看到亭台内的是两位姑娘了，此时不扭头走，想必，他早已知道今日要见他的并不是黄承彦。他……早就知道，早就知道了。此刻，他不可能认不出自己，既已认出，却不停顿，不诧异，不尴尬，只安然迈步，看样子，他心中，已经有主意了。思及此，施茜娇躯一颤，坐了下来。
　　楚楚微惊，看了施茜一眼：“茜茜，你怎么了？”
　　“我……没事。”施茜笑笑。楚楚却蹙眉了。敏感如她，怎会看不出此时施茜眼中的怅然与期盼，而这期盼中，却分明带着绝望。如此的孤注一掷，她，究竟在想些什么？楚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那衣袂翩飞的公子，正越来越近了。
　　莫非……她，和诸葛亮……想到这里，楚楚仔细朝诸葛亮望去。他的脚步方才有一瞬间的错乱，难道，就是因为看见了她么？此时，却已恢复安稳，没有丝毫不妥。
　　近了，近了，更近了。
　　施茜不禁伸手，轻按住胸口。
　　诸葛亮的眉目已近在眼前。他在石阶上驻足，低头抱拳：“不知二位姑娘可曾见到黄承彦老先生。”
　　施茜在心中冷笑一声。诸葛亮啊诸葛亮，到此时此刻，你还装么？难道你不知道，黄承彦他不会来么？
　　楚楚却站了起来，回礼道：“家父今日身体不适，不便出门，托我来与公子言语一声。”
　　诸葛亮点点头，鬼使神差的，竟抬起眼，看向她们。在他的目光赫然撞入施茜眸中的那一瞬，他整个人一僵，深瞳内立刻起了波澜。
　　楚楚眯起眼来。看来，他们二人果然有猫腻。那么……今日茜茜过来，也是故意的了？她扭头，斜睨了施茜一眼，淡淡一笑：“看来，我站在这里已是多余，但小女子受父亲大人嘱托，必须要与诸葛公子谈论天下大事，可怎么好呢？”
　　诸葛亮赶紧低下头：“黄姑娘言重了，请黄姑娘赐教。”
　　“我也不多耗费时间了。”道完这一句，她坐定，指端忽然淡挑琴弦，乐曲魔音般溢散开来。这一曲，石破天惊，树梢百鸟惊起，扑扇着翅子回旋在林中，树枝摇曳，叶儿纷落，那乐声如泣如诉，却又高亢激昂，也隐着点点宛转轻柔，仿佛一阵阵热浪，柔软却灼然，激起层层波涛，拍打着人的心志。
　　曲终，施茜与诸葛亮均是愕然，而诸葛亮的眼中，则更多了一抹恍悟及赞许。
　　他早已猜到，她祭琴，就是为了这一曲能让天地变色的《凰》。若《凰》与《凤》合奏，则士气鼓舞，所向披靡，四海皆归。这是古老的乐谱，非祭琴不能弹奏。而她，竟为了黎民，为了汉室，冒着生命危险祭琴，纵使她无法弹响那一曲《凤》，也在所不惜么？
　　他此刻一撩衣摆，大步走上台阶，坐在楚楚对面，手指拨上琴弦。百鸟返巢，风声停息，树静水止，一切都归于平静。只是这穹宇间，却有挥遒意气凝聚不去，低徊浅吟，飘荡在空中，久久不散。这，便是《凤》了。
　　如今，轮到楚楚眼中渗出诧异与欣赏了。原本她以为他只是有些才华，没想到寻遍天下，那有古琴谱，并会弹《凤》的人，竟就在眼前。只可惜，他虽心系天下，却还未真正心静，他的眼中，分明还对过往有着无法倾诉的眷恋，而这过往——楚楚轻瞟了施茜一眼——就是她了吧。
　　楚楚站起，对诸葛亮笑道：“公子果然是世之高人，小女子佩服。只想奉劝公子一句，若要胸纳四海，便必然要斩断凡情。”她颇有深意的看了施茜一眼，“我先回去了，你们慢聊。”
　　看着楚楚远去，施茜竟愣在当下，不知该有何举措，倒是诸葛亮，不急不缓道：“姑娘慢走。”她既然已看出来，便大大方方的承认了吧。
　　回过神来，施茜转头看诸葛亮，目光凄然。她不顾一切的逃了出来，她想尽办法来到亭台，诸葛亮，却只是如此淡漠，竟还去回应楚楚的曲子么？她苦苦一笑，道：“公子，可还认得我？”
　　诸葛亮眼中闪过一道疼痛，紧拧浓青：“你……”她竟这么说？当初与她在夔关巫峡之时，她没留一句话便离自己而去，他不怪她，不逼问她，只放任她自由，如今，他以为自己已看开了，她却恁地回来了，是又来惹出自己的千般愁绪么？方才努力抑制的情感，竟在此时，再也控制不住了。
　　“我，我如何？”施茜挑眉，“公子可还记得，在隆中之时，你也曾这样回应我的曲子。”
　　诸葛亮闻言，提步上前，却又顿住脚步，摇了摇头：“你可知她弹的是什么？”
　　“什么？”
　　“凤凰盘涅。”
　　施茜窒了一窒，没有再问下去。虽说她不知这首是什么曲子，但光听名字便也明白了七八分。凤凰盘涅，死灰复燃，是为了如今几乎倾覆的汉室么？原来……自己竟差了楚楚这么多。可，若要自己为了诸葛亮而心系天下，自己又怎会不肯呢？
　　良久，她呵呵笑了：“一曲凤凰盘涅，便拴住你的心了么？你可知，这首曲子，根本没有用处。”史书上一个字都没提过，诸葛亮，你却信么？
　　诸葛亮并不回答她的话，只是缓缓走向她，眸中的神色，顷刻令她动容。如此留恋，如此怜惜，如此心痛……他，他自己也心有不舍么？
　　“你不懂。”站在她身前，他只重重说出这三个字。他自己又何尝不知？只不过，只要有一线希望，他都不会放弃。手臂缓缓抬起，在指尖快要触到她发丝的那一刹那，却又缩了回去。不，不能再如此了。呵，她这次回来，也许，明日又消失了，而自己，却要再经历一次离别的波澜么？
　　“我不懂，我是不懂，我不懂我拼命逃出来，夜以继日的跋山涉水，却为什么要看到这样的局面？”不哭，她紧咬嘴唇，对自己说，不哭，不哭。
　　诸葛亮面色一凛，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轻道：“你为什么要来？为什么？”为什么在自己下定决心的时候，你却偏偏再次闯入自己的生活中？天下，和你，我只能取其一呵。你不会知道我前途的凶险，我如何忍心将你一个人搁置在远方，自己却挥羽四海？你无法明白，你无法懂得……而，我若为你放弃天下，这黎民百姓的生死，这汉室的存亡，我又将置于何处？思及此，他长长叹了一声，后退一步。
　　“你要娶她么？”问出这句话，她眼中已不再有期许。
　　“我……”他原本已打定主意，此刻，却又犹疑了么？
　　施茜却当他是不好说出口，冷笑两声：“好，好，但请给我理由。”
　　他看着她的面容，心中的疼痛无以复加，她，却如何知晓？罢了，她既误会了自己，便让她误会下去吧。他淡淡道：“志同道合。”
　　“我也可以。”语气坚定。
　　“嗯？”他挑眉。
　　“我可以证明我和你也志同道合。”
　　诸葛亮略略一愣：“如何证明？”
　　“我可以和她比试学识，你若要进身之阶，我可以不要名节，抛开一切，认黄承彦作父亲，如何？”
　　诸葛亮一听这话，身形一震。他真是小看她了，她竟已能想到这一层。进身之阶，呵呵，她果然是了解自己。不过，她又如何知道，在她看来，他只不过是图个名利，而于他而言，却是牺牲一己。他不着痕迹的笑笑，并不回答。
　　施茜不再言语，转身便走。
　　诸葛亮一愕，不假思索的将她往回一拉。
　　施茜玩味一笑：“怎么，舍不得？”
　　“你……”浓眉渐拢，鼻息略过她的额际。
　　“放手，我会证明给你看的。”她挣开他，再不回头，大踏步而去。
　　她……究竟要做什么？此刻，他心中有不安，有惶然，更多的……却是好奇。她，总能给自己许多意外。
　　楚楚轻笑一声，看着施茜：“呵，这倒稀奇了，我看你平时水波不惊，闲闲散散，如今为了一个男人，竟要与我比试么？”
　　施茜缓缓摇头：“不，我只是想证明给他看，并无意与你争抢。我很欣赏你，正因如此，我才想比试，输赢我都不在意，我只想让他看到我并不只是个柔弱女子。”
　　楚楚不答话，扭过头，看向远方。
　　施茜却兀自笑了。因为，她已在楚楚眼中，看到了挑衅的痕迹。施茜早知道，像她这样清高的女子，绝不屑与凡人计较，同样的，像她这样清高的女子，也决不会拒绝与自己欣赏的姐妹比试，只因，她骨子里藏着永远不臣服的倔强。
　　黄承彦却在此时走了出来，大笑道：“这倒是生平难得一见的热闹事情，我会把水镜先生也请来的。”
　　施茜一愕，司马徽么？也好，人多了，见证的就也多了。
　　婉儿看着这一幕，瞠目结舌。
　　施茜深呼吸，朝黄承彦笑了笑。许久，不曾这样争夺过什么了。一场大赛的序幕，就要拉开了吧。


　　第一十章 三锤定音
　　施茜坐在前院内，看着那两架瑶琴和木制机关，心中知道楚楚胜出自己多少。然而，她比自己强，也不过强在智商毅力和心系苍生的念想，而自己，也并不是没有过人之处。楚楚她太清傲，容易轻敌，她理想远大，却不见得已有一套可实施的方案，也许她腹中有万卷，但不一定能结合实际情况。自己怎么说，也是未来的人，只要赛制对自己有利，想赢她，也不困难。
　　这么想着，她已草拟出了大赛规则。为了公平起见，裁判和出题人不能被单一化，否则很难避免偏见，题目也很可能对单方有利，所以，出题人必须每次都不同，而谁出题，就由谁来评判，否则众口难调，很难说清楚。参赛者也可出题，但参赛者不可参与评判。参赛者若出题，便由在座各位做裁判，票多者胜出。
　　楚楚与黄承彦站在一旁，看着她草拟的规则，点了点头。
　　“不错，很公平。”黄承彦呵呵一笑。
　　楚楚不说话，只挑了挑眉，算是赞同了。
　　施茜站起身，将毛笔递给楚楚：“剩下的，你来拟定了。”
　　“还是你来吧。”楚楚并不接笔，只冲施茜笑了一笑。
　　嗯？既如此，那她便不客气了。于是她重又坐下，写了起来。赛事不能太冗长，否则疲惫了，回答和评判都会有失水准。于是，赛事分为两或三个环节。第一个环节，由参赛者互相提问。将问题写在纸上，不公开不署名，答案也写在纸上，不公开不署名。答毕，将问卷与答卷交到评审者手中，进行评判。第二个环节，由水镜先生提问及评判，回答方式与第一环节相同。若前两环节均为一人胜出，则不必再做比试，若各胜一局，便让诸葛亮自己来出题，并自己评判，其他人不得参与。答题方式与之前相同。施茜故意忽略了黄承彦。呵，怎能让他来出题呢？那岂不是太失公允。
　　写完，她轻轻吹了吹墨渍，放下笔。
　　黄承彦拿起赛制看了看，抚须笑道：“可以，可以，就按此规则来吧。”
　　“好！”施茜笑笑。
　　楚楚只略略瞥了一眼大赛规则，便笑着点了点头。
　　“那么，大赛时间……”施茜试探性的问道。
　　“随你。”楚楚毫不在意。
　　“就明天吧。”黄承彦却开了口，“省得拖久了，大家都没了兴致。”
　　“好，就明天！”施茜拍掌，随即又有些不放心的问了一句，“那么，赢了的人……”
　　“呵呵，这个请姑娘放心，若姑娘赢了，老朽不会再向诸葛贤侄提亲，除非他自己愿意。”黄承彦眼中笑意浓稠。
　　施茜笑笑，在心中暗道：呵，是以为我不会赢么？不论如何，我一定会尽力。
　　第二日，施茜稍稍梳妆打扮了一番，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精神抖擞，至少在气势上不能输。
　　梳洗完毕，走出房门，却见楚楚已身着一席长裙，静静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了。她身旁还摆着一个石凳，想必那就是给自己备着的吧。
　　提步走去，只见黄承彦身边坐着一个老者，婉儿立在他们身后，端着茶壶欲要上茶。这老者面容威仪，眼神淡远，想来，该是司马徽了。
　　她缓缓走过去，施礼道：“水镜先生。”
　　司马徽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嗯”了一声，便不再作理会。
　　施茜暗暗吃了一惊。这个司马徽，好傲气！于是她干脆直起身子，几步走到石凳前，坐下。
　　她四周望了望，不见诸葛亮。怎么？没人通知他么？正在此时，不急不缓的敲门声响起。婉儿打开门，笑道：“诸葛公子里面请。”
　　诸葛亮？施茜的心瞬间又不平静了。明明知道他要来，明明做好了思想准备，可是在对上他那双眼睛的时候，心头，仍是一颤。罢了，不去看他吧。
　　诸葛亮快速扫了施茜一眼，脚步略略一顿，还是朝评审席走去了。
　　黄承彦朝婉儿使了个眼色，她会意的点点头，走到中间来，对各位道：“既然人都齐了，就开始吧，请两位小姐在半柱香时间内为对方各出一题。”
　　施茜早已想到一题。呵，古代的女子，三从四德是懂得多，楚楚估计圣贤书也读的不少，天下局势也了然于胸，要考倒她，呵呵，怕是只有出逻辑题了。她大手一挥，在纸上写下：“有十二枚铜板，特征相同，而其中有一铜板为异常，或轻或重。现有一等臂秤，有衡无权，限分三步，秤出异常铜板。”
　　而楚楚则洋洋洒洒写下：“如今天下分崩，汉祚将倾，豪杰并起，而势力最强大者为曹操，然后孙权，刘表，刘璋。敢问，其中谁最有可能重兴汉室？当用何种战略？”
　　半柱香燃尽，楚楚与施茜交换纸张。施茜拿到题目，喜上眉梢，这种题目，对她而言有何难？楚楚看到题目，柳眉微颦，眼中略带惊讶。婉儿拔出旧香，燃上新香，对她们二人道：“开始答题，一炷香时间内完成。”
　　施茜丝毫不必多想，写道：“曹操此刻拥有半壁江山，势力强大，且胁天子以令诸侯，此孙刘不可与之争锋。然而此人志不在匡复汉室，久必生贰，谋权篡位。如此，虽则他有实力号令天下，却无心重兴汉室。再说刘表，此人矢志将荆州七郡变为世外桃源，想在这战火连连之中寻求偏安，由此可见，荆州危矣，他的地盘不日将不复在。而刘璋，闭守蜀中，实为庸主，更不可能匡复汉室。孙权，固守江东三代之基业，此人胸有大志，却未必是为了汉室，愚以为，他更愿自立为王：或等待机遇一统中国，或与曹操划江而治。此间任何一人，都不是匡复汉室的人选。此时若有一英雄，能据荆州益州，随后联结东吴，共同抗曹，再等天下有变，趁机取宛洛与秦川，便可重兴汉室，一统天下。”虽然她知道刘备失败了，诸葛亮出师未捷身先死，她还是愿意相信，这一切，仍有希望。
　　她写完后，瞟了瞟楚楚，只见她深蹙黛眉，并未落笔。呵呵，看来，这第一环节，她是要输了。
　　然而，刚刚思及此，楚楚的面容忽然舒展开了，捻好笔尖，快速写下：“将铜板分成三组：甲组含铜板子丑寅卯，乙组含铜板辰巳午未，丙组含铜板申酉戌亥。第一次秤甲组和乙组，甲左乙右。
　　“若秤得甲乙不一样，设甲重（轻重本无碍，此处仅为叙述方便耳），则异常铜板在甲乙中，随即将丑寅卯换成巳午未放在左边，将辰和申酉戌放在右边。第二次则称左边——子巳午未，与右边——辰申酉戌。此时要分三种情况。第一种情况：若左重右轻，则子或辰为异常铜板，子重或辰轻，此时的第三步为，称子与申，若子重，则子为异常铜板，若一样，则辰为异常铜板。第二种情况：若一样重，则异常铜板在丑寅卯中，且重，此时的第三步为，称丑和寅，丑重则为丑，寅重则为寅，一样则为卯。第三种情况：若左轻右重则异常铜板在巳午未中，且轻，此时的第三步为，称巳与午，巳轻则为巳，午轻则为午，一样则为未。
　　“若秤得甲乙一样重，则丙中有异常铜板。第二次称子丑寅与申酉戌。此时又要分两种情况。第一种：若两边不一样重，如申酉戌重，则异常铜板重，此时的第三步为称申与酉，申重则为申，酉重则为酉，一样则为戌。第二种：两边一样重，则戌为异常铜板。”
　　刚刚写完，一炷香便燃尽了。婉儿接过答卷，交给了三位评审。
　　黄承彦拿着两张考卷，思量半晌，轻轻在一章考卷上画了圈。水镜先生思忖许久，在同一张考卷上画了圈。到诸葛亮手中后，他看着考卷，眉目间神色变了好几变。盯着“此时若有一英雄，能据荆州益州，随后联结东吴，共同抗曹，再等天下有变，趁机取宛洛与秦川，便可重兴汉室，一统天下”此句，他沉吟许久，随后，在这张考卷上画了圈。此刻，他心中已惊起波涛，只暗暗猜度，这会是谁，竟与他想的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此时，结果出来，楚楚的考卷两票，施茜一票。
　　施茜吃了一惊，站起身道：“这……可否给个理由？”她自认回答的天衣无缝，怎么会输呢？既是两人都答出来了，按理说怎么也是个平手啊。
　　司马徽抬头斜乜了施茜一眼，冷笑道：“怎么，是姑娘输了这一环节？”
　　“是我。”施茜略扬起下巴，有些不服。
　　“哈哈哈哈。”司马徽站起身，拿起楚楚的考卷，道，“那么，这铜板的题目，是姑娘出的咯？”
　　“正是。”
　　“姑娘可要知道，个人修养，不只是看如何答题，还要看如何出题。此等题目，无关天下，无关人伦，无关礼教，无关圣贤，呵，焉能登上大雅之堂？”说到最后，他“嗤”了一声，慢悠悠的坐下。
　　在一旁的诸葛亮倒是一惊。这么说来，说出那句话的，就是茜茜了？真是想不到，想不到呵。他看向她，心思微乱。
　　施茜听完司马徽的话，不禁语塞。罢了，他言之有理，自己输便输了，反正也只是第一环节，丢了环节事小，丢了气节事大。于是她朝司马徽笑笑：“水镜先生教诲的是，茜茜记下了。”
　　诸葛亮此次是头一回见到如此倔强的施茜，微拢起眉。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他。想到这里，他轻垂眉首，在心中暗叹一声。
　　婉儿已走到中间，对司马徽笑道：“第二环节。请水镜先生出题。”
　　司马徽点点头，捋着白须思索片刻，道：“若二位姑娘才堪守城重任，此时敌军百万人马压境，而城中将领皆在此前被派出，敢问二位姑娘是效仿关云长将军身在曹营心在汉，还是宁死不屈，一死以谢天下？”
　　婉儿见题目出毕，便插上新香，说道：“开始答题，一炷香时间内答完。”
　　施茜偏了偏头，感觉这题怎么这么熟悉……略一思索，她恍悟过来：这，不就是将来的空城计么！
　　偷瞥楚楚一眼，只见她奋笔疾书，不消片刻，已写下许多段落。
　　施茜轻轻一笑，只在纸上写下一行字：不必效仿关云长，更不必以死谢天下——若对方行事谨慎，通晓兵法，只须敞开城门，以不欺售欺，暂守该城，而后作计较；若对方将领乃一莽夫，则略施小计以伐其情，其必自退，而城得保也。
　　不欺售欺……呵呵，诸葛亮，你的空城计，暂且借我用一用吧。
　　写完此句，施茜放下笔，笑吟吟的看着仍在答题的楚楚。这一回，她还能赢么？
　　果然，一炷香时间过后，楚楚的长篇大论诸如“绝不苟延残喘”之类，败在了施茜的“不欺售欺”之下。司马徽的选择，让楚楚第一次尝到了失败的滋味。她深吸一口气，笑对施茜道：“茜茜答的好，我心服口服。”而司马徽，则是更加诧异，想不到先前他轻看的女子，竟有如此才华。他重新打量了施茜一番，许久，嘴角漾出一抹笑容：“姑娘，真是答的好！”
　　这一刻，施茜，竟有了想哭的冲动。她不禁朝诸葛亮看去，而他，也正定定的看着她。
　　如今，一比一了。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诸葛亮的题目上。
　　施茜不禁有些紧张。他，会出什么题目呢？
　　婉儿走出来，对诸葛亮道：“诸葛公子，你准备好了吗，现在全看你这题了哦。”
　　诸葛亮却还在回味施茜的“不欺售欺”，经婉儿这么一喊，才回过神来，笑道：“亮已准备好了。”说着，他便拿起笔，龙飞凤舞的在纸上写下一句话：山野躬耕，寒儒亦可知天下。他的字不用说，自然是上上等的，哪怕随手一写，都是飘逸灵动，流畅丰满，而又凝着苍劲力道。
　　施茜又岂能不知他的书法？她淡淡看着这字，只有些不解。他写这话，是想做什么？
　　楚楚在暗暗惊叹过他的字后倒笑了：“公子莫非想让我二人对下联？”
　　诸葛亮含笑点了点头：“然。请二位对下联，拟横批。”
　　这下施茜可乐开了。对下联还不容易么，何况是诸葛亮出的上联，试问这天下间，还有谁比她施茜更了解诸葛亮？
　　婉儿插上香，道：“可以开始了。”
　　施茜稍作思索，便已有了主意。轻挥手臂，纸上已出现一行娟秀的字体：“草堂高卧，布衣犹能念苍生。”他诸葛亮高卧待时，躬耕于垄亩之上，这份心思，她怎么会不知晓？这上下联乍一看恐怕会让人以为是谁一气呵成的呢。她满意的看着自己的联，开始琢磨横批。横批……横批……不能太普通，也不能华而不实，要精炼，却不能太过简单。龙卧山林？不好不好，太朴素了，没新意。思来想去，她眼中忽然闪过一道光，想起《红楼梦》里贾宝玉题的“有凤来仪”，“凤”在此处是借代林黛玉，那么……卧龙，卧龙……就有龙来仪好了！不过“有凤来仪”出自《尚书》，这有龙来仪恐怕就没什么来头了。那么……施茜皱了皱眉，罢了，不管了，杜撰就杜撰吧，反正贾宝玉也篡改了“凤凰来仪”，只保留了三个字，她保留两个字，也不为过吧？平仄是稍欠了，不过这文采，该是没话说的吧？联意也分毫不差，绝妙，绝妙啊！她蘸了蘸墨，认真写下“有龙来仪”四字，呼出一口气。
　　扭头，只见楚楚早已写好，端坐微笑。
　　施茜悄悄伸长脖子看去，却是什么都看不到。没来由的，忽然一阵紧张，不知她对了什么下联呢？会超过自己么？不过……她，不会比自己更了解诸葛亮吧？思及此，施茜悬着的一颗心稍稍放了下来。
　　婉儿见她们答完了，便干脆将香灭了，对她们道：“既然都答毕了，就请诸葛公子雅鉴吧。”
　　诸葛亮从婉儿手中接过答卷，细细看了起来。
　　一曰：草堂高卧，布衣犹能念苍生。有龙来仪。
　　一曰：塞关戍守，匹夫尚肯报国恩。汉室将兴。
　　一双深眉，渐渐地，渐渐地，拢紧了。
　　这两条下联在文字上均没有丝毫问题，在联意上么……第一条更接近上联的联意，并且，与自己的心思，竟是如此的一致……
　　可……
　　思忖片刻，他缓缓提起笔，而施茜的一颗心，也随之被提起。
　　落笔，画圈。
　　婉儿接过画了圈的答卷，亮了出来。
　　施茜按耐住不安跳动的心，抬眼望去。
　　轰——五雷轰顶。
　　那纸上写的，赫然竟是，“塞关戍守，匹夫尚肯报国恩”，横批：汉室将兴。
　　多少天的隐忍，期待，委屈，瞬间化成眸中的泪水，只是，骄傲的不肯落下。
　　楚楚看了施茜一眼，面无表情。
　　施茜只望着诸葛亮，缓缓站了起来。
　　看见她眸中的泪水，诸葛亮脏腑纠结，这一瞬，他忽然迷惘了。他看不出她的情绪，只看得见她晶亮的眸子。那么，这泪水，究竟，是悲伤的，还是喜悦的？被画圈的答卷，究竟，是不是她的？虽然，他心中已隐约有了答案，却还是希望，这个胸怀开阔，心系天下的女子，是她，是她……他的茜茜。
　　这一刻，所有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只有他们的目光，紧紧纠缠在一起。诸葛亮在等，他在等她告诉他，那个下联，那个囊括四海澎湃激昂的下联，那个志向远大令人血液沸腾的下联，是她对的。虽然那下联并不与上联的联意完全契合，却有如何豪壮的一颗心呐！
　　而施茜，她也在等，她在一个解释，或是一个理由，一个让自己狠心转身离去的理由。
　　终于，楚楚打破了缄默：“婉儿，把茜茜对的下联也展示出来吧。”
　　此话一出，诸葛亮身形一僵。
　　这么说，这么说……呵，奇迹，还是没有出现呵。秉心而论，他知道那两条下联哪条更可能是茜茜对的，而他，却仍是遵从了自己的心。上联文，下联武，四海皆顺，汉室将兴，这种豪言壮语，让他心内汹涌澎湃，仿佛自己的梦想，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一颗容纳天下的心，他无法抗拒。他不需要对对联者只揣摩他的心思，他要的，是一颗宽大的心。原本，还有些许期盼，可现在……
　　婉儿看着略有些发呆的诸葛亮，唤了一声：“诸葛公子，茜茜小姐的联……”
　　诸葛亮回过神来，“呵”了一声，将施茜的联拿起，向下抖开了。
　　黄承彦与司马徽均惊呼出声。好联，好联啊！不知诸葛亮是怎么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选出楚楚的联的呢？
　　楚楚也不禁挑眉。联对的是好，却，少了一分气势。这联分明是咏人的，呵，看来诸葛亮的胸襟果然广阔，包纳的，是装载天下的豪情。不错，倒与自己不谋而合了。诸葛亮的这个抉择，又一次巩固了他在楚楚心中的形象。是的，他就是她要找的那个人，只不过，气候还不到，他的眼中，还有波动，还有涟漪，待他什么时候心如止水了，他和她便什么时候真正是一路人了。她这么想着，站起身来，朝施茜笑道：“茜茜其实对的很好，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施茜扬起下巴，扭头看她，努力的，笑。
　　诸葛亮在此时接话了：“只不过，你咏人，她咏志，你心系的是……人，她心系的是天下，上联文，下联武，刚好是一国全部的精髓。”在说到心系“人”这个字的时候，诸葛亮迟疑了片刻。他当然知道她心系谁，他当然知道她为何能对出那样的联来，若不是了解他，若不是在乎他，她是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对出如此契合他的下联的。于是，在说出此话时，他自己的心，也是狠狠一痛。对不起，茜茜，我无意伤你，可……
　　施茜闻言，点头，再点头。泪水，仍然盈于眼眶，但不滴落就是不滴落，一如此刻倔强的她。
　　“心系天下……好，我知道了，我输了。”她笑笑，快速转身，冲回房内。
　　“茜茜！”不及思索，这两个字便已冲口而出。
　　在座各位，均是愕然。
　　他……到底还是与她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楚楚看着有些失神的诸葛亮，淡淡道：“公子先处理好自己的事情，再关心天下也不迟。”
　　诸葛亮惨然一笑，抱拳道：“多谢黄姑娘指教。”如此出尘的女子，只问世事，不问情感，呵，他自愧不如。
　　抬头，看向施茜的房间，他迟疑了。究竟，要不要过去呢？
　　楚楚朝旁边让开一步：“公子请。”没有得，就没有舍，此刻若不让他顿悟，这便将永远是他的心结。
　　诸葛亮朝她点点头，难得她如此明事理。此次与施茜重逢，他心中也是一片波澜，他故作淡定，可又骗得了谁呢？此刻，不再多想，大步朝门庑走去。
　　咚咚咚。指关节轻扣门板。
　　施茜坐在房中，随口应道：“谁？”
　　“我。”
　　沉静的声音，却让施茜整个人一颤。
　　他？是他么？施茜走到门口，将手贴在门上，缓缓游走。他，就在门外，隔着这扇门，却似乎也感受得到他渗着墨香的温暖。淡淡的，轻轻的，就像初次倚在他怀中那样。只是，这样的情景，还能奢望么？
　　她苦笑一声：“你……还来做什么？”
　　“开门好么？”他感觉到她在门板那边的忧伤，心疼的皱紧了眉。
　　“开门……开门……”她喃喃着，“开门了又怎样？”
　　“茜茜……”这样的低唤，只让她心如刀绞。迟疑片刻，手指轻拨，门已打开。
　　他，就在眼前，如此之近，可为何，她却觉得，他远在天涯。她是越来越不懂他了么？曾经的他，虽有理想抱负，却也想过为她放弃天下，而如今，目标竟如此明确，步步为营。难道，人真的都是这样变的？呵，别说他了，自己又何尝不是呢。当年疯疯傻傻的小丫头，在回春秋后懂了点小心思，在再次回到三国后，竟开始和别人争夫了。一向淡寡认命的她，几时也开始不甘，也开始斗争了？
　　还未想完，她忽然浑身一悸，不经意间，她竟已被他整个揽入怀中。
　　他的温度与气息，隔着衣衫仍如此清晰。他的怀抱……如此安心。
　　他紧紧拥着她，此刻，什么都不想了。他知道怀中的人儿有多难过，多伤心，他只想安安静静的陪着她，守着她。脸颊贴着她的发丝，感觉到她的不安与震动，他捧起她的脸，认真的看着她的眸子，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只用眼睛告诉她：他在这里，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她努力扯出一丝笑容，却湿了眼眶。扬起头，她使劲不让眼泪落下，可自己总是这样不争气，在最美好的时刻，偏偏落泪。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拭去她滚烫的泪珠，摇头轻道：“你不该来……”
　　施茜冰凉的抓住他的手，只问：“你不关心我如何来的么？”
　　诸葛亮摇头：“我只知道，你不该这么做。”她已嫁人，伤害自己一人便罢，何苦还要去伤害她无辜的夫君呢。
　　“那我回去，可好啊？”这次终于笑出来了，可为何，笑得如此难看。
　　诸葛亮只定定看着她，默不作声，眼中，是猜不透的情感。有不舍，有伤怀，有决然。
　　看着他的表情，慢慢的，她懂了。他让她走，这是他能给予她的最后的温暖，他甚至不问她如何来的，为何来的。不到一个月的光景，事情，竟已起了如此大的变化。
　　好吧，那么，给自己一点尊严，给对方一点慈悲。走，便走吧。只是，你以为这样是对我的救赎，你以为我会回到我夫君那么？不。我已不是过去的施茜，我再无法安然接受命运的摆布。我走了，也只是逃走。挣扎，总比从不挣扎要精彩，不是么？你说我不心系天下，呵，那么，我可以告诉你，两年以后，你，将看到一个焕然一新的施茜。可是，你可懂，我是因为你，才心系天下的……一切，都是因为你……
　　灵巧跪在夫差脚下，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纵然再懊恼，又能如何呢？真是小看那乔夫人了！
　　夫差不说话，只眯着眼睛，嘴角是一抹莫名的笑容，让人不寒而栗。此刻，他眼中的神情，只教人猜不真切。他是怒，还是不信，还是……天啊，灵巧简直要疯了。
　　终于，夫差缓缓开口了：“你下去吧。”
　　“啊？”灵巧猛然抬头，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唉，只叹自己的一切，在将军面前都无所遁形。在别人面前像迷一样的灵巧，在将军面前，竟半点东西都藏不住。
　　“怎么，还想跪着？那你继续跪吧。”没有多余的语言，夫差站起身，拂袖离去。
　　这……灵巧有些茫然。之前她告诉将军，夫人去了扬州，于是夫差派人尾随，却是一点痕迹都找不到，而她自己的耳目也回报说，夫人并未在去扬州的路上出现。呵，本来还真打算弄掉她的，看来，是太小看她了。如今，将军听说夫人并未出现在扬州，甚至未出现在去扬州的路上，竟然破天荒的没有大动肝火，而是冷眼注视了她半天。这个……是什么状况啊？灵巧颦眉想了想，只是没有头绪。
　　刚踏出门，她忽然看见，将军正看着舅老爷的房间浅笑吟吟。嗯？他这是做什么？他不是昨天就把舅老爷放了么？忽然，她脑中一个念头闪过。啊……原来如此……


　　第十一章 棹转舟回
　　涧涧小溪边，偶有暖风拂过，树枝轻摇，远山在雾中定定伫立。
　　诸葛亮站在施茜身后，看她默然远望，裙袂被清风挑起。
　　良久，他走上前，有些担忧的轻轻扳过她的双肩。
　　回头，她撞入那一对深眸。
　　她笑笑，低下头。她一路走来，他就一路跟来，呵，是怕自己想不开么？真是小看她了。
　　他皱眉，勾起她的下巴，目光久久停留在这张熟悉的面庞上。她变了，淡定的目光中多了一道犀利的神色。
　　对上他的目光，她有一刻的失神。他在皱眉？为什么皱眉呢？每一次他皱眉，她的心都会跟着疼。她喜欢看他爽朗的笑容，喜欢看他玩味的神情。忍不住，她伸出手，展平他的眉。
　　冰凉的纤指游走在他的眉间，带着淡淡馨香，她的眼神如此柔软如此专注……他，不禁微微颤栗。
　　可是，不得已，他不能任由自己沉沦。醒过神来，他一把推开她，略略扭头，阻隔自己的视线。
　　施茜愣了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垂下眼眸，转过身去。
　　看着她落寞凄伤的背影，他心中只有疼痛。许久，他从后面结结实实的环住了她。
　　她愣怔了片刻。那双手臂，那个怀抱……曾经，多么多么的熟悉。感觉到诸葛亮将下巴轻轻枕在自己肩上，她略微一震。
　　她的发丝掠过他的脸颊，察觉到怀中人儿的轻颤，他将她揽得更紧了。她身上总有一股淡雅的菊香，倚在她的肩头，他可以看到她浓密的睫羽和晶亮的眸子。怀中的她此刻如此安静，如此温软，像个听话的孩子，让他无法放手，只怕一放手，她就化在了这一片清风之中。可是……不放手，他能给她幸福，给她一生的温暖么？
　　思及此，他的手，缓缓松开了。
　　她也早已料到，他并不是受感情控制的人，哪怕冲动，也只是一瞬。于是，在他松开她的那一瞬，她虽失落，却并不诧异，并不难过。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不是么？
　　她笑笑，转身看他，道：“不必为难自己，你把天下看的比自己重，我知道。”
　　诸葛亮面色一痛，哑道：“茜茜……”
　　“你放心，我没事。”明明想要扯出一个微笑，却还是没办法抑制住泪水的上涌。她赶紧抬头看天，故作轻松道：“今天的天空很漂亮，是不是？”
　　看着她强颜欢笑的面庞，看着她泪盈于睫，他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搂进怀中，紧紧的拥着她。怀中的她在微微的颤抖，娇躯温热而柔软，淡香萦绕。有那么一瞬，他暗想，就这样吧，就这样了，再也不放手。
　　泪水，一滴一滴从她脸上滑落。感觉到胸前的湿热，他低下头，托起她的脸庞，轻柔的拭去她的眼泪。每一个动作，都如此的小心翼翼。施茜不禁悸颤起来，闭上眼，努力在心中刻下这一秒的温存。
　　“不要再对我这么好了……”施茜摇着头。她怕，怕她以后的每一天，都将怀念他留给自己的美好。于是她伸出手，轻轻推开了他。
　　“茜茜……”反复呢喃着这两个字，他眉梢轻蹙。
　　“走吧，我输了，可我并不是输不起的人，我总有一天会把你赢回来的。”施茜想了想，又道，“不，我不会再去赢你，我要去赢天下，因为你的心，只属于天下。”
　　诸葛亮长叹一声，望着远方，默然不语。凝视着他的面庞，她只猜不透他此刻的想法。
　　罢了。她提步，往回走。
　　看着她离去的身影，他没有追上去，亦没有挽留。并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愿再给她平添忧伤。她本该幸福的，她不该为了自己而放弃她的家，放弃一个良家女子的名声，放弃一生的安稳。
　　走吧，走吧，走吧……
　　施茜收拾好包袱，走到楚楚身前。
　　楚楚执起她的手，轻道：“何必呢？”
　　施茜摇了摇头：“我留在此处已无益。”
　　“你很在意输赢结果么？”
　　“不在意，我在意的只是他。”
　　“他让你失望了？”
　　“不，也许是我让他失望了。”
　　楚楚看着她，目光剔透，良久，叹了一声：“其实，他本该属于天下。”
　　“和你一样么？”施茜挑眉。
　　楚楚淡淡一笑：“随你想吧。”
　　“你要嫁给他？”没有伤感，没有怨恨，一双眸子水波不惊。
　　“现在不会，虽然他是我想要找的人。他如今还无法完全心系天下，等他成熟了，也许我会好好辅助他。”
　　“你就这么笃定？”呵，楚楚啊楚楚，你可知，在历史中，你虽是一个谜一样的女子，但你却终未能让你的夫君一统三国。
　　“前途难料，尽人事，听天命吧。”
　　施茜听闻，略略一愣。想必，诸葛亮也是这么想的吧。
　　她点了点头，对楚楚道：“谢谢你们这几天对我的关照，我们后会有期。”
　　“好吧。”她从不做无谓的挽留。既然施茜决定要走，便让她走吧。
　　“茜茜小姐……”婉儿从庖屋中走了出来，“这是婉儿亲手做的一些点心，你带在路上吃吧。”
　　施茜看着那精致的点心，酸了鼻头。她与楚楚抢夫君，楚楚从未怪过她，而婉儿，竟也……唉。她接过点心，对婉儿笑笑：“这几日麻烦你了……”
　　“不麻烦。”婉儿摇了摇头，“我以前未曾见过小姐与其他女子聊的这么开心，其实小姐是很欣赏你的。”
　　施茜点头：“我知道。”她又何尝不欣赏楚楚呢，奈何，她们看上了同一个男人。
　　楚楚看着施茜，会心一笑。看来，女子之间也可以有大气的友情，在光明正大的争夺后，却仍能彼此欣赏。
　　“我走了，替我向黄老先生道别。”施茜朝她们挥挥手。
　　“好，一路多保重。”楚楚将她送出门，看着她远去。
　　“回去吧！”施茜用力挥手。
　　楚楚只一笑，做了个让她继续走的手势。
　　看着她越来越远，终至不见，楚楚才叹了口气，回到房中。
　　“小姐……”婉儿看着她这副模样，担心道，“小姐不要不开心了。”
　　“呵呵。”楚楚看了婉儿一眼，“你呀，还没长大，没有烦恼呢。”
　　“小姐有何烦恼？”
　　“嗯……其实，我知道爹为什么让我和茜茜比赛。”
　　“为什么？”婉儿颦眉。
　　“因为……爹想看诸葛公子和茜茜是什么关系。”
　　“那……”婉儿有些不解。
　　“呵，先前我只是听爹说诸葛公子如何如何有才，倒不曾见识。如今一见，果然不凡。他必定不是池中之物，不会属于任何人，至少心不会。这，跟我很像。我一直就想找一个这样的人，没想到，还真的找到了。”
　　“这是好事啊！”婉儿越听越迷糊了。现在茜茜输了，小姐不正好名正言顺的和诸葛亮在一起么？
　　“不，现在我欣赏他了，爹却不一定乐意了。”
　　“小姐怎么知道？”
　　楚楚轻轻一笑，刮了刮婉儿的鼻尖：“真是个小姑娘。你说，爹这么一把年纪了，会荒谬到让两个女子去争夫吗？”
　　“呃……”婉儿若有所思，等着楚楚讲下去。
　　“爹这么做，其实是想看他是否真能不负厚望，而且也要看，他是否会对他的宝贝女儿好呀。”楚楚朝婉儿眨了眨眼。
　　“哦……”婉儿恍然大悟，“也就是说，现在先生发现诸葛公子和茜茜小姐的感情不同寻常，觉得他被私情所绊，所以，可能不想再……”
　　“对了。”楚楚点头，“可是，我却觉得，他目光深远，胸纳四海，如果再沉淀个把年月，一定可以心如止水，斩断凡情的。”
　　“所以，现在小姐想要以身相许咯？”婉儿呵呵笑着，一双眼睛闪出光来。
　　“你……好你个死丫头！看我怎么收拾你！”两片酡红立刻飞上楚楚的面颊，她佯作怒装，挥起粉拳。
　　“啊！呵呵，小姐饶命啊……”这一主一仆在院子里闹得欢，而施茜，却孑然一人走在一条不知通往哪里的路上。
　　少伯走了许多日，眼看就要到沔南了，怎知天公不作美，忽然下起倾盆大雨来。少伯无奈，只好找了一个破屋子，先躲了起来。
　　然而这雨却似乎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反而是越下越大了，噼里啪啦打在地上，咄咄有声。
　　忽然，另外一个人也冲进了这破房，看样子，似乎淋了许久了，浑身湿透。
　　此人眼光闪烁，随便看了少伯几眼，胡乱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少伯皱起了眉：这人，怎么看怎么不正经。不过出于礼貌，也还是朝他点了点头。
　　看看这天快黑了，两个人这么干坐着也不是个事情，于是少伯清了清嗓子，对坐在一旁的男子道：“这位小兄弟是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那人一见问，竟然结巴了，有些呆愣的看着少伯：“我……我从，呃那个，我……去，呃，这个这个……”
　　嗯？少伯挑眉：“小兄弟，你，这是怎么了？没事吧？”
　　“啊我没事啊呵呵。”他夸张一笑。
　　少伯心想，怪人！不理他了。
　　正在此时，远处有一个人影，缓缓朝这边走来，看身形，仿佛是个女子。
　　咦？少伯不禁觉得有些奇怪。这雨这么大，那女子走的倒慢慢悠悠的，仿佛对这倾盆大雨丝毫不觉。真是怪了，这雨也怪，雨中的人也怪。等等……这个女子，怎么看着这么眼熟？近了一点，又近了一点，少伯使劲看过去，遽然睁大了眼睛——那，不是茜茜么！
　　想也不想，少伯突地便站了起来，边往外冲边喊道：“茜茜——茜茜——”
　　施茜听见呼声，猛地抬起头来。
　　“哥？！”她心下一喜，撩起裙摆，踏着水花朝少伯奔了过去。
　　而那坐在破屋内躲雨的男子，在此时也急急忙忙的跑了出去，快速旋身，点上树枝，施展起轻功来。
　　从树梢下来后，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另一个男子身前。那男子一身青袍，满目冷傲，唇边盈着一丝浅笑，回头道：“见着了？”
　　“回将军，见到了！就在前方不远处，一个破屋前！”
　　“做的好！哈哈哈哈哈！回头重赏！”唇边的笑意忽敛，那一双眸子，定定射向前方。他略一点地，身形已轻巧的掠上枝头。


　　第十二章 晓云空
　　施茜扑进少伯的怀中，双手紧紧箍住他的背，一时间百感交集。没有想到，竟然能在路上碰到哥哥，太好了，他们可以一起走了。她决定了，要去魏国！她伏在少伯肩上，轻轻说：“去魏国，去魏国吧。”
　　少伯一惊，急急挣开她，问道：“你要去魏国？！为什么？”
　　“不是我，是我们。”施茜笑笑，“我要试着改变历史，我要让曹操绝后！”
　　“绝后？！”
　　“就算不能让曹操绝后，我也要让魏国变成分崩离析的袁绍集团，让他们内斗。”施茜说到这里，两眼放光。如此一来，天下就有变了！有了“天下有变”的前提，诸葛亮一统三国的愿望就不难实现了。到时，他，还会说自己不“心系天下”么？
　　“你……”少伯心里酸涩起来。他的妹妹，怎么这么傻，为什么事事都为着诸葛亮？好吧，既然她要这么做，那他，便永远是她最坚强的后盾。
　　“好，我们走。”少伯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牵着施茜往北走去。
　　然而刚刚提步，施茜便不期然撞入了一双从天而降的瞳眸，和那道威严凛冽的目光。
　　“这是要去哪啊，夫人？”来人嘴边挑起一抹嘲讽的笑，故意加重了“夫人”二字。
　　“你……”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少伯见到他，也是一愣：“夫差？！”
　　“啧啧……”夫差绕到少伯身边，佯装讶异上下打量他，“怎么，你一点都没发觉跟在你身后的人么？”
　　“你？！”少伯恍然大悟，夫差竟派人跟踪他！怪不得问都不问他一句就将他放了，好卑鄙的手段！
　　“我如何？”夫差哑然失笑，回头看了看施茜，“夫人，我确实小看你了，不过……你似乎也小看我了。”
　　“哼。”施茜眼中一寒，“怎么，你这么快就没有内疚感了？”先前还一口一句“原谅我”，如今倒理直气壮的很呢。
　　闻言，夫差面色骤变，急急走到施茜身边，轻按她的双肩：“跟我回去，我保证……”
　　话未说完，施茜已冷笑道：“保证什么？保证下次不会再对我动粗？还是保证一定会取回我的一颗心？”
　　一听这话，夫差剑眉猝然拢紧，一双眸子射出危险的光来：“你的心……还是在他那么？”
　　“是。”轻扬下巴，一脸冷然。
　　“好。”夫差敛住怒意，缓缓松开双手，“你们走。”
　　施茜一怔：“什么？”
　　“怎么？不走么？”夫差别过脸，定定看向远方。
　　施茜赶紧拉了拉少伯的衣袖：“哥，走，快走。”
　　在转过身的那一刹那，她忽然听见夫差痛苦的闷哼了一声，像是隐忍着什么。出于好奇，她扭过了头去。
　　啊——好大一条蛇！！它咝咝吐着信子，正从夫差的右臂上离开！顺着蛇头往上看，天哪，它刚才竟一直缠在这树上么？以夫差的武功，不该察觉不到背后的危险，方才，他竟因为和自己讲话，而完全忽视了周遭的一切么？再看他的右臂，在薄袍下已迅速肿胀起来。
　　夫差脸色一变，一把撕扯下自己的衣角，绑住手臂。然而，看来这蛇带有剧毒，不消一刻，夫差额上已冷汗淋漓，嘴唇也愈发青紫。
　　如果施茜现在转身离去，夫差定然追不上他们，可……
　　夫差此刻已站立不稳，踉跄一步，便要往树上靠去。但，树上的毒蟒，还吐着舌尖啊！
　　“小心！”施茜尖叫一声，一把将夫差推开。
　　夫差强忍着不失去意识，单膝跪在地上，拔出腰间佩剑，便欲斩断右臂。
　　“不要啊——”施茜冲过去，夺过他的剑，对少伯道，“快，帮忙把他拖进那边的屋子里！”
　　进屋后，施茜一把捋起他的袖口，用剑尖在他手臂上的牙痕处画了个“十”字，随后使劲向外排挤毒血。
　　少伯心中也是七上八下，对施茜急道：“快看有无毒牙！”
　　施茜心下一惊，赶紧朝伤口看去。还好，没有毒牙。
　　少伯也见着没有毒牙，舒了一口气，随后道：“我去找打火石和皂角，待会可用皂角水冲洗伤口，再用火烧灼。”
　　施茜点点头：“好，快去！”
　　夫差面无血色，却还不忘回头揶揄施茜道：“怎么，不走了么？”
　　“闭嘴！”施茜低喝道。她紧紧皱着眉，一下一下挤着毒血，却发现手力不济。夫差此刻浑身已被汗水浸透，疼痛让他额上的青筋根根暴出。
　　施茜心一横。罢了，就当是还债吧！她挪开手，忽地俯下身去，用小嘴攫住了他的伤口，用力吮吸。
　　“你……”夫差浑身一悸，想要挣扎，却是无力，心中的震撼无法言喻，“停，快停，不要管我……”
　　施茜丝毫不理会他虚弱的抗议，一边吮吸一边往外吐，直到黑血渐渐转红。
　　此时，少伯也已回来，手中拿着打火石和皂角水。然而他一回来，看到的第一幕，便是施茜为夫差吸血。
　　“茜茜！你疯了！”少伯一把推开她，“万一不小心吞下去了怎么办？啊？你吐干净了吗？快，来，漱口！”说毕，将原本准备给夫差洗伤口用的水一股脑往施茜嘴里灌。
　　“唔……”施茜好不容易掰开少伯的手，吐出水，夺过木碗，瞪了他一眼，“这是救命用的！全给我漱口了，他还活不活啊？”说着，便将皂角籽和进水中，小心的倒在他手臂上，一点一点擦拭。少伯用打火石燃起稻草，烧红剑尖，“呲溜”一声按在了夫差的伤口上。
　　夫差蓦地一震，闭起眼睛，狠狠忍住这股钻心的疼痛。
　　一切消停之后，施茜抹了抹额上的汗：“呼，应该没事了。”她看了一眼此刻仍无力动弹的夫差，咬了咬牙，对少伯道，“我们走吧。”
　　“走？”
　　“嗯，去魏国。”
　　谁知，许是被雨淋的久了，许是方才吓着了，许是吸血累着了，施茜才跨出一步，便整个人往前栽倒。
　　“茜茜！”少伯大惊。
　　“西施！”夫差勉强朝前挪动，看着倒在少伯怀中双目紧闭的施茜，心中一阵抽痛。
　　少伯叹了口气，小心翼翼的将施茜放在地上，把起她的脉来。
　　“嗯……”施茜低哼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看着四周，她猛然一个激灵。
　　这是……这是……这是将军府？！怎么会回来了？头，怎么这么痛？
　　“夫人……”一张熟悉的面庞映入眼帘，“夫人，我是秋儿啊，您终于醒了！”说着泪水便吧嗒吧嗒的掉了下来。
　　“夫人，您高烧三天了，人事不省，将军和舅老爷都急坏了！舅老爷还天天亲自出去找草药呢！”秋儿此刻又是哭又是笑的，全然忘记了这个夫人曾害得她被夫差臭骂一通。
　　这是怎么回事？一切，都是一场梦么？醒来，还是将军府，身边，还是秋儿……她，从未去过沔南么？她揉着太阳穴，蹙紧了眉。
　　“夫人，您怎么了？”秋儿紧张了起来，声调立刻提高，“是不舒服么？您回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唉，淋了好大一场雨！”
　　大雨？大雨……啊！她想起来了，原来不是梦！夫差被蛇咬了，她和哥哥救了夫差，然后，她就晕了过去。呵，老天啊，难道你真的这么狠心，为什么每次都如此残忍？明明可以逃走了，却又将她抓了回来，安置在这将军府内。她叹了一声，半晌，对秋儿道：“将军呢，他可好？”那日胡乱那么一折腾，也不知毒祛尽了没有。
　　“将军无碍了。”秋儿端来一碗药，“夫人快将药喝了。将军说，若不养好身子，便……便不好再逃跑……”
　　呵！施茜轻笑。夫差竟然这么说么？她拿过药，一饮而尽，随后问秋儿道：“将军呢？”
　　“将军他为了照顾您，三天三夜没合眼，刚才在您身边打了个盹，秋儿让将军去休息，将军却说，去舞舞剑就精神了，所以……”
　　什么？！舞剑？！施茜一惊，他是忘了自己手臂上的伤了么？竟为了要照顾她，而……唉。施茜重重叹了一声。罢，罢，罢。
　　“秋儿，去告诉将军，就说我没事了，也……不逃跑了，让他歇息吧。”
　　“是！”秋儿应了一声，赶紧朝后院而去了。
　　灵巧伏在门边，此刻，眼中神色复杂，许久，一滴泪，竟从她的眼角溢了出来。
　　看来，将军，是真的很爱夫人……
　　她失神的站起，回到屋内，翻开枕头，又轻轻塞了一封信在布袋中，喃喃道：“将军，此生，你我注定如此么……”
　　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三年，也就这么不经意的从指缝间溜走了。
　　三年，多少将军死去，多少壮士重生，多少战役在一片猩红中崛起又结束。
　　而，多少奇迹，也忽而出现。
　　定零零——电话铃声响起。
　　施建国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极为兴奋的声音。
　　“喂，喂，施教授么，是施教授吧？”
　　“是的，请问你是？”
　　“哦，我是黄医生啊。”
　　黄医生？施建国皱了皱眉。哦！是那个古代女子的主治医生。“是您啊，您好您好，有什么事情么？”
　　“那女子醒了！”
　　“呼”的一声，施建国站了起来：“什么？！”
　　“那女子醒了！！”语气中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好，好。”施建国搓着手掌，“我马上来，马上来！”
　　一手拿起椅背上的外套，一手拿起车钥匙，施建国脚底生风，朝停车场小跑而去。
　　她醒了！她可以作为自己时空统一论的有效证据了！若她是西施，呵呵，那这次的奖项，他拿定了！有了奖金，阮菁的病……也许，就能去美国治疗了！
　　思及此，他狠狠踩上油门，飙风而去。


　　第十三章 危机暗涌
　　秋夜风起，七尾月光散落在地。施茜写好书信，交与秋儿：“送信去吧。”
　　“是。”秋儿起先还总问施茜为何舅老爷一去不回，只与她书信联系，可每次都得不到答案，现在她已学会不再问了，只拿了信交与小厮，让他们快马送去。
　　施茜轻轻走到院中，想起少伯离去时说的话，兀自笑了，笑着笑着，脸上却已是冰凉一片。哥，你在许都，还好么？
　　少伯临去时留给他的话，她始终放在袖中，从不离身。她总觉得，也许这样，远在许都的哥哥就能感受到来自她的温暖。此刻，她又忍不住，拿出少伯写给她的信，反复读着。
　　“茜茜，”我知道帮诸葛亮收复中原一直是你的心愿，我从小就没有你机灵，每次为你做点什么，却适得其反，这一次，哥哥真的想帮你一个忙，也许哥哥不够聪明，但是哥哥会倾尽全力。我走了，去投曹操了。你知道么，其实我们有一点很像，那就是太优柔寡断，这一次我独身去曹营，却倍感轻松，可是你呢？你的心究竟在哪里？你和夫差在一起，你快乐么？当然，活在当下，你不得不遵循妇道，然而若你将自己箍的太难受，就放手吧。夫差很爱你，哥哥看得出来，可哥哥不希望看到你郁郁寡欢。哥哥知道你考虑的事情太多，一方面你想默默支持诸葛亮，一方面你却不想再次伤害夫差，不过哥哥还是想提醒你，你有必要问问自己，你对夫差的感情，真的只是内疚么？自己考虑清楚为好。好了，我也不罗嗦了，书信联系。你脑子比我灵活，如果有什么好计策，记得告诉哥哥。保重了。“看到这封信之后，少伯已走了一夜了，施茜只有顿足的份。哥哥啊哥哥，你是把这古代的官场想的太简单了么？没有考过功名，没有势力圈子的推荐，怎么能去帮我实现愿望？她忽而想起，少伯许久以前就曾两眼放光的对她说他想到办法了，该不会就是此法吧？急急思索片刻，她只好派了个小厮，让他沿途追过去，把少伯给拉回来，若少伯实在不肯回来，就给少伯一封信。这封信，自然是少伯的自荐信了，而这自荐的内容，则是让死人说话。要说这死人么，就是大名鼎鼎的郭嘉了。自荐信的大致内容是：他和郭嘉是发小，都是颍川阴翟人，从小就非常要好，在郭嘉征乌丸死后，他闭门多年，想要投曹，却因为自己没有考过功名，怕不见用，所以没去。时至今日，他实在忍不住了，于是来投曹，顺便带来郭嘉曾对自己说过的几句话。第一句，曹操真吾主也；第二句，曹操之于袁绍，有十胜——道胜、义胜、治胜、度胜、谋胜、德胜、仁胜、明胜、文胜、武胜；第三句，曹操知人善仁，重大才而不拘小节，唯才是举；第四句，为北伐袁绍，南征刘表，自身性命何足道哉；第五句，我乃敢言之人，而我死后，焉有敢言者乎，其他人多老成谋重，恐不合曹操心意。于是少伯就揣着这封信，风尘仆仆的去许都见曹操了。
　　其实当时施茜的一颗心也是七上八下，她自己也在赌，赌曹操对郭嘉的真实情谊，和曹操的心情。她知道曹操生性多疑，这一次，她就赌他对郭嘉的信任，以及他是否能感性一次！让少伯代郭嘉说的那五句话，也是经过精挑细选的。前两句，虽是实话，却也可算在拍马屁之列，第三句，则开始不动声色的给曹操扣个高帽子：你不是“唯才是举”么，我没有功名，只有才，你举是不举？后面的，便是以情动人了，让曹操感慨一把，心痛一把，共鸣一把，从而在感情上毫无防备的接受少伯。
　　想不到，这一次，她还真的成功了！少伯来信说，曹操激动的握住他的手，大哭道：“哀哉郭奉孝，天妒英才啊！先生如何不早来？奉孝送先生来我身边，幸甚至哉！”然后就屏退左右和少伯聊了个大半天。好在少伯曾经看过三国志，也算是对答如流了，曹操一喜，就表少伯为司空军祭酒，和当年的郭嘉一个职位。看到这封信，施茜偷笑不止。呵呵，曹操啊曹操，你将被本姑娘耍的团团转了！
　　于是这两年，施茜不停给少伯写信，告诉他如何博得曹操的进一步信任，笼络其他大臣的心，同时接近曹丕和曹值，和他们两方交好。只要这些铺路石垫好了，施茜的计划，就可以一步一步实施了。她在心中笑道：曹操，我会助你雄霸一方，以保证北方不乱，同时，我也要埋一枚炸弹在你身边，等你死后，我让你的许都内乱，以实现“天下有变”！
　　如今少伯已化名施范，字少伯，在曹操帐下充当起一谋士，然而所有计策，却全由远在东吴的施茜来出。他们兄妹俩一搭一档，共同为诸葛亮将来的收复中原做努力。
　　而此时，施茜却不得不加快脚步实行计划了，因为，大夫说，她体内的毒素已侵入五脏六腑，命，不久了。
　　铅毒，估计在古代还没有办法祛除吧，只能补补身子，延年益寿，等到哪天阎罗王来取命了，也就只能告别阳间了。
　　施茜仿佛是个与常人相反的女子，一般女子到了要死的时候，要么是以泪洗面，要么是去游山玩水，看看风景，最后留恋一次人世，而施茜，却是临了了，才忽然积极起来，下决心做一番大事。如果不是因为这个病，恐怕她当年不会去沔南，如今也更加不会暗地里摇控政事了。
　　想到这里，她原本的一脸惆怅被一抹自嘲的笑容代替了，轻轻折好信，揣入怀中。
　　不知是因为经历了太多，还是因为她还没有察觉死亡的可怕，如今的施茜，倒是十分豁达，总觉得只要死前拥有今生无悔的怡然，就够了。只是，若能再见上爸爸妈妈一面，那该多好……
　　罢了。她耸了耸肩，不去想了。正转身间，忽然一阵浓烈的男子气息扑来。呵呵，是他吧？他回来了。
　　扭头，恰好对上他的眼睛。
　　他不满的皱起了眉，声音较之以前低沉了几分：“你还不睡觉？大夫不是吩咐过不许劳累么？”
　　施茜笑笑：“我没有劳累啊，我在赏景。”
　　夫差摇了摇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往房里拉。
　　“喂，你小心点！”施茜瞪了他一眼，抽出手来，轻轻抚上小腹。
　　夫差扭过头，见着她这个动作，只一瞬，脸上的线条便柔和了下来，嘴角也不经意的泛起浅笑。忍不住，他走上来，将一双大掌覆在她的小腹上，如同孩童般笑了：“他在动呢，我儿在动！”
　　“哼，谁告诉你是儿子了？”施茜轻嗔。
　　“呵呵，女儿也一样，也一样。”夫差此刻眼中的深意尽失，再无凌人的气息，只像个捡到了糖果的孩子。
　　施茜不禁笑出了声，随口问道：“博望坡的火烧的如何了？”
　　夫差仍然沉浸在胎儿的活动中，一时没缓过神来，半晌才“咦”了一声，抬头看施茜：“你怎么知道博望坡的事情？”
　　“呵呵。”施茜笑笑，“早告诉过你你夫人不是寻常人物了，不久后新野也会燃起一把大火呢。”
　　夫差却蓦然站直身体，略眯起眼，丝丝寒气渗出：“你，是否，还与他……”
　　施茜“嗤”了一声：“我的大将军，我如今大着肚子，怎么与他啊？”随后别过头，沉声道，“我当初既留了下来，便是打定主意留下来的。你是又要怀疑我一次么？”
　　夫差轻愕，片刻，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对不起，刚才是我失言，对不起……”
　　施茜许久不曾见他如此惊惶，淡淡叹了一口气，从他怀中挣出：“罢了，休息吧。”
　　夫差点点头，与她一同走入了房中。
　　初冬季节，施茜拢紧了身上的狐袍，看着窗外出神。孩子，就快要出世了。也不知，是男孩还是女孩呢？不经意间，施茜又想到了那个梦。那两个男孩……
　　“夫人……夫人……”秋儿忽然跌跌撞撞跑了进来，打断了施茜的思路，摇晃着手中书信喊道，“是、是舅老爷的信……加、加急……”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只手抚着胸，一只手将信递了过去。
　　施茜接过信，展开，神情蓦然一变。
　　“茜茜，新野一把火烧的曹操恨意大起，如今他的兵马应该已过了樊城。我刚刚和贾诩聊过，得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曹操在许昌驻扎的时候，贾诩曾给曹操写过一封信，分析了刘备的逃亡线路，简直和三国中写的分毫不差。贾诩让曹操派细作，沿途杀掉关羽的信使，隔离关羽的一切通讯设施，不让刘备获得关羽的下落，也不让刘备的书信接近关羽，以逼迫诸葛亮亲自去江夏。而曹操早已暗自派轻骑兵守在江陵到江夏的路上，随时准备取诸葛亮的首级。现在关羽恐怕已经没有消息了，你想想办法阻止诸葛亮去江夏吧。”
　　施茜惊得半天没了言语，呆坐在椅子上。
　　“夫人？”秋儿被施茜的模样下了一跳，赶紧上前问道，“夫人，这是怎么了？什么事情啊？”
　　施茜摇了摇头，只拼命的想要理出一些头绪来。书里，刘备从樊城逃往江陵后，确实与关羽的水军失去了联系，而诸葛亮也是确实去了江夏的，可他好像没有遇到什么危险啊，自己大可不必担心吧？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如今自己和三国的历史已融为一体，也许正是因为自己报了信，才救了诸葛亮一命呢？若是此刻自己袖手旁观，那么……思及此，施茜猛然打了个寒颤。不，不，他不能出事，不能！
　　这么想着，她立刻站了起来，对秋儿道：“快，备笔墨，我要写信！”正在秋儿准备去找笔墨的时候，施茜又急急道：“算了！别找了，收拾东西，去江陵！”如今兵荒马乱，长江一带满目疮痍，万一送信在的路上被不长眼的刀枪给捅出几个窟窿来，诸葛亮岂不是得不到这个消息了？罢了，自己走一遭吧！
　　秋儿却是愣在当下：“夫……夫人？！”不是开玩笑吧？现在收拾东西去江陵？！
　　“没听到吗？”施茜敛起她一贯的温和脾性，第一次柳眉倒竖，发起威来。
　　“可……”秋儿一个哆嗦，有些犹豫的向后走了两步，却还是疑惑的看着施茜。
　　“还不去？！”这回施茜当真怒了。
　　“这就去，这就去……”秋儿蹙着眉头，赶紧往房内走去。第一次见夫人发怒，怎能不怕呢？可是，夫人如今腆着个大肚子，竟要从柴桑赶到江陵去？这究竟是为何？罢了，还是收拾吧，免得又惹恼了夫人。
　　收拾好了衣物钱粮，秋儿拿将包袱递给施茜，小心翼翼道：“可是，夫人如今，肚子里，有着将军的骨肉啊，这舟车劳顿，恐怕……”
　　施茜这才突然想起这事来。是啊，肚子里有孩子呢。她抬头，看着秋儿，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要不……”秋儿也看出了施茜的迟疑，趁机道，“等将军回来……”
　　话未说完，便被施茜一声清喝打断了：“住口！此事不能泄漏出去一个字，尤其是不能让将军知道，明白吗？”
　　秋儿一怔，登时没了话，呆呆的看着施茜。
　　施茜叹了一口气，放软了语调：“这件事情十万火急，必须现在去，你要是不放心，就跟我一块去吧，也有个照应。”
　　秋儿闻言，惊的圆睁杏眼：“夫人是说，让奴婢也去江陵？而且，还是立刻动身？这这，这要是让将军知道了，奴婢还能活么？”
　　“那我就自己去。”施茜背起包袱，低声对秋儿道，“给我准备车马。”
　　秋儿紧缩眉头，手指不停的绞着衣摆，难以决定。片刻，她有些委屈的看着施茜道：“夫人，奴婢……奴婢还是陪您去吧，唉，没命也比在家里干着急强。”说着，一张小嘴轻轻嘟了起来。
　　施茜看着秋儿，俄尔，“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傻丫头，出了任何事情，都由我来担着，知道吗？”心里，却是暖暖的一片。这个秋儿，对自己倒是忠心耿耿。
　　秋儿看上去仍是十分担忧，但也只得无可奈何的点点头，道：“我先去引开家丁们，您先出去，秋儿随后就来。”
　　“好。”施茜笑笑，目送秋儿到后院张罗去了。
　　秋儿一身男儿装扮，坐在车中，显得极为不自在。
　　施茜逗她道：“怎么，要去江陵游玩了，还不高兴？”
　　秋儿扁了扁嘴：“哪是游玩啊，一定是什么危险的事情，否则，夫人也不会让秋儿女扮男装了。”
　　施茜笑了笑，没有接话，只从窗外看了出去，一双明眸里盛满了担忧。诸葛亮，你千万要等我，千万要等我……


　　第十四章 错身江陵
　　灵巧在听见秋儿故作惊惶说有飞贼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了，于是专门留了个心眼，在大家都往后院跑的时候，她偏偏往前院走去了。果然，一抬眼，就看见夫人背着包袱急匆匆的往外走。呵，夫人啊夫人，枉费将军如此爱你疼你，你竟又要与那贼人私奔么？这次，我灵巧一定要弄个明白！这么想着，她走到院外，轻轻一吹哨，唤来她的心腹，让他们一路跟着施茜，看她会干出些什么勾当来。那些个人也就领命去了。
　　施茜此时已从车上下来，和秋儿一起乘上了船。江风吹来，施茜忽然一颤。秋儿当是施茜觉得凉，赶紧去包袱里找披风，施茜却轻轻道：“不必找了，我不冷。”她颤，只是感慨这江火流萤，曾经，她就是这样，和诸葛亮泛舟去了夔关。如今，年华渐去，当年的那一幕，却一直刻在心头。
　　施茜从船头走如舱内，静静坐着，季节虽是不同，却也难免会忆起当年春日的流离景色。那时的琴瑟声，那时鬓边的温暖，如今，只空留一叹。
　　三年不曾相见，也不知，他可会偶尔想起自己。
　　她轻垂眼睑，不经意的又摩挲起小腹来。就快要临盆了，真是想不到，自己竟然回到古代，怀上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古人的孩子。呵，不过，自己本也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古人。这孩子，也不知会像自己多些，还是像夫差多些呢？思绪越飞越远，渐渐的，残月已上树梢。施茜眯起眼，看本该是一片微波春水的岸边，已然充斥着血腥味。而那踟躇临柳的，也不再是佳人才子，而是仓皇逃窜的流民。
　　第一次亲临古代的战场，施茜不禁打了个冷战。若到了江陵，她会看到遍地尸莩么？罢了，为了给他报信，就豁出去了吧。不过，聪颖如诸葛亮，他会丝毫察觉不出么？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呵。
　　“夫人。”秋儿站在施茜身边，看看夜深了，施茜却无睡意，只得打着哈欠道，“夫人不歇息么？”
　　“呵呵，困了啊？”施茜抬眼，对秋儿笑笑，“来，坐在我身旁，靠着我的肩睡吧。”
　　秋儿吓的“啊”了一声：“这可怎么使得？”别说是靠着她的肩了，就是和她并排坐，秋儿也是不敢的呵。
　　“我说使得就使得。”施茜故意摆出一副不容抗拒的模样，“快，坐下！”
　　“这……”秋儿别扭了半晌，终是小心翼翼的坐在了施茜旁边，却是怎么都不肯靠在她肩上。
　　施茜叹了一口气，伸出臂膀，轻轻将秋儿揽上自己的肩。
　　秋儿一个哆嗦，下一刻，眼泪竟已灼热的溢出眼眶。
　　施茜不禁一愣：“秋儿？你这是怎么了？”
　　“夫人……夫人如此待秋儿，秋儿此生如何才能报答……”
　　施茜闻言，心中软软一动，轻笑道：“傻丫头……睡吧。”
　　秋儿噙着泪水点点头，安心的睡去了。
　　东方刚刚泛白，便已有消息传来：曹操带上五千轻骑兵，竟星夜朝江陵而来。
　　诸葛亮轻摇羽扇，敛眉蹙宇，坐在帐中。
　　这关羽一去，绝无音信，有点蹊跷啊。但是此事重大，而今能去江夏的，也只有自己一人而已。他思索片刻，起身，占了一课。一双浓眉蹙的更紧了。
　　大凶之兆。难道……
　　他看向远方，静静思索。看来，这里头怕是有些问题。然而，事情紧迫，不得不速去。思及此，他立刻走到刘备帐中，对刘备道：“云长此去只没了音信，亮愿前往打探消息。”
　　刘备不知其中深浅，便点头道：“好，敢烦军师了。”然后命刘封带五百军，跟随诸葛亮。
　　诸葛亮回到帐中，草草收拾了几件衣物，便要出去。
　　“孔明。”楚楚从内帐走出。
　　“我要动身去江夏了。”诸葛亮不愿多作解释，只翦手出门去。
　　“慢着。”声音淡定却严厉。
　　他顿了一顿，回过头来。
　　“事有蹊跷，这个平安符你带在身上。”她走上前，轻轻将平安符系在他脖颈上。
　　他点点头，交待了一句“保重”，便走出门去，翻身上马，清喝道：“走！”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朝江夏出发了。
　　而他也并非毫无防备，在他出发之际，他已给在江夏的刘琦发了封信，要他沿路接应。此外，他反复叮嘱刘封，路上千万小心埋伏。虽说刘封觉得多此一举，却也还是从了。
　　待诸葛亮走后，楚楚坐在桌旁，暗自垂眉。对外，他们已是夫妻，而诸葛亮，却从未碰过她。她猜想的没错，此时的诸葛亮，已心如止水，任何感情的波澜，都无法挑动他的心弦。他如今的样子，不正是她期盼的么？可是，她却为何，又有莫名的失落。难道，是因为他眼底的那一抹温柔，从不为自己流动？想起他看茜茜的眼神，她略略颦眉。她以为，那样的眼神，也能落在她身上，却不想，“成婚”后，他每日都只挂念家国大事，再不为儿女私情而动心。这样……也好吧。那羽扇，是自己一针一线缝的，却谎称是爹爹送给他的礼物，难道，自己，真的对他动情了么？罢了，他们本就是同路人，不该为情事牵绊的。
　　她轻叹一声，极目远眺，只看到诸葛亮的清白背影，如此干净，如此安稳。这个男子……身上总凝着无尽的思绪，一身纯白，渴求太平，却不得不通过战争来实现。有人对她说，他和她结亲就是为了能出人头地，她摇头。不，他不是为了出人头地，他，是为了天下的太平春。
　　她认为自己已很了解他，有时却也觉得，他如此遥远，眼中，只有她读不懂的心绪。他，已然变了，沉静了，内敛了，有的时候，竟连她看到他沉思的模样，都泛起了迷糊。兴许，他已比自己看的更透彻了吧。
　　诸葛亮走在路上，思索了许久，忽然眼中一亮。他叫了两名士兵上来，叫一名士兵褪去盔甲，穿上素服，另一士兵手握书信，都沿着关羽的水路而去。而那身着素服的士兵怀中，却揣有真正的书信。如此一来，这一封信，该不会收不到了。只是，那身着战服的士兵，也许要殒命了。他曾矛盾过，曾迟疑过，为什么他盼望的太平，要用触目惊心的战争来实现？多少人流血，多少人牺牲……然而，眼下，这却是唯一的办法。
　　他夹了夹马肚，低吓一声，加速驰去。
　　主干道上，车水马龙。而今日塞车，却是因为有许多人争相在路上卖报。
　　这才几日，各大报纸纷纷发布号外，这一则新闻被炒的如火如荼，什么样的说法都有。
　　“号外号外，一古代女子在通河医院醒来！一古代女子沉睡两千年，忽然醒来！”卖报的边敲车窗边喊。有的司机好奇的笑道：“哟嗬，还有这新鲜事情？”便摇下车窗掏钱买报；有些司机愤然低吼：“走开走开！”；有些司机则是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就当周围啥都没有似的。而施建国，则是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些个卖报的，嘴角浮现出一抹难以描摹的笑容。
　　“买份报吧！”忽然一小孩敲了敲他的车窗，“古代女子在通河医院醒来，各大科学家和语言学家正在对其进行研究呢！据说还是某位教授在不久后的国际时空学术交流会上的重要证据！买一份吧！”
　　施建国笑笑，掏出钱来，递出窗去：“喏。”
　　“谢谢谢谢！”那小孩拿着钱，又去敲另一扇窗了。
　　施建国随便瞟了一眼报纸，笑出了声。“一古代女子面容姣好，全身肌肤没有一点破损，于昨日傍晚六时许在通河医院醒来。据了解，该女子在通河医院已沉睡三年有余，此前她在哪里，为何不老不醒不死，成了如今科学家们研究的主要方向。据化验结果显示，该女子生于两千年前的春秋战国时期，由于不明原因沉睡至今，此发现引起了医学界的轰动以及科学界的广泛关注……”呵，还沉睡两千年，还“全身肌肤没有一点破损”。现在的记者，扭曲事实仿佛就成了他们最大的本领。施建国放下报纸，一踩油门，朝研究中心驶去。
　　昨天，他已去看过她，通过中古语言学家的翻译，他已略略知道了个大概。她叫郑旦，是春秋时期的人，曾被献入吴国当妃子。果然！和他的猜想基本吻合。然而当语言学家替施建国问她：“你是不是西施？”的时候，她却摇了摇头，表示西施另有其人。这……看来有点蹊跷了。难道，真的如那个“范老师”所说，西施，确实是他的茜茜？
　　这么想着，他已到了目的地。打开研究室的门，他有些踟蹰。他很想弄清楚那个西施是谁，而根据郑旦的描述，那个女子长得真是有点像茜茜。可是就算如此，也没有足够的证据可以证明他的时空统一论是错误的。这么想着，他决定亲自回一趟三国，找茜茜！可是，由于当年茜茜是被突然甩下的，时空扭转仪器没有办法记录年代，那么，此刻他该去三国的哪个年代呢？麻烦呵！
　　他在研究室内走来走去，有些烦躁的看看手表，最后决定，回家！通过时空扭转仪器回三国去！可是……要去哪个年代呢……
　　正在此时，“咚咚”的敲门声响起。
　　施建国走上前，打开了门，两眼瞬间睁大：“是……你？！”
　　来人一抚白须，呵呵道：“不错，是我。”
　　施建国迟疑了两秒，错身请他进来：“坐吧，范老师。”暗自奇道：怎么才刚想到他，他就来了。
　　“呵呵，你不问我为什么来？”范老师坐在沙发上，抬眉浅笑。
　　施建国耸了耸肩，靠在桌上，等着范老师继续说。
　　“我看到新闻了。”
　　施建国“哦”了一声。
　　“她叫郑旦。”
　　听闻此话，施建国登时一惊。这个消息可是秘密啊！他怎么知道？
　　范老师继续道：“她不是西施。”
　　施建国皱起了眉，僵直身子，一字一顿道：“你，是，谁？”
　　范老师不答反问：“你想回三国么？”
　　此时施建国已忍不住，走到范老师身前，低问道：“你究竟是谁？”他盯着范老师，心中没来由的泛起一阵奇异的感觉。不错，范老师是年逾古稀了，但却神采奕奕，而他的眉目，他的表情，竟是如此的熟悉。施建国偏头仔细想了想，忽然大惊：他，他竟有点像……
　　范老师没有任由施建国想下去，而是淡淡道：“我是谁，你总会知道的。如果你想回三国找你女儿，我可以帮你，否则，你可能见不到她了。”
　　“什么意思？”
　　“她体内有铅毒，以古代的医疗条件，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施建国眉间一紧，愣了半晌，忽而有些怀疑：“你怎么知道？你又怎么帮我找她？”
　　“呵呵，这我好像不必说吧。你可以考虑。你什么时候需要我了，什么时候给我打电话，我暂时住在现代。”说着，他递了一章卡片给施建国，“要找我，就打这个上面的号码吧，我走了。”不待施建国反应过来，他已疾步出门，健步如飞，身形很快不见，就如上次一样，只留施建国一个人愕然站在原地。
　　看着卡片，施建国第一次心生恐惧。范老师的来历……让他感到了丝丝威胁。如果说，上次他还对范老师的一番言论感到荒谬的话，这一次，他是真的颤栗了。
　　夫差淡淡盯着灵巧，脸上没有怒气，没有焦虑，也没有询问的神色。
　　灵巧见夫差坐在椅子上一边咂着茶一边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心中不禁升起一阵寒意。他……是不相信自己么？
　　忽然，夫差的眸中闪出一丝莫名的笑意，开口道：“你是说，夫人她上了去江陵的船，嗯？”
　　灵巧点点头。
　　“既然你看到，为何不拦住她呢？”
　　“呃……”灵巧闻言，一时语塞。是啊，自己不就是抱着看笑话的态度来命人跟踪夫人的么，如今，倒让将军看了自己的笑话了。
　　夫差放下茶盅，缓缓站起，身上浑厚而浓烈的气息一点一点靠近她。她的呼吸不禁有些错乱，不敢抬头。
　　“怎么，不敢看我么？”夫差走到她跟前，唇边是一抹猜不透的笑容，“夫人走了，你就看着她走，然后来告诉我，嗯？”
　　灵巧定了定神，呼出一口气，抬头看他：“不，奴婢当时想拦，可夫人和秋儿已上了马车，奴婢只好……”她皱了皱眉，这里该怎么说？难道说她让心腹追了上去？可是，这种事情怎能让他知道？她只有支吾道，“呃，只好，让路人……会骑马的，帮忙追……他追到岸边，看夫人上了船，就回来告诉我了……”呼，这种谎话，他会信么？悄悄瞟了他一眼，还是无法在他的深瞳中找到任何情绪。
　　“哦！”夫差冷笑一声，背过身去，“你确定她们去了江陵？”
　　“是，奴婢确定。”
　　“备马！”夫差断喝一声。
　　“啊？”灵巧有些愣怔，他不会是想去江陵吧？他此刻可是大都督啊！怎能随随便便离开柴桑？
　　“我叫你备马！”他的眸子危险的敛了起来，“怎么，没听清么？”
　　“可是……将军方才从鄱阳回来，不就是欲见孙将军么，若此刻离开，孙将军唤不着，当如何？”灵巧皱着眉，却不得不说。现在曹操夺了荆州，东吴一片哗然，喊降喊战的都不乏其人，孙权早就嚷嚷着要周瑜来议事了，而他不久前才从鄱阳回来，现在要是走了，岂不是麻烦大了？
　　夫差闻言，身形略略一僵。是呵，此事非同小可，要是他去了，东吴这边可怎么办？忽然，他眼中一道犀光闪过。怎么忘记了鲁子敬！对，就是他了，他不是马上启程去找刘备么，就让他带些人手去把西施找回来！
　　夫差挥了挥手，示意灵巧退下。灵巧会了意，匆匆走出去了。
　　此刻，只剩夫差一人在房中，方才凌人的气势一扫而空，只剩凄然。西施，你又走了？竟是去了江陵么？他，便是在江陵……你腹中孩儿即将临盆，你却冒着生命危险去见他，难道……
　　夫差眉头渐拢，呼吸也粗重起来。
　　罢了，此刻顾不得那么多，他携起剑，便大踏步找鲁肃去了。鲁肃在政治上颇为敏感，刘表一死，他就开始替荆州担心，估计此时已快动身了。此前鲁肃本要去荆州，却因听说荆州已失陷，而赶紧打听刘备的行踪。此刻，他只怕是已知刘备在江陵了。希望，自己现在去找鲁肃，为时未完……
　　施茜登上岸，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老百姓一个个披头跣足，哀嚎声漫山遍野，四周都是被惊起的尘土，冬日里的空气竟荡出层层灼然的热浪来，呛得人难受。
　　“咳咳……”施茜不禁掩嘴咳了两声。
　　秋儿赶紧拍施茜的背，自己却也是被震慑的说不出话来了。
　　施茜往前走了两步，随便抓了一个老妪，问道：“刘豫州现在何处？”
　　“往前走二十余里，兴许能碰上！”那老妪回答的匆忙，便转身欲去。
　　“这位大妈，”忍不住，施茜又问道，“魏兵就快来了，大妈怎么不跟着刘豫州，这是要去哪？”
　　“跟着刘豫州？”老妪叹口气，摇了摇头，“谁人不知刘豫州仁义？可是跟着他没好儿啊，去一趟襄阳，好些老百姓都被射死了。如今他日行数十里，曹操的兵马还不一下就赶上了？到时我们这些个老百姓没刀没枪的，还不就是任人宰割啊？唉，罢了，走了走了。我说闺女啊，看你这模样，似是没糟什么罪，你也赶紧走吧……”大婶一边说，一边急急往东去了。
　　“唉。”施茜看着老妪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刘备的“以人为本”，虽是树立了一面正义之帜，却也害得他落拓至斯呵。施茜看了看四周，到处都是一片凄惶，真让人心里难受。她拉了拉秋儿的衣袖，道：“走吧，这里危险，我们要小心。”
　　“夫人……”秋儿勉强走了两步，似乎有什么事情要问。
　　“怎么了？”施茜回头看她。
　　“夫人，秋儿敢问夫人，夫人冒着这么大的危险来此，究竟是为何？”鼓足勇气，她终于问了出来。
　　“我……”施茜竟一时语塞了，“我，我嘛……我……是……”忽然，小腹传来一阵疼痛，施茜不由得一咬嘴唇，俯下身去。
　　“夫人！”秋儿大惊，赶紧上来扶她，也顾不得许多问题了。
　　施茜皱了皱眉，觉得此时又不是很疼了，便欲宽慰的对秋儿笑笑，怎知那疼痛却又排山倒海的袭了来。
　　“秋、秋儿……”豆大的汗珠从施茜额上渗出，她一把攥紧秋儿的手，喘道，“我，我怕是要生了……”
　　“什么？！”秋儿此刻真是六神无主了。夫人要生了？现在？在这里？！天哪！
　　“是……是要生了……”施茜连个整句子也说不出来了，眉头狠狠蹙着，嘴唇轻颤。
　　“这……这……”秋儿慌乱的四周望了望，忽而，看到前边有座破庙，立刻一喜，“来，夫人，我扶您到前边的庙里去！”
　　“好……”施茜紧咬牙关，一步一步艰难的向前挪动。
　　走着走着，施茜只听见一声闷响，紧接着下体便湿乎乎的一片冰凉，她心中登时一惊——莫不是羊水破了？！听说若羊水流出过多，胎儿很容易缺氧，甚至窒息而死！不，不，绝不能！她卯足劲踏入庙中，再也支撑不住，跌了下来。
　　秋儿急急忙忙接住她，自己也已是满头大汗，跪在一旁手足无措。
　　“秋儿……”施茜虚软的喊了一声。
　　“夫人……”秋儿此刻都快哭出来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这可要她一个姑娘家怎么办好？
　　“你别急。”施茜倒已镇定了下来，脑中使劲搜索和“接生”有关的知识，怎奈这方面自己本就了解的不甚多，如今又没有稳婆，可如何是好？她想了想，对秋儿道：“你去生点火，找个瓦罐接点水来。”
　　“啊？”生火还好说，这瓦罐和水去哪里找啊？罢了，如今人命关天，找也得找，是不找也得找！秋儿点点头，便出去了。
　　施茜此刻剧烈的喘息着，下腹的疼痛实在难以忍受。她握紧拳头，一下一下的敲击着地面，希望能将这疼痛化解一些，却还是疼的呲牙咧嘴。
　　许久，秋儿上气不接下气的抱着一盆水过来了。
　　施茜勉强笑笑，道：“哪里弄来的？”
　　“碰、碰到一个好人，在她院中打了一盆水来……”秋儿放下盆子，喘了好半天气，才赶紧生上火，对施茜道，“然后呢？”
　　“烧水……”施茜的嘴唇已被她咬的出现许多牙印，血丝点点渗出。
　　“夫人，很疼吧？”秋儿握紧了施茜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傻丫头……”施茜摇摇头，忽然痛呼了一声，脸上血色尽失。
　　“夫人……”秋儿吓得直拍施茜的脸，“夫人夫人，您没事吧，别吓秋儿啊……”
　　施茜摇摇头，指着那盆水道：“拿热水擦我的身体。”记得书上说，冬天生孩子要用热水不停擦拭身体，否则体温太低，对产妇和婴儿都不好。
　　秋儿一愣，也顾不得害羞，便扯下裙摆，小心翼翼的放入滚热的水中，再迅速拉出，凉了片刻，随后撩开施茜的衣裙，上上下下擦拭她的身体。
　　施茜闭上眼睛，对自己道：“努力，施茜，你要努力，如今命不是你一个人的，你是母亲了，你的孩子在等着来到这个世界，等着呼吸新鲜空气，等着见到光明啊！”这么想着，施茜憋足了劲，脸涨的通红。
　　“夫人，夫人……”秋儿一遍一遍换热水替她擦着身子，却又担心她，只得一边掉眼泪一边喃喃喊着她。
　　忽然，一声嘹亮的啼哭直冲云霄：“哇——哇——”
　　秋儿一愣，用手接住那个肉红色的小家伙，呆呆的说不出一句话来，半晌，才结结巴巴道：“生、生了，夫人，生了，还是个男孩！”
　　施茜叹出一口气，心中的温暖漫溢。她笑笑，道：“拿……拿热水擦他的身体，然后剪断脐带，包起他来。”说着，便从腰上摸出一把匕首，递给秋儿。
　　“哦！哦！”秋儿一迭声应着，赶紧切断脐带，用热水擦遍他的身体，小心翼翼的包裹了起来。看着那婴孩，秋儿喜的合不拢嘴：“夫人，您听他哭的多大声啊！”
　　秋儿点点头，一滴泪珠从眼角悄悄滑落。她苦命的孩儿，竟在这样的破庙，这样兵荒马乱的地方出生。不过，他总算来到这个人世了，他总算，嗅到这世上的气息了！只可惜，他一出生，闻到的，便是血腥味，听到的，便是这世人逃难的叫嚣声……
　　然而，就在此刻，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响起，像是有数百马匹朝这边疾驰而来。
　　“快逃啊！”外边忽而沸腾了，“魏兵来了……快逃啊……”
　　魏兵？！施茜挣扎着坐了起来，看向庙外。魏兵……竟然在这个时候来了么？！
　　秋儿浑身一颤，蹲到施茜身边，急急惶惶的问：“夫人，魏兵来了，这可怎么办？”
　　施茜沉吟着，手指轻抚过孩子的面颊，心中的柔软满的快要溢出来。可现在，她感觉到大地的震动越来越厉害，不得已，狠狠下定决心，别开脸，道：“秋儿，你抱着孩子，快走！”
　　秋儿闻言，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不，我不走，夫人不走，我就不走！”
　　“听话！”施茜想要发威，此时却只是无力，“你快带孩子走，否则就来不及了！”
　　“不！”秋儿眼中闪出一道坚定的光芒，“夫人待秋儿恩重如山，秋儿绝不抛下夫人！”
　　“秋儿……”施茜叹了口气，心中却是暖暖的一片，她伸出手，抚顺了秋儿鬓边的乱发，柔声道，“快走吧，再不走，魏兵来了，我们谁都走不掉。”
　　“夫人……”秋儿的眼泪忽然决堤了，“夫人不走，只让秋儿带着公子走，可您万一要是有个闪失，您就忍心看着公子没娘吗？秋儿从小就失了娘亲，秋儿明白这种孤苦无依的感觉。您可知，秋儿是多么盼望能见娘一面，能叫一声‘娘’啊……”说着，秋儿竟大声哭了起来。
　　施茜心中忽然一震，此刻，她只能呆呆看着秋儿，再看看她怀中那个紧闭双眼挥舞着小手使劲扭动身躯的孩子，一种难以描摹的疼痛与灼热便由心底升了起来。她明白，那就是爱与不舍。秋儿怀中躺着的，是她的骨血，是刚刚从她腹中生出来的孩子，他还未能叫她一声‘娘’呢……
　　她伸出手，轻轻划过他的眼睛，他的鼻梁，他的小嘴，眼中柔软一动，不经意的就笑了。
　　“夫人，您瞧他多可爱，多像您。”秋儿停止住哭泣，将孩子朝施茜抱近了些。
　　“是啊……”施茜笑着，凑过来，在他粉嫩的脸颊上印了一吻。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施茜醒过神来，皱紧着眉，对秋儿道：“别出声，只要我们不出声，魏兵应该不会发现我们的。”
　　秋儿点了点头：“好！”
　　近了……又近了……更近了……就在周围了……稍远了一点……似乎，快过去了……
　　忽然——“哇！”孩子咧开嘴，大哭了起来。
　　施茜吃了一吓，赶紧捂住他的嘴，哭声虽被强行止住了，却还是晚了。
　　“有人！”最后经过的马匹倏然停住。
　　“咚”！是下马的声音。不止一个，是好几个！
　　施茜瞪大眼睛，屏凝呼吸，握紧了方才割过脐带的匕首。
　　就在这一瞬，秋儿突然将手中婴儿往施茜怀里一塞，呼地站起身朝外冲去，一边冲一边尖叫。
　　“嗬，原来是个俊俏的丫头躲在此处！”一把尖细的男子声音传来，朝破庙踱进的步子也顿住了，转而上马，朝秋儿追去。
　　施茜浑身汗毛倒竖，想要喊住她，却又碍于怀中孩子的安危，只得勉强站起身来，踉踉跄跄朝前赶了两步，然而，她只看得见人潮涌动，根本已找不到秋儿的身影，那几匹马倒是穿梭在人群中，横冲直撞。
　　“傻丫头，你……怎么这么傻……”施茜靠着墙，泪水大滴大滴的滚落。秋儿竟为了她，而不顾自身的安危，引开了他们！她双手合十，在心中默念，老天保佑，秋儿一定要平安无事，一定要……
　　努力收拾好情绪后，她擦擦眼泪，稍作休息，便提步朝前走去了。为今之计，还是先找到诸葛亮再说吧。
　　一路上，她小心翼翼的呵护着孩子，孩子却狠命扭动身躯，脸涨的通红，不停的哭嚎。施茜手忙脚乱，第一次当母亲，没想到便领教了孩子的下马威。
　　旁边有个农妇看不过去了，提醒她道：“孩子饿了。”
　　施茜恍然大悟：“哦！谢谢谢谢！”真是的，怎么忘了呢，孩子生下来还没喝奶呢。
　　她抱起孩子，也顾不得人多，便当众解开衣衫喂奶。
　　“哎！”农妇忽然打断她，“你这样，孩子要呛死的！”说着，便帮她将孩子抱正，头朝上腿朝下，然后示意施茜可以喂奶了。
　　施茜感激的朝她笑笑，赶紧让孩子嘬住了自己的乳头。
　　就在孩子软软的嘴唇攫住她乳头的那一瞬，她浑身一阵悸颤。孩子的渴望，瞬间直直传入了施茜的心里。顿时，她泪如泉涌。不是伤心，也不是高兴，而是……感动！这种奇异的感动，在她体内化成一阵阵炽热的光晕，心中的喜爱与心疼也随之汹涌起来。看着这个拼命吮吸的小家伙，她第一次，体会到了心被融化的感觉。
　　农妇看着施茜这副模样，胸中霎时也暖暖一紧，不禁问道：“你看样子应是大户人家的夫人，如今也落难而逃了么？”
　　施茜一愣，随即笑道：“不，我是从江东来此来寻人的。”
　　“什么？！寻谁啊？”农妇大惊，从江东来这里，岂不是找死？
　　“找刘豫州。”
　　农妇听闻这话，忽而像是想到什么，沉思了起来。
　　施茜见她这表情，忙不迭问道：“难道大婶知道刘豫州在哪？”
　　“这……方才，我好像听到两位夫人说去找刘豫州，似乎是往北边走去了。你不妨跟着去看看吧。”农妇叹了口气，不明白这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非要来糟这等罪，如今，也只能提供一切她所知道的消息了。
　　施茜喜上眉梢，赶紧道谢，抱着孩子拨开人群朝北边寻去了。
　　此时哭声遍野，魏军的兵马更是时不时便冲出来一顿乱刺。施茜抱着孩子，几番都支撑不下去了，却只能告诉自己：不能倒下，绝不能倒下，自己的命无所谓，可是，孩子才刚刚出世，还没看够这个世界呢……还有，还有，诸葛亮……
　　“哗啦——”
　　又是一顿马匹与百姓的肉搏，好些人直直被撞翻出去，要不就是被枪刺的鲜血淋漓。施茜打了一个寒战，有些后悔了。只怕，此番，诸葛亮没找到，自己倒殒命于此了。
　　她跑的实在累不过了，大口喘着气，靠在了身旁的土墙上。只听一声闷响，那土墙竟摇了两摇，施茜一惊，赶紧撤回了身子。与此同时，一声惊呼从墙内传来：“啊——”
　　诸葛亮轻摇羽扇，横鞭立马，斜乜着忽而出现在江边缓缓漂流的渔船。他唤来刘封，挑眉笑道：“放箭。”
　　刘封不解：“军师，那只是一艘渔船。”
　　“呵……”诸葛亮笑着摇了摇头，“遍看这江上，可还有第二艘这样的渔船？”
　　“这……”刘封摇头，却还是不明白。
　　“如今兵荒马乱，人心惶惶，就算出来打渔，又怎会如此优哉游哉的行驶于大江之上，嗯？况且，这船上载满了布袋，按理来说应该是大丰收，可船却轻而上浮，这是为何啊？”
　　刘封皱了皱眉，道：“莫非，这布袋中并非……”
　　“呵呵……”诸葛亮点点头，“这布袋不过是个幌子罢了。放箭吧。”
　　刘封领命，从背后抽出一支剪，张起弓弦，蓄足劲道，只听“嗖”的一声，对方的桅杆便断了。
　　蓦地，那船失了平衡，上边的人各个大惊失色，原本是觉想挨近诸葛亮后偷袭的，那料自己却先糟暗算。这一路他们的埋伏都不成功，陆地的埋伏总是轻而易举的被发现，如今竟连水路也失败了。
　　“哈哈哈哈！”刘封笑了起来，看看对方吹胡子瞪眼，拔剑怒骂样子，便觉得爽快，“军师果然神算！”
　　诸葛亮轻笑着摇了摇头，拍马前进。
　　前些日子，关羽的来信终于收到了。他用了诸葛亮教他的办法，也让两个士兵一同出来，一个着军服，一个着素服，前者拿着假信，后者揣着真信，给诸葛亮捎了来。而那身着军服的，则成功的掩护了素服的，被魏军捉去斩了。思及此，诸葛亮重重叹了口气。这战争，究竟还要累及多少无辜的生命？然而，身在这场纷乱中，一举一动，都不可大意，双手的血腥，竟越来越浓了……难道，天下太平，真要如此获得么？
　　行走不多时，汉津已近，远处，一员大将高高坐于马上，绿袍美须，浑身凝着一股傲人的气焰，不是关公是谁？
　　诸葛亮抱拳笑道：“云长来的早啊！”
　　“呵呵，收到军师的书信，便兼程赶来了！”
　　正说着，远处又有一路人马到了。
　　“军师，云长！”来者白袍银铠，正是刘琦，大老远的便喊上了。
　　“大公子！”诸葛亮见刘琦也出郭迎接，赶紧拱手。此刻，他心中的石头，总算落地了。联系上了云长，刘琦也出来迎接，他们终于都碰头了，曹操杀他的计划，至此也就彻底败了。呵呵，曹操啊曹操，你自以为这次能算计到我，却不料，是省了我们的事呢！这么想着，他的唇边不着痕迹的挑出了一抹微笑。他的心中，已对接下来的走势有了个大概的轮廓了。只是，他无法知晓，施茜此刻，还在寻他的路上苦苦挣扎着坚持着……
　　施建国在家中来回踱步，终是停在了电话边，沉吟片刻，提起了电话，可想了想，又将电话压上了。
　　握着手中的卡片，他犹豫不决，心中的恐慌悄悄蔓延，第一次对自己的理论产生了怀疑。不，不，此刻绝不能动摇，要继续搜罗有利证据！那么，到底要不要回三国呢，到底要不要借助范老师的帮忙呢？
　　思来想去，罢！为了证据，这通电话，打了！
　　嘟——嘟——“喂？”范老师在那边悠悠的接起了电话，早已料到是谁了。
　　“喂……”施建国却有些底气不足。
　　“呵呵……”范老师自顾笑了，“怎么，要回三国了？”
　　“这……”施建国咬了咬牙，豁出去了，“嗯！”


　　第十五章 偷梁换柱
　　土墙内的惊叫吓了施茜一跳，她愣了片刻，随即意识到许是方才土墙的摇动惊吓了墙内的人。想必，是有人躲在里边吧？那叫声如此惊慌无助，看来之前已受了不少惊吓了。这么想着，她不由自主的踱了过去，赫然便见一女子身着蓝色布裙，发髻凌乱，抱着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孩，瑟缩在角落，脸上泪痕斑斑，左腿显然是伤了，血迹触目惊心。
　　施茜自己也是母亲，见那女子一脸惊惧的望着她，心不觉立刻柔软了下来，对她笑笑：“你不必怕我，我也是逃难至此的。”
　　那女子脸色稍缓，也笑了笑，旋即便又重重叹了一声，眉头紧紧锁在了一起。
　　“怎么？”施茜走上前，问道，“你怎么一人在此，孩子的父亲呢？”话刚出口，她便后悔了，万一这孩子的父亲已经死了，这问题岂不是太不妥当。
　　那女子却扯了扯嘴角，涩涩道：“唉，我与我夫于乱军中失散，可怜他半生就这点骨血，也许就将葬身与此了。”
　　“哦？”施茜皱了皱眉，心说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可怜他半生就这点骨血”，好像在哪里听过？稍顷，她脑中一道灵光闪过……啊！对了，是《三国演义》！赵子龙单骑救主！那……莫非眼前这女子，是糜夫人？
　　想到此，她急急问道：“你夫君是何人？”一思忖，这话似乎问的有些莫明其妙，赶紧补道，“哦，我一路来此，想必碰见过他，不如你说说看，看我有没有印象。”
　　女子看着她半晌，迟疑道：“你从哪里来？”
　　“江陵。”
　　女子缓缓摇头：“那你遇不着他的，恐怕他早已往前边去了。”
　　见她不说，施茜只有问道：“前方是否有个长坂桥？”
　　那女子又摇了摇头：“我不知。”
　　施茜只好缄了口，不再问了，只慢慢坐到她身旁。看了看她腿上的伤，施茜轻问：“你的腿还在流血，我帮你包扎吧？”
　　女子垂眸想了想，冲她笑笑：“如此……有劳夫人了。”
　　“呵呵，不必客气，不知如何称呼夫人？”趁此机会，再继续问。
　　“我乃糜氏。”
　　糜氏！果然是糜氏！施茜替她包扎的手顿了顿，抬眼直直看着她，随即发觉自己失态，掩饰性的笑道：“糜姐姐怀中的婴孩真可爱。”
　　糜夫人闻言，并不欣喜，反要落泪：“可惜，可惜……他戎马半生，却……”
　　他？施茜恍悟，估计是刘备了。于是她只得劝慰道：“姐姐不必着急，我曾拜师，学过几日命相，看这孩子面容富贵，自然好命。”如今只得拿言语来搪塞她，以免她提心吊胆，反正阿斗是被子龙救了去，日后还当了皇帝，自己也不算胡说八道了。
　　“呵呵……”糜夫人仍是苦笑，“恐怕这是妹妹安慰我的话吧。瞧你的孩儿，眉心当中有一颗痔，稍稍偏高，这才是富贵相……”
　　“呃……”施茜一窒，没想到糜夫人还懂面相，方才自己真是班门弄斧，糗死了。
　　忽然，糜夫人紧紧抓住了施茜的手腕：“妹妹，我的腿即使包好了也走不脱了，你可以带着我的孩子逃走么？”
　　啊？施茜一愣。糜夫人是要自己抱着两个孩子逃跑么？想到这里，她不禁笑了：“姐姐莫慌，待会自会有人来解救的。”
　　糜夫人听闻，眸光倏然黯淡下来，暗忖：她又拿好话来糊弄我，看来是不愿帮忙了，唉，莫非天真要亡我儿么？
　　瞅着糜夫人这副哀戚模样，施茜也有些于心不忍。可她并没有说谎，子龙确实会来救阿斗，但，她也知道，子龙一来，糜夫人便自沉于井了。唉，没想到自己竟能在这里巧遇她，现在自己该去把那口井堵上么？然而，之前生孩子已耗尽心力，后来强撑着奔波至此，更是疲累不堪，如今，好容易找了个安稳地方歇下来，浑身竟像散了架一般，再无一点力气。她轻叹了口气，替糜夫人系好腿上的包扎，便软软靠在墙边，迷迷糊糊的打起了盹来。
　　糜夫人看她面容憔悴，估计也经历了不少苦楚，也就不打扰她，任她睡去了。
　　听着墙外的马蹄和喊打喊杀声，糜夫人不禁又流下泪来。自己死便死了，可是，这孩子……噙泪的目光柔柔投向襁褓中的婴孩，忍不住，她紧紧箍住了他，用自己的脸磨蹭着他粉嫩的面颊。他才这么小，便要经历这些烽火战事，可怜的孩子……
　　蓦地，墙外又聒噪起来，看来魏兵又近了。如何是好？若是要杀，杀便是了，可，若那些兵士们要凌辱自己，又当如何？糜夫人思索着，目光忽然落在了前方的井上。她眼眸一凛，浑身打了个冷战。跳下去？看了看怀中的孩儿，她又实是不忍。孩子，你叫娘如何是好？正在她犹豫不决间，士兵们的叫嚣声却越发大了，犹如藤条，抽打着她每一根敏感的神经。他们来了……来了……她看了看一旁熟睡的施茜，想要叫醒她，然而，伸出去的手，只顿在了半路，没有余下的动作了。叫醒她？然后看着她逃走？方才她已拒绝了帮自己的忙，难道自己真要眼睁睁的看着玄德的半生骨血便如此消失么？不！她的瞳中遽然射出一道寒光，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看了看怀中的孩子，她心中盈满了不知所措。该这么做么？真的要这么做么？泪水，滚烫的滑过她的面颊，滴落在孩子幼嫩的脸上。手指，一遍一遍的抚摸着他的脸蛋，他的鼻尖，他微闭的眼睛，他薄薄的嘴唇……孩子，娘不能再陪伴你了。随即，在泪水汹涌溢出眼眶之时，她轻轻的，缓缓的，将孩子抱了起来，眼中，是坚定的不容撼动的光芒，却又如此不舍与苦楚……
　　在一阵颤栗的手忙脚乱后——“妹妹……”擦了擦眼泪，她勉强安抚着自己怦怦乱跳的一颗心，叫醒了施茜。
　　“嗯？”施茜睁开眼，揉了揉太阳穴，道，“我睡着了么？真是抱歉……”
　　“没关系……”糜夫人勉强一笑，“魏兵来了。”
　　“啊？”施茜闻言立刻站了起来，偷偷往外看去，可不是么！还不少呢！她勒令自己镇定下来，呼出一口气，对糜夫人道：“捂住孩子的口，呆在这，魏兵不会发现我们的！”
　　“不……”糜夫人却略显急躁，“你赶紧走，我会在这里尽量弄出响动，你从后边逃出去！”
　　“这……”施茜不禁一怔。她干吗这么对自己？好像有点不对啊……可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她沉吟片刻，道：“不，我们就这么躲着。”
　　“你快走，我走不了了，我已经废了，我不能看着你和我一起落入虎口……”糜夫人彻底急了起来，用手推着施茜，“你快走……”她竟陡然提高声音，几乎是用喊的说出这三个字。
　　施茜想捂住她的嘴已来不及了，隐隐能感觉到士兵们正朝这边赶来。她瞪着糜夫人，不解道：“你……这是做什么？”
　　糜夫人只是推着她：“你快走，魏兵快来了，快走啊！”
　　虽是大惑不解，施茜仍是被她推的往后走了两步，她看着糜夫人，只得茫然谢道：“那……那我走了……”一会赵子龙便会来救阿斗，唉……她瞥了一眼那口井，想要说些劝慰的话，却听见聒噪声越来越近了。
　　“你还等什么？”糜夫人嗔道。
　　“唉！”她重重叹了一声，跺脚转身，走之前只留了一句，“糜姐姐放心，待会自有人来解救，切记不可轻生！”
　　从土墙出来，周围已被马蹄惹气层层浪尘，呛的人难以呼吸。施茜闭目屏气片刻，举起衣袖，蒙着鼻子朝前奔去。要快，要快，此时刘备肯定在长坂桥前方不远处，只要……
　　还未想完，施茜的瞳眸忽然收缩，顿住了脚步，一动不动。
　　长坂坡……子龙单骑救主……
　　此刻，诸葛亮已不和刘备在一起了！
　　这一瞬，施茜体内所有的力量似乎都被抽了个精光。还是错过了么？他走了么？不，也许真正的历史不是这样的，也许他还没有出发！思及此，她提起裙摆，大步朝前奔去。
　　然而，冷不防旁边窜出来一个流民，直直将施茜撞倒在了地上，怀中的孩子也摔出了几米远。
　　“孩子！”施茜惊呼。
　　“哇——”那孩子哪里受的起这一摔，扯起嗓子便哭了起来。
　　施茜赶紧朝前爬了几步，一把将孩子抱在怀中，小心的安抚着：“宝宝乖，娘亲在这，宝宝不哭……”
　　哪知，他却越哭越大声，越哭越声嘶力竭，一张小脸扭曲了起来。
　　“这……”施茜有些无措，只得伸出手轻轻拍他的面颊，缓缓抚着他的额，他的眉。
　　等等，他的……眉……？！
　　就在这一瞬，施茜呆若木鸡，眨也不眨的盯着孩子的眉，糜夫人的话犹回荡在耳边。
　　“瞧你的孩儿，眉心当中有一颗痔，稍稍偏高，这才是富贵相……”
　　可是，可是，这孩子的眉心，分明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轰”的一声，施茜的脑袋似炸了一般。原来——如此！所有的一切，都清晰的不能再清晰了！
　　为什么她愿意舍命救自己，为什么她陡然提高声音引魏兵前来，为什么她急急忙忙帮助自己逃走……原来……她，竟是这样自私的女人！她换了孩子的襁褓，只因她无法行走，竟让自己带着她的孩子逃走！糜氏啊糜氏，只有你的孩子是生命，别人的孩子就不是生命了么？思及此，施茜冷冷笑出了声。呵，还好上天有眼，此刻，子龙想必已救下他了吧！想到这里，她的笑声却戛然而止。子龙……救主……那么，历史上的阿斗……是她的孩子？！！
　　她犹如糟了一记重击，忽然动弹不得了。
　　怪不得，怪不得见到刘禅后，自己会有那样奇异的感觉，怪不得，刘禅竟与夫差生的如此相像！天哪，这历史上臭名昭著的蜀后主，竟是她施茜的儿子么！二十年后，他们还会相逢，他会听她抚琴唱歌，看她起舞，说她是他的知己……原来，那血脉中的触动，由此而来！
　　不，她不愿让她的孩子做蜀后主，她不愿他背上千古的骂名！她登时站了起来，想也不想就往后跑去，却与一人迎面撞上了。
　　“哎哟……”竟是一柔弱女子。
　　施茜定睛一看，即时愣在了当下，满脸的喜悦无处掩藏：“秋儿！！”
　　“夫人！”秋儿也是瞪大了眼，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滚落。
　　施茜执起秋儿的手，一迭声问道：“你去哪了？有没有人欺负你？你如何到此的？有没有受伤？”
　　秋儿连连摇头，抹了抹眼泪：“没有没有，那些人并没有追上我，毕竟人群太拥堵，我也是一路逃到此的！夫人，您呢，您和公子还好么？”
　　一听这话，施茜的脸色顿黯，轻叹了一声。
　　“怎么了？夫人受伤了么？还是公子？”秋儿慌了神。
　　“都不是……”施茜缓缓道，“秋儿，你看到前边的桥了么？你抱着他走到桥后，找地方躲起来，便不会有危险了。”说着，她便将那孩子交到了秋儿手上。长坂桥上有张飞，魏军丧胆于此，秋儿带孩子过桥，该不会有危险吧。自己，则要回去，抢回孩子！
　　“夫人……”秋儿一脸疑惑，接过婴孩，“夫人不和秋儿一道么？”
　　“不了，我还有紧要事情，你护好孩子吧……”糜氏，你对我无情，我却无法对你无义，毕竟，那是个鲜活的生命呵！我托秋儿将他带至桥后躲起来，也算对得起你了吧！想到此，她用力握了握秋儿的手，便再次扎入了那溢满血腥味的空气中，寻孩子去了。


　　第十六章 事无定数
　　施茜冲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此时，孩子不会有事，赵子龙会救他，可是，诸葛亮呢？万一……
　　不，不能有万一，无论如何，自己都要尽力！
　　这么想着，她又扭回头，朝长坂桥而去了。
　　秋儿此时怀抱着真正的阿斗，已快到长坂桥，远远的，便见桥上赫然立着一员黑脸大将，圆睁双目，看起来又凶又狠。秋儿不禁一个哆嗦，顿住了脚步。就在此时，身后喊杀声大起，秋儿回头，见为首一将军驱马赶来，征袍上满是鲜血，身下白马也已尽染猩红。血色在他身上并不显出混乱与狼狈，只平添了一抹勇不可当的英气，然，眉间那一点倦色，却透露出他已战乏，可他眼中却依然闪出凛凛正气。他怀中，还抱着一个婴孩。那，可是他的孩子？
　　秋儿就这样，如同痴了一般，呆呆的看着他。
　　呼——一阵风声，慑人的气势扑面而来。此时秋儿才意识到，一匹黑马竟已冲到眼前。
　　眼光一闪，黑马上的将军已一个俯身，将秋儿撩到马背上。
　　“啊——”秋儿失声惊叫。
　　“现在才知道叫么？”马背上的人轻挑眉毛，眼中渗出一丝黠笑，“方才看人都看痴了，也不知自己站在乱马之中么？”
　　“你是谁？”秋儿回过神来后，慌慌张张的问他。
　　“姜成。”
　　“姜成？你是将军？”秋儿见他银盔铁甲，忍不住问道。
　　“曾经是。”
　　“那现在呢？”
　　“现在——”他忽然邪魅一笑，“带你走。”
　　然而后半句话秋儿已根本没心思听了，她见那带着婴孩的将军此时又被一个自称“文聘”的大将缠上了，忍不住轻掩小嘴。姜成见状，略略蹙眉。
　　“翼德——翼德援我——”那名将军举起剑，朝长坂桥上横眉瞪眼的黑脸将军喊道。
　　“子龙速行！”黑脸将军一出声，气势如虹，四方皆惊，“这里交给我便是了！”
　　子龙于是狠狠拍马，从桥上驰过。
　　姜成有些不悦的拍了拍秋儿的脸：“走远了，别看了。”说着，竟一勒缰绳，扭头绝尘而去。
　　“你……你……”秋儿惊惶失措，“你要干吗？”
　　“我说过了，带你走。”
　　“什么？！”秋儿吓得面无人色，看着怀中的孩子，大叫道，“不可以！”
　　“怎么？”姜成这才发现她怀中抱着孩子，忽然一怔，“你……”
　　“你放我回去，这是我家夫人的孩子，她还等着我呢，我不能跟你走！”想到施茜临行前的嘱托，秋儿狠狠推打着姜成。
　　“哈哈哈哈！”姜成却大笑起来，“你以为我真会将你送回去么？你可知你呆愣在马前的模样多么迷人？眼波中含羞带娇，薄唇微启，面颊上一点洪泽悄然绽放……我以后，要你天天这样看着我！”说罢，他不顾她的挣扎，只一夹马肚，向前疾驰而去。她夫人的孩子？嗯哼，不去理会了，先将怀中佳人虏走再说！
　　“你……你要带我去哪？”秋儿彻底慌了神，好半晌，才怔怔问道。
　　“我家。”
　　“你家？你家在哪？”
　　“天水！”
　　施茜往长坂桥赶去，只见魏军一个个仓皇逃窜，立刻明白了几分，此时夏侯杰恐怕是已被张飞吓破了胆，曹操下令退兵了吧。这么说来，张飞现在……就快拆桥了？思及此，施茜倒抽一口凉气，赶紧朝前跑去，却正好见到几个士兵在拆桥。
　　“等等！”施茜喊了一声。
　　士兵抬起头来，看着他，有些茫然：“你是谁？”
　　“我要过桥！”
　　士兵看看是个妇人，也就算了，于是停下手中的活，任她过桥。
　　突然，一声断喝——“怎么停了？！”声如洪钟，扰得人心颤。
　　“回将军，是，是……”那几名士兵见张飞忽然折回来了，立刻哆嗦起来，手足无措。
　　施茜循声看去，见是一员大将，浓眉黑面，胡须倒竖，暗思这肯定是张飞了！
　　“因为我要过桥。”她淡淡开口。
　　“哦？！”张飞挑眉，横枪问道，“你过桥作甚？”
　　“找人。”
　　“谁？”
　　“刘豫州。”现在有张飞带路，岂不更顺利？
　　张飞一听“刘豫州”三字，立刻瞪圆了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半晌，大手一挥：“过桥！”
　　施茜点头道谢，便过了桥，正要往前走，却听张飞从后面喊道：“你站住，你等继续拆桥！”
　　施茜一愕，扭过头来看他。他可是叫她站住么？
　　张飞皱眉，睨着眼前这个行色匆匆的女子：“你找刘豫州作甚？”
　　“有紧要事情说。”施茜不禁伸手摸了摸衣袖，还好，少伯给她的信依然在。
　　“什么紧要事情？”
　　施茜从袖中掏出信来：“将军请过目。”
　　张飞有些疑惑，却还是接过了信，横看看竖看看，最后竟一把将信扔了下来，怒道：“什么玩意儿？俺看不懂！”
　　施茜一愣，这才想起这字是简体字不说，连用语都是现代话。她拾起信，使劲憋住笑，道：“将军，这是我们家乡话，我给将军解释解释吧？”
　　“那还不快说？”张飞许是认为自己书读的不多，有些尴尬，黑脸微微泛出些许红色。
　　“这封信是说，诸葛军师会有危险。”说到这里，施茜心中的焦急又被扯了出来，忍不住走上前，一把拉住他胯下坐骑的缰绳，“将军，这封信请你务必转交给诸葛军师！”自己曾在巫山教过诸葛亮现代话，他要看懂这封信是没有问题的，若他还未离去，张飞的快马加鞭应是很快能送到的。
　　“军师有危险？”张飞夺过信，又上上下下使劲看了半天，许久，才支吾道，“俺，俺还是带回去给大哥看吧，呃，你，你也跟俺回去！”
　　施茜知道他这副表情便是看不懂，此刻却也无心情去笑话他了，只急急问道：“诸葛军师人在哪里？”
　　“此时，怕是已到江夏了。”
　　“什么？！”她踉跄一步，摇了摇头。还是晚了么？还是晚了？！可是……不对啊！历史上诸葛亮并没有在此时出事，那么，也就是说，自己这一趟是可有可无的了？自己并没有介入到这件事情中去？呵，难道，哥哥的这一封信，就只催出了一段“掉包计”？
　　还没待她想完，张飞已一把将她捞到马背上，瞪着她道：“说话就说话，发什么呆！”接着手起鞭落，那马儿撒开蹄子往前奔去了。
　　“不……”施茜惊呼出声，“还有秋儿！”秋儿呢？她还没找到秋儿！
　　“俺可不管什么秋儿春儿的，俺只管先把信送到！”张飞根本没理会她的“秋儿”，使劲夹了夹马肚，继续挥鞭。
　　灵巧坐在屋内，看着桌上的面皮，惨然一笑。周将军，我跟你这么些年，捞到过好儿么？曾经，你无情待我，我却死心塌地跟你，如今，你忘了她，忘了我，统统都忘了，我却为什么还要记着你？！想到这里，她情绪激动起来，一把拂落了桌面的所有东西，泪水兀自滚落。
　　突然，门口传来三声哨音。她一惊，赶紧戴上面皮，匆匆走了出去。
　　“灵巧姐！”树林中，一男子左右看了看，小心道，“我在长坂的弟兄告诉我，你们家夫人仿佛是去找刘豫州了，还带着一封书信。”
　　灵巧皱眉。刘豫州是谁？那书信又是做什么的？沉吟片刻，她问道：“还有别的消息没？”
　　“有，那刘豫州新败，正寻思着往汉津逃去。”
　　这下灵巧似乎想到什么了。周将军急急匆匆从鄱阳赶回来，不就是为了商讨降曹还是抗曹么？那么他们之前提到过的“联刘”，恐怕说的就是刘豫州了。此时夫人去干什么呢？莫非……她也参与了这场战事？早些时候，她就听秋儿说起过，夫人每月必与舅老爷通信，而那舅老爷早已投奔曹操去了，莫非，这其中有什么猫腻？若是如此……她拼了命也要保住周将军！可，她能有什么法子查清楚呢？她给了来人一些碎银，便扭头朝府中走去了，边走边寻思着，这件事情可不容小觑呵……
　　行至府门前，她却忽然顿住了脚步。这一次，能帮她的，恐怕，就只有那个人了。
　　她回转身，小跑着朝乔府而去。
　　大乔此刻正准备去看周泰练剑，却忽然听得下人通报，周瑜府上的丫鬟灵巧求见。
　　灵巧？大乔皱了皱眉。这灵巧，她还是有些印象的，据说，小乔的死，与她就有些关联。小乔出殡的那些日子，她专门观察过灵巧，却见她一脸伤悲，看自己的眼神也是凄凄哀哀，并没有掩着欣喜的模样。如今，她来找自己做什么呢？
　　“让她进来。”大乔整了整装容，朝前堂走去。
　　“灵巧见过夫人。”秋儿小步上前，对大乔行了一礼。
　　大乔点了点头：“你这次前来，有什么事情么？”
　　“有！”灵巧不禁抬起头，然而在看见大乔的那一刻，她眸光一颤，呼吸也凌乱起来，于是她重又低下头，整理好心情，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大乔一愣，稍顷，点了点头：“好吧，随我到后堂来。”
　　灵巧跟着大乔到了后堂，忽然跪了下来：“请夫人替灵巧查明一件事情！”
　　大乔愕然：“你这是做什么？你有什么话就说，我看看能不能帮，但是我决不会因为你向我下跪而改变主意的。”
　　灵巧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道：“奴婢怀疑……怀疑我家夫人与刘豫州有些不正当的来往，并且，与魏国也有往来，由于此事重大，奴婢不得不……不得不找人……”
　　话未说完，大乔便冷笑道：“灵巧啊灵巧，是每一个嫁给周将军的人，你都容不得么？我妹妹是怎么去的我尚且不论了，此时，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奴婢决不是……”
　　灵巧还想辩解，大乔却喊了人：“来人哪，送客！”
　　灵巧闻言，浑身一颤，下一秒，已勒令自己冷静下来，眸中的光芒也渐渐黯了。她笑了笑，站起身来，对大乔说了三个字：“我不是。”
　　大乔在听到这三个字后，忽然踉跄了一步，两眼瞬间瞪大，不可置信的看着灵巧，许久，才勉强笑道：“你……不，不是……不可能……”那笑容，却似抽搐一般挂在嘴角。
　　“是！”灵巧点头，定定看着大乔，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你会明白的，我还会来找你。”说毕，感觉到送客的家丁已到，轻叹一声，转身走了。
　　看着灵巧离去的身影，大乔只呆呆站着，眼中写满了惊愕，半晌，才颓然坐在凳子上，一个劲的摇头，喃喃自语：“会么？这，可能么……”


　　第十七章 辗转往复
　　施茜第一次与人同乘一匹马，不想竟是这五大三粗的张飞。坐在他身前，她可以闻到他浑身散发出的铁锈味和汗味。他呼吸浓重，鼻息全部喷洒在施茜的颈部，呼呼生风。这一路下来，施茜真是难熬的紧呵。
　　不多时，施茜已有些受不了了，胃里一阵阵翻腾。她暗想，她在现代的时候都没有晕车的习惯，如今回到古代，竟然“晕马”了。
　　她用胳膊肘顶了顶身后的张飞，道：“将军，可以停一停么？”
　　哪料她本就虚弱，声音自然也就不大，而那张飞只直直瞪着前方，根本听不见她的声音，反而愈加频繁的挥鞭了，只想着赶紧把消息传到。在这么折腾了几盏茶的功夫后，张飞终于减速了。施茜有些浑浑噩噩，看了看前方，却一个激灵精神了起来。
　　那前方是一带树林，而那树丛中在军帐前零零星星坐着的，可不就是赵子龙他们么！而那个被一女子抱在怀中的婴孩，应该就是她的孩子了！她的孩子呵！施茜浑身抑制不住的轻颤起来，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待会一定要冷静，一定要冷静。
　　马儿终于停下，张飞带着施茜跃了下来，朝一个人紧赶了过去。
　　施茜此刻再也忍不住，挣脱开张飞扳着她的手，走到一边哇哇吐了一地。
　　张飞见此情景，有些讶异，随后，竟呵呵乐了起来，指着她对刘备道：“这女子，骑个马也能如此，好生虚弱！”
　　刘备皱了皱眉：“这女子是谁？你带她来作甚？”
　　张飞这才恍悟一般拍了拍脑袋，道：“大哥，她有封紧要信要交给军师，说是与军师的安危有关。”
　　“哦？”刘备有些疑惑，看了看正轻抚胸口朝他走来的施茜，对张飞道，“那……为何带她来此？”
　　张飞从怀中掏出那封书信：“书信有些怪异，所以俺带来给大哥瞧瞧！俺怕解释不清楚，于是带她来了。”
　　刘备睇了张飞一眼，伸手接过书信。
　　此时施茜已走到刘备跟前，她看着那女子怀中的婴孩，满眼只有诉不尽的温柔。孩子近在咫尺，她却要任由其他女子抱着。想来，这女子，便是甘夫人了吧。
　　“刘豫州，这封信恐怕只有诸葛军师看得懂。”注视了孩子片刻，她勒令自己回过神来，先谈正事。
　　“你是何人？”刘备并不接她的话，只好奇的打量她。这女子眉清目秀，却是发髻散乱，蓬头垢面，想必在乱军之中吃了不少苦。她为何要冒此危险来送信？
　　“我是……”施茜正要说，却听得一熟悉的女子声音，轻唤道：“茜茜。”
　　循声望去，施茜不禁一愣。
　　竟然是她——楚楚。
　　此时的楚楚已不再像过去一般清傲锋芒，眸中多了些持重与淡泊，莫非，这就是与诸葛亮在一起的结果？思及此，施茜心中隐隐一痛，却还是笑道：“楚楚，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楚楚走过来，伸手替施茜理了理乱发，眼中透出一股让人摸不清的神情，嘴角莫名的向上扬起：“茜茜，你变了，变了好多。”那个曾经淡定无求的施茜，如今变得犀利而急切了。是因为孔明么？
　　“你也是。”施茜笑笑。
　　刘备看着她们俩，心中的疑惑更甚了。看来，黄夫人与这陌生女子早就相识，而这陌生女子来此送信又是为了诸葛亮，莫非，她们三人曾经有过什么故事？罢了，如今不是探讨这个的时候，他上前一步，横在两位女子中间，对施茜道：“这位夫人，既然黄夫人认识你，便也算是自己人了，敢问夫人从哪里来，如何得到这封信，而这封信又是什么内容，为何与军师有关？”
　　施茜朝刘备点了点头，算是施礼，随即开口道：“这封信是我家兄寄来的，消息是他听说的。我丝毫不怀疑这消息的可靠性，所以，就拿着这封信从江东过来了。”
　　“江东？”刘备先是一愣，随即微微笑了，“夫人是从江东来？就为了送这一封信？”看来他先前猜的果然不错，她与诸葛亮必定有一段故事。
　　施茜从他的眼中看出了探究和玩味，于是也笑，道：“事关孙刘联盟，我身为大将军的夫人，理当效力的。”
　　“大将军？”刘备挑眉。
　　施茜点了点头，并不深谈，将话题扯到了紧要事情上，“请问刘豫州，诸葛军师现在何处？”
　　刘备略微一震：“你如何知道我是刘豫州？”
　　施茜一听这话，暗叫失言，赶紧指着张飞道：“他方才在马上告诉我了。”
　　“嗯？”张飞一愣。他怎么不记得他说过了？不过，既然她这么说，那么，也许，他可能说过了吧。
　　楚楚在这一来二去当中已看的有几分明白。看来，这个茜茜还当真不是一般人物。她淡淡开口，对刘备道：“我相信茜茜的话，这封信必然重要。”
　　刘备点了点头，刚要开口说话，却听楚楚继续说道：“茜茜既是从江东过来，何不与江东来使见个面？”记得江东来使曾说他沿途在找一女子，可就是茜茜么？
　　刘备闻言，笑着摆手道：“是了是了，快请夫人见见鲁先生。”
　　鲁先生？施茜忽然想起，那鲁肃不就是与刘备在当阳长坂相遇，洽谈孙刘联盟的么！那么，鲁肃在此？她还未提步上前，忽然就听得一男子爽朗的笑声。
　　“呵呵，乔夫人！”一男子身着深蓝布衫，对施茜施了一礼。
　　施茜心中一惊，皱了皱眉。这个文质彬彬却略带霸气的男子，莫非就是鲁肃？那，他又是怎么确定自己就是周瑜的老婆的呢？吃惊归吃惊，她还是客客气气的答道：“先生。”
　　鲁肃拍了拍掌，忽然左右便出现了十几个彪形大汉，将施茜围绕在当中。
　　“先生！”施茜惊呼出声，不解的看向他。不止是她，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因这个举动而愣怔了片刻。
　　“鲁先生，这……”刘备看着鲁肃，眼中满是询探。
　　“刘皇叔，这就是我先前提到过的乔夫人——我东吴大都督周瑜之妻。”鲁肃微微一笑。
　　刘备长长“哦”了一声，看着施茜点了点头：“原来她就是你沿途在打探的乔夫人。”
　　“正是。”鲁肃颔首。
　　施茜似乎有些明白了，看着鲁肃道：“莫非，是将军他让你来的？”
　　鲁肃笑着点了点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十几名大汉便齐齐上前一步，躬下腰来。
　　“不！”施茜退后两步，看了看鲁肃，又看了看刘备，略张着嘴，却不知说什么好，这突如其来的事情让她有些措手不及，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她还要给诸葛亮送信呢！
　　“乔夫人，将军十分坚决，请乔夫人莫要犹豫。”鲁肃又做了一次“请”的手势，眼神中分明透着一丝不容抗拒。
　　施茜轻笑一声。呵，十分“坚决”？怕是勃然大怒吧？她看向刘备：“刘豫州，那这封信……”
　　刘备冲她点点头：“你放心，我会转交。”
　　“好……”施茜点了点头，知道再挣扎也是无谓，如今有鲁肃看着，十几名大汉围着，刘备也已知道她的身份，看来是必须回去了。可是，诸葛亮……罢了，自己已经尽力了，看来，这次诸葛亮本就不该有事，自己此来，只不过是配合历史完成了掉包而已。想到“掉包”二字，施茜猛然一颤，目光直直射向甘夫人手中的孩子。该告诉他们么？他们会信么？该怎么办？如果秋儿在这多好，就可以把孩子换回来了，现在自己空口无凭，谁会信她？可……难道她就要这么算了？不，不行！孩子，她的孩子，只能是她的！
　　施茜牢牢看着赵云，指着甘夫人正色道：“这位夫人手中抱着的，可是赵将军从长坂坡救下的小主人？”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有些惊讶了，赵云点了点头，疑惑道：“夫人如何识得末将？”
　　施茜笑了笑，这个谎还不好扯么：“将军忘了？将军救主时曾朝景山大喊‘吾乃常山赵子龙也’，威震三军呢。”顿了片刻，她终于忍不住，咬了咬嘴唇，“只是将军怀中护着的，怕不是小主人。”此话说得突然，可是如今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赵云闻言，面色遽然一变，一旁的刘备也绿了一张脸，道：“此话怎讲？”
　　“我曾遇到过糜夫人，当时，我抱着我的孩子，与她坐在一起。后来，魏兵来了，在混乱中，我们便将彼此的孩子抱错了……”只能这样说了，难不成说糜夫人掉包？那还不激起众人的愤怒？
　　赵云摇了摇头，显然不相信施茜的话：“夫人可有证据？糜夫人为了小主人宁愿跳井……”说道此处，赵云的眼眶一红。
　　施茜心中冷哼一声。糜氏啊糜氏，你跳井恐怕是因为你觉得愧对刘备吧？他半生兵马倥偬，好不容易有了个儿子，却被你掉包了，并且假儿子还被赵云救了去。思及此，她心中也生出些许不忍来，可是，那甘夫人手中抱的可是她的孩子啊，就算再不忍，也无法割舍这骨肉亲情呵！她轻叹一声，对赵云说道：“将军，你看那婴孩眉间，是否有一颗痔，稍稍偏高。”
　　赵子龙迟疑了半刻，终于还是俯下身，看了看那孩子。他的表情，就在这一瞬变了好几变。半晌，他抬起眼，看向施茜：“夫人所言不假。”
　　刘备蓦地倒抽了一口凉气，急问道：“那……我儿何在？”
　　众人此刻也七嘴八舌道：“是啊，既然说是抱错了，为何只见这一个婴孩，却不见另外一个？”
　　施茜苦笑：“我将那孩子交与我的丫鬟秋儿，可，如今，秋儿不知去向……”
　　“胡说！”赵子龙许是觉得太过荒谬，竟怒了起来，“你既与糜夫人相识一场，知道小主人眉心有痔也没什么奇怪，如今就凭你的一面之辞，叫我等如何信服？”
　　“子龙……”刘备轻咳一声，给赵云使了个眼色，暗示他莫要失态，随即转身对施茜笑道，“并不是我们不信你，只是如今你没有证据，光凭这一颗痔说明不了什么，不如，等你把秋儿找到了，我们再说，如何？”
　　“好！”施茜挑眉，找就找。
　　“不可——”鲁肃却大手一挥，急急阻拦。
　　“为何不可？”刘备与施茜异口同声。
　　“将军已交待过，一旦找到夫人，便让夫人速归……”鲁肃明显有些着急了，想起夫差那天火急火燎的模样，鲁肃只恨不得立刻将施茜送到。他十分了解夫差的性子，若是再过几天还看不到施茜的影子，估计他就得亲自杀来江陵了，那岂还了得？
　　“那依鲁先生的意思，当如何啊？”刘备清楚，鲁肃这个人一向行事稳重，若没想到更好的解决方式，他决计不会开口阻拦。
　　“肃愿代劳，寻找秋丫头，轻夫人速归！”
　　“不……”施茜还想拒绝，一名大汉却已意会鲁肃的眼神，往前一跨，横在鲁肃与施茜之间，恭敬道：“夫人请！”
　　“这……”施茜皱眉，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刘备，忽然有些无措。
　　“夫人，先请回吧，我相信鲁先生能办好此事。”刘备也知道此时最重要的就是孙刘联盟，若是大都督的情绪起了什么偏差，那可就不太好了。
　　而施茜又如何不知呢？她来江陵这一趟，不就是为了诸葛亮么？谁知……却苦了自己的孩子。思及此，重重叹了一声，只得点点头，提步向前走去了。大局，呵，还是只能从大局出发呵！只是，她心中却隐隐不安起来。夫差对她一往情深，她也曾保证过再不离开，可是这一次……该怎么解释呢？她，本是不想伤他的呵，无奈……情况紧急。依他的霸道性子，他，可会谅解她么？
　　施建国家中难得来一次客人，而今日，范老师竟端端正正的站在他的“禁地”内。
　　范老师轻轻挑眉，看着施建国的时空扭转仪器，呵呵笑道：“不错不错，挺科学。”
　　施建国有些急躁：“你已经评价了半天我的仪器了，可是你还没说我们该去哪。”
　　“嗯……”范老师却走开了去，在房内不急不缓的踱步，“不急，不急……”
　　“怎么不急？是你说要带我去三国的，可是你一来就只评价仪器，你究竟有没有把握？”施建国终于按耐不住，声音分贝拔高了好几度。
　　“哈哈哈哈！”范老师却径自抚须笑了，“你啊，这么急躁。”说完，脸上却闪过一抹奇异的表情，仿佛是自嘲一般，摇了摇头。
　　施建国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只催道：“你快点行么？”
　　“好吧。”范老师点了点头，伸出手指，缓缓的，缓缓的，朝三国的一个年代按了下去。


　　第十八章 赤壁前夕
　　远处战马下扬起的浪尘仍然弥散在江上，施茜坐在船中，淡淡看着窗外，那弱柳纠结的岸边，水中波澜定定倒映着每一个仓惶逃窜的流民，纷杂混乱。江边，呜咽声凝着难以描摹的悲怆，夹杂着马蹄声，不绝于耳。眼眶，不经意的便湿了。她的孩子，如今就在乱军之中，没有亲生母亲的照料，他可还好？而秋儿，还不知辗转在何方，这样一个弱女子，抱着一个孩子，能往何处去？叹，叹，叹，一声一声的谓叹，却都道不清她此刻的惆怅。夫差，还在家中候着，不知是否又将气闷发泄在了家丁身上……
　　“夫人，到了。”
　　闻言，施茜惊异的抬起头。竟这么快么？去的路上，秋儿嘟起小嘴佯嗔的模样仿若还在眼前，而自己则腆着一个大肚子步履艰难，此刻，自己一身轻松的回来了，一切，都还一样么？秋儿不在了，甚至，连孩子，也不在了……
　　她点点头，走下船来，踏进了马车。
　　轩榥外，街道喧嚣，东吴此刻已陷入两难，而街道，也已呈现出惶然奔走的景象。要打仗了，是真的要打仗了，这一次，是一场大仗呵！历史上著名的赤壁之战，她竟能亲身经历，这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许久，马车停住了。
　　“夫人，到了。”
　　又到了？是不是越不期望的时刻，到来的越快？施茜这么想着，撩开帘子，将军府的大门赫然便出现在眼前。还未及她踏出车外，门却“嘎吱”一声开了，凌人的气息扑面而来。她不用想，也知道是夫差。这一刻，她忽然害怕了，低着头，不敢看他。
　　“夫人回来了？”他只轻笑，声音中没有愤怒，没有伤痛，亦没有欣喜。
　　施茜有些错愕。抬头，恰好对上那一双淡定的眸子。第一次，她发现夫差的瞳眸如此深，深不见底，让她看不清，猜不透。她点了点头，想说什么，却害怕说什么都是错，便干脆踏出车外，挺直身子，看着他：“我回来了。”
　　“好，进屋吧。”仍然是一脸莫测的笑容，转头对大汉们道，“辛苦各位了。”
　　大汉们抱拳，随即离去。
　　施茜见夫差不愠不火，心底忽然冒出一阵寒意，不知他是怎么了，按照他的性子，此时应该是横眉冷对，出言羞辱才是，可是他……她不禁抬头看了看夫差，却碰巧夫差也在看她，她心中一虚，赶紧低下了头。
　　“怎么？”夫差冷哼一声，“不敢看我？”
　　“我……没有！”她抬起头，直直对上他的眸子，却还是被那一双深眸盯的有些失措。
　　见她目光闪烁，夫差伸手勾起她的下巴：“还说没有？”
　　施茜别过脸，任他的手指从她的下巴滑落，只不出声。
　　夫差眯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他整个人猛地一震。
　　施茜察觉到他的异样，扭头看他，却见他正牢牢盯着她的小腹。
　　呵，她明白了，是孩子。她该怎么解释呢？
　　他抬起手指着她的小腹，手指竟有些难以察觉的颤抖：“孩子呢？！”
　　“孩子……在秋儿那。”施茜思忖了半刻，只能先这么说了。
　　“已经生了？”夫差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很快却又黯淡下来，“那秋儿呢？！”
　　“没回来。”三个字，轻描淡写。
　　夫差一把扳住施茜的双肩，一字一顿道：“你，说，清，楚！”
　　“秋儿……”施茜轻叹一声，“和我走散了。”
　　夫差的眼眸危险的敛了起来，唇齿间紧咬出两个字：“是么？”
　　这回施茜理直气壮起来，直视他的眸子：“是！”他不相信自己，何必还要问？她确实是和秋儿走散了，他怀疑也罢，不怀疑也罢，这就是事实。
　　半晌，夫差竟缓缓的笑了：“好，好好。”随即拂袖转身，大步朝前走去了。
　　施茜有些愣怔，看着夫差离去的背影，心中蓦地生出一丝莫名的情绪，仿佛有些失落，还有些……心痛……
　　他竟然什么都不问她，是在包容她的任性，还是在隐忍？如今，他的孩子也被告知失落了，他却……唉。施茜摇了摇头，踱步回房。
　　“夫人……”灵巧在门口叫住了她。
　　施茜笑笑：“灵巧啊，有事么？”
　　灵巧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灵巧！”施茜一惊，“你这是做什么？”
　　“夫人，将军已经不吃不喝三天了，请您劝劝他吧！”灵巧说着，眼泪大滴大滴涌出。
　　“什么？！”施茜大骇。原来，他并不是淡漠了，他并不是不着急，他并不是不在乎，他……只是在折磨自己呵！看来这次，自己，真的伤了他……
　　“我这就去！”撂下这句话，施茜匆匆走入夫差书房。
　　夫差背对着门，站在桌前，定定看着窗外。他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只喝道：“出去！”
　　施茜顿了顿脚步，仍是一言不发的走了进去。
　　“我叫你出……”夫差猛地回转身，眼中闪过一道凌厉的光，然而在看到是施茜的那一瞬，他眼光一晃，忽然便呐口了，“是……你？”
　　“是我。”施茜走近他，伸手，整了整他的衣衫，“听说，你不吃饭？”
　　夫差看着她如此自然的替他整理衣衫，眉头渐拢，鼻息粗重起来：“你……”
　　施茜抬头，不理会他的惊异：“吃点东西吧，好么？”
　　“呵，呵！”半晌，他却忽然笑了，“这是你给我的怜悯？还是施舍？”
　　“你！”施茜愣住，心中一阵撕痛。他竟这么说？他是如何孤傲的一个人，如今，他竟这样说？她是彻底伤了他的自尊么？她摇了摇头，轻道：“将军，我再也不走了，可好？”
　　夫差敛起瞳眸，目光掠过她的头顶，看向窗外：“不走……不走？曾经，也有人说，她，再也不走了……”
　　施茜愕然。是了，这次，他真的受伤了。这一回，他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责问，那是因为……他绝望了，他的骄傲已被狠狠挫伤。
　　“将军……”施茜执起他的手，“你是东吴的大都督，请你振作！”
　　“哈哈哈哈！”夫差重又将目光投向施茜，“你让我振作？你不觉得可笑么？这就好比我在战场上被敌人俘虏了去，敌军将领却对我说：大都督，你要振作！”
　　施茜伸手，轻轻放在他的唇间：“不要这样说，我真的再也不走了，我知道这次是我不好，然而当时事态紧急……”她低下头，轻叹了一声，“是我不好，我再也不走了，等战事过了，我们一起去寻回我们的孩子，然后，此生，我们永远在一起。”说到此，施茜闭上了双眼，仿佛如此就能阻隔她纷乱的思绪，心中波涛汹涌。她只能暗呼：诸葛亮，诸葛亮，这么多年，我隐忍了这么多年，为了你，我和哥哥付出了多少努力，如今看来，此生，我只能如此默默为你了，我……再不忍伤害眼前这个深爱我的男子……
　　“你……”夫差听她这样说，心中登时一震，眼中满是惊异，“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
　　“我说……”施茜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说，我，再也不走了，此生，我们永远在一起。”
　　夫差的眼中，忽然，有什么星星点点的化开了，晶莹一片。
　　施茜呆呆的看着他。他，如此骄傲不羁的男人，竟有泪了？郑旦为他而死的时候，他没有泪，痛失国都的时候，他没有泪，此刻，听了她的保证，他……竟有泪了么？
　　下一刻，她整个人已被夫差紧紧拥入怀中，他的低语，伴随着粗重的喘息迟留在她耳边：“西施，等战事过了，等寻回了孩子，我便辞去都督职位，同你隐居。”
　　施茜闻言，心中有一个小角，隐隐被挑的生疼。隐居？曾经，诸葛亮也这样和她说过。从此，隐居，不问世事……然而，真的可以么？但，施茜还是点了头：“好。”
　　她答应了他，她答应了。诸葛亮，诸葛亮……她在心中默默念着这个名字，泪水，忽然便涌了出来。她是多么想陪着诸葛亮隐居隆中，多么想看到他功成名就后，还能悠闲自在的归隐山林，可是……事不遂人愿呵！
　　她的目光，越过他宽实的肩膀，掠向窗外。严冬了，梅花傲然挺立。如果说，曾经的她，像一朵小苍兰一般清净温顺，如今的她，便多了一分梅花的坚挺执着。赤壁之战快到了，快到了，等战事过了，她，便同他隐居了。不过，不论她身在何方，她永远，都会在幕后，为少伯出谋划策，为诸葛亮的匡复汉室做准备……
　　尘埃漫天，马蹄飞踏。在飒飒风声中，刘备鲁肃终于与诸葛亮在江夏碰面了。
　　诸葛亮坐在房中，手指轻撩琴弦，铮铮作响，眉间，是旁人读不懂的一抹笃定与怅然。
　　他，仍然惦记着他出行前卜的那一卦——大凶之兆。他这一路，虽然遇到过曹操布下的埋伏，却并未有过“大凶”之难。那么……难道，在自己不在的时候，发生过什么？
　　楚楚走进来，给他端了一杯茶：“孔明，喝茶吧。”
　　诸葛亮睇了楚楚一眼，嘴角略挑：“你有事瞒我。”
　　楚楚眼神微颤，笑道：“何来瞒你一说？本就要告诉你。”
　　“何事？”不知为何，他心中忽然有些不安。
　　楚楚从怀中掏出一封信：“这是刘使君让我交与你的。”
　　略微皱眉，诸葛亮结果那封信，打开。神情，就在那一刻猛地变了。
　　“这……信从何处来？”目光灼然，直逼向楚楚。
　　“你还猜不到么？”楚楚轻笑。
　　“她来过了？！”他“霍”地站了起来。
　　“我好久没见你如此激动过了。”楚楚仍是笑。
　　诸葛亮一抻手中的信，纸张猎猎作响：“我是问你，她来过了？”
　　“是。”楚楚也站起，对上他咄人的视线。
　　“她人呢？”
　　“回江东了。你想见她？”
　　诸葛亮眉梢一动，并不回答，只收好信，翦手入内。
　　“等等！”楚楚从背后喊住他。
　　诸葛亮回头，看她。
　　“江东来使来了，你可知？”她上前两步。
　　“如何不知？”他淡漠的回应着。
　　“呵，你何不趁此机会去江东，一来，可图联吴大事，二来，可以见见她——如果，你这么想见的话。”说出这句话，楚楚略略垂眉。她并不失落，只是早已看透。有的感情，可藏于心中，然而，日子若久了，却不见得会淡，还不如顺其自然，该如何便如何吧。
　　诸葛亮听闻，略怔了一刻，随即，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江东……自己何尝不想去图大事？然而，若是见到她，当如何？呵，他暗笑自己几时竟也因这种事情而无措起来。罢了，去便去吧，何苦婆妈。若是碰上，若是碰上……思及此，他眼中迷蒙起来。他们，已有三年未曾见过了……
　　大雪纷飞，落在树梢，花间，屋顶。那一瓣瓣绽放的雪花像极了轻盈的舞者，只是这舞姿，不知为何，却略带忧伤，只能任自己一点一点融进土中。它无法化作春泥，只能在乍暖还寒的时候，化作一泓清水，守候现在，感怀从前，像玲珑的镜子，照亮每一朵凋零花瓣的寂寥。
　　施茜坐在窗前，看着雪花，竟然……感同身受，总觉得她似乎能够听见雪花低诉的声音。是了，是了，它们撑不起自己心灵的重量，于是飘落，于是融化，于是不见。可是在雪花中匆匆走过的路人，何尝体味过这样暗哑的哀愁呢？
　　夫差走进屋中，见施茜出神的看着窗外，便蹑手蹑脚的走过去，突然从背后拥住她。
　　“啊！”施茜还在怜惜雪花，不期然便被一双有力的臂膀箍住，不禁惊呼出声。
　　夫差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长发。她一早上起来便呆呆坐着，连发髻都不曾梳起。自从秋儿与她失散以来，她再不允许别人替她挽发髻，每天都是手忙脚乱的自己梳。今天早上忽然下雪，她便一直呆呆看着窗外，许久不动换。这个傻丫头……夫差眼中闪过一丝宠溺的笑意，手腕蓦然使力，将她扳正，面对自己：“在看什么？”
　　“在看雪啊。”施茜有些无奈，这不是明摆着的么？他还用问。
　　“喝药了！”夫差腾出一只手，将药端到她嘴边，“张嘴！”
　　施茜接过碗，咕嘟咕嘟便饮了个干净。喝完之后，她却忽然喃喃道出三个字：“不见了……”
　　夫差皱眉：“什么不见了？”
　　“飘落的雪花……”
　　夫差闻言，有些哭笑不得：“你是怎么了？一场雪而已，值得你这么伤感？”
　　施茜却兀自摇头：“不是的，雪花就像人，它曾经美美的绽放过，却终归要入土。”
　　至此，夫差总算明白了。她又想起了她的病，可是，她以前并不曾因为她的病而担忧，今日却特别的不一样。他不禁轻抚她的脸，定定凝视着她，深眸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吞进去一般：“你害怕么？西施，你看着我，我在这里，无论你遇到什么，我都同你一起面对，你可懂？”
　　对上她如此深情的注视，她心中一紧。她知道，他是如此爱她，可她心中，却始终放不下过往……如果，她真的就快要离开这个世界了，她只希望，能再与诸葛亮过上一段无忧无虑的日子。然而，眼前的这个男人，这个男人呵！他该叫她怎么办好？她曾答应过他，她会给他永远。可是，永远是多远，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正在此时，灵巧走了过来，对夫差道：“将军，鲁先生请您一同去见孙将军。”
　　夫差并没有扭头看灵巧，只是紧紧看着施茜，两道浓眉，不放心的微微蹙着。
　　“去吧。”施茜笑笑，“别耽误了大事。”
　　夫差松开她，点了点头，随口问灵巧道：“鲁先生可有交待是何事？”
　　“听说刘豫州遣了使者来商谈国事。”灵巧思索了一刻，轻道。
　　夫差淡淡“哦”了一声，施茜的脑子却“嗡”的一下大了。
　　刘豫州？使者？那……可是诸葛亮？！
　　施茜“霍”的站了起来，声音有些颤抖：“灵巧，鲁先生可曾说……来使是谁？”
　　夫差闻言，脊背一僵，面目冷了下来，回头看她：“你……好似很心急？为什么？”
　　施茜愣住：“我，没有，没有啊！”
　　夫差轻哼一声，挥了挥手，示意灵巧下去。灵巧也就点头，转身走开了，丝毫不理会施茜又瞪眼又张嘴。
　　夫差斜乜着施茜，缓缓道：“你希望是谁？他么？”
　　她此时已收拾好心情，淡淡一笑，摇了摇头：“我不在意是谁，你快去吧。”
　　“唉！”他重重叹了一声，从墙上取下佩剑，整理好仪容，便踏步而去了。
　　看着他离去，她这才把满腹心事都摆在了脸上，眼中千回百转。诸葛亮来了么？他来东吴了？是他么？是他么？三国演义里，他就是这个时候来的。不错，舌战群儒、草船借箭、借东风全都是假的，可是他来东吴这一趟，却是千真万确的呵！他一定是来了，一定是他！
　　思及此，施茜急急忙忙盘起发髻，换好衣衫，便走出门去，却正与路过的灵巧撞了个满怀。
　　施茜抬眼，见灵巧也是满眼的匆忙，不禁奇道：“灵巧，你这是去哪？”
　　灵巧眼中竟闪过一丝慌乱：“奴婢……去……买些茶叶回来。”
　　“哦？”施茜看着她，心中泛起狐疑。
　　“夫人这又是上哪去？”灵巧倒是聪明，迅速将话题从自己身上扯下来。
　　“我？”施茜一愣，“我，随处走走。”
　　灵巧嘴边挑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是么……”
　　施茜看着她这副表情，不禁有些气闷，冷哼道：“你是要管我？”
　　灵巧赶紧低下头：“奴婢不敢！”
　　施茜此刻兴致全无，方才的冲动也烟消云散了。罢了，如今诸葛亮怕是在和他们商谈正事，自己去凑个什么热闹呢，若是再生出什么事端，岂不是坏了大事。想到这，她略一顿足，折回屋去了。
　　灵巧看着她进屋，这才捏了一把手心的汗，左右看了看，急急忙忙小跑着朝前赶路了。
　　一天的光景，施茜都在房中踱步不止。夫差去了许久了，还不回来，不知是在和谁商议什么呢？正想着，门口忽然聒噪起来，似乎是有好几个人聚集在一起，嗓门还挺大。
　　施茜欲要出去看，却听得门“嘎吱”一声开了，一人的声音也随着门开而冲入施茜耳中：“都督知江东之利害否？”
　　施茜一愣，江东之利害？这句话好耳熟。思索片刻，她想起来了——这不是张昭对周瑜说过的话么？看来，此人便是张昭了？
　　却听夫差说道：“不知。”语气中明显含笑。施茜不禁有些期待接下来的谈话了。她十分熟悉夫差的语气，夫差这么说，想必是心中早有算盘，却如同看戏一般看别人如何演下去。他这种性子，早在春秋时她便领略过了。
　　只听那几人你言我语，说曹操拥兵百万，应投降免去东吴之祸云云，夫差只是轻笑道：“我也想降。”
　　施茜听到此处，掩嘴偷笑。呵，这个人，说谎脸不红心不跳，看吧，待会武将来了，他一定是跟武将说：绝不降曹！
　　果然，这一拨文将闹腾够了，走了不多时，一拨武将就来了。以黄盖为首的将领在前厅拍着桌子大呼小喝，说宁死也不降曹，简直群情激昂，施茜不禁开始有点担心前厅的桌案，照这么拍法，估计那桌案不久就该碎了。就在那些个武将激动的不可收拾的时候，夫差适时的说了一句：“我正要和曹操决战，怎会降他！”短短十二个字，掷地有声。施茜第一次发现，夫差果真有些大将风范，方才那一句话，气势如虹，听得人心潮澎湃起来。
　　这下，那些武将安心了，声音也放小了些，不久，便别去了。
　　此时，夫差在前厅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噔噔几步朝里屋走来。
　　施茜于是便站在原处，迎着他。
　　他一踏入回廊，就见着施茜站在厢房门口，盯着他吟吟浅笑。
　　“你……”夫差看着她的目光，先是一愣，接着便也笑了起来，“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大王。”施茜故意用了“大王”二字，以凸显他勾起了她当年在春秋的回忆。他可真是装的像呵，明明知道少伯送美人居心何在，却还不愠不火，最后活活纳了两个美人入宫，自己明明是个当事人，却像旁观者一样。这次，可不又是这样么。
　　夫差闻言，却登时皱起了眉：“不要再提这两个字。”
　　施茜笑了，正要点头，只听灵巧走来，道：“鲁先生在门外求见，还有刘使君遣来的使者。”
　　“哦？”夫差搓着手，瞳眸半敛，忽然笑得令人摸不着头脑，“请他们进来！”
　　这一瞬，施茜的心，漏跳了一拍。
　　请他们进来……请他们进来……
　　那么，诸葛亮，也来了么？
　　他……曾来过，此刻，他站在门外，又会是怎样一种心情呢？
　　在她发呆的那会，夫差已若有所思的瞟了她一眼，随即整了整衣冠，重又回到了前厅。
　　“哎——”施茜只来得及呼唤一声，便已见夫差的身影没在回廊了。
　　她心中“咯噔”一下，赶紧趋步往前，躲在厅后，听他们谈话。
　　一阵再熟悉不过的笑声传来：“周将军！久仰大名！”
　　是他！
　　泪……就在这一刻涌上眼眶！
　　是他……是他！真的是他！三年了，如今，他们是如此的近，只有一墙之隔……
　　他竟说，久仰大名？呵，他这一声“久仰大名”，可让她心酸的紧呵！
　　是，他肯定是久仰大名，早在他第一次来这里，他便知道她嫁给了周瑜。上天弄人，此刻，他们竟都站在一处了！
　　夫差此刻抱拳回礼：“早已闻得先生风神飘洒，器宇轩昂，曾在隆中笑傲风月，抱膝危坐，虽足不出户，却可知天下事。”
　　这话……语气不善。施茜倒抽一口凉气。
　　诸葛亮只淡淡一笑：“将军言甚了。”
　　夫差却并不想放过他，语气越发咄咄逼人：“如今刘豫州新败，不知先生如何看待此事啊？”
　　施茜有些纳闷，这夫差为何对诸葛亮如此不友善？莫非他知道？可是……他如何知道？
　　她只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夫差曾经跟着她，去隆中见过诸葛亮……
　　诸葛亮闻言，呵呵笑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况刘豫州以数千仁义之师，抵不住曹操百万残暴之众，并不足为奇吧？刘豫州只有数千兵马，却不畏曹贼，此等英武，让人深感敬佩。”
　　夫差冷冷一笑：“先生言下之意，我等乃藏头乌龟咯？”
　　诸葛亮回应得倒毫不客气：“也许将军不是。”
　　夫差闻言，几欲拍案，鲁肃赶紧开口：“我们此来，是要图大事，不要为了逞口舌之快而误事啊！”
　　夫差冷眼觑着诸葛亮，忽然大笑：“来人，拿琴来！”
　　施茜一愣。拿琴？
　　却听夫差继续说道：“我们可不能怠慢了客人，看我先弹一曲，招待招待先生，如何啊？”
　　这下，施茜有些明白了。夫差是要和诸葛亮暗暗较劲呵！可他却不知，诸葛亮熟谙音律，这一回，恐怕他赢不了了。
　　只听“噔”的一声，弦子已被挑起，铮铮之音如藏有千军万马，气势宏大却不失淡定，指端如驾驭着滚滚波涛，汹涌，浑厚，却流畅自如。
　　诸葛亮听着，微微眯起了眼睛。确实是好曲呵。
　　一曲终，夫差看着诸葛亮，笑道：“算是为先生洗尘了。”
　　“哈哈哈！”诸葛亮抚掌，“将军客气了！如此洗尘，倒真是别致，果然是儒雅之人，既然如此，亮愿奉陪！”
　　来了！施茜心中一紧。他们，果然较上劲了！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诸葛亮的语气中，挑衅为少，欣赏为多，莫非……他已对夫差的英豪气概产生好感？她屏凝呼吸，侧耳听去，诸葛亮此时，淡挑素指，抚上琴弦……
　　静谧，舒缓，悠扬，如点点水波，轻巧跃动，清丽而绝俗，表面上似乎是一曲高山流水，但那清净中暗藏的激越乐符却似在诉说满腔的热血与鹏飞之志，而那稳健的乐声，似蕴藏着丘壑，俯瞰天下，傲视群雄！而这曲子，竟是在回应夫差方才的那一曲，仿佛是定心剂，流淌着告诉夫差：你欲战，我亦欲战，英雄所见，本应相同！
　　曲毕，久久无言。
　　“咚”、“咚”——施茜仿佛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
　　忽然——“哈哈哈！”夫差站了起身，洒然笑道，“先生，瑜愿与先生相交！”
　　“亮亦有此意！”诸葛亮也站了起来，发上缎带随风扬起。
　　施茜闻此，心中缓缓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感动。她与楚楚虽争过夫，却仍相互欣赏，而此刻，这二人，竟也窥透了彼此的心思，只因一曲，而结成知音。
　　她轻叹一声，忍不住，微微笑了。
　　哪知，夫差是习武之人，只是这轻轻一叹，也逃不过他的耳朵。
　　他蓦地皱眉，朝墙后看去，心中隐约猜到——也许，是她？
　　诸葛亮扫了一眼夫差的神情，立刻也朝墙后看去。
　　施茜却不明所以，只知突然没了声音，心下不禁生出些许警觉来，转身便欲离去。谁知，她的手臂正好碰上了花瓶，只听“哗啦”一声，花瓶响亮的碎裂了一地。
　　蓦地，手心冰凉。她苦笑，这下，瞒不住了。
　　夫差闻声，迟疑片刻，仍是朝墙内走去了。他此刻已再清楚不过，除了施茜，还能有谁？
　　施茜长长呼出一口气，知道此刻不出去反是不妥了，干脆转身对里屋的灵巧道：“灵巧，将这些碎片收了去。”随后从墙后闪出。
　　此时夫差刚好走到门边，见施茜面色坦然的走出，有一瞬的愣怔，随即对她笑道：“快，见过鲁先生与孔明先生。”
　　施茜转过头，看了看鲁肃，微微颔首：“鲁先生。”
　　“夫人。”鲁肃也点头，呵呵笑道，“我们见过的。”
　　随后，施茜转身看向……诸葛亮。
　　沉默。短暂而又尴尬的沉默。她的脑子，已轰然乱了。在一秒的心悸与失神后，她迅速收拾好心情，对诸葛亮轻道：“孔明先生。”他，已蓄起了须。古代，只有有家室的男人才会蓄须。那么，他……已娶了楚楚么？
　　诸葛亮眼中一道莫名的情绪一闪而过，起身答礼：“夫人不必多礼。”心，却是“咚”的一沉。她的凄哀，他看在眼里，却只能痛心自问，她与他……已成陌路么？
　　夫差看着三人，丝毫没有放过任何细节。他知道，诸葛亮，和施茜，仍然有感情。她，留在自己身边，真的，快乐么？
　　思及此，他不禁扭头看向施茜，只见她牢牢盯着诸葛亮，眸内暗流汹涌。鲁肃看这二人默然对望，心下有些奇怪，夫差见状，适时的咳了两声：“咳咳。”
　　“呵……”施茜回过神来，掩饰性的笑笑，“你们慢聊，我去倒茶。”说着拔腿便往后走。
　　“嗳——”夫差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看也不看她便只高声叫道，“灵巧，看茶！”
　　“这……”施茜有些惊异的抬头看他。他是怎么了？灵巧看茶显然不如女主人看茶庄重，他，却为何拦住她？
　　他只一使力，施茜便整个人向后一歪，恰好倒入了他怀中。
　　“啊！”施茜惊得赶紧挣了出来，夫差却装作不经意一般朝诸葛亮看去，果然，只见他的眉头轻蹙，别开了脸。
　　施茜甩开夫差的手，正欲转身，便见灵巧已端着茶壶走了出来，替他们三人斟好了茶。
　　灵巧离去时，别具深意的看了施茜一眼，随即低下头快速走开了。
　　回味着灵巧的眼神，施茜蓦地一呆。她……是知道了什么么？为何，会有那样洞悉一切的眼神？站了片刻，施茜觉得这气氛实在令人难受，便胡乱朝他们点点头，转身走开了。
　　这一回，夫差没有拦住她，反是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的身影从视线中淡出，随后，扭头瞟了一眼诸葛亮。果然，他，也是如此一瞬不瞬的看着施茜离去的方向，半晌，才淡淡别过视线。
　　对上诸葛亮怅然的目光，夫差心中却不经意的颤了起来。看来，诸葛亮对施茜的感情，是真的，他们，是真心相爱的。自己的女人，竟然与别的男人真心相爱，呵，可笑，可笑啊！
　　鲁肃亦察觉到气氛异样，却不愿深究，开口将话题扯到正事上：“现在曹操百万兵马已屯于江上，不知公等怎么看？”
　　诸葛亮定了定神，略挑眉梢，看向夫差。
　　夫差也看了一眼诸葛亮，笑道：“方才我们已有答案。”
　　鲁肃有些愕然：“你们……方才？”
　　诸葛亮呵呵一笑，点了点头：“那两首曲子，子敬可曾细细品味？”
　　鲁肃一愣，立刻笑着摆手：“我不识音律，如何懂得。只知道那曲子雄壮异常，令人心潮澎湃。”
　　夫差点头：“这就是了，这就是我与孔明的……”说着便看向诸葛亮。
　　诸葛亮心领神会，与他一起笑道：“答案。”
　　鲁肃一时有些茫然，却又似乎有些懂了，唇角略略扬起，道：“莫非……你们因两首曲子，已互通心意？”
　　“不错，我等战意已决。”夫差抚掌，眼梢淡扫诸葛亮。
　　诸葛亮轻笑道：“不错。不过，不知公谨对这场战役有多少把握？”
　　“你有多少，我便有多少。”夫差并不是信口开河，方才那琴瑟的纯音，已透露出他们二人均胸有成竹。
　　“哦？”鲁肃看他们眉来眼去，倒想问个究竟了，“那么，孔明，你可否说说你的看法？”
　　“呵……”诸葛亮睇了鲁肃一眼，干脆站起身来，一挥羽扇，洒然道，“曹操虽然拥兵百万，但他长途跋涉，远道而来，已是疲累不堪，再加上供给线路长，他们如今已是强弩之末。再者，曹兵从北方来，根本不善水战。刘豫州败则败了，却仍不乏可战之兵——关云长有精兵万人，刘琦手里也握着不下万人的江夏战士。如果江东能和我们一心，何愁曹操不破？”
　　“啪啪”，掌声响起，夫差此刻也已站起身来，接道：“曹操若破，他自然北还，那么荆州与江东便渐渐强悍起来，鼎足之势便不难形成了。”说毕，他忽然低眉，佯作悄声状问诸葛亮，“这大概也是先生同吾主说的话吧？”
　　诸葛亮略略一愣，继而笑了，只轻摇羽扇看着夫差，并不回答。
　　夫差挑眉，也以同样的姿势看着诸葛亮。
　　两人对视半晌，随即一起爆发出一阵大笑。
　　“呵呵……”诸葛亮摇摇头，指着夫差对鲁肃道，“公谨果然名不虚传哪！”
　　鲁肃看他们二人如此投缘，也笑了：“那么，我们一心了？”
　　诸葛亮与夫差相视一眼，点头齐道：“一心了！”
　　三只手，就在此刻，毫不犹豫的伸出，紧紧的握在了一起。
　　夜晚，施茜坐在桌案旁，一个人看着窗外发呆。
　　夫差轻手轻脚的走进来，忽然玩心大起，喝了一声：“夫人！”
　　“啊！”施茜吓得跳了起来，见是夫差，不禁嗔道，“你如今是越来越过分了。”
　　“哦？”夫差走上前，笑着将她揽进怀中，“我如何过分了？”
　　施茜却没有回答他的话，思绪又不知飘到何方去了。
　　“唉……”夫差叹了一声，扳过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为何你和我说话时总会走神？嗯？你和他说话时也会么？”
　　听闻这句话，施茜心中“突”的一跳，别开脸，道：“和谁？”
　　“你不知道么？”夫差的笑容渐渐不见，眸子迷蒙起来。
　　“我……”施茜挣开他，走到床边，苦苦一笑，“你这又是何必。”
　　“何必？”夫差紧逼几步，来到她身前，俯下身，温热的气息掠过她的鼻尖，“什么叫何必？我问不得么？你对他……还有情感？”
　　施茜见他非要这么问，干脆笑道：“是，又如何？”
　　夫差的眸子瞬间一敛，气息缓缓加重：“你……”
　　施茜不避不躲，直直看着他道：“是你非要问的。其实我刚才一直在听你们的对话，你是欣赏他的，不是么？”
　　夫差沉默半晌，脸色稍缓，挺起身来：“是。”原先以为他只是个胸有大志的村夫，却没想到，当他站在自己面前时，自己已被笼在他绝尘的气质下。诸葛亮身上蕴藏着一股浑厚的气息沉淀，胸中仿佛纳有万物，一举手一投足都是横指天下纵论家国，好一副大家风范。眉宇间暗含的英气，已然超凡脱俗，没有武将的飞扬跋扈，却添了一笔文人的沉静睿智。也难怪，施茜会……
　　想到此，他蹙起眉，吃痛的闭上了眼。
　　施茜见他如此，心中没来由的一揪，暗思，难道刚才她说的话刺痛了她？可她也并非要故意口不择言的呵，谁让他老自己挑出话题？她轻叹一声，伸出手，覆在了他的大掌之上。
　　夫差一震，遽然睁开双眼，见施茜一脸怜惜的看着自己，忽而笑了：“你同情我？”
　　“我……”施茜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于是眼珠一转，“你可问了鲁先生有关秋儿的事情？”
　　夫差闻言，猛地一拍额头：“瞧我！我立刻问去！”说着便欲出门。
　　“等等！”她从后面拉住他，“夜深了，明日再问也不迟，可不许忘了。”
　　他被她拉得顿住脚步，只得停下，僵直立着。许久，他突然回身，紧紧拥住她：“我已失去孩儿，不可再失去你……”
　　她一愣，心似被什么狠狠捏了一下，不禁长叹一声，伸手环住他的背：“将军，我明白，但，孩儿也会回来的，请你放心，我们一定将他找回来……”
　　夜深了，月亮凌在树梢。诸葛亮坐在馆驿中，只远看数峰清苦，眼中蒙上一层淡雾。
　　看得出，周将军是真的爱她。那么，她，可幸福么？
　　想到此，忍不住，指尖一挑，弦子便叮咚作响，乐声四溅。可那曲调，却时急时缓，清婉夹杂着焦躁，似莫名大笑，却又似低沉的呜咽，让人心肺俱寒，只叫听者难以入眠。
　　许久，只听“轰”的一声，琴弦齐鸣，而在此之后，乐声便戛然而止。
　　施茜倚在床头，本正小憩着，就在此时，她的双眼蓦然睁开了，心中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
　　是他！她知道，一定是他！
　　她看了一眼身旁熟睡的夫差，蹑手蹑脚的站起来，穿好外套，便欲出去。
　　睡梦中，夫差翻了一个身，忽然喃喃喊道：“孩儿……”
　　施茜欲要出门的脚步，登时僵在了原地，眼中，也已是晶莹一片。
　　“将军……”她缓缓走到他身旁，手指冰凉的划过他的眉眼，“将军，苦了你了……”许久，不曾流过泪了，可这一刻，她却鼻头酸涩，忍不住，泪水自眼眶舒缓的滑落。
　　“唉……”叹了再叹，只是无眠。她坐在窗口，面对着凛凛寒风，竟不觉得冷。琴声响了又停，停了又响，如此反复，天已将白。
　　诸葛亮眉头紧锁，定定看着指端琴弦，终于，不再拨弄。
　　罢了，罢了，罢了。
　　而施茜，却在这一刻，“呼”的站了起来，略略扫了一眼还未醒的夫差，一咬嘴唇，终于，夺门而出。
　　诸葛亮……我，来了……
　　蒙蒙亮的天际，远山显得格外单薄。一缕阳光，透过枝叶散落在地，游移在诸葛亮的琴弦上。
　　手指不经意的轻颤，只是一瞬，弦子略发出轻轻的“嘶”声。他挪开手，看着那斑驳的光线，涩然一笑。
　　抱起琴，拢紧披风，回屋。
　　忽然——“诸葛亮……”
　　轻而颤的低唤，似近在咫尺，却又似远在天边。如此熟悉的声音……是幻觉么？
　　他僵立片刻，缓缓的，缓缓的，回过头去。
　　她，就这样，站在离他只有几步之遥的地方，定定看着他，一如……从前。
　　渗白的阳光下，笑容略带温暖，却，难掩丝缕惆怅。
　　一时间，他竟失了言语，只能这样，怔怔相望。
　　身边的亭台楼阁，仿若虚设，一切都沉静下来，手指不会动了，池水不会流了，时间不会走了。
　　她来了，她来了，这……是真的么？
　　许久许久，他才艰涩的开了口：“你……不怕被他发现么？”
　　她摇头，不答反问：“你的琴声不就是在召唤我么？”
　　他略略别过眼：“是么？”
　　“不是么？”她轻叹，“你别告诉我抚了一夜琴的那个人，不是你。”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是我，是我。只是，一切，都变了。”
　　说出这句话，他抬头，眯起眼，对上那有些耀眼的阳光。素白的衣袍被晨风高高拢起，掠过石台。
　　“是变了。”她沉吟片刻，点了头，“你高了。”
　　“高了？”诸葛亮皱眉，视线重又投向她。
　　“嗯。你的眼光高了，看人已不再是平视，而是居高临下。你眉宇间流露出的气息高了，像是凌驾在云端，双脚却稳稳扎在地面。所以，当我看你的时候，我觉得，你高了。”她眼中，闪过一抹转瞬即逝的心痛。他变了，真的变了。诚如楚楚所说，他总有一天，会心如止水。如今，就是了么？
　　“是么……”他摇摇头，坐了下来，“我却不觉得。”
　　“那好。”她走近两步，也在一张石凳上坐了下来，“我问你，你可有退兵良策？”
　　他淡淡睇她一眼，目光掠向远方：“曹操虽有百万之众，在我看来，不过群蚁罢了，只消挥挥手，便可让他们碎成齑粉。”
　　“呵呵，你看，好大的口气。”她笑，“三年，你已然不同了。”
　　“也许吧。你也不同了。”他看着她，“你眼中，有了争夺之心。”
　　施茜听闻，撇撇嘴，笑了。争夺之心？呵呵，争夺之心……我却为何争夺？若不是为你……
　　思及此，她轻轻一颤，闭上了眼。若不是为你，哥哥不会去投曹，我的孩子，也不会丢失……
　　诸葛亮见她笑容苦涩，心中也泛起酸来，忍不住，柔声道：“你……过得可好？”
　　施茜睁开眼，只不看他：“好，好。”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目光直直射入她眸内，似要看穿她一般：“真的好？”
　　她想要阻隔他的目光，却已是来不及。如此熟悉的眼神，如此熟悉的气息，竟就在此刻，紧紧将她笼在其间，让她拔不开，逃不掉。泪，不争气的涌了上来。她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真的好。”
　　“不……”他蹙额，抬起手指，抚上她的面颊，“你撒谎。”
　　他掌心的温度，让她浑身一颤。这双手掌，如此暖心，如此安然，这样缓缓的摩挲，久违了呵……他指尖熟悉的墨香，就在这一瞬，弥散开来，一丝一缕萦绕在心头。
　　半晌，她勉强一笑：“我没撒谎，我过的很好。”
　　他摇摇头，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在她面前展开：“你送给我的，对不对？”
　　一阵惊讶过后，她定了定神，点头道：“是，又如何？”
　　“你从柴桑去了江陵？！”他的音调陡然升高了一成。
　　她笑：“很奇怪么？”
　　“你……”这下，他是真的急了起来，一把抓牢她的双肩，“你从柴桑去江陵？你可知有多危险么？只为这一封信，只为这一封信？！若你有个闪失，你叫我……”说到此处，他忽然顿住了，只是用目光紧紧锁住她，两道浓青紧拢，眼中毫不掩饰的满是焦虑与后怕。
　　施茜有些愣怔，看着此刻慑人的诸葛亮，心中如同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暖暖的涟漪一圈一圈漾开来。他……是真的在乎她的。思及此，她摇摇头：“我，只要，你安全。”
　　诸葛亮眼眸一凛，略微启齿，却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下一秒，他已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喃喃道：“傻瓜……你真傻……”
　　伏在他怀中，她闭上眼，笑着频频摇头：“我不是傻瓜。不……也许，我甘愿做一个傻瓜。”
　　正在此时，一道冷劲的寒风刮来。施茜一个哆嗦，骤然觉察出不对劲！
　　她猛地睁开眼，赫然发现，一柄长剑，正对准诸葛亮的后心直直刺来！
　　“不——”她失声惊叫，“呼”的一把扳过诸葛亮，却让自己的背迎上那迅疾的剑光。
　　来剑却在这时陡然一偏，劲道狠狠刹车，但还是无可避免的刺入了施茜的左肩，幸而不算太深。
　　然而，血，仍是汩汩涌出。
　　疼痛，刺骨的疼痛。施茜紧咬嘴唇，只觉眼前的一切都缓缓黯了……
　　“茜茜！”诸葛亮大惊。他看着她冒血的左肩，心如刀绞，只紧紧揽住怀中人儿，竖起浓眉，抬眼寻找那长剑的来源。
　　此刻，一个身影飘落在地，也急急朝施茜扑了过来，手中……却握着那一柄沾血的长剑。
　　“是，你？！”诸葛亮眯起眼，牙缝中缓缓挤出这两个字。
　　“是我！”夫差毫不避讳，“噔”的扔下剑，紧赶几步来查看施茜的伤势。
　　“呵！”诸葛亮只往后退着，打横抱起施茜，“你伤了她，还想做什么？”
　　“我……”听诸葛亮这么说，夫差的心生生的痛。他并不想伤她的呵！只是，他躲在此已久！在施茜说出“将军，苦了你了”的时候，他便已醒来。他在等，他在等她是否会来见诸葛亮！没想到，她真的来了，她还是来了！起初，他只想偷偷看着他们，然而，当他看见诸葛亮将她拥入怀中的时候，他终于忍无可忍，一柄长剑，顷刻出鞘……
　　只是，没有想到，她，竟愿以身护他！在她眼中，诸葛亮，竟比她的生命还要重要么？
　　夫差摇着头，脚下几个踉跄，苦苦笑道：“我伤了她……我伤了她……”
　　见他如此，诸葛亮又有些不忍。毕竟，她是他的夫人呵！
　　此时，施茜已稍稍清醒了些，轻哼出声。
　　感觉到她的动静，诸葛亮赶紧低头探视，小心翼翼道：“你怎么样？”
　　施茜使劲扯出一个笑容：“我……不碍的。”随即扭头寻找那长剑的主人，当发现是夫差时，她并不惊讶，只是淡淡挑眉，“果然是你。”
　　夫差眼中已是盛满了疼痛，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曾说永远，永远呵！这，便是她给的永远么！在天微亮的时候，沉醉在另一个男子的怀抱中，这……便是她的永远么？！可笑，自己如今还何苦伤怀？何苦呵……
　　他长叹一声，拾起剑来。
　　“将军……”施茜见夫差去拾剑，只急急喊道，“不可伤他！”
　　夫差一愣，呆呆看着施茜，半晌才道：“你眼中，只有他么？”
　　施茜知道这时不能刺激他，赶紧道：“将军，妾身是你的人，永远都是你的，今日是我一时忘情，此后，我定再不与孔明见面！”
　　“你……”诸葛亮闻言，急道，“不可！”
　　施茜不禁在心中暗骂诸葛亮，他聪明一世，为何却在此时犯糊涂，明显她就是在搪塞夫差呵！
　　不得已，她一挺脖子，狠心道：“有何不可！”
　　夫差却大笑起来，摇头道：“我岂会不知你是在拿好话搪塞我？你以为我要伤他么？呵，我只不过是要让剑归鞘而已。”说毕，他敛起面容，整顿好情绪，抬眼看向诸葛亮，“方才是我失态，死罪，死罪！还望海涵！”
　　此话一出，施茜与诸葛亮均是一呆。夫差竟这么说？不出一秒，诸葛亮已会意，赶紧走上前，将施茜交与他，抱拳道：“是亮莽撞了！还望将军见谅！”
　　如今，谁都明白，再多的恩怨纠葛，皆比不上现下的孙刘联盟呵！周将军……果真还是个识大体的人。诸葛亮不禁心生敬佩——他究竟有着怎样的人生砺炼，才能在纷杂情感中立即抽身，周旋于大事之上。
　　只有施茜心知肚明。这个周瑜能够如此，是因为他根本就是吴王夫差呵！身为大王，若不能在感情上成功的包裹自己，又如何处理天下大事？只是不知，回到府中后，将会是如何一副天翻地覆的景象。
　　夫差此时迅速扯下他的衣摆，替施茜包扎好伤口，坐立良久，随即对诸葛亮道：“瑜此来，特请先生赐教，我们当用何计对付曹贼？”只一句话，便把刚才的纷争一笔抹的干干净净。
　　诸葛亮“哦”了一声，将视线从施茜身上扯下，沉默半晌，轻笑道：“我以为将军已有主意。”
　　“是有了，只不知是不是与先生一样。”夫差也笑。
　　“那么……”诸葛亮略一挑眉，“我们取笔墨来？”
　　夫差眼珠转了两转，会意道：“好！”
　　待诸葛亮的书童拿来笔墨后，他们二人相视一眼，便一人在掌心写了一字。随后，缓缓展开。看着掌心的字，俩人先是一愣，随即笑开了。
　　施茜瞄着这情景，料想这便是二人达成协议，“火”攻曹操的时候了。
　　果然，诸葛亮挪开手，摇头笑道：“知我者，公谨也。”眼中，却掺杂了许多复杂的光芒，有欣赏，有感怀，有无奈，有怅然。
　　也许，若不是有施茜横在当中，他们将是很要好的知己。
　　夫差听闻，也点点头，伸出手：“知我者，孔明也！”眸中，同样是千回百转。
　　诸葛亮轻叹一声，一挥手，牢牢握住了夫差的手掌。
　　然而肩头的疼痛，却不禁让施茜闷哼出声：“唔……”
　　“西施！”夫差赶紧回过身，扶住施茜，急急对诸葛亮道，“我先带她回府了。”
　　“好……”还能说什么呢？除了说好，除了看着夫差将施茜抱走，便别无他法了吧。夫差方才能那么做，已经十分大量了。
　　施茜回头，对上诸葛亮不舍的目光，微微颦眉。
　　诸葛亮一愣，赶紧移开视线，对夫差拱手道：“将军慢行！”再不走，自己可当真不舍了呵！江东此行，便该在此结束了吧……
　　看着夫差与施茜离去的背影，诸葛亮默立半晌，坐在了石凳上。天，已大亮。他抬起头，略眯着眼，看那轮绯红而刺眼的太阳，竟……不觉得灼伤……
　　“凌儿……”他抱起瑶琴，轻唤一声他的书童，“我们……该走了。”
　　风起，他那一身淡淡墨香，散漫迟留在空气中，离别的气味，在这一刻，异常浓重。


　　第十九章 明枪暗箭
　　江上烟雾弥散，一叶兰舟轻渡。舟上，纤尘不染的一席白袍显得格外晃眼，不知，是因为泛白的阳光，还是因为，在江畔，有一双凝泪的眸子，正竭望着这一叶扁舟。
　　虽是什么都看不见，施茜仍是坐在亭内，极目远眺。
　　夫差则是定定的站在她身后，目光，停留在掌心的那一个“火”字上。
　　果然是英雄所见略同呵！可……他走了……
　　夫差被自己一闪而过的念头吓了一挑。自己，竟会觉得可惜么？他走了，该高兴才是呵！
　　夫差看着施茜薄孱的肩膀，忍不住，踱上前，轻轻替她披上披风，低语道：“回去吧，小心着凉。”
　　施茜略略点了点头，却还是坐着不动。
　　“唉！”夫差重重叹了一声。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明白，原来爱到极致，便是包容。他原以为，回府后，他会大发雷霆，会严声叱喝，却不想，他一对上她那双盛满忧伤的眸子，便什么都说不出来了。罢了，自己苦，她，又何尝不苦呢？
　　这是个血染征袍横刀挥戟的乱世，虽说春秋年间也不太平，却不似如此，英雄并起，你争我夺，天下四分五裂。他曾以为，施茜在他身边，他可以好好呵护她，好好照顾她，好好疼惜她，却不想，她一次一次的从他身边逃开，也一次一次的受伤，而其中，竟有两次，是因自己而起！他常看见，诸葛亮的眼中，凝着一股默然藏在心底的炽烈情感，埋得如此之深，不就是为了施茜的口碑与一生幸福么？若论及此，他自愧不如呵。想当年，他一卸下大王的身份，一恢复自由之身，便强行迎娶了施茜，可，却不想，她的一颗心，始终不曾为自己停留……或许，她，留在诸葛亮身边，会更幸福……
　　虽是这么想过，他，却仍无法放手。她是他此生的至爱呵！更何况，他心中还悄悄燃有一丝希望——也许，她对自己，也有情感，只是未曾发觉呢？
　　此生，若能倾心守护一人，他，只愿那人是她……
　　只是，她却无法知道，几个时辰前，就在诸葛亮离去之时——“孔明留步！”勒马，一个身影轻巧的跳落在地。
　　诸葛亮回头，见是夫差急匆匆赶来，心中一紧。他，莫不是反悔了？孙刘联盟，若他反口，此事难矣！
　　哪知，夫差只是塞给了诸葛亮一封信，笑道：“保重。”便复又上马离去。
　　皱眉，展信。却，惊见夫差行云流水的几行大字：“丈夫在世当有为，此次战役，瑜身为大都督，必当尽心竭力，若有好歹，请公好生对待内人。此间缘故，不必细罄，公当自知。”
　　这……诸葛亮一愣，看向夫差离去的方向，心头一颤。
　　丈夫在世当有为……必当尽心竭力……
　　真是大丈夫呵！
　　收好信，看着马蹄留下的印记，只能长叹。公谨，你也保重，茜茜……请你好生照料，我夜观星象，聊知东南风将起，你，战无不胜矣……
　　船缓缓驶于江上，船中素冠白袍的他，和江畔凝望的夫差与施茜，皆是默立，满心感慨，只无处倾吐。三双眼眸，如同这迷烟的江渚，尽皆蒙上了一层水晕。
　　曹操挥师南下，人马早已疲乏，如今只想要攻克奇计。正思忖着，黄盖的“苦肉计”便如火如荼的在江东展开了。五十军棍，打得黄盖皮开肉绽，却也瞒过了所有人的眼睛，让此戏逼真到极致。
　　施茜若非亲临历史，便不会知道，庞统从未献过连环计，所谓连环计，其实根本是曹操的军马不善水战，曹操自个儿想出来的办法而已。这么说来，曹操果然还是有些计算的，只可惜，他料不到，隆冬也能刮起东南风。
　　东南风……呵呵，《三国演义》中那“近乎于妖”的诸葛亮，曾登台禳东风，殊不知，诸葛亮风清云淡，又岂会装神弄鬼，他在替江东分析完时局，献毕计策后，便已挥袖离去了。
　　而哥哥的信，也在此时被送了来。
　　只可惜，秋儿，已不在了。如今，送信与接信的任务，都落在了灵巧身上。施茜只不知，为何这灵巧如今看她的眼神都略带深意，看得她有些头皮发麻。灵巧究竟知道了些什么呢？她为何行事又总是如此诡异？每次深夜喊她，她必然要拖拉个一盏茶的功夫，才能从房中走出来，而她的房间，却又是谁都不许进的。施茜暗暗决定，下次一定要趁灵巧不在时，去她房内看个究竟。
　　这么想着，她接信的手也就一直没有余下的动作了，一双眼睛直直的看着灵巧。
　　“夫人为何如此看着奴婢？奴婢脸上有什么东西么？”灵巧不躲不闪，反是迎上她的目光。
　　“啊……呵……”施茜赶忙移开视线，转过身去，“没什么，你下去吧。”
　　“是。”灵巧说着，眼中划过一丝异色。
　　施茜见她退去，急急抖开手中的信，少伯熟悉的字体便又跃至眼前。
　　“茜茜，我如今已接近曹值，同他谈了许多天下大事，发现曹值是有些才华，能说会道，能写能赋，但却对时政不甚了解。我和他聊了许久，按理说我对三国的了解程度也就一般，没想到他却受益匪浅，执着我的手喊我先生。另外，茜茜，曹值野心也不小，从他的谈吐中，我可以看出他的野心可也在膨胀着，若我真的成功了，曹操废长立幼，恐怕这个曹值也是个篡位的主。所以，你看如何更好？”
　　施茜看毕，却只是淡淡一笑。曹值野心不小？呵呵，便让他野心大去。他是杰出的诗人酒鬼，莺莺燕燕花前月下的诗他可写了不少，连嫂子都敢轻薄，这样的人，若是登上了帝位，顶多就是隋炀帝杨广、文宣帝高洋之辈，何足惧哉！于是她捻起毛笔，洋洋洒洒写下：“哥，你放手去做，让曹值做皇帝也比曹丕好。说实话，曹丕让汉献帝退位实在是目光短浅的行为，并且他纳了曹操的小妾，丧失人伦，反倒给了江东和西蜀讨伐魏国的理由，可惜吴主孙权志不在一统天下——这个交给我来管——而诸葛亮却又……”她本想写“出师未捷身先死”，心中却猛地一痛，她只得闭目片刻，抹掉这一行，重新写道，“……反倒给了江东和西蜀讨伐魏国的理由，只是孙权不够合作，才让魏国最终一统三国了。哥，如果曹丕不接班，后来的历史就全改写了，兴许，诸葛亮就有隐居的那一天了……”
　　写到此，施茜失神的盯着纸张，仿佛看到了诸葛亮归隐垄亩的景象。只是，那时，她应该已不在人世了吧……
　　轻叹一声，系起布囊，她出去将信交与小厮，淡淡扫了一眼灵巧的厢房，便踱回了屋。不知为何，她如今不再愿意让灵巧送信，总觉得她的目光中藏着许多秘密，像是无时不刻不在窥探什么。这样的人……还是小心为好。
　　正在此时，一阵爽朗的大笑自屋外传来，随即便是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
　　施茜笑笑，不用想，此人定是夫差无疑。他今日为何如此高兴？
　　“嘎”的一声，门开。夫差神采奕奕，看到施茜便只是笑个不停。
　　“将军，何事如此高兴？”施茜迎上前，替夫差卸下头盔。
　　“成功了！阚泽送信成功了！”夫差显得兴奋异常，一把搂住施茜的肩，哈哈大笑。
　　阚泽？施茜皱眉，想了几秒，突然想起来了。阚泽，不就是那替黄盖送诈降书给曹操的么？呵，既然阚泽成功了，接下来便离赤壁大战不远了吧！黄盖的降船一过去，曹操可就要惨败了。
　　夫差丝毫不理会施茜的沉默，兀自说着：“还有，你可知，我得到消息，曹营正流传瘟疫，这次，曹贼休矣！”
　　施茜闻言，不禁抬起头，仔仔细细的打量起夫差来。从以前到现在，她都从未把夫差当成周瑜，想不到，如今他已完全进入角色。其实，打从他来三国伊始，他便很喜欢他的新身份吧。不再是曲高和寡的君王，而是一名挥斥方遒意气风发的将军，如何不让他心动呢？此时，她才第一次觉得，她是小乔，而他，是周瑜，那个三国史上赫赫有名的江东名将。
　　夫差似笑非笑的看着施茜，拍了拍她的脸，道：“怎么？这样看着我？”
　　“呵呵，将军今日气色很好。”施茜并非搪塞他，而是说真的，今日夫差红光满面，一脸喜色。
　　“哈哈哈——”夫差又忍不住大笑起来，“要成功了，如何不喜？”
　　施茜见他如此高兴，忽然心生一想，趁机问道：“将军可想出将入相？”若能说服他做个开国元勋，说不定，他便会说服孙权一统中国，那么……对将来的诸葛亮攻打魏国，也将有决定性的帮助。
　　哪料夫差的笑容却陡然凝固，牢牢盯着施茜：“你是说……自比管仲乐毅么？”
　　施茜一愣，明白过来，他想歪了。如今的夫差，如何这般敏感？只是随口问个问题，他便能想到诸葛亮。诸葛亮来江东一趟，劝说吴主联合刘备，于是威名远播，几乎江东所有人都听说了诸葛亮的能力与志向。他曾在隆中抱膝长啸，自比管仲乐毅，而来江东的第一句话——“海内大乱，将军起兵江东，刘豫州收众汉南，与曹操并争天下”——也已尽显他的外交能力。夫差听到她说的“出将入相”便立刻想到诸葛亮，这，还真是令她无奈呵……
　　她摇摇头，轻道：“将军，我是认真问你的，你可想出将入相么？大王的位置并不好坐，这你也知道，现下你可以做一个流芳百世的功臣，你可愿意么？”
　　夫差敛起眼眸：“你的意思是……”
　　施茜淡淡一笑：“你未曾发觉孙将军并无意一统天下么？他只想稳坐江东，若能天下三分，他便称帝一方……”
　　话未说完，夫差便急急喝断了她：“你不要命了么？这话岂能乱说？”还称帝？如今汉献帝仍在，说这话，是不想活了么？
　　施茜一吐舌头，将夫差拉到一边：“方才心急，不曾注意，现在只有你我二人，我就直说了。孙将军想称帝，这是公开的秘密，不是么？但他却只想坐守江东，无意收复中原，如此一来，就算他称了帝，若将来北魏强大起来，吞并西蜀，则长江中下游一带便已完全受到遏制，不降也不可能了，还不如先发制人，一统天下，称霸中国。若你能说服孙将军，打下天下，你便是最大功臣，流芳千古，将军可有意？”
　　施茜一边说，一边在心中盘算。三国历史上，孙权后来虽名为和西蜀交好，却不曾出过什么力气，这样一来，诸葛亮便只能靠自己的实力苦苦支撑，孙权却等着坐收渔翁之利。孙权目光不够深远，竟不知他这么做，将唇亡齿寒，自己也坐不稳皇帝这把椅子了。他便是个只想着偏安一隅的皇帝。不错，他是在位的时间久，命途也最好，但还不是白白断送了自己的江山？也许，他只要过一把皇帝瘾就够了，但这么做，却苦了诸葛亮呵！不成，她一定要想办法撺掇孙权，让他积极起来，以后与诸葛亮合起来攻打魏国！
　　夫差听罢，眼中划过一道惊异的神色：“你……”
　　施茜看着他的表情，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他大概料不到，她对眼下的时局也有体会吧。
　　半晌，夫差才缓缓道：“你，果然是与众不同呵……”
　　施茜笑笑：“那将军可有意？”
　　夫差凝视着她，稍顷，略一挑眉：“怎会无意？”
　　“既然如此……”此刻，施茜心中如同揣了个小兔子，只扑通扑通直跳，“我愿助将军一臂之力！”她在心中低喊：成功了么？若夫差能说服孙权，若哥哥能扶起曹值，便一切都好办了……
　　“你？”夫差先是一愣，随即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你，确实不是寻常女子。”
　　施茜长出一口气，握住夫差的手掌，对他坚定的点了点头，那眼眸，分明是在说：将军，你放手去干，我，便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这一刻，夫差心中，蓦地生出了些许感动。他呆呆的看着施茜，第一次有些惊喜的猜想：也许，她……真的对自己动情了……


　　第二十章 江中鏖兵
　　冬天总是这样刺骨的寒冷，施茜倚在窗边，不停吹气呵着手。若在以前，秋儿一定会小跑着抱一个暖炉过来，然而，秋儿走了，施茜竟不想再让谁做她的贴身丫鬟。许多的回忆，只能在留白处默默保存，她不希望任何人跻身进她想要完整惜存的回忆中。还记得，夫差出战前，曾专门问过鲁肃关于秋儿的事情，鲁肃只是摇摇头，叹道：“杳无音信。”
　　杳无音信……
　　秋儿，到底去了哪里呢？
　　施茜暗暗叹了一声，如今也只能四下里让人打听了。只希望，她不要出事才好……
　　她站起身，伸了伸坐得有些僵硬的四肢，随即披上披风，走出屋外。
　　就在她踏出房门的那一瞬，却见一人蹑手蹑脚的走出了府门。只是这一瞬，施茜也能认出那个背影的主人——灵巧。
　　她行事总是如此诡异，不知这回她又要去哪里？这么想着，施茜紧赶两步，追至门边，小心翼翼的跟了出去。
　　然而前脚刚踏出去，她又反悔了。此刻灵巧不在府中，不正是去她房中看看的好时机么？思及此，她立刻回转身，朝灵巧的房间踱去了。
　　那小巧的屋子，看得出来，不同于其他婢女住的地方，她竟并不和其他奴仆住在一起，而是一个人住在两庑旁的厢房。看来，她果然和真正的周瑜有些不寻常的关系。
　　施茜一边想，一边小心翼翼的轻轻推门，却不料，门已锁住。
　　施茜有些气馁，门锁了？她站在门口半晌，随即，又不甘心的推了一次，还是不开。
　　想了想，她叹了口气，转过身去。然而她的余光忽然扫到了门缝。门缝？对，可以透过门缝朝里瞧呵！
　　这么想着，她赶紧凑上去，一双眼珠盯着门缝里边滴溜滴溜直转。
　　屋内光线有些暗，却还是不妨碍她看个大概。这屋子华美异常，黑地红绘，桌案上刻有精致的云气纹，榻前置有单扇，榻沿还设有坠饰，如此富丽，看起来俨然便是一个小皇宫。看这些摆设，不难猜想真正的周瑜每夜都在此揽得美人入睡，所以才有这等特殊待遇，想必这帐还暖着，周瑜就已被夫差替代了。一夜之间，温存竟倏忽从掌中溜走，唉，也难怪她如此嫉恨自己了。可，小乔的死，究竟和她有没有关系呢？莫非她果真是因为想当正室，所以害死了小乔？若是如此，她如今为何又不对自己下手呢？
　　正想的出神，一个声音忽从她身后传来：“夫人，在看什么？”
　　是灵巧！她这么快就回来了？！
　　施茜一惊，赶忙回转身，朝灵巧笑笑：“我方才喊你，却不知你在何处，只好来找你，敲了许久的门，也不见回应，便想尝试着看看你在不在屋内。”
　　灵巧垂眉道：“那不知夫人找奴婢有何事？”
　　“呵……”施茜的脑子迅速转着，搜肠刮肚的找理由，“我，我忽然很想吃你煮的莲子羹。”
　　灵巧点点头：“这个好办。奴婢这就去。”说着施了一礼，便朝庖厨走去了。边走，却边兀自思索起来。她方才出去找大乔的时候，便感觉身后有两道凌厉的目光尾随而来，她想回头，却又怕显得心虚，于是干脆大踏步的往前走。然而，走了一段路后，异样的感觉却凭空消失了，她有些疑惑，实在忍不住，扭过了头去。身后，除了房屋与树木，便空空如也。想到此，她心中却“突”的一惊，莫非，方才，是夫人？她赶紧折回去，竟正巧碰见施茜对着她的房间一顿猛看。起初，她只默默站着，直至后来，见施茜并没有更多的动作了，才唤了她一声。呵，她竟说是看自己在不在屋内？需要看这么久么？明显便是在搪塞自己。那么……她，又是在做什么呢？莫非……是，怀疑了？
　　施茜看着灵巧离去的背影，心中也泛出疑问来。她究竟在自己身后站了多久？如此的无声无息，莫不是站了很长时间了吧？若是如此，恐怕，以后她们之间的关系，将更加微妙了……
　　细细思索着，她举步踱回了房间。罢了，不去想灵巧了，总有一天，会弄清楚的吧。倒是夫差，已许多日不曾回家了，战事怕是已进入最关键的阶段了。黄盖的降船，不知是不是已朝赤壁进发了。思及此，她望着窗外，看那一轮渐渐被天际湮没的红日，坐在案前，失神不语。
　　旌旗飘扬，江雾弥漫，风声隐隐作响，在曹军耳中，这风声竟像是暮夜的低泣，呜咽着卷起了冬日里少有的东南风。
　　黄盖的降船一到，曹操便已觉察出不对。粮船轻而上浮，分明有诈，然而，此时制止显然已经来不及了，黄盖一声令下，火箭便支支射出，“粮船”也尽皆着火。火势顺风席卷而来，如同饿极了的猛兽，在一片映日的火红中呼啸着扑向曹军的战船。那一艘艘战船上的生命，迅速枯竭凋零，惨叫与哀嚎不绝于耳，伴着那漆黑的浓烟与皮肤烧焦的气味，只让人腑脏翻腾。
　　夫差站在江边，抚掌大笑道：“天亡曹贼，天亡曹贼呵！”
　　鲁肃也不禁拍上了夫差的肩头，眼中满是欣喜：“此计成功，真乃天助我也，只不知孔明在夏口可知晓？”
　　夫差淡觑了鲁肃一眼，笑道：“孔明必然知晓，此刻，怕是已发兵候着曹操了。”
　　鲁肃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笑道：“你与孔明如此知彼此心意，果真难得。”
　　夫差笑笑，再不多语，只定定望着那红透天际的战火，适才心中的喜悦，已被这短短几句对话浇熄了一半。孔明呵，我究竟是该欣赏你的才华，还是该怨你虏走了她的心……
　　发觉自己思绪飘远了后，夫差急急打住，勒令自己只想与战士有关的事。忽然，他想起施茜对他说过的话，便转头对鲁肃道：“子敬可知主公是否有意匡复汉室，收复中原？”
　　一瞬的愣怔后，鲁肃缓缓摇了摇头。
　　“那子敬何不劝劝主公闯出一番霸业来？”谁都知鲁肃行事谨慎稳重，又最合孙权的心意，由他来劝孙权，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谁知鲁肃却又一次摇头。
　　“这……”夫差有些疑惑，“子敬认为不可？”
　　“不可！”短短两个字，掷地有声。
　　“为何不可？”
　　“汉室不可兴，曹操不可灭。”
　　“哦？”夫差想了想，冷笑一声，“子敬莫不是想说，汉室匡不起来了，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也灭不了？”
　　“肃正有此意。”鲁肃颔首。
　　“哈哈哈哈哈！”夫差却仰天长笑，“迂腐之论！汉室不可兴或是事实，但却不失为一个好幌子，曹操胁天子以令诸侯又如何？他托名汉相，实为汉贼，世人莫不口诛笔伐，这还不说明民心所向么？”
　　鲁肃轻笑：“汉室若要兴，必须天下有变，趁曹操江北有变之时夺取天下，如今机会已失，时不再来。曹操如今稳坐北方，若除去他，则北方必乱，对我们反而无利。为今之计，倒不如等待机会，夺取荆襄、南郡、桂阳，以图二分天下。”
　　夫差思忖片刻，觉得鲁肃说的也在理，便不再与其争辩，只静待大战捷报。
　　不多时，满江火滚，曹操的军马大部分已四散逃去。士兵也来报，曹操已渡江逃走，问夫差是否要追。
　　夫差瞄了鲁肃一眼，挥手对士兵道：“不必，撤兵。”一来，是他料想孔明必有计划，二来，是方才鲁肃说的话确实有理，曹操若死，北方必乱，反而不如曹操坐镇北方的局面好收拾。
　　那士兵听闻，也就领命而去了。
　　鲁肃看了看夫差，呵呵一笑，握了握他的手。
　　夫差回了他一个笑，命令将士将船划回去。接下来，便该犒赏三军了。
　　夫差猜的不错，此时的诸葛亮，早已升帐完毕，所有将领也都领命去了。此时，他坐在高处，出神的远望云端，不知在想些什么，瞳眸深不见底。
　　楚楚走过来，随手一挑，他的琴弦便一阵颤动，嗡鸣起来。
　　他一愕，抬起头，见是楚楚，便随意笑道：“怎么了？”
　　楚楚也笑：“你见到她了？”语气轻缓，没有丝毫不妥。
　　诸葛亮垂眸半晌，挑眉道：“你很关心？”
　　她哂然：“不能问么？”
　　“呵……”诸葛亮淡笑一声，“是见到了。”双眸随着话音落地而缓缓一黯。
　　楚楚没有放过他的丝缕表情：“怎么？不称心？”
　　诸葛亮却兀自站了起来，翦手冷然道：“你到底要问什么？”
　　她长出一口气，悠悠道：“没什么，只是望你不要因为不忍，而放弃那四座城池。”
　　诸葛亮自然知道她说的是荆襄、南郡、桂阳，心中略微一惊。她……果然洞察人心，就连自己都未曾发觉的心思，她都能计算到。呵，如今她提早将自己一军，他不设计占领都不行了。待将领们回来，恐怕，他便要与江东展开一番周旋了吧……只不知，茜茜，可会被累及……
　　此时，施茜坐在家中，望着天边的火红，心中已了然。
　　曹操怕是逃向乌林去了，而关羽在华容道放走曹操的故事，恐怕不久也该上演了。
　　诸葛亮，将要帮刘备咸鱼翻身了。可是……夫差呢，他，与诸葛亮，可真会有历史上那一番你争我夺的较量么？他们，是知音呵，上天，果真会这么残忍么……
　　思及此，施茜站起身，将茶杯中的茶一饮而尽。茶已凉了，她却丝毫不觉，那刺骨的冰凉滑入腹中，只叫她一个激灵，嘴角，却莫名的扬了起来，笑得惨淡。
　　正在此时，府门被轻轻打开了。
　　施茜侧耳听去，心下疑惑道：会是谁呢？莫不是夫差回来了？
　　正想着，轻微的脚步声响起，缓缓停在了她的房门前。
　　她迟疑片刻，走上前去打开了门。
　　“将军？！”施茜见夫差一脸的小心翼翼，站在门口手脚无措，不禁有些迷茫，“你怎么不进来？”
　　夫差见施茜来看门，也是一惊：“你还没睡下？”
　　施茜摇了摇头，笑道：“睡不着。”
　　夫差轻叹一声，略蹙眉梢，将她拉入怀中：“你……可不可以不要如此满怀心事？”
　　这样的温和的话语，却叫她心中一颤。还有几日呢？他还能快活几日呢？马上，便又是一场短兵相接的血战了呵……
　　这一次，该是夫差与诸葛亮的较量了。
　　她有些不忍的看着夫差，纤指抚上他的脸：“将军，你，要保重……”
　　夫差并没有对她莫明其妙的话产生疑问，反是猛地抽入一口凉气，定定看着施茜：“你……”她，是在关心他么？是在……疼惜他么？他，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么……


　　第一章 心有千算
　　赤壁大捷，孙权笑得合不拢嘴，连连夸赞夫差，说他谋略过人，智勇双全，这下，可堵住了那些一向不喜欢夫差的人的口。说他连如何带兵打仗如何攻城略地也忘了的大臣们，个个垂头顿首，低眉顺眼，乖乖的给夫差敬酒。鲁肃则更是高兴，很少喝酒的他为了庆祝大捷，端起兕觥，仰头饮尽了好几杯。夫差此刻一拍腰际，长剑出鞘，借着酒兴舞起剑来，那一招一式似醒似醉，似柔似刚，苍劲中带着灵动，宛如一条游龙，在大堂内宛转翻腾。
　　“好！”叫好声此起彼伏，孙权也看的带劲起来，嘴角挂起一抹微熏的笑容。
　　最后一招如同收翅的白鹤，缓慢而稳重，只听“铿”的一声，长剑归鞘，夫差的身影迅速掠向桌案，叼起酒杯浅笑吟吟。
　　“妙，妙极！”鲁肃拍掌，替自己又斟满一杯酒，“公谨，来！”
　　饮下酒，夫差却放不下他最关心的话题。他这几日思来想去，仍是觉得汉室并非不可兴，曹操并非不可灭。若自己可灭西蜀张鲁，然后消灭曹操，则西蜀与北魏皆归顺东吴，何来北方之乱呢？施茜的话也常萦回在他耳边，正好合了他的心意。丈夫在世，若没有一番轰轰烈烈的作为，便不叫活过。自己好不容易当一回叱咤战场的将军，岂能轻易放过机会？思及此，他抱拳对孙权道：“主公，如今赤壁大捷，我们下一步……”
　　话还未说完，鲁肃便抢道：“公谨，再来一杯！”说着暗暗给夫差使了个眼色，告诉他此刻不宜谈国事。事实上，他很清楚夫差想要说什么，却不得不急急拦下他。出兵并非不可，只是须从长计议。鲁肃向来行事稳重，不容得半点马虎。
　　夫差瞪了他一眼，但也无可奈何，只得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随即重重坐了下来。此时，他忽然觉得当大王还是好呵，想说什么便说了，何须看别人的脸色？唉，罢，如今既然已经有了新身份，便也只能好好利用了，若是弄砸了，说不定连个将军都不是了。
　　这么想着，他也只好一杯接一杯的饮，却在心中悄悄计算：如今曹操新败，他若能攻下荆襄南郡与桂阳，然后西进，然后北上，何愁天下不能一统？他忽然心生一念：既然西施与自己心意相同，何不问问她，看她持何种意见，毕竟，她，并不是一般女子……想到这里，他眼中一柔，不经意便笑了。
　　深夜，施茜在房中一针一线的缝制背心，时不时拿起来瞧两眼，比划比划。如今天凉了，夫差全然不懂得照顾自己，只知道买绫罗绸缎暖芯厚褥给她，自己却不晓得添一件衣衫。她摇了摇头，一边缝着，一边不自觉的笑了。缝着缝着，她却猛然一顿，目光迷离起来。她的孩子……如今，可是在刘备那？也不知甘夫人对他可好，是否添置了衣衫？刘备可曾打骂他？不过，她记得书中说，诸葛亮是疼爱阿斗的，那么，她的孩儿，当是一切都好吧……诸葛亮，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他如此疼爱的小主人，竟是她的孩子。
　　正出神，门却被推开了。施茜一惊，针正好戳入指中。
　　“嘶……”她轻抽一声，蹙眉捏住向外冒血的手指。
　　“怎么了？”夫差刚进门便见此情景，急急走过来，一把捉住她的手腕，见她雪白的纤指上那一抹红泽，眼中神色立时一变，不由分说便将她的手指送入自己口中，小心翼翼的吮吸着。
　　指尖那一阵温热不由得让她浑身一颤，轻道：“将军，不碍的。”
　　夫差松开她的手指，紧紧盯着她：“怎么这么不小心？疼么？”
　　施茜摇摇头：“不碍的。”
　　夫差正欲罗嗦，眼神却落在施茜缝制的背心上，不禁一愣：“你要这么大的背心做什么？”
　　施茜闻言，“噗哧”一声便乐了：“你说我要来做什么？”
　　夫差想了想，蓦地，脸色一黯，眉间狠狠收缩：“你……莫不是……”
　　施茜见他这副表情，心中暗道：不好！他该不会是以为她要缝制给诸葛亮吧？天呵，诸葛亮远在夏口，夫差是疯了么？忍不住，她一把将背心摔在桌案上，冷道：“我辛辛苦苦在此缝了一晚，你却要怀疑我么？”
　　夫差不悦的表情僵滞了片刻，随后有些愕然，再接着，他眼中窜出一抹欣喜，一点一点缓缓扩大，嘴角也不禁扬了起来：“难道……难道……”他指着桌上的背心，有些小心的看着施茜，眸中盛满了诚惶诚恐的兴奋，心跳也快了起来。
　　施茜对上他的目光，心中竟似生出一只小手缓缓摩挲，有些疼，也有些痒。他这副模样……当真令人怜惜。一个天不怕地不怕愿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军，竟在此刻如同一个看见礼物的孩子一般，满脸惊喜，却还生怕是个梦境。她叹了口气，重又将背心攥在手中，站起神来，定定看着他，微微笑道：“是，给将军你的。”
　　他有些不可置信的笑了一笑，指着背心，又问一次：“给我的？”
　　“是，给你的。”施茜点头。
　　他一把抢过背心，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生怕错过了哪一个细节一般，兴奋的低叫道：“是我的了？是我的了？”
　　施茜忍不住笑了起来：“你看你，像个孩子一样，当心扯坏了。”眼眶，却泛起潮来。做夫人的给丈夫缝制一件衣服是多么平常的事情，夫差却如获至宝，看来，自己以前，真的是忽略了他呵……忍不住，她伸手，抚上他的面庞，低谓道：“将军，你受苦了……”
　　夫差此刻已无心去品味施茜的内疚与怅然，只捧着背心笑道：“好看，真好看，能穿么？”
　　“不能穿我缝它来做什么？”见他如此，施茜想笑，心中，却浮起酸涩来。
　　“不不，我是说现在。”夫差一迭声说着，拿起背心在自己胸前又比又划，“好像短了点。”
　　“呵……”施茜夺过背心，白了他一眼，“这才缝了一半，能不短么？”
　　“哦……”夫差的目光始终不肯离开背心，“说得也是，说得也是。”
　　施茜笑着摇摇头，重又坐下，缝了起来：“你也别急，不几日便能好了。”
　　夫差忽然握住了她的双手：“别缝了。”
　　“为什么？”施茜一愕，抬眼看他。
　　“待你的手伤好了再说。”
　　“伤？！”施茜颦眉，“我哪有什么伤？”
　　夫差轻“哼”一声：“你呵……自己方才扎了手，也忘了么？”
　　施茜简直哭笑不得：“这也叫伤？”
　　“如何不叫？”夫差高挑浓眉，一把扯开她，“夜深了，歇息吧，明日再说。”
　　“你好霸道。”施茜扁扁嘴。
　　“也只对你……”夫差忽然放柔语气，俯身凝视者她，滚烫的鼻息喷洒在她的耳际，掠过她的唇。
　　“将军……”施茜有一瞬的失措。
　　他邪魅一笑，忽地打横抱起她，大步走向床榻。
　　“将军！”施茜惊呼出声。
　　“嘘……”如同安慰一个婴孩般，夫差轻哄着施茜，将她放到床上，替她盖好杯子，自己，只坐在一旁，定定的看着她。
　　呼……还好，如此而已……她长出一口气，却有些不解他这是在做什么。
　　“我喜欢看你熟睡的样子，听话，闭上眼睛，睡觉。”仿佛读懂了施茜心中所想一般，夫差缓缓开了口，一如往常，尽是如此不容抗拒的语气。
　　施茜刚想点头，却忽然在夫差眼眸深处捕捉到了一丝不甘与无奈。他……去赴宴前还没有如此神情，现在，却是为什么呢？
　　忍不住，她小心翼翼的开了口：“将军，可否告诉我你的心事。”
　　夫差闻言，猛地一愕，半晌，才哂笑道：“果然是任何事情都瞒不过你呵，西施。”
　　施茜眨眨眼，坐直身体：“愿闻其详。”
　　他沉吟片刻，叹了一声：“上次，你对我说的话，正合我心，于是，今日我便想劝主公攻西蜀，随后灭曹操，以夺天下！”
　　“不可！”施茜闻此大惊，急急开口。
　　夫差蹙宇：“为何？”
　　“呃……这……”施茜只是下意识的说出“不可”，却未想好说辞。她一听夫差要夺西蜀，整个人便僵住了。那是诸葛亮将来的根据地呵！他若夺了，诸葛亮可怎么办？想了想，她慢慢说道：“将军，此时曹操新败，不如去取他的地盘，岂非容易的多？况且征西蜀路途遥远，若非有妥善的计划，也许不会如此顺利。我军远征，供给路线太长，必然不能打持久战，若久攻不下，对江东反而不利。再者，张鲁本身与曹操并无联盟，若我们不打，兴许曹操将出兵西蜀，夺取蜀地，待他二人互相厮杀，我等再用计取之，岂不更好？如今曹操败北，我们去攻打西蜀，形势急迫，也许反逼得曹操与张鲁结盟，如此一来，岂不更糟？你想，你打张鲁，曹操能不知道你下一步的目标是他么？所谓‘攻之则力合，缓之则必哄’，我们何不等到他们自己哄呢？再者，平定动乱，诛灭残暴，这个叫做义兵，穷兵黩武，仗势欺人，这个叫做骄兵，我们伐张鲁，显然属于骄兵，名不正言不顺，难以取胜呵！”这么东扯西拉的说完，施茜已暗自捏了一把汗，好在还能自己把话给说圆了，否则那个“不可”还真是莫明其妙了。
　　听完施茜这一番话，夫差眸中射出两道光来，他如今是愈加惊奇了：“西施，你究竟是怎样的女子？与你生活多年，并没有越来越了解你，反是越来越好奇。若你是男子，恐怕我都不是你的对手呵。”
　　施茜笑了：“将军言甚了，我不过是随口说说我的看法而已，将军若觉得有理，那也只是我胡乱说的话合了将军的心意。”
　　夫差不置可否，只探究的盯着她，半晌，缓缓将她揽入怀中：“好，就照你所说，先去攻荆襄南郡与桂阳，如何？”
　　来了！施茜一怔。果然……是荆襄南郡与桂阳……
　　夫差见她失神，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脸蛋：“怎么了？”
　　“呵……”她慌忙一笑，“没什么，我也是这么想的。”她心中，又岂能不知，诸葛亮也正觊觎这四个地方呵！但，为了保住西蜀，夫差与诸葛亮看来无论如何都得经过这一番较量了。
　　这么想着，施茜暗暗叹了一口气，目光轻轻投向窗外。不知，他们，可真会针锋相对……
　　少伯坐在曹值一侧，看着曹值舞文弄墨，赶紧走过去拉住他：“先谈时事，否则若丞相问起，你该如何应答？”
　　曹值冷笑一声：“父亲心中早欲立二哥了，哪还有闲工夫管我？”
　　少伯“啧”了一声：“此话差矣。虽然长幼有序，但也要看实力不是？丞相慧眼识人，怎会如此迂腐？”他想了想施茜曾在信中教过他的话，又道，“若你有心，我将助你一臂之力。”记得施茜曾对他说，曹值越是有野心，就越好，她叫他非但不要抹杀曹值的野心，反要扩大他的野心，让他觊觎帝位，甚至让他的野心昭然若揭，如此一来，若曹操废长立幼，必然引起一番大的动荡，内政不稳，此时诸葛亮再出兵，何愁魏国不灭！
　　“先生真有意助我？”曹值一听这话，方才的颓丧一扫而光，眸中一片光亮。
　　“自然不假！”少伯拍了拍胸脯，对他重重点头。
　　“好！”曹值大喜，“那么，先生可有办法？”
　　少伯思索片刻，缓缓点了点头：“有的。”施茜曾教他联络大臣，让他们现在就依附曹值，所以，他一定要用心搜集各位大臣的把柄，交与曹值，如此一来，曹值先逐个审问，来个下马威，再好言安抚，告诉各位他绝不说出去，于是恩威并施，必定将那些个大臣们收拾的服服帖帖的。少伯听了她的话，如今已着手干上了，曹值的势力也已在暗中一天一天壮大，其中不乏衷心的追随者，譬如杨修。虽说杨修往死里帮助曹值有点令人怀疑，但，至少他的目的与少伯一致，这就够了。
　　曹值看着少伯笃定的眼神，握住了他的手：“那，一切就都拜托先生了。”
　　少伯点头，随后退下，自己散步去了，边散步，边开始思索一些个问题。
　　正在此时——“范蠡！”
　　从背后传来的这一声低喝，让少伯猛的一抽搐。范蠡？有人唤他范蠡么？
　　他惊异的咽了咽口水，心突突的跳，忍不住，缓缓的，缓缓的，回过了头来。
　　那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庞，瞬间跳入眼帘。
　　“是……你？！！”少伯登时瞪大了眼睛，随即闭上，复又睁开，见面前的人不是幻觉，不禁猛扑了上去，“范伯，真的是你？？这，怎么可能呢？”
　　范伯呵呵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呵呵，傻小子，我们又见面了啊。唉……”最后的这一声长叹，却叹得少伯毛骨悚然。
　　“怎么了？”少伯不由得问道。
　　“我和你爸爸失散了。”
　　“我……爸爸？！”又是一枚重磅炸弹！
　　“不错……”范伯挠着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哪里知道他的时空扭转仪器那么不成熟，竟然无法同时载两个人。”
　　少伯愣愣的盯着他，嘴巴略略翕合，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范伯倒是不介意，只自顾说着：“你看，我如今没到我想到的年代，跑你这里来了，唉，估计你爸爸到了目的地咯！”
　　少伯仍是愣着，呆呆不语。
　　范伯看着他这副模样，洒然一笑：“得了，站在这了说什么，走，我们找地方好好聊去！”接着，边不由分说拉起少伯，朝前大步走去了。


　　第二章 夺取荆州
　　天刚蒙蒙亮，诸葛亮便已整顿好衣衫，欲要出门去。
　　“孔明。”一声低唤叫住了他。
　　他转过身去，看着仍睡眼惺松的楚楚。
　　“你要去哪？”楚楚走过来，替他整着衣襟。
　　“去见主公。”他翦手，略略退后一步，似是在有意避开什么。
　　她为他整衫的手指顿在空气中，稍顷，垂了下来。她轻叹一声，缓缓道：“既然忘不了，当初何必选择天下？”
　　“呵……”他自然知道她在说什么，苦笑一声，道，“谁说我要忘来着？”
　　“你……”楚楚惊异的看着他。
　　“谁说放弃就等于忘记？”他走到门边，清晨初生的阳光将他厚重的身影剪落在地，“放弃，是为汉室，是为天下，是为苍生，是为黎民，但，有一些东西，却可牢牢藏在心底。”
　　“既然是‘藏’，又何苦显露出来，让她也跟着痛苦？”她走近他，一声叹息还未传出便已被清风虏了去。
　　听闻这话，诸葛亮浑身一震，眼眸敛了起来：“你说的是。何苦让她也跟着受罪……她，本该幸福。”
　　她走到他身前，定定看着他：“你认为她幸福么？”
　　心中一颤，他蹙起眉来：“我不知。”
　　“你不知？是你不想知罢了。你此次回来，眼眸更深了，连我都觉得你比以往陌生了。她对你的情感，仍然不曾淡去，是不是？于是你努力的想隐藏你心中所想，你竭力的装出一副淡寡不问儿女情事的模样，却最终抵不过自己的一颗心，在她面前表露出来了，是不是？她过的不如你想象中的好，不如你想象中的无忧无虑，是不是？于是你犹豫，你后悔，你矛盾，你不知还该不该放弃，是不是？”一字一句，犹如一根根针，准确无误的扎在了诸葛亮的心上。
　　他吃痛的闭起双眼，闷哼一声。
　　“既然如此，你还去找主公作甚？你莫不是想拿下荆州七郡？你也知东吴大都督正觊觎荆襄，如此一来，你岂不是在和她作对？你不怕她怪你？”楚楚迟疑了片刻，终是问了出来。她其实是担心，担心诸葛亮最终因为施茜而放弃争夺，只好此刻将他一军。
　　果然，诸葛亮猛地睁开双目，冷然道：“天下事岂可与儿女事相提并论？”说到此，他却轻轻一笑，看向楚楚，“我知你是在激将我，呵，纵然没有你的激将，荆州如此战略要地，我也非拿不可。天下只可姓刘，不可姓曹，也不可姓孙。没有任何事情比匡复汉室更为重要。更何况……她不会怪我。”他记得，他们在沔南分别时，她曾对他说过，“我不会再去赢你，我要去赢天下，因为你的心，只属于天下”。她了解他，她懂他，虽然不舍，虽然惋惜，但她绝不会怪他。这一次，她明显成熟了，懂事了，心，也更宽、更深了，她的眸中，有了囊括天下的豪情。她，已不再是从前的茜茜了。他们，虽然远隔天涯，虽然无法在一起，但是，心意是相通的。思及此，诸葛亮淡淡笑了。
　　看着诸葛亮眸中豁然的目光，楚楚有些不解，却也有些了然，轻叹道：“我自以为……我很了解你。”
　　“你确实很了解我。”他略一顿，吞下了后半句话：但，你不够懂我——你看穿了我，却不明白我。
　　原本仍在犹豫的他，竟在这一刻，彻底释然了。
　　是呵，还有什么不满足呢？茜茜的心，始终和他在一起，陪他征战四方，收复疆土。她一定在等着他克服中原，匡复汉室，她一定也希望亲眼看到汉室重兴的那一天。她此刻，可是漫手琴筝，遥望远方？呵，既然心在一处，又何来期许，何来等待，何来守望，一切，都尽在不言中罢了……
　　他凛了凛面容，笑对楚楚道：“你放心，再无任何事情，可阻止我帮主公一统天下了。”此后，只有他挥羽沙场的身影，再看不到他流连于儿女之事了。
　　看着他忽然笃定而又释然的目光，她心中略有不解，却也不便去问。她只知道，他已想通了，已彻悟了，至于他究竟想通了什么，她却不得而知，他是如何想通的，她更是无法明白了。总之，他想通了，她替他高兴，从此，汉室，便靠他了。也许这天下间还有许多英豪愿匡复汉室，但却只有刘豫州是最适合的人选，而他，则是唯一一个能辅佐刘豫州的人。不错，他说的对，天下，只能姓刘，只能流着刘家的血。纵观这四分五裂的天下，谁不想自立为王？曹操的野心在此刻也许还不明显，但孙权，却坐守江东，不是为了割据一方又是为何？刘豫州仁义骁勇，诸葛亮智慧忠诚，有他们二人，何愁汉室不兴？思及此，楚楚也笑了，道：“我相信你。”
　　诸葛亮点了点头。是的，楚楚了解他，只是她过于心高气傲。因为性情相近，她才了解他，她看穿了他的志向，洞悉了他的能力，读懂了他的情感，却，也只是如此而已。她不知他内心的悲悯，不知他内心的感怀与怅然，不知他对天下寄予的愿望。曾经，他是多么渴望和平，然而，在双手沾满了鲜血后，却也不得不走下去。也许，战争是通往和平的唯一道路。她却不知他这些思索，只是在战胜的时候欢欣，在战败的时候默然。她，太清傲，太棱角分明，虽然如今较之从前变了许多，然而骨子里的强悍与不臣服，却是永远无法改变的。如果说，他要征服天下，用的是一刻温热的心，她，用的则是一刻势若破竹的心。
　　他不再多语，也不再多想，看着渐渐升起的日头，大步朝刘备帐房走去了。
　　刘备也早已醒来，在桌案上研究地图，忽见诸葛亮出现在门口，便笑道：“军师也这么早，来来来，我们正好谈谈。”
　　诸葛亮也笑：“挂念着荆州七郡，如何安寐？”
　　刘备挑眉：“哦？军师是说自己，还是说我？”
　　诸葛亮也挑眉：“主公认为是谁，便是谁。”
　　“哈哈哈哈！”刘备会心大笑，走上前，拉过诸葛亮的手，“军师可有办法夺取这七郡？听说周都督也在打荆襄的主意。”
　　诸葛亮却故作犹豫道：“当初刘表要让荆州之时，主公只不要，如今却为何又要了？”
　　刘备轻叹一声：“刘表乃汉室宗亲，唉，我怎忍夺他地盘？如今曹操占了荆州，我自然要夺。军师休要再取笑我了，快拿个主意吧。”
　　话已至此，诸葛亮便敛了容，沉吟片刻，手指落在了地图上，抬眼朝刘备笑道：“此四郡，虽不富裕，却也算是休养生息的好去所，不若如此，我等教周瑜去南郡厮杀，我等却先拿下这四郡，如何？”
　　刘备低头看去，见诸葛亮指端正是武陵、长沙、桂阳、零陵这四郡，不禁奇道：“若没有南郡……恐怕不成。”
　　诸葛亮笑着摇了摇头：“主公仁厚，殊不知我们可使计？”
　　刘备一愣：“使计？”
　　诸葛亮点头：“主公可先派二将军三将军与子龙去拿那四郡，待周瑜拿下南郡，我们再作计较。”
　　刘备何其信任诸葛亮，见他胸有成竹，便立即点头应道：“好，我们便先拿下这四郡。”
　　诸葛亮不再言语，只抿嘴一笑，看向地图，思索起来。
　　施茜在房中，拿起背心，左右看了看，满意的收了针。
　　今日一早夫差便与鲁肃议事去了，怕是……要夺荆襄了。按照三国所写，刘备与诸葛亮应该也在打荆州的主意，只不知，真正的历史上，是谁赢谁输，毕竟，演义也只是演义。
　　正想着，夫差便已回来，浑身充斥着枭然之气。
　　这股气魄，施茜再熟悉不过了，他每每出战之前，便是如此。
　　这么想着，她先将背心藏于身后，待他跟她讲完正事，她再给他一个惊喜罢了。
　　果然，夫差一进来，便揽住她道：“我可能要去打仗了。”
　　“哦？”施茜笑笑，“打荆州？”
　　“嗯。”夫差点头，似乎想要故意考考她，“你如何知道我要去打荆州？”
　　“荆州是战略要地，江东怎会不垂涎？”施茜一瞟见他玩味的神情，便知他要考她了，于是暗暗整理思路。
　　果然，夫差佯装不解道：“荆州为何是战略要地呢？”
　　“呵……”早已料到他有此一问，施茜清了清喉咙，道，“荆州可谓是江东之基，没有荆州则江东不足以自保。荆州是构成长江整体防线的龙头，在南方保持自方独立中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北方打击南方，一条路线是从正面进攻，即横渡长江，这种办法，一般是在南北力量对比悬殊，北方占绝对优势时采用。第二条路线是从侧翼进攻，形成对东南经济文化中心的战略包围，一般在南北军事力量形成动态上的均势时采用。而从侧翼进攻的路线又有两条：一是先占四川，自东向西展开进攻，二是占据荆襄，顺势而取江南。由此可见荆州对江东的重要意义。
　　“而先前曾有人说过‘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国，而其主不能守，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业’。这也说明了荆州对西蜀的意义，不是么？
　　“再来说北魏。我可以断定，曹操对于荆州的重要性是具有充分认识的。我可以把曹操的统一战略分为四个部分，一是建立战略根据地，挟天子以令诸侯，得安身立命之本。二是统一北方，为统一全国打下基础；三是占领荆州这个天下枢纽，顺势而取江南；四是对其他地区，可以‘传檄而定’。荆州对于魏国来说，犹如一个人手执刀剑的锋刃，以此为中心，为最前方的攻击点而刺杀对方。占有荆州不但可以换取在防御时的时间和空间，而且可以切断蜀吴之间的联系，并可以从侧翼直接对江南发动攻击。一旦越过长江，则东吴指日可灭。”施茜自觉不自觉的已将天下分为三个部分，逐一解说，甚至引用了诸葛亮的隆中对，完全没发现夫差的一双剑眉已高高挑起。
　　听她说完，夫差眯起眼，定定的凝视着她，半晌才道：“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她听闻，只调皮一笑，并不回答。
　　夫差拥紧了她，双手轻轻摩挲她的发髻：“你呵，足不出户，却哪里来的这些高论？你若是男子，我必然将你视作对手！不分个胜负我便不安心！”
　　施茜笑笑：“那我便去做男子，如何？”心中却暗自乐了：她只不过是早就知道三国历史而已，况且，这些话，诸葛亮早就分析过，虽没有这么详尽，但以自己的资质，将诸葛亮的话加得丰满一点，倒是轻而易举的。他若是要和谁分个胜负，那，也该是诸葛亮呵。
　　正在此时，灵巧的声音却急急传来：“鲁先生，您莫急，待我先去与将军说一声！”
　　随后便是鲁肃火急火燎的声音：“来不及了，我要找公谨。”
　　夫差闻言，高声道：“子敬请进。”
　　话音刚落，门便被“砰”的一声推开了，鲁肃一跨入便抢道：“孔明已拿下武陵与零陵！”
　　夫差眉间一蹙，稍顷，沉声道：“罢，罢，接下来，他们怕是要去取长沙与桂阳，积收钱粮了。”随即看向鲁肃，“子敬可有高见？”
　　鲁肃沉吟一刻，缓缓道：“打江陵！”
　　夫差闻言，忽而笑了：“高，高！”江陵是战略要地，进可攻退可守，若没有江陵，哪怕是有了那荆州四郡，也必定受到东吴牵制。好，就打江陵！
　　夫差眼中的厉光一闪而过，施茜也不禁为之一震。看来，真正的历史上，刘备并未去打南郡，而是先占了那四郡，可，诸葛亮怎会放着江陵不动呢？忽然，施茜眼光一颤，想到了三国中周旋于吴蜀两家的一件大事——借荆州！
　　呵，原来……诸葛亮，早有打算！他，果然是洞测人心呵！
　　思及此，她有些不忍夫差空费钱粮军马，最后却又将江陵拱手于人，可，诸葛亮……唉！
　　她紧紧攥着背心，径自踱到一旁，心乱如麻。


　　第三章 天涯共此时
　　夺下武陵与零陵后，诸葛亮眼中竟滑过一丝莫名的惆怅，不经意的将羽扇一甩，却巧甩在了弦子上，发出了嗡然的低鸣。
　　他斜睨了一眼瑶琴，忽然大步走过去，撩起衣摆便抚得一曲行云流水，宛转去来皆收放自如。他闭着双目，微蹙眉头，坚韧的手指一下一下铮然划过琴弦，似在释放什么，又似在叹息什么，曲调时而激越高亢，时而苍暝低恸，时而哀婉如心泣之声，切切嘈嘈，让人胸中抑郁，草木皆默立，水静风止。
　　一声轻叹自他背后传来，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楚楚。楚楚总将他的琴声窥视的清清楚楚，每次他一抚曲，她定来与他说话，呵，看来，这一次亦是如此。
　　他停止了抚琴，并不回头，只默然不语。
　　脚步声却趋近了。
　　“孔明……”她走过来，欲言又止。
　　“你不像是这么吞吞吐吐的人。”诸葛亮站起身来，仍是背对着她。
　　“你究竟要怎么折磨你自己呢？”憋了许久的话，此刻，终于问了出来。以前她一直不问，是因为她以为他终有一天会心如止水，会放下所有情感，然而，如今看来，她错了。她如何不知道他的心思呢？眼下他取得了武陵与零陵，接下来便是长沙桂阳，再接下来便是静坐不动，任周瑜去打江陵，然后……便说服鲁肃，将江陵“借”与他们。他早将鲁肃的“联刘抗曹”的意愿摸得透彻，若他去“借”江陵，鲁肃纵观全局，必定不计较城池的得失，反将劝说孙权答应他，理由有二，一来，孙刘可联合刘备对抗曹操，二来，江东便将刘备推到了一线抗曹，他们自己则退居二线，何乐而不为呢？诸葛亮早算定了这一点，所以才任周瑜去厮杀，过后却定将找鲁肃。如此一来，周瑜便白白厮杀了一场。他，如今如此苦闷，可不就是为了此事么？爱屋及乌。他忘不了，放不下，只惦记着茜茜的幸福，她若幸福了，她若一生安稳了，他，才能放心。她已嫁与周瑜，若要她安稳，则周瑜也定要过得好。他现在，怕是在担心此事将累及茜茜吧……
　　诸葛亮听楚楚这么说，心登时一颤，回过头来：“你这话什么意思？”
　　楚楚笑叹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么？你心系天下是不错，你已确定要放弃你和她之间的情感是不错，但你将一切都藏在心里，你日日惦记时时牵挂，却如何瞒的了我？不错，你已经隐藏的很好了，但你的琴声又能骗谁呢？”她手指一伸，指向瑶琴，“每次你不悦了，你思念她了，你便来抚琴，你便一个人缅怀，你当我不知道么？你方才那首‘闺怨’，句句惆怅，声声似泣，大概是她从前抚过的吧？后面那首，怕是你对‘闺怨’的回应吧？”
　　她还要说下去，诸葛亮已低喝道：“够了。”思绪，却飘远了。闺怨……那还是在隆中的时候呵。她因赌气而跑进夜幕，一个人撩拨琴弦，却不知，他躲在一旁悄悄聆听……此等日子，再也，回不来了。
　　楚楚轻笑：“打下这两郡之前，你曾豁然，你当时的豁然去哪里了？”
　　诸葛亮闭上眼睛，半晌，才缓缓睁开，看向楚楚：“够了。就让我独自承担这一切，好么？我告诉过你，再没有任何事情可阻止我帮助主公匡复汉室，你认为，我会是食言而肥的人么？”他摇了摇头，涩然一笑，“有些事情，你看得到，却未必知道。”她不知，他虽不曾忘，却已放手天下；她不知，他虽心有牵挂，却已寄情国家；她不知，他虽偶尔缅怀，却已顶起肩头责任，胸怀远志，匡复汉室；她不知，他已将爱放牧，不在眼里，不在身边，只在回眸相视的瞬间，只在心灵交汇的刹那。
　　诸葛亮这么说，楚楚倒有些愣怔了。她知道他的苦，她只想帮他分担，却不料，他告诉她：一切，他独自承担。好吧，好吧。她长叹一声，吞下所有想要说的话，只淡淡道：“既然如此，我无话可说。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此时诸葛亮已平复好心情，轻轻捡起羽扇，做到桌案前，摊开地图，稳稳说出五个字：“长沙与桂阳。”
　　施茜坐在房中，来回踱步，只拿不定主意，不知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确。若诸葛亮真是不去打江陵，恐怕将来“借荆州”的段子便果真要上演了。此刻，她多么希望手头有一本《三国志》，便可看看历史的真相究竟为何，如此，也好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不过，既然此刻没有，她也只好自己推断了。凭诸葛亮的智谋，他不会看不到江陵的重要性，如今只攻打那四个穷郡，怕是别有图谋。以刘备的军力与财力，攻打江陵应是有些问题，于是，诸葛亮大概是故意留着让夫差去打，却早已看透鲁肃此人，知道他顾全大局，眼光深远，加上他是主和派，若诸葛亮来借江陵“都督荆州”，鲁肃怕是会举双手赞成呵。如此一来，夫差费尽心力的夺取江陵，就全浪费了……
　　该怎么办？该告诉夫差么？该说么？可是，江陵对诸葛亮至关重要，若她横插了这么一手，说不定事态便起了变化，自己辛辛苦苦做了那么多为诸葛亮收复中原的努力，也许便跟着泡汤了。罢了，这种事情，由得他们去吧，这一次，她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只做一个名副其实的女人，绝不参与国事。
　　正想着，夫差已风风火火的入门来。
　　“我要走了，你记得早晚喝药，我已交待过灵巧。”急急忙忙说毕，他拿起剑便走。
　　“将军！”施茜站起身叫住他。
　　“何事？”夫差回头。
　　“将军去哪？”
　　“升帐，打江陵。”
　　打江陵！真的要去打了！她张了张口，却终是只说出两个字来：“保重。”
　　夫差点点头：“你也保重。”便踏步而去了。
　　“等一等！”她忽然跳起来，快速追出门去。
　　“怎么？”夫差见她如此着急，有些担心的回转身。
　　施茜走上前，慢慢的，将缝制好的背心捧至他眼前：“带上它吧。”
　　他顿时浑身一震，紧紧盯着背心，许久，伸出手，郑重的接下了，心中百感交集。随后，他抬眼看她，忽而，俯身轻轻的在她脸颊印上一吻，接着便旋身上马，收起鞭落，腾腾绝尘而去。
　　看着他离去的方向，施茜长叹一声。将军，对不起，对不起，不是我不告诉你，只是，在我有生之年，我必须尽我所能，帮诸葛亮收复中原……
　　回到房中，她呆呆坐在案前，思维混乱。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情，让她心不能安。不久前她收到了少伯的来信，说曹值如今已有不少拥护者，譬如丁仪、丁廙、杨修，而曹丕的拥护者却更是不乏其人，单一个吴质便已抵得许多人。这个先不论了，最让施茜震惊的，是她听说范伯来了，甚至，爸爸也来了！可是，爸爸去了哪呢？究竟哪个年代才是目的地呢？他是来接自己走的么？思及此，她的眼泪不受控制的大滴大滴滚落。爸爸来了？他还记得自己？呵，这么多年了，她以为爸爸早就忘了她，她以为她不过就是一个实验品，如今，爸爸却真的来找她了么？可是……她却还不能走啊！若曹操没有废长立幼，若孙权没有明显的一统计划，她无法安心离去呵！曹操若能废长立幼固然是最好，若不行，只要孙权不放任蜀国做战争前线，而是自己积极的讨伐魏国，诸葛亮的北伐也不至于次次都夭折。不，她一定要完成这些才能走！可……她又实在想见爸爸一面呵！如今久不见哥哥了，他在许都无亲无故，这次能遇上范伯，该是十分高兴吧？然而，她却又疑惑了——范伯，为何和爸爸一起来？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正想着，远处，却隐约传来了几缕弦声。这乐声……竟教她整个人愣住了！
　　是……闺怨！
　　一曲闺怨后，竟还有回应闺怨的曲子！那明明是在隆中时诸葛亮即兴而回的曲调，除了他，还有谁知道呢？她“霍”的站了起来，望向窗外，却是什么都没有。弦子声似有似无，清淡缥缈，如在云端。她侧耳倾听半晌，终于肯定，这，不是错觉！是诸葛亮，是诸葛亮在远处抚曲！她，竟能听到么？呵，呵！为何上天还要让她沉醉在再也回不来的美好中？隆中无忧无虑的日子，她曾多么期盼那就是永久，可是，一切都结束了。如果，她不曾嫁给夫差，如果，夫差当晚不曾强行占有她，如果，她不曾如此快速的怀上夫差的孩子，也许……她真的将跟随诸葛亮，天涯海角……也许，她真的将陪他征战沙场，永不分离……
　　可，一切的一切，都只能是如果。思念再剧烈，也不过，是曾经罢了。
　　她自己选择了回头，她自己一步一步的走了回来，她自己，双手断送了美好的过往。但，她也清楚，诸葛亮并不会为了她而放弃天下——他悲天悯人的情怀是命定的，是谁人都无法改写的。他，绝不会放弃他的梦想，纵然，他有一刻的冲动，有一刻的失去理智，他也终归会找到自己，为了汉室存亡与天下苍生而战，哪怕，他早已算出结局，哪怕，他早已知道自己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才是她心中的诸葛亮，这，才是值得她倾尽一生不遗余力去爱的诸葛亮。是呵，她永远不会责怪那日他在沔南的放弃，她懂得，若他真的选择了她，选择了私情，他，便不再是诸葛亮了。那日，她便已清楚，她，只愿为他去夺得天下，不再在意生离死别，可，她仍是无法控制自己在他面前负气离去。相信，他，会理解的吧……
　　如今，他还能想起这首闺怨，想起他即兴的回应之曲，她，已很满足、很满足了。他此刻，定是在担心他的计划将累及他，呵，够了，他在为刘备打天下时还能思及保护她，便……够了！
　　她笑了，走出屋外，也伸手抚上琴弦，却，是那么的小心翼翼，生怕弦声大了，生怕，远处的他听见了。
　　她，不愿让他听见她的回应，只缓缓仰头看天，笑着。诸葛亮，忘了吧，放了吧，不要在乎我的安危，不要在意我的生死，为了汉室，为了天下，诸葛亮，你……忘了曾经吧，忘了……我吧！
　　泪，一滴一滴落在琴弦上，乐声颤动，再无法保持平静。弦子的呜咽声，一点一点的扩大，最终变成无法收拾的低泣。孱弱的肩膀，如一叶薄翅，在风中微微抖动。
　　忽然，远处的琴声戛然而止。停了，他的琴声停了。是……他忘了后面的部分么？呵，他忘了，她却始终不曾忘！
　　纤指一挑，叮咚声起，那安然的曲调，便从她的指端缓缓流泻而出，震慑了宁静的空气。
　　诸葛亮，我有多么矛盾，你可知？愿你忘了，却又愿你，再记得，这最后一次……
　　乐声跳跃激荡，如此悠扬，却又如此急切，只愿，倾诉给他一人听。如此……而已。


　　第四章 谁主沉浮
　　远山的投影显得浓重苍悠，那突然响起的弦子声如珠碎玉断般迸溅而来，听得诸葛亮心头一震。
　　那琴声……那琴声……竟是接着他的曲子在往下弹奏！而这首曲子，是他当年即兴回复《闺怨》所作，除了茜茜，还有谁知道？！
　　他站起身，竭望远方，却是什么都看不见。
　　楚楚见他突然噤了声，反是转身看向门外，忍不住奇道：“怎么了？”
　　诸葛亮思索片刻，回身问她：“你……听到什么声音了么？”
　　“声音？”楚楚皱眉，屏息听去，许久，摇摇头，“没有啊，你听到什么了？”
　　“呵……”他轻笑，“罢了，罢了，没什么。”
　　既然老天让只让他一个人听到，他便奢侈一回，一个人独独贪恋她的琴声吧。只是，这弦子声中，竟隐藏着为了天下而不惜一切的决然与笃定。她，似乎是在让他安心，告诉他专注打仗，不要顾及她的安危。呵……茜茜呵！虽是心疼，却，也不禁微微笑了。他的茜茜，已能和他弹响同一曲调了，他们的心，已能用同样的律动震响弦子了。他们，就算相隔千山万水，也如同在一起一样。
　　思及此，他不着痕迹的叹了一声，抱起瑶琴，朝外走去了，只留楚楚一人，愕然的站在屋内。
　　楚楚看着他随风扬起的衣袂，摇了摇头。他最近，是越来越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施茜此刻正徜徉在这一泓流淌的乐音中，全身心的诠释她心中所想，纤指飞跃，琴弦根根震动。
　　若诸葛亮能听到，他……会懂吧？
　　正想着，远处的琴声，却隐隐约约的又响了起来。施茜不禁停下手中的动作，屏气凝神的听去。
　　是有琴声！是他的琴声！呵，他又在回应自己了么。诸葛亮呵，你如今身寄国事，其实不必在此回应我的琴声。先前，我是怕你忘了这曲调，这才拨弄起来。既然……你记得……那么，我便不用再担心什么了。我们……心照不宣了。
　　施茜这么想着，便站起身来，伫立片刻，转身回房。
　　不去听，不去想，只要你懂，就够了。
　　花瓣落在窗前，施茜不禁捻起一枚，放在手心把玩。那花瓣却似懂得音律一般，在她手中随着乐声转了几个圈，才舒缓软倒，与此同时，远处的弦声也已默止。
　　他，定是懂得了。
　　诸葛亮，安心打天下吧，我，将用此生助你，若还不行，那么来生，我还助你……
　　她轻轻一笑，抬手，吹走手中的花瓣。呵，心有千言，只能让花瓣代为承载一些了。
　　罢了，自己本就不是哀怨花水飘零的人，此刻愁什么呢？她自嘲一笑，转身继续思索大事了。
　　现下，恐怕夫差已备好钱粮去打江陵了，诸葛亮，怕是也在准备攻打长沙与桂阳了，一旦拿下来，刘备离翻身也就不远了。呵，孙权与曹操都以为刘备虽是当世枭雄，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刘备没有地盘，又如何争夺江山？殊不知，诸葛亮出山了，便一切都变了。首先是荆州，然后是益州，然后是汉中。从此，西蜀便牢牢的归了刘备了。
　　她想着想着，思绪却又飞远了。今日不知是怎么了，与诸葛亮对了几首曲子，便再静不下心来了。罢了，便放任自己小资一回吧。她知道，她懂，诸葛亮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她，呵呵，满足了，满足了。忽然，她想起一句话：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明明知道彼此相爱，却不能在一起；而是明明抵挡不住这种思念，却又故意装作丝毫没有把你放在心里。她笑笑，远么？她却觉得，只要彼此相知，就算装作不在意又如何呢？哪怕相隔天涯，也就像触手可及一般。
　　正在她准备多小资一会的时候，灵巧轻轻走了进来：“夫人，舅老爷的信。”
　　施茜微惊，转过身来，接过信：“知道了，下去吧。”
　　最近少伯的信是越来越频繁了，一个月能有好几封，这次不知又所为何事呢？
　　拆开信，看到的，竟然不是少伯的笔迹。要说不是，却又是，只是要熟练流畅了许多。奇怪，少伯练字了？还是最近写字写的太多了？
　　只见信上写道：“若要改变历史，这么做是不可以的。一个系统内的历史会自动平衡，除非借助外力，否则无法实现。”
　　这……这……
　　施茜蹙眉，微张着嘴，愣愣的看着这封信。
　　哥哥是怎么了？怎么说出这番话来了？这不是爸爸才懂的么？难道……他见到爸爸了？！还是说，这是范伯教他的？记得哥哥曾告诉过自己有关范伯的一些事情，自己从来便觉得这个范伯神龙见首不见尾，神秘兮兮的，这次突然出现，又是为了什么呢？
　　哥哥说……改变历史？！难道，历史是可以被改变的？！但是，这个外力，又要去哪里借呢？
　　若能改变历史，她要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匡复汉室，让诸葛亮在年老之时归隐山林。至于，他是和谁一起归隐，或是独自归隐，都已不重要了吧……
　　水池假山后，范伯一杯接一杯的饮着，完全不顾少伯又挥手又顿足又抢酒杯。
　　少伯此刻是再也按耐不住了。自己和他坐在这里老半天了，他便只顾喝酒，一句话都不说。于是少伯撂下一句“我走了”便拔腿起身。
　　范伯却笑嘻嘻的抓住了他的手：“嗳，急什么，再陪我喝几杯。”
　　“还喝？！”少伯翻了翻白眼，“你已经喝了一天了！”
　　“呵呵……”范伯闻言，慢慢吞吞的收起了酒樽，“你干吗这么急？”
　　“不是告诉你了么？我要帮助茜茜废长立幼，曹植正等着我呢！”少伯已经不太耐烦了。这个范伯，永远都是一副不愠不火的样子，任天塌下来他也不在意。
　　“你确定要去？”范伯一挑眉，眼中颇含深意。
　　这一问一看倒弄得少伯小心翼翼起来：“怎么了？”
　　“你觉得你可以废长立幼？”范伯眸中含笑。
　　这下少伯可有些不乐意了：“你是怀疑我的能力么？我自打跟随曹植到现在，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处理的妥妥贴贴，曹操也对曹植甚为满意。呵，倒是那曹丕，无所作为。”说到此，少伯一扬嘴角，挑衅的看着范伯。
　　“哈哈哈哈！”范伯却大笑起来，“曹丕无为？”
　　“正是！”
　　“为什么？”
　　“呵，随便举个例子吧——曹操出城的时候，曹植赋诗送行，辞藻华丽，感人肺腑，众人都拍手叫好，曹丕却只会伏地而哭，这算个什么本事？”
　　范伯闻此，摇了摇头：“你真是没有长进。这点你可曾和茜茜谈到过？”
　　“我告诉过她，我帮曹植赢得了许多印象分。”
　　“如此而已？”
　　“是又如何？”少伯心中有些奇怪，这曹丕无为难道还有假？
　　范伯摇了摇头：“你见过吴质么？”
　　“吴质？”少伯蹙眉，心想吴质不就是拥护曹丕的头号大臣么，自己怎么会没见过，“自然见过！”
　　“你观此人如何？”
　　“此人与曹丕一样，软弱无为。”少伯十分笃定。
　　“唉！”范伯长叹一声，“你错了。”
　　“哦？你要说什么，就快说吧。”少伯心中惦记着等他谈国事的曹植，有些急了起来。
　　“为何曹丕如此信任吴质？若吴质真是软弱无为，不能辅助曹丕，曹丕怎么还任用他？”范伯丝毫不理会范伯眼中的急躁，仍是一条一条认真替他理着。
　　少伯不假思索便道：“那是曹丕认人不清。”
　　范伯轻笑：“如此说来，曹操立曹丕为太子，岂不是曹操也认人不清了？我们暂且不谈这个，你现在看到的曹丕软弱无能，为何一登上王位便嚣张起来，甚至把汉献帝也给干掉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少伯一听这话，顿时倒抽一口凉气，响了半晌，支吾道：“你……是说……曹丕他，扮猪吃老虎？！”
　　范伯眼中滑过一丝笑意：“你还不算笨，但猜的不全对。扮猪吃老虎也要在没有评判员的情况下才能成功，如今曹操杵在那呢，如果只有曹植一个么，他倒可以扮猪吃老虎，瓦解曹植的斗志和防范心理。”
　　少伯跺起脚来：“你倒是说完啊！”
　　“呵呵……”范伯一捋胡须，“吴质给曹丕出的主意，便是以情动人，因为他知道曹操重情甚于重才，所以干脆‘输诚’。”
　　少伯摇头：“不对吧，曹操心里跟明镜似的，他会不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虚虚实实，实实虚虚，很多事情并不是这么容易判断的。更何况，选择接班人，本就需要一个懂得揣摩别人心思的人，懂得周旋的人，而不是有才情率性而为的人。”范伯重又拿出酒壶，饮了一口。
　　“那也就是说，曹操可能怀疑了，但是却更欣赏有手腕的曹丕？”范伯心里已有些慌了，若是如此，他之前所做的事情可就白费了！
　　范伯长舒一口气，点了点头：“你总算悟过来了。”
　　至此，少伯已完全呆了，“砰”的一声坐了下来，只定定看着范伯。
　　范伯却仍是气定神闲，甚至有些好笑的觑了少伯一眼：“怎么，不去找你的曹植了？”
　　少伯痴了一般，喃喃道：“不去了，不去了……”
　　这实在是太出人意料了！若范伯说的句句属实，自己做的一切便反是帮了倒忙呵！究竟要怎么做，究竟要怎么做才能改变历史，帮助诸葛亮一统江山？
　　少伯不禁仰起头，长叹一声。难道，他们就真的没办法改变什么？还是……方法错了？
　　溪水曲曲回回，一个太平的小村子里满是馨香。日子暖了，孩子们都爱去溪水中讨个清凉。忽然，只听“扑通”一声，一个路都走不稳的婴孩失足掉进了水中，幸而水并不深，但那孩子却还是“哇哇”的哭了起来。
　　“不许哭！”一声洪亮的断喝自溪水旁的木屋传来。那声音的主人此刻也正大步朝孩子赶了过去。
　　孩子有些委屈，似是听懂了一般，硬是憋住了哭泣，闪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来人。
　　“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摔一跤又怎样？”嘴里虽是这么说，他却还是迅速将孩子从水里捞了出来，仔细检查他有没有受伤，见连皮肤都没破损一块，这才嗔怪道，“路都还不会走呢，怎么就爬到溪边去了？很危险的你不知道？怎么竟跟我当年一样倔！”说到最后一句话，他怒气已失，反倒有些笑意。
　　此时，一个女子急急惶惶的奔了来：“孩子……孩子没事吧？”
　　男子觑了她一眼，见她急的满头大汗，不禁笑了起来，一把将她揽入怀中：“你啊，和这婴孩竟无一点区别！”
　　“将军就会笑话人！”女子见这情形，知是孩子无事了，也便松了一口气。
　　“呵……好了。”男子将孩儿递到女子手上，细心交待道，“带他进去擦水吧。”
　　她接过孩子，正要离去，却似想到什么，扭转头来看着男子：“将军……你为何对我们这么好？”自从他将她掳了来，便细心照顾他们，生怕出了一点差错，就连这孩子，他都视若己出。
　　男子闻言，眼中一柔，轻轻抬手抚上她的脸：“傻秋儿，如今正值乱世，能得到你这样澄澈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实是难得。你愿意舍命保护这孩子，必定十分疼爱他，而我，又是如此疼爱你，自然……爱屋及乌了。”
　　秋儿听闻这话，手足无措，面色通红，只一跺脚，便抱着孩子冲进屋里去了。
　　“哈哈哈哈哈！”姜冏见她如此，洒然大笑，摇了摇头。她，果然是惹人疼爱。
　　正在此时——“姜将军！”一人火急火燎的冲了过来。
　　“何事慌张？”姜冏皱眉。
　　“羌族戎族叛乱了！”来人气喘吁吁，对着姜冏急道。
　　“哦？”姜冏沉吟片刻，立刻低喝一声，“走，平乱去！”


　　第五章 江陵之战
　　“啪”一枚黑子，落在左上棋盘。
　　马良皱了皱眉，捻起一枚白子，思索片刻，放在右侧，牵制棋盘中部局势。
　　诸葛亮轻轻一笑，手起棋落，直接尖马良的白子。
　　马良一愣，赶紧拿起白子，“啪”，关了诸葛亮的黑子。
　　诸葛亮抬眼轻觑马良，略一抬手，一枚黑子便轻巧的横在了方才的黑白子之间。
　　马良有些急了，捻起白子便往下一立。
　　诸葛亮笑笑，随手又落一黑子。
　　这样争夺了十几回合，黑棋已掌控住棋盘中部，在一枚黑子飞上棋盘左上角之后，黑手完全遏制住了白子的形势，白子却仍在死死堵截，精心算计，步步艰难，看样子，已失了大局。
　　“呵……”诸葛亮笑睇了马良一眼，“季常啊，要观大局。”
　　马良抹了一把汗，摇头道：“不及军师，良实在是不及军师。”
　　“哈哈哈……”诸葛亮笑了起来，“若论攻城略地，季常仍不失为好手啊。”
　　马良接道：“若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却差的远呐！”说罢便看着诸葛亮黠笑盈盈。
　　诸葛亮略挥羽扇，意为不谈也罢，站起身来。
　　马良便也起身道：“这棋……我认输。不过，军师似乎不像是在和我下棋。”
　　诸葛亮闻言，饶有兴致的转过头来看他：“那么……你觉得我是在和谁下棋？”
　　“呵呵……”马良笑笑，“怕是江东吧？”
　　诸葛亮微敛眼眸：“季常啊，你果真知我心思。”
　　马良笑笑：“方才军师落子的时候，沉着而稳定，不慌不乱，下一子而观全局，把对方往现有的厮杀里套，自己却看着将来的局势走向，这不正如同眼下的情形么？”
　　诸葛亮看着他，笑道：“继续。”
　　马良略有深意的一指地图：“军师现在已打下这四郡，却都是穷郡，那江陵却放手让周瑜去打，呵呵，恐怕军师还有高招在后头。”
　　诸葛亮轻叹一声，别开眼：“季常知我心也。只不知周瑜可知。”
　　马良点点头：“若要他不知，难矣。他若知道军师的心思，只怕打算将计就计了。”
　　“哦？”诸葛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说说看，他将如何将计就计？”
　　马良清清嗓子：“也许周瑜早料到军师有后手——比如以对付曹操的名义去索还江陵——于是早已想好应对之策。”他故意用了“索还”二字，以强调刘备一方的理直气壮。
　　“呵……”诸葛亮轻摇羽扇，坐了下来，“季常果然多谋，你方才所说，正是我所想。”
　　“那么……”马良偏了偏脑袋，思索一刻，“军师可知他将如何应对？”
　　诸葛亮眸中滑过一丝笑意：“呵，这个我已想好，并且，我已知道如何对付他了。
　　“哦？”马良躬下身来，“请军师指点。”
　　“呵呵……”诸葛亮只抿嘴一笑，“此事……到时你自然知晓。”
　　傍晚，天色渐蒙，夫差卸下盔甲，眯着眼眸在帐内来回踱步。
　　“公谨……”鲁肃不知几时已走入他的帐来，“彝陵已攻下了，公谨却何故踟蹰？”
　　夫差回过头，忽然一字一顿道：“不可拿江陵。”
　　“什么？！”鲁肃一愣，“不可拿江陵？”
　　夫差眼神又一晃，似乎登时想到什么一般，急道：“不！可以拿江陵！”
　　鲁肃皱眉：“公谨，你这是怎么了？到底能不能拿江陵？”
　　周瑜笑笑：“你可分析过如今的形势？”
　　“如今的形势？”鲁肃思忖片刻，道，“如今孔明拿下了那四郡，我等正准备拿下江陵，如此一来，刘备则不便领荆州牧，仍然受到我们的牵制。”
　　周瑜摇了摇头：“我看，孔明怕是另有打算。”说到此，他轻笑一声，“孔明，果然是谋略过人呵！”
　　“这……”鲁肃想了想，忽然一惊，“你的意思是，孔明故意不打江陵，不去劳这份财粮？”
　　“正是！”夫差抚掌，“孔明怕是已有办法索要江陵。”
　　鲁肃沉吟半晌，点了点头：“公谨说的有理，但我们也不能就这样掉头走人呐，我们已拿下彝陵，难道要前功尽弃不成？再说了，我们拿下江陵，也许会被孔明夺了去，但若是不拿江陵，江陵则一定不会是我们的！”
　　夫差笑了：“子敬言之有理！所以，我已下定决心拿下江陵，只是……也已想好应对之策。”
　　“哦？”鲁肃朝他走近两步，“公谨有何高见？”
　　“依我看，若刘备来索要江陵，我们只不正面回应，随后……”夫差没有再说下去，反是笑着看向鲁肃，意味深长。
　　半晌，鲁肃才大悟道：“我明白了！公谨是想软禁刘豫州！然后……”然后给他好吃好喝，金银财宝，把他养的白白胖胖，已易其志，再利用关张二将对付曹贼。鲁肃想则想到了，却没有说出来，他总觉得这套方案似有哪里不可行，可一时半会又琢磨不出来，便干脆缄了口。
　　夫差知道鲁肃素来如此，若没有十足的把握，他绝对不下定论，但单看他的表情便知他并不完全赞同，于是夫差试探道：“子敬认为不可？”
　　“这……”鲁肃有些犹疑，“没有，没有。”既然没有想到更好的对策，何必急着否定他人的提议呢。
　　夫差明白此刻再问也是白问，便点点头道：“既然如此，我明日便拿下江陵。”
　　“明日？”鲁肃一窒，“我们先前打彝陵用了许久，打江陵恐怕没有那么快吧。”
　　“呵呵……”夫差拍了拍鲁肃的肩，“子敬啊，我已有计了！”
　　“哦？”鲁肃觑了他一眼，“有何计策？”
　　夫差笑笑，淡淡吐出两个字：“诈死。”
　　鲁肃闻言，倒抽一口凉气：“公谨啊公谨，果然好计！这回，江陵在望啊！”
　　“哈哈哈哈！”夫差坐回案边，“但此事……还需子敬帮忙。”
　　鲁肃点头笑道：“这个自然，我已知晓。”便匆匆出帐而去了。
　　是夜，只听吴军中聒噪声大起，叫骂声马蹄声刀剑相接之声不绝于耳。
　　夫差与程普二人怒目相视，眼中凶光火滚。
　　程普立马横刀，狠狠啐了一口，对夫差道：“大都督何故目中无人，我此刻带兵马去袭城，有何不可？”
　　夫差冷哼一声：“匹夫，你当这里是哪里？由得你撒野？我是都督，自然由我作主！我说不可便是不可！来人呐，将程普拿下！”
　　“谁敢！”程普举起大刀，高喝一声，他手下的士兵也唱和道：“谁敢！谁敢！谁敢！”
　　“程普，你要反么？！”夫差拍案而起，怒气横生，转而对士兵吼道，“还不给我上！”
　　周围的小兵战战兢兢，却又不敢违抗将命，只得哆哆嗦嗦的朝横眉瞪眼的程普靠近。
　　程普猛一呲牙，大喝一声，手起刀落，一名兵卒便人头坠地了。
　　其他士兵登时吓得不敢再前进一步，站在原地直咽口水。
　　程普把手一挥，喊道：“击鼓！”
　　他手下的人不敢怠慢，赶紧奔至鼓边，大声击鼓，并吹起号来。
　　这一下，守城的曹兵可慌了手脚，披盔甲的披盔甲，拿刀的拿刀，牵马的牵马，便欲查看战士。谁知还未打点完，便有细作来报——“报！吴军已自乱！程普和周瑜打起来了！”
　　“啊？！”曹仁一惊，随即挥手，“再探！”
　　那细作立刻欠身，小跑而去。
　　此刻程普一夹马肚，那马便直冲夫差而去。夫差闪身避过，立刻跃上身旁一匹白马，抽出腰间佩剑便朝程普刺去。
　　程普冷笑一声，勒住缰绳便往后退去，夫差怒气正盛，哪里肯舍，拍马便追了上去。
　　程普见夫差赶出寨来，一把抽出弓箭，只听“嗖”的一声，那箭直向周瑜门面飞旋疾驰而去。
　　夫差躲闪不及，竟端地从马上坠了下来，再不动弹。
　　“都督！”周围的将领慌了手脚，急救起夫差，抬入帐内，鲁肃更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喊：“公谨，公谨啊！”
　　这时吴军中已乱了套，找郎中的找郎中，抓程普的抓程普，哭都督的哭都督，不多时，那郎中便上气不接下气的跑来了，替夫差把了一会脉，随即唉声叹气，绝望的摇头，走出了帐去。
　　于是，吴军顿时炸开了锅。才一会功夫，吴军中竟已竖起白棋，哀嚎一片，哭声直上干云霄，所有将领都换上孝服，跪在大帐之前，而程普则被缚于辕门之外，受众人的质问以及责骂，还有冲动者，挥着刀便欲砍了程普，幸被其他人劝了下来，说是等待军法发落。
　　此时，曹军中——“报！周瑜被程普射中门面，已经亡故！”
　　“什么？！”曹仁“呼”的站起身来，似笑非笑，半晌，突然仰天道，“哈哈哈哈哈，天赐良机，天赐良机啊！”
　　曹仁当即下令出兵，领了几百轻骑，披星戴月，偷偷朝吴军开去。
　　鲁肃坐在夫差身旁，使劲憋着笑：“曹仁怕是在路上了。”
　　夫差也同样满面通红的忍住笑：“呵，这回，江陵唾手可得了！”
　　花开了谢，谢了开，转眼，便是一年。施茜待在家中，知道孔明已拿了四郡，却不知夫差那边如何了。
　　正在这时，街道却喧闹了起来，吹吹打打的吴乐顷刻奏起。
　　这……似是庆功的乐声啊！夫差回来了？！
　　正想着，灵巧已赶了过来，对施茜道：“夫人，将军回来了，孙将军正设宴款待呢。”眸中，是掩饰不住的欣喜。
　　“好，好，好。”施茜应着，心中却矛盾了起来。他打下了江陵，诸葛亮恐怕接下来便有动作了，若他问自己意见，自己是说“借”，还是“不借”呢？然而，聪明如夫差，难道他会猜不透诸葛亮的用意？若是他猜到了，自己却佯装猜不到，他会信么？
　　施茜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中，待“笃、笃”的脚步声响起，她才蓦然一惊，欲要回过头来，却冷不防一落入一双手臂中，力量大得让她无法动弹。那滚烫而热烈的气息，她不用猜，便知是夫差。
　　“将军，得胜归来了？”她也不挣扎，只轻声问道。
　　“是……”他俯下身，笑笑，“你可高兴？”
　　施茜点头：“自然高兴。”
　　夫差扳过她的身体，让她面对自己，略一蹙眉：“不对，你不高兴。”
　　呵……他果真看透了她，就连她心中的不安与犹疑都看的清清楚楚。此刻，她也只好轻咳一声，随便扯个理由：“我……只是想起了我们的孩儿。”
　　夫差一愣，立即点头道：“我答应你，待江陵的事情摆平后，我们便动身去找秋儿。”
　　找秋儿？呵……秋儿是要找的，可是……
　　她眼眸一垂，叹道：“若我告诉你，孩子不在秋儿那呢？”
　　夫差猛的一僵，一把攫紧她的双肩：“你……什么意思？！说清楚！”
　　“此事，说来话长。”施茜长叹一声，抬眼看向夫差。
　　他眼中闪过一抹痛色：“难道……孩子……”难道孩子在乱军中不见了？若如此，孩子的生死可难料了！
　　“不不不！”似是看透了夫差所想一般，施茜急急摆手，“孩子，被掉了包。”她知道此刻瞒也瞒不住了，于是便将事情经过前前后后讲了一番。
　　夫差听罢，眼眸半敛，缓缓松开了施茜，忽然拔腿往外便走，衣袖生风。
　　她见他眼眸中窜出的怒气，立刻知道事情不妙，赶紧拉住他：“将军这是去哪？”
　　“找子敬。”冷冷的三个字。
　　“找他？”施茜一愣。
　　夫差呼地转过身，手臂一挥，火气顿生：“子敬明明知道此事，为何不告诉我？！”
　　“将军！”施茜赶紧将他拉回了原地，“你也知道鲁先生此人素来谨慎，他若没有确凿的证据，怎敢随便乱讲？何况是此等大事。再说了，这是我们的家事，也许他以为我早就告诉你了，所以也不便开口相问，你也不要胡乱生气。”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双眸子，死死的盯着施茜。
　　“我……”她登时语塞，支吾了半晌才道，“当时孙刘关系比较重要，我怕你一时情绪激动……”
　　话还未说完，夫差便轻嗤一声，打断了她：“孙刘关系比较重要？我看是诸葛孔明比较重要吧！呵，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说不定，那孩子也是被孔明抱了去呢！”
　　“你还有完没完？！”施茜听他这么说，多日的隐忍顷刻崩塌，她此刻再也憋不住，想说的话冲口而出，“将军，我敬你，我感念你对我的好，我甚至觉得我亏欠了你……但是，请你，不要太咄咄逼人了！”当年，她因没有当面顶撞乔国老，便被抓来嫁给了他；她因被点了穴，便在新婚当晚被他强占了；她因怀了他的孩子，便亲手放弃了她与孔明的感情。好，好，这些都是她的错，都是她的命，但是他为何偏偏让她安于命运？她也有她的感受，她也有她的自由。他为何要将他的喜好强加在她头上？他的霸道，在他看来是爱，在她看来，却是束缚，是囚禁呵！他从来不曾问过她想要什么，从来不曾问过她的感受，总是想当然的对她好，想当然的把他所有的喜恶都转嫁给她。
　　她摇摇头，在心中低叫：将军……你可知，我心里也苦么？！我不是满大街可见的柔弱女子，我是有思想有灵魂的女子，我不懂什么叫做“完全服从”，但我懂什么叫做“顾全大局”，可是，请你……不要太过分了！这些，我都不愿告诉你，是因不想伤害你，可是，你却为何苦苦相逼……
　　此刻，她长长叹出一口气，一瞬不瞬的看着他。
　　他的脸色缓缓变得铁青，久久无言。片刻，他退后两步，点点头，轻道：“我懂了。”随后，夺门而出。


　　第六章 借得荆州
　　桌案前，两个人相视而笑，一个笑得高深莫测，另一个却笑得忐忑不安。地图上的江陵，已被朱色墨迹圈了起来。
　　刘备扶住桌案，站起身，走了两步，忽又回头，看着诸葛亮道：“军师可确定？”
　　诸葛亮点头：“确定。”
　　刘备偏了偏头，又问道：“真的确定？”
　　诸葛亮忍俊不禁：“确定！”
　　刘备颔首，将赵云叫了过来，正要商议去江东的事情，突然又回过头来看诸葛亮：“军师，可果然确定？”
　　“哈哈哈！”诸葛亮失笑，只一挥手，洒然道，“确定！”
　　“好，好。”刘备搓着手掌，来回的走，看了看诸葛亮，又看了看赵云，还是不太放心，讷讷半晌，道，“军师，若那周瑜果然说服吴主软禁我，这……”
　　诸葛亮笑着摇了摇头：“主公，您放心去吧，亮敢断言，您能平安回来。莫非主公还信不过亮？”
　　“这……我自然信得过，只是……”刘备显然还无法下定决心，赵子龙却开口了：“云信得过军师，云愿保主公万无一失！”
　　“好！”诸葛亮伸手拍上赵云的肩，“有子龙这句话，亮无忧矣。”
　　刘备见此，也只得横下心来。为了江陵，哪怕是龙潭虎穴都得闯！
　　清天中一抹白云懒懒的游走，城门既开，刘备与赵云急促的步伐立刻将空气拉紧。江陵，势必要得到，此次去，孙权虽已表示过友好，但这笑里藏刀的诡异气氛，亦不难嗅出。
　　刘备翻身上马，夹了夹马肚，回身看诸葛亮。
　　诸葛亮冲他点头，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嘴角盛着一弯胸有成竹的笑容。
　　呵……依鲁肃的心智，只要略加分析，便知周瑜的计策虽然够高明，可行性却不高，孙权知鲁肃政治上极为敏感，自然会重视鲁肃的看法。这一次，主公虽有惊，却该无险。
　　刘备见诸葛亮泰然自若，便也定了心，一挥鞭，同赵云往江边赶去了。
　　诸葛亮目送刘备远去，忽然蹙眉，轻咳两声。
　　“军师……”马良紧赶过来摸了摸他的额，“还是很烫！没有喝药么？”
　　诸葛亮无所谓的笑笑：“已喝过了，应该就快好了。”
　　马良点头：“军师定要保重身体才是。”
　　淡淡笑着，诸葛亮略扬眼眸，看向了天：“我……知道。”他知道，他会的，他这身子板，还要留到看见汉室重兴呢。按照他的战略规划，此刻荆州已基本到手，现下，拿了江陵，便只等着取益州了。
　　孙权在房中来回踱步，不知是否该听夫差的。
　　夫差一听说刘备来江夏，便赶来进言，劝孙权好生款待刘备，给他好吃好喝，金山银山，实际上却是软禁刘备，然后趁势杀去荆州，夺了那四郡回来，用关羽和张飞对付曹、刘。
　　孙权听了夫差的话，也觉得这办法是个高招，只是……可行么？这么想着，他便托人去唤鲁肃去了。
　　夫差见孙权来回踱步，知道他还拿不定主意，于是说道：“此次是刘备自己送上门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们若抓好机遇，一统天下便不难了。”以前是断送江山的大王，如今若能做个开国元勋，也不错呢。他对汉朝本无感情，叛了便叛了，只要能辅佐孙权当上群龙之首，自己便功成名就了。
　　孙权还未应答，鲁肃已匆匆赶了进来，制止道：“不可！”
　　夫差闻言转身，蹙眉道：“有何不可？”记得他在打江陵之前，鲁肃便略显犹疑之色，当时却未明确表态，如今如此急急喝止，看来已是想透彻了。
　　鲁肃朝孙权行了一礼：“主公，我们若软禁刘备，关羽和张飞能依么？武有关张二将骁勇善战，文有诸葛亮韬略过人，只怕我们若软禁了刘备，将招来一场无妄之灾呵！”
　　“子敬此言差矣！”夫差不以为然，“群龙若无首，还能有何作为？刘备一旦不思进取，关张与诸葛亮又能如何？到时他们若归顺了江东，岂非一大幸事？”
　　鲁肃摇头：“还记得关羽投曹之事否？曹操如此礼遇他，他却仍身在曹营心在汉，一旦有了刘备下落，便过五关斩六将，回到了刘备身边。而那张飞呢？听说关羽降曹，见到关羽之时，二话不说便杀将上去。如此忠义之人，只怕是决计不肯降吴的！再说那诸葛亮，足智多谋，在他未出山之前，刘备虽有英雄之志却似无头苍蝇一般，没有容身之地，没有战略方针，诸葛亮一出来，立刻将刘备扶成了荆州牧，如此看来，刘备一方的‘首’并不在刘备，而在诸葛亮。此次刘备若被软禁，仅凭诸葛孔明羽扇一挥，保不准便有千军万马顺流而下。刘备如今屯兵公安，明显是在示威，在告诉我们：他需要江陵来打破目前的封闭空间，如果不给他一个宣泄的出口，他随时都可能进攻江陵，或许，还将联合曹操，消灭江东。我们此刻只宜联刘抗曹，却不该在自家内讧，须知：唇亡则齿寒矣！”
　　孙权沉思片刻，点了点头：“那依子敬，应当如何？”
　　鲁肃淡淡一笑：“孔明只拿那四郡，却留南郡与我等厮杀，果是计高一筹，我当初竟也被蒙骗过去。刘备的那四郡与曹操的地盘没有接壤，便形成了我等独自抗曹的局面，哪怕是拿下了南郡，也是危机重重。他被牵制了，我们却被推上了一线，这是我等力所不及的。而如今，前有虎视眈眈的曹兵，后有垂涎江陵的刘备，权宜之计，只能是让出江陵，联合刘备，共抗曹操。”
　　“不可！”夫差有些恼了，“我等厮杀了一年才拿下的江陵，怎可拱手让与他人？那刘备便坐等着荆州，难道我等便让与他不成？”
　　孙权显然也有些不甘，闷声坐在椅子上，不发一语。
　　“这……”鲁肃知道让出去也不妥，可总比软禁要妥当，“此事，还需以大局为重。”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声响。
　　“何事喧哗？”孙权低喝一声。
　　“周都督，乔夫人来了。”门外有人犹犹豫豫的回了一句。
　　西施？！夫差一愣，她来这里做什么？！莫非家里出了急事？
　　孙权也觉得此事唐突，却又不便怪罪，只好对夫差道：“既是乔夫人来了，兴许有什么急事，你去看看吧。”
　　夫差欠身，急急退了出去。
　　施茜见夫差出来，紧走几步迎上去：“将军，可是在商议江陵之事？”
　　夫差点了点头：“是，怎么？”此前的别扭归别扭，夫差却知道施茜对眼下局势颇有见地，于是耐心应对。
　　“鲁先生怎么看？”
　　“他……说该让出江陵。”
　　“那你呢？”鲁肃果然提出让出江陵，但……夫差怕是不会肯吧？
　　“自然不让！我辛辛苦苦花了一年才打下的江陵，如何说让便让？”说着，他轻“哼”一声，显然对鲁肃的建议颇为不满。
　　“呵呵……”施茜抿嘴一笑，“我倒有个法子。”
　　“哦？”夫差挑眉，暗忖她此次过来果然有看法，“说说看。”
　　“借！”
　　“借？”
　　“不错，立下借据，将江陵借与刘备，限期归还。如此，既缓和了孙刘关系，也让我们此举名正言顺，反是他们受了我们的恩惠，将来他们若不肯归还，理自然在我们。刘玄德以‘诚信仁义’闻名，这才是他收揽了许多奇人异士的根本原因，若失去这一条，怕是许多谋士都将离他而去，到时民心所向，还怕我们没理讨伐么？”施茜说着，轻轻一笑。在三国砺炼的多时，她说服人的功力已不容小觑了。明明此事是便宜了刘备，从她口中说出来，却好似江东做了个最明智的决定。
　　夫差犹疑片刻，勉强点了点头：“此话……也有理。待我进去与主公说说。”
　　施茜点了点头，看着夫差进去，长吁一口气，转身走了。
　　呵，借荆州，竟是在她的一手策划下形成的。诸葛亮，我在东吴，哥哥在北魏，我们……都在助你呵……
　　夫差进去将施茜的观点一说，鲁肃立即“啊呀”叫了一声，说道：“好点子，好点子！主公若同意，肃愿与刘备商谈此事，借出江陵！”
　　夫差心中郁闷，在一旁只不搭话。
　　孙权咬咬牙，拍案道：“好，便借出江陵与他！子敬，你来张罗此事，须好生款待刘玄德。”
　　刘备坐在馆驿中，赵云则巍然站立在刘备一侧。
　　刘备见赵云站了多时，便唤道：“子龙，过来坐一刻吧。”
　　赵云摇头：“不，云答应过军师要保主公万无一失，云一刻都不得懈怠。”
　　正说着，鲁肃已大步走来，手中捧着新立的字据：“请玄德过目。”
　　刘备笑着接过字据，细细看了过去，果见上面写着“借江陵都督荆州”字样，并说明待刘备夺得益州便归还。
　　如此立据，鲁肃也是有想法的。他本就想撺掇孙权打益州，夺西蜀，若成功，则攻克荆州不在话下，若不成功，待刘备夺了益州，江陵便须还给他们，岂不是哪一样都不吃亏？
　　刘备看着字据，心中也喜。夺了益州，莫非他当真还江陵不成？只是……这理由，不好找呵，若是强行不还，他先前的“仁义”之名恐怕要扫地了。不过……孔明应该会有好主意的！思及此，刘备笑笑，一挥手，便在字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鲁肃看着字据，也满意的笑笑：“那么，刘皇叔先歇息，肃不打扰了。”
　　“好，慢走！”刘备站起身，目送他出门，随即回头对赵云道，“军师果然神机妙算，他竟已料到鲁肃定然会促成此事，呵！”
　　赵云点头：“军师一向明思断决，我想我们可以回去了。”
　　刘备点点头：“好！明日一早，我们便回公安。”
　　“哗啦”，树叶悉数落地，支离破碎。
　　夫差仍不停下，执着剑在院中上下旋舞，一招一式淋漓酣畅，却难掩愤愤不平的情绪。
　　施茜走到他身后，轻唤一声：“将军。”
　　许久，夫差才听下来，背对着她，道：“何事？”
　　“将军可是在为今日之事烦闷？”施茜知道孙权并未听从他的建议而软禁刘备，于是心中不快。一向不受制于人的他，并不熟悉此等气闷，只知道呼来喝去，凡是自己说了算，如今他满心欢喜的提出建议，孙权还不采纳，如何不让他难受？
　　“哼。”夫差并不转身，只略略转过头来，“主公好轻看我。”
　　“不是的。”施茜缓缓走近他，“三国不比春秋，春秋好歹诸王皆有领土，可如今天下大乱，豪杰并起，都觊觎江山，急于扩张自己的领土，愿意偏安一隅的毕竟是少数，更何况，树欲静而风不止，你看看荆州的下场就应知晓。所以，在这个年代，武将与文将都非比一般的忠诚，一旦认准了一个主，便会尽心辅佐。一个主，便承载了他们的梦想，他们自然不会轻易倒戈相向。要让一个人的梦想破灭，何其不易。所以，你所提出的软禁刘备，是不可行的。关羽张飞二人忠诚可不必说，诸葛亮更是肯为刘备打理天下，刘备虽被软禁了，诸葛亮却仍可调动关张二将。将军，你说，行不行的通呢？”
　　她这话，倒比鲁肃的顺耳许多，他听了，也就自然没有先前的抵触，可，他心中仍是窝火。于是他将剑一扔，转过身来：“那你说，我就这么忍了不成？”
　　施茜笑笑：“将军，你做大王时，何其能忍。”
　　“大王？！”夫差冷笑，“大王的身份，我可以选择么？你可知，做大王有多累？累呵！如今，一身轻松，不必揣度太多，多好。”
　　“将军，你难道忘了我们的孩子？”施茜话锋一转，扯到了孩子身上。她，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他的孩子，她多想……孩子能回到她身边，喊她一声娘呵！
　　“孩子？！”夫差一震，“你是说……”
　　“难道你忘了？”施茜轻叹，“你说，待战事过了，便去找回孩子。”
　　他紧蹙浓眉，拾起地上的剑：“可……我以什么理由去呢？”如今若要到刘备那晃荡一阵子，孙权不可能不知晓呵。
　　她看他面色为难，莞尔一笑：“你可说：攻蜀地，灭张鲁。”
　　攻蜀地，灭张鲁？！夫差心中一颤。这是他的梦想呵！如今，却用来当作找回孩子的借口。罢，罢，先找回孩子，再说吧。这么想着，他点点头，对施茜道：“好，我明日便去与主公说。”顿了顿，他又道，“我可从南郡过，如此，便有机会接触刘备了。”
　　施茜点头：“我也去。”她的孩子，她，要亲手夺回！
　　夫差思忖片刻，看着她笃定的眼神，知是劝不动她，只得点了头：“好吧，到时你乔装打扮一番，我们一起去。”
　　听到这话，施茜胸中突然一震翻滚，浓烈的思念，在此刻冲破了多日铸起的心理防线，化作一颗颗滚烫的泪珠，夺眶而出。她的孩子，她的孩子呵，她终于，要去接回她的孩子了……


　　第七章 英雄绝唱
　　范伯的话始终在少伯耳边回响，他不禁开始怀疑，或许之前做的一切果真都白费了，他越是凸显曹植的才华横溢狂放不羁，越是得不到曹操的喜爱，不过既然曹操欣赏仁爱之人，他现在改变辅佐曹植的政策，也不晚吧，便突出他的“仁”、“孝”罢了。
　　路上，他却巧碰见了杨修急急走着，于是上前打招呼：“德祖，这是去哪？”
　　“呵呵，是少伯啊，我正欲去见七公子。”杨修停住脚步，朝少伯笑笑。
　　“正巧，我也正要去。”杨修竟也要去见曹植，那么正好顺路了，少伯想着，便乐呵呵的欲同杨修一起过去。
　　哪料，杨修的脸色却微微变了，只拱手笑道：“我本无事，既然施祭酒要去与七公子商讨正事，我还是改天再来吧。”
　　嗯？少伯一愣，他刚刚不是还说要去找曹植么，怎么自己一说要去，他就不去了？罢了，随他去不去吧。于是他也拱手：“好，既然如此，德祖请自便。”
　　杨修略略颔首，转身便走了。
　　奇怪的人。少伯心中想着，迈步找曹植去了。
　　此时曹植正一边饮酒一边赋诗，几杯酒下肚，已口占得一首诗：“吁嗟此转蓬。居世何独然。长去本根逝。宿夜无休闲。东西经七陌。南北越九阡。卒遇回风起。吹我入云间。自谓终天路。忽然下沉渊。惊飚接我出。故归彼中田。当南而更北。谓东而反西。宕宕当何依。忽亡而复存。飘飖周八泽。连翩历五山。流转无恒处。谁知吾苦艰。愿为中林草。秋随野火燔。糜灭岂不痛。愿与根荄连。”
　　“好诗！”少伯拍掌入来。
　　“呵呵，是施先生。”曹植站起身，笑道，“先生喜欢此诗？”
　　“喜欢。”少伯点头。
　　“呵呵，还请先生雅评。”曹植颇有深意的看着少伯。他平时只知少伯对治国理天下很有一套，却不知他诗词曲赋如何，这次是个机会。
　　少伯的诗词功底倒也不容小觑，虽说他赋诗只能算个中等水平，但在春秋被范伯逼着倒背诗经，赏析则是绰绰有余的。于是他清了清嗓子，说了起来：“说到‘评’，则不敢，只说说我的一点看法吧。子建此诗看似咏物，实为喻人。你叹转蓬随风远飘扬，何时归故乡，却实是在叹息自己的命途。虽飘离，却是忽亡而复存。子建呵，你莫非……已看出什么了？”曹植的诗如此悲凉，难道，他已知曹操不会立他？
　　曹植听完少伯的分析，呵呵一笑：“先生果然洞测人心。实不相瞒，如今虽有许多人跟随我，我却仍能感受到父亲对二哥的喜爱。呵……我不懂，不懂啊！”
　　他这么一说，少伯心中更是一阵颤栗。看来，之前走的路果然错了，曹操并非喜欢优秀的儿子，他喜欢的，是宽宏大量却有政治手腕的儿子！那么，从现在开始，他要替曹植转型。
　　“子建……”少伯想了片刻，开口道，“我想，或许你可以‘输诚’。”
　　“输诚？”曹植挑眉，“我懂你的意思了，只是，这样有用么？”
　　“不妨一试。”那日范伯对他说的话，让他几日都无法安寐，今日终于下定决心来转变对应之策。
　　“好，我就听先生的。”曹植点了点头，心中也思索起来：或许“输诚”，真的有效呢。
　　此刻，门外回廊中，杨修却兀自躲着，在听到少伯的建议后，他蹙起额，面容也紧了起来。如果是这样……他，必须做点什么了。
　　少伯退出门时，丝毫不知杨修正躲在背后，只大步朝外而去了，心中思索着，茜茜的信也该到了吧，不知她又有什么点子呢？刚想到此，便见夫差府上的小厮匆匆跳下了马来，喊道：“舅老爷，夫人从江东来的信！”
　　呵，这么巧！少伯笑道：“多谢，辛苦了！”便上前接过信，递给他几两碎银。
　　杨修本是见少伯出来，以为无事了，便欲回房，却忽然听见有人对少伯说有从江东来的信，忍不住，好奇起来，轻轻踱步尾随了去。本来也就是那么随意看一眼，哪知那少伯却四下里打量起来，像是接住了什么烫手的东西，脚步忽然加急，朝前赶去。
　　杨修暗暗奇道：莫非少伯也有什么秘密？他盯着少伯前去的方向，眼珠略转，有了打算。
　　丝竹声柔柔响起，舞女素手撩起薄纱，玉足轻轻点地。
　　酒杯碰响之时，刘备笑道：“多亏了军师，否则江陵归江东矣。”
　　诸葛亮摆了摆手，眸中笑意盎然：“还要多谢子龙的舍命相随呵。”
　　“哪里，都是军师神机妙算！”赵云慌忙起身，端起酒盅。
　　“呵呵……”诸葛亮示意他坐下，“子龙不必过谦，此次借得荆州，乃是大家的功劳，并非亮之功也。若非主公勇闯东吴，江陵又岂能归我等？”
　　“哈哈哈！”刘备摇头笑道，“好，好，好，既然是大家的功劳，我们一起饮了这杯吧！”
　　诸葛亮默然颔首，举起酒杯。
　　“不可——”楚楚忽然冲了进来，急声制止。
　　“黄夫人？”刘备蹙眉，看向诸葛亮，心中有些不悦。
　　“刘使君，月英唐突了，只是孔明尚未痊愈，不宜饮酒。”楚楚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诸葛亮发热许多日了，尚未褪去，最近肠胃也开始不适，怎能饮酒呢？
　　“哦？”刘备抬眼看向诸葛亮，“军师莫非身体不适？”
　　马良此时也起身道：“回主公，为了江陵之事，军师两日两夜不曾歇息，恐是受了累，也受了寒。”
　　“真有此事？军师为何不早说？”刘备大骇，站起身来走到诸葛亮身前，“军师应当保重身子才是！既然不适，速速回去歇息。”
　　“不成！”张飞在一旁却没头没脑的开了口，“军师如何知道江东会让出江陵的？要说明白了俺才让军师走。”
　　“三弟！”刘备转身喝道，“军师身体不适，国事须改日再谈！”
　　“呵呵……”诸葛亮笑着扳过了刘备的身子，“主公，亮只是偶染风寒，不碍事的。既然三将军想知道，亮也可以道来。”
　　“是么？”张飞瞪大眼睛，喜道，“快讲快讲！”
　　刘备正要阻止，诸葛亮却伸手示意不妨，缓缓说道：“周瑜并非寻常人，他用一年时间打下江陵，不会琢磨不出此间厉害，此人心深，思索也快，多奇计，他必然想趁此机会一举夺得荆州，便会献计软禁主公，反攻我等，但鲁肃此人稳重，心思缜密，小心谨慎，放眼大局，必然不敢轻易软禁主公，恐给江东带来无妄之灾，而此刻主公屯兵公安，给鲁肃施加了无形的压力，出于联刘抗曹的目的，他定然劝孙权借出江陵，甚至让出江陵，以为权宜之计，将我等推到抗曹的一线，如此一来，以周瑜的狂放，必然心中不忿，此后反水也说不定。如今我等已借得江陵，大可将计就计，真的拿下江陵。”
　　张飞思索半刻，忽然拍案而起，大笑道：“军师果然谋略过人，那么将计就计的事情，就交给军师了！”
　　“呵呵……”诸葛亮笑笑，轻摇羽扇，“是，三将军！”
　　“好了好了！”刘备敛容，喝退张飞，对诸葛亮道，“军师快回去歇息，莫要累坏了身子。”
　　“这……”诸葛亮略收眉鞘，欠了欠身，“主公不必挂怀，只是区区小恙，但既然主公坚持，那，亮告退了。”
　　“去吧……”刘备挥了挥手，“军师可是我的全部头脑呵！”
　　楚楚已迫不及待的拉了诸葛亮出来，嗔道：“自己的身体不必注意么？若要天下皆春，若要匡复汉室，若要让黎民百姓都安安稳稳，你便不该作贱自己！你一具身躯便关系到汉室安危，你就不好好想想么？”
　　“知道了。”他无意多说，不着痕迹的挣开了她的手，朝前走去。
　　远处，水色玄冥。诸葛亮临风而立，眺望对岸。呵，茜茜，也正关心着天下大事吧……若周瑜能反水降刘，倒不失为一件美事呵！这么想着，他微微笑了。这一次，周瑜可会心怀不满，可会有所动摇？呵，等吧，等吧……
　　战场上，烟砂弥漫，血溅绫罗，一颗颗人头如一叶叶枯草倏然飞出，猩红的液体印入张牙舞爪的空气中，如同嗜血的魔鬼。
　　姜冏高高坐在马背上，一脸枭然，看着叛乱的羌族与戎族军队，眼中寒光与火光并存，那一柄长枪横指天空，白马嘶鸣，在尸体中冷冷踏过。
　　虽然战争比想象中难打的多，城也快被攻破，姜冏却丝毫不放弃，脸上的咸腥一滴滴落入口中，他却仿若不觉，一双深眸定定盯着围住的叛兵将领。
　　白马，已被血色染红，眼中的世界也变得扎眼起来，那刺鼻的腥味渐渐扩散，许多士兵忍不住，竟降了敌军去。
　　“敢降者斩！”一声怒喝自姜冏口中冲出，但却仍无法制止叛逃的士兵们。
　　“哈哈哈……”叛兵将领得意的笑了起来，“姜冏，今日任你如何勇猛，也逃不过我们的手掌心！”
　　“哼哼……”姜冏扬起下巴，不屑的别开了眼，“匹夫何须狂妄，要战便战，莫要多言！”
　　那人一夹马肚，“呵”的长啸一声，举着双锤直向姜冏奔来。
　　姜冏丝毫不退让，待到那人奔至眼前了，才忽然立马，一枪刺入对方胸膛，快如闪电，让人防不胜防。血，冲天而出，洒落在尸体周围。
　　对方的气焰一下消了许多，却仍有不怕死的勒马朝姜冏而来。
　　姜冏见对方眼中气息发虚，手中长樱不稳，口中轻“嗤”一声，蓦地大吼着急速向前。那人吃了一吓，未及与姜冏过招，已兀自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姜冏手起枪落，便将那人头活活从身体上剥离。
　　叛军皆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失了士兵的姜冏仍然如此勇不可当，一个二个噤了声。忽然不知何人，在角落拈弓搭剑，倏地朝姜冏射去。
　　姜冏岂能不知，只轻巧闪身，那剑被从他左边擦了过去。
　　然而——“啊！”一声惨叫，自姜冏身后传来。
　　姜冏急急回头，惊见方才那一剑竟射中了观望战事的郡太守！幸而偏了一些，只在左肩。
　　叛军见状，抓太守的呼声大起，全都一拥而上，朝那动弹不得的太守杀去。
　　“太守！”姜冏策马急驰，挥舞着长枪左冲右杀，硬是赶至了太守身前，一个俯身，已将太守掠到马上，自己则坐在他身后，全力保护他。
　　“放箭，射太守！”叛军一时聒噪起来，夺城的声音超过了杀姜冏的声音。
　　姜冏却哪里肯依，一边护着受伤的太守，一边快速挥鞭。他本不愿逃，可此刻，太守的安危尤为紧要呵！
　　哪知，那白马本已疲惫不堪，如今又身中数箭，只听“咚”的一声，轰然倒下。
　　姜冏与太守自然也随之摔落在地。姜冏顾不得去怜惜那一匹新得的白马，只匆匆检查太守的伤势，在万般无奈下，负起了太守，徒步往前跑去。
　　可是，人的两条腿，又如何敌得过马匹的四条腿与箭矢齐发。
　　一刀，砍在了姜冏的左肩，血，喷薄而出。
　　又一刀，砍在了姜冏的腹部，一片触目惊心的鲜红。
　　箭，一支、两支、三支……支支扎在了姜冏的盔甲上，血液，顺着箭头，汩汩涌下。他，却紧咬嘴唇，死死护住太守，站立不倒。
　　终于，他抢到的一匹马，但，已无力翻身。
　　左手，上下挥舞着长枪抵挡乱箭如雨，右手，用尽全身力气将太守抱上马，随后狠命一踢，那马扬起前蹄痛嘶一声，撒开蹄子突围而去。
　　笑容，苍白如雪，却在最后一刻，了无牵挂的绽放。
　　刀，枪，剑，再不留情的洞穿了他的脖颈，胸膛，腹腔……
　　天，飞速旋转，周围的花草树木，都已由大红变为昏黑。
　　“轰”——他倒地的瞬间，低喃出了两个字。
　　只是，任谁，也听不到了。风如此轻声的呜咽，已将这两个字同化了去。
　　一个平静的小村庄中，一妙龄女子抱着婴孩，正极目远眺，似在等待，什么人的归来……
　　烈日中，旌旗飘扬，铁骑下的扬尘遮天蔽日，施茜一身男儿装，高高坐在马上，似模似样的握着长枪。这一刻，她竟有些兴奋，恍然便觉得自己本就是一名战将，从此长戈战马，鹭甲铁衽，驰骋沙场，纵横莫当。
　　在出发前，夫差专门教了她许多日的骑术，如今她不仅能驭马，还能在马上左右活动了。最开始学骑马的时候，施茜还真有些不习惯，在现代只学过自行车，却还没学会，如今来了个非机动的生物交通工具，还时不时发发脾气，真个让她有些担心。不过，不可否认的是，夫差果是一个好老师，从送跨、腿夹马、腿蹭马一直到勒绳、起鞭、手拉等等，都是教得尽心尽力，无微不至。如此，过了些个时日，她竟然驾起马来如履平地了，这个飞跃让她自己也欣喜不已，只不过一开始跑一场马下来，总是浑身酸痛不已，然而，每日苦练，两腿生了茧，也就完全习惯了。为了自己的孩儿，还有什么苦不能吃呢？
　　此刻，她看着一脸肃然的夫差，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副将也威风凛凛起来。出发前，夫差曾叮嘱她：这次只不过是去南郡做准备，路上不会有危险，若是一旦有了危险，便要她乖乖的躲在他身后。施茜那时正欣赏着自己的军装，便如同回到孩提时代般连连点头，兴奋道：“知道了，知道了。”夫差看惯了施茜淡定沉稳的一面，如今忽然孩子气一回，他竟看痴了去，更是紧张的将她揽入怀中，连声道：“千万要注意自身安危。”
　　想到此，施茜“噗哧”一声笑了。不过就是去个南郡做做样子，能有什么危险呢？
　　夫差却不放心的盯了施茜好一会，才下令出发。一路上，队伍严整，每个人都守着军规丝毫不犯，不论是溢满朝露的清晨还是天色朦暗的黄昏，都无人显出恹恹之色，自然也包括施茜。不过她倒是这军中最斗志昂扬的一个，许是为了她的孩儿吧。
　　夫差眯起眼眸，看着一旁的施茜，心中悄悄笑了。想不到他的夫人穿上军装竟然如此英武挺拔，俨然一个英俊飘逸的将领，只可惜，没有杀气环绕。以前不曾料到她的天赋还不错，若是学起武来，料想也不会差，毕竟她有些舞蹈功底。
　　正想着，天色已完全暗了，若在平常，夫差定要拉着将士再走个三五里路，可如今他身旁可是个精贵的夫人，使不得，使不得呵。于是，他大手一挥，下令扎营歇息。
　　夜晚，露水凝香，郊外的空气格外清晰，施茜啃着野鸡腿，尽力做出一副狼吞虎咽的样子，夫差在一边看了不禁好笑，像她这样一个一直养尊处优的女子，如今跟着军队行路，倒还乐此不疲。这女子，又让他讶异了一回。
　　施茜抬眼，对上夫差的目光，微微一笑。呵，自己如今这副样子，他肯定是见都没见过吧。春秋的时候自己以最妖娆的面目出现，如今，却好似一个男儿。
　　吃罢饭，施茜小心翼翼的开始扎营。幸好她幼时参加夏令营扎帐篷的记忆尤为深刻，在古代学起来也便快，现在自己扎营是完全没有问题了。
　　将军的营帐与副将的营帐隔得很近，夫差也就极尽各种理由与施茜谈论军事，直到不得不歇息的时间，才放施茜回帐。夜里，夫差翻来覆去睡不着，只好抡一柄铁枪，跑到施茜帐外守了许久，才复又回帐歇息去了。
　　第二日，晓色云开，将士门整装待发，而施茜更是神采奕奕，想到离自己的孩儿又近了一步，便心中欢喜。此时，夫差已书好一封信，让使者快马加鞭送与刘备，告诉他自己将去江陵作客，到时可小叙旧情。
　　施茜看到夫差给刘备的信件时，心里打起鼓来。这信的言辞明显有些暧昧，在这样的情况下，夫差这么说岂不是在利用刘备的情感，暗示他自己想“反水”么？不过……要去江陵抢回孩儿，也只有此法了。若诸葛亮也看了此信，他……会不会受骗？若他发现自己去只是为了抢走小主人，可会以为自己在利用他们？呵……可是，为了孩子，只能如此了呵！她轻叹一声，闭上眼，暗自下定了决心。
　　诸葛亮拿到此信的时候，心中只一声闷响，如同一个细小的铜锁，忽然开启。周瑜竟说要“小叙旧情”，难道自己的猜测不错，他果然欲要反水？但，此事绝不能凭空猜测，须计划周密才是。在向刘备提及此事后，刘备点头说，他将派人查看周瑜妻小可在军中，若是妻小在，则很有可能是反水。如此，几个密使便被派了出去，悄悄沿路打探。
　　此时，夫差府中却阴风乍起，灵巧的房中，那张面皮被静静的搁置在桌案上，枕下的一封封信，第一次裸露在外。殷红的地板如泣血的玫瑰，一瓣一瓣诉说着自己的悲凉心事。
　　灵巧披散着头发，在窗边笑得凄厉，一双眸子，射出凛冽的寒光。
　　然而那张脸，已不能被称为灵巧了。那——分明不是灵巧！
　　“哈哈哈……”笑声萦回在房中，虽不大，却足以让花草树木均不寒而栗，“周将军，枉我用自己的死来博得你的爱，如今……你却走了么？你当我不知道么，呵，你当我不知道么……”
　　近似抽搐的低笑从房中缓缓渗出，如同阴霾一般笼着整个将军府。而那些家丁们，早已躲回自己房中，口里念着“阿弥陀佛”，不停的烧着香。
　　他们已不是第一次见到此类灵异现象了，正如秋儿所说，每个人都对灵巧礼遇三分，并不是因为她曾收到周瑜的宠爱，而是……她不干净。按理说，一个曾飞扬跋扈的丫鬟失宠，应是被大家反过来整的对象才对，灵巧在府中出入竟如此自由，早就让施茜觉察出不对了。只是，这一次施茜同夫差一起出兵，却刺痛了灵巧最深的那根神经。
　　现下，桌上摆满了灵巧记录的时刻，鲜红的字迹触目惊心，比如“腊月十三，夫人自柴桑去江陵”，“元月初二，夫人于馆驿中谒见诸葛孔明先生”，等等。如此清晰，毫厘不差。
　　原来，她神出鬼没，其实并非有见不得人的勾当，而是……她以为施茜是刘备派来的细作，于是在竭力搜集证据！她早就怀疑了，她在看见诸葛亮与夫差握手的一刻，脑中浮现的是施茜与诸葛亮满面痛楚的那一幕，她，在那一瞬心惊肉跳的想着：莫非，夫人是刘豫州的人？要不然，夫人为何会不顾一切从柴桑赶去江陵，甚至将孩子也丢在了那？便是从那时开始，灵巧悄悄的留意起施茜的一举一动，就连那一次施茜偷偷去诸葛亮的馆驿，她也跟了去。只可惜，她还未等到夫差杀出，便愤慨的走了。
　　每一条记录，她都写了两次，一条留给自己，一条拿去给大乔，作为备份。她总想着，待事情清楚了，她便要同夫差讲明施茜的身份，却想不到，夫差竟携带施茜走了！她就算再不堪，也懂得将军带着妻子离开意味着什么！
　　此刻，她再也忍不住，凄惶的笑声撞击着滚烫的泪珠，四下飞溅，破碎激荡。
　　她“嚯”的一声站了起来，匆匆忙忙的揣好所有的记录，抹了一把眼泪，自言自语道：“周将军，你不能走……我要让你看清夫人的真面目！你不能降刘，你要回来！”这么说着，她竟就披头跣足的冲了出去。
　　一路上，她的黑发顺着风高高扬起，衣裙鬼魅的荡在树丛间，仿若游吟者的低泣。
　　乔国老府前，一家丁见到灵巧，忽然两腿发软，顷刻间，晕过去了。再来一人，只来得及喊一声“鬼”，便哆嗦着跑了回去。
　　直到——大乔出来。
　　大乔见到灵巧，先是狠狠一震，俄尔，艰涩的笑道：“我……就知道……”
　　灵巧朝她点了点头，将手中记录全部交与她，道：“关于我的事，以后再谈，现在，我只想说，周将军……可能叛变了。这里，是所有的证据。替我跟踪夫人的小厮可作证。”
　　“周将军叛变？！”大乔一愣，“不可能，我听说他正准备去打西蜀。”
　　“可……”灵巧嘴唇轻动，泪水已不可抑制的汹涌滚落，急喊道，“他……带走了夫人！”
　　“什么？！”大乔紧蹙眉头，思索了起来，“不可能啊！他一向忠心耿耿，与桓王可有着升堂拜母的关系呵！”
　　“可他不是失去记忆了么？反水也说不准呵！”灵巧急了起来，抓住大乔的手，道，“你知道我多爱他的，你知道的……求你，不要让他走，让他回来！”
　　“这……”大乔犹疑片刻，点了点头，“好吧，我就把你的这些记录拿去给周泰将军瞧瞧，看他怎么说吧。”
　　“好！”灵巧此事犹如在泥沼中抓住了救命的绳索，又是哭又是笑，“好，此事……便拜托了！”
　　后堂中，孙权毛发倒竖，一双绿色的眸子火色翻滚。忽然，一掌拍在了桌上，喝道：“他敢！”桌上的纸张因掌力而纷纷飞起，血红的字体将空气染色。
　　周泰慌忙欠身道：“主公息怒，末将以为，我们是不是该多问一些人，才好下定论……”
　　孙权敛起眼眸，气愤难平：“还要问谁？！这些……这些可都是铁铮铮的事实！方才我拉了周府的小厮来问，不都属实么？你也看到了！周瑜他竟敢如此对我！我们何曾亏待了他！”
　　周泰见孙权怒火中烧，心中却窃喜起来。他一向认为周瑜自恃功高目中无人，只是他一身战功，要搬到他不易，这一次，可来了个好机会了！可是此时，他只能假模假样道：“主公，此事干系重大，末将以为，鲁子敬与周都督相交甚厚，不如让鲁子敬来说说此事该如何处理？”说道“相交甚厚”的时候，他故意加重了语气，有意提醒孙权：鲁肃和周瑜是好朋友，他不会说公道话的。
　　果然，孙权一听周泰这么说，眉毛拧成了一团：“不问他！你，速传诸将都来，看看他们是什么意见。”
　　周泰闻此，喜上眉梢。若让他找武将，还用说么，自然是找平时与周瑜不和的人了！他此时不敢耽搁，立即欠身道：“末将这就去！”
　　不出一刻，平日里与周瑜不和的将军们一听闻此事，便火烧屁股一样赶了过来，恨不得立即铲除了周瑜，而周泰也不敢做的太明显，顺带的叫了几位与周瑜交好的，和向来中立的大臣。大伙七嘴八舌，到了最后，建议借刀杀人的远远超过建议召回周瑜的。许多大将都进言道：“周瑜若回来，则夜长梦多，恐生变与肘腋之下，不如将这烫手的山芋交与刘备去处理，离间刘备与周瑜的关系，让刘备处理了他。”
　　孙权听闻，深深叹了口气，道：“我本爱其才，奈何……他竟要反！”
　　周泰在底下此刻已领略到了什么。看孙权的表情，不难看出他有些矛盾，却……还有些释然！莫非，他也忌惮周瑜生变？毕竟，早就有人说周瑜自从失忆后，不知为何，身上似凝聚着一股王者的气势，直压孙权。这话，孙权不可能没听说过，也许他心中早已不满，这一次，周泰挑起个事头，却实是应了孙权的心意，让他能名正言顺的除掉周瑜！
　　思及此，周泰趁热打铁：“主公，末将以为此事确不可拖延，然而周瑜乃东吴大将，建树甚多，若直接处决，恐将士们人人自危，借刘备的手倒是个不错的法子。”
　　孙权点了点头：“幼平，那你说，该如何借刘备之手？”
　　“这个么……”周泰笑笑，“立即给刘备修书一封，就说……周瑜去南郡，实是欲要投曹！周瑜若要降刘，定与刘备说过他愿去江陵与刘备会合，若我们同刘备讲周瑜实是要降曹，刘备便会思忖周瑜去江陵也许只是要借道，以杀去曹操的地盘！书信最后，我们便可嘱咐刘备，果断处决周瑜，以绝孙刘后患！”
　　“这恐怕不妥……”孙权摇摇头，“他若要降刘，必已与刘备计划好，刘备怎会轻易相信我等？”
　　周泰想了想，又道：“那么，我们便来个虚虚实实，实实虚虚，双管齐下！”
　　孙权闻言，登时一愣：“你是说……我们也……”
　　周泰含笑点了点头：“正是！”
　　他眼眸中的杀气，霎时荡破了此刻凝重的气氛，惹得窗外树叶猎猎作响。
　　少伯收到施茜的信后，慌忙躲到了假山旁，急匆匆的拆开了信件，却是愕然。茜茜在信中写的东西，怎么竟生生的与曹植无关？只见那布绢中一行清秀的字体道：“哥哥，什么叫改变历史需要借助外力，我们该如何改变历史？外力又从哪里来？”
　　这……这是什么意思？
　　少伯思来想去，真是无论如何都不明白。什么“外力”，什么“改变历史”，自己分明从未说过这样的话呵！她是从哪里听说的？真是莫明其妙！罢了，回屋写信问问她吧！
　　想到这里，他小心翼翼的揣好此信，左右望了望，随即耿了耿脖子，大步回屋而去。
　　杨修在一旁看的纳闷。奇怪，明明他听得是家书，虽是从江东来，也不该神秘至此呵！莫非，这其间有什么猫腻？少伯难道是江东的人？他看着少伯回屋的匆忙神情，忍不住，悄悄跟了上去。一边跟着，他不禁一边笑话自己：杨修呵杨修，你堂堂一个丞相主簿，如今怎地做起这等偷偷摸摸的事情来了？转念又一想：也许此事干系重大，自己便抛开这些个繁文缛节一回吧！
　　那少伯回家后，竟拖出一个大大的布袋来，而那布袋中，竟满当当的都是信件！杨修从门缝中看得心惊胆战：这少伯怎地要和他妹子通这么多信？其中必有蹊跷。他到底是为了做什么呢？若也是为了二公子么……那也算得上是志同道合了，若不是……自己则要想个辙了。听他对七公子说的那些话，当时为了七公子好呵！
　　门口那一抹光线正巧投在了少伯身上，他一笔一画认真写信的样子尽落入杨修眼中。究竟是何事呢？思及此，他干脆躲在少伯门外，等待时机进去看个究竟！
　　一盏茶的时间很快过去了，那少伯总算是写好了信，揣入袖袍中，小心的拉开了门，轻手轻脚的找人送信去了。
　　杨修见此，连忙推门而入，直接拖出那个布袋将里边的信悉数倒出，一一浏览起来。他脸上神色由不解变为茫然，由茫然变为讶异，最后，由讶异变为恍然大悟！那些言语他起初并看不懂，措辞与写法他都不认得，然而杨修是何许人也？在看了将近三十封信后，他总算摸出了规律，大概的推测出了这信中的内容，不免大骇！他杨修伏在曹植身边隐忍多年，虽是为了曹丕，但怎么说也是衷心于曹氏一门的，如今，这少伯竟是为了颠覆曹家而蛰伏在曹植身边这么些年，何其危险！思及此，他不敢多想，揣着信件便小跑着见曹操去了。
　　曹操此刻正在丞相府，忽闻杨修来此，遂传他进来了。
　　杨修一刻也不敢耽搁，赶紧将所有的信件都交了出来，一一摊在曹操面前，欠身道：“丞相请过目。”
　　曹操皱起眉来，显然有些疑惑，但还是缓缓捻起了一封书信，拆开来看。半晌，他轻哼一声，看向杨修：“德祖啊，这都是些什么啊？”
　　“丞相请不必心急，一一看过再说，臣也是在看了三十封信之后才看懂的。”杨修见曹操有些不耐烦，眼珠一转，如是回答。曹操如何不知道杨修机智过人？那鼎鼎有名的门内的“活”字事件和那“一合酥”事件都不得不让曹操多看这个叫“杨修”的人两眼。他聪明，曹操却不满，于是两下里较劲。如今杨修说他看了三十封便看懂了，这不正是暗示曹操：我看了三十封便看懂了，你呢，你需要看多少封？
　　曹操闻此，微微一笑，再次捡起了书信，道：“德祖啊，既然你坚持，本相便多看看喽。”
　　一封、两封、三封……杨修暗自数着曹操看了多少信件。在看到第二十七封时，曹操的眸中生出了些许恍悟的怒气，对杨修道：“这信……是从哪里来的？”
　　二十七封……杨修在心中暗叹一声。他曹丞相还是胜过自己。随即，他欠身答道：“施祭酒家中。”
　　“他家？”曹操大惊，“你是如何进去的？”
　　“臣下去见施祭酒，房中却无人应答，臣下随手一推，门便开了，于是……”杨修说着，抬眼看了看曹操。
　　曹操一张脸阴沉的厉害，半晌，才忽然大笑道：“想不到呵想不到，我最信任的人，竟是我这里最快最无形的一把刀！高啊！人才啊！”这么说着，他眼中的寒光却丝丝渗出，杀气凛冽，“传施范——施祭酒来见我。”
　　“是！”立刻便有人出去传少伯了。
　　“丞相打算如何处置他？”此刻，杨修心中一阵狂喜，并不是因为少伯的处境，而是因为，如今出了此事，他只需再花多一点点的力气，便可扶正曹丕了！只是……到了那一天，恐怕他自己也活不成了。他替所计划的“教才出、答已入”虽可摧毁曹操对曹植的印象，但也可同时摧毁曹操对自己的信任了。呵，听说武学上有一招叫做“天地同寿”，便是说自己在杀死对方的同时，自己也会重伤，甚至死亡。如今，他所做的，恐怕就是类似于“天地同寿”的事情吧。
　　曹操看杨修问完问题便出神，遂不予回答，只径自背过身去。
　　不出一刻，少伯便被唤来了。
　　“见过丞相！”少伯躬身，随即转头对杨修道，“杨主簿。”
　　杨修有些心虚，随口应了声，别过了头去。
　　曹操看着少伯，只不说话。良久，他缓缓走向他，眯起眼眸，莫测的笑着，左看看，右看看，口中还不时发出赞叹之声。
　　“丞相……”少伯被他盯的有些心慌，不禁眼神闪烁。就在此时，他的视线忽地落在了那一桌信件上……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每一个毛孔都被冷汗所浸透。
　　“咚——”
　　这是心脏剧烈收缩后，猛地沉没的声音。
　　反应过来后，少伯的脑门轰然一麻，两眼发黑，站立不稳。
　　曹操顺着少伯的视线望去，轻轻笑了：“怎么，少伯害怕这些信件？”
　　“臣……”腿一软，少伯跪了下来，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
　　“哼！”曹操疾步走到桌案前，呼地一把将所有信件都掀落在地，方才的高深莫测化为一抹冲天的怒气，“来人呐，推出去，斩！”
　　“慢——”不知是谁，此刻竟如一阵风一般冲了进来，带着一股谁人都无法接近的气团，忽然之间，便裹走了少伯，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刘备坐在诸葛亮榻前，轻声问候道：“军师可好些？”
　　诸葛亮笑笑：“承蒙主公关心，亮并无大碍，是内人强要亮躺在床上。”
　　“嗳！”刘备见诸葛亮似乎想要起身，赶紧按住他，“我已听郎中说过了，军师患的乃是‘太阳病’，卫阳受郁，正气抗邪于基表，于是恶寒发热，万不可忽视呵！军师这几日都好生歇息，切莫起身。”
　　“主公严重了，此时周瑜正朝江陵而来，亮岂敢歇息。”说着，他不由分说便站起身来，束好外袍，道，“主公可有周瑜的消息？”
　　刘备看他执意不肯休息，无奈的叹了口气，却又深知他的执拗性子，只得应道：“密使回报，周瑜的夫人就在军中，女扮男装为副将。”
　　“什么？！”诸葛亮闻言，眉间一拢，倒抽一口凉气，“她……在军中？”
　　见诸葛亮神色异样，刘备忍不住询问道：“军师……认得周瑜的夫人？”
　　“这……”诸葛亮轻笑一声，点了点头，含糊答道，“去江东之时，曾见过。”
　　“哦……”刘备也不多问，继续他们之前的话题，“今日，我收到一封孙权写与我的书信。”
　　“是何内容？”诸葛亮偏了偏头，这倒有些出乎他的意料，江东会送什么信来呢？
　　刘备犹疑道：“是说周瑜要投曹，请我们果断处决，以绝孙留后患！”
　　诸葛亮闻此，神情大变，低吓道：“不好！”
　　“怎么？”诸葛亮极少惊骇，看来是出大事了，刘备禁不住也紧张起来。
　　“周瑜……危矣！主公，请速去营救！”诸葛亮说到此，“扑通”一声便重重跪在了刘备身前，满面凝重。
　　“军师快快请起！”刘备慌忙扶起诸葛亮，道，“好好，军师少歇，我立即派子龙去与周瑜会合。”
　　“不！”诸葛亮深深蹙额，抱拳道，“亮与子龙同去！”
　　“可是军师的身子还未痊愈……”刘备有些犹豫。
　　“主公请速速下令，亮已无大碍，再迟便晚矣！”诸葛亮此刻已明显急了起来，匆匆穿戴整齐，便欲受令了。
　　“这……”刘备看着诸葛亮眼中的笃定，只得点头，“好，军师便与子龙同去。”
　　尘土飞扬，旌旗上硕大的“周”字在南郡的一条小道上缓缓前移。
　　周瑜坐在马上，忽然放声大笑，横枪道：“这不远处有一条华容道，便是曹公那日狼狈逃窜之处！”
　　施茜闻言，赶紧回头，道：“哪？哪？”这可是真真正正的华容道呵，这可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华容道呵！施茜情不自禁，想要多看两眼。
　　夫差见她好奇，忍不住笑道：“这哪看得到，等我们回来，我带你去看。”
　　“真的？”施茜面露喜色。
　　这个女子呵……夫差无奈的摇摇头，宠溺的笑笑：“我绝不欺你。”
　　“好！”施茜点点头，看了看前方，突然一怔，“周将军，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
　　“嗯？”夫差蹙眉，“没有啊，怎么？”
　　施茜伸手指向前方：“那不是悬崖么？怎么走人？”
　　“哈哈哈！”夫差竟朗声大笑起来，“乔副将，那悬崖实是一条山路，虽然不宽，但也不窄，你可敢行？”
　　施茜闻言，立时一挺脖子，挑眉道：“如何不敢？”
　　然而——就在此时，山头却轰声大作，喝声连连，木石如雨，滚滚而来。一员大将在山上扬起旗帜，恣意笑道：“既是‘如何不敢’，赵某便要看看你如何敢了！”
　　周瑜的军队被这突入起来的状况震慑得大惊不已，那军士们慌不择路，只求木石不要砸中自己，于是就在这一瞬间，方才还严严整整的队伍霎时溃不成军。
　　“谁都不许慌！”夫差此刻强令自己定下神来，举剑道，“速速前行！违令者斩！”如今敌人在上我在下，只能突围！这么想着，夫差看了看那山上的将领，喝道：“你是何人？”
　　“我乃燕山赵子龙也！”那人站在山上，摇头晃脑，煞是威风。
　　施茜此刻正急急勒着缰绳避开大石头与枕木，一听那人自称“赵子龙”，浑身一个激灵，抬眼便望了过去。只见那人身长七尺左右，圆脑削肩，她登时觉得不对，在心中低叫：他不是赵子龙！
　　“赵将军！”施茜举起长枪，高喊道，“赵将军可还识得乔某？我们曾在江陵相遇！”想当年江陵的记忆，对于赵子龙而言，不可能不深刻！
　　夫差见施茜说话，慌忙勒马，横在她身前，生怕那“赵子龙”耍花招。
　　“赵子龙”眯着眼睛打量了施茜一刻，笑道：“我赵某平日里见的人太多了，恕我记忆力不好，不记得许多奶油小生！”
　　“你……”施茜气结，至此，她已肯定他不是赵子龙了，“你分明不是赵将军！”
　　夫差一把拉过施茜的缰绳，将她牢牢护在身后，低嘱道：“不管他是什么人，不管是什么目的，总之看情况十分凶险，你躲在我身后便好。”
　　“不！”施茜摇了摇头，“我不要成为你的负担，你不必管我，反正我现在是以汤药维持生命，死不足惜。”她实在实在是不愿再欠他的了……
　　“听话！”夫差敛起面容，不由分说的一手牵着她的马匹，一手挥气缰绳，狠命催着这两匹马。
　　马儿嘶鸣，撒开蹄子登时往前狂奔而去。
　　“周瑜小儿哪里走！”假赵子龙高喝一声，抓起弓弦，只听“嗖”的一声，那剑便直奔夫差而去。
　　夫差只轻轻挥剑一挡，那支箭便横飞出去，插入山间石缝。
　　“好剑法！”假赵子龙冷哼一声，又抽出一根箭，这一次，他瞄了半晌，才“噔”的一声送出了弓弦。
　　夫差轻轻一笑，也从身后摸出弓箭，“呵”的一啸，迎着来箭便射出了他的箭。只看那箭飞旋而去，如同穿破了空气一般，呼呼作响，“啪”的一声，正好撞上了来箭，两只箭齐齐插入地下。
　　假赵子龙眯起眼，点了点头：“好，好武艺！嗳，要杀你，还真有点可惜呢。”
　　“哼！”夫差从鼻端喷出一口气，“口出狂言！”
　　“是么？”假赵子龙笑笑，只一挥手，那枕木伴随着石块汹涌滚落，霎时间，堆积的石木已截去士兵们的后路，那些被砸中的士兵无不脑浆迸射，血流如注，惨叫而亡。
　　夫差身边的另一位副将竟也在不久后便被石块砸中腰身，大叫一声，惶然坠地。随后那石木滚滚，发疯一般砸向地面，瞬间将他砸的动也不动。石块溅落在地，惹起一阵阵浪尘，夹杂着血腥味，烟雾弥生，呛得人闭目遮鼻。
　　“你快走，再不走来不及了！”夫差看着已在他前头的施茜，不解她为何就是不走，“你想死么？”
　　“我和你一起走！”无论如何，他们……都是夫妻呵！
　　“好！”夫差闻此，点了点头，倏地一箭射向假赵子龙，随即一夹马肚，不顾那漫天石木，朝前疾驰而去。
　　假赵子龙急急闪身躲过那一箭，见夫差想要趁机逃跑，眼中立时一抹凶光闪过，举起一面红旗，肆意舞动。
　　登时，喊杀声四起，锣鼓喧天，两面山头兵马皆出，尘土横生，遮天蔽日。
　　夫差勒马急急回身看去，整个人呆愣在当场。原来，之前出现的只不过是一半的兵力，如今，满山都是弓弩手与石木，逃无可逃，将他们围了个结实。
　　阵亡的士兵们一个接一个，惨叫声喊杀声不绝于耳，那刺眼的殷红就这样缓缓漾开，昭示着许多生命的终结。
　　“哈哈哈哈！”假赵子龙满意的笑了起来，“周瑜，怎么样，你还有信心么？”
　　夫差冷哼一声，立马道：“若是真丈夫，便下山来决一死战！”
　　假赵子龙也是一阵冷哼，举枪道：“若是真丈夫，便上山来决一死战！”
　　施茜听得这话大惊失色。如今枕木如雨，四面碎石滚滚，他让夫差上山，岂不是让他送死？她拍马便追了上来，对夫差喊道：“将军切莫被他激将了，不能上山啊！”
　　夫差听见施茜的声音，急急回头：“你又过来做什么？走！”
　　“我不走！”施茜摇头，“我就在这，哪也不去！”她不能走，只要她在，夫差为了保护她，就不会死！
　　“你……”夫差眼中一震，忽又低叫道，“你走，你立刻就走！”
　　假赵子龙却在此时发出一阵尖刻刺耳的笑声：“哈哈哈哈，你们二人是怕了么？怕了就趁早投降刘皇叔，我们共辅汉室！”
　　“呵……”施茜听他这么说，抬头轻笑，“敢问‘赵将军’，你来此莫非是为了要杀我等？”
　　“不错！”假赵子龙点头，“听说你等要投曹，我特奉命来取你等性命，以绝孙留后患。”
　　施茜听闻此话，瞬间明白了个大概，不禁倒抽一口凉气，道：“你听谁说的？”
　　“这……你不用管。”假赵子龙仿佛惊觉之前说多了一般，立即噤了口。
　　施茜此时已再清楚不过了。这假赵子龙，定是江东的人！刘备若知道周瑜要降曹，怕是也只能活捉周瑜，交与孙权处置，而赵子龙则更不会说什么“投降刘皇叔”这种违背道义的话——本来是来捉拿叛将，却又反教别人叛变，这能说得通么？如此说来，这只可能是江东误以为夫差要降刘，欲要置周瑜于死地，却又要嫁祸刘备！
　　此时，她顿感生还的几率渺茫，却还是不甘心，不禁拍马上前，对假赵子龙道：“‘赵将军’，我等忠心事吴，绝无二心，不会降曹，更不会降刘！请你回去转告刘皇叔，我们便是还有一口气在，也是江东的人！你若当真要与我等计较，我等也只有战死在此了！”一段话，明明白白的说明了他们死都不会降刘！
　　那假赵子龙听闻，微微一愣，随即似乎明白了什么一般，笑道：“你如今说这些话，还有用么？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施茜一听这话，明白自己是如何表白都没用了，不禁长叹一声，对夫差道：“将军，他们是存心要置我们于死地了，跑吧！”
　　“跑？”夫差边拈弓搭剑，边挑眉道，“你以为能跑出去么？”
　　“那你以为你能杀出去么？”施茜不禁有些急了。
　　“看我的！”夫差仿佛是信心十足，先是一件射断了假赵子龙手中的旗帜，再是一剑捞起地上的几个石块，卯足力弯起剑，倏地一下便将碎石一个一个弹飞出去，只听得“啪啪”几声，几个敌方士兵应声倒下。
　　施茜顿时明白过来，拔出长剑，将地上的石块挑给夫差，再由夫差用剑弹出去，一阵噼里啪啦后，对方山头的士兵许多眉心中石子，仰面倒地。夫差连着又射了几箭，直将那发号施令的将领全部射得仰面栽倒。
　　假赵子龙一看夫差竟有这等勇猛，登时慌了手脚，只得大喊一声：“冲下山去，捉住贼人！”
　　于是便看这山头烟尘滚滚，马蹄下扬起的黄沙直冲云霄，大地微微颤动，山石摇摇欲坠。
　　所有山上的将士，无不手握利刃，呲牙咧嘴，望着夫差一干人等便冲将下来。
　　夫差一看这阵仗，不得不耿起脖子，定了定心。他将施茜稳稳护在身后，左手握着剑，右手举起枪，摆好架势，只等对方来人。
　　施茜此时也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道尽力一搏，于是双手握剑，死死盯着杀来的将士。就在这一刻，她眼中寒光顿生，四周凌绕着一股杀气。
　　夫差在她身前显然感受到了，不禁一愣，却未回头，只是欣慰的笑了笑。看来她……懂得杀人了。
　　正在此时，一个士兵从身后扑向施茜的马匹，那马一阵乱颤，施茜大惊，回身便是一剑。“噗”的一声，血液飞溅，死亡的气息第一次如此真实的扑面而来。
　　施茜抽回剑，愣在当场，喃喃道：“我杀人了……”
　　“杀的好！”夫差此刻正左突右冲，鬼魅的红色在山间小道上蔓延开来，顺着悬崖滴答滴答滚落。
　　施茜也握着剑，一通乱刺，只见剑到之处，无不血肉横飞。她心中颤栗，手中却无法停下，只得为了保命而一路杀、杀、杀！
　　忽然，一支箭，直冲施茜而去，此时，夫差正在与一员大将交战，无暇顾及施茜，而施茜对弓箭也无天生的反应能力，只自顾继续杀人。
　　不知是出于本能，还是闻到风声，就在箭矢快要触及施茜的那一瞬间，她的马匹竟忽然立起前蹄，长嘶痛鸣！那箭，则不偏不倚的射在了马背上！
　　“轰”的一声，马倒下了。施茜还没来得及惊叫，便已整个人扑到在了地上，剑，却正好插入了身前的士卒。
　　听见声响，夫差猛然回头，见施茜倒地，也不知是伤了没伤，急匆匆的便勒马回去，只一俯身，便将施茜掠至马上，一迭声道：“可伤着了？”
　　施茜摇摇头：“没有，可是将军带着我怎么打仗？”
　　“你不用管！”夫差说着，回身便射死两名士卒，接着轻翻手腕，那剑力左右点到，如同在空中画出了一朵血红色的玫瑰，只是那骇人的颜色，正顺着玫瑰的边缘流淌下来。
　　施茜此时才敢稍稍松懈片刻，不禁在心中打了个激灵，抬起手里的剑，暗自想着：我……竟杀人了……
　　“乔副将小心——”
　　蓦地，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扯回了施茜的思索，却，已来不及了……
　　只见那假赵子龙拍马而来，一把便掳过了施茜，架着马将她带上悬崖边缘。
　　“不可伤她！”夫差一剑刺回，却是刺了个空，心急如焚的赶了上去。
　　“哈哈哈！”假赵子龙笑了起来，“抓不着你周瑜，抓到一个副将也是一样！”说着便将施茜横举过头顶，欲要抛下悬崖。
　　“你敢！”夫差此刻心中焦急万分，伸手便却拉弓，对准假赵子龙便道，“你不放下她，这一箭便饶不得你！”他恨的牙齿格格作响，只想一箭射死那“赵子龙”，却又害怕他倒下之后，他手中的施茜便跟着他滚落悬崖了！
　　“将军！”施茜却挣扎着喊了起来，“将军，不必管末将，将军快率领众将士离开吧！记得……我们还有大事要办！”罢了，她此生是无缘听见孩子叫自己一声娘了，但是，她也不愿他背负骂名呵！让夫差好好养着他吧……
　　“不得胡言乱语！”夫差手心中冷汗涔涔，心中上下打鼓，只是将弓箭对准假赵子龙，丝毫不敢放松。
　　“呼”一阵冷风朝夫差身后袭来。
　　夫差下意识往左边一躲。然而，就在这一刻——假赵子龙趁势一个翻身，忽地便将施茜朝悬崖下抛去。
　　一阵天旋地转……五脏六腑似乎都已哽在了喉头……她的身子凌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完美的曲线……
　　看着万丈悬崖下的波涛，她竟笑了——既然横竖都是一死，何必不快乐？
　　闭上眼，张开双臂……就这样了吧……
　　夫差见此状况，心脏猛地“咯噔”一声，似被击碎了一般，搅得生疼。他再不顾所有，登时旋身而起，双足点上马背，借力横扑而去，就在施茜坠落的当口，伸出了自己的手臂……
　　十根手指，紧紧的，紧紧的，扣在了一起。破风直下的身子，忽然，便停止了坠落。
　　施茜讶异的睁开眼，抬头，见夫差正伏在崖边，一手拉着自己，一手紧紧握着剑插在土中，不禁大惊，呼道：“将军放手，小心右边！”
　　那假赵子龙哪肯放过时机，一刀便劈了过来。
　　夫差拔起剑，用尽浑身力气一挡，整个人却朝悬崖滑落了一寸，施茜便也又坠落了一寸。
　　心急的他赶紧将剑重又插入土中，再不拔出。
　　一剑，刺入夫差的后背。假赵子龙的狞笑与夫差的闷哼就这样狠狠的刺痛的施茜的心。泪，一滴一滴滚烫的滴落。
　　“将军……”施茜使劲摇头，“放手，将军快放手！”
　　夫差却笑了：“不放。”
　　又一剑，直直划破了夫差的后背。血，喷洒在了周围的土地上，瞬间没入、不见。
　　夫差这回却脸色大变，突地松开握剑的手，一把扯开盔甲，剥落自己的衣衫。
　　“将军！你在做什么？”施茜大骇，他在脱盔甲，是疯了么？
　　直到脱下背心，夫差才笑着急急握住了剑。此刻，他半个身子都已悬在崖边，却用嘴叼着背心，决不让人碰触。
　　施茜的心，就在这一刻，疼痛的无以复加。那……正是她为他缝制的背心。他此刻，竟为了这背心不受损，而脱下盔甲么！
　　施茜一遍一遍的摇头，泪如雨下：“将军……你一定要珍重，为了我，你也要珍重！”
　　此时，敌军已全部赶来。一刀，两刀，三刀，毫不留情的砍向夫差。他，却动也不动，如同一个巍然的雕塑，只是一手紧紧拉着施茜，一手握紧插入土地的剑。
　　血，顺着他的身子与手臂落下，滴到施茜的脸上，唇间，脖颈中……
　　浓烈的咸腥味道，瞬间在她口中扩散开来。她，却已分不清，那究竟是他的血，还是她的泪……
　　突然，熟悉的声音如此毫无防备的冲入她耳中——“众将听令，兵分两路，救出周都督及周夫人，稍有差池，斩无赦！”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是他！诸葛亮！他来了！他来救他们了！
　　泪，再无保留的奔涌而出。
　　诸葛亮羽扇一挥，将士们兵分两路，尽皆杀出，赵子龙一马当先，杀出一条血路来。
　　诸葛亮竭力远望，却撞见了那最触目惊心的一幕——施茜，正吊在悬崖之外！这一刻，他的心，狠狠的缩成了一团！
　　“茜茜！”他一声低叫，挥鞭便冲了下去，一身白衣在风中飘然翻飞。
　　“军师——”众皆大骇，军师乃一文将，他下去做什么？！
　　“军师？！”赵子龙回头，见诸葛亮也冲了下来，赶紧拦住他，“军师，您身体尚未痊愈，观战便好！”
　　诸葛亮哪里听的进去，方才那一幕只叫他汗毛倒竖。不，她不能出事，她不能！他使劲夹着马肚，朝悬崖边便冲了过去。
　　赵子龙只得左右护着诸葛亮，朝悬崖直奔而去。
　　此时，夫差的背部已是血肉模糊，假赵子龙的脸上却还挂着一抹意犹未尽的笑容，直到看见诸葛亮来，才不得不收起折磨夫差的心态，决定一剑结果了他。
　　那染着鲜血的剑，就这样，高高扬起。
　　“不！”施茜摇着头，“不可以！”
　　夫差艰难的握着施茜的手，喉头一甜，呕出一口血来。
　　“将军！”施茜的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随风摔打在岩石上，“将军请放手吧！求你了，将军，放手吧！”
　　剑，终于落下，伴着假赵子龙的诡异笑容与皮骨碎裂的声音，犹如一把利刃，刺穿了施茜的心脏。
　　夫差的胸膛，就在这一刻，如同一朵雪莲花，缓缓的、缓缓的，绽放开来，鲜红的液汁毫不停息的汩汩涌出。
　　“公谨！”诸葛亮低吼一声，怒火中烧，第一次发疯一般抽打着马匹，直冲而去，发上缎带如同发怒的狮子，凌风扬起。
　　赵子龙尾随其后，还不待诸葛亮奔去，便已点着马背腾空一刺，在假赵子龙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一剑剖开了他的腹部！
　　“轰”的一声，假赵子龙的脸上还凝结着未退去的魅笑，便已仰面栽倒。
　　诸葛亮滚鞍下马，冲到夫差身边，正欲拉他上来，夫差握着剑的手，却蓦地松了。
　　他便如一只火红的飞鸟，在这一刻，轻巧坠落。和他一同坠落的，还有施茜，和他死都不愿松口的背心。
　　“公谨！茜茜！”诸葛亮急急上前，俯身便欲去抓，赵子龙却挡住了他，一个闪身跃至崖下，拔出剑插入岩石，伸手去捞。
　　夫差此时并非意志全无，他知道有人来救，只是再无力气抓住那柄长剑。此刻，他见赵子龙在上，忽然，淡淡笑了。
　　只见他缓缓聚集体内真气，卯足最后一口力气，点地跳上身旁岩石，忽然急切扬起右手，借力将手中的施茜狠狠送了上去。这……是他的最后一搏了，赵子龙接不接的住她，便要看她的造化了……
　　失重坠落之前，他艰难的吐出一句：“子龙将军，请转告你家军师，好生对待贱内……”随后，他笑了，笑了……如同第一次将施茜抱在怀中时一样，过往的一点一滴，就在此刻，悉数涌上心头……
　　那一件伴随了他两年的背心，终于，也如此安然的，怀着施茜的馨香，伴他永远……
　　悬崖底部，那波涛中，忽然，绽出一朵惊世的浪花，如同朗声大笑，又如同轻声软语，久久，终被日暮所湮没……
　　一柄沾血的长剑，孤独的，静默在了悬崖上，风起，划过剑刃，声音铮铮然如同低泣，回转在长夜空中，如同一个执着等待故人的老友。只是，那个故人，再也，回不来了。


　　第八章 胡不归
　　施茜坐在窗边，呆呆凝望远方，泪水，汹涌滚落。
　　犹记得，他说要辞官后同她隐居；犹记得，他说要同她一起面对所有事情；犹记得，他说要和她一起抢回孩子；犹记得，他对她说，要带她去看华容道，还说，绝不欺她……
　　绝不欺呵！
　　将军！
　　她无声的将头埋进臂膀中，肩膀轻轻耸动。
　　将军……安息吧……安息吧……
　　门，忽然“嘎吱”一声开了，淡淡的墨香袭门而入。一只手，小心的搭在了她的肩上，似是倾听，也似是安慰。掌心的温暖，就这样毫无保留的传递过来。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他。她轻叹一声，回过头来，双眼迷蒙的看向他：“找到他的……身体了么？”
　　诸葛亮摇摇头，眉头紧锁：“唉……找不到。扶他的衣冠回吴吧。”
　　施茜点点头，泪水安静的滑落。
　　诸葛亮见她如此，心中一阵抽痛，一时竟无言，只能定定的站着，任她流泪，任她宣泄心中所有的哀伤。
　　许久，他缓缓道出四个字：“节哀顺变……”鼻头，也已是酸涩不已。
　　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琴声仄仄，曲调激越，那一腔破曹的决心终让两双手紧紧的握在了一起，还记得第二次见面的血溅白衫，怅然相望，却抵不住两颗为了大局而化解一切恩仇的心，那掌心的“火”字，便再一次点燃了他们相知的默契。这个与他们都有着不解之缘的女子，衣袂翩飞的宛转于他们之间，但他们彼此的心意，却是相通的。正如他所说，“此间缘故，不必细罄，公当自知”。他知道他要夺荆州，他知道他要拿南郡，他知道他将索要自己所得，他知道他将献计软禁刘备……一步一步，紧随而来，如此的棋逢对手。他笑，他也笑。他知道他不怪他，他知道他欣赏他。孙刘联盟的掎角之援，首尾相俦，化作他们的朗声大笑，回荡不绝。便是如此，“知音”二字，从未开口，却了然于心。
　　而如今……长剑犹在，瑶琴未老，他，却再不复来。
　　诸葛亮长叹一声，泪，悄悄的盈在了眼眶。
　　“诸葛亮……”施茜的轻唤，拉回了他的思索。
　　“嗯？”他俯身，小心翼翼的看着她。
　　她站了起来，摇摇头，想对他宽慰的笑笑，却不知是因为坐了太久，还是身子太虚，她忽然眼前一黑，摇摇欲坠。
　　“茜茜！”诸葛亮一惊，赶紧环住她，急急对门口喊道，“唤大夫来！”
　　施茜倚在他怀中，胸口微微起伏，半晌，清醒了些许，轻叹一声：“我没事，不用唤大夫。”她自己知道时日无多，何必惊动太多人？说着，伸手推他，想要挣开他的怀抱，然而，指尖的温度，却骤然让她心中一紧。
　　“怎么这么烫？”她惊道，“你病了？”
　　诸葛亮立时后退两步，道：“不打紧的，倒是你，该去休息了。”
　　施茜摇摇头：“我不想休息。”她只要一闭上眼，便能看见夫差满面是血，眼神笃定的握住她的手，笑着说：“不放。”不放……便用了此生的全部，来完成他的不放……
　　她真的很想问他：将军，值得么，为了我，值得么……
　　诸葛亮见她神情恍惚，只能叹道：“我去帮你弄点吃的来。”
　　她仍是摇头：“我不吃。”
　　“那怎么行？”诸葛亮不由分说的将她拉到椅子上，“你坐着等我。”
　　施茜只蹙眉道：“你的手真的很烫，需及早看大夫。”
　　他只淡淡抽开手，道：“你不用管。”
　　施茜冷然一笑。不用管？夫差也对她说过不用管，最后呢，最后呢？！呵，她不在意自己的生死，却无法不在意亲人的生死！不错，夫差对于她而言是亲人，是兄长，是……夫君！原来，谁都会如此——幸生畏死，伤离乱而想太平，却还不是都只能在余下的日子里挣扎着遗忘么？
　　夫差已经走了，诸葛亮……绝不能再出事了！
　　她站起身，正想劝他请郎中，门外却传来声音：“周将军府的丫鬟灵巧求见乔夫人。”
　　灵巧？施茜愣住。她是怎么一路找来这里的？看来她也听说了。正好，自己也想问问她东吴方面的情况。
　　诸葛亮闻言，将目光投向了施茜，施茜点了点头，诸葛亮便道：“进来吧。”
　　灵巧甫一踏入屋，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泪水滚滚涌出，对施茜道：“夫人……”
　　施茜心中突地一跳，与诸葛亮对望一眼，疑惑道：“怎么了？”
　　灵巧抹了一把眼泪，转头看向诸葛亮：“不知奴婢可否与夫人单独说两句？”
　　诸葛亮皱眉，看向施茜。
　　施茜略微犹豫片刻，还是点了头。诸葛亮见她同意，便走了出去，却仍是不放心，于是守在门口，以防有变。
　　灵巧此刻已哽噎不能言，半晌才缓缓道：“舅老爷……出事了……”
　　“什么？！”施茜疾步走上前，俯下身道，“你说清楚！”
　　“那送信的小厮一回来便同我说，听说曹丞相将舅老爷拉出去斩了……”
　　施茜慢慢的站直身体，眼神从焦灼变为一片死静，许久，只不动换。
　　“夫人……”灵巧却兀自说着，“将军的事情，我听说了……”
　　施茜仍是不说话，脑中已是空白一片。先是夫差，再是哥哥，这个世界上，至亲的人还有几个？她在胸中提住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倒下，绝不能倒下，要挺住！许久，她才恍然回过神来，惊觉灵巧说的话有问题。她一个丫鬟，平日里待在府中不出去，怎么可能知道夫差的事情？忍不住，她开口道：“你如何知道的？”
　　“大乔夫人曾来过……”灵巧说到此，神色忽然沉静了下来，竟缓缓站了起来。
　　“你……”施茜见她站起，并且神情怪异，不禁退后一步。
　　“夫人，我今日来，其实还有一件事情要同你说。”灵巧忖度一刻，脸色黯淡的开了口。
　　“何事？”
　　“我不是灵巧。”说着，她伸出手，缓缓撕下了面皮。
　　“你……”施茜看着那张渐渐暴露的绝色面庞，惊异的说不出话来。她是谁？为何要戴着面皮？为何要假扮灵巧？忽然，她想起秋儿曾对她说过，这个“灵巧”不干净，有时说话的声音会变成“先夫人”的，难道说……她就是……
　　天哪！施茜不禁捂住了嘴，久久，才道：“你难道是……”
　　“夫人如此兰心慧质，该是猜到了。”灵巧微微颔首。
　　“但是你为何要……”堂堂正正的将军夫人，为什么要假扮灵巧呢？
　　“这个以后再说，今日我只想告诉你，从前我恨灵巧，后来我恨你，现在，我不恨了，我谁也不恨了，我最恨的，就是我自己。”说到此处，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泪水不可抑制的滑落，“既然他用生命保护你，也许我也该学他，爱到极致，就是包容……更何况，我做了这样一件蠢事，如无法以死谢罪，便只好乞求你来处置了。”
　　施茜皱了皱眉，任是她再聪明，也听不懂她方才的话：“你这话什么意思？”
　　“不提了，从今往后，我便甘心情愿做灵巧，这张面皮，将永远的贴在我脸上，我会忠心耿耿的服侍你，不论你信不信。”灵巧轻翻纤指，面皮重又回到她脸上，瞬间，她便又变回了施茜所熟悉的灵巧。
　　施茜在大骇过后，强令自己镇定下来，想了想，道：“我有几点要说。第一，你为何要告诉我你的身份？第二，既然你才是乔夫人，那么我们便无法主仆相称，若你果真愿意真心待我，我便尊称你一声姐姐，我是你妹妹。第三，我想知道我兄长的下落。”
　　灵巧勉强笑笑，抹去脸上的泪珠，道：“告诉你我是谁，只是示诚。我对你已无任何保留，只求你替我保密。我曾每日给周将军写一封信，放在枕下，如今，都烧了。我不愿与你姐妹相称，因为我不配。原因……我暂时还不想说。至于舅老爷，送信的小厮说，似乎是斩了，身首在何处，我也是不知。”
　　施茜听闻最后一句，终于忍不住，双腿一软，跌坐在地面。
　　“夫人！”灵巧急急上前，“夫人莫要着急，我会再派人打探。”
　　诸葛亮听得灵巧急叫“夫人”，推门便进来查看究竟，见施茜双目无光跌倒在地，心中一紧，大步上前横抱起她，将她置于床上，回身问灵巧道：“出了何事？”
　　“舅老爷被曹丞相斩首了，夫人心中郁郁，才至如此。”
　　诸葛亮闻言，不免有些诧异。舅老爷？莫非就是自称是她表兄的施范——施少伯？他怎么投效曹操了？思忖片刻，蓦地，他脸色大变，眼中泛出一道灼热的光来，急急看向施茜，道：“茜茜，你兄长在曹魏？”
　　施茜无力的点了点头：“是。”
　　诸葛亮浑身猛然一震，双手轻颤着抚上她的额际：“你……竟然……”此刻，仿佛有一把刀，正一下一下的割划他的心脏。他明白了，他懂得了……她在江东，是为了他，施范去曹魏，也是为了他！不错，她在努力的匡复汉室，她在努力的给他制造机遇！只是，她，也未能如愿……
　　“你明白了？”施茜看向他，涩然一笑，“为了汉室，我应该如此的。”
　　灵巧见自己此刻站在这里反而不便，于是略一欠身，走了出去。
　　此刻，房中只剩诸葛亮与施茜二人，视线定定纠缠在一起，便是有千言，也只在其间。
　　“你真的太傻了……”诸葛亮眼中，仿佛有什么晶莹的东西化开了，星星点点。
　　施茜摇了摇头，淡淡一笑：“你能为了苍生黎民而不顾自己，我却不行么？”诸葛亮呵，你的故事，千百年来被人不断传颂，如此伟岸的神话一般的身影，我在两千年后只能抬头仰望，如今，你竟如此真切的在我面前，为我心痛……我，知足了……我原以为，你心系匡国大事，决计不会为普通女子而动情，现在，我竟能回到这个烽火年代得到你的眷恋，我，无悔了……只是，你不懂得心疼自己，我便来助你，你为了刘备可拼却性命，我便可为你不顾生死。原来，爱，都是如此的……
　　施茜终于明了，原来爱着的人，都是凡人。夫差肯为她而死，她肯为诸葛亮而死，诸葛亮，肯为刘氏江山而死，肯为天下苍生而死……
　　三顾茅庐，刘备如鱼得水，此后，诸葛亮便连献奇谋，夺荆州，拔蜀地，为刘备拓展出一片安稳的根据地；火烧连营，刘备白帝托孤，此后，诸葛亮便如一根擎天大柱，攘外安内，用自己的这一副肩膀，撑起了蜀国的一片天。这些，她岂能不知，若她不曾爱上他，便不会为他心痛，可如今，她注定了，只能穷自己的一生，来为他做一些事情，或许，微不足道，但，也总算尽力了……
　　诸葛亮对上她笃定的目光，心中的疼痛无法自已。若非当年她已出阁，他决计不会将她拱手让与他人……只可惜，他，无法置她的一生口碑于不顾……
　　如今，公瑾为她而死，他，更不能趁人之危，留她下来。他强压心头汹涌翻腾的情感，许久，只发出一声长叹。既然，公瑾将她托付与他，他，便做她的兄长，照顾她一生一世吧……
　　施茜知道诸葛亮从来不愿有违人伦，也不愿违背道义，她，便做他的妹妹或知己，辅助他至死吧……
　　她缓缓起身，穿好孝服，泪，忽然又流了下来。
　　苍白的孝服在此时再一次刺痛了施茜的心。将军呵……
　　至此，她才终于明白，原来，爱，是如此的自私，也是如此的无私，更是如此的无法回头，如同一只射出去的箭，若不中，便只有惶然坠地，摔得筋骨皆碎。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窗外。
　　夫差，哥哥，你们真的，一去不回了么？


　　第九章 波澜暗起
　　施茜站在崖上，默然远望。诸葛亮轻轻替她披上披风，忍不住，开口道：“这里风大，回去吧。”
　　施茜轻叹一声，摇了摇头：“还是找不到他的身体？”
　　“找不到，我已率众将找过许多日，却是一无所获。”他知道她永远感念夫差对她的好，所以一心替她寻夫差的身体，却……只是无果。
　　“也许……他还活着。”施茜笑笑，看向天，“你说，是不是？”
　　看见她这副凄然模样，他心中一痛，只得点头，道：“是，他还活着，他还活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他一定……在看着你，愿你过的快乐。”
　　“呵，我也觉得是。”她深深呼出一口气，豁然笑了，“好了，回去吧，你还要喝药呢。”
　　“我已无碍了，倒是你，几天没喝药了。”他只是伤风感冒，她却是保命呵！
　　“我？呵呵。”还需要喝药么？她已没有什么好牵挂的了。江东，她再不愿回去了，她已从灵巧口中知道，确实是江东大将的密谋害了夫差，那个地方，她再也不愿回去了。而哥哥，却也是凶多吉少。她无力再承担许多了。累了，算了，放了。仅凭她的力量，想要改变历史，简直是蚍蜉撼树呵。她最放不下的……便是诸葛亮，还有，她的孩子。不过，诸葛亮有楚楚，她的孩子有诸葛亮，自己，也可安心了吧。
　　这一刻，她只觉得自己不过就是天上浮过的一朵游云，不小心坠落在地，如今，是时候回去了。
　　只是，在走前，她想要告诉他她所知道的一切，以助他达成他的心愿。
　　同他回到营中，她忽然对他说：“我想见见小主人。”那始终是她的孩子呵，她十月怀胎的孩子，她知道凭她一人，此生她再无法与她的孩儿续缘了，只是，她却想再见见他，听听他的声音……
　　他一愕，随后不问缘由便点了点头，道：“随我来。”
　　后院中，孩子圆溜溜的眼睛，精光的额头，高翘的鼻梁，简直便是夫差的翻版。施茜不禁俯下身去，胸中的温度一层层化开，磅礴的母爱，忽地从心中喷涌而出。
　　“孩子……”手指颤抖着伸出去，泪水，凝在眼眶，只是不肯滴落。
　　孩子却似受了惊一般，往后退去。
　　忽然，诸葛亮扯了扯施茜的衣衫，抱拳道：“孙夫人。”
　　孙夫人？施茜抬头，蓦地便撞见一个浑身充斥着英气的女子亭亭立在自己面前。那一双丹凤眼微微向上挑着，鼻梁挺立，薄唇轻抿，眸中写满嚣张。难道……她就是孙权的妹妹，孙尚香？施茜愣了愣，才欠身道：“孙夫人。”
　　“你是何人？”好不客气的语气。
　　施茜一听这话不友善，反倒有些不乐意了。我是何人？我好歹也是江东大将周瑜的夫人。而你的好哥哥，却害死了我的丈夫！想到此，她冷冷一笑，道：“我是周瑜之妻，乔氏。”
　　孙尚香闻言，登时一愕，脸上神情变了几变，才勉强笑道：“原来你是周瑜的遗孀，早就听说你姿色出众，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施茜笑笑：“夫人谬赞了。我也早就听说夫人文武双全，英姿飒爽，今日一见，真正应了这话。”
　　孙尚香挑了挑眉，不再客套，抱起孩子道：“我带斗儿进屋去了，军师好生款待乔夫人吧。”说着，也不待诸葛亮回答，便转身走了。
　　诸葛亮深眸半敛，看着孙尚香离去的身影，脸色阴冷。
　　施茜的目光却还是粘在孩子的身上，忍不住向前追了两步，最终却还是停了下来，看着“刘禅”滴溜溜的大眼睛，狠狠咬住了嘴唇。
　　“走吧……”诸葛亮不明白她为何会对那孩子倾注如此多的感情，难道，是因为他长得像周瑜？
　　“走？”施茜恍惚的重复他的话，良久，才点了点头，道，“走吧。”
　　路上，她却又不禁打探起孙尚香的事情来。记得《三国演义》中，刘备娶亲可是周瑜的计谋呵，诸葛亮却将计就计，真的让刘备娶了她回来。那么，历史上，真相究竟为何呢？
　　“孙夫人是何时嫁过来的？”也不管问这个问题和不合适，她忽然便开了口。
　　“主公领荆州牧之时，孙刘联姻。”诸葛亮顿了片刻，仍是回答了她。
　　原来是政治联姻，并且还是孙权主动了。孙权这一招是高呵。仅仅是刚才那一个照面，便不难看出孙尚香的飞扬跋扈，将她嫁给刘备，岂不是等于在刘备枕边埋了个不定时炸弹么？孙权果然是该狠的时候便狠，为了政治利益，自己如花似玉的妹妹也可以嫁给年过半百的枭雄，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与权威，更是不惜除掉周瑜！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看来，一个绝顶的政治家，一个目标清晰步步为营的主子，果然要够毒辣呵！曾立下那么多汗马功劳的周瑜，曾力排众议死死将孙权护上主公之位的周瑜，只因他后来突然窜出的王者气焰与“叛刘”之嫌，便被密令杀死。呵，呵！叛刘！孙权呵，你果然狠的下心，竟对周瑜下手！“叛刘”怕是你自己也不会信吧，只不过是杀人的幌子而已。只恨自己不是熟读《三国志》，若她知道周瑜将死于此地，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夫差带兵来此的！可是，如今还有什么用呢，还有什么用呢……
　　正想着，却见孙尚香不知为何赶了过来，娇笑着对走在前面的施茜喊道：“乔夫人留步！”
　　施茜有些疑惑，扭回了头去看她。
　　“乔夫人，既然大家都是江东人，不如一起用晚膳吧。”孙尚香轻唤着她，方才凌人的气势一扫而光。
　　施茜心中纳闷：这孙尚香没事找自己吃饭作甚？罢了，总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驳了她的面子。于是她点头道：“好，我准备准备就来。”
　　诸葛亮见她答应，方才正要冲口而出的话只能生生咽下，眉头紧蹙。
　　孙尚香笑道：“好，那我也回去准备，等着乔姐姐来。”一时间，“乔夫人”便被换成了“乔姐姐”，不经意的就亲热了几分，施茜觉得此事怪异，却理不出个头绪来，只得点了头，算是应承了。
　　回到房中，诸葛亮竟满面冷然的一把关上门，第一次用命令式的口吻对施茜道：“不许去。”
　　“为什么？”施茜也觉出了不对，却不知哪里不对。
　　“叫你别去你就别去。”他翦手背过身去。
　　施茜摇了摇头：“不行，我是周瑜的遗孀，她是孙权的妹妹，刘皇叔的妻子，我答应了却不去，于情于理都是说不过去的。这其间的关系复杂，容不得我任性。”
　　“那……难道你就不怕？”诸葛亮已明显有些按耐不住了，转过身来牢牢看着施茜。
　　“怕？”施茜一愣，忽然恍悟过来——原来，孙权还有后着！果然，是要一个不留呵……可那又如何呢？若她活着，孙刘关系反而尴尬，若她死了，从此孙权无所顾忌，倒可以大大方方的虚伪起来，和刘备搞好互助关系，从而，联合抗曹。思及此，她笑了：“有何可怕？”
　　“你不可以有事。”诸葛亮说着，急急走上前，扳住她的肩，“这是我第一次要求你，你绝对，不可以有事。”
　　她见他这副紧张的模样，倒是洒然了：“我不会的，让我去吧。”
　　突然，门“哐啷”一声被打开了，只见灵巧定定的站在门口，半晌，缓缓开了口：“夫人，军师，我去。”
　　放眼四周，是灰蒙蒙光秃秃的墙壁，少伯呆呆坐在地上，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做“家徒四壁”。真的是一片精光，什么都没有。
　　胡里胡涂的，他就被一股力量带来了这里，至今也没人进来过，周围，除了墙，却还是墙。
　　正想着，脚步声竟就想起了。
　　谢天谢地！总算有人来了，希望再不是来杀他了。
　　他心惊胆战的站了起来，蓦地，便迎上了范伯那一张笑容可掬的面庞。
　　“范伯？！是你？！”少伯立时喜上眉梢，原来是范伯呵！还害得他紧张了好半晌！
　　“呵呵，不是我，你能活到现在么？”范伯拍了拍手，笑道，“你小子命该绝啊！”
　　“命该绝？！”少伯一愣，笑容立刻凝固，“难道……你想……”曹操要斩他的劲还没缓过来，范伯此时又是想做什么？难不成要杀他？
　　范伯见他这副模样，大笑着摇了摇头：“你命该绝，但却没有绝。”
　　“哦……”少伯点了点头，忽又觉得不对，偏头问道，“可是，没有什么可以改变历史呵！”
　　“是么？”范伯敛起方才的笑容，眸中忽然滑过一道高深莫测的光亮，“你不是收到了你妹妹的一封信么？”
　　少伯想了想，倒抽一口凉气：“你是说，那个‘外力’改变历史？”
　　“不错。”范伯点头。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呵呵，你也不想想你妹妹为何会给你回那么一封信。”
　　“为何？”少伯仍是不明白。
　　“啧，明显是先前有人给她写了一封么！”范伯在心中翻了个白眼。
　　“谁？”少伯愣是敲不醒。
　　“你啊！”范伯被他折磨得口气不善起来。
　　少伯却依然不明白：“我？我没有啊！”
　　“你是没有，但是别人不会代你写么！”
　　“谁啊？”
　　范伯终于暴跳起来：“我啊！”
　　“你早说是你写的不就结了么，绕这么大一个弯子。”少伯松了一口气，方才还以为有什么惊世内幕呢。刚刚说毕，却又猛地抬眼看向范伯：“等等……这么说，你知道如何改变历史？！”
　　“不错！”范伯得意的挑了挑眉。
　　“快告诉我！”少伯急急走向他，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如何让诸葛亮匡复汉室？”
　　“这个……”范伯摇了摇头，“恐怕是不行。”
　　“为什么？”少伯瞪大眼睛看着他。
　　“因为……你们如今的历史，已经是被重组过的了。至于改变前的历史，已经无人知晓了。”范伯一边思索，一边缓缓说着，仿佛想起了一段难以磨灭的往事。
　　“什么意思？”少伯越听却是越不懂了。
　　范伯微微一笑：“不说这个了，我只问你，你想让你妹妹幸福么？”
　　“想！”少伯不假思索。
　　“你想和郑旦在一起么？”范伯又问。
　　这回，少伯迟疑了一下，才道：“想，可她已经……”
　　范伯忽然把手一挥，阻止他说下去，道：“那你是想和全心全意爱你的郑旦在一起，还是心中挂念着夫差的郑旦在一起呢？”
　　“自然是全心全意挂念我的了。”少伯对这个问题感到无奈。
　　“好！”范伯深吸一口气，“你站着别动，现在我就来让你亲身经历如何改变历史——当然，你改变不了这个地方的历史了。”
　　少伯赶紧摇手，仿佛觉得自己已被推上了火烤着一般：“别别，改变不了这个地方的历史，那是改变哪里的？”
　　“总之，我能让你的心愿实现。”范伯说着，淡淡笑了，不着痕迹的将手往一面墙壁上一推，只见一道火光闪过，四周忽然如同开启了一万盏白炽灯一般明亮，无论谁在此刻都无法睁开双眼，只能抱头遮目。
　　下一秒，只听“轰”的一声，四周的光线如同炸裂了一般，原本站着两个人的屋子，此刻，只剩下一个人了。
　　曹操在房中来回踱步，怒气冲天，忽然一掌拍在案上，吼道：“唤史官来！”
　　不出一刻，那史官便诚惶诚恐的跑了来，大气都不敢出一声，颤声谒道：“丞相！”
　　“你说……”曹操满面怒火，挥手喝道，“这一笔该怎么记？”
　　史官连忙欠身道：“微臣以为，施范乃江东细作，潜伏在此只是为了要我等祸起萧墙，而此人又离奇被救走，我军却奈何不得，无论怎么记，对我等都是一种羞辱，不如，便忽略，不去记载此人了罢！”
　　曹操怒气未消，只搓着手，思索良久，终于长叹道：“也好，便不记此人了。你下去吧。”
　　“是！”那史官拱手，小心翼翼的退去了。


　　第一十章 倾城挽歌
　　红霞染遍天际，血色残阳斜照西窗。窗前一女子略执裙摆，兰指轻抚额际，点地旋身，翩若惊鸿。
　　诸葛亮眯起眼，不禁叹道：“像，太像了。”
　　女子点头笑道：“那，奴婢便替夫人去了。”
　　“不可！”施茜摇头，看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庞，断然道，“灵巧，你的这份心意我领了，但是此次去凶多吉少，我不愿再让谁为我冒险。”
　　灵巧淡淡一笑：“夫人，可还记得我曾对你说，我不配做你的姐姐？呵，这一次我若去了，也许我们便可姐妹相称了。”
　　“怎么讲？”施茜颦眉。
　　“呵……”灵巧轻叹一声，“我……是为了赎罪。”
　　“赎罪？”施茜仍然不解。
　　“夫人，我不愿你恨我，所以，我不想说。但是，我只能告诉你，若我这次不去，我便永远是个罪人。你让我去，反是救了我，让我的心重归宁静，不再背负太多的重量。”灵巧说到这里，双眼放光，似乎看到了她说希望的日子一般，“夫人，你就成全灵巧吧。”
　　“你……”施茜愣住，想不到她竟这么说。思忖半晌，施茜却仍是摇了头：“不行，我不能置你的安危于不顾。”
　　“呵呵……”灵巧笑了，“夫人，灵巧在这里要斗胆提一些夫人如今最不愿提的往事，先请夫人赎罪了。”
　　“你说吧。”
　　“将军一向宠爱夫人，但夫人却不快乐，这是为何？不过是因为将军不懂得夫人的需要，不懂得什么才能使夫人快乐。他将他的爱全部给你，却不自问你需不需要这样的爱与呵护，也不自问他的爱带给你的究竟是幸福还是束缚。所以，你不快乐。就像如今，你担心我的安危，于是不让我去，但却不知晓我心中所想。我不在乎我的安危，我只想得到我需要的赎罪与安宁。我现在的心是不安的，每日旁人安安乐乐的，我却难熬。我只想洗净我的心，我只想找回原本的自己。如今，我活着却似死了。我现在只想剥落一层层裹着我的污秽，最后干净一回。这是我的心愿。既然此事关系到孙刘联盟，你让我去，就是给我的最大慈悲了。请夫人，允许灵巧去吧。”说着，灵巧缓缓跪了下来，眸内是不可摇撼的笃定。
　　“你让她去吧。”诸葛亮在此时开了口，“一个人总有一些自己固执坚守的信念，你若不应她，她一生都会不安乐的。”
　　一个人总有一些自己固执坚守的信念……呵，便如同你么，诸葛亮？为了汉室与天下太平而不顾一切，甚至不顾自己的生死……
　　思及此，施茜长叹一声，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你去吧，但请一定保重。”
　　灵巧的眸中忽地泛出了点点水光，却笑得恍惚而深远：“多谢夫人。灵巧……自会保重。其实，本就应该我去的，不是么？”
　　听闻这话，施茜轻轻扶起她，心中五味杂陈。这件事情，大概便是她们之间永久的秘密了吧。
　　“保重。”许久，施茜也只能重复这两个字了。
　　“我知道了。”灵巧微微颔首，踮足，出门去了。
　　凝视着灵巧离去的身影，施茜的眼眶微微泛起了潮，别过了脸去。
　　诸葛亮知她心中并不好受，只是默默揽住她的肩。那一身白衣如此安静的环绕着垂眸不语的她，仿佛是想倾尽所有来给她营造一个安魂的角落。
　　淡淡墨香迟留在鼻尖，她轻叹一声，对诸葛亮道：“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他点点头，把她送到床边：“那你好生休息，若有事，叫我便是。”
　　“好。”施茜点点头，冲他宽慰一笑。
　　门，轻轻的掩上了。此刻的房间，寂静得连一根针掉落在地面都听得见。
　　第一次，她这样毫无防备的坐在静悄悄的房中，没有婢女，没有亲人，甚至没有了计算与争夺。整颗心，就这样瞬间被寂静剖开了来，毫无遮掩的袒露在自己面前。
　　痛。不知道为何，在这样死寂的房中，她竟然觉出了痛，是骨子里的痛，而痛到极致，却生出了丝缕的安然与甜蜜。
　　不知是为了回味，还是为了感念，此刻，回到古代的一点一滴，就这样在她心中如同一片涟漪一般，缓缓漾了开来。
　　不可否认，她爱上诸葛亮，与她来自未来总有联系。她早已熟悉历史，早已在史书中参透他的智慧与忠诚，却只如同欣赏一幅画一般，观摹毕了，也便再无更多情感。回到这个兵马戎生烽烟四起的年代，她一开始便亲眼见到他扛起肩头重担，在“克服中原”的旗帜下日日苦思如何重兴汉室，不玩弄权术，不在乎地位，竟宁愿在野不在朝，用一己之力稳住蜀国江山。记得她小时候曾在书上看过有人说诸葛亮想学曹操，为自己的儿子铺平篡位道路，她当时不了解，于是也不曾气愤。可，回到了三国，她亲眼目睹了诸葛亮六出祁山，在青灯古烛下苦思良计，只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不免深深痛恨那搬弄是非的后人。若要扶儿子篡位，又岂会常常远离政治中心，又岂会驳斥李严劝他晋王爵加九锡？历史呵……果然便如“刘禅”所说，只掌握在传述者的口中。只是，她未曾想到，如此心怀国家的丞相，竟会念念不忘一个女子。她更想不到，这个女子，便是他二十年前爱过的自己……该知足了吧？而她，尤为想不到的，却是为何他们之间的感情如此的通彻心扉，为何她要嫁与他人，为何那人却如此珍爱自己，甚至宁愿为自己放弃生命……如今，她的心被这些爱恨纠葛荡涤得近乎宁静了。波澜褪去，洗净铅华，终归有一天，天下一统，而诸葛亮，也将带着毕生的遗憾长眠地下……
　　夫差可是带着幸福而去的？毕竟，他为了守护自己，倾注了一生的爱。而诸葛亮，却因诸多因素而选择了埋藏情感，只一心辅佐刘备，为天下太平而战。可……最终，仍是抵不过天意。
　　泪，缓缓的涌出了眼眶。不因悲伤，只因感怀。原来天下间有太多太多的事情是自己无法左右的，哪怕，自己来自未来。连自己的情感都把握不好，还拿什么打拼天下呢？
　　忽然间，一只飞鸟扑闪着翅子划过窗外。
　　施茜抬眼看去，淡淡笑了。
　　人，不也同飞鸟一样么？
　　飞鸟用尽一生的力气去追逐地平线，直到永远歇息的那一刻，她、他们，不也是为了心中的牵挂而倾力追逐么？也许，那就如同追逐地平线吧，看不到尽头，看不到终点，但，只要追逐了，便不悔了！带着追逐过的美丽而消逝，也许，不算得遗憾吧？
　　蓦地，心上传来一阵剧痛。她一惊——已有好几日没喝药了。果然，自己的命，便是这几年一点一点小心翼翼的从阎罗王手中抢来的。可是，如今，她看淡了，看开了，一切，都再无所谓了。爱过了，恨过了，别过了，离过了，生过了，死过了，挣扎过了，还有什么奢求呢？
　　她笑笑，捂着心口站起身，看向窗外。
　　如今，她，只想了却最后的心愿。
　　诸葛亮站在房中，沉吟片刻，忽然抓过毛笔，紧拢眉头，洋洋洒洒在竹简上写出一篇悼文。
　　呜呼公瑾，不幸夭亡！修短故天，人岂不伤？我心实痛，酹酒一觞；君其有灵，享我烝尝！吊君幼学，以交伯符；仗义疏财，让舍以民。吊君弱冠，万里鹏抟；定建霸业，割据江南。吊君壮力，远镇巴丘；景升怀虑，讨逆无忧。吊君丰度，佳配小乔；汉臣之婿，不愧当朝，吊君气概，谏阻纳质；始不垂翅，终能奋翼。吊君鄱阳，蒋干来说；挥洒自如，雅量高志。吊君弘才，文武筹略；火攻破敌，挽强为弱。想君当年，雄姿英发；哭君早逝，俯地流血。忠义之心，英灵之气；命终三纪，名垂百世，哀君情切，愁肠千结；惟我肝胆，悲无断绝。昊天昏暗，三军怆然；主为哀泣；友为泪涟。亮也不才，丐计求谋；助吴拒曹，辅汉安刘；掎角之援，首尾相俦，若存若亡，何虑何忧？呜呼公瑾，生死永别！朴守其贞，冥冥灭灭，魂如有灵，以鉴我心：从此天下，更无知音！呜呼痛哉！伏惟尚飨。从此天下，更无知音！
　　许久，眉间的痛楚才缓缓散开。从此天下，更无知音……
　　公瑾，原本以为你可以给茜茜一世的幸福与安稳，原本以为自己的放手将是对她最好的方式，却不料，天意弄人。我等相知，也无法再共同商议国事，如今，便只有靠子敬与我在其中周旋了。至于茜茜……我将倾尽一生，好好照顾她。公瑾，你，且安息吧……
　　正想着，马良在门口急道：“军师，听说乔夫人与孙夫人共进晚膳，恐怕于乔夫人不利啊！”
　　诸葛亮盯着自己方才写完的悼词，只不言语。
　　“军师！”马良疾步入来，正欲继续说，却瞥见诸葛亮眼中暗含深意的目光，登时一愣，“莫非……军师早已知道了？”
　　诸葛亮点了点头，仍是默然。
　　“可是……”马良有些疑惑，“军师为何不阻止？”马良是个聪明人，他早已从一些蛛丝马迹中看出诸葛亮与施茜之间的关系不一般，此刻诸葛亮却如此气定神闲的在竹简上写悼文，这是何故？莫非是绝望了？
　　诸葛亮略一挑眉，忽然蘸了蘸墨，又在竹简上写道：“呜呼少伯！……”少伯乃是茜茜的哥哥，为了汉室而献身，该写一篇吧。
　　马良见他如此，有些急了，干脆夺过了他的毛笔，道：“军师，你为何让乔夫人去了？”
　　诸葛亮此时才抬眼看向马良，淡淡笑道：“该去的自会去，不该去的便不会去。”
　　“这……”马良显然不懂，但见他说的话颇有深意，也就知道他自有他的道理。马良向来是佩服诸葛亮的，他的一举手一投足都是胸有万壑力敌千钧，这一次，恐怕也不例外吧？
　　正在这时，楚楚竟也冲了进来：“孔明，茜茜去与孙夫人共进晚膳了，你却为何坐视不理？”
　　诸葛亮看着楚楚，眸中似有千言，只是不便道出。
　　稍顷，楚楚似乎有些懂了。她知道，诸葛亮从不做无把握的事情，既然他让茜茜去，自然有他的道理。罢了，自己也不必管了吧。至少，孙刘关系确实需要茜茜的牺牲。也许孙权现在也已意识到自己嫁祸刘备的害处了，为了一个周瑜，导致内部矛盾，只可能让曹操渔翁得利，此刻，他通知孙尚香对茜茜下手，只怕是为了遮掩真相，从而免去孙刘翻脸的动荡。只盼……茜茜自己也懂得。她朝诸葛亮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心中，着实有些震撼。想不到，诸葛亮竟肯为了孙刘关系，而牺牲茜茜，这到底，是可能还是不可能？
　　马良见诸葛亮眼中暗藏着波涛，忍不住，上前问道：“军师是否有心事？”
　　诸葛亮笑笑：“季常，如今军中，便属你知我。”
　　“不知良能否为军师分忧？”
　　目光掠向远方，诸葛亮深深叹了一声，良久，一字一顿的道出十六个字：“女子善怀，亦各有行。异世相慕，寄情国家。”眸中，闪溢着对一个知己的爱慕与怜惜，却，还藏着对命运的迁就与无奈。
　　这十六字，虽不甚清晰，马良却已能揣测个大概了，心中忽然便涌起一股感动来。
　　原来，乔夫人也是心系天下的女子，无奈天不宽，他们相遇相知，却只能各奔东西，异世而相慕，如今，一起心怀国家。
　　就在这一刻，马良对这份感情肃然起敬。便不提他们各有家室，这样大气的放手，也让他唏嘘不已。
　　许久，马良点了点头，对诸葛亮道：“也许，此刻良什么都不用说，军师道出这句话，良理解，便是军师想要的吧。”
　　听闻此话，诸葛亮笑了：“正是。”笑容中，却隐着一抹苍然与期许。此后，还有许多日子，他，决不会再让她受苦了。
　　谈笑间，两个女人已用罢膳。日既落，天际一片昏黄。孙尚香笑对灵巧道：“乔姐姐，可有兴趣与妹妹散步？”
　　灵巧点了点头：“全凭妹妹作主。”
　　“好！”孙尚香听闻词话，十分高兴，立刻便喝退左右，站起身来，领着灵巧向外走去。
　　日色冥迷，周围的一切都被镀上了一层朦雾。灵巧看着孙尚香带的路，渐渐觉得有些不对了。这四周都是蜿蜒的山路，前边，似乎还是一处绝壁！
　　忍不住，灵巧开口问道：“妹妹这是带我去哪？”
　　孙尚香轻笑：“带你去见你夫君的身体。”
　　灵巧心中暗暗一惊，却还是含笑道：“妹妹说笑了，周将军的身体至今尚未找到。”
　　“是么？我却说找到了。”孙尚香眼中划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然。
　　灵巧心中已再清楚不过：孙尚香要她死！
　　呵，死有何惧？她在听说周瑜死后，早已预备投河去陪他了，只是，她恐在黄泉路上无颜见他，才苟且活了下来，等待赎罪的机遇，替他继续爱护“乔夫人”。当年，她因嫉妒灵巧，便将其杀死，随后制出面皮，顶替灵巧的身份，欲要借灵巧的身体获得周瑜的爱，却想不到，一梦觉来，一切都变了。周瑜忘了前尘旧事，灵巧，再也无法获取周瑜的爱了。呵，自作孽呵！她做了多少的错事，伤害了多少无辜的人，本是深爱着周瑜，却不想，反害死了他，现在，一并偿还了吧！
　　自己一死，不仅救了周瑜的至爱，还平息了潜在的孙刘危机，总算可以抵回自己的罪过了吧！
　　这么想着，她跟着孙尚香款款来到了悬崖边。
　　这里，便是那日周瑜坠崖的地方么？将军呵……
　　忍不住，泪，不受控制的滚滚涌出。一席纱衣，便在风中摩挲着他坠崖的痕迹，伴着黑夜的降临，在波涛中投下浓重的倒影。
　　“将军……”哭倒在地上，她的肩膀微微耸动。
　　孙尚香有些感慨，却也不得不硬下肠子道：“你的夫君便在崖底，也许正思念着你呢。他多孤单呵，为了你，身中无数刀剑，却孑然一人走上了黄泉路……唉，想想便令人揪心……”说着，作势挤了几滴眼泪出来。
　　灵巧听闻这话，心中一阵抽痛，缓缓站起了身来，一步一步趋向悬崖，口中喃喃道：“将军，是我错，是我错……”
　　孙尚香趁热打铁：“唉，只可惜，他再也见不到此生至爱了，你们不能同生，也无法同死，生离死别，真让人心痛呵！来生，不知还有无缘分。你们如今阴阳相隔，真是难受呵……”
　　灵巧脸上蓦然绽出一个凄绝的笑容。她此刻心中是真的痛，却也清醒孙尚香说这些话的含义。好，便称了她的心，也随了自己的意吧！
　　她回过头来，笑得如此澄澈：“孙夫人，我陪我夫君去了，请你转告大家，莫要为我伤怀。”说罢，撩起纱裙，纵风一跃，那轻巧的身姿便如同翩旋起舞的白莲，在坠落的同时，缓缓盛开，周围的草木登时被拢上一摸绝美的纯白。
　　孙尚香一惊，大步走上前，却只是看到那一朵酷似雪莲的身影投入了昏黑的深崖，许久以后，伴着浪花的惊喝，没在了夜空中。
　　心，空荡荡的一片。她死了，孙尚香却没有想象中的高兴，只有完成任务的怅然。她长叹一声，转过头，一步一步回转去。
　　车辙在泥土中碾出一道道绵长的轨迹，窗外的景色缓缓倒退，施茜不由得想着，若是人生也能这样倒退，若是年华也能如同这些景致一般任人驻足欣赏，那该多好。此刻，她唏嘘着，思绪缓缓飞远。她知道灵巧赴死，已是第二日了。她连感慨都来不及，泪便已涌上眼眶。
　　有时，真不知这世间的债该如何算，即使是恶贯满盈的人，怕也是有自己难以道出的苦楚的。若是本性不善，又怎会为了大义而投身崖底呢？
　　此事一出，她自然便要被藏起来，不能让他人知晓她还活着。诸葛亮一手遮盖了此事，安排好马车，送她去一处隐秘地方。
　　此刻，他见她出神的望着窗外，心中暗自长叹。她经历了太多，承受了太多，该是歇息的时候了。从此，自己便好生照顾她吧。她，是该被呵护的女子。
　　施茜将视线从窗外拉了回来，便对上了诸葛亮的眸子，随即一笑：“看我做什么？”
　　诸葛亮只摇摇头，半晌，才问道：“你会害怕孤单么？”
　　她笑笑：“孤单？有什么好孤单的？能活下来就已经‘幸甚至哉’了，每天还能有花花草草陪着，你也会常常来看我，我还有什么可孤单的。”
　　“我不在的日子里呢？”他思忖片刻，轻轻开口。
　　“心在一起，就无所谓距离。还记得我们以前么？”曾经，她在江东，他事刘备，他们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却，从不感觉相隔很远。因为理解，因为懂得，于是，就算不在一起，心，也毫无阻隔。
　　诸葛亮闻此，浅笑一声，点了点头：“这倒也是。只是，你无法再施展拳脚了。”
　　这话便如同一记重捶，打在了施茜的心上。
　　再也无法施展拳脚了……再也无法帮助他匡复汉室了……从此，自己便如同一个废人，要躲在一处安稳地方度过一生。而，自己已无几天好过，便真要这么浪费了去么？呵，罢罢，给自己一段清静日子吧。
　　他见她神色不对，笑容立刻敛了起来：“怎么了？”
　　施茜摇摇头：“没什么。”一生，也就是眨眼间就过了，她如今，丝毫不怕死去，只是还有一个小小的心愿。她看向窗外，缓缓道：“我想将我所知全部告诉你。”说着，扭头对上他略带愣怔的瞳眸，“你说好么？”
　　诸葛亮明白过来，只是笑笑：“你知道的是历史，但历史的真面目却是被传唱者所控制的——这是你告诉我的，不是么？”
　　施茜闻言一呆，随即恍然。可不是呢，谁又能保证她知道的就是对的？话虽如此，谁又不想知道传唱者口中的今时今日呢？他会如此说，恐怕又是因为他固守的信念吧。他宁愿相信自己的双手将创造明天，也不相信明天的记载能改变今天。她点了点头：“不错，不错。”
　　如今，是彻底释然了。
　　他总是一个与旁人不同的男子。也许真如史学家所说，他就是一个拥有大智慧的人，可以卜算出自己的名运，可以卜算出汉室兴亡，可以卜算出几百年后的李姓男子将起兵太原，还有什么是需要自己补充的？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甘臣服在名运的脚下。他要扭转乾坤，却不想，倾其一生，最终，也只是在丞相祠堂中安然长眠，空留下一世长叹。忽然间，便想起来杜甫写的《蜀相》：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
　　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
　　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英雄泪满襟……不过是因为他的忠义与智慧，谁又知道他背后的辛酸过往呢？他终归是一个执拗的人，表面是如此的温和柔谨，骨子里的理想却永远不可撼动，任谁都无法改变，就如同被铸好的钢铁，如何扭曲都不会变形。
　　好吧，自己便遂了他的意，什么都不告诉他，任他去闯，任他去打拼。
　　只是……不知自己还能活到几时，不知有生之年，能否看见他镇守成都，足食足兵。想来，是比较困难的吧。
　　那么，在死前，可否再奢侈一回？就一回……
　　这么想着，她忽然抬头，眸中闪出一道光彩：“你……能再陪我去游山玩水么？不需要多久，很快便好。”
　　凝视着她放光的眸子，久久，他点了头，撩开门帘，对马夫道：“不去红村了，去君山吧。”
　　马夫说了声“好嘞”，便催鞭而下了。
　　君山……施茜的的思绪一震。她曾多次幻想过那个地方，那山色水光，那古楼的钟声，那山上采茶姑娘的软声吟唱。如今，她回到了一千八百年前，真的来到了这个她做梦也会梦到的君山，那洞庭湖上袅袅婷婷的倒影，便将不再是奢望了么？
　　想着想着，她不着痕迹的笑了。难得还能这么歇息一回，这一次，当是完成心愿，了无遗憾了。
　　马车远去，车轮声混着风声发出悠重的闷响。施茜和诸葛亮相视一眼，缓缓走上了君山。
　　她没有想到，古时的君山竟是如此娇媚，蒙蒙细雨中，抬头望去，山间林密处墨绿，林疏处碧绿，错落有致，清淡的雾气再雨中缓缓浮动，不经意的，她便想起欧阳修的词句“山色有中无”。在这山间行走的人很少，偶有一个小点，也似被这一片朦朦山色溶化了。偶尔，有儿童戏耍的声音飞起，惊得雨雾一跳，脸庞一阵冰凉。这全然不是现代的游览明胜，只是罕有人至的小山小岛，放眼望去，那洞庭湖面波光粼粼，涟漪轻轻荡开。
　　缓缓走着，她的眸子也便越来越光亮。此时的君山，已有“江南第一祠”之誉的湘妃祠，已有秦始皇“封山印”，还有汉代武帝射蛟台。她伸手触去，只觉历史的厚重通过一震悸颤传遍全身。这是真实的呵！一千八百年前的君山！
　　诸葛亮在一旁看着她，眼中的温暖黏稠得化不开。此时的她，澄澈得犹如刚去隆中的时候，没有太多负担，没有太多无奈，一双精灵的眼睛欢快的滴溜溜直转。她喜欢这里。思及此，他笑了，轻轻的牵住她的手，带她继续向前。她的手便如此刻山上的露珠一般冰静柔婉，触上去，便似一块晶莹的石子，让人忍不住心生呵护。
　　她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转过头，冲他微微一笑。她知道，他疼惜她，害怕她的身子吃不消，却又难得见她开心。
　　“孔明，我没事。”不知是从何时开始，她便习惯唤他“孔明”了，也许就是这几日的事情吧。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只想给他留下一些温暖的记忆。孔明，多温暖的称呼呵，似亲人一般。
　　“嗯。”他点点头，却是更小心的握紧了她的手，“喜欢这里么？”
　　“喜欢。”她是真的喜欢，打心里喜欢这个地方。曼陀花开了，淡香袭人，便如同置身于一个世外桃源中，让人恍然不食人间烟火。
　　“那，我在这里替你搭个房子，就不去红村了吧。”本来，他已想好去红村，那里人烟稀少，也十分隐秘，是个好去处，如今，若能在君山上替她搭一间屋子起来，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她每日看着这景色，赏心悦目。
　　听她这么说，她眼中一喜，随即，却又一愣，忽而笑道：“不必了，你看——”纤手一指，前方的寺庙便这么隐隐出现在了林后。
　　“你……要去寺中住？”诸葛亮微微一怔。
　　“有何不可？”她却觉得新鲜异常。在现代，她常常看到电视剧中有女施主住进寺庙求清静的故事，可惜，现代的寺庙再不清静，于是，这也便成了她再也无法体味的感受。如今，好不容易做了一回古人，何不去试试？
　　觑见她眼中的雀跃，他略略颔首：“好，依你。”
　　眼光一掠，她便见到了洞庭湖中正绽放的荷花，果然正如古人赞叹的一般，素雅高洁。
　　君山……洞庭湖……这是一副怎样的画面。施茜忽然发觉自己的思维凝滞了，第一次搜肠刮肚的却无法形容眼前的景象。忽然，唐代诗人刘禹锡的诗窜入了脑海：“湖光秋月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看来，今人的词汇已贫乏，或是今人的感官看到古时如此天然秀丽的风景，除了悸颤以外，就没有其他方式可以表达了。只有古人受育于这样纯粹的环境，才能写出如此浑然天成的诗篇。她施茜在现代也算个小小文人了，常常舞文弄墨，填个词赋个诗什么的，如今却不得不折服，这样的景致，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描述不出来的。
　　诸葛亮见她不语，不禁问道：“想什么呢？”
　　施茜一时出神，便将刘禹锡的诗喃喃重复了一遍。
　　诸葛亮听闻此诗，竟呆住了。早在她吟出《咏柳》时他便觉得她作的诗风格与这个时代迥异，现在这首诗亦是如此。现在想来，她是未来的人，也就不足为奇了，可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这是你作的？”
　　施茜回过神来，慌忙摇了摇头。贺知章的《咏柳》已被她恬不知耻的划到自己名下了，如今岂能再侵犯版权？她对他笑道：“这是后人作的一首诗。”
　　他点了点头，眼中忽然闪过一道黠光：“那……你的那首《咏柳》……”
　　她一惊，尴尬的笑了半秒，随即支吾道：“当时……是因为……咳咳……”她知道诸葛亮顶尖聪明，若她骗他，他岂能觉察不出。他如今既已知晓，不知可会对她的印象大打折扣……
　　哪知诸葛亮闻此，却只是爽朗的笑了：“呵呵，你果然是机敏过人。看得出你腹有诗书，不然又怎会信手拈来。”她对天下局势的看法也颇有见地，不可谓不是他见过的一个奇女子了。
　　这下，她的脸立刻红了：“你……说笑了。”
　　许久不曾见到她如此娇羞的模样了，记得上一次，还是在他接出“既见君子，乐且有仪”这句话之后。她害羞起来的样子十分可人，平常淡定出尘的稳重模样一扫而光，换作小女子的仪态，倒也清新自然。忍不住，他轻轻扳过她的双肩，凝视着她的一双明眸，许久，缓缓拥她入怀。
　　伏在她怀中，时光瞬间倒流。许多日子，都一去不复返了。时光的流逝，带走了过去的人，却带不走过去的记忆。他身上的淡雅墨香，早已化作浓重的思念，一丝一缕萦绕在心头，那一袭飘离出世的纯白，在以前，也只能遥遥相望，此刻，却是如此毫无防备的冲破了积攒了许久的客套与陌生，曾经的一切，就这样生生的被一层层剥开，精光的展现在眼前。
　　可……夫差……
　　施茜猛然一个激灵，心头一震，推开了诸葛亮。
　　记得诸葛亮说过，夫差也许还在这世界上的某一个角落，看着她生活，期盼她过的好。她若说有什么可以报答他，那便是顾及他的感受了吧。不管他是在天上还是在人间，她，只不想再欠他的了。
　　诸葛亮见她神情黯淡，立刻知道了她心中所想，于是默默松开她，淡淡笑道：“走吧，去找找湘夫人的水中宫室。”
　　湘夫人……施茜忽然便愣住了，恍悟的看向诸葛亮。原来，他带她来此，是别有深意的。屈原曾经不就讲述过湘夫人和湘君的爱情故事么？湘君思念湘夫人，于是用许多花草，建筑出一个芳香宫室，等着她心爱的湘夫人来。木叶飘零，复春秋，等待是如此的漫长无期。终于，有一日，湘夫人携着云霓一般的裙摆来了，湘君和湘夫人牵着手，乘着轻快如飞的桂舟，吹着娓娓动听的排箫，游弋在秋风袅袅的碧波上……
　　如今，诸葛亮如此说……难道，他是在等待什么？
　　瞳眸一敛，她有些惊惶的看向他。
　　他只是微微笑着，眸中温和稳静，似是早有主意，只不愿说。
　　她看着他，半晌，似乎有些明白了。好吧，诸葛亮，你又开始给我惊喜了……手伸出去，慢慢扣紧，从此，便是天涯海角，携手五湖……
　　深夜，寺庙中，苍悠的钟声响起。
　　咚——咚——夜幕深了，天边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
　　施茜与诸葛亮倚在床边，看浓雾萦绕，笑意渐浓。
　　忽然，一个身影在不知不觉中便坠落在了门外。静夜中，那人便在门口静静默立，雪白的胡须在风中飘然扬起。他，似是在期待什么，眼中藏着一抹毅然决然的神色。
　　湖边……湖边……
　　对，就应该是湖边！
　　那人正想着，只听扑通一声，洞庭湖中传来一声闷响，水花翩然翻滚，四下溅出。
　　那人一捋胡须，嘴角微微上扬，不急不缓的朝湖边走去了，途中，还不忘回望那寺庙一眼，眸中，净是他人读不懂的深意。
　　那一层惊浪划破天际，如同一道闪电，倏忽掠过山岭。
　　水中，闷响过后的死寂忽然被一声竭力呼吸的声响划开，只听“噗”的一声，水花飞溅，一个人的脑袋突兀的钻了出来。
　　那一抹白须在岸上随风飘飞，嘴角，凝着看戏一般的笑意。
　　水中的人快速朝岸边游来，在看见有人在岸上候着自己的时候，那人一愣，抬头，紧紧对上那一丝玩味的目光。
　　水中的人忽地爬上岸，瞪大眼睛：“范老师？！你……怎么也在这？”
　　“呵呵，施教授在水中没冻着吧？”范伯笑了笑，才轻捋胡须答道，“我到了目的地，我的研究也大成了，所以可以通过仪器频率来感知时空可曾来了客人。这不，我的仪器告诉我，有人从现代掉进这古代的鄱阳湖里来了。”
　　“这……怎么可能？”施建国抹了一把仍在滴水的脸，满面愕然。怎么可能有人的研究到如此地步了？那简直是超过了自己许多许多倍！
　　“怎么不可能？”范伯哂笑，“还有很多事情你都不知道。”
　　“比如？”
　　“比如……你女儿在这里。”
　　诸葛亮轻轻理顺施茜鬓边的发丝，宠溺的笑道：“你如今像极了以前的你。”
　　“以前的我？”施茜抬眼看他，“为什么？”
　　“乖巧得像一只小猫。”
　　施茜闻言，略略愣住。可不是么，她以前便如一只乖巧的小猫，慵懒的趴在太阳下，时而调皮的叫几声，却是总走在既定的路线上。后来，因为他，自己变了许多，坚强了，执拗了，稳重了，从一个有点小聪明的丫头变成了暗中操作三国政事的女人，却，还是输了。
　　思及此，她笑笑：“那你喜欢以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都喜欢。”他没有撒谎。以前的她纵然没有现在的她内联睿智，却也机敏过人，干净澄澈。
　　她忽然似想到什么一般，呵呵一笑，倚进他怀中，装作不经意一般问道：“假如，我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成天嘻嘻哈哈叽叽喳喳，单纯，心无城府，你还会喜欢我么？”她此刻，只想知道，当年的诸葛亮是因乔茜茜而喜欢自己，还是真的喜欢自己。
　　“怎么问这种问题？”他当她撒娇，笑而不答。
　　“回答我。”她却坐直了身体，正色道。
　　“这……”他微微蹙眉，“我想，我还是会的。因为毕竟你就是你，不管是怎样的你，内心深处都是一样的。”
　　听闻词话，施茜眯起了眼眸。原来……如此……
　　来看当年的诸葛亮早就知道她是乔茜茜了，他那双眸子，还能看不穿一个女人么？内心深处是一样的，呵，是啊。其实，这个问题问问自己不就知道了么？再次回到三国伊始，也许她是因为当年的回忆而爱上诸葛亮，但，同一个人，气质与灵魂总相同，就像同一段路上的不同季节，你若当真喜爱那条路，便是春夏秋冬都愿折回在那条路上，流连忘返。
　　施茜笑笑，走到窗边，似自言自语一般喃喃道：“你可知，你还救过我的性命呢。”
　　“嗯？”诸葛亮站起，“是么？”
　　“是啊……”她回过头来，“你的八阵图，抵挡了十万精兵呢！”
　　“什么？”他蹙眉，“你有我的八阵图？”
　　“呵呵！”她调皮一笑，吐了吐舌头，“不告诉你！”
　　他见她如此，心中一暖，走上前去轻轻将她带入怀中：“你可要乖乖在此等我，刘璋不久前派人来请主公击张鲁，我必须回去安排有关事宜，但我一定会选择留在荆州的，你等我。”
　　施茜靠在他肩头，缓缓道：“我等你。”等他偶尔过来陪她，游山玩水，放纸鸢下围棋。她从今往后，隐居在此，再不问世事，只在他需要的时候安慰他，给他鼓励，给他温暖。没想到，最终，隐居的倒是她，她生命中两个想要归隐的男人，倾尽一生，都再看不到太平日子。
　　她轻叹一声，走到门外，感受夜晚的凉风习习，一丝一缕刮在脸上，清凉而柔软。
　　诸葛亮走到她身后，轻声道：“喜欢这里么？”
　　“喜欢。这里便如同一个世外桃源，与世无争。之前我是累了，如今，可以休息了。”说着，她缓缓闭上了眼，用心聆听风儿吹动木叶的声音。
　　看见她眼底流露出的一丝倦色，他心中一痛。她一个女子，在这战火纷乱的世道，竟为了自己而费尽心力，甚至往来奔波。从前为了她的口碑，为了她的幸福，自己总是一忍再忍，将刻骨的感情咽下肚。如今，看她如此疲累，看她如此依恋自己，心中那久未荡起的柔情，便在此刻涌了出来。再不能放任她一人了，此生，自己定要好好的保护她。
　　他自她身后紧紧抱住她，不发一语，胸前的温暖一点一点渗入她的肌肤。
　　她一惊，却没有说话，只将头轻轻的靠了上去，用自己的手覆上他那双坚韧修长的手掌。
　　他忽然一使力，将她扳了过来，面对自己，一双深眸一瞬不瞬的凝视着她，瞳眸中游曳着迷离的怜惜与笃定。
　　对上他深笃的目光，她蓦地胆怯起来，惶然别开了头，两片酡红飞上了耳畔。
　　一手拦着她的纤腰，一手轻柔的把玩着她的发丝，他的指尖冰凉的落在她的脸颊，唇边，耳垂，脖颈。这颤栗便如同一颗投入湖水的石子，惹得涟漪一层一层漾了开来。
　　她闭上眼，只觉得无法呼吸，脑中一片朦雾。什么都不知道了，什么都不去想了，此生，便永远如此混沌吧。
　　他的呼吸越来越近，那熟悉的墨香掠过鼻尖，耳际，最终温暖的攫住了她的唇。
　　一阵浓稠的安然味道……她再也无法思考，心中如同揣了一只小兔子，“咚咚”乱跳，脑子嗡嗡作响。此刻，她只想死在他的臂弯中，那么，她的魂魄，也将永世得到安息了。
　　缓缓的，他松开了她，额宇深蹙，眼中的疼惜掩都掩不住。
　　揉她入怀，他哑然道：“等我回来。”
　　她点头，埋入他怀中：“我等你回来。”
　　月圆的夜，戚静。
　　她坐在床头，纤手轻轻划过他的额际，他的发丝，他挺立的鼻梁。
　　他熟睡的样子，如此惹人心疼。
　　听着他平缓的呼吸，她笑了。第一次，这样毫无戒备的与他在一起，看月明星淡，听云雀欢鸣。
　　这一夜，她舍不得睡，她知道第二日他便要走了。虽然只是去荆州，虽然很快便折回，她却还是想要多看他一眼。
　　突然，门外传来奇怪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来回走路，却不离开。
　　“谁？”施茜轻唤了一声，小心翼翼的走向门口。
　　“茜茜。”门口的人竟直接呼出了她的姓名。
　　“……谁？！”此时，施茜的语调已完全变了，惊异的捂住了心口。
　　“开门。”那人压低声音道，“放心，我是来告诉你你哥哥的情况的。”
　　哥哥？！施茜心中“突”的一跳，抢上前便开门出去了。
　　竟然是……他？！
　　施茜呆呆的看着眼前的老人，思绪重叠在几年前的夔关。这……竟是那个给她送药的老人！
　　“你是谁？”她再也忍不住了，皱眉问道。
　　“呵呵……”那人挑唇轻笑，“少伯该和你说过我吧。我是范伯。”
　　“范伯？！”施茜掩嘴，“你就是范伯？！”
　　“正是。”范伯点头。
　　施茜几步走到范伯跟前，急道：“范伯，你知道我哥哥怎么样了？他在哪里？”
　　范伯只摇头笑道：“你回房间，我带你和诸葛亮去见少伯。”
　　施茜将信将疑，看着范伯堆笑的脸庞，思忖一刻，终是转了身，回房去了。
　　范伯跟在她身后，蹑手蹑脚的走入房内，蓦地，从身后抽出一台仪器，似在搜索什么。
　　“这是什么？”施茜压低声音道。
　　“这是我的研究成果。”范伯面上显露出得意的神色，吩咐道，“闭上眼睛。”
　　施茜想了想，仍是听话的闭上了眼睛。
　　一秒，两秒，三秒……只听范伯突然咒骂一声，又道：“别睁开眼睛，闭好。”
　　“我闭着呢！”施茜小声答道。
　　“好，那就一直闭着！”范伯的语气中已透露出些许的不可置信与不耐烦来。
　　施茜心中暗自诧异，却又不便相问，于是紧闭双眼，动也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施茜实在忍不住，轻唤了一句：“范伯？”
　　“嗯……”颓丧的声音。
　　施茜一惊，睁开了眼，蓦然便看见范伯倚门坐着，面色苍白。
　　“范伯，你怎么了？”施茜急忙走了过去。
　　范伯惨然一笑：“我输了。”
　　“什么输了？”
　　“呵呵……原来一切都不过是个巧合，我通过巧合完成了我的试验，却以为一切都是我的工劳……天意，天意啊！时空真不是这么容易窥测的！”范伯说着，站起身来，走出门去。
　　“什么意思？”施茜不解，便也跟了出去。
　　“外力是不能由我创造的……”范伯摇了摇头，长叹一声。
　　施茜此刻再顾不得许多，一把抓住范伯的手，道：“那我哥哥呢？”
　　“你哥哥他……”范伯正要解释，却惊见施茜的嘴唇突地黑了，整个人猛地一颤。
　　突如其来的疼痛顷刻间袭得她失去了知觉。她闷哼一声，双手紧紧捂上心口，面目扭曲，缓缓向下跪倒。
　　“茜茜！”范伯大惊失色，立刻翻开施茜的手腕，点上她的脉搏，登时改容，“心脏病！”
　　“茜茜！”又一声急喊自远处传来。
　　“施教授，你快来吧，你女儿恐怕不行了。”范伯满面大汗，头也不抬便冲着声音得来源低叫道。他一边替施茜做胸外按压，一边咒骂古代没有救护车。
　　“茜茜……”施建国三步并作两步赶了过来，一见躺在地上的施茜，整张脸立时变色，心中百感交集，终是化作一颗颗豆大的泪珠，滴落在地面。
　　范伯急道：“没时间哭了，想办法救她吧！”
　　“怎么救？”施建国没了主意，只盯着施茜的脸庞，脑中一片混乱。
　　正在范伯也束手无措之时，施茜口中却呼出了一口气，脸色缓了过来。
　　“她要醒了？”范伯愣了愣，感紧替她顺气，一下一下的抚着她的胸口。
　　许久，施茜睫羽轻颤，缓缓醒转过来。
　　眼前的景象由虚昏到清晰，由三重影渐渐聚焦为两个人。
　　一个是范伯，还有一个是……是爸爸？！爸爸！
　　施茜蓦地睁大眼睛便要坐起，却发觉四肢已完全无法动弹，只能一遍一遍的摇头，喃喃道：“我是在做梦么？是梦么？”
　　泪水，再也无法遏制的涟涟滚出，且一发不可收拾，便如决堤的洪水一般汹涌。她摇着头，始终不相信眼前这一幕，只能转向范伯：“范伯，你告诉我，这是真的么？”
　　范伯见她如此，心中生出许多不忍来，深深一叹，站起身，拍了拍施建国的肩膀：“你陪陪她吧。”说着，提步便走。
　　“不……”她看着范伯离去的背影，正要说什么，视线却生生的被一个身影阻断了。
　　“茜茜，是我，我真的是爸爸。”施建国蹲了下来，抱起施茜，眼眶红肿，“对不起，我来晚了……”
　　“爸爸……”她已完全找不到自己的声音，那“爸爸”二字颤得如同萧瑟风中的枯叶，只能模糊的辨别个大概，“你真的还会来么？你还要我么？”
　　“傻瓜……”施建国轻抚她的发髻，“爸爸永远都是你的爸爸，不论以前发生过什么，爸爸都是爱你的。茜茜乖，爸爸要带你回去治病了。”
　　“不！”施茜一听“回去治病”四字，登时一颤，“我不回去！”
　　“你……”施建国看着她，眼中既有气愤又有心痛，“你怎么这么不听话？！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差点没命了？再发作一次你就死了！”
　　“死有何惧？”施茜轻笑，泪痕未干的脸庞现出一丝决然的神色。
　　“你不想你妈妈了？”
　　这一句话，如同一阵惊雷，打醒了已了无牵挂的施茜。
　　妈妈……是呵，妈妈的病怎么样了？
　　正待要问，施建国已抢道：“你想知道妈妈怎么样了，就跟我回去！”
　　“可是……”施茜扭头看向诸葛亮熟睡的屋子。方才，她才答应了要等他的呵！
　　“没有可是，你不想活了？你妈妈还惦念着你呢！”施建国抱起她便往前走。
　　“不！”心中虽然一千个一万个放不下妈妈，可此时，她也放不下诸葛亮呵！为什么命运要这样对待她？两件好事同时发生，却不知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了！
　　“你说‘不’？你妈妈快不行了你知不知道？！她就想再见你一面啊！”施建国说道此，面色突地凝重起来。
　　“什么？！”妈妈……她心中狠狠一痛，泪水再次决堤。她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看屋舍，仿佛诸葛亮稳健的呼吸声就在耳畔，而他安然的面庞，也似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泪，伴着笑容一起涩然绽开。她长叹一声，终于，眼中射出一道笃定的光来。
　　“好，我走，但是，我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施建国见她愿走，已是欣喜异常，什么条件都答应她便是了。
　　“我……要跟两个人道别。”
　　“谁？”
　　她的眼中缓缓溢出一泓浓烈的柔情来，目光深邃而悠远，仿若穿越了生死，荡平了时空，只到了一处再无牵挂的地方，没有痛楚，没有期许，只剩心如止水。
　　她轻轻一笑，看向施建国，一字一顿道：“诸葛亮。”
　　琅琅读书声自屋内传出，只见一男童眉目清朗，煞有介事的在房中摇头晃脑，手中紧握书卷，八字步缓缓迈开。
　　“为将之道，知礼有谋；知兵之将，安危之主；武力为表，智谋为里；善于战者，择人任势；众未居胜，少未居败……”那一甩头一摆尾，还颇似模似样。末了，他忽然眨着眼睛看向马良：“大哥，这‘众未居胜，少未居败’和解啊？”
　　哪知马良竟呆呆的看向窗外，兀自喃喃念叨着：“女子善怀，亦各有行。异世相慕，寄情国家。”
　　“大哥……”那男童禁不住走到马良身前，摇了摇他的臂膀，“你在想什么？我问你话呢！”
　　“嗯？”马良回过神来，见是马谡，便笑道，“幼常啊，有事？”
　　马谡只得又重复了一遍问题：“方才读到孙膑兵法上说‘众未居胜，少未居败’，我不太明白。”
　　“呵呵。”马良闻言，站了起来，“这‘众未居胜，少未居败’其实是对战争的质疑。决定战争胜负的原因到底是什么？是人力、财富、武器装备？还是其他的？一场战争的胜负到底由什么来决定？时机、地形、还是智谋？”
　　“这……”马谡挠了挠脑袋，“‘武力为表，智谋为里’，自然是智谋了。”
　　马良却轻笑着摇了摇头：“恐怕不然。”
　　“为什么？”明亮的眸子一瞬不顺的盯着他。
　　“其实，战争的结果有太多的变数，不是十分容易预料的。智谋定然重要，但是，人心、正义却不能忽视。所有的因素加在一起，才能决定一场战争的胜败。方才我列举的那些，皆可算作是成败的因素。以寡敌众的例子并不少见，不说远了，单从官渡之战、赤壁之战便可见一斑。然而，孙膑这句话恐怕不单是在讲战争，而是隐着更深的含义——国家富强了也莫要发动战事，人身体强壮了也莫要挑衅滋事。恐怕，这才是真正的智慧所在吧。”
　　“哦！”马谡点了点头，随后眸子忽然一闪，笑嘻嘻的对马良道，“大哥，我方才听到你念什么‘女子’什么的，是怎么回事啊？”
　　“你……”马良面上一僵，摆手道，“你听错了。”
　　“我哪有！”马谡急了，大声道，“我刚才分明就听到你在念女子……”
　　话还未说完，马良便捂住了他的嘴：“嘘，小声点！大伙该听到了！”
　　马谡掰开他的手，气鼓鼓的道：“我确实听见了！”
　　“好，好，你听见了，这就当是我们的秘密，好不好？”马良无奈，只得低眉顺眼的哄着弟弟。
　　“那……”马谡的眼珠滴溜溜一转，“除非你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否则我便说出去！”
　　“你这……唉！”马良走到房门口看了看，随后掩好门，对马谡道，“你还是别问了，此事你便当没听到吧。”
　　“为什么？我偏要听！否则——”马谡忽然深吸一口气，声音蓦地提高，“我方才听见你在念……”
　　“我的小祖宗！”马良立刻伸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我告诉你就是了！”
　　“嘿嘿！”马谡露出一个得胜的微笑，坐了下来，“你说吧。”
　　马良顿了顿，神色忽然迷离起来，悠悠道：“有一女子，心怀国家，爱上了一个同样心怀国家的男子，然而那女子已出阁，那男子也已娶妻，于是二人便守着彼此的情感，一直默默不言。女子为了男子，曾四处奔波，直到，终于为了国家的安定而毅然赴死……”
　　许久，只是沉默。马谡的眼中，似有什么晶亮的东西在闪跳。半晌，他哽咽道：“然后呢？”
　　“然后……那男子独自出去缅怀，至今还未回来。”马良说着，轻轻叹了口气。
　　“那女子是谁？”马谡站了起来，牢牢盯着马良。
　　“这……我不知。”马良扯了个谎。
　　“你一定知道！”马谡蹲到马良面前，摇着他的手，“好哥哥，你便告诉我吧，这也算是你对这位女子的致敬不是么？”
　　“唉！”马良重重一叹，“其实我军中许多将领都识得她。她是东吴大将的夫人，前几日，她夫君遇害，她来我军中暂住……”
　　“莫非她是乔夫人？！”他早听军中传言说有位乔夫人年轻貌美，却注定苦命，死了夫君不说，竟连自己也在几日后丢了性命。
　　马良点了点头：“正是。”
　　他不禁问马良道：“大哥，那乔夫人生的什么模样？”
　　马谡思索着，一双眼放出光来：“要说那乔夫人，果是个与旁人不同的女子！她美而不艳，娇而不俗，袅袅婷婷，顾盼生辉。她何其兰心慧质：流波含情，似有千言蕴在其中，芳唇未启，眼眸已代为倾诉。她坚强、淡定、胸怀大义。”
　　“那……”闻此，马谡已加倍好奇，微微蹙眉道，“那位男子是……”
　　马良别开脸，缓缓走向窗子，叹道：“诸葛军师。”
　　“是他？！”马谡倒抽一口凉气。几年前，他便听说了诸葛军师的威名，如今听闻这么一个故事，他对诸葛亮的尊敬更是多了几分，对那乔夫人也是心存敬仰。这么一个奇女子，只可惜……他无幸见到了。
　　就在此刻，他忽然下定了决心：若学有成，自己，便投诸葛军师去！
　　朦月照明了一池湖水，鱼儿轻跃在被风吹皱的水面。
　　半倚在床边，施茜蹙了蹙眉。她知道，这一次确实不一样了。许多日没有喝药了，毒，终于发作了。早就知道铅暴露会引起心血管硬化，也早就知道心血管硬化会引发心肌梗塞，这一次，或许是她命大，也或许，是老天不忍让他们就此离别，想给她一个与诸葛亮道别的机会。
　　此刻，她忽然后悔了。为什么不喝药？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期盼已久的幸福，就这样悄悄来临了。他怀中的温暖，是她今生都再也抹不去的回忆。只有他，才能给她一个完完全全安魂的怀抱。
　　如今，看着他安然沉睡的面庞，她无论如何都无法说服自己离开。可是，难道自己真要死在他面前么？她答应过他，会等他的。然而，她，做不到了。
　　口中喃喃着“我们不会分开”，她缓缓的抽出了手帕。
　　已有云雀飞上枝头，日头快要出来了，他，就快要醒了。若他醒来看到自己这一副病怏怏的样子，他会难过么？不，一定要让他心存希望。哪怕是自己真的死了，他，也要等下去。毕竟，再过二十年，他，便会再次遇到自己了……
　　只是，当时的自己，多么的单纯，多么的稚嫩，多么的依赖那个淡泊睿智的孔明。
　　艰难的走到桌案旁，她紧咬嘴唇。分别了么？
　　孔明，对不起，我不能等你了，但请相信，我在二十年后等着你……
　　轻蘸磨砚，怀着菊香的衣袖拂过桌面。娟秀的字体盈盈跃上手帕，如同一个个踮足起舞的女子，在时光飞旋中，恣意等待。
　　一面写着，熟悉的对话一面掠过耳边，那琴瑟挑起的《闺怨》仿佛也在这一刻伴着曾有的对话缓缓漾开。
　　“我们会分开么？”
　　“傻瓜，等回到隆中，我们便成亲。”
　　“你老了以后，想做什么？”
　　“老了之后……和你归隐山林，耕耕地，下下棋，看看书。”
　　“我们隐居在此？你，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也许我今生注定了与你为伴，我们就在此处，不回去了。”
　　孔明呵……
　　泪，悄悄滚落。
　　你归隐的愿望，再也无法实现了。而我……也再无法助你了。原谅我，孔明，原谅我……
　　纤手一挥，离别的话语便从此镌刻在了这手帕上。
　　“你可知道我的心愿么？累了，我们临水而居，擎一把纸伞把古道送远，阳光拉到眉睫边；倦了，我们拥云而眠，就一缕暗香将青灯捻细，月色关在眼帘外。暮色渐落时，看前世的嫣红，如何淡如何远；细雨敲窗夜，听来生的雨吟，如何了如何悟。你可了解颠沛千年的孤独，你可明白穿越千年的缱绻？当我能在飘香染绿的一季里离世出尘，就让我旋叶为盏，醉倒在你月白风清的气韵里，水墨娇颜，偎依在你白衣胜雪的胸前。如今枯枝化笔，只为书写温柔，留下我在这个烽火年代的最后一页。可还记得，当残月下帘，我轻轻唱起‘日暖催梧碧，雨薄惜花疏。最是东风多事，掀动枕边书。惊起妆台慵坐，闲展胭脂水粉，信手倦容涂。’昨夜的沉沦和坠落，是我这一生最无悔的眷恋。可怜都道人聪慧，待长留，无计空嗟。弃卷临窗，看夕照，强依天际。若将来，我有幸化为古风里的某位佳人，你可还会记得我？我不会忘记那日在漫天曼陀花雨中，山岭青翠，碧水孱湲，佳气葱郁，你执起我的手，轻点我的鼻头，对我说，你愿意伴我到老。可惜，可惜，天何不宽。你可知，这历史，便如银涛无际，暮霞散绮。如今我怀抱的，是无穷的追忆，无边的寂寥，无数的天风海雨，无尽的暮暮朝朝。春天到了，花儿开了，我却要走了。若我还会回来，你会认得我么？春庭月午，摇荡香醪光欲舞。步转回廊，半落梅花婉娩香。轻云薄雾，总是少年行乐处。不似秋光，只与离人照断肠。Darling，I love you！”
　　盯着这一字一句，泪水一发不可收拾，顺着她的面庞汹涌滚落。
　　对不起，孔明，我无法等你了。
　　别了，孔明。保重。
　　只请你，等我……二十年。
　　走出房间的时候，泪水已被风干在脸颊。
　　她淡淡笑着，对施建国道：“还有一个人，需要道别。”
　　“谁？”施建国走上前，轻轻搀住她。
　　“诸葛亮。”
　　“这……”施建国一愣，“你方才不是见过了么？”
　　“不是他。”施茜摇头。
　　“那是？”施建国不解。
　　“二十年后的诸葛亮。在五丈原的诸葛亮。”
　　施建国愕然，回头看了看范伯，眼中似在询问：你能做到么？
　　范伯看着施茜眸中的固执，长长叹了一声，对施建国道：“我可以帮她。”
　　“真的？”施茜眼中一亮，“你真的可以？”
　　“傻丫头。”范伯涩然一笑，“刚才那次是把你送去另外一个地方，所以没有成功，这次只是穿越个时空，有什么难的，你没看我穿越来穿越去么？”说道此，他眼中却有难掩的酸楚，心中暗忖，他多年的研究，竟还是错了。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了一切的真相……
　　施茜欣喜道：“那送我去吧。”
　　范伯点了点头，看向施建国：“你也去么？”
　　“那是自然！”施建国抱起施茜，“她都这样了，我能放心她一个人去么？我们一起去吧，随后从那回现代。”
　　“好吧。”范伯淡淡颔首，将他们二人带到一处偏僻地方，吩咐道，“闭上眼。”说着，他轻轻开启了手中的仪器开关。
　　蓦地，只见一道红光照亮了天际，在“呵”的一声巨啸中，施茜与施建国被双双推入了湖中，范伯自己，也跃身而入。
　　浪花冲天，哗哗作响，却在遇见红光的那一瞬，缓缓淡去。一切都似雾气般，在蒙蒙细雨中，被空气同化了去。
　　恍惚间，施茜仿佛听见了儿时她最喜爱的一首乐府古曲，飘飘荡荡的传入耳际：十三与君初相识，王侯宅里弄丝竹。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再见君时妾十五，且为君作霓裳舞。
　　可叹年华如朝露，何时衔泥巢君屋？
　　何时……衔泥巢君屋？
　　耳朵嗡鸣，眼皮沉重，施茜艰难的动了动手指，心中暗道：我还活着。
　　“茜茜……”
　　是谁在叫她？好像是爸爸，又好像是范伯，也好像是哥哥……
　　哥哥？！
　　猛地一颤，她睁开了眼。
　　在看清眼前的人之后，她的神情忽又黯淡下去。
　　是范伯，不是哥哥。
　　“茜茜，你醒了？”范伯一喜，立刻唤道，“施教授，你女儿醒了。”
　　施建国几步走上前，盯着床榻上的施茜好半晌，才喜不自禁的道：“你吓死我们了，半天不醒！”
　　施茜四周看了看，蹙眉道：“我在哪？”
　　“五丈原。”范伯淡淡道。
　　“什么？！”施茜想要坐起，却是无力，只得喘道，“那诸葛亮在哪？”
　　“在他帐内，李福正在询问后事。”
　　“后事？！”施茜一惊。她本是想来五丈原助他一臂之力，让他不死的呵！此刻，怎地已经在嘱托后事了？思及此，她急道：“范伯，你再带我们穿越一次，穿越到几个月前，或者几个星期前！”
　　“你……”范伯听她这么说，两眼微瞪，“你不要命了？你穿到这里都差点醒不过来了，你再穿一次，还有命活么？况且两次还挨的这么近，不行不行。”
　　“那……”施茜咬了咬牙，“你把诸葛亮送到现代去，我们给他治病！”
　　“你疯了？”范伯讶异的走上前去故意摸了摸施茜的额头，“你现在这个状况我都不好讲能不能再带你穿越，像诸葛亮这样的，就算穿越回了现代也是植物人，指不定醒不醒得来呢！说不定干脆就死在穿越途中了！毕竟那是一个失重的状态呵，他能受的了么？”
　　“那怎么办？”施茜急了。
　　“你如果还有什么话要对他说，就去吧。姜维在外面等着呢。”范伯轻叹一声，踱开了步子。
　　施茜愣怔片刻，心中忽而煞凉。
　　这么说……已经没有办法了？这么说，只有去同他告别了？他……可知自己回来了么？
　　正想着，帐外传来姜维的声音：“娘，您怎么来了？”
　　“我听说有位乔夫人来了，我要来看看！”一把颤巍巍的声音响起，看来是位老夫人了。
　　话音刚落，细碎的脚步声便响了起来。施茜循声望去，略有一瞬的愣怔。
　　这个老夫人……怎么这样眼熟？那眉眼，那神情，都生生的像极了一个人。可是，像谁呢？
　　那老夫人见到施茜，泪蓦地便涌上了眼光，蹒蹒跚跚的走了上来，一把攫住施茜的手腕：“夫人！夫人！是您么？几年前见到夫人，秋儿尚不敢认，可如今看到夫人，秋儿再无理由不信了！真个是一模一样呵！世间绝不可能再有像夫人这般美貌淡泊坚强的女子了，这眸中的神色，秋儿是认得的，秋儿一世都不会忘记！”
　　施茜眼波如潮，内心的惊异与震撼汹涌起来，她挣扎着坐起，一遍一遍的看着眼前的老夫人，终于，泪水骤然溢出：“你……是秋儿？！”她竟是秋儿？！面对着满面皱纹的秋儿，她心中百感交集，对自己而言，不过是几年的光景，对秋儿而言，却是恍如隔世，年轻的容颜，早已不再……
　　“夫人？！您真的是夫人！几年前您还不认秋儿，秋儿想念您想念的紧呵！”秋儿握着施茜的手，老泪纵横，“可是，您为何还是如此模样，为何丝毫没有变化？”
　　咸涩的液体滑入口中，施茜摇着头苦笑：“说来话长……”她看着秋儿，终于忆起她便是自己当年负起离去时见到的老妪，姜维的母亲！她不禁皱眉，道：“你……是姜维的母亲？”
　　秋儿抹了一把眼泪，眸中渗出一丝奇异的神色，忽而叹道：“夫人……那姜维，是您和将军的孩儿……当年，我抱着孩子，被曹将姜冏救走，与他私定终身，然而，不久后，他便在平乱中丧生。于是，我便拉扯大了这孩子。他本是魏国郡上中郎，后因被感念诸葛丞相的知遇之恩，便投效蜀国了。这孩子，是您的呵……”
　　施茜闻言，浑身猛然一颤。
　　原来，姜维……才是真正的刘禅！呵，刘备的儿子成了诸葛亮的传人，天意，天意呵！
　　秋儿正欲唤姜维进来，施茜却伸手阻止了她：“就让这个秘密搁浅在我们这里吧，谁都别说了。你看我这个样子，也没几天好活了。”
　　秋儿蓦地睁大了双眼，这才发现施茜面色苍白，不免惊道：“夫人这是怎么了？”
　　施茜笑笑：“你忘了我有怪疾了？如今命不久矣。”
　　“什么？！”秋儿还欲问下去，却被范伯打断了。
　　“这位夫人……”范伯有些急了，她要再说个没完没了，诸葛亮说不定就没命了，施茜说不定也活不成了，“现在先让你家夫人去见丞相吧，她有要事与你家丞相说。”
　　秋儿看了看范伯，又看了看施茜，轻轻点头：“好，夫人去吧，秋儿等着您。”
　　病榻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八个字显得分外惹眼，大大小小的书卷堆了一地。油灯忽明忽暗，如同此刻诸葛亮一息尚存的生命。
　　一步一步，她不要人搀扶，不要人注视，只执拗的用尽力气往前挪去。哪怕是最后的一点力量，她，也要为他，倾尽所有。
　　床上的他，闭着双目，胸部微微起伏。虽是病着，眉宇间流露出的睿智却丝毫不减。恐怕，便是在弥留中，他也想着国事吧。
　　轻轻的，她已到他的床头，指尖淡淡划过他的额，他的鼻梁，他仍然浓烈的眉——虽然，已不再是两道浓青。
　　似乎是嗅到了熟悉的味道，诸葛亮微微一震，眼眸缓缓睁开。
　　慢慢的，慢慢的，他扭过头来。
　　沉寂。
　　两双瞳眸，就在这一刻，深深刻入了彼此的眼中。
　　哗啦一声，如同海潮翻滚，心，猛然一荡。
　　眸子从迷离到惊诧，从惊诧到深沉，他眸中的光，却是一点一点，缓缓跃开了来。
　　“茜茜……”这两个字，似一声轻唤，又似喷薄而出的情感，久久迟留在施茜耳际，不愿离去。
　　“孔明……”仔细的展平他的眉，划过他的面颊，晶莹的液体，眼眶中舒缓的滑落。这一刻，她笑了，笑得了无牵挂。
　　知晓自己快不行了，她不求同生，只求同死，若能十指相扣，长眠于地下，此生也无憾了！
　　他也笑了，眉峰略略挑起，混浊的眸子晶亮了许多：“是你回来了！”
　　“是我！”她知道，他说的是在二十年前与他相遇的乔茜茜。
　　“为何要走？为何留下那帕子？你去了哪里？”他的眸中，似有什么，缓缓化开了来。
　　她笑笑：“我留下那帕子，是为了来这里。”
　　他愣怔半刻，忽而摇头笑道：“二十多年。我的二十多年，不过就是你的一瞬。为何……要让我等那么久？”
　　“因为我想和你一起走。”
　　此后，陪伴他们的，该是永生吧。
　　他轻叹一声：“你可知，那日在君山，我本打算日后只要有空便去陪着你，待我替主公治理毕天下，待百姓安居乐业了，我便与你在君山隐居，永世不离。”
　　她微微颔首：“我知道，在你说到湘君和湘夫人的故事时，我就猜到了。不过就是一个‘等’字，却缠绕了我们这么多年。”
　　他只看着远处，不言语。
　　她执起他的手，笑问道：“你可后悔么？”
　　“后悔什么？”定定看着她，他心中安然。她一点都没变，死前，还能见到她，不管是梦还是现实，都无憾了。
　　“后悔……当初选择了楚楚，而不是我。”他现在该知道楚楚并未帮他许多了，他可会希望重新选择一次么？
　　他眼中滑过一丝笑意，慢慢的摇了摇头。
　　“为什么？”她不禁问道。
　　“傻瓜，若我当年选择了你，二十年后就不会有人依然清晰的记得你当年的容貌，惊诧的唤你‘乔夫人’，我也便不会多看你一眼。如此一来，这个故事就无法循环下去，我们，也无法再相遇相知了。”
　　“傻瓜”……这宠溺的两个字，瞬间将她的思绪拉回了许多年前。天真稚嫩的她，便是这样兜兜转转在他身旁，任他保护自己，任他喊自己小傻瓜，任他刮自己的鼻头。
　　回过神来，她已是满面泪痕。忍不住，她伏上他的胸膛，轻轻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我要我们的故事永远循环下去，永生永世。你，可知我的想法么？”
　　诸葛亮环住她，摇了摇头。
　　施茜浅笑道：“当年，我们之间的爱化作了天下之爱，我们放弃了彼此，却心怀汉室，也就无所谓失去了。心连一线，永远相知，便没有得到得不到之说。我们从来，就不曾分开过。天下之大，我们的心却无处不在，无时无刻不在一起。你说是么？”手指轻弹在他的胸口，墨香微微掠起，徘徊在鼻端。
　　他用力抱紧了他，一切，尽在无言中。自己已不必回答了，不是么？能够这般相知，如何不是人生一大幸事？
　　良久，他问道：“你还会怪我六出祁山，穷兵黩武么？”
　　施茜摇了摇头：“经过这么些年，我早已明白你是以攻为守，以攘外来安内，好实现三足鼎立，使得蜀国不灭。你在华容道上故意放走曹操，在先主兵败之时有意不杀陆逊，也在当年刻意放走了司马懿，就是为了三国互相制约，保证暂时的国泰民安，以及先主的基业。当年，若我不在司马懿手中，你或许不会下令放箭，但因为我在，你才下令放箭，因为你知晓，弓弩手一定不会射我，所以也一定不会射死司马懿，你这是有意放走司马懿，却不料，你放走了他，我，也不见了。”
　　他眼中滑过一抹笑意，似浓似淡：“你果真不比他人，任何事情，你总是能与我想的一样。其实，在你消失的那一刻，我便知道，你或许是去了二十年前，与我相遇了。虽是舍不得，却也不得不放手。如若不然，又怎会有接下来的一切？”
　　“孔明……”她长叹一声，“你对蜀国如此尽心尽力，甚至不惜拼却自己的生命，究竟是为何？”
　　“呵呵……”他淡淡一笑，“斗柄东指，天下皆春……”
　　“你……”她看向他的深眸，蹙眉道，“你知道了？”他在失了荆州后就该知道汉室无法匡复，刘氏永远无法坐拥天下了吧！他大概也已知道天命所归了。他这么做，无非就是为了保证三国一统前的百姓安定！诸葛亮呵……
　　她反复砸着“斗柄冬指，天下皆春”这几个字，深深叹了一口气。为了苍生黎民，诸葛亮，你要我怎么说你才好呢？为何你总让人如此心疼？
　　忽然，诸葛亮轻咳两声，呼吸急促起来。
　　看见他紧蹙的眉头，施茜一惊：“孔明！”他……要走了么？
　　诸葛亮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难过，随后，吃力的伸出手，轻轻比出了一个圆。
　　看着这个圆，施茜的泪，便似开了闸的洪流一般，止都止不住。
　　她明白，那是他在告诉她——她曾在他手中画过一个圆，来世……他们可以做夫妻……
　　看着他缓缓黯去的眸子，施茜小心翼翼的将唇对上他的耳畔，淡却清晰的慢慢说着：“孔明，有一句话，我要亲口说给你听：Darling，I love you.”
　　也许你听不到，也许你听不懂，但，你一定能感觉到我的心跳，和我唇边的温度。
　　你走，我陪你走。从此，将手覆上你的手，天涯海角，再不相弃。
　　她知道，是爱支撑了她的生命，是爱让她坚持到了这个时候。此刻，他走了，他带着她的爱走了，她，也可以握紧他的手，安然的闭上眼睛了。
　　指尖的温度缠绕着彼此，从此，永不分开。
　　是谁在远处吟唱：生死契阔，与子成说……
　　蓦地，只听“砰”的一声，似是有许多人闯了进来。
　　“丞相！”
　　“茜茜！”
　　这下人群登时沸腾，呼声抢天动地，一片喧嚣。
　　“茜茜！”施建国几步上前，探了探她的鼻息，对范伯道，“还有气！”
　　“还不送回去抢救！”范伯一把背起茜茜，大步朝外奔去，脚底生风。
　　施茜软软趴在范伯背上，毫无知觉，嘴角，却凝着一抹微笑。
　　病榻上，诸葛亮的面容显得如此安宁，眉上翅鞘缓缓松了，如一只栖息在他眉间的玄鸟展翅，终于飞向了浩瀚天空……


　　第十一章 时空真相
　　医院刺鼻的药水味惹得范伯连连打喷嚏，施建国在一旁拉着施茜的手，满眼血丝。
　　“醒了！”忽然，施建国叫了起来，语气中是掩饰不住的喜悦，“醒了醒了！”
　　范伯扭头看去，果然见施茜深呼出一口气，缓缓睁开了眼。
　　“茜茜……”范伯走上前，“你感觉怎么样？”
　　施茜有些茫然的看了看四周，眸中毫无生气，半晌，突然有了神采，惊道：“我还活着！”
　　施建国一面笑一面流泪：“可不是！你在回到现代时，心跳呼吸都已停止，医生硬是将你抢救回来了，托着你的心脏按压了半个小时！”
　　施茜眸中大震，想要坐起，却没有力气，只急道：“诸葛亮呢？诸葛亮在哪？”
　　“啧……”施建国偏了偏头，“这都什么年代了，哪有诸葛亮！”
　　“什么？！”施茜先是一怔，随后，泪水“哗”地涌出，低吼道，“为什么救我回来？！为什么？！”原以为，他们再也不分开了，原以为，他们永生永世长眠于一处了，原以为，他们将一起投胎来世做夫妻！如今呢，她独自一人穿越了将近两千年，他却还独守在原地呵！
　　她转身，看着输液瓶，一抬手便扯掉了针头。
　　“你做什么？！”施建国叫了起来，感紧将护士喊来重新扎针。
　　“我不要打针！让我死！”施茜哭着喊道。
　　“你死就死吧！”施建国也来气了，“让你妈妈也伤心死吧！”花了那么多功夫救回来的，她竟然哭天抢地的要去死！
　　“……”施茜愣住，蓦地不再言语。妈妈……她可怜的妈妈……罢了，先见妈妈一面，再说吧。
　　思及此，她不再动弹，乖乖的让护士重新扎上了针。
　　“这是什么药？”她扭头，故意赌气的不看施建国，而是问范伯。
　　“一瓶是硫代硫酸钠，一瓶是葡萄糖酸钙，都是治疗铅毒的，另外你每天还要注射生理盐水，口服许多祛淤、活血、软化血管的药，维持生命。”范伯嘴里淡淡说着，心中却酸涩一片。施茜小小年纪，却已是一身的病，如今心血管硬化，弄不好便可以要了命，回到古代一趟，当真不容易呵。
　　听到“维持生命”四个字，施茜轻轻一笑。又是维持生命？古代喝汤药，现代手术打针吃药，不都是一样的么？自己活了二十多年，却似经历了别人的一生。够了吧，也没有什么不满足的了。如今，没有了爱，没有了恨，没有了期待，没有了遗憾，真真是耳根清净了。若君山的寺庙如今仍在，倒是可以去那里讨个下半生的清心寡欲。
　　想到此，她轻叹一声，别过脸，看向窗外。
　　忽然，一个熟悉的女子声音传入耳际，而那话语……竟是中古汉语的发音方式！
　　“西施妹妹……”
　　这一声叫唤，让施茜整个人脊背一僵。缓缓回过头，她的眼睛瞬间睁大。
　　是郑旦！她还活着？！她到了现代？！
　　“你……”施茜嘴唇轻颤，“郑旦姐姐？！”
　　“是我……”郑旦轻轻走到她床前，“是你父亲带我来此的。”
　　施茜抬眼看着施建国，眸中满是问询。
　　“是这样的……”施建国清了清嗓子，“马上就是国际时空学术交流会了，我如今已经把论文整理好了，就等待发言。只不过，我还差两个个证人，所以，我想请郑旦和你出来作证，证明她是后来出现的西施，而你是被我带来现代的西施，也就证明了我的时空统一论是正确的。”
　　施茜听罢一愣，许久，才不解道：“可是……只有我一个人是西施啊！”
　　施建国呵呵一笑：“不错，但是上回范老师的话提醒了我，如果你是西施，那么用时空平面论也可以解释，因为我把你带来现代的平面又链接回了以前的平面，所以历史才没有变化，却不能说明历史没有别的平面，但从如今看来，历史确实不可能变，所以我的理论是正确的，只是为了更好的说服他人，我必须让郑旦出面说她是西施，而你出面说你是被我带来现代的西施，这就可以说明就算演员不见了，历史的大方向还是不会改变，会有新的演员代替原来的演员创造历史，不是么？”
　　“施建国！”范伯在一旁不知几时竟已怒气冲天，“你女儿刚做完手术，你心里就只有你的研究吗？你把女儿带回来究竟是为什么？”
　　“我……”施建国一时语塞，良久才讷讷道，“我自然是为了她的安危，但我的学术交流会也很重要啊！”
　　施茜此刻倒无其他反应，眸中如水般淡定，轻轻笑道：“范伯，这些我早就知道了。我爸爸是把他的研究看的比一切都重的。去就去吧，待我拆线，我就去。”
　　施建国闻言，喜上眉梢，范伯却冷冷一笑，道：“茜茜，你不必去。”
　　“为什么？”施茜看向范伯。
　　“因为他的理论根本是错的，我很久以前就告诉过他了。”范伯坐在施茜床边，随手捋了捋胡须。
　　“是么？你的理由是什么？”施建国眼底渗出一道不屑的光来，“可否说来大家听听？”
　　“呵呵。”范伯缓缓抬起头来，伸出手，轻轻的，扯掉了面上的白须，“我虽年老，却并不曾蓄须，之所以贴上假胡须，只不过是为了在这个时空平面继续做我的研究，以免有人认出我，如今，真相大白了，我也不必掩饰了。”
　　施茜盯着去掉胡须的范伯，呆愣了半晌，脑中一片空白。真的……好生眼熟！
　　施建国紧紧盯着他，抿唇不语，仿佛在使劲思索此人是谁。
　　忽然，施茜脑中一道光亮闪过。这一道光，似在她脑中炸裂了一般，惹得她浑身一颤。虽是不可置信，她仍是艰难的开了口：“你是……哥哥？！”
　　“不是。”范伯笑着摇了摇头，“但我和少伯是同一个人。”
　　“那……为何……”施茜已有些语无伦次，施建国更是呆呆立着，瞠目结舌。
　　“我来自另外一个时空平面，我叫施少伯。”说到此，范伯顿了一顿，盯着施茜继续道，“还记得你收到过一封信么？是少伯写给你的，告诉你只要借助外力，就可以改变历史。其实那封信是我写的。我来到了这个平面，对你们的时空平面造成了冲击，所以你们的时空平面进行了重组，历史已经发生了改变。你们所熟悉的历史，均是改变过的历史。我在我的时空平面里，因为研究需要，并未透露我的真实姓名，只说我姓范，大多数人根据我的研究成果，猜想我是个七老八十的人，所以都称呼我范伯。而你驾马车去吴国的那一天，撞倒的那个人，就是我。我那日在研究室中发生意外，醒来的时候已被甩到这个时空平面，谁知一来就遇到了这个平面中的自己。那时的我也就只四十来岁。当时我才肯定时空是平面的，并继续在这个平面中做我的研究。”
　　“那……”施茜已顾不得惊讶，只连声问道，“那我哥哥呢，我哥哥去了哪里？”
　　“呵呵，你听我讲完。”范伯伸手去捋胡须，才发现胡须不在了，于是干咳一声，道，“我来这个时空平面，主要是研究如何让所有时空平面中的人自由穿梭。你爸爸研究的时空穿梭是纵向的，也就是在一个时空平面系统的历史中穿梭，而我研究的是横向的，也就是让人在不同的平面内自由穿梭。可以说我成功了，也可以说我失败了，因为我把你哥哥送回了我那个平面的春秋年间，让他和那里的郑旦喜结连理去了。而你在我们那个时空平面也只是一个不为人知的普通古代女子，并未被收养成我妹妹，也并未去吴国，所以我们经历的朝代是不一样的。话虽如此，每个平面内都会有相同的人存在，相同的人也会有相同的寿命，相同的心智，等等，但从生到死所经历的事情却是不一样的。我的设想是，因为我来了这个平面，你哥哥的性格才会受到改变，因为毕竟我也是施少伯，我的磁场已经形成，我的智力发展也早就完结了，而我来了这个平面，就对这个平面的我产生了影响，他便无法正常发展了，于是便变得有些呆笨。他本在四十岁就该死，如我一样。我在研究室里出意外的时候就该死，却来到了这个平面，所以我知道，唯一能救少伯的方式，就是在他该死的时候，把他送到我所在的时空平面。”
　　听到这里，施茜已迫不及待道：“那你当初怎么不把我和诸葛亮也送到你那个平面？”
　　范伯闻此，眼眸一黯，轻叹一声：“我本也以为我成功了，谁知我是错的。之所以少伯能被我送回去，并不是因为我创造出了外力，而是一旦我来了这个时空平面，我自己就成为了外力。我这个外力便创造出了一条通道，而这个通道则连接在了我们的这两个时空平面之间——就好比一个U型管——本来我们这两个平面是平行的，却因为我被甩来了，这两个平面之间就出现了一条通道，连接起了它们。而唯一能通过这个通道回去的，除了我，就只有少伯了。这个是我现在才研究出来的。先前我以为只要我摸索出那个时空平面的通道的震动频率，我就能将随便什么人送过去，现在我才知道，一旦少伯过去了，那个通道就会消失，以保持整个宇宙的平衡。所以无论我怎么摸索，都再找不出通道的震动频率了。这就是我在君山尝试送你和诸葛亮走时发现的。那时，我才恍悟，原来时空既是平面的，也是统一的。”
　　施建国在此时终于缓缓开了口：“怎么讲？”
　　范伯看向施建国，正色道：“历史在一个时空平面系统内确实是统一的，无论后人做什么手脚都无法改变。所谓一个时空平面系统，也就是你们现在所经历的这套历史或我在我的平面所经历的历史。每个历史平面之间都会有一个相互作用力，也就是引力和斥力。由于引力的作用，一个时空平面系统将会被紧密的联系在一起。宇宙发源点是只有一个的，这就相当于一条走车的主干道，后来衍生出的无数个历史平面，就相当于主干道衍生出的无数条岔道，相互平行。你开车向前走只可能走一条完整的路，比如从A小路到B小路再到C小路，假如C小路后面有一条D小路和与之平行的一条E小路，你只可能选一条走下去，不可能两条岔道都走到，于是你走过的完整道路就如同是你所经历过的历史，虽然是由无数不同的小路接连而成的，在你看来却是连贯的一条道。那么，在这一条道内，是什么都不可能改变的，因为后人若能改变以前的历史，或是以前的人若能到未来，便会形成悖论——这个且不谈了。我主要是想说，在这一条道——也就是这一个时空平面系统内的历史确实是无可改变的，但假如此时另一条道上的一辆与你一模一样的车撞上来了，这就会影响你这个时空平面系统，势必引起重新调整。要么它回去，要么你过去，以保证整个大系统的平衡。”
　　好半晌，施建国才回过神来，面如死灰，道：“我要怎么相信你？”
　　范伯笑笑：“你看我，我难道不是施少伯么？我还可以告诉你，不同人从生到死的经历虽不同，但命运却一样。好比，在那个平面内，你也是我爸爸。我再告诉你，不同时空平面内的人的生日和忌日也是一样的。所以我还可以明确的告诉你，你老婆——也就是施茜的妈妈，什么时候会死。”
　　听闻这话，施建国的瞳眸因恐惧而猛然收缩，良久，才颤声道：“什么……时候？”
　　范伯敛起面容，深深一叹：“下个星期。”
　　施茜蓦地不动、也不言语了，这个人仿佛被冰冻住了一般。不知过了多久，泪水才缓缓自她的脸颊滴落。她转头，看向施建国，眸内夹杂着不解失望与愤然：“爸爸，为了你的研究，你把我和哥哥送回了古代，为了你的研究，妈妈疯了。爸爸，你究竟还要怎么坚持下去？”忽然间，她却有点同情这个被她唤作“爸爸”的男人。他执着了半辈子，失去了儿女和妻子，就为了研究他的理论，而此刻，他却被告知，他的理论也是错误的。
　　施建国只如同被雷击中一般，颓然跌坐在地上，口中喃喃着什么。
　　施茜却笑了，一双眸子显得如此晶亮。她抬眼看向窗外的天空，自顾说着：“我明白了……我看似在改变历史，却是促成了历史……”
　　“你说对了。”范伯点头，“时空不是由我们掌控的，我，只不过也是时空造就的外力，阴差阳错的来到你们这个平面，促成了你们的历史。”
　　“哈哈哈哈……”施建国突然大笑起来，“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菁，我错了……”说罢，便摇摇晃晃的站起，冲出了门去。


　　第十二章 梦里相会
　　纯白的病房内，一只手，轻轻的握住了另一只手。
　　床上的阮菁面色黯淡，只有偶然转动的眼珠标志着她仍然是清醒的。
　　“菁……”施建国牢牢的握着她的手，眼眶潮红。
　　“嘎吱”一声，门开了。
　　施建国扭头看去，略微一愣。
　　“茜茜……”看着她，他哑然道，“你来了。”
　　施茜点了点头，缓缓走到阮菁床前：“妈妈还好么？”妈妈还认得自己么？妈妈知道自己回来了么？这么多年了，妈妈是怎么过的？明明拼命的忍住泪水，却还是哭了……好不容易回来见见妈妈，她多想笑着呵……
　　“目前还好。”施建国此刻已失去了往日的意气风发，似乎整个人都被抽空了，如今每日每日只是陪在阮菁床边流泪。
　　“爸爸……”施茜扭头看他，艰难的道，“你能告诉我妈妈是怎么疯掉的么？”
　　施建国闻言，忽而笑了，对施茜道：“你以为是我的原因？”
　　施茜一窒。经他这么一问，她反倒不知道怎么说了，半晌才道：“我……只是……”
　　“呵呵。”施建国松开阮菁的手，慢慢的站了起来，“你妈妈在和我结婚的时候就已经患有强迫症了，她总觉得自己是个古代女子，所以在我将你接来之后，她反觉得你才是她亲生的。那时，我把你带来只是为了研究时空，你妈妈却一直告诉我你是她亲生的，不管看了多少心理医生都没有用。最后，她就变成这样了。”
　　“是么……”她看向床上微微张嘴呢喃着什么的阮菁，心中只剩苦涩。看来，她的妈妈，也是个命苦的女人。记得小的时候，妈妈就常常穿着古装，教她跳东方古典舞，教她弹古筝，教她举止轻柔。妈妈不过是将自己封在了自己的故事中，如此执着，或许也是一种幸福呢。
　　施建国叹了一声，看着阮菁，苦苦道：“我这次若课题研究成功，就可以有足够的经费送你妈妈去美国治疗了。可惜，我错了。”说到这里，他眼中已没有了惋惜，只剩一片萧瑟。始终都是错了，自己固执了半辈子的研究，终于被证实，是错的。
　　施茜苦笑一声，一步一步走向阮菁，手指轻抚上她的脸庞：“妈妈……我是茜茜，你的茜茜回来了……”
　　阮菁仍是默念着什么，并不转头看她，只兀自吃吃笑了。
　　泪水，一滴一滴落在阮菁的脸颊，鼻尖，脖颈，阮菁却浑然不觉，仍是一瞬不瞬的看着天花板，仿若那上面正上演着一出人生大戏。
　　“妈妈……”她将自己的脸贴上去，挨着阮菁冰凉的面庞，心中一阵抽痛。儿时的回忆，如此措不及防的涌入脑海。妈妈摇着拨浪鼓逗自己笑的情形，妈妈坐在窗台上唱越剧的情形，妈妈盈盈浅笑着替她挽起发髻的情形，妈妈在主席台下鼓励她表演唱的情形，就这样无法遏制的一幕一幕滑过眼前。
　　肩膀轻轻耸动，她终于哭出了声。
　　不过，如今，心中已了无哀伤。
　　这泪水，就当时对过往的凭吊吧。
　　若她怨天尤人，顾影自怜，恐怕也活不到今时今日了。从小，她便失去了母爱，而爸爸，也只不过是将她当作时空研究的证据。回到古代，经历了多少，已不必说。爱情，如此的通彻心扉，却也让人再无遗憾了。
　　渴望有一个幸福的完整的家，渴望有爸爸妈妈的爱，呵，恐怕，再无法实现了吧。
　　罢了，自己已看淡了一切，此刻，并不觉得沉重，反是轻松。
　　是全身全心的豁然。
　　她转过脸，在阮菁面颊上印下一吻，缓缓站直了身体。
　　爱，只不过是一种牵系。她相信，阮菁虽忘记了一切，但对自己的爱，却一直牢记心中，也许再无法表达，可，只要心中有爱，便永远不会分开。
　　就如同，她和诸葛亮。
　　不管身在何方，只要有爱维系着彼此，即使阴阳相隔，也仿若在一起一样。
　　爱，可穿越生死，可穿越时空，无形的将两个人牢牢的栓在一起。
　　回转身，她轻叹一声，走出了门去。
　　就是这一刹那，这一扇门，仿佛是生命中的一个里程碑，从此以后，痛苦与欢乐，聚散与离合，都一样了。
　　无贪无愧，无嗔无痴。
　　一个星期后，阮菁穿着古装躺在床上，如往常一样睡着，只是，再不醒来。
　　死亡通知书上鲜明的“心力衰竭”四个打字，已然惹不出施茜的眼泪。
　　一袭浓黑如夜的衣衫仿佛一潭死静的深水，只无一点波澜。
　　不是不悲伤，只是太明白。
　　每夜的霓虹灯下有太多的悲欢离合，谁又能说得清许多是是非非。
　　命运，不过是扯着世人的绳索，时而让人逸兴神飞，时而让人泪流满面。
　　最好的，莫过于永远心存希望，但永远不再奢望。
　　走在落叶上，沙沙的声音如同黯然的歌喉，却又撩动人的心弦。
　　有时，撑不起心灵的重量，便随风翻飞，落入更安稳的怀抱吧。
　　这么想着，她忽然停住了。
　　对面，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人——一身长裙、亭亭而立的郑旦。
　　飞机，稳稳的降落在安徽。
　　两个女子，就这样一前一后风尘仆仆的来到了庐江县。
　　想象中，周瑜墓前该是终日里烟火缭绕，无数的善男信女在墓前祈求祝愿，期盼能回首那千年前江东河畔挺立的风姿。
　　然而，想不到，周瑜墓年久失修，杂草丛生，一片荒芜。
　　沿着荒草，曲折片刻后，终于看到了孤寂的墓碑。
　　剥开蒿草走上去，蓦地，施茜心中涌起一阵感伤。
　　缓缓的摩挲着墓碑，她泪盈于睫。
　　郑旦看着周瑜的墓碑，轻轻道：“这就是大王的安息之处？”
　　施茜点了点头，只不言语。
　　他为何被葬在这里，没有人告诉她们。这就是当年雄姿英发的夫差的最后栖息之所了。一掊黄土，尽皆掩去了所有爱恨。
　　西面的水塘在午后的阳光中跃出点点金光，墓上的芦苇在风中轻摆。
　　绚烂终归沉寂，过往的一切，不过都是南柯一梦。
　　跪在周瑜墓前，施茜与郑旦静默了许多个时辰。
　　穿越千年的往事啊……在这个飘着小雨的下午，她们抿着唇，淡淡回味。
　　“将军……放手，将军快放手！”
　　“不放。”
　　这笃定的两个字，恍然便击中了施茜，仿若他坠崖的那一瞬，便在昨日。
　　泪，一滴一滴滚罗，滋润了脚下的荒草。
　　“将军……”道出这两个字，她便再说不下去了，千言万语，都尽在这两个字中。
　　将军呵……此生，便让我怀抱着许多回忆，永不忘记吧……
　　郑旦缓缓爬上前，用自己的面颊贴着冰凉的墓碑，忽而笑了：“大王……我来了……我来陪着你了……”
　　来陪你了……再也，不走了……
　　回去的飞机，只有施茜一人而已。
　　想起郑旦眼中的毅然决然，施茜心中生出些许羡慕。
　　她并未过多的劝她。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份执着。
　　就让她守护着自己心中所爱，直到老去吧。
　　风吹过的地方，总会有曾经的回忆，在老却时相聚。
　　而施茜，此刻，已然到了陕西。
　　陕西，定军山，武侯墓。
　　眸中，是凝聚不去的过往。
　　定军山西北脚下，便是诸葛亮的墓区了。
　　一步一步走上前，脚步轻缓，心，却是愈加沉重了。
　　许久，不曾这样艰难过。
　　想到诸葛亮长眠于此，自己，却在两千年后安然的趋步来探望他，心中，便似生起无数小刀划割，喉头哽咽。
　　大殿神龛上，诸葛亮的雕像手执羽扇，神态自若，眸中如此平静，再无许多牵挂，再无许多包袱，只淡定的立于上方，茫然前顾。
　　这一刻，她多么想冲上前去，告诉他，千年了，在这千年的彼岸，她，来看他了！虽然，那只不过是一座雕塑，但，她坚信，他能听到，他一定能听到……
　　环顾四周，一副对联映入眼帘。
　　“日月同悬出师表；风云常护定军山。”
　　呵，呵……她胸中激荡，却什么都道不出，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一遍一遍的游走在大殿内，回忆千年前的所有过往，一点一滴。
　　抚上沧桑的木门，心中，只是狠狠一震。
　　千年了……曾经彩色的一幕幕，如今，也已成为黑白，只有她，还真切的记得所有的往事，在这千年前后，遥遥相望。
　　日头，缓缓的落了。
　　残阳如血，暮鸥低徊。
　　顺着小道，她慢慢走到了大殿一侧的墓前。
　　这一座高冢中，静静躺着的，可就是她千年前的爱人么？
　　不过就是一瞬，竟就生生的相隔了千年。
　　诚如范伯所说，历史，永不为后人所改。纵使她能再回去一千次，想必也只是相同的结局。
　　年华水逝间，那些鸟雀轻唧露珠环绕的日子，那些兵马倥偬狼烟荡尽的日子，那些青灯为伴殚精竭虑的日子，都已随着时间，而湮流，而不见。
　　诸葛亮，你可还记得么。
　　“那我以后就能一直在你身边了？”
　　“是啊，鬼精灵。”
　　“据说，画了这个圆，来世便可以做夫妻。”
　　“好。”
　　“二十多年。我的二十多年，不过就是你的一瞬。为何……要让我等那么久？”
　　“因为我想和你一起走。”
　　“你可后悔么？”
　　“傻瓜，若我当年选择了你，二十年后就不会有人依然清晰的记得你当年的容貌，惊诧的唤你‘乔夫人’，我也便不会多看你一眼。如此一来，这个故事就无法循环下去，我们，也无法再相遇相知了。”
　　……
　　这一切的一切，她，从不曾忘，从不愿忘。这些，恐怕，便是伴她余年的所有了吧。
　　回想着诸葛亮走前用手比出的那个圆，她，淡淡笑了。
　　没有关系，孔明，我们……还有来生。
　　墓碑上的青苔，孤寂，却淡定。
　　孔明，你，可好么？
　　暮色深了，倦鸟归飞急，远望层峦，思绪万千，心如止水。
　　远处，似有谁，扬起水袖，依稀唱着一首从未听过的曲儿：一年老一年，一日没一日，一秋又一秋，一辈催一辈，一聚一离别，一喜一伤悲。一榻一身卧，一生一梦里。寻一夥相识，他一会咱一会，都一般相知，吹一回，唱一回……


　　夫差
　　疼痛已完全将我吞噬，我知道，我的生命，走到了尽头。
　　手中紧握的，是我的妻子，也是我曾经最宠爱的妃子。
　　西施，这个名字就如清空中百鸟的灵鸣，婉转而柔媚。
　　但，这个名字，也成了我命中注定的劫难。
　　是什么时候开始，我的生命里便多了这么一个女子？仿佛只是一刻之前，也仿佛是千万世之前。有时，我不禁会想，我的春秋，我的吴国，它们安在？
　　来到这个年代，除了她，我便似再无任何的念想。
　　此刻，她飘摇在悬崖下端，只与我十指相连。
　　第一次，我们十指紧扣，第一次，她如此眸带期许的看着我。
　　我该感谢命运赐予我的最后一刻么？
　　看见她的泪，我忽然心痛了，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眼前，一切都变得灰黑起来。
　　好想看到她粲然的笑脸，好想……听到她叫我一声夫君……
　　此生，还有什么比她对我更重要？我想不到了。
　　依稀听见她哭喊着：“将军，快放手！”
　　放手？呵，傻瓜，我放手了，你就如风中一叶飘落了。
　　我不会让你死的。哪怕，我有一口气在，也会保证你的周全。
　　还记得那日残阳映红了馆娃宫么？即使吴国覆灭，即使勾践来寻仇，我，也依然不会让你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而如今，没有了国与国之间的恩怨，只有这崖上的箭矢与滚木，难道，我还无法驾驭么？
　　你是死是活，都要由我决定。你可懂？
　　你没有权力在我面前死去，我也不会允许你放弃自己的生命。
　　哪怕，要我死。
　　忽然，我看见你惊恐的睁大了双眼。
　　而那视线，却定定的落在了我的右上方。
　　多年征战沙场，我又岂能闻不到杀气，岂能嗅不到剑气？
　　呵，哪怕他这一剑不砍下来，我，也一样是死，只不过，将死的晚一些。
　　就在这一刻，我缓缓吐纳。我——不能死！
　　我若死了，还有谁能牢牢牵着你的手，还有谁能将你救上岸？
　　我胸中一股怒气翻滚，真气却缓缓外泄。
　　挣扎着聚集力量，却想不到，腹中一阵纠结，喷出一口血来。
　　你又落泪了，你又在摇头了，你又在喊我放手了。
　　西施，若是为了愧疚，你完全不必。只有你过的好，我才会安乐，你若死了，我便是活着，也了无生趣。
　　蓦地，我听见了他的声音。
　　孔明。
　　他竟来救我们了么？
　　呵，你爱的人，来救我们了。
　　他挥鞭的而下的样子，一定充斥着怒气吧？
　　可以想到，他此刻有多么的急切。
　　西施，你安全了。他来了。
　　很多时候，我都想放手，让你和他去过你们的安逸生活，可，西施，你可知道，他无法似我一般全心全意的爱你。在他眼中，我看见了横荡天下的英气与挥手补天的决然。他，要的是重兴汉室，要的是天下百姓的安稳呵！他一颗心要管千千万万的老百姓，要管刘氏江山的兴亡，还要管联吴抗曹的倚角之势。西施，他爱你是不假，可他能如我一般把你捧在怀中，举在头顶，时时刻刻寸步不离么？他，终归是一个胸怀万壑的男子，他，终归是一个鼎立在这天地间，要为苍生而鞠躬尽瘁的男子呵！你若跟着他，可会有一世的幸福么？
　　然而……如今，我却要走了。
　　我……不得不将你让给他了。
　　不，我不会将你让给他，我，只是将你托付给他。你这一辈子，都是我夫差的女人！
　　呵……想到这里，我笑了。
　　突然间，一道寒气袭来。
　　而我，也已无力躲闪。
　　这铺天盖地的疼痛，瞬间淹没了我。
　　胸口，似裂开了一个大洞，我可以听见，我的生命随着这奔涌的血液，而一点一点流逝。
　　但，我要撑下去，我要等有人来救出你为止！
　　我已看不清西施的脸庞。如今，一切都虚昏起来。
　　然而，我可以感觉到她手指的轻颤。
　　西施，不要害怕。我曾说过，我会陪你面对一切。
　　虽然，这是最后一次了。
　　请不要怪我。
　　是谁，慢慢的趋近了，是谁，带着淡淡的墨香御风而来。
　　一阵眩晕，再容不得我想太多。
　　只一个松懈，我已坠下了崖去。
　　不！我在心中喊着，不可以！我的手中还牵系着她的生命！
　　便在此刻，头顶倏然划过一阵锐气。
　　来人了！
　　呵，这山崖上竭力向下延伸而来的温度，让我肯定，来救兵了。
　　我隐隐听见，有人呼喊着来人的名讳——赵子龙。
　　他来了。西施有救了。
　　缓缓的，心中最后的一丝喜悦，绽开了来。
　　这一刻，我忽而觉得幸福。
　　一生，都为追求所爱，一生，都从不言弃。
　　如今，我终于可以自豪的告诉自己，我可以放手了。
　　是的，她从未爱上我，她从未真的将我当作她的夫君，可我，却一生一世都在追逐着我的信念。
　　我相信，每个人心中，都固守着一个信念，永不被撼动。
　　能为信念而亡，能为信念而倾尽一生，我，已比许多人都幸福了。
　　心中释然，再无遗憾。我卯足生命中的最后一点力气，点地向上，凌空抛出了我这一世都在守护的爱人。
　　我仿佛可以看到，她如同一只展翅的白鹤，轻扬起翅子，飞了上去。
　　松开她，我松开了自己所贪恋的万千妖娆。
　　从此，我仍心怀信念，我仍心存期许。
　　身体轻了、空了。
　　再没有什么值得挂念。
　　忽然，觉得自己起飞了。
　　原来，人是可以飞翔的……
　　就算没有翅膀，也可以在风中，也可以在希冀中，也可以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揣着一生的怀想，飞翔……
　　也许上一辈子，我与她便是那柳絮，互相缠绕，这辈子才有了这两段不了缘。
　　缘定三生，这是我们的第几生？我不得而知。
　　风堪堪划过耳际，手中的背心，依然凝着她的体香。
　　天在远去，云在远去，树在远去。
　　波涛声变得大而响亮。
　　我仿佛看见了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惊若天人，我仿佛看到了她翩翩起舞时的美目流盼，我仿佛听见她对我说：将军，我们此生都不再分开……
　　呵，傻瓜，我们还是分开吧。
　　你，定要好好的活下去，你可知道？
　　我已将你交付给孔明，他，定不负我。
　　从来不曾告诉过你，他是我的知音。
　　如今，我走了，你，可记得要幸福？
　　早晚喝药，切莫在风中凉了自己。若找到我们的孩儿，请记得告诉他，他有一个霸王一般的父亲，请记得告诉他，要用一生来追求自己所想。
　　来生，不要来寻我，不要来还债。
　　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
　　如今，波涛声近了，近了。
　　西施，不想道别，却还是要道别了。
　　你所期待的华容道，让他陪你去看吧。
　　对不起，我食言了。
　　我们，就此别过了。
　　但，你可记得，我已在这一刻，将我的爱放牧，到很高很远的地方。它，会替我凝视着你，守护着你。
　　下一个轮回，我们不要再相遇。
　　我爱你。
　　所以，将你我放生。
　　所以，给你自由。


　　诸葛亮
　　步出齐门去，遥望荡阴里。
　　里中有三坟，累累正相似。
　　问是谁家冢？田疆古冶子。
　　力能排南山，文能绝地纪。
　　一朝被谗言。二桃杀三士。
　　谁能为此谋？国相齐晏子！
　　这一首梁父吟，陪我度过了无数的日日月月。
　　隆中的那一段年华，我想我永不将忘。
　　不知该怎么来回忆这一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的视线，始终比现实远那么一步。
　　案头那二十四卷书，凝着我最后的希冀，如今，闭上眼，便可看见纷乱战火中，那明灭不定的一缕希望。
　　也许，真的是老了。只有老了，才会这样一遍一遍的回忆往事。光阴荏苒，容不得我稍微失神，年华已逝。
　　床头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八个字仍静静的伴着我。蜀国，可还有后路？
　　闭上眼，阻隔自己的思绪。记忆，飘回了遥远的儿时。
　　九岁，可谓是我人生的多事之秋。失去了母亲，随后也失去了父亲。孩提时代的无忧无虑，忽而不见。成长，或许总在一夜之间。
　　不知道多少本古书曾伴我束发，不知道多少盏青灯曾随我研墨。案台上，那书卷中的墨香，总让我心神怡然。
　　从窗外望去，是一世宁静。
　　彼时，我终于得以躬耕隐居，以无为待有为。
　　只是，前路，在已被觑透的情况下，可会出现一丝转机？
　　帘栊碧，只不眠。雨分后，一程烟。
　　关山迢递多少千里，暮色分成几度平野。
　　垄亩之上，田园之中，我只淡然远望。
　　竹林深处抱膝长啸，月色浓时淡评国家。友人们随我一同，读书习字，放眼天下。
　　待笑罢风月，蓬蒿人也可安然指点江山。
　　有时，我出去游山玩水，可说是陶冶性情，也可说是为了走走那血肉横飞争夺江山的英雄路。
　　战火纷飞，百姓的生活永是苦不堪言。灼热的风时而拂过树梢，嘤嘤哭泣。
　　忽然间，觉得天下太平遥遥无期，前路茫茫。
　　我，该做些什么吧？
　　纵观时局，形势早已了然于我胸。只是，该如何抉择，还须思索……
　　可，我从来没有想过，在这寻觅出路的途中，我注定将邂逅一个异世寻来的人。
　　那是一个夜晚，如往常一样回到草庐，我，却对上了一双满怀期许的眸子。
　　心中暗自惊诧，也只得抱拳笑问她是谁家女子。
　　广元兄将我拉至一旁，告诉我，她姓乔，是他未过门的妻子。
　　回头看她，只见她凝着一脸茫然的期盼，或许，便是等待着嫁人吧。
　　后来的事情，多少令人有些吃惊。
　　那黑白棋子的争夺，竟引来了乔姑娘的关注。至此，我们才得以知晓，一切都是广元兄自作主张，乔姑娘并未答应过他什么。
　　只不期，乔姑娘竟是一位才冠三梁的女子，能歌会赋，胸怀千壑。
　　第一次，我抬眼看向她，心中微震。
　　她，究竟是一位怎样的女子？
　　夜阑流香，那丝弦中淌出的乐声正飘飘然围绕在我的身旁。
　　一曲闺怨，忽而让我颤动了。
　　她，竟也如此熟谙音律。
　　早就暗觉她对我有些许不同寻常的情感，一双瞳眸中轻转着努力抑制的过往。可，那些从我身上望穿的过往，从何而来？
　　迷茫之时，不经意的，已被那如泣如诉的弦声打动。
　　忍不住，我拍手叫好，坐到她身旁，回应这首闺怨。
　　直到，弦声轰然停止。
　　略带惊讶的看向她，却见，那一双明眸早已含泪，朱唇微启，蕴含千言。
　　一缕威风拂过，她的发丝轻轻掠过我的脖颈、面颊。
　　一阵悸颤。
　　恍惚间，我伸手，挑动了她鬓边发丝。
　　那日之后，所有的日子都似在静静聆听着时间流逝，生怕错过一分一秒。
　　不知她是何人，为何招至仇人追杀，但我，也只能保护她。
　　平生第一次，我竟想保护一个从不相识的女子。
　　藏在瓜地中的草屋间，有弦声若远年的飘渺之音，御水临风而至。
　　夜晚，她总是靠在我肩头，灿笑如辰星。
　　她告诉我，她叫茜茜，她告诉我，她来自未来。
　　我心中笑着，告诉她，我信。
　　其实，虽是荒谬，我却真的信。
　　我曾替她占卜，卦上，只是空空如也，没有任何文字可解。
　　她，竟似来自这红尘中的化外一方，算不出任何根源。
　　相逢是缘，也许她掉落红尘便是为了与我相遇。纤纤几笔，淡淡着墨，将我们的命途勾勒在一起。
　　可，她离去了。因为我们的大意，她，终被掳了去。
　　盼着指点江山，却救不回心中佳人。我忽而心痛。
　　此后多少日，我只独自一人抱膝长啸，每日蹙眉抚琴，弦声波澜壮阔，句句惊心。
　　然而，我仍心存希望——或许，她会回来。
　　在等待的日子里，昔日的友人已远去。
　　草庐中，只剩我与三弟每日朗声读书。彼时，是第一次为了阻隔记忆而读书。
　　一日，在竹林滴翠之时，只一个转身，我蓦然惊觉
　　她，真的回来了。
　　那一刻，我胸中翻滚。她的微笑，恰在风中暖了心脾。
　　此后，犁田、躬耕、出游。这一段回忆，成了刻骨的永恒。
　　村落向晚，摇曳着帆，看寥寥几只燕儿往来。
　　夜夜不成眠，远望楼榭中结得裙带的连理，晓来又晓，萧疏又萧疏。
　　夔关的景色，一片大好。看见她眼中的沉醉，我心欢愉。
　　挑起弦子之时，我醉入她的清俊歌喉之中。
　　“日暖催梧碧，雨薄惜花疏。最是东风多事，掀动枕边书。惊起妆台慵坐，闲展胭脂水粉，信手倦容涂。”
　　温润的曲调，便如此从她口中缓缓吐出。
　　告诉她，我愿在此伴她到老，却不想，她说，她要回去。
　　理由，竟是一句“躬耕从未忘忧国，一腔热血在山林”。
　　她……是如此知我。心中振荡之时，我明白，她便是我命定的那一个。
　　只是，诚如她所说，我放不开国家，无法不心系天下。
　　匡复汉室，便是我肩头永远抹不去的责任。
　　可我料不到，在这样沉醉的日子里，她竟可忍心离我而去。
　　我更料不到，她竟早已出阁，嫁作人妇。
　　那是怎样的一种痛，此刻，我犹记得。
　　心，早已一片片碎裂开来。我告诉自己，从此，只胸怀天下，再不顾及其他。
　　虽然，心中总有一隅，会惦记着曾有的过往。
　　多少日子，我躬耕苦读，终于决定了未来的方向。
　　二桃杀三士。
　　我，要帮刘备夺得荆州，三分天下。跳板，便是曹操南下。
　　早已料到曹操必然挥师南征，于是我，也早已相好应对之策。
　　那，或许将是我一辈子的征途——联吴抗曹，夺取荆州益州，三足鼎立。
　　若天下有变，我将辅佐刘氏江山，重兴汉室。
　　于是，也只有戎马半生的刘备，可以实现我的愿望——匡复汉室，一统江山。
　　但，要让他知道我，路途仍然很长。
　　许是上天的眷顾，黄承彦老先生竟暗示了我许多。
　　心中一时纠结起来。
　　我究竟该不该，为了天下的安稳，而放弃自身的感情。
　　可，就算我不放弃，又能如何？她，早已放弃。
　　为了黎民百姓，为了江山重兴，值得吧？
　　踏入黄家，我心沉重。一步一步，宛若走向自己最终的归途。
　　和着萧瑟的风，我终于，下定了决心。
　　却偏偏，再与她相逢。
　　这是怎样的一种情景，我只能在心中深叹。
　　若选择了她，则她苦，刘氏江山也苦。
　　若放弃了她，则她苦，我也苦。
　　二人之苦，与天下之苦，孰轻孰重？
　　我想，那一瞬，我已有了答案。
　　即使我忽而发现，我们是如此的契合。
　　这也好，她将永不怪我，我将永不忘她。天涯海角，心连一线。
　　离别那日，意正和风。只，转眼成空，觑见花红。
　　不知天外可有涯，不知明日又要面对几重山几重水。
　　只在这一刻，离别的不舍，深深刻入肌肤。
　　难以忘记她远走时薄孱的背影，我的心，瞬间痛作一团，却只能别开了眼，暗自祝愿她此生安稳。
　　若要她安稳，则要天下安稳，百姓安稳。
　　终于，一副早已酝酿着的担子，缓缓落在了我肩头。
　　青山月冷。世事无情。
　　纵马长啸，横鞭立马，堪叹情事空空。
　　青青苑囿和凄凄相拥，都已成昔日回忆，只在羽扇轻挥间，掠过眉头。
　　零零落落的那是昨日还是明期的葱葱，我，已然不知晓。
　　为了汉室，我绝尘而去，跟随刘备，立誓闯出那一片江山。
　　隆中的青葱岁月，从此与我长隔。
　　血染的双手，在颤抖中让我知晓，原来战争，是通往太平的唯一道路，也是实现我的理想的唯一道路。
　　记得我曾对她说，斗柄东指，天下皆春。
　　如今斗柄东指了，天下的春天却在何方？
　　罢了，前路艰险，只由我一人来承担。汉室的重兴，只消由我等来倾力打拼。
　　一千零八重的劫难，留给我自己。
　　只愿，她此生幸福，此生永绽笑脸。
　　赤壁之战，我军大捷。
　　忘不了出使东吴之时与周瑜携手抗曹，忘不了月落参横之夜与她再次相逢。
　　弦子声中，是我们彼此默然不言的相知。
　　过往早已烟逝，如今一切情感，只为天下左右。
　　周瑜带着她离去的那一刻，我以为我已淡泊，却仍然，心如刀绞。
　　无法言语，只能泛起那一叶扁舟，不留下一点痕迹。
　　周瑜是真心疼爱她的，我知晓。
　　此后的岁月，我每每想起，便无法自制的心痛。
　　原来，爱都是如此无法回头的，爱都是如此不遗余力的。
　　那一片四下飞溢猩红，灼伤了我的眼。
　　周瑜毅然坠崖的那一刻，我的心仿若被人用针狠狠一扎。
　　我自知，她将更加悲伤。
　　周瑜，永远的逝去了。
　　从此天下，更无知音……
　　而她，也因政治关系，需被隐藏起来。
　　那，竟就是我在那一段狼烟四溅的年代里，在那一场烽火涌起的混战中，最后一次与她相依。
　　彼时，我们已在君山，我是多么想倾注所有的温暖，给她营造一隅最安然的角落。我以为，我终于能跟随我的心，与她从此相知了。
　　她，是我此生的牵挂，却也是我此生永远追逐的痕迹。
　　夜中，我昏然沉睡，她，却悄无声息的离我而去。
　　醒来，我只看到一方手帕。
　　父母离我而去时，我没有泪，友人离我而去时，我没有泪，然而，在看到这一方手帕之时，我奔出门去，唤着她的名字，一滴泪，自面颊缓缓滑落。
　　问苍天，她为何要走，苍天不语。
　　问湖水，她为何要走，湖水缄默。
　　就这样，我踏回了汉室的征途，别无他想。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我会忽然瞥见她的盈盈笑颜，如从前一样，纤指一挑，叮咚声起。
　　拔蜀地、夺张鲁。我以只手补天穷。
　　三足鼎立实现之时，我是如何的义气勃发。
　　陛下，终于登上了王位，只等待重兴汉室的来临。
　　人群中，我永远是扎眼的丞相，威严而不可撼动，只有夜幕降临之时，我才会在黑暗中，独自捧起那带着她余温的手帕，期盼有一日她会回来，便如第一次一样。
　　奇迹，总是这样眷顾着我。
　　再一次看到她，已是二十年后。然而，她不认得我。
　　那时的她，竟如一个单薄纯白的女童，不谙世事，心无城府。
　　许多日后，我终于明白了她行走在古代的足迹。
　　她先来了此处，随后才去了二十年前，结识了我。
　　我淡淡笑着，不发一语，只在必要的时候，尽力呵护她。
　　她不认得我，便让我用后半生来照顾她吧。
　　忽而想起她一日梦中的呓语。
　　“若再见你，我会将你额角的沧桑，一一吻遍。”
　　那，是在夔关，小木舟内。她躺倒在我怀中，入梦乡吃吃笑着。
　　再见她的那一刻，我才忽而醒悟她为何会有这样的呓语。
　　我的额角已爬满沧桑，而她，却义无反顾的跟随我左右。
　　此生，我们永远拗不过这样的痴缠。
　　可是，她又一次消失了。
　　在箭矢如雨中，在风声大作中。
　　我知道弓弩手不会射她，才下令放箭。然而，就在那一瞬，她倏忽没在了空气中。
　　我知道，她许是回到了二十年前，与我相遇了。
　　我，再一次投入了无涯的征讨中。
　　内忧外患，终是一点一点的耗尽了我的心力。
　　失去荆州之后，我的战略计划再也没有机会实现。
　　重兴汉室的愿望，也成为了镜花水月。
　　南征北伐，浴血奋战，我一次一次，用自己的心智维持着三国的互相牵制。
　　蜀国，终是后继无人，若我不拼尽最后一口气，则无法心安。
　　姜维智勇双全，却无法看清三国关系的实质，我也只能交与他二十四卷书，愿我死后，他能继承我的遗志，继续维持三国鼎足之势。
　　也只有他，能保证暂时的和平，给百姓带来片刻安稳。
　　而我，笃定的相信后主，能续写蜀国的几十年国泰民安。
　　他，是个有着与这个时代不符的智慧的孩子，令人心疼，也令人欣慰。
　　难得此生能有几位知己，死而无憾了吧。
　　桌案上的油灯忽而灭去，我喉头一甜，呕出一口血来。
　　床榻前，那八个字分外晃眼。我深深叹了一口气，随后笑了。
　　我，终是无力扭转局面。
　　在出山前，我便知道我将面临怎样的结局。或许，她没有跟在我身边，是对的。
　　至少，她在我手心画过一个圆。至少，我们共同拥有来生。
　　此生的横戟挥戈、呕心沥血，便让我一人承担吧。
　　榻上，“江南如你，你如江南”几个字，或将伴我永远沉睡。
　　若有来世，我仍愿重兴汉室，我仍不悔为了天下皆春，而倾尽一生。
　　但，我会在出山前，在垄亩中，将她揉入怀内，再不放手。
　　梦中，天下归刘。
　　曹睿与孙权伏在后主脚下，诚惶诚恐。
　　后主笑得淡定，而我，则定定立于一旁。
　　梦醒，我惊诧。我还会醒来么。我以为，我就将沉睡在这个梦中，直到来世。
　　睁眼，我忽而看到她，一脸苍然的笑容。
　　那一瞬，我心中，是再也无法抗拒的磅礴情感。
　　她……真的回来了。
　　我们有多少渊源在人世间流传，我们有多少时间可以错过，再去守一个孤寂的千年？
　　抚着手中的圆，十指相扣，感觉到她在我耳边呢喃，我轻轻闭上了眼。
　　依稀听到她在低吟：
　　我们，永生永世，再不分开……
　　缓缓的，我笑了。
　　好的，我们，永生永世，再不分开。


　　刘禅
　　说出“此间乐，不思蜀”的时候，我便知道，我会被后世评价为一个怎样无能怎样没心没肺的君主。
　　“成王败寇”，这是一条永远不变的真理。
　　有谁知道，相父曾对父皇说我“聪明异常，超出人们的期望”，也曾对杜微说我“天资仁敏，爱得下士”。只是，这些将永远被认为是溢美之词了。
　　除了……她。她了解我。她懂得我。
　　见到她的第一眼，我便知晓，我认得她。
　　至于是如何认识的，我无从得知。
　　可，那番熟识的感觉，淡却紧密的萦绕在我们周围，一遍遍的提醒我：我认得她。
　　她，是丞相念念不忘的女子——施茜。
　　施茜。乍听这个名字的时候，我笑了。因为相父用了一种很奇怪的发音方式缓缓吐出这两个字。然而刚刚笑出声，我便急急的忍住。只因，我瞥见相父眼中那一抹无法拭去的缅怀与哀伤。
　　那样的眼神，让我也不禁心痛起来。
　　相父总说，我与她的眉眼好生想象。每次，我都听着，随后在心中悄悄描绘他们的故事。
　　许多年过去了，相父一肩挑起了所有的国事。有人在我耳边说，相父想篡位，只有我知道，相父不想，倒是我，希望他想。
　　记得那一日，我坐在庭院中赏花，宦官来请我批奏折，我随口道：“拿去给相父吧。”
　　话音甫落，我便听见了只属于相父的威严声音自背后定定响起：“你要将国事全都推给我么？”
　　我一愣，回转身去，便对上了相父的深眸。
　　“我……”本该理直气壮的，不知为何，看见他，我却语塞了。
　　相父是极疼爱我的——我知晓，但，相父也是极严厉的。
　　他，时而是我的朋友，时而是我的父亲，时而是我的老师。
　　看着他沉静的面容，看着他略蹙的浓眉，我忽而心虚了。
　　遇见他眼中的深笃，我总会心虚。虽然，我并不认为我是错的。
　　“去批奏折。”简单的四个字，凝着不可抗拒的力量。
　　可，这一次，我却耿直了脖子
　　“我不去。”是几时学会叛逆的？我不记得了。我只知道，很早很早以前，我心中便有一种念想。千百年后，谁又能记得谁？为了争夺天下，百姓吃了多少苦？不过就是天下一统，任他姓甚名谁不都一样么？为什么偏要是刘家的人？
　　改朝换代，吃亏的，终归是百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可在改朝换代前，若没有那一番挣扎，或许，便将另当别论了。
　　“你忘了先帝是如何戎马半生，是如何艰难的取得这蜀汉江山的么？”相父没有生气，淡淡的墨香只包裹着无法撼动的巍然。
　　“相父，你为何不跳出这世间来看待战事？就算如今我们灭了魏，降了吴，千百年之后，刘氏江山还能坐得天下么？”楚家汉家，不过也做了渔僬话。波涛声中，多少英雄随着战马铁衣而湮流不见。
　　明显的，我看到相父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诧。相父极少如此惊异。这一次，我不知道我面临的可是一次彻夜不眠的教诲。
　　哪知，相父却笑了：“陛下，想不到，你年纪轻轻，竟能如此看淡人世。”随即，他敛了笑容，正色道，“可，人必须要走过这条路。我们无法总跳出自己的行走轨迹来看世间一切，否则，无欲无求，终将停滞不前。况且，先帝临去之时，曾将蜀汉江山交付与我。打拼江山，为天下百姓尽力，便是我此生的任务。即使再超然，我也拗不过这‘情义’与‘汉室’二字。”
　　“那么，相父……”我咬了咬牙，“我禅位与你。”忽然有些怀疑，父皇给我取命“禅”，莫非便是叫我有朝一日禅位于他人的么？想来，倒也符合我的性子。人世间这许多，都不是我所爱。我只愿找一处清静，讨半生安闲，笑看世间潮起潮落。这你争我夺，真非我所愿。
　　第一次，我看见了相父眼中的怒气。
　　紧锁眉头，他冷然道：“陛下真要禅位与我么？”
　　“我……”不知为何，我又一次语塞。
　　“陛下，请去先帝墓前询问先帝的意思，若他答应，你便将玉玺取来，交与我，我决不推辞。”眸中的火苗变成了寒光，掠过我的眼眸。我轻轻一颤，再说不出话来。
　　“先帝如此看重这蜀汉基业，陛下，若您不愿，只配合我便是。”相父见我不言，轻叹一声，放缓了语气，“我来打拼，您来悠闲。”
　　“这……”我第一次有些迷糊，看不清眼前的相父。是我太笨，还是他太智慧？
　　“呵呵……”他轻轻笑了，“陛下不必迷惑。我深知您的性子。您不爱看太多杀戮，您只愿天下早一天安定。但，天下安定，并不是静静坐在皇位上便可得到的。若想百姓少受点苦楚，我便必须使得三国互相制约，如此，才能在一统天下之时，少一些被累及的黎民百姓。”
　　“那我……”听罢这番话，我不得不佩服相父的深谋远虑，可，我仍是不爱争夺。这天下，爱是谁的便是谁的，与我何干？
　　“陛下若不怕背负骂名，便可继续如此下去，若我北伐成功，陛下则理当坐上帝位，以陛下的资智，想要令国泰民安实在是太简单了。若我北伐失败，也必将让三国互相牵制，在我死后，蜀国也许便无后继之人，若魏国举兵伐吴，无可抵挡，陛下可献出国都，免得百姓遭罪。”丞相一面想，一面缓缓道出这一番令人心惊肉跳的话。
　　“相父……”他果然不是一般人，以前，我钦佩他，如今，我仰视他。真的，第一次，我忽然觉得他的身影如此伟岸。记得小时候，父皇曾说，我们就该是百姓的守护神。可此时，我分明觉得，相父才是两川百姓的守护神。受过他恩泽的黎民百姓，可终会记得他的恩德么？
　　“那么，相父你准备北伐？”虽是已很明显了，我却仍忍不住问道。
　　“是。”相父点头，依旧是不急不缓，但眼神坚定。
　　“好。”不必多想，我已同意了相父的说法。如此，可不是两全其美么？虽然所有的国事都托付与相父，可他也落得个心安，不是么？
　　看着相父离去的背影，我在心中重重叹了一声。
　　在他面前，我从来不自称“朕”，只因我在他眼中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他永远，都比我深思熟虑的多。再过二十年，我能如他一般么？只是，如此活着，未免太累，太辛酸。
　　我呆在我的寝宫中，不上朝，不问国事。一切，交与丞相便了。
　　有时我会在想，若相父哪日撒手而去了，我会迫不得已挑起这一国之君的重担么？虽非我所愿，可，诚如相父所说，要偏安一隅，并不困难，只要别让我去争夺些什么。
　　不知道在相父第几次北伐的时候，我忽然收到了他的书信。
　　拆开绵帛，我愣住了。
　　许多年了，我许多年都不曾见到这个称呼了。
　　“斗儿……”
　　相父竟称呼我为斗儿么？奇怪的是，我并未因为他不尊称我而恼怒，心中反是升起了丝丝久违的感动。
　　记得儿时，他常常教我念书，抱着我道：“斗儿，可背会了么？”
　　那一掬墨香，是如此的亲切，如此的令人挂怀。
　　看着信的内容，我再一次惊诧了。
　　他竟对我说，他遇见了施茜——那名他挂念了二十年的女子。
　　可能么？
　　原来，只是为了讲述他心中永远不变的牵挂，他才称呼我为斗儿。我相信，他内心深处的往事，只告诉过我。一个镌刻在心底的故事，总是只愿与最信任的人分享。
　　有时，我们真的就如同亲密无间的父子一般，无话不谈。
　　他常说，他每次见到我，便会想起施茜。
　　我们真的那般相象么？
　　起初，我并不信，直到，我亲自遇见她。
　　那是什么时候了？呵，那时我还太年轻，竟记不得许多了。
　　只依稀记得，黑夜中，那一瞥背影急匆匆的闯进了我的院中，似乎是迟疑的半晌，转身便走。我却好奇心大起，想知道这个冒冒失失的女子是谁。于是，我喊住了她：“既然有客入来，何至便走乎？”
　　这时，她才从黑暗中缓缓走了过来。
　　就在这一刻，我看清了她的样貌。
　　如小苍兰一般冰静绝艳。
　　但，竟然与铜镜中的我有几分相象。
　　不经意的，相父的话掠过耳边。
　　我的眉眼与她想象……莫非，她是……
　　我笑了起来。
　　“呵呵，看模样，这位姑娘，相比就是丞相命人送回蜀中的施姑娘吧？”说出这句话时，我并未意识到，那“施茜”该是已老了二十岁了，而她，却还国色流离。
　　在我想起来的时候，她却已惊讶的问我是如何知道的。
　　心中诧异，表面上却还是笑着回答她。
　　只是，相父曾说过她心思缜密，眼前的这女子，却单纯的紧。
　　她真的是么？
　　出于好奇，我将她留了下来。
　　告诉了她我的身份，我却仍然自称“我”。不知为何，在她面前，我忽然心中涌起一阵感慨，仿佛她是我失散已久的亲人，在此刻奇迹般的重逢。
　　她率性，爽朗，如同孩子一般要求我与她拉钩。心内笑着，我还是伸出了手指。
　　触上她的手的那一刻，我的眼眶竟莫名的潮了。
　　她兴奋着，只没有注意我。
　　我也不知我是怎么了，第一次，一种奇异的情感从我心中升了起来。
　　似乎……我与她老早就认识，似乎，我与她被生生的分开了许多年。
　　她，陪着我度过了此生我最难忘的两天。
　　她唱歌，起舞，抚琴。不得不说，她是一个撩人的女子，可我却无法爱上她。或许，我早就当她是我的亲人了吧。
　　看她唱歌时眸中的迷离，我也恍惚起来。这样奇特的女子，怕是会令所有人心动。
　　也难怪，相父会如此呵护她。
　　那两日，她问了我许多问题。呵，那时，我才知晓她不光是一个温婉的女子，还是一个机灵的女子。她聪慧异常，便是一个小小的暗示，她也能明白你心中所想。
　　然而，最让我惊诧的，还是她解读我的那一刻。
　　“你更注重绝对的安定和平，而不是相对的霸业雄图，你更注重结果，而不是过程，即使背负骂名也无所谓。你看破了厮杀，也不关心是如何一统的，是谁一统的。改朝换代对于你而言，简直是再正常不过，只要天下少点纷争，早点安定，就足够了，是不是这样？”
　　她说出这段话的时候，我的心猛然一颤。
　　除了相父，第一次有如此了解我的人——并且，还是如此短的时间内。
　　忽然怀疑，也许她便是上天赐给我的奇女子，让我在此生有一位红颜知己，也便了然无憾了。
　　蓦地，我明白了。
　　她是二十年前的施茜，也是现在的施茜。
　　相父说的没有错。
　　她，只不过是先来了这里，随后才去了二十年前。
　　至于她是怎么做到的，我不得而知。
　　记得丞相曾提点过我。他说：“两个施茜本就是一个施茜，只不过一个是早到的，一个是迟到的。”
　　此时，我恍悟了。
　　如此聪慧的女子，在以后若回到二十年前，一定是位了不得的女子吧。
　　她问我，为何我不将我的想法公诸于世。
　　呵呵，若公诸于世，我便是这个世界上最大逆不道的皇帝了吧。罢了，我还是淡然的做我自己便好。历史，只不过便是后人的玩物。
　　只不期，她竟认为我比相父更像一个谜，呵，看来，她并不知，相父也早已看清这一切。只不过，相父不愿跳出世间一切，寻求超脱。
　　相父之于我，一直是一个谜。
　　终于，两日后，她走了。
　　我并没有挽留，虽然，我确实不舍。
　　我知道她心系相父，徒留她在此又有何益？更何况，此生能遇到两个知己已然是奢侈，还何必贪恋更多？
　　她走之前的那一夜，我抚了许久的琴，所有的情感，都只化作了琴弦上的乐符。
　　记得，这琴，是相父的最爱。
　　这就当作，是我为她送行吧。
　　她走后，我已然不理朝政，我已然躲在我的院中安然享受。
　　一日复一日，我，几乎忘了窗外还有杀戮，还有血泪之争。
　　直到，有一日，我听说，相父病笃。
　　相父……病笃……
　　我的脑子轰然大了。
　　以前，从未意识到自己对相父的依赖，然而这个噩耗，唤起了我心中所有早已淡去的情感。
　　我不习惯默默流泪，于是我咧开嘴大哭。
　　悲伤化作了泪，也化作了我歇斯底里的发泄。
　　我忽而清醒的意识到，相父真的要离我而去了。
　　李福星夜去询问后事的时候，我仰望夜空，却目光虚空。
　　有一刻，我竭力的在寻找相父的那颗星，然而找来找去，却是心中绞痛。我咬着嘴唇，缓缓的蹲了下来。
　　此时的思念，是一种彻骨的疼痛。
　　欲哭无泪，便是我这一瞬所有的感受吧。
　　喉头干涸，我揉了揉眼睛。
　　忽然，一颗星划过了天际，在我还在慌乱的跟随它的踪迹的时候，它已消失不见。
　　我知道，相父……走了。
　　南征北伐，相父为了蜀国费尽心力，我却固守着自己的信念，独独躲在皇宫中。
　　第一次，我怀疑，我是不是错了。
　　可，丞相曾说过的话，却在此时响了起来。
　　若他失败，接下来蜀国的所有，便全归我了。
　　蜀汉……也许后继无人。
　　我明了，姜维智勇双全，但，他也只能保全蜀国的暂时安稳，继承相父的遗志，让三国互相牵制。
　　最终，蜀国是要落入他人之手。
　　我所能做的，便是使得国泰民安，让百姓在安稳中换一个天子吧。
　　从此，我再未立过任何一个人为丞相。
　　相父，已成为我心中的永恒。
　　我早已说过，他是一个朋友，是一个父亲，是一个老师。
　　没有任何人可以取代他。
　　也许有人不懂，也许有人以为我怨恨他大权独揽。
　　不，我不怨恨他，而他，也从来没有。大概，我们注定了便是往年相交的知己，或许我们政见不同，但，我们知道彼此的心意。他不在乎权力，不在乎地位，正如我不在乎皇位一样。我们所看到的，只是天下苍生。
　　而今，他去了，只剩我一人而已。
　　许多许多的回忆，我只能在夜深人静时，独自感怀。
　　相父……真的走了。我常常会觉得恍惚，常常会觉得他仍然在我身边，常常会闻到那一缕墨香，若有若无的飘荡而来。
　　有时，一种哀伤，会在黑暗中化为木叶的低泣，于暮夜降临时，唤醒一个人心底最深的依赖。
　　可，我必须走出相父去世的阴霾。
　　虽然，思念时如此浓烈。
　　我终于，用自己的肩膀挑起了蜀国的天。
　　我终于，懂得了相父的辛苦与酸涩。
　　内忧外患，真不是如此容易荡平的。
　　我，尽力了。甚至，我也可以说，我做的很好了。
　　我在位的那些年，蜀国一切安泰，歌舞升平。
　　我知晓危机在悄悄临近，但，我只装作不知道。
　　丞相会明白的——挣扎，只不过是垂死前，自己给自己划过的刀伤。
　　不如，就在迷糊中，静静的走入下一个片段。
　　年复一年，每当我抚琴的时候，相父的面容，总会出现在我眼前。
　　伸手，却又是倏忽不见。
　　偶尔，我会想起她——施茜。
　　尤其，是在那日，传国玉玺落入他人之手时。
　　我笑着，听四周一片悲歌。
　　我仿佛可以听到英灵们群起的骂声，可我，并不想辩解。
　　相父懂我，她懂我，便，够了吧。
　　我似乎可以听见她对我说：不必悲伤，这不过就是你该做的而已。
　　是，不过就是我该做的而已。
　　传国玉玺在递交给他人的时候，那一抹素白，忽而灼痛了我的眼。
　　相父的面庞，在微风中缓缓显现。
　　我看见，他在对我点头。恍惚间，那一袭白衫，飘然远去。
　　原来，直到此刻，他才舍得离开我，离开蜀国。
　　相父，您放心吧，我会保护好蜀国人民的。
　　归降的那一刻，我心中，隐隐有一处，冰凉的流出了泪水。
　　然而，我却笑着，笑得毫无哀伤。
　　此刻，司马昭看我的眼神，促狭中带着一抹探究，似乎是在分辨我那“乐不思蜀”的回答是真是假。
　　而我，则更是摇头晃脑的打着拍子，笑看蜀国歌舞。
　　其实，故国早已不堪回首。可，我却只能眼波涟涟，有滋有味的欣赏。
　　嘤正却对我说，我该哭着回答我日日思念心中悲伤。既然他已如此说，我若不这样回答，岂非太过了？但，若说了，恐又难以保全性命。
　　为什么我要保全性命？许多次我都问自己这个问题，到如今，我才幡然领悟相父所说的“情义”。原来，我也不过如此。即使我再超然，也抵不过“情义”二字。我总会想，也许，我该做点什么，来慰藉相父吧。
　　姜维诈降失败了，我呢？
　　于是，在司马昭在一次问我时，我装作挤不出眼泪的样子，痛苦道：“我日日思念蜀国，心中悲伤。”
　　听到他大笑着问我是不是嘤正教我如此说时，我知道，我成功了。
　　昔日勾践卧薪尝胆，我却不能试试么？哪怕希望渺茫，也总还有一条归路吧。
　　端起酒杯，我满眼清撤的笑了，笑得全然忘记了窗外世界。
　　或许，有一天，我能够复辟蜀国，也或许，这一天，将成为我永恒的梦了。
　　相父，若是如此，我也只能这样去见您了。
　　我知道，您不会怪我的。
　　相父，许多时候，我们的默契，都已转化为我浓重的思念。
　　有时，我不禁会想，不知您，过的可好？不知您，是否偶尔想起我？不知您……是否还能遇到她……
　　她如此了解我，恐怕，也一样的了解您。
　　只盼望，我还能与你们重聚，把盏长谈，喜笑颜开。
　　相父，宴会罢了，歌舞尽了，夜，深了。
　　我坐在床头，吃吃望着花瓣凋零，小心翼翼的，收起了万千思绪，看月华如练，微熏的笑了。
　　相父，若明日日暮的红霞还在燃烧，我，便还将怀抱希望……


　　姜维
　　站在剑阁，那高耸入云的七十二峰宛若利刃横插入空中。抬眼看去，剑门关上的“姜”字旗仍巍然立着。风起，不知为何，那云端似在呜咽着一首悲歌。残阳泣血，我不禁暗忖：蜀国，终是走到尽头了么？
　　这本是蜀之咽喉，而今，我站在此处，却徒添悲凉。
　　蒋显到此，仅一句“后主请将军归降”，已激起我满心血滚。
　　丞相呵，您若还在，蜀国便不至此！您用自己的生命撑起了三足鼎立，您用自己的身躯擎起了蜀国百姓的一片天！您在祁山上每日思索如何攘外安内，如何使国泰民安，难道就这样随着后主的一句话，而付诸东流么？
　　不！我姜维偏偏不！我便有三寸气在，也不令魏国得逞！
　　从崖上望去，四周地势显要，我只不明了，为何后主竟下令降魏，并不做任何的挣扎。丞相的面容，便在此刻，渐渐清晰了起来，那“匡复汉室”、“克服中原”的旗帜下熟悉的身影，只一个转身，便让我又坠入了恍如隔世的思念中。
　　丞相，你可还在观望着这一切么？
　　还记得，那一日，风声凛冽。冰凉的利刃触到脖颈之时，母亲的呼唤，让我蓦然一惊。
　　回头，丞相的盈盈浅笑，便在眼前。
　　将剑送入剑鞘，我，重重跪下。
　　“丞相”二字，承载的是一句诺言，还是一生感激，是为蜀国，还是为丞相，如今，我已分辨不清。
　　当年丞相在时，与我立马横抢，驰骋沙场的列为英豪们，如今，已化为一掊黄土，在地下永远佑着蜀国的前路。
　　然而，蜀国，真的还有前路么？
　　丞相，为一句守邦，我姜维愿将肝胆烙成忠烈。
　　此时，苍月饮恨，是生存或是殉葬，是忍辱还是杀戮，我必须作出决定了。
　　那一年，天水城外，最后的不羁让我结识了丞相。风中，丞相的笑脸，恍然穿越了冰冷的城墙。
　　征北之时，丞相将所有的才情酬与知己；一腔热血，冲刷了无数年的风霜。
　　羽扇轻转，丞相的眉间带着淡定的深笃，眼中，是不可撼动的凛然。清癯的面庞从来便带着任何人都无法抗拒的威严，那举手投足之间，淡淡的墨香，凝着腹有千卷的隽永英气，便在那一捧飘离出世中征服了所有战将。
　　是的，为了汉室，丞相，从不曾有半分的犹豫，也从不曾有半分的急躁。
　　在我的印象中，丞相总是缓如清水，眸中，常带着深远的意味。不知是透过战事看见了将来，还是透过时光看见了过去。他心中，似沉淀着半生的故事，只令旁人无法读懂。
　　仿佛，他身上，藏着一个永久尘封的过往。
　　常常，我问起黄夫人，丞相总是一笑了之。
　　我们之中，极少人见过黄夫人，除了二十年前便跟随过丞相的老将军。
　　我总是好奇。是的，我也免不了是一个俗人。也许是因为太过崇拜丞相，我时常想，丞相夫人，该也是一位谜样女子。
　　直到，有一日，我听见一位老将军惊惶的叫道：“夫人回来了！”
　　夫人？是黄夫人么？
　　我急急跟着丞相出去，才发现，那不过是一位十多岁的妙龄少女，然而，那倾城倾国的面容，直令我惊诧不已。
　　这女子，便如不小心坠入人间的仙子，一双澄澈的眼睛茫然的盯着众位将领，乌黑的眸子快速旋转。
　　我讶然。这……竟是位夫人么？
　　第一次，我发现丞相不再淡然，他眼中流转着难以抑制的不可置信，却还带着悠远的哀伤，仿佛，那女子身上，凝聚着一个多年前不堪回首的往事，只让丞相一味沉沦。
　　终于，丞相说：“真的是你？”
　　那按耐不住的欣喜，我又岂能察觉不出？
　　看那女子，却是全然不知所措，似乎并不认得丞相一丝一毫。
　　忍不住，我好奇起来。这女子……究竟是谁？
　　多少年了，丞相几乎隔两日便会掏出一张帕子，反复摩挲。直到那女子的到来，他才终于不再取出那帕子。但，他看那女子的眼神，却分明如同他看帕子时一样。
　　不难看出，丞相心中压抑着许多年的情感，就在那以后，一点一点的被这名女子剥开了来。
　　刘封来刺杀丞相的当晚，我终于肯定，丞相与这名女子定有交情。
　　他神色安然，将她完整的护在身后，甚至，在剑尖逼近之时，一把推开了她，任那冰凉的刀剑没入衣衫。
　　若我来不及拔剑，丞相定然便在那一刻，在两川百姓深深的叹息中，放下了肩上匡复汉室的重担，为了救那名女子，而永远陨去了。
　　这样深笃的感情，谁又能做到？
　　可，她并不是黄夫人。她，姓乔。
　　——我也是后来才知晓的。
　　“伯约，粮草可丰足？所用之物可完备？”
　　有一日，丞相如是问我。
　　我回答，一切都妥当了。
　　丞相吩咐的任务，我从来不敢大意。他总是谨小慎微，从不弄险，不颁布无谓的军令。于是每一位将士，也早已被熏陶得如他一样。
　　然而那日，我看见，乔夫人背着包袱，神色黯然的在雨中缓缓走着。
　　她眸中的决然，我怎会看不见？只是，我不懂。
　　在不经意的告诉丞相之后，他神色大变。我立即料到，此事不一般。
　　乔夫人是谁？她同丞相又有什么渊源？明明心中好奇，却不便相问。
　　丞相倒抽凉气的时候，我看见他眼中的痛色，迤逦开来。
　　他紧蹙的眉峰，只让我心中一紧。
　　我略略猜到，许是乔夫人离开了。
　　可，暮夜降临之时，丞相却满身透湿的怀抱着人事不省的她回来了。
　　不敢多问，只敢催促丞相去更衣。
　　哪知
　　换来的却是一声压抑焦急的低吼：“我叫你去请郎中！”
　　那一刻，我心中一震。
　　丞相，是如此的呵护她。
　　从乔夫人的眼中，我已然看到了她对丞相的依赖与爱慕。那时，我本以为他们将长长久久的走下去，我本以为，在这样血雨腥风的年代里，能有如此清澈不问来日的感情，定能相守永久。
　　可惜，我错了。
　　虽不知道那乔夫人是谁，但我也略略听说过她与东吴的关系。
　　似乎，她是某位江东大将的遗孀。
　　日子过久了，我并不记得太清晰，可，那一日，丞相背对着我的苍凉，我却从不曾忘。
　　如同呢喃一般，他轻声道：“伯约，她终会走的。”
　　这样略带沙哑的声音，让我心头一痛。
　　丞相在哀伤，在缅怀。
　　黑暗中，他静静的站在帐内一隅，背影在萧瑟的风中显得如此凄寂。
　　我小心翼翼的走过去，却发现，他手中，正紧紧的握着那一方手帕。
　　第一次，我借着窗口的月光看到了帕子上的字迹。
　　那一刻，我仿若觑见一名女子，含泪笑着，一笔一划的在帕子上，留下了这一串永恒的牵挂。
　　我问丞相，那是谁。
　　丞相只是摇头，默然不语。
　　晶莹的泪，仿若珍宝，轻轻的，从丞相脸上滑落。
　　我怔住了。
　　这样巍然安稳的八尺男儿，这样一直挺立在我心中威严肃穆的丞相，竟也有泪么。
　　心痛的感觉，也不过如此。虽未亲历丞相的这一段过往，却能在这一抹黑暗中，描摹出他心中的忧伤。
　　半晌，他收起了帕子，淡淡笑着转身，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递给我退敌妙计。
　　只是一个瞬间，他便又变回了那安然淡定的丞相。
　　我接过锦囊，点了点头。
　　是的，我什么都不用说，只是感受，就已是丞相的一切所需了。
　　有时，人，不过是需要一个聆听者。
　　而我，在聆听之中，却恍如亲历。
　　一点一点，往日的碎片，就这样在不经意中，从丞相的口里道出。
　　我有意的将那些碎片拼起，便成了往日的一幅幅图画。
　　虽不知道那故事中的女子是谁，却可断定，她与乔夫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然而，世事难料。
　　就在我以为从此后，将有一女子贴身陪伴丞相之时，所有的一切，都被打破了。
　　箭，雨，雷。
　　撕裂的声音，马匹啾鸣的惨叫。
　　木石飞滚。
　　司马懿手中，高高举着乔夫人，满面冷然。
　　瞥眼望去，丞相眸中疼痛，第一次毫无掩饰的漫溢开来。
　　只因乔夫人的那一句：“放箭。”
　　放箭……
　　她当真不在意她的生死，只在意丞相的匡复大业。
　　鼻头一酸，我别过了脸。
　　这样忘却生死、不顾一切的情感，有几人还能奢望？
　　可丞相得到了。乔夫人得到了。
　　千万支箭飞旋射出的那一刻，我闭上了眼睛。
　　不知丞相是否流泪，不知丞相是否心碎。
　　我，只不忍再抬眼去看。
　　直到，一切终归平静。
　　马蹄远去的声音，迫使我睁开了眼。
　　恰巧，便对上了司马懿身下扬起的浪尘。
　　“丞相！”我惊叫，“为何会……”
　　丞相不是下令放箭了么？司马懿怎会有机会逃跑？乔夫人又去了哪里？
　　丞相只涩然一笑：“他逃了。”没有遗憾，没有不甘，只有，隐隐的心痛。
　　“乔夫人呢？”虽是不忍，还是不得不问。
　　“消失了。”
　　简练的三个字，说毕，他便转身离去。眉间蹙起的那一刻，我觑见了他心头的愁绪。
　　消失了？是香消玉殒了么？不论如何，丞相既然说她是消失了，便是不相信她已去吧。那么，我，也应该如此相信。
　　那日后，丞相沉默了许多。夜深人静之时，总会掏出手帕，喃喃念叨着什么，而他的一件白衫，因被乔夫人书写了“江南”，也再不肯命人清洗。
　　我知晓——那，也许便是乔夫人留给丞相的最后回忆了。
　　终于有一天，我问丞相：“黄夫人在何处？”不想问，不愿问，却不得不问。若他与乔夫人之间的感情深笃异常，又何来黄夫人？
　　“她在丞相府。”淡淡的一句话，带过了所有的问题。
　　从此，我再不问。黄夫人，也从未出现过。
　　所有年轻将领的心中，都攒着这个疑问，但，也无人敢过问。
　　或许只有我明了。丞相不说，是因为他已承载太多。
　　也许，有时，命运就是与世人开的一个玩笑。相爱却无法在一起的故事，略有许多吧。
　　接下来的日子，我仿佛淡忘了乔夫人的出现，随着丞相再出祁山，征讨魏国。有时不明白丞相为何如此拼命，有时却又仿佛太明白。
　　也许，正如我感念丞相的知遇之恩一般，丞相，也感念先帝的知遇之恩吧。
　　三顾茅庐，如鱼得水，这些，我等又岂能不知？
　　为了蜀国，丞相已是耗尽心力。
　　每每，我看到丞相床头挂着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八个字，心中都是萧瑟。
　　这，或许便是丞相的心愿吧。为了汉室，哪怕是死，也绝无怨言。
　　丞相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却仍然神采奕奕。
　　我们知道，丞相在撑着，他想撑到自己成功的那一日。
　　他肩上扛着太重的担子，无法卸下，也不愿卸下。
　　天下事，便是他的事——我从来就知道。
　　丞相倒下的那一天，我没有流泪。
　　忽然，我明白了，丞相只想在他有生之年，做完一切他能为蜀汉做的事情。
　　他倒下了，却没有遗憾。
　　病榻上的他，依旧念着伐魏，依旧念着蜀汉的将来，只是，眼中多了一抹看透世事的苍然。
　　从前，他撑着，他要以信念告诉自己，一定可以。
　　此时，他要走了，他终于将面对自己所看见的一切，为自己画上一个句号。
　　他将沉甸甸的书卷交到我的手上之时，我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了。
　　丞相呵！
　　您若是我的伯乐，我便心甘情愿一生都做您的千里马，为您度关山，为您赴戎机！
　　丞相缓缓开口，交代后事。
　　那一面“匡复汉室”的旗帜，恍惚便飘到了我的眼前。猩红的战场，蓦地伴着马蹄声咄咄作响。这一切都在召唤我，为了丞相，勇敢的走下去，为了蜀国，拼尽身上的最后一滴热血！
　　丞相！
　　泪，奔涌而出。看着丞相缓缓翕合的嘴唇，我心实痛。
　　想对丞相说保重，却是说不出口。怎样才算保重呢？若他不说完他为蜀国安排的道路，他，便不会心安。
　　可，令人嗟讶的事情，就在这一瞬发生。
　　众人惊呼“乔夫人”的声音，适时的传入了我耳中。
　　掀开帘子望去，乔夫人那苍白的面容，在那一刻震撼了我的心。
　　看得出，她的面上，写尽了期许。
　　也许，她也在期待着最后的相会。
　　我的疑惑，在那时，变得更甚。
　　娘说，乔夫人是她的夫人。娘说，乔夫人在二十多年前便是如此貌美如花。
　　我惊愕。
　　记得丞相曾对我说过那手帕的故事，记得我曾小心翼翼的拼起二十年前的碎片。
　　难道，她们果真是同一个人么？
　　或许，世上真有这样的奇迹，人，是会死而复生的。二十年前，她的消失，便是为了今日的重聚。她每消失一次，便注定了下一次的回归。也许，是这样吧？
　　看着她一步一步艰难的走去看丞相，我的心随着她的步子而沉重的颤动。
　　他们相会了。这么多年了，丞相在走前能见到她，许是再也没有遗憾了吧。
　　不知他们在帐内说了些什么，可我分明看见，白日里，一颗大而明亮的流星，划过了天际。那流星的尾巴，宛若一滴晶莹剔透的泪水，滑落在了天涯的一端。
　　火红的云霞忽而漫开，风声掠过，丞相身上的墨香轻缓的袭来。
　　蓦地，我惊醒——丞相走了！那一缕墨香，正是他路过我身边，与我道别！
　　冲入帐内，抬眼，便看到了我永生难忘的一幕。
　　丞相与乔夫人面色安详的躺在一起，十指相扣。乔夫人的唇贴在丞相的耳畔，仿若刚说完一世的悄悄话。
　　而丞相眉上翅鞘，已彻底松了，平日里紧绷的面容，忽而变得如同孩子一般明朗、再无忧愁。
　　“丞相！”不想流泪，泪却固执的涌出。
　　丞相走了。丞相安然的笑着走了。
　　瑟瑟秋风中，“匡复汉室”、“克服中原”的旗帜依然高扬，那旗帜下每日凝眸不语的身影，却再不回来。
　　纤尘不染的羽扇，定定的伴着丞相走过了三十年的风风雨雨，看尽了三十年的硝烟战火，如今，也静静的随丞相入土了。
　　乔夫人，又一次消失了。
　　这一次，我内心平静。
　　或许，他们正在世界的某一处，笑意浓重的相遇。
　　那花草从中，丞相一袭白衫，将伴着乔夫人笑靥如花，永世不再分开。
　　而我，则将顶起丞相遗留的使命，为了匡复汉室而战，为了天下兴亡而流血牺牲！
　　为了丞相，我不需要理由，丞相的知遇之恩，丞相安邦定国的固执，便是我报效蜀国的所有理由！
　　我举剑指天，横刀立马，九出祁山，领兵伐魏，不为别的，只为继承丞相的遗志，坚守国邦，攘外安内！
　　战场上，我一次次拼死杀敌，丞相的面容，一次次在风中的旗帜下，渐渐清晰。
　　回首，丞相的灵位，如此清静的躺在桌案上，他仰脸望天、浓眉紧锁的模样，永远的刻在了我心中。
　　他北伐的目光，已变成此刻我的所有愿望。他深眸中承载的一切，已变成此刻我全部的使命。
　　他教会我太多太多，将帅之道，做人之法，此生，都将伴着我，那二十四篇书已常伴我枕边月下，看见它们，便仿若丞相仍在我身边一般。
　　“伯约……”
　　有时，我会听见丞相这样轻声唤我。
　　回眸望去，那一瞥清傲的身影，已然被风同化了去。
　　我知晓，丞相仍放不下我，仍放不下汉室，于是，我浴血奋战，只愿一统三国。
　　愿这一生血泪，吐尽沧桑，换来统一的光华。
　　剑阁就在我身后，生死存亡的时刻，我不敢大意。
　　蜀国呵，我决不教你灭亡！
　　如流星在长空中划过，那剑气，似一缕青光，刹那间照明了丞相眉宇间的威然与深笃。鬓发里的苍凉，就在这一刻，与我合为一体。
　　战袍、长枪，不是为了在血色中杀出一世猖狂，而是为了这一抹飘离出世的身影里，独独留下的坚定信念！
　　战马下扬起的尘土，如同悠远的目光，注视着我离去的方向。诈降，是无奈中的办法。只请丞相佑我，再次顶起蜀国的兴盛！
　　若，我终于死在战场，硝烟过后，请您来接我，带我在那百花丛中，听您与我讲，您几十年前的绝美过往，带我去看那帕子上，鲜活而灵动的面容，缠绵而深笃的回忆……
　　丞相，我多少年的豪情，终将在这一刻，不论成败，只固执的焚烧着泣血的残阳，在最后的关头，为了蜀国，洒尽所有的热血……
　　丞相，佑我！
　　（注：后记，姜维诈降计策失败，自刎而亡。那句“维将使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必不使汉室终灭也。”也随着他的满腔怨忿归于尘土。至此，复兴的最后希望就如同摇曳的烛火最终消逝于茫茫黑夜之中。）


　　小乔（灵巧）
　　杜若开满院子之时，我不过就是一个清白若水的少女。
　　爹爹常说，嫁给一个好人，便能幸福一生。于是我时常踮足期待着，扬一枚花瓣在指尖，携一抹裙摆翻飞，轻轻旋舞于丝竹声中，等待我的良人。
　　直到，那一天，爹爹对我说，姐姐将嫁给孙将军，而我，将嫁给周将军。
　　周将军……
　　不敢泄漏自己羞赧的喜悦，只能诚惶诚恐的揣着自己的小思绪，一丝一缕抚顺自己的心情。
　　娶亲之日，四周一片大红，喧闹的人群中吹打声不绝于耳，仿佛那喜悦，已然感染身边的每一个人，在火红的空气中绽出一张张笑颜。
　　我的衣袂在窗牅前扬起，掠过窗外一隅景色，显得如此欢愉。
　　红烛上的火苗跃起之时，我终于抓着红绳，小心翼翼的移步坐上床。
　　喜帕轻轻的搭在我的发丝上，冰凉如清冷的月色。
　　我静静的等，耐心的等。
　　然而，看红烛燃尽，我满心的喜悦一点一点瘦去。
　　我的夫君，他彻夜不来。
　　扯落虹裳霞披，喜帕如知晓我的心思一般，随着窗外的凉风，自动飘零。
　　东方渐白。
　　他出现在我面前时，已是喝得酩酊大醉，然而，那一双略泛迷离的深眸，那一挑邪魅的浓眉，却忽地拨动了我心中的一根弦子。
　　这就是我的夫君，这就是一夜不曾来挑起我喜帕的夫君。
　　我，就这样，成为了他挂名的妻子。
　　那时，我才知道，这府中，还有一个眉眼盈盈的丫鬟，叫做灵巧。
　　她，轻轻流转那一双水涔涔的眸子，便已攫住了将军的心。
　　每每，我看向将军，总能发现他的眼中，正集聚着所有的情感，默默注视着她。
　　她是灵巧，她是一个丫鬟，却，也是我心头的一根针，扎得我每夜每夜疼的无法入睡。
　　将军竟每晚都在她房中度过。她，不必和其他丫鬟同住，而是一人一间房，独揽将军的温柔，而他身上，也只沾染她的馨香。
　　终于，我无法再沉默。
　　从小到大第一次，我摔碎了家中的茶杯。
　　不因无意，而是眼带怒意的挑衅。
　　灵巧……
　　自牙缝中缓缓挤出这两个字，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了肉中。血渗出的时候，我并不觉得痛。
　　残月浅挂在树梢，我的影子在院中独自哀怜。
　　我步履凌乱，徘徊在冰冷的月色中。
　　酒，杯杯是醉；泪，滴滴是碎。
　　心已荒芜，却只能故作坚强。
　　身后，他们的欢笑声，刺耳的临近了。
　　我忽而转身，借着酒劲，走到她面前，给了她一巴掌。
　　“啪”。没想到，这一掌，却因他，而落在了我自己的脸上。
　　“将军……”我抬眼看他，任泪水滚落，心，早已不再完整。
　　曾经，我牵着裙角每日翩飞在花丛中，期待我出嫁的那一刻，我的夫君怀抱着柔情，撩起我头上的喜帕，拥我一生一世。
　　如今，我独自守空房，却还要看他们每日每夜的在我眼前游荡。
　　若是如此，为何答应娶我？
　　既然娶我，为何流连在他人的温柔乡里？
　　我指着灵巧，一字一句的对将军道：“你若纳她为妾，我便死给你看。到时孙将军那边，你自己去交代！”
　　说完这一句话，我知道，我的自尊，已被我自己一点一点撕碎，如同风中无人关注的木叶，在飘零之际，自己舔去自己的哀伤。
　　转身，一步一步艰难的离去。难道，我只能这样，才能栓你在我身边么？
　　可，你依然故我。你虽不提纳房之事，却仍是每夜伴着她花前月下，催开桃花最美艳的绽放。
　　而我，总是守着我的影子，抱着自己，蜷在清冷的月光中睡去。
　　梦里，是桃红柳绿温婉如水的江南，一名威仪男子，细心的为我撩起鬓边发丝。可，我却看不清他的模样。
　　或许，我一世都将看不清。
　　抿红唇，描峨嵋，插珠花。
　　眼底的傲气，凌着每一位家丁。
　　我不再是过去那个心如薄翼的小姐，轻轻一折便随风断去。
　　如今，我定定立在家中，袖裳凝着不可抗拒的威严。谁若不服，便是痛斥，谁若再不服，便是鞭打。
　　只有，在看他时，那一抹掩饰不住的期许与心伤，会从眸中缓缓溢出。
　　我已经努力。我替他洗衣烧饭，端茶倒水，一点一滴都照料到。他，却从不以为然，甚至，要我洗了灵巧的衣衫。
　　一道怒气自我心中划过。他，永远都不将正眼看我么？
　　灵巧……你若在一日，我便不能获得他的爱……
　　可，你若不在了，他对你，也只有永久的缅怀……
　　忽然，一个想法跳入我脑中。
　　登时，我心惊肉跳，站立不稳。
　　我真的……要这么做么？
　　然而，为了得到爱人，为了此后的半生幸福，我，不妨一试……
　　悄悄瞟了将军一眼，他，睡熟了。
　　第一次，他睡熟在我的卧房。
　　凝视着他安静笑着的面容，心，怦然一跳。
　　我，定要得到，他的爱。
　　灵巧在一片萧瑟的风中，香消玉殒。
　　我的手止不住的轻抖。
　　她终于死了。
　　两只手指冰凉的捻起早已准备好的面皮，一块贴上她的面庞，一块贴上我的。
　　灵巧，你莫要怪我。我，会替你好好的活下去。我，也会替你好好的吮吸将军的爱。
　　此后，他将爱我。而不是你。
　　走出马车，深呼吸。
　　随后，我大声吆喝起来：“夫人不知是怎么了……快来人呐……”
　　将军茫然不已的眼神，如晴天霹雳一般，击中了我。
　　上天呵！
　　第一次，我觉得，也许我上辈子造了太多的孽，要用此生来偿还！
　　为什么……灵巧已死，将军，却失去了记忆！
　　我不懂，我不懂，我不懂呵！
　　踉跄两步，我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他，仍然挣扎道：“将军……你，真的不认得我了么？”
　　他翦手转身，冷冷道：“我说过，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请你，不要再缠着我。夫人死了，你该难过才是。”
　　“你……”我手捂心口，艰难的呻吟出声，“将军……你真的忘了么？”
　　为何会这样？他是真的忘了灵巧么？
　　衣袖轻拂，他已大步走远，再不回答我的任何问题。
　　痛。撕裂一般的痛。伴随疼痛的，还有忽然升起的疑惑。
　　将军……竟变了。
　　他的眸子更深了，额际更宽了。看人，是如此的冷冽，如此的居高临下。
　　仿佛……带着一抹霸王的气焰……
　　呵，莫非失去记忆，便连性子也是要变的么？
　　苦笑一声，我只能等待着将军恢复记忆的那一天。也不知，我此生是否还能等到那么一天。
　　房中，仍然只剩了我一人。只不过，时至今日，我才看清了灵巧的住房。
　　果然，奢华如皇宫。
　　夜半，我尝试着去敲将军的门，却，被冷言冷语轰了出来。
　　即使我再不堪，也终是个女子。自那以后，我没有再主动去找过他，他，也没有再多看过我一眼。
　　呵，呵，将军，我的命，原来便是这样么。我该怪天，还是怪我自己做孽？
　　池水冰凉。我呆立在水边，没有泪，没有心碎。
　　将军，要续弦了。
　　据说，是我的亲姐姐，大乔。
　　我该说什么？感慨名运的变化万端，还是将军的性情大变？
　　他如今，是如此的霸道，不容得别人说一个“不”字。
　　月光掠过院墙，将花枝的剪影打落在地。
　　如我一般，黯若黑夜。
　　可，就在我准备认命的时候，名运如同上天开的玩笑，忽而生生的起了变化。
　　斗转星移，也可在一瞬之间。
　　将军悔婚了。
　　我是该高兴未来的夫人不会是我的亲姐姐，还是该难过将军的朝三暮四？
　　他悔婚，只不过是因为看上了另一家女子。
　　可笑的是——她竟是我父亲的养女，此时，已代替了我，成为小乔。
　　而她的瞳眸流转，她的娇颜身姿，更在我之上。
　　再说不出什么话。我，早已被砺炼得心如死水。
　　我只能每夜每夜把盏问天，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要受到如此通彻心扉的惩罚？
　　在他们成亲当天，我逃开了。
　　我知道，谁都不会在意我的生死。我如今不过就是一个被将军玩腻后的丫鬟，除了“身上不干净”外，便再无任何可让他们忌讳的事情了。
　　那夜，我本要投湖，可看见湖中我的面容，我却忽然清醒了。
　　我如今，顶着灵巧的身份活下去，不就是为了得到将军的一世温暖么？
　　我不可以死，我要一点一点，唤醒将军的记忆。
　　数着手中黯然凋零的落花，我心恍然。
　　原来，爱，真的是一发不可收拾的。
　　便如同，我爱将军。
　　也便如同，将军爱她。
　　曾经，将军爱灵巧，爱得只盼执手天荒地老，如今，将军爱她，爱得义无反顾不遗余力。
　　或许，我根本就不是他命定的那一个，今生，只不过是来还他的债。也或许，这一切只不过是一个早已写下的古老谶语。
　　可，我的心仍然是会痛，会流血的。
　　尤其是在看到将军为她神伤，为她蹙眉，为她一筹莫展时。
　　为何，将军总抓不住她的心？
　　她不爱将军么？
　　曾经，我以为我有可乘之机，呵，可是，任是几番挣扎，几番接近，我仍然，挤不入将军的视线中。
　　他的怀抱，他的视线，他的温暖，都只为她而停留。
　　她的一切，都让他贪恋不已。
　　可她，却一次次的从他身边逃开了。
　　每一次，看见将军的沉默，看见将军眼中的伤痛，我的心，都一丝一丝的碎裂开来。
　　他，竟在为别的女子伤怀。
　　牍上摆着雪白的笺纸，那是我每夜每夜写给将军的信。我自知，他再记不起曾有的一切。如今，他眼中只有她，她的一颦一笑，她的一举手一投足。不悔衣宽的心事被他一一说起？，多少音韵离合，多少浓重笔墨，在我心中，只剩猩红的疼痛。
　　他是我的命数，她是他的命数。桃花入命，魔由心生。
　　一切都不过是如此而已。
　　油灯的明灭刺痛了我的眼，窗外的他，拥着她，眼中写满了笃定的爱怜。
　　即使她一次一次的逃离，即使我放走了她，他，还是能将她找回来。不论天涯海角。
　　可是，我却始终忘不了，那令人心惊肉跳的一幕。
　　府门前，一名飘然出世的公子，怀抱着她，眸中攒着疼痛，呢喃着我听不懂的情话。
　　她……竟背着将军和别人有染。
　　我的心，就是如此咔嗒一声裂开了来。
　　那是第一次，我替他，为她心痛。
　　回到房间，我颤抖着记下我看到的一幕幕，只盼有一天，能给将军看。让他知道，谁，才是那个会拼尽一生，在背后默默爱他的女子。
　　年华逝去，我终是没有等到他爱我的那一天。我还记得起他弹起的那首曲，还记得他握着那名男子的手时眼中泛起的欣赏之色。原来那名男子，便是忽而名声大噪的诸葛亮。
　　将军也许不知，诸葛亮和她的关系吧？
　　心，痛的无以复加。突然惊觉，也许她是细作？也许，她是刘备的派来的人？她想帮助刘备一统天下，摧毁东吴，于是才嫁给将军！
　　不知是哪一天，我听见了她给将军的保证。一世，永不离弃。
　　那一瞬，我仿佛在将军的眼中看见了香榭春华，浓郁罗纱。云眠醉了一墙霞。
　　将军沉醉了。
　　哪怕，这已是她第三次逃跑归来了。
　　我不知这次她是逃跑，还是趁机送信。
　　这些年，她与舅老爷的秘密来信，令人起疑。
　　我一有机会，便会跟着她，追随她的足迹，不容得她对不起将军。
　　可，她的行动，却愈加让我肯定，她是细作。她，是刘备派来摧毁江东的人。
　　在看到她缓缓倚进诸葛亮怀中之时，我心中的忿然，化作一颗颗大而滚烫的泪珠，顺着面颊涟涟滚落。
　　她对将军保证了一世呵！如今，她却是如何对待她的承诺的？若不爱，便不要这样折磨他！
　　剧烈的疼痛一阵阵袭来，我终于忍不住，掉头离开。
　　冬日，终是躲不过冷若冰霜。
　　早已不知自己沉醉在何处，只不想翻来覆去的永疼痛折磨自己。
　　温习过往是一种自残的方式。将军……何时才能温柔待我。
　　将军将她揽在怀里的时候？，我抚心流泪直说疼，只是他看不到。
　　整个春天，他与她欢颜笑语，我，只落寞的呆在一旁。
　　看他教她骑马送跨，我恍惚间便在想，哪一日，我才能如此，得到他的牵挂与眷恋。
　　或许，是下一世。
　　原先，我只不明白她为何要骑马，知道，他带她一同离开。
　　他……要带她降刘么？
　　脑中飞速闪过三个字：狐狸精。
　　或许她真就是人们口中所说的狐狸精，生来媚惑男人，知道让男人辨不清东南西北。
　　不，将军，我不能让她害你。
　　夏雨吹过戚寂城，我点地转身，终于决定，去找姐姐，道明一切真相。
　　血红的厮杀，喷洒在悬崖的四周。
　　一屋子的黑，旋转着，流不出去。？
　　抓住一面镜子，挣扎着醒来，又昏然睡去。？
　　我反反复复地忍着眼泪，却，无论如何都忍不住。
　　将军……
　　白色纷飞，我的心，永不再完整。
　　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已然死去。
　　一颗再不跳动的心，即使仍封存在会说话会动的身体内，又如何呢。
　　将军，钻心的痛，已让我将自己埋葬在万劫不复的悲哀中。
　　将军，你离去之时，你为她坠崖之时，可曾犹豫，可曾怀念这人世的一切？
　　爱，是一种刻骨的毒，你却让它身体里长针，在骨头里发芽，让它每日每夜的守护着你的爱人。
　　仇视每一朵花的灿烂，我执意要把自己推进痛苦铸成的深渊。
　　我知道，这样深切的爱，如同一颗绝美的流星，只能为一人划过天际。而它最美的那一瞬，便是拖着银色的尾巴，永远陨落的时刻。
　　将军，你为爱，拼尽了一生，最终，却只陪伴着惊涛骇浪，一个人固执的安稳睡去。
　　来生，你可还会去寻她么？
　　我只知道，来生，我依然会去寻你。
　　哪怕你依旧爱着别人，哪怕你依旧安然笑着为别人洒尽最后一滴鲜血。
　　我仿佛听见了涛声中，你永远不沉寂的笑声，我仿佛看见了悬崖边，你永远不淡去的笑脸。
　　我知道，我错了。我错了。
　　我的爱，蒙蔽了我的双眼。我的爱，错怪了她，害死了你。
　　将军，我将用我的生命，来赎罪。
　　是的，我该这么做的，将军。
　　悬崖边，我追寻着你的足迹。
　　你为她亡，我便替你，保护她到最后一刻。
　　只请，你在地下看到我时，能偶尔给我一个笑颜。
　　我，便知足了。
　　我知道，你是如此的爱她，如此希望呵护她一生。
　　将军，我替你护住了她，来寻你了。
　　我睡了，睡在拿不动提不起的一片柔情里，呼吸沉重。
　　我知道，那是我的梦，只有在梦中，我还能偶尔触到你眸中深邃的柔情。？
　　只是，它永远只痴缠在她的身影中。
　　沏一壶泪水的咸度下酒。把路过的风过滤透明。
　　什么都不必说，斟以一茶之清澈，一月之明净，杯杯是醉。
　　只是，这一次，再不醒来。
　　阑干依遍？，那眉尖一蹙，可又是你为她永远不变的心痛？
　　其实，我不知，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痴伤的谶语。


　　施茜独白
　　我从不曾想，这一生中，能经历如此深刻的生离死别。我更不曾想，我竟能抢先在两千年前的古人之前，沉沦在诸葛亮的目光中。我曾对哥哥说，生过了，死过了，爱过了，别过了，还能有什么大不了的呢？是呵，还能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人的一生，莫不是在命运中扭曲挣扎，幸生畏死，可如今，我有幸年纪轻轻便尝遍了所有的苦辣酸甜，也算，无悔了。
　　还记得，在坠海的最后一刻，我依稀听到的那首词。
　　十三与君初相识，王侯宅里弄丝竹。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再见君时妾十五，且为君作霓裳舞。
　　可叹年华如朝露，何时衔泥巢君屋？
　　衔泥巢君屋，恐怕，只待来世了。
　　来世，循着手中的那个圆，我们可否能相会？
　　多少年了，春去了秋来，花落了花开。你留我一人在世间，躲不开思念，忘不掉从前。有谁能想到，我的从前，竟在两千年前。又有谁能想到，我抚着丞相祠堂的大门，竟能依稀看到千年前你我残留的幻影。
　　爸爸与我联系渐少，我已立志，专门研究三国时期的种种，种种。孔明，你可知道，我已成了中国年纪最轻的三国史学家。我此生，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为你撰写一本《卧龙吟》，详述你一生的悲欢，挖掘你一世的坚忍。如果你泉下有知，可否，在我梦中，展颜一笑？
　　孔明，我四处找寻你的足迹，我访遍所有丞相祠堂，却，始终不满。
　　也许我真的贪心不足，也许……我只是难抑思念。
　　最终，我到了这里，孔明。我到了你的家。两千年后的隆中。那诗人一般突兀冒头的竹林已沦为过去，如今的竹林，结实壮大，高耸入云，被绳子扎实的捆在一起。有位老婆婆经过，我问她：这些竹子，可是后人栽种？老婆婆笑说：这都是诸葛亮亲手栽种哩！
　　不敢深信，亦不敢不信。孔明，我只愿再一次沾染任何带有你气息的物品。孔明，我在思念之下无处藏身，你告诉我，我该如何是好？
　　没有人会相信，我一路走到了千年前，又一路走回了现代。没有人会相信，我偱着你的目光追随了近十年，又依着自己的泪光，惶惶然返回了今天。没有人会相信，我在上一秒依然执着你的手，安然坚定的许愿与你生生世世一起走，却在下一秒，永远的消失在了你的世界中。没有人会相信，我们相识相知相恋了将近一生，却也一样相隔了一世。
　　如今，我就这样站在你的家门口，看着这一片竹林，看着每一寸早已斑驳的景色。
　　物是人非，事事休。
　　千年前的一切，早已灰飞烟灭。如今，我面对的，只是一个陌生的旅游景点，一群衣着鲜亮手握相机的旅客。
　　也许，孔明，我在你的生命中，就是一缕青烟，如同来访隆中的旅客一样，偶尔停留，却注定不能身属此处。而你，是如此的纤尘不染，也注定孤绝傲岸，只为天下苍生驻足于人世之间。
　　孔明，我站在这里，只想流泪。走入你的茅屋，看见屋内的陈设，哪一样，不让我忆起你？流年错失，窗外频频出现你我的过往，而真当我努力找寻时，却只捞到回忆尾巴尖上的一缕浮尘。
　　你的茅屋，已经丝毫不似从前。我竟在这千年后的隆中内，迷了路。你的书阁，你的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陌生，我甚至没有这里的司机了解隆中的路线。有人问我：小姐，需要导游么？不，不，我谁都不需要。我只要一个人，静静的、静静的，折回在这条曾经熟悉的小路上，看两千年后的高岗流水，看两千年后的茅舍泥田，看两千年后的竹林小草。它们，可还记得我？
　　俯下身去，对一颗石头轻轻说：若你曾见过我，请点头。呵，我是多么的天真。它只是安静的躺在我手中，纹丝不动。隆中没有“点头石”，是的，虎丘才有。虎丘，虎丘，我也曾去那里需找过夫差的痕迹，只是，心，如一潭死水，疼痛之余，但剩歉疚之心。我知道，我该感谢夫差为我所做的一切，奈何心已有所属，三生纠缠，却三生无缘。于是在虎丘剑池内，趁人不注意，扔了一阕词入水中。若夫差的魂灵飘荡来剑池，必定能看到，我为他填写的《长相思》。
　　痴缠总是短暂的。我心恋孔明，却只能遥遥相望。想起曾经的一江之隔，也嫌太远，想不到此后再一别，竟成永诀。
　　我坐在茅屋的大厅内，看着仿制的汉代建筑，丝毫没有兴致照相。我只拍了一些无人问津的地方，那些荒芜的花草，那些被冷落的石屋，或许，还残存着千年前，他的最后一丝咄咄书卷气。
　　一位提篮卖零食的老伯走过来，见我盯着六角井出神，笑吟吟的对我说：你瞧瞧这水，诸葛亮曾经就是喝这井水长大的，他喝了才变聪明哩！
　　听罢，我竟傻乎乎的问他：真的？
　　他神气的点头：那还有假，这泉水可保留了一千八百年，你要是想喝，我来给你打！说着，他便伸手去拿搁置在井水一旁的捞子，捞子上方，用铁丝系着一个塑料瓶。
　　我没有吭声，只看他将水打上来，我掏出包里的矿泉水，把它倒干净，随即宝贝一般，将这泉水倒入了矿泉水瓶中。我没有喝，只是捧着这水，暗自思量，我的孔明，他若饮过这水，我可否从这泉水中，尝出他的气息。那老伯见我不喝，又说：我看你不像是来旅游的，是有其他目的的吧？
　　来缅怀我的过往，来凭吊我的千年，算不算是有其他目的？
　　可我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
　　他也笑，说：现在这个茅庐，根本就不是诸葛亮的茅庐，我带你去真正的诸葛亮的茅庐！
　　我一听这话，心中激荡起来。诸葛亮的茅庐迁了址，怪不得我对方才看过的茅庐丝毫没有记忆！我连忙对老伯说：好的好的，谢谢你！
　　于是，我就这样跟着步履蹒跚的他，走到了一处杂草丛生，荒无人烟的地方。而旁边，竟是明朝襄简王的墓碑。
　　老伯说，这襄简王觉得诸葛亮草庐的风水好，所以拆了他的草庐，遗命将墓碑建在这里。我循着小路走去，看见一块破损的石碑，上书四个大字：草庐遗址。
　　草庐遗址，草庐遗址。
　　两千年前的草庐，终究只剩下一个遗址。我的回忆，我的千年前细碎的片段，就随着襄简王的一声令下，而渺然无踪。伸手往空气中抓了一把，期盼能抓住我们五人在隆中嬉笑打闹的残影，却终于明白，我的手，无论如何，也再不能从这里，穿越两千年的屏障。在这个时空的另一个平面里，诸葛亮也许正与他的友人闲聊下棋，熟读《左氏春秋》，或许，我也正在一旁，好奇的偷窥着他们鏖战棋盘，攻城略地。
　　可如今，我正备受着思念的煎熬，站在这竹林滴翠的新草上，兀自缅怀。
　　往前走了几步，几乎已经看不到路。
　　草庐，终究不再。
　　我惶然的在竹林中转了一个圈，泪水，忽然涌上了眼眶。
　　就是这股味道，就是这种感觉。孔明，孔明，我回来了！可是，你……在哪？
　　你看到我了么？你能感受到我么？
　　我眯起眼，朝竹林深处望去。我不敢再往前走，怕惊扰我最后的一丝希望，怕惊扰孔明的最后一丝气息。
　　那里，迷迷蒙蒙的，似有一层水雾，若有若无的飘过。
　　恍惚间，我依稀看见，诸葛亮就在前方，蓦然回首，浅笑如常。而我们，从来从来，没有分开过。
　　他的发上缎带随风扬起，他素白的衣衫御风攒露。
　　他笑着，看着我，默然不语。只是一个回眸，千年的历史，千年的战戮，千年的争夺，便在刹那间化为烟尘，尽数消失。
　　天地间，只剩，我和他，两两相望。
　　孔明！我踉跄一步。
　　然而，这个身影，就在我急急逼近的那一刻，飘然消失。
　　不见。
　　脸上，仍留着我喜极的泪水。
　　滴答，滴答。
　　孔明……
　　晚风来了，木叶随风低鸣。我竟不愿离去，径自站在这杂草中，感怀他的淡淡墨香。
　　他，可还会回来，看我一眼？
　　如果，我将来注定隐居，那么，我将在此搭起一个茅屋，终日与新竹小鸟为伴。也许哪一天，我便能看见，他捧着一篮菊花，浅笑盈盈的出现在我门口，低唤：茜茜。
　　沿着他的足迹转了一圈，最终回到家中。我突然间，爱上了万芳的《恋你》，于是，家里，一遍一遍的，放着这首歌，一遍一遍的，我跟着它，轻声哼唱……
　　想要长相厮守却人去楼空
　　红颜也添了愁
　　是否说情说爱终究会心事重重
　　注定怨到白头
　　奈何风又来戏弄已愈合的痛
　　免不了频频回首
　　奈何爱还在眉头欲走还留
　　我的梦向谁送
　　离不开思念回不到从前
　　我被你遗落在人间
　　心埋在过去
　　情葬在泪里
　　笑我恋你恋成颠
　　情愿梦醒成空偏又多折磨
　　只见红颜消瘦
　　是否说痴说狂终究会泪眼婆娑
　　注定不能重逢
　　离不开思念，回不到从前，我被你遗落在人间……
　　心埋在过去，情葬在泪里，笑我恋你恋成颠……
　　孔明，孔明，若有来世，可否请你握紧我的手，可否请你听我说，让我们在这万丈红尘中，好好相爱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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