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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翳 作者：鲁班尺

内容简介：
　　清康熙十二年冬夜，大殿里檀香袅袅，诵经声中，一枯瘦老僧端坐于蒲团之上，手书偈曰：“天也破，地也破，认作担当便错过，舌头已断谁敢坐。”写罢，目视众僧许久，最终摇头长叹一声，竟掷笔而逝。
　　老僧法名普菏，世人称“担当和尚”。
　　此偈终是无人能解。
　　谁能想到，一百年后竟被一青楼女子轻易道破。



第一卷 绝脉要略


第一章 莫残
　　楔子
　　清康熙十二年（公元1673年）冬夜，大理点苍山圣应峰下感通寺覆盖着薄薄一层白雪，天气格外寒冷。清晨，大殿里檀香袅袅，诵经声中，一枯瘦老僧端坐于蒲团之上，手书偈曰：天也破，地也破，认作担当便错过，舌头已断谁敢坐。
　　写罢，目视众僧许久，最终摇头长叹一声，竟掷笔而逝。
　　老僧法名普菏，世人称“担当和尚”，入龛火化后建舍利塔于寂照庵下的松林之中。
　　百多年来，此偈终是无人能解.
　　正文：
　　大理点苍山古称灵鹫山，在圣应峰与佛顶峰之间，有一条清澈的小溪蜿蜒穿过黝黑的松林，绕过村庄，向东流入洱海。村子名叫莫家邑，约有十余户白族人家，大都以狩猎为生，偶尔将猎物送到大理城内，换些柴米油盐，日子过得虽然清苦，倒也自在。
　　溪水旁有座三坊一照壁的破旧院落，白墙灰瓦，屋檐上散生着几簇杂草。房主名叫莫文理，自幼双目失明，平日里靠着亲戚和街坊邻居们接济着勉强度日，年景不好时，也常出外乞讨。直到四十多岁时，在大理城遇到个逃难的外乡汉人女子素娘，带回来村里，终于成了个家。
　　开始时，听村里人议论说素娘模样丑，老莫心里寻思着一个瞎子有人跟就不错了，反正自己也瞧不见，好看赖看都是一个样。这素娘很能干，没多久就在屋后开垦了一小片荒地，种上了青菜，还养了几只鸡和一头小猪崽，日子逐渐有了奔头。第二年春天，老婆怀上了孩子，老莫中年有后，心中自是欢喜不已，可内心却又总是惴惴不安。
　　秋去冬来，分娩的时候到了。
　　接生的邻家阿婆在屋里忙碌着，老莫则拄着木棍，站立在院门口焦急等待着。许久，他终于听到了婴儿降生时的那一声啼哭。
　　“是个男孩儿，老莫，”阿婆推门出来，满脸的喜悦，“孩子的眼睛是……好的。”
　　老莫闻言一怔，干瘪的眼眶里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
　　当年祖父是这一带有名的猎手，曾在苍山上猎杀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不久眼睛便盲了。父亲和老莫出生时就是瞎子，恰巧应了当地一个有关三世报应的古老传说，难怪自素娘怀孕起，他就一直担心不已。
　　阿婆提醒他：“孩子起了名字么？”
　　“就叫莫残吧。”老莫想了想说，但愿这孩子终结那缠绕了三代人的噩梦。
　　数年后，莫残已经七八岁了，长得酷似父亲，额头圆润，体格健壮，眉宇间有股子灵气，只是性格内敛，不太爱讲话。
　　春天杜鹃花开的时候，村里几个同龄孩子开始念私塾，尽管家里穷，素娘还是省吃俭用凑足了学费，让莫残一同上学。村子西头前行数里地，感通寺旁有两三间空置的破旧僧房便是塾舍，附近几个村的孩子们都来这儿就读。
　　教书的穆先生是个面容枯槁的黑瘦老头，黄褐色的牙齿，嗓音嘶哑，一对小眼睛老是眯缝着，好像睡不醒似的。听说他是打中原过来的，寄居在感通寺已经好些年了，靠教私塾挣点银子勉强度日。
　　课间闲暇时，学童们都喜欢跑进树林里捉迷藏，也有年龄稍大点的较为用功，留在课堂里温习功课。莫残则独自到寺里看那些佛像和听和尚诵经，日子久了，竟然也会念上几句。
　　一晃两三年过去，莫残在素娘的督促下用功读书，学业进步很大，穆先生颇为满意，也时常单独指点于他。
　　秋风起，天气渐渐凉了。
　　这一日，莫残背完诗书后照常在寺中闲逛，不经意间走进后山寂照庵旁的松林里。荒草丛散落着几座僧塔，斑驳陆离，上面生满了苔藓，四周唧唧虫鸣，空气中弥散着一股松脂的清香。
　　莫残站在了一座高大的青砖舍利塔前，塔身镶石镌有铭文，上书：“《担当禅师塔铭》，始焉儒，终焉释，一而二，二而一。洱海秋涛，点苍雪壁。迦叶之区，担当之室。”
　　莫残转到塔后，发现方砖上刻有字迹，于是嘴里轻轻念出声来：“天也破，地也破，认作担当便错过，舌头断了谁敢坐？”
　　“莫残，你也对这偈语感兴趣么？”身后突然有人嘶哑着说道。
　　莫残吓了一跳，转身望去，原来是穆先生。
　　“先生，不知您也在这儿。”
　　“嗯，这首《临终偈》至今无人能解，每隔七年的担当老和尚忌日，感通寺都会有一场法会。今年又到了七年之期，四方僧道儒士前来辩偈，可百多年来仍旧莫衷一是。”穆先生叹息道。
　　“连中原那些有学问的人也解不开吗？”
　　“哼，朝廷的翰林院大学士都来过几位，还不是乱猜一气。”
　　“担当禅师的忌日是哪一天？”莫残问。
　　“十月十九孟冬，明日便是。”穆先生望了他一眼，回答说道。
　　房屋里，素娘在缝制衣裳，孩子长得快，旧衣服都已经小了。前几日，她在家中的旧箱子底下，找到了一张陈旧兽皮，像似兔毛一般十分柔软，灰色中间还生有一团白毛，天气渐凉，大小凑合着给莫残做件皮坎肩挺合适。
　　“娘，我回来了，”莫残放下装有书本笔砚的竹考箱说道，“明天放假不上学了。”
　　“哦，在家好好复习功课，娘这几天都要去大理城卖菜。”
　　“我明天想去感通寺法会看看。”
　　“看什么？”素娘不解地问道。
　　“从中原来了很多有学问的人，明天在寺中聚会，要破解担当禅师的《临终偈》，一定会很有意思。”莫残把从穆先生那儿听来有关那首古怪偈语的传说讲了一遍。
　　次日天未亮，素娘便背着满竹篓的青菜出门，老莫拄着木棍一直送至村口，此去大理城有十里的山路要赶。
　　莫残吃过早饭，兴冲冲的上山。沿途见到有穿着各异的外乡人步行或骑马往感通寺而去，其中有僧人道士也有儒生，还见到一顶官轿吆喝着前行，里面一定是个大官。
　　圣应峰下，古寺隐于苍翠古柏之中。感通寺旧称荡山寺，始建于南诏，年代久远。
　　进山门后，迎面是正殿大云堂，檐下题有“一笑皆春”的四字匾额，笔法遒劲古朴，相传是当年担当禅师的手迹。两侧是偏殿，其中东面茶堂内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相互寒暄着一一落座，有小沙弥奉上香茗。
　　“此茶采摘于感通寺的两株古茶树，以树旁寒泉烹制，水熟则茶浑失之味，须得火候恰到好处，当年徐霞客游历本寺时对此茶赞不绝口，请诸位施主品尝。”居中的一位白须老僧对众宾客致意道。
　　莫残躲在窗外偷窥，认得那老和尚是住持无觉禅师。
　　“好茶，”一鱼贯纶巾的白面儒生咂了咂嘴，手握一把折扇文绉绉的说道：“明万历年间，云南巡按刘维在《感通寺寒泉亭记》中写道，点苍山末有荡山，荡山之中曰感通寺，寺旁有泉甘冽可饮。泉之旁茶树，记其初植时不下百年之物。自有此山即有此泉，有此泉即有此茶。水之清冽虽热不解其初，而茶之味则馥馥袭人，有隽永之余趣矣。并赋诗曰，‘竹房潇洒白去边，僧话留连茗熏煎。海山久思惟有梦，心中常住不知年。’”
　　坐在右侧前排的是一个络腮胡子劲装大汉，闻言眉头皱起粗声说道：“茶就是茶，喝着解渴就好，哪来那么多酸溜溜的废话，咱们今天是冲着担当老和尚那句什么偈来的，哪个能解的就赶紧说，老子可没闲工夫扯淡。”
　　那儒生闻言面色一红，正待辩解。
　　无觉住持微微一笑，示意道：“这位施主说的也是，那今年的辩偈法会就此开始，老衲先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大理府知府李绥之。”
　　坐在无觉旁边的是个身着酱紫色袍服的黄脸中年人，三绺胡须，面色威严，此刻微微欠起身拱手说道：“本府今日便装赴会，一来辩偈法会纯属民间之事，与朝廷无涉。二者无觉禅师乃本府至交，受邀前来深感荣幸。诸位，担当老禅师乃我大理有道高僧，不但诗书画三绝，更是悟透禅机，八十一岁圆寂之时，留《临终偈》一首，可惜这百多年来，高人贤士来过无数，却始终无人解得开。今日见诸位个个器宇不凡，学识必是过人，若是解得开这百年绝偈，实乃感通寺之幸，我大理府之福啊。”
　　在座的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莫残探出脑袋，一眼瞥见坐在角落里的穆先生，正眯着眼睛似乎在打盹。
　　“喂，莫残，你在这儿干嘛？”一个小沙弥走过来悄声问。
　　莫残经常来寺中玩耍，众僧一般都认得他。
　　“嘘。”莫残摆摆手，赶走了小沙弥。
　　无觉住持轻捻佛珠，朗声说道：“李大人说的极是，担当先师于康熙十二年十月十九圆寂，至今已百余年，期间辩偈法会亦举行过十余次，可始终不得其解。现请出当年先师《临终偈》，请诸位施主过目。”
　　有二僧恭敬的奉上一幅卷轴，然后轻轻的展开。


第二章 《灵鹫山水图》
　　“天也破，地也破，认作担当便错过，舌头已断谁敢坐？”二十个草势瘦劲清奇的大字呈现在了众人面前。“好字，”先前的那位白面儒生禁不住的赞叹起来，“且看这落笔生辣雄浑，豪放恣意，其势起伏跌宕，峰峦如聚，恰如点苍十九峰妙生自然，处处尽透禅机，真不愧古滇书坛墨宝啊。”
　　“破破破，什么墨不墨宝的，到底是不是那个传说中的藏宝图嘛。”络腮胡子大汉叫嚷起来。
　　对面有个穿破旧灰袍的云游道士慢条斯理的说道：“担当一生清贫，两个女儿双寡，没有留下什么积蓄。明末战乱，烽烟四起，百姓流离失所，老和尚哀其所不能。以贫道看来，此偈语不过是自嘲人生罢了，并无他意。”
　　“道长差矣，”座中一身披袈裟，慈眉善目的老僧插言道，“老衲晋宁盘龙寺了空，与担当禅师同乡。元至正七年，盘龙祖师段崇照坐化寺中，这段崇照正是大理国段氏后人。三百年后，担当登盘龙寺参谒祖师遗蜕时书联曰‘个中合有人，问古往今来谁破？’再对照这首偈语，老禅师临终前必有所指。老衲以为，一个‘破’字，便是关键。”
　　“大师所言有理，担当禅师此偈高深莫测，必定深含玄机啊。”有人附和道。
　　“哼，未必，”人群中传出尖细之声，“‘帝从白下颁新旨，谁在堂前捧旧衣？谁识寸心难拨转，至今滇水不朝东！’老和尚其意自明。”
　　众人目光四下里寻找说话之人。
　　“是谁，娘娘腔的，到底什么意思嘛。”又是那个粗鲁汉子不耐烦的叫着。
　　“这岂不是反……诗。”有人低声嘀咕着。
　　无觉住持站起身来，面色凝重的说道：“阿弥陀佛，既入空门，便不问俗事，施主且不可断章取义以毁先师清誉。”
　　知府李绥之也接话道：“担当禅师一生清贫，民间有关藏宝图的说法纯属杜撰。其不识武功，也非隐藏有什么武功秘籍之类，若是佛宝经书，则不可能不传于感通寺。至于有关前明之事，朝廷已有定论，诸位无需妄加揣测。”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偈语到底说的是啥？”络腮汉子不满道。
　　“嘿嘿，既如此，寺中为何不将老和尚的《灵鹫山水图》拿出来一观呢？‘画中无禅，惟画通禅’，或许奥妙就在此画之中也说不定。”那尖细之音又起，入耳很不舒服。
　　莫残目光瞥去，角落里的穆先生正在合眼酣睡之中。
　　“是啊，此话有理。”堂内众人闻言纷纷议论起来。
　　无觉住持面现为难之色，站起身来：“诸位有所不知，《灵鹫山水图》乃先师最后遗笔，去世前尚未完成，故珍藏本寺百年来从未示人……”
　　“大师所言虽有一定道理，但贵寺既然遍召四方贤士远道而来，若此画当真与《临终偈》有关，对照研究岂不是捷径么？难怪此前十余次辩偈会无果，或许这便是原因。”一衣饰华丽似商人模样的人慢悠悠说道。
　　此刻，那位络腮胡子的汉子涨红了脸，站起来叫道：“那一定就是藏宝图了。”
　　“浅薄至极。”白面儒生鄙夷的摇了摇头。
　　“既然不肯拿出《灵鹫山水图》，这法会还不如不开，大家就此散了吧。”那尖细之音又起。
　　“并非老衲不肯，只是这幅图与先师其他画作相比实在有些……太过简陋。”
　　“不给图看就散了吧，感通寺既无诚意，大伙又何苦呢。”
　　“就是嘛。”人们七嘴八舌抱怨起来。
　　“无觉大师，”这时李绥之缓缓站起身来，面带微笑的说道，“本府素来喜爱担当禅师画作，不过却从未听你提起过《灵鹫山水图》，看来今日要一饱眼福了。”
　　“既然李大人也如此说，老衲若再坚持倒显得感通寺失礼了，诸位稍候，这就取图来。”无觉只得吩咐下去。
　　约莫一盏茶时间，两位老僧捧着一幅古朴卷轴来到堂前，无觉住持点头示意。
　　卷轴缓缓展开……
　　这是一幅两尺长的立轴画，画面自上而下泼了一长溜参差不齐的大墨点，似山非山，右侧一大团耳形晕迹，似水非水。一只硕大的秃鹫立于其上，脖子伸得长长的，仿佛像是要去啄什么东西似的，工笔描绘，倒很是细致，但却未画羽毛，反而令人不解的生出满身的兽毛。担当禅师或许不小心，在秃鹫的脑瓜顶上掉下了一块墨点，仿佛生了只角般。整幅画既无题跋亦无落款。
　　众人先是惊讶不已，随后俱大失所望。
　　“这是担当禅师的画作？”有人提出质疑。
　　“确是先师遗作。”无觉住持道。
　　“唉，这哪里是什么藏宝图嘛。”络腮胡子催头丧气的嘟囔着。
　　白面儒生走上前来，细细端详一番，开口说道：“此幅水墨山水应该画的就是点苍山夜景，东面夜空半幅明月高悬，应是下弦月，农历二十二、三的下半夜。诸位再且看，从上而下共有十九个墨点，正是苍山十九峰。自北而南分别是云弄、沧浪、五台、莲花、白云、鹤云、三阳、兰峰、雪人、应乐、观音、中和、龙泉、玉局、马龙、圣应、佛顶、马耳和斜阳，一个不少。这耳形水晕，当是洱海无疑。画中无题头落款，应是未完之作，担当禅师的传世墨宝，必署名‘普荷’二字。”
　　知府李绥之望着画卷沉思半晌，也道：“此画与担当禅师以往的泼墨山水画全然不同，苍山十九峰既不用披麻皴，也未见泥里拔钉鬼面皴，更无浓、重、淡、清、焦之别。尤其这只灵鹫，竟不生羽只长毛，老禅师其意何在，着实令人费解啊。”
　　穆先生不知何时钻到前头来了，双目放光的紧盯画卷，完全不见了以往的萎靡神情，令莫残大感意外。
　　“老和尚一定是重病在身手脚无力，这画才半途而废的。”有人推测说。
　　此刻堂内已是议论纷纷，各抒己见，莫衷一是。
　　寺内响起了钟声，无觉住持向大家说道：“本寺已到过斋时间，请诸位施主随老衲前往斋堂。”
　　莫残摸了摸肚子，也觉得饿了，于是悄悄地溜出了寺院。
　　此刻，苍山之上冷风徐徐袭来，令人感到一丝寒意。
　　次日在课堂上，穆先生又恢复了一脸的倦容。莫残心不在焉的寻思着，平时老爱打瞌睡，凡事不关心的穆先生为什么对那首古怪的偈语和《灵鹫山水图》如此感兴趣呢，难道他也相信真隐藏有什么宝藏么。
　　课间休息时，莫残照例去寺里闲逛，一入山门就感觉气氛有些不对，大云堂前僧人们聚在廊下小声的议论着什么，表情严肃。
　　莫残拽住小沙弥，打听出了什么事儿。
　　“昨晚藏经阁失窃，还死了两个人呢。”小沙弥摆摆手悄声说完匆匆离去。
　　后山藏经阁殿前，围拢着一群人，四周有不少的清兵，屁股上都挂着腰刀。无觉住持旁边站着一身官服的大理知府李绥之，昨天茶堂里看见过的那个普宁盘龙寺了空和尚也在场。
　　“喂，小孩子走远点。”有清兵吆喝着莫残离开。
　　这时，两具尸首从殿内被抬了出来，打莫残身边经过，一具是感通寺的僧人，浑身是血，另外那人体形魁梧，一身黑色劲装打扮，竟然是那个络腮胡子大汉。
　　“大师，寺中除被盗《灵鹫山水图》外，并无其他么？”李绥之问无觉住持。
　　“正是，此图百年来藏匿于隐秘之所，历来惟有住持和看守僧知道。”
　　“嗯，”李绥之沉吟道，“昨日法会结束，来宾有几人寺中留宿？”
　　了空和尚在一旁回答道：“除老衲外，还有六七人，今早都已下山，这个络腮胡子昨日便已走了，不想却暴毙于藏经阁内。”
　　这时，一名老年仵作走上前来：“大人，经勘验藏经阁僧人死于利刃穿胸，现场遗留凶器一尺五寸长开山短刀一把。那个络腮胡汉子是被人偷袭，系背后中暗器毒发身亡。”
　　“什么暗器？”李遂之问道。
　　仵作迟疑了一下：“像是一根九寸铁制扇骨。”
　　“扇骨？”
　　“听闻中原川东文家铁扇功独步天下，扇中内藏机关，可以射出铁骨十四根，且都是剧毒，江湖上名声不太好。”了空和尚在一旁说道。
　　“不知昨日宾客之中可有川东文家之人？”
　　无觉住持摇摇头：“感通寺法会向来不问施主来历。”
　　“此案脉络不难厘清，法会散后，看守僧将《灵鹫山水图》携回藏经阁，络腮胡汉子尾随其后得窥藏图之所，由于白天寺中人多难以下手，于是夜闯藏经阁盗图，被发现后刺死了看守僧人。未曾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暗中反遭他人毒手，并夺走了《灵鹫山水图》。凶手可能就在昨日宾客之中，大师，那么昨夜留宿者可有记录？”李绥之沉吟道。
　　“有的，请大人前往茶堂一观。”
　　回到塾堂后，莫残把在寺中所见告诉了穆先生。
　　“哦。”穆先生哼了一声，没说什么。
　　莫家邑村里人知道了感通寺昨夜发生了命案，大家聚在一起议论，此地一向太平，怎么会出这种事儿呢。


第三章 私塾先生
　　黄昏时，素娘从大理城回来。
　　“残儿，这是娘买来的酒菜，你给穆先生送去吧，人家一直对你很是关照，咱们也不能少了礼数，”素娘递给儿子一个竹篮，里面有坛酒和一只油光光的烧鸡，并叮嘱说道，“方才听说感通寺里死了人，你要早去早回，路上小心。”
　　莫残拎着篮子上山，不多时，天就完全黑了。
　　松林旁的一间塾舍还亮着油灯，那是穆先生的住房。房门虚掩着，莫残轻叩两下见无应答便推门进去，屋子里面没有人。
　　莫残将竹篮搁在了桌子上，坐下等穆先生回来。随眼四处望去，不经意间瞥见了床头枕下压着本旧书，便顺手拿起。封皮上写着《穆氏腹语术》，于是好奇的随手翻了翻，这是一本手写的薄册子，扉页上写有一行工整的隶书：蜀中巴郡穆氏后人谨记，练此腹语术者三禁，一不可惑人，二不许外传，三不得犯奸作科。
　　奇怪，这是本什么书呢。
　　这时，苍山夜风中隐约传来人语，似乎有些耳熟，莫残将书放归原处，出门循着声音走进了松林。月光下，远远瞥见穆先生和一个身着白色儒服的人站在林中空地上，两人似乎在争辩着什么。
　　莫残悄悄的躲在了树后。
　　“你做得太过鲁莽，江湖上善用铁扇者能有几人，官府定会循迹追踪而来。”尖细刺耳的话音。
　　咦，这不是辩偈法会上听到过的声音吗，莫残想。
　　“咱们可说好的，我盗图你破解，现图已到手，剩下就是你的事儿了。至于官府嘛，不是小瞧他们，一年半载也找不到我这儿。”那人不屑道。
　　“好，把图交给我吧。”尖细的声音说道。
　　莫残惊讶的睁大眼睛，穆先生面无表情，嘴巴也没有动，话音竟是从他的身体内发出来的。
　　这人低着头自衣袖内抽出画轴。
　　就在这时，穆先生突然悄无声息的闪电般一掌击下，拍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你……”此人闷哼一声便倒下了。
　　松树后，莫残惊恐的差点叫出声来，紧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穆先生警觉地四周望了望，瞥了尸体一眼，然后拾起画轴，转身从草丛中拽出一把锄头，就地刨起坑来，原来他早有准备。
　　冰冷的月光下，那人惨白的脸上双眼迷惑不解的直视着夜空，竟然是白脸儒生。
　　莫残吓得大气不敢出，一动不动的站在树后。一直等到穆先生埋完了尸首返回了塾舍，这才轻手轻脚的退回到松林里，然后绕道一路奔回家中。
　　“残儿，你怎么啦，跑得满头大汗？”素娘诧异的问道。
　　莫残没有说，他不想惊吓着娘。
　　夜里，他躺在床上丝毫没有睡意。穆先生为了《灵鹫山水图》竟然葬送三条人命，络腮胡子和白面儒生杀人在先死不足惜，可是那个看守藏经阁的老和尚却是个好人，对莫残向来和蔼可亲。另外，听说穆先生数年前从中原来到感通寺，难道教书只是掩人耳目，其真实目的却是为这图而来？若如此，担当老和尚的《灵鹫山水图》里肯定隐藏有什么大秘密，否则不值得这些人拼死来争夺。
　　想起穆先生杀死白面儒生的那一掌，出手之狠辣，着实令人害怕。送酒菜到私塾，虽然没有碰上面，但穆先生一定会猜到谁送的，他会不会杀人灭口，给自己也来上一掌。穆先生平时嗓音沙哑，可那尖细刺耳的话音又的确发自他的身体，真的是奇怪。还有，《穆氏腹语术》又究竟是本什么书呢。莫残辗转反侧越想越怕，要不要跟娘说，然后去报官府？他思前想后，鸡叫三遍，最终还是决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明早照常去上学。
　　清晨，塾舍前，穆先生负手立于廊下。
　　莫残抑制住内心的慌乱，走上前开口说道：“穆先生，娘让我昨晚送来点酒菜，您不在，我就撂在桌子上了。”
　　穆先生神情懒散的望着莫残，口中哼了声，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屋里。
　　上课时，穆先生的目光时不时的瞟过来，别慌，莫残告诫自己，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放学了，莫残终于松了口气，收拾好东西正要起身。
　　“莫残，你留下来，我有话问你。”穆先生突然说道。
　　莫残心中一紧，完了，肯定是被他发现了。
　　学童们陆续离开了塾舍，最后屋内只剩下他们俩。
　　“莫残，昨日寺里辩偈会你也去了吧？”穆先生慢悠悠的问道。
　　“是的，我就站在窗外，”莫残如实答道，“还看见穆先生坐在墙角打瞌睡呢。”
　　“回去跟你娘说，谢谢她送来的酒菜，”穆先生顿了顿，蓦地话题一转，“莫残，你对感通寺死人的事儿怎么看？”
　　来了，莫残心道。他假装想了想，然后说：“那个知府李大人说是络腮胡子偷图杀了老和尚，之后又被别的坏人给杀了。”
　　“你想是谁杀了络腮胡子？”
　　“这个么，”莫残挠了挠头，“也许是……”
　　“是什么？”穆先生紧盯不放。
　　莫残鼻尖上沁出了汗珠，若是被他一直追问，迟早会露馅的，索性倒不如越接近真实来说反而不容易被怀疑。
　　“对了，是那个白面儒生。”莫残似乎恍然道。
　　“是么？”
　　“一定是他，我看见了白面儒生手里有把折扇，知府大人说络腮胡子是被扇骨杀死的，不是他还能是谁。”莫残语气十分肯定。
　　“嗯，也有些道理。”穆先生的表情缓和了。
　　莫残悬着的一颗心落了下来。
　　穆先生又道：“莫残，你一个小孩子观察事物能够如此细致入微，实属难得呀。那幅《灵鹫山水图》你也见过了，感觉有什么不寻常之处么？”
　　莫残回忆起那幅图，墨点、水晕以及那只秃鹫，想了想说道：“我不懂书画，只觉得那大鸟没有羽毛却长了一身兽毛很是奇怪，玉局峰上哪儿会有这种东西。”
　　“你说什么，玉局峰？”穆先生眼睛一亮。
　　“是啊，那大鸟站在南面数第六座山峰之上，那不就是玉局峰么？”莫残说道。
　　“不错，你先回去吧，把篮子带上。”穆先生站起身来。
　　莫残如释重负，赶紧拎着竹篮离开塾舍，出门时听到身后的穆先生嘴里喃喃道：“玉局峰，原来是玉局峰。”
　　油灯下，素娘仔细打量着儿子身上的兽皮坎肩，这是她花了几个晚上才缝制好的。
　　“娘，有点大了。”
　　“谁叫你长得这么快，大点可以多穿两年。”
　　“这坎肩很暖和，是兔皮吗？”莫残摩挲着身上柔软的灰色细毛问道。
　　“娘也不知道，从箱子底翻出来的，天凉了，山上风又大，不穿暖和点上学要生病的。”素娘唠叨着。
　　早上，塾舍前围拢着一群学童，门上贴着一张纸条，是穆先生的留言。他说今天有事不在，让学生们回家自习。大家高兴地蹦起来，可以痛快的玩上一天了。
　　莫残默默地站立门前，回想起昨天放学时的那场交谈，他断定穆先生一定是去玉局峰了。尽管穆先生似乎解除了对自己的怀疑，但还是要小心，那晚击杀白面儒生的惨烈一幕，至今心有余悸。看来那幅《灵鹫山水图》的确隐藏了什么秘密，也许真有宝藏也说不定，会是什么呢？
　　第二天，穆先生没有回来，学童们照例又开心了一番。
　　半个月过去了，穆先生始终没有回来。
　　莫残心不在焉的在感通寺里闲逛了一阵，僧人们照旧做课念经，仿佛不曾有事情发生过一样。
　　穆先生一定是寻到了宝藏，然后远走高飞了，而感通寺血案也就此了结了。他想起了那本《穆氏腹语术》，平时嗓音沙哑的穆先生可以变成另外一个人的声音，甚至无需张嘴开口……不知不觉间，莫残来到了塾舍。穆先生房门上依旧挂着锁，透过虚掩的窗户，隐约看见床边枕头下面压着一本薄薄的旧书，不由得心里一动。
　　他四周望着无人，于是便轻轻从窗户里爬了进去，自枕头下抽出书来，正是那本《穆氏腹语术》。
　　自从穆先生失踪以后，官府照例前来转了一圈，最后不了了之，由于找不到教书先生，私塾也就只好关门了。
　　莫残在家没事，索性翻开那本《穆氏腹语术》来看。
　　“习腹语须先逆行练气，以气御音，方得事半功倍之效。故不开口即可人语，鸟兽语无不可也。”书里开始便讲述了腹语术的妙处，令莫残抓耳挠腮，兴奋不已。
　　练气，这该如何去练呢，莫残看到书中有多幅不穿衣服的人，身上画着很多线条和圆点，旁边注释为经络和穴位，很是复杂。
　　看来不是一下子就能学会的，反正私塾也不念了，在家无事正好慢慢琢磨。接下来的日子里，莫残按照书中所记载的方法步骤来练习，老莫眼睛瞧不见，素娘又不识字，都以为他在复习功课。
　　过了年后，素娘和老莫商量，既然没书念了，应该给孩子找点事做。莫残想和村里的人一样上山打猎，老莫则坚决不同意，最后还是决定送他去城里学徒。


第四章 巴山医舍
　　清代的大理手工商业很是繁盛，城内店铺林立，有打铁街、打铜街、金箔街、屠羊巷、卖鸡巷、鱼市口、竹木大理石以及各类商铺等等，有很多家境贫寒的孩子都去那里打工学手艺，日后慢慢熬成了师傅，生活也就有了保障。
　　莫氏族里有人介绍说城里最大的医馆“杏林堂”正在招收学徒，莫残可以去试试。老莫夫妇也认为学医很好，将来做一名郎中，起码生活不愁。
　　这一日，老莫夫妇带着莫残一同进城卖菜，顺便带儿子去医馆面试。
　　大理城西南门是富人区，包括大理府衙、兵备道署、大理试院和文武庙都在这一带，而普通民宅和各色手工业匠人以及小商贩则聚居东北门附近。
　　老莫一家三口背着竹篓从南门进城，街道两侧商铺鳞次栉比，人流熙熙攘攘，十分的热闹。
　　医馆坐落于鼓楼西街，朱红色的大门，屋檐下嵌一块“杏林堂”横匾。据说掌柜名叫赵鸿儒，年过五旬，出身杏林世家，医术极好，人称“滇西第一儒医”。
　　正堂之上悬挂着东汉名医张仲景的画像，楹联上书：医中之圣，方中之祖。两侧通壁满是木橱药斗，珍稀药材极多，是大理城内最大的医馆。
　　“这孩子是来面试学徒的么？”柜台后的账房先生望了一眼老莫，问素娘道。
　　“是的。”素娘小心回答。
　　那人仔细的打量着莫残，然后点点头说：“押金带来了么？”
　　“什么？”素娘不解的问道。
　　“凡学徒者，需付押金纹银二十两，这是行规。”
　　素娘一听傻了眼，即使不吃不喝卖一年菜，也积攒不下来二十两银子啊。
　　三人催头丧气的出了杏林堂，学医不成，看来只有去城北铜铁匠巷那边学点小手艺了。
　　在“杏林堂”的斜对面，街角处有一间不起眼儿的小店铺，斑驳的青砖墙，屋顶生有几簇杂草，屋檐下铁环连缀吊着个木鱼形药幌子，门楣上挂块脏兮兮的小匾额，上面写着“巴山医舍”。
　　“娘，对面那家也是医馆。”莫残指向那间小店铺。
　　“唉，娘没有那么多的押金。”素娘叹了口气。
　　老莫拄着木棍，盲眼望向对面，轻声说：“他娘，去看看吧，兴许那边要的押金少。”
　　“好吧。”素娘望着莫残苦笑了下，搀着老莫走了过去。
　　进得门来，迎面墙壁上嵌有一个神龛，供奉着一个面目慈祥的泥塑瘦老头，手中握着几株药草。两面书有楹联：九里山前龙讨药，八宝石上虎求丹。后来得知，那老头便是药王孙思邈。
　　城里的药铺，大都是前堂后诊室，求医者先到里间诊病，开好方子后拿到外面来算账和取药。
　　“是来看病的么？”柜台后转出一长衫老者，满脸的皱纹，双眼惺忪，一绺山羊胡子，说话时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
　　“先生，你们这儿招不招学徒？”素娘小心翼翼的问道。
　　“学徒？”老者愣了下神儿，打量着对方，然后缓缓说道，“我铺子里倒是缺个人手。”
　　“您看这孩子行吗？”
　　“嗯，身体还蛮结实的，可以试试。”老者目光落在莫残身上。
　　“要收押金么？”素娘迟疑的问道。
　　“要什么押金，”老者胡子一扬，不忿的说道，“对面那些所谓的名医招学徒才要银子，老夫只看人品，就是不收押金。”
　　老莫夫妇一听大喜过望，连声道谢。
　　“老夫夏巴山，这间医舍就是我的，这孩子叫什么？”
　　“莫残。”
　　“叫他明天来吧。”夏巴山爽快的答应了。
　　当晚，素娘炒了几个菜，老莫还喝了几口烧酒，莫残在城里学医，全家人都很高兴。素娘百般嘱咐莫残，出门在外处处要听掌柜的话，用心学习，将来当个郎中，生活就再也不愁了。
　　第二天一早，莫残背着包袱进城，老莫夫妇俩一直送他到村口，素娘望着孩子远去的背影，禁不住落下泪来。
　　在药铺做学徒，跟学别的手艺不同，有学“儒医”和“生意”之分。如果学儒医，须得先读几年《四书》、《五经》等儒家经典，打好文化底子，在先生的指导下再去读医书，基础好才学得扎实，俗话说“秀才学医，笼里捉鸡”便是这个道理。之后随先生侍诊，学习如何诊病、用方及开药，经过实践练达，若要出徒自己开诊，非下个十年八年的苦功不可。如果进药铺只是当作一门生意来学，则简单得多，但也必须掌握一定的医学知识，“师父领进门，学艺在个人”，但凭自己悟性了。
　　从这一天开始，莫残便正式开始了学徒生涯。
　　巴山医舍只有他们两个人，每日里除了侍奉夏巴山的日常起居、端茶倒夜壶以及洗菜烧饭刷碗等零碎杂务外，余下的时间才学习药铺的生意。
　　药铺生意大致分为挑簸晾晒和切打团吊。
　　凡购进的中草药材，都需要进一步的加工。挑除杂质，簸出尘土和细小杂物，无须暴晒的，要风干和阴干。此外，一般药铺都按“配本”自行配制成药。具体说来，先用药刀和脚蹬铁碾子把整药轧碎，再打成水丸或团成蜜丸，最后蜜丸用蜡皮封严，称之为吊蜡皮。
　　莫残干起活来细心麻利，上手很快，夏巴山十分满意。
　　素娘进城卖菜的时候，时常会送一些新鲜蔬菜过来，顺便瞧一眼莫残，见儿子和夏巴山相处还融洽，也就放心了。
　　每到晚饭时，夏巴山一口酒落肚，就照例发起了牢骚，说来说去，还是怪那杏林堂抢走了生意。酒至半酣，又开始讲述自己年轻时闯荡江湖如何风光以及一些民间医林异事，莫残倒也听得津津有味。
　　夏巴山早年是一名江湖游医，后来因为医死了人，遭仇家追杀，只得远避滇西在大理古城开了间医馆。由于医术一般，上门求医者寥寥，收入很少，只能够勉强度日，因而铺内不但缺少人参、鹿茸、虎骨等一些珍贵的药材，就连一般便宜的草药也储备得不多。
　　早上，莫残看见对门杏林堂门前集合了十余名学徒，年岁大的有二十出头，小的与自己相仿，都身背着药篓，看来是要上山采药去。
　　“先生，店里草药不多了，我也想跟着去采些回来。”莫残指着对面对夏巴山说。
　　夏巴山点头应允了。
　　莫残背起药篓，带了些干粮，拎着小药锄悄悄地尾随在了杏林堂采药队伍的后面。
　　自药铺学徒以来，莫残虽然对中草药有所了解，但上山采药却还是头一回。平日里寸步不离医舍，能出外透透气心情格外的好。
　　苍山方圆百里，中草药种类众多，如当归、柴胡、草乌、丹参、黄芩、天南星、半夏以及红景天、藏红花等，有的猎户偶尔还能打到麝鹿、云豹或黑熊。卖到城里的麝香、豹骨和熊胆价钱很高，只有像杏林堂那样的大铺子才能收，夏巴山想都不敢想。
　　进入到高原灌木丛里，草药开始逐渐多了起来，杏林堂的学徒们四面散开分头寻找，莫残混入其间，并无人察觉。
　　一直到午后，莫残只采到些独活、柴胡及牛蒡之类的草药，不足二三十棵，而杏林堂的学徒们，则大都装满了大半个药篓。
　　莫残坐在一道清澈的溪水旁，就干粮饮着溪水填饱了肚子。那些杏林堂的学徒们经常上山采药，自然比不上他们，不过自己出身猎户，小时候听惯了村里大人们讲述的狩猎故事，索性不如抓点什么回去也好。
　　他沿着溪流向上攀登，同时注意聆听着岸边草丛里的动静，不久便有了发现。
　　不远处阴凉潮湿的灌木丛里，发出了轻微的窸窸窣窣声音，水边泥地上留有清晰地五趾足印，中间第三趾尤长，莫残知道那是穿山甲，鳞片可以入药，而且价钱不菲。穿山甲动作迟缓，一般只有夜里才出来觅食白蚁，白天离开巢穴则很少见，大都是出来排便的，这东西爱干净，绝不肯弄脏自己的窝。
　　他蹑手蹑脚的追踪过去，那只黑褐色的穿山甲似乎觉察到了危险，正要一头钻入土洞时，莫残迅速抓起一把泥土甩了过去，穿山甲遇袭随即缩成一团，以坚硬的鳞甲抵御敌人。
　　莫残跳过去一把抱起它，掂量一下，足有五六斤重，是一只成年雄性穿山甲。放入药篓后，莫残高高兴兴的下山，颠簸中的穿山甲始终团着身子，一动不动。
　　夏巴山见捉到了穿山甲，口中连连称赞：“巴山医舍的人就是比杏林堂强，老夫没有看走眼。”当即宰杀后炖了满满一锅肉，鳞片则挂起晾干入药。
　　晚上，夏巴山喝得满脸通红，夹起红扑扑的肉块，随口哼起了小调：“穿山甲，王不留，妇人食了乳长流，哎呀呀。”
　　趁着他高兴，莫残提出平时多去上山采药，以弥补店里药材的不足，夏巴山认为这主意不错，遂满口答应。
　　莫残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继续按照书中的腹部逆气法练气。一段时间以来，他感到自己的肺活量大增，今天爬山也未曾觉得累，只不过闭嘴说话仍是含糊不清，看来火候还不到。
　　随后的半年里，只要天气好，莫残都会去采药，开始是在北坡，以后越行越远翻过山垭到西坡。苍山周边以西坡中草药最多，只不过山高路险，悬崖峭壁且多毒虫猛兽，人迹罕至。莫残有时一去两三日，但每次回来都是满载而归，连一些名贵的苍山贝母、天麻、雪莲以及虫草、藏红花等也有不少。夏巴山的药厨渐渐满了，巴山医舍的生意也开始有了好转。


第五章 《绝脉要略》
　　秋天到了，正是采药的黄金季节。
　　莫残的腹语术也小有所成，虽然还不能仿效鸟兽发音，但学他人口音倒也有八分相似。
　　这一日，他采药时在一面绝壁红褐色的断崖下，发现了一小片天麻，四五尺高的黄褐色单茎，顶端上长着一尺多长的黄白色花序，地面则簇拥着白色的蘑菇群，这是与天麻共生的一种菌类。
　　莫残放下背篓，药锄用力刨下，泥土里露出几枚椭圆形的淡棕色块茎，有着姜皮般的皱褶和棕黑色的芝麻点，算是上好的天麻了。每株天麻根部都生长着生姜大小的十二枚块茎，这些足足装满了半个背篓。
　　今天收获不错，莫残心里很是得意。
　　蓦地，他的目光停住了，断崖下数丈之外有小片红褐色的焦土，仿佛被火烧过似的，光秃秃寸草不生。中间兀立着一株两人多高、手臂粗细的褐色茎杆，没有任何枝叶，顶端两尺多长的花序呈白中泛黑之色，如同老妪的斑白头发似的。
　　奇怪，这株天麻竟然如此高大，他近前细瞧。
　　“咝咝咝……”耳边突然响起了一阵怪异的嘶鸣声，定睛望去，发现褐色的植株下盘着一条手腕粗细、浑身布满灰黄色菱形斑块的毒蛇。三角形的脑袋，头腹和喉部散落着一些黑色“念珠斑”，尾尖鳞直立如骨刺，双目警惕的盯住莫残，粉红色的舌信子嘶嘶抖动。
　　“佛指甲！”莫残心中骤然一紧，曾听村里猎户讲过，山里最毒的蛇莫过于“五步倒”，医家称其为“白花蛇”。据说人被咬伤后最多行不过五步，便会毛发竖立而死，此蛇最明显的特征便是尾部生刺，俗称“佛指甲”。该蛇性情极为刚烈，当其被逼无路可走时，就会调转尾钩剖腹自杀，至死眼光不陷。
　　这白花蛇虽毒，但却可避风邪，是医治中风偏瘫和疠病的良药，可遇而不可求。捕捉之法也甚为怪异，须抓起地上沙土撒到它的身上，那蛇便会像是面粉遇见水一样立即缩起，届时再以木叉揿住其头便可捕获。
　　夏巴山曾聊起山里药草吸收日月精华，若是能生长到数百年以上者，其药效堪比仙草。不过，大都藏于人烟罕至的深山老林之内，并有毒虫猛兽看护在侧，凡人难以得见。
　　眼前的这条白花蛇想必就是守护这株天麻的，如此说来，岂不是百年以上的老天麻了，想到此，心中不禁一阵激动。
　　他掂了掂手中的小药锄，这把柄太短了，一定斗不过白花蛇的，可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又怎么能放过呢。
　　莫残立在原地未动，他观察到那条白花蛇的身子似乎有些僵硬，腰部可见有半透明的蛇皮翻起，正在缓缓的向尾部褪去……
　　原来它在蜕皮，莫残蓦地恍然大悟。成年蛇每年都会蜕皮三次左右，概因原来的表皮已包覆不了生长着的躯体之故，每次蜕皮大概需要半柱香的时间，而这也正是其防御最薄弱的时候。
　　事不宜迟，莫残迅速将背篓里的天麻倒出，用药锄在脚下掘些沙土，一连抓起数把朝白花蛇撒了过去。那蛇粘滑的表皮上沾上泥土后，果然身子蜷缩起来，嘴里发出威慑的嘶叫声。
　　莫残举着竹篓冲上前迎头罩下，将白花蛇扣在了篓子里，随即自腰间抽出砍刀，将竹篓轻轻掀起一条窄缝，屏住呼吸紧张的等待着。
　　白花蛇粉红色的舌信子先探出，紧接着蛇头用力的挤了出来……说时迟，那时快，莫残的砍刀猛地斫下，听得“喀嚓”一声，血光迸射，那蛇头已然被斩落下来。
　　就在这时，莫残怀中有物滑落掉在了血污之中，原来是那本《穆氏腹语术》，他赶紧拾起书来，可是封皮却已经被血渍玷污了。
　　他喘息一会儿，便开始刨那株大天麻。泥土翻开露出一手掌般大小的斑白块茎，上面生有稀稀落落的白须，凑至鼻下嗅到一股淡淡的香气，沁人肺腑。普通天麻每株生十二枚块茎，而老天麻却只有这一枚，莫残小心翼翼的踹进怀里，他想自己留着。
　　黄昏时分，莫残回到了城里。
　　夏巴山见到半篓子上等天麻，简直乐得闭不笼嘴：“天麻有主杀鬼精物、蛊毒恶气，长阴肥健和轻身延年之功效，这条白花蛇更是稀罕之物，‘四两者可值十千足’呢，可惜啊。”
　　“可惜什么？”莫残不解。
　　夏巴山解释道：“捉到白花蛇后要当即剖腹去除肠肚内脏，然后擦干血渍盘成一团，再以竹签固定后烘干，时间越早药效越高。”说罢赶紧炮制这条白花蛇去了。
　　晚上，莫残关上房门，自怀中摸出那块老天麻，爱不释手的看了好一会儿，才用黄纸包好塞到房梁上去阴干。
　　微弱的油灯光下，他又拿出那本《穆氏腹语术》来翻看，封皮上的血渍已经干涸，脏兮兮的呈黑色，要是穆先生见了不知作何感想。转眼快一年了，始终没有穆先生的音讯，他到底寻到了什么宝藏呢。
　　半夜时分，莫残尿急，于是翻身下床出外小解。
　　回到屋里摸黑上床时，不经意间发现枕边有荧光点点，俯身细瞧，原来是那本《穆氏腹语术》。定睛细瞧，那封皮之上隐约透出《绝脉要略》几个绿幽幽的字迹来。咦，这是什么？他赶紧点亮油灯，却又都什么也看不见了，唯有那片黝黑的血污。
　　当他再次吹熄了灯，那封皮上绿莹莹的字迹重又出现了，翻开书页里面则什么也没有。
　　他琢磨着是那白花蛇的血染在了纸上，令隐藏在封皮上的字迹显现出来的，书中未曾沾染到蛇血，所以什么都看不到。
　　“绝脉？”那是什么东西呢，难道是一种脉象么？莫残想不透，这本书里，难道还会隐藏着另一本叫做《绝脉要略》的书么？看来如果想要知道，可能还要弄些蛇血来涂上才行。不过，既然蛇血能显字，不知其他血是否也可以。
　　此刻已是三更子时，夜深人静，隐约听得见隔壁夏巴山熟睡的阵阵鼾声。
　　莫残翻开书，轻轻咬破指尖，挤出些鲜血按顺序由上至下抹在了第一页纸上。须臾，黑暗中涂抹之处果真显露出一行行绿幽幽的字迹来，写的是“天降一疾，地必生一药克之。世间绝脉有七，无医。殊不知，世上有无医之医，无无医之症也，盖因未窥医之真道之故……”
　　莫残思索了片刻，这句话的意思大致懂了，大意是世间的每种疾病都会有一种药可以医治，七种绝脉为不治之症，但是却不知道，世上只有不会治病的医生，而没有不可医治的病，那是因为没有学到真正医道的缘故。
　　莫残顾不上指尖上的隐隐作痛，又使劲儿的挤出些血来抹在了书上。下面说，“歌诀曰：雀啄连连，止而又作。屋漏水溜，半时一落。弹石沉弦，按之指搏。乍疏乍密，乱如解索。本息未摇，鱼翔相若。虾游冉冉，忽然一跃。釜沸空浮，绝无根脚。偃刀坚急，循刃责责。转豆累累，如循薏仁。麻促细乱，其脉失神。绝脉十种，自古以闻。”
　　这一段好像是在说绝脉的诸种脉象，不过自己从来没有摸过脉，所以也不知其所以然。
　　接下来，莫残又涂看了几段，“古来绝脉有十，其中‘偃刀’、‘转豆’、‘麻促’三脉并于七脉之中，故世称‘七绝脉’。医之真道在于真药，无真药者亦无医道。何谓真药……”
　　无奈此刻，莫残的手指已经麻木了，看来明天得想个法子弄点鸡血猪血什么的，老挤自己的血也不是个办法。
　　他合上书，压在了枕头底下，合上眼睛，可是翻来覆去的还是睡不着。
　　什么人写的这本《绝脉要略》，又为什么隐藏在了《穆氏腹语术》里，穆先生一直都没有发现么？也难怪，穆家祖传的书，谁会有意的往上面涂血呢，自己若不是误打误撞沾染上了蛇血，可能永远都不会发觉这个秘密。
　　第二天清晨，莫残上菜市口买菜时，特意拎了只大公鸡回来。杀鸡时接了小半碗血，然后回到自己屋里，手指头蘸着鸡血往书页上涂抹。大约涂了七八张纸，等血渍干透以后将书藏好，一次不能涂太多页，否则很容易黏住。
　　晚饭时，面对着酒肉，夏巴山心情极好。
　　“先生，什么是绝脉？”莫残趁机问道。
　　夏巴山大口咀嚼着鸡腿，一面解释说道：“古来医界有着‘七绝脉’一说，指必死之脉象，雀啄脉主肝绝，屋漏脉胃绝，弹石脉肾绝，解索脉脾绝，鱼翔脉心绝，虾游脉大肠绝，釜沸脉肺绝，此七绝脉象一出必死，没有得医。”
　　“什么样的病人会有七绝脉象呢？”
　　“都是些病入膏肓之人，凡医者摸到七绝脉，就会告诉其家人准备料理后事了。”夏巴山咽下一口酒。
　　“世上所有的病症，到最后都会出现七绝脉吗？”
　　“当然，人将死，肝肾脾胃心肺以及大肠七种，至少必有一绝。”夏巴山嘿嘿了两声。
　　“先生，您懂得真多。”
　　“七绝脉乃是医者必学之脉象，否则遇到脉绝之症仍开方用药，非但医不好，还给病人家属以口实，说是治死的呢，岂不是惹麻烦上身么。”夏巴山叹口气道。


第六章 真药
　　晚上，莫残依在床上，摸着黑取出那本《穆氏腹语术》翻开，在鸡血涂抹过的地方，果然显露出密密麻麻的荧光小字来。随着一行行的看过去，书中不但详细列举了七绝脉的各自脉象，而且还有医治的方法，就是要用“真药”。什么是“真药”呢？书中说，世间真药共有七七四十九种，其药性分为辛酸咸苦甘五味，真药作为“君药”，再配上“臣”和“左使”两类普通的药物，便可治愈七绝脉相应之症。
　　莫残在药铺抓药给病人，熟知“君臣佐使”的配伍原理，其中一味主药叫做“君药”，其他的辅药为“臣”为“左使”，结合起来构成整体的疗效。
　　“凡真药者，或生于高山之巅，或匿于深谷之隙，吸食天地之气逾千年，昼夜滋生而不息，聚腥膻腐焦香五臭。毒虫窥于侧，猛禽守于斯，盖因亘古万物皆有灵，相生相克，人兽草木，莫不如此。”看到这里，莫残心里渐渐的明白了，原来“真药”就是生长了上千年的药草，自然非寻常药材可比，自己的那株老天麻，说不定就是书中所说的“真药”了。
　　莫残合上书，打了个哈欠钻进了被窝。
　　接下来隔三岔五的，莫残就会买只鸡或鸭子回来。晚饭时，他时常会问一些离奇古怪的问题，夏巴山有吃有喝，也就尽其所能的给予解答。后来莫残提出想要学习切脉，他也满口答应，一但有病人上门，便也让试着把脉。
　　药铺里一般都有百余只装药的抽屉，名为“药斗”，内分三格，分别装着不同的中药饮片。斗子外贴有药名标签，学徒必须从右至左按行，自上往下按斗，逐一背诵数百味药名，哪味药挨着哪味药，顺序不能弄乱。背熟之后，一看方子上的药名，便知药在哪儿，而不必提着戥子乱找了。
　　莫残抽开药斗，抓起一把天麻片凑到鼻下闻了闻，几乎没有任何味道，而自己的那株老天麻却有淡淡的香气，看来“真药”确非寻常药物可比。
　　“天麻扁缩弯椭圆，鹦鹉嘴与肚脐眼，点状环纹蛤蟆皮，平肝熄风止头眩。”莫残嘴里轻轻的叨咕着。
　　“嗯，不错。”身后传来夏巴山的赞许声。
　　“先生，什么病需要用上天麻？”
　　“一般来说，大凡眩晕眼黑惊风，颠狂抽搐，风湿痹痛和半身不遂可用天麻为‘君’药，此药味甘、性平入肝经。”
　　“那么七绝脉里心绝的‘鱼翔脉’，可用天麻来治么？”莫残记起《绝脉要略》里心气绝的对症“真药”便是天麻。
　　“七绝脉根本没得医。”夏巴山断然说道。
　　莫残寻思着，那大概是没有用上“真药”的缘故。
　　腊月里，大理城内过年的气氛渐浓。
　　杏林堂前聚集了一堆人，好像在议论着什么，夏巴山让莫残跑过去瞧瞧。
　　杏林堂石阶下停着一辆马车，车板上躺着一耆年老者，面色及皮肤呈青黑色，如烟熏一般，眼睛瞪着暗而无神，嘴巴张着不能言。
　　“若是杏林堂都不给医治，俺爹就更没指望啦……”有个中年汉子带着哭腔说道，莫残认得，此人是屠羊巷的胡屠户。
　　“赵先生说了，你老爹是七绝脉之鱼翔脉，心气已绝，难以活过明日，唉，还是回家去赶紧准备后事吧。”杏林堂的伙计好言劝慰道。
　　莫残听到七绝脉象心气绝，心中为之一动，何不按照《绝脉要略》里的方子，试试老天麻的功效呢，反正这老头不治也是等死。
　　“这杏林堂赵鸿儒乃是大理城内最有名的郎中，他若是治不了的病，那肯定就没得医啦。”有人道。
　　“唉，生死由天，还是认命吧。”也有人在劝慰。
　　胡屠户低头眼望老者，不住的跺脚流泪。
　　“何不去对门找夏老郎中，或许有的治呢。”人群中有苍老之声建议道，那是莫残偷偷用腹语模仿老人家口气说的，尽管只有八成相似，却也无人察觉。
　　“是街对面的那家小药铺么？”胡屠户问道。
　　“正是巴山医舍。”莫残以腹语答道。
　　人群中议论纷纷，有人道：“滇西第一儒医都治不了，一个药铺老板又如何能医？”众人附和着称是。也有人不同意道：“‘死马权当活马医’呗。”
　　此刻，车板上躺着的老者双眼中涌现出急切的目光。
　　“爹爹，我明白您的意思。”胡屠户拉起马缰，叫大伙让开路，牵着马车来到巴山医舍前，对正在门口张望着的夏巴山问道：“您就是夏老郎中么？”
　　夏巴山颌首道：“没错，老夫就是夏巴山。”
　　“在下胡大，是屠羊巷的屠户，想请您看看我爹的病。”
　　“嗯，待老夫先把把脉。”夏巴山手捻胡须，慢条斯理的随胡大来到了马车前，此刻杏林堂门口的那帮人又都围过来瞧热闹。
　　夏巴山手指搭在了车内老者的手腕上，须臾，失色说道：“令尊脉象在皮之上，似有似无，如鱼在水中游，此正是七绝脉之鱼翔脉，主心气绝。”
　　胡大闻言忙道：“夏老先生，杏林堂赵鸿儒先生也是如此说，不知眼下是否还有得救？”
　　夏巴山摇了摇头：“令尊病入膏肓，此刻为时已晚。”
　　莫残在人群后面赶紧以腹语说道：“杏林堂医不好的，巴山医舍未必不能治，‘死马权当活马医’即便治不好也不会怪夏老郎中的呀。”
　　“当然，当然，就是治不好，夏老郎中已经尽力了，我们是绝不会怪您的。”胡大连忙说。
　　马车上的老者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夏巴山，目光中充满了期待。
　　胡大见状“噗通”一声当街跪倒：“求您救救我爹。”
　　夏巴山无奈道：“那好吧，若是医不好，切勿责怪，请随老夫入内开方抓药。”
　　莫残趁此时机，偷偷伸手搭上老者的手腕，心中默默记下了鱼翔脉的脉象。
　　“天麻五钱，羌活、人参、桂心、白术、麻黄、杏仁各一分，附子一枚，先用三付药，水煎服，若有好转，再来续药。”夏巴山开好了药方。
　　“多谢，多谢。”胡大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此刻，莫残已返回自己屋内，迅速的从梁上取下老天麻，用小刀切下了几片，藏于手中回到了前堂。
　　“莫残抓药。”夏巴山正在唤他。
　　莫残按方用戥子称好八味药，悄悄将老天麻片混入其中，分成三包包好交给了胡大。
　　胡大满怀希望的拎着药包告辞而去，药铺外面看热闹的人也都陆续的散了。
　　“哎，但愿别来找麻烦才好。”夏巴山望着胡大离去的背影，嘴里叹息着。
　　莫残心中暗道，《绝脉要略》是否管用，几天内就会有分晓了。
　　三日后，街上忽闻鼓乐之声，莫残跑出门一看，瞧见一帮人正吹吹打打的朝着巴山医舍而来，为首的正是那个屠户胡大。
　　“夏老郎中，真乃神医啊……”胡大老远便高声叫喊起来。
　　夏巴山站在门前不解地望着这些人。
　　“夏神医，家父的绝症已经被您给医好啦。”胡大满脸喜悦的躬身施礼。
　　“什么？医好了……”夏巴山闻言惊讶不已，怎么回事儿，那可是七绝脉啊。
　　“夏老神医，老夫今日特备薄礼前来登门道谢。”人群中走出一人，笑呵呵的说道。
　　夏巴山定睛细看，正是三天前马车上的那位鱼翔脉老者，如今面色红润，声音洪亮，哪里还像个绝症病人？
　　胡大在一旁道：“家父服药后，一日口能言，二日便可下床，今日神清气爽已经痊愈了。”
　　夏巴山忙上前搭住老者的脉搏，寸关尺三部有脉，不浮不沉，和缓有力，果然已无病象。他不由得心中暗自纳闷，那只不过是一剂普通补心气的古方呀，果真有此奇效？但此刻口中却谦虚的说道：“举手之劳而已，治病救人，乃医者之本分嘛。”
　　胡大把手一摆，粗声反驳道：“那可不一定，杏林堂的赵鸿儒枉称‘滇西第一儒医’，竟然见死不救，与先生您的崇高医德相比，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就是嘛，那个杏林堂的医德也太差了。”人们纷纷议论起来。
　　“这个么，人的品德有上下之分，医术也有高低之别，老夫向来对杏林堂颇为不屑。”夏巴山终于可以一泄私愤，心情大悦。
　　后面有人抬着一口披着红布屠宰好的肥羊来到跟前，胡大说道：“夏老神医，为感谢您医好了家父，我们特意送上肥羊一口，略表心意。”
　　“呵呵，却之不恭啊，却之不恭，叫他们抬进厨房里去吧。”夏巴山开心的吩咐着。
　　此刻，莫残默默地站立在一旁，手脚冰凉，他终于知道了《绝脉要略》是真实的，“真药”果然能治世间绝症。
　　晚饭时，夏巴山端起酒壶，头一次没有再去抱怨杏林堂。
　　屠户胡大的父亲，连“滇西第一儒医”都医不了的心绝症，竟然被夏神医一剂药治愈的消息不胫而走，没多久就传遍了整个大理城。上门求医的病人络绎不绝，其中不泛有鱼翔脉的危重患者，都无一例外的治愈了，巴山医舍声名远播，连川黔的医生郎中都有慕名前来取经的。
　　杏林堂的“滇西第一儒医”赵鸿儒听闻此事，设法取得了药方，看过之后，更是百思不得其解，他始终不明白一剂明代方贤《奇效良方》中的普通天麻汤，又是如何医好心绝这种不治之症的。
　　数日下来，莫残的那块老天麻也所剩无几，为方便都切成了薄片，“真药”可遇不可求，这么久也只采到这一枚而已，以后该怎么办呢。
　　他通过此事意识到，既然世间所有疾病，最后无外乎死于心肝脾胃肺肾大肠这七绝，那么自己只需要找到《绝脉要略》中的七类“真药”，便都可以治愈。而对于一般普通常见病症，反正天下医生郎中多的是，自己则没必要耗费时间去学了。
　　《绝脉要略》中记载了四十九种真药的产地区域，大都是一些人烟罕至的崇山峻岭密林泽薮之地，毒虫猛兽横行，自已若是贸然踏入，必是有去无回。


第七章 江湖铃医
　　初春的滇西，细雨朦胧。
　　黄昏时分，莫残正要打烊关门，忽见雨中立着三个人，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腰悬长剑，牵着马一眼不发的盯着巴山医舍。
　　“你们是来瞧病的吗？”莫残问道。
　　那三人并未答话，拴好马便径直走进门，雨水滴落了一地。
　　夏巴山闻言自诊室内出来，疑惑的望着他们。
　　“夏巴山，还认得老夫么？”其中一青面老者道，年纪约有五十多岁，中原口音。
　　夏巴山闻言面色骤变：“你是苗堂主……”
　　老者冷笑道：“当年你害死了老帮主，没想到躲这滇西边远之地来了，害得帮中兄弟好找啊。”
　　“莫残，关门。”夏巴山吩咐道。
　　“不必了。”老者身子未动，右手无声无息的向后一拍，那两扇门“砰”的一声竟然自行合上了。
　　莫残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老帮主患中风闭症，当时脉现鱼翔，心气已绝，并非夏某医死了他，而是根本就无药可治。”夏巴山匆匆辩解说道。
　　“那老夫问你，巴山医舍声名远播，夏老郎中治愈七绝脉是也不是？”
　　“这……”夏巴山语塞道，“只是碰巧而已，其实药理也不是十分明了。”
　　“不少的心绝症病人在夏老郎中手里都药到病除，唯独老帮主就无药可医么？”老者嘿嘿道。
　　夏巴山脸色胀得通红：“苗堂主倘若不信，那夏某也无话可说，要杀便杀好了。”
　　苗堂主瞥见莫残在一旁，不过是个孩子也就未加理会。
　　可此刻，莫残心中却是懊悔不已，若不是自己的那块老天麻，也不至于为夏先生引来杀身之祸，他盘算着要不要把真相说出去。
　　这时，苗堂主面色缓和了下来，微微一笑：“夏先生，老夫真要你的命，会啰嗦这些废话吗？现在少帮主也得了同样的病，若是能够医好他，前帐一笔勾消，还会有不菲的报酬，你意下如何？”
　　夏巴山闻言吃了一惊，这些年躲避巫山帮的追杀，时刻提心吊胆，方才面临绝望之际，又突然峰回路转有了生存的希望，自然大喜过望，连忙说：“当然，当然，夏某理应效力。”
　　苗堂主颌首道：“如此甚好，就请夏先生即刻动身前往巴东一行。”
　　“今晚就走？”夏巴山望了望外面的雨势。
　　“放心，自然不会让雨淋着夏先生，”苗堂主吩咐随从，“你们俩去雇一辆马车来。”那两人应声而去。
　　夏巴山招呼莫残近前，吩咐他：“你就在家里看着店铺等我回来。”
　　莫残心里寻思着，夏先生不带老天麻去，肯定医不好那位少帮主，结果仍是必死无疑。自己曾被杏林堂拒之门外，是巴山医舍收留了他，夏先生也一直对自己照顾有加，这次若不是老天麻惹出事端，苗堂主他们也找不到这里来。自己总不能见死不救，可这事儿要如何对他来解释呢。
　　“巴东在哪儿，远么？”莫残问。
　　“嗯，在鄂西神农架，往返需月余吧。”夏巴山答道。
　　神农架……莫残想起《绝脉要略》中提到过这个地方，那里是不下十余种真药的生长地，若是自己能够同行，保不准会遇上几种呢，这倒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想随您一起去，既方便伺候先生，也能出外长长见识，除了大理城，我哪儿都没去过。”莫残诚恳的要求道。
　　夏先生思忖着旅途中马车上有人陪伴倒不至于寂寞，再者让这孩子出外历练历练也是好事，于是便点头应允，让他去收拾行装。
　　莫残跑回到屋里，取下那包剩余的老天麻片和几件衣物打成包袱，再把那本《绝脉要略》包好藏回到梁上隐秘处，反正自已已经读了多遍，几乎都能背诵得下来。
　　马车雇来了，有避雨的油布车蓬，马夫是个沉默寡言的精瘦汉子。
　　夏先生亲自配好了数包天麻汤草药，交给莫残收好，然后锁好门背上药箱上了马车，一行人冒雨连夜离开了大理城。
　　自古出滇有两条道，东路经黔入鄂，山高路险且崎岖难行，北路可直接出滇入川，在叙州府换乘舟船沿川江而下，较为便捷，他们走的正是这条路。
　　莫残坐在马车里，一路的山川景致、市井集墟和风土人情与大理迥然不同，令他大开眼界。
　　途中，夏先生讲述了他与巫山帮结下梁子的过程。
　　当年，夏巴山是一名江湖铃医，在巴东行医时被请去为巫山帮闵老帮主治病。走方郎中大都能言善道，诸如“祖传秘方，药到病除”等等，通常话都说得比较满。但当他见到病人切脉之时便即刻傻了眼。那老帮主罹患中风闭症，面黑眼赤口不能言，且心气已绝，脉象呈七绝脉之鱼翔脉。唉，当时只怪自己一时糊涂，明知无可救治却仍给他服下了黄鹤丹，结果第二天还是气绝身亡，夏巴山则趁着帮中混乱之际赶紧溜走了。此后听闻巫山帮到处追查他的下落，认定是他害死了闵老帮主，夏巴山不敢再在川鄂一代行医，只得离开中原远避滇西。
　　“什么是‘黄鹤丹’？”莫残问。
　　“这是我们铃医祖方，名为‘截药’，意思是说把病给‘截住’，男用黄鹤丹，女用青囊丸，可截百病。”
　　“真的能治百病么。”莫残不太相信。
　　夏巴山苦笑道：“截药下药极重，为的是服下后即刻见效，令人惊诧信服，然后再售余药价钱自然就高，至于病患是否痊愈也就管不了了，所以铃医在每个地方最多只停留一两日。”
　　经夏巴山的讲述，莫残对江湖走方郎中这一行当有了大致的了解。
　　凡州府县城内都有诊所，看病抓药容易，而乡间交通不便，只能靠那些走村串巷的江湖铃医瞧病了。铃医，因行医时手摇铁铃而得名，也称作“走方郎中”，源于扁鹊，延续于华佗而流传至今。
　　走医三大法“顶、串、截”，顶指药物上行为吐药，串是药物下行为泻药，截是以发汗上吐下泄的方法截住疾病，共有九顶、十三串、七十二截秘法。总之服药见效要快，药物便宜价格低廉，而且随时方便就地可采摘。
　　当然最拿手的是拔牙、点痣、去翳和捉虫，如用离骨散点牙，半柱香时间即落，点痣一宿便脱，这些绝招向来都秘而不传，只是师徒间相授。
　　经过数日的颠簸，这一日傍晚时分，他们终于赶到了叙州城。
　　叙州，古称“僰州”，是川滇交界的水陆重镇。入得城来，市井内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空气中弥散着一股淡淡的酒香。
　　夏巴山鼻子嗅嗅，咂了咂嘴：“此乃宜宾陈氏‘杂粮酒’，以大豆、大米、高粱、糯米和荞子五种粮食酿制而成，端的是香气悠久，滋味醇厚，入口甘美清爽至极啊。”
　　前面大油樟树下探出酒幌，是一家老字号客栈。
　　苗堂主下马说道：“大家一路车马劳顿，在这里稍作歇息，就此换船沿川江下去便可直抵巴东了。”
　　打发走马车后，他吩咐随从前去城东江边码头雇船，顺便将马匹就地卖掉，自己则带着夏巴山和莫残走进了客栈大堂落座。
　　这时外面有摇铃声渐至，夏巴山指给莫残看：“这就是铃医的串铃声，又叫‘虎撑’，是走方郎中的招牌。”
　　那人是个布衣灰袍的清瘦老者，身背药箱手摇串铃，持黑字白旗招牌，招牌上写着“祖传秘方，祝由十三科”，旁边跟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铃医摇铃是有行规的，放在胸前摇动，是一般的郎中，与肩齐平的医术较高，举过头顶摇动，则表示医术非常高明。”夏巴山解释说。
　　莫残望过去，那老者摇铃过顶，于是说道：“他的医术一定是很高明了。”
　　“也不一定，江湖上滥竽充数者不乏其人。”夏巴山不屑道。
　　不多时，苗堂主派去的随从回来了，禀告说：“堂主，船已雇好，明天一早出发，可以直达巴东。”
　　“嗯，看来只有明早再动身了，去要两间上好的客房，今晚就住在这家客栈。”苗堂主吩咐道。
　　“是，堂主。”那人应道。
　　小二捧上两三坛子酒过来，殷勤地说道：“客官不是本地人吧，这是本地方有名的‘杂粮酒’，由五种粮食酿造而成，凡过往商客无不饮此酒，客官要不要尝尝？”
　　“久闻叙州‘杂粮酒’大名，今天便好好的痛饮一番，也不枉此行了。”苗堂主拍开泥封，一股浓烈的酒香扑鼻而来。
　　“好酒。”众人皆口赞道。
　　夏巴山深吸一口气，迫不及待的端起碗一饮而尽，不住的咂嘴，闭上眼睛似在无穷回味一般。
　　莫残不会饮酒，独自吃饱了饭坐在一边，看着无趣，便起身说去外面街上转转，夏巴山叮嘱他别走远，早点回来。
　　暮色降临，街上人来人往，空气中飘来阵阵麻辣香气，那是本地有名小吃“叙府燃面”的摊子，面条色泽松散红亮、麻辣相间，油重无水，遇火即燃，故称“燃面”。
　　莫残无心赏景，目光四处望去，想寻找方才街上经过的老铃医。
　　大街拐角处，他看见了那老者和小女孩正坐在一面摊前吃面，桌旁立着布招牌，药箱搁在脚旁。
　　莫残一般不善与陌生人交往，走到跟前正踌躇着如何开口时，正巧老者放下碗筷抬起头，目光与莫残不期而遇。
　　老者凝视着莫残，眼神中闪过一丝惊异，说道：“这位小兄弟的皮坎肩很是别致，是兔毛的么？”
　　“我也不晓得。”莫残摇了摇头。
　　“可否借老夫一观？”老者和善的微笑着。
　　莫残脱下坎肩递了过去。
　　老者捧着坎肩翻来覆去的看着，手扒拉着柔软的灰毛，又送至鼻子下闻了闻，面色越来越凝重，最后开口道：“你这坎肩是在哪儿买来的？”
　　“是我娘缝制的。”莫残感觉这老头很好笑。
　　老者疑惑的目光端详着莫残：“听口音，小兄弟是云南滇西那边的人吧。”
　　“大理。”莫残答道。
　　“哦，”老者接着问道，“那这毛皮从何而来？”
　　“家里的。”
　　老者点了点头，将坎肩交还给莫残，微微一笑说：“小兄弟，你好像是有事儿找我。”
　　莫残“嗯”了声，说道：“老伯，我见您串铃高举过顶，医术一定很高明了。”
　　老者闻言乐了：“医术马马虎虎，算是过得去吧，怎么，有人生病了吗？”
　　“不是，”莫残迟疑着说道，“老伯，您知道神农架么？”
　　老者一愣，道：“年轻时采药去过一次。”
　　莫残接着问起了有关神农架的情况，并说自己想去那儿采药。
　　“神农架方圆数千里，山高林密，人烟罕至，药材遍地都是，是从医之人梦寐以求的中药宝库。不但灵芝、三七、天麻、川贝以及金钗石斛等名贵中草药不少，另外，江边一碗水、七叶一枝花和长鞭红景天都是那儿独有的。总之，那地方好药材多不胜数，这么多年了，老夫还时常会梦见呢。”老者叹息道。
　　“那儿可以采到生长千年的药草么？”
　　老者诧异的望着莫残：“千年药草肯定有，不过绝非寻常人可得，且不说毒虫猛兽，万一遇到山鬼，必定尸骨无存。当年老夫也只是在神农架的边上转转，采些普通草药，绝不敢踏入深山老林。”
　　“‘山鬼’，那是什么？”莫残从未听说过。
　　“据说似人形，身材高大，披毛黑面，足反踵，凶猛异常喜欢食人。”老者解释给他听。
　　莫残听了心中不免有些胆怯，但转念一想，正因为采“真药”太过艰难，世间上才能得以留存，不管怎样去看了再说，兴许运气好遇上几棵也说不定，就像是在苍山上找到那株老天麻一样。
　　莫残坐下与老者攀谈起来，老者名叫施于鹤，蜀中阆州人士，小女孩是路边拾来的，天生失语，见其可怜便一直带在身边，取名雨儿，至今已有六七年了。施于鹤问起了家里情况，莫残也如实相告，两人谈得甚是投缘。
　　苗堂主的两名随从找到了莫残，叫他回客栈。
　　“我得走了，明天一早还要乘船去巴东。”莫残恋恋不舍的起身告别。
　　临别时，施于鹤压低声音说道：“莫残小兄弟，你的这件坎肩可不是普通皮毛，进山采药时穿着它千万别脱，可避毒虫瘴气，切记。”
　　看着莫残走远了，施于鹤抬眼望着夜空，沉思良久，低头对雨儿说道：“看来，要走趟滇西了。”


第八章 巫山帮
　　烟波浩渺，一艘快船顺江而下。
　　莫残站立在船头上，夔门绝壁千仞，江面最窄处仅十余丈，水流湍急，波涛汹涌，震耳欲聋，令人心悸。
　　一路自川江下来，正值初春时节，两岸柳暗花明，山歌声里，孩童嬉水，村姑捣衣，看得令人痴醉。而眼前的巴东三峡，又是另一番景致，中原风光竟是如此秀丽壮美，莫残心中感叹不已。
　　黄昏时分，船靠巴东官渡口，已有巫山帮的人牵马接船。沿着神农溪上行十余里，高大的冷杉林掩映着一座庄园，那便是巫山帮的总舵。
　　大堂之上灯火通明，正中太师椅上坐着一个青衣女子，年约三十出头，面容姣好，虽有些发福，仍不失风韵。两侧椅子上端坐着分舵的几位堂主，他们是接到传书后从分舵赶来的。
　　苗堂主走上前去拱手行礼：“禀闵夫人，夏巴山已经带到。”
　　那女子嫣然一笑，道：“苗叔叔一路辛苦了，快请坐下歇息。”
　　苗堂主挥挥手，随从领夏巴山和莫残进门来到堂下。
　　“夏先生，多年不见，一向可好啊？”闵夫人声音轻柔圆润，略带一丝妩媚。
　　夏巴山赶紧施礼，回答说：“尚好，劳夫人挂念。”
　　“听说你这些年医术大有长进，在滇西治愈了不少七绝症，可是真的？”
　　“不错，老夫不才，是有这么几例，一剂药即愈。”夏巴山心下寻思，此次若治不好少帮主必死无疑，倒不如索性大话说满，别让人小瞧了。
　　众堂主一听纷纷交头接耳，似有不信。
　　“那好，夏先生，如今少帮主得了与先夫同样的病，你若医得好，前帐不但一笔勾消，巫山帮还另有黄金百两相赠，”夫人说着脸色一沉，“若是治不好的话……”
　　“没有可能治不好，”夏巴山打断闵夫人的话，傲然说道，“夏某眼下腹中饥渴，可否请夫人先备好酒菜，待诊治完少帮主再行用餐。”
　　“果然爽快，酒菜早已安排妥当，劳烦夏先生现在就随妾身来吧。”闵夫人站起身来，夏巴山和莫残以及苗堂主三人跟随着走进了内堂。
　　撩起帐子，红木雕花床上躺着个骨瘦如柴的年轻人，面色焦黑，双目赤红，张着的嘴巴上流有口涎，见到有人进来，吃力的转动了一下眼珠。
　　夏巴山坐在床边，伸手搭上少帮主的手腕切下三关，果然与当年闵老帮主的脉象一样，脉搏浮在皮肤之上，似有似无，如鱼在水中游动，脉率极缓且紊乱。
　　“三阴寒极，阳亡于外，鱼翔心绝之脉象，少帮主勿惊，夏某这就为你医治。”夏巴山胸有成竹的说道。
　　莫残打量着有钱人家的卧房，眼角余光留意到闵夫人面如冰霜的在一旁冷眼斜视着，嘴角还鄙夷的微微挑动了两下。
　　“莫残，即刻去煎一副药来，”夏巴山将莫残拉过一边，小声叮咛道，“不要让任何人靠近药罐，江湖险恶，不可不防。”
　　伙房内，莫残解开包袱取出一包天麻汤和几片老天麻，一同倒入药罐加水开始熬煮。大约小半个时辰后，药煎好了盛入碗中端入内堂，有丫鬟伺候着将天麻汤一勺勺的喂给了少帮主。
　　“夫人请放心，少帮主多不过三五日便可痊愈了。”夏巴山保证道。
　　“有劳夏先生了，妾身不适，就请苗叔叔带二位前去偏厅用餐。”闵夫人由丫鬟搀扶着入内安歇去了。
　　酒桌上，分舵的几位堂主作陪，苗堂主一一做了介绍。
　　“夏先生，少帮主的病果真这么有把握么？”苗堂主似乎仍心存有疑虑。
　　“苗堂主请放心，当年夏某对闵老帮主的病尚无良策，而如今却是有十足的把握，两剂药下去明日便见分晓。”夏巴山信誓旦旦的说道。
　　“不知夏先生用的什么良药，可否见告，让大家也开开眼界？”一位衣着华丽的中年男子开口问道，他是总舵的薛管事。
　　夏巴山微微一笑，拱了拱手：“夏氏偏方，不足为道，还请诸位见谅。”
　　众堂主都是江湖上豪爽汉子，见他不愿透露也不在意，纷纷举杯敬酒，海阔天空的聊了起来。
　　莫残在一旁吃着饭，也听了个大概，巫山帮是巴东三峡一带最大的帮会，主要控制着水陆商贸和沿江的货物运输。当年闵老帮主丧偶，少帮主还年少，便续弦娶了一位年轻貌美的宜昌府青楼女子，就是现在的闵夫人。少帮主自去年病倒卧床不起开始，闵夫人便接手了帮中事物。苗堂主是老帮主的拜把子兄弟，一同打拼发展壮大了巫山帮，所以才有了今日之规模。故此，闵夫人一直称呼其苗叔叔。
　　莫残找了个机会询问苗堂主去神农架的路，得知此地距神农架还有百多里，需一路沿神农溪北上，山道崎岖难行，峭壁溶洞以及瀑布险滩比比皆是，非寻常人所去得的。
　　“自古以来，进山的采药客大都一去不返，连本地山民也不敢贸然前往，你一个小孩子更是去不得。”苗堂主好心的劝慰道。
　　如苗堂主所说，去神农架采药确实是万分危险的事儿，弄不好小命都会丢掉。唉，可既然已经来到了神农架，若是空手而归，岂不……或许自己运气好，不进到深山老林里，能采到真药也说不定呢。
　　次日清晨，有丫鬟来报，少帮主一直在不停的呕吐，夏巴山和莫残匆匆赶到内堂，闵夫人已经在那里了。
　　屋内弥漫着酸臭气味儿，地上已经接了半盆秽物，锦缎被子上也搞得一塌糊涂。
　　闵夫人面无表情的望着夏巴山，一言不发。
　　“哈哈，少帮主大有好转，腹中阴冷之物悉数吐出，阳气初生，今日昼夜各服一剂药，明日便可起身。”夏巴山手捋山羊胡，面露喜色说道。
　　“果真如此？”闵夫人冷冷道。
　　“当然，夏某所言岂是儿戏。”夏巴山把了下脉，感觉弹跳果然比昨晚有力得多，随即吩咐莫残再去煎付药来。
　　“我……感觉好……多了。”少帮主竟然能够断断续续的言语了。
　　莫残心道，老天麻真的是无比灵验，如此更增加了前去神农架采真药的决心。
　　子时，莫残在伙房里煎煮夜里的那付药。
　　莫残鼻子里觉得甜丝丝的，打了个哈欠，身子歪倒昏昏欲睡……
　　隐约听见“吱嘎”门声，接着耳边有人在说话。
　　“这孩子昏倒了么？”听着像是闵夫人。
　　“放心，薛家的迷香还从未失手过，”这声音好熟，对了，是酒桌上那个穿漂亮衣服的男人薛管事，“没想到这夏巴山还真有两下子，竟然能化解这五毒心绝散，让我瞧瞧他究竟用了什么方子。”
　　莫残迷迷糊糊听到薛管事拆开了天麻汤纸包，嘴里念叨道：“人参、杏仁、麻黄，这个是羌活，还有天麻、白术和桂心，还有最后一味，应该是附子了。奇怪，这么简单的方子怎么可能解得了毒呢？”
　　“薛子风，你这李代桃僵的计谋十年前有用，可夏巴山今非昔比，我们太小瞧他了。”闵夫人抱怨说。
　　“嫣儿，这丸药混进药罐里，天明之后少帮主便一命呜呼，到时候夏巴山有口莫辩，杀了他也就完结了。”
　　“哼，要是再出错，奴家可饶不了你。”闵夫人嗔道。
　　“总舵内外都安排了我们的人，若是有变也能控制住局面，一炷香时间这孩子就会醒来，我们赶紧走吧。”
　　随着关门声，一切重归寂静。
　　这事儿得赶紧告诉夏先生，莫残想起身，但是浑身酸软无力。不知过了多久，听见开门声，有人来到近前：“莫残，药煎好了么？”原来是夏巴山。
　　“夏……先生，我中了迷……香。”莫残嘴巴有些不听使唤了。
　　夏巴山伸手搬起他的头看了看，随即舀来一瓢凉水，吸一大口“噗”的喷在了莫残的脸上。
　　莫残蓦地清醒了，晃晃悠悠的站起身来：“是闵夫人，还有那个薛管事，在药罐里下了毒……”他把刚才发生的一幕对夏先生叙述了一遍。
　　夏先生默默地听完，沉吟道：“十年前老夫就怀疑闵老帮主是被毒杀的，如今少帮主又同样遭到毒手，方才的事儿证实了原先的猜测。现在除了薛管事，不清楚帮中还有哪些是闵夫人的同党，一场血雨腥风是免不了了。莫残，此地太过危险不宜久留，今晚你先偷偷离开。”
　　“那您呢？”
　　“我是走不掉的，当年是趁乱才侥幸得以逃脱，现在早已经被盯紧了。他们的目标是我，不会注意到你一个小孩子的，现在趁着内乱未起，今晚是唯一的逃命机会。即可就走，一直向南行，可以在天亮前赶到官渡口，这点银子你先带上，回到大理后把巴山医舍卖掉，然后回家去吧。”夏巴山自怀中掏出十余两银子交给了莫残。
　　“我们还是一起走吧。”莫残坚持说道。
　　“那样一个都走不掉，你放心，老夫会寻机溜掉的，就像十年前那样，看看有什么吃的东西带着。”夏巴山从笼屉里翻出来十余个馒头，让莫残打在包袱里背在身后。
　　“快走吧，不然就来不及了。”夏巴山轻轻推开伙房后窗，听了听动静，然后双手托起莫残翻了出去。
　　“夏先生，这个给你。”莫残转身从怀里摸出包有老天麻的纸包递给夏巴山，然后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夏巴山诧异的打开纸包，先是一愣，然后凑到鼻下闻了闻，随后脸色为之大变，前后略一寻思即刻就明白了，不由得就是一阵苦笑，胸中发出了长长的叹息。


第九章 神农溪
　　夜色凄迷，莫残慌不择路的穿行在冷杉林中，根本辨不清方向，只能沿着一条林间小路往前行。不知走了多久，耳边响起了汨汨的流水声，淡淡的月光下，一条溪流挡住了去路。
　　这大概就是神农溪了，听苗堂主说过，沿溪水上行是去神农架的路，顺流而下就到官渡口码头了。
　　莫残蹲在水边，掬水洗了把脸，然后坐在一块青石上歇息。
　　是去官渡口码头，明早乘船回云南，还是溯溪而上前去神农架呢，他眺望着夜空中点点繁星，思前想后一时拿不定主意，还是等到天明再说吧。
　　一阵倦意袭来，于是便和衣躺在大青石上睡着了。
　　东方破晓，“嗨，嗨哟哟，嗬嗨嗨……”一阵高亢浑厚的号子声由远及近，莫残猛然惊醒。溪流中，七八个浑身赤裸的汉子肩挎纤绳，正拖拽着一条“豌豆角”形的木船艰难的跋涉着。
　　“一根纤绳九丈三，父子代代肩上拴。踏穿岩石无人问，谁知纤夫心里寒哟，嗨哟哟，”为首的纤夫发现了莫残，停下号歌，嘴里喊道，“喂，小娃儿，怎么一个人呆在这里，你家在哪儿？”
　　莫残揉了揉眼睛，望着这些一丝不挂的汉子们，惊奇问道：“大叔，你们怎么都不穿衣服？”
　　那纤夫约莫四十多岁，古铜色的皮肤，肌肉强健，闻言笑将起来，说道：“我们是纤夫呀，当然打赤膊啦，看来你这娃儿不是本地人。”
　　莫残见那纤夫面善豪爽，于是答道：“我是进山来采药的，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去沿河渡镇送货。”
　　莫残朝船上望去，舱内装着些油盐酱醋的坛子和一袋袋的粮食。
　　“神农架还有多远？”莫残问。
　　“百多里吧，过了沿河渡，沿溪水一直北上，就到神农架南坡了，你一个小娃儿可去不得。”那纤夫好心告诫道，然后又拉起纤绳，“嗨哟哟……”喊着号子，一步步艰难的在溪流中前行。
　　望着纤夫们强健的背影，莫残仿佛增添了信心，于是脱下鞋子放入包袱，卷起裤腿跳进了溪水中，尾随着他们而去。
　　千百年来，神农溪的纤夫们都是赤裸着身子拉纤的，因为水流湍急，打湿后的土布衣衫紧贴在身上，不但阻碍肢体的活动，也极易擦伤皮肤。
　　莫残还没走出多远，浑身衣服便已经湿透了，无奈只得如纤夫们般脱去衣裤，一丝不挂的跟在了后面。
　　清澈的溪水飞溅到身上，又凉又爽，莫残感到十分的惬意。
　　“喂，要过河喽……”远处传来女人清脆悠长的声音。
　　莫残望过去，岸边有姑嫂二人背着竹篓，正在向纤夫们频频招手。
　　两名年轻的纤夫放下纤绳走去岸边，各自背起一人趟水渡溪，举止落落大方无邪，就如同这山水一般朴实自然，令莫残大为惊讶。
　　“瞧，后边还有一位小纤夫呢。”那小姑咯咯笑道。
　　莫残脸一红，下意识的背过身去，惹来纤夫们一阵爽朗的笑声。
　　先前的那位中年纤夫走过来问道：“小娃儿，你真的要去神农架采药？”
　　莫残点点头。
　　“坐到船上来吧，带你去沿河渡。”那纤夫伸出强壮的臂膀，托起莫残放到船上。
　　“嗨，嗨哟哟，嗬嗨嗨……”峡江号子又再度响起。
　　沿河渡是一个人口不足千人的小镇，民风淳朴，那位中年纤夫郜老大就是本地人。
　　黄昏时分，船停泊岸边，纤夫们都穿上了衣裤，有商家伙计前来卸货。清点完毕后，大伙去小酒馆饮酒，郜老大则带着莫残回到了自己家。
　　山脚下有两间草房，屋前一片小菜园，门槛上伏着一条老黑狗。郜老大家中三口人，孩子名叫山儿，自幼瘫卧病床，是夫妇俩多年来纠结的一块心病。
　　“这娃儿叫莫残，从云南来的，想去神农架采药。”郜老大告诉婆娘。
　　“那可不行，年前有采药客结伴上山，结果只回来一个人，还吓得疯疯癫癫的，真是可怜。”那婆娘说道。
　　“莫残，听见了吧，成年人结伴而去都回不来，何况你一个娃儿，明日下水放排，还是送你回去吧。”郜老大劝慰道。
　　“他们是被山鬼抓去了么？”莫残问道。
　　郜老大闻言一笑：“都只是传说有山鬼，可并没有人亲眼目睹，或许是见到过的人都被吃掉了吧。”
　　吃饭的时候，婆娘聊起这两天从下江宜昌府来了一伙采药客，住在镇上唯一的那家福来客栈，与以往不同的是都带着刀剑弓弩等兵器。
　　莫残想了想，说道：“我可以去和他们搭伴，只要不进入深山老林，就在边上采点药也行。”
　　这伙采药客有兵刃在身，莫残跟着同行毕竟要安全许多，郜老大寻思着。
　　晚上，莫残和山儿共睡一张床上。那孩儿骨瘦如柴，眼窝深陷，令人怜惜。
　　“外面真好，”山儿对莫残说，自打他记事儿的时候起，就只能透过窗户望着远处的一成不变的山峰，多少年来都是如此，只有当爹娘抱他出去的时候，才能够看到外面的村庄、溪流和“豌豆角船”，“爹爹和纤夫叔叔们都光着屁股。”说罢，咯咯的笑了起来。
　　隔壁屋里，婆娘听见儿子的笑声禁不住的落泪。
　　“唉，山儿多久没这么开心过了。”她说。
　　“是啊，莫残要是我们的孩子就好了，山儿也有了个伴儿。”郜老大叹息道。
　　清晨，莫残悄悄地起身下床，尽量不吵醒身边的山儿。
　　“你要走了么？”山儿眼睛睁得大大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伤感。
　　“是，我要去神农架采药。”莫残的心中已打定了主意。
　　那孩子淡淡一笑，没有再说什么，眼光中流露出一丝凄苦。
　　早饭后，郜老大见莫残执意要走，于是从家中取来了背篓和药锄，带着他来到福来客栈，找到了那伙下江的采药客，他们已经备好行装正要出发。
　　“不行。”为首的头儿腰悬长剑，还未听完便断然拒绝了。
　　郜老大解释道，只需送孩子到神农架边缘上，随便采点草药就可以了，好说歹说，最后他们才勉强同意。
　　郜老大早上要赶着去放排下水，临行前叮嘱莫残千万别进入杳无人烟的原始森林，采到药后赶紧回来还住到他家。
　　采药客一行十余人沿着神农溪北上，进入了莽莽崇山峻岭之中。
　　莫残走在队伍的后面，山道虽然崖陡林密崎岖难行，但他自幼长在苍山脚下，学徒时又经常上山采药，身子骨较同龄孩子强健不少。后来在《穆氏腹语术》中习得了逆行腹式呼吸法，气息绵长，翻山越岭更是轻松了许多。
　　“小兄弟，你这么小就要出来采药，真是不容易啊。”莫残身旁的老者约有五十余岁，面慈善谈，主动的搭腔道。
　　“老伯，你们是来采什么药的？”莫残问。
　　“哦，老夫姓傅，是宜昌府惠民药局的药师，他们都是宜昌府的侍卫。”老者悄声讲述了事情的原委，原来当今乾隆皇上罹患眼疾，宜昌知府命人猎取神农架白熊的熊胆上贡朝廷。因自己是官家药师，同行便于现场炮制鲜胆。
　　“神农架白熊？”莫残十分好奇。
　　“当地人叫做‘过山熊’，通体白毛，头大如斗，目红如赤，十分罕见。其胆与普通熊胆不同，呈金色，极苦寒，走肝胆二经，点眼去翳开盲灵验至极。”老者解释道。
　　峡谷越走越险，两岸峭壁如削，众人只能攀援而上。对面山上一片珙桐树，满缀枝头的洁白花朵犹如展翅欲飞的白鸽一般，煞是漂亮。
　　日暮时分，队伍来到了一处背风的悬崖下，开始安营扎寨，准备在此过夜。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一阵轻微的“嗡嗡”声，随即越来越响，一团黑雾铺天盖地袭来。
　　“不好，是瘴气，快生起篝火。”傅药师大声叫喊起来。
　　侍卫们手忙脚乱的拾捡干树枝架起柴堆，擦火镰点篝火，但为时已晚，黑雾瞬时间包围了大家。
　　这是由无数巨型花斑蚊子组成的黑雾，嗅到热血人类的气息，不顾一切的俯冲下来，扒在他们的头脸和裸露的肌肤上，将吸血毒针毫不留情的刺入。众侍卫顾不得点火，急忙用手掌拍打，“劈劈啪啪”乱成一团。
　　莫残惊讶的发现，那些毒蚊竟然绕过了自己去袭击别人，这是怎么了？他边想着走到柴堆前拾起火镰，点燃了篝火，熊熊火焰升腾而起，浓烟四散，黑雾渐渐退去，最后消失在了密林中。
　　火光里，侍卫们身上被叮咬了无数的红包，脸肿胀得都变了形，眼睛眯成一条缝，以至于相互间都认不出来了。大家围坐在火堆旁，连饭都不想吃了。
　　傅药师揉着肿脸，诧异的说道：“小兄弟，你怎么一点都没事儿呢？”
　　莫残挠挠头：“我也不清楚啊。”
　　“小兄弟，烦你再去多拾些干柴来，黎明前还会有一波瘴气。”傅药师说道。
　　莫残捡来了很多枯树枝，堆在了篝火旁，足够烧到天亮了。他解开包袱取出两个馒头，一面啃心里还在琢磨着，突然间脑袋里灵光一闪，想起了在叙州城时，那位铃医施于鹤临别时对自己说的话，要自己进山时千万记着要穿着皮坎肩，可以驱避毒虫瘴气。
　　原来如此，怪不得毒蚊不咬自己，前晚在巫山帮熬药时，尽管吸入了薛管事的迷香，但却仍保持清醒，或许也是这坎肩所起的作用。他轻轻摩挲着坎肩柔软的灰毛，这究竟是什么兽皮，家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呢。
　　黎明时分，瘴气果然再次袭来，众人赶紧添火加柴驱赶花斑蚊，莫残捧来一抱湿漉漉的野草盖在火苗上，霎时浓烟四起，呛得人咳嗽不已，黑雾顷刻之间烟消云散。
　　“小兄弟真有你的，不过这里已是神农架边缘了，就在此地采点草药回家去吧，我们还要继续往里走。”为首的那个侍卫领班过来说道。
　　“这里草药不多，我想跟着你们一起进去深山。”
　　“那怎么行，里面毒蛇猛兽多的是，很危险的。”领班摇了摇头。
　　傅药师在一旁接话道：“窦领班，这位小兄弟虽然年纪不大，但体力远胜老夫，况且天生不惧蚊虫，人又机灵，带上他一起走吧，不会成为累赘的。”
　　窦领班见傅药师如此说，也就应允了。


第十章 猎杀
　　吃过早饭后，大家熄灭了篝火，收拾妥当后继续前行。踏过裸露在溪水中的卵石，沿着水边的灌木丛行走了一个多时辰，然后又开始翻越山岭。
　　山腰满是茂密的阔叶林，阴暗的树板根下生满了地衣苔藓，一些不知名的蘑菇随处可见，偶尔有白毒伞和鬼笔覃等毒菌混杂其间。
　　队伍中不知是谁突然惊叫起来：“头儿，你流了好多血……”
　　走在前面的窦领班低头一看，自己的一条裤腿都已被鲜血染红了，急忙脱下裤子，看到屁股和大腿上有数个出血点仍在向外渗着血。
　　“这是旱蚂蝗，肯定是刚才在溪边灌木丛里叮上的，”傅药师说道，“这东西以头顶吸盘吸住皮肤，喝饱血后会自然脱落，令人浑然不觉却又血流不止，大家都看看自己有否叮到。”
　　“我有。”一个侍卫首先叫了起来。
　　“我也流血了。”
　　“这家伙还在，妈的。”有人咒骂着从身上往下扯拽。
　　“不要硬拽，扯断了吸盘也还在皮肉上，脱下鞋底用力拍打。”傅药师赶紧说道，同时发现他自己也被叮咬了好几处。
　　整个队伍之中只有莫残毫发无损。
　　途中，侍卫们射杀了一头獐子和几只山鸡，大家欢喜不已，晚饭有肉吃了。
　　当夜宿营在了一个大溶洞里，侍卫们早早的生起了篝火，以防瘴气再度袭来。烤肉的香气飘散在密林里，众人围坐在火堆前把肉饮酒，天南地北的闲聊起来。
　　“神农架里最厉害的野兽是哪个？”
　　“一猪二熊三虎呗，”有人说道，“野猪的獠牙专攻人的裆部，撞倒后群猪一齐上来撕咬，可怕的很。黑熊只有发怒和护崽时才主动攻击，而老虎则是‘君子兽’，轻易不伤人。”
　　傅药师笑了笑，说：“据说神农架最可怕的是菜花烙铁头、裤裆蜂还有大伙都见识过的旱蚂蝗。这烙铁头个头不大却是本地最毒的蛇，裤裆蜂筑巢在土里，人经过巢穴时，它们群起飞入裤裆里乱刺，想想不可怕么？”
　　“那山鬼呢？”莫残突然说道。
　　“山鬼只不过是一种乡间传说而已，康熙八年，朝廷曾下旨宜昌府捕捉山鬼进京，可是百多年来，从未捉到过一只，即使山鬼尸首也未见着。”傅药师回答。
　　夜半时分，莫残突然被一声惨叫惊醒，众人纷纷起身操起了兵刃，火光里有数百只尺多长的老鼠闻风四处逃窜。一名熟睡的侍卫满脸是血，他的鼻子和耳朵都被咬掉了，傅药师赶紧打开药箱，为他止血并敷上了金创药。
　　大家都不敢睡觉了，怀抱刀剑一直坐等到天亮。
　　早上，吃过饭后，窦领班命一名侍卫护送伤者下山回宜昌府，其余人继续着行程。
　　数日后，他们终于来到了人烟罕至的神农架莽莽原始森林。但见一望无际的林海遮天蔽日，宛如远古洪荒时的神秘苍凉，令人顿时心生恐惧与敬畏。
　　窦领班面色凝重的说道：“白熊就在这方圆数千里的密林之中，不知道今次进去后还能有几人出得来……不管怎样大家一定要记住，千万不能走散，一个人在这森林里面是活不了多久的。好吧，我们出发，就看各自的运气了。”
　　“跟紧我别丢下。”傅药师叮嘱着莫残。
　　莫残深吸一口气，浑身发热，他知道真药一定就生长在这茫茫林海之中。
　　但见参天古木高耸的树冠遮避了光线，阴湿昏暗，林间藤蔓缠绕龙蟠虬结，空气中弥散着朽木腐菌的气息。
　　莫残依旧走在队伍的后面，目光所及之处，看见有当归、三七、草乌以及石斛半夏等不少的药草，也有天麻，但是植株并不大，与真药相差甚远。
　　在一株高大的连香树盘根错节的根部，寄生着一株不起眼的矮小药草，红色的花茎上生有一丛肥厚花序，形如粗壮的毛笔，奇特的外形引起了莫残的注意。
　　“这是‘文王一支笔’，因其寄生于其他植物的根上，所以叫‘借母还胎’，此药止血愈骨甚是灵验，唯有此地得见。”傅药师解释给他听。
　　莫残将这株药草轻轻拔下，放入身后背篓里。
　　傅药师边走边介绍：“神农架独特的几种草药里，还有‘江边一碗水’，双叶，顶生紫色浆果，根茎处有一碗状小凹窝，因而得名，可用于上等金创药。”
　　“‘七叶一枝花’呢？”莫残想起施于鹤说起过的另一种草药。
　　“嗯，草医誉为‘七叶一枝花，百毒一起抓’，七叶轮生顶部开黄绿色小花，秋天结紫色果实，江湖上常常用它来配制解药。最为奇特的算是‘头顶一颗珠’了，也称‘延龄草’，匍匐须根，下生球形块茎，叫做‘地珠’，具有滋阴养血延年益寿之功效。它的茎顶部生三片菱叶，开小金花，秋天结出豌豆大小黑紫色的一颗果实，称之为‘天珠’。此物最为贵重，凡采药人发现后无不即刻吞服，据说吃下一颗便数日内不知饥渴与疲劳，世间难得一见。”傅药师由衷的感叹道。
　　要是能采到真药“天珠”就好了，莫残寻思着。
　　太阳还未落山，林中就已经昏暗下来了。远处传来阵阵虎啸狼嚎，令人心惊胆战。窦领班命令侍卫们准备了大量的干柴枯枝，燃起了篝火，只要火堆不灭，野兽是不敢靠前的。
　　晚饭时，他们把带来的熏腊肉放在架子上烤软，嗞嗞流油，香气沁人。侍卫们默默地吃着，谁也不想说话，窦领班一个人对着酒壶喝着闷酒，大伙的心情都十分失落与不安。
　　“都靠近火堆，野兽来了。”傅药师提醒众人。
　　黑暗中，周围不知何时多了无数双绿莹莹的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他们，所有人精神高度紧张，手握着刀剑不敢睡觉，生怕一不小心被那些野兽拖了出去。
　　“头儿，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不睡觉明天哪儿还有精神搜寻白熊呢。”傅药师对窦领班说。
　　“大家两人轮流值夜一个时辰，我和傅药师第一班，其余人睡觉。”窦领班命令道。
　　尽管如此，众人仍难以入眠，大都不敢合上眼睛。
　　直到天亮，那些野兽才悄然退去。
　　有数名侍卫浑身寒冷发抖，面无血色，牙齿咬得咯咯直响。继而发热，面色潮红呕吐不已，不多时便已汗流浃背，嘴里胡言乱语神志不清了。
　　傅药师叹气道：“这是瘴气发作了，接下来恐怕还会有人发病。”
　　“可有医治之法？”窦领班问道。
　　傅药师摇了摇头，说道：“康熙三十二年，皇上患正疟，御医百治不愈，后被法国传教士洪若翰用了一种叫做‘金鸡纳霜’的西洋药给医好了。可此药唯大内才有，宜昌府药局从未有见到过。”
　　窦领班望着手下痛苦之状，沉思良久，最后下了决心，缓缓说道：“看来已经无法继续下去了，若是再有人发病，大伙都要葬身这茫茫林海中。罢了，我们打道回府。”
　　侍卫们听闻要回去，立刻都挺起了精神，架起患病的同伴，相互搀扶着寻路回返。
　　莫残至今还未采到真药，心里头虽老大不愿意，但眼下的形势由不得自己，也只好悻悻的跟在了后面。
　　“白熊！”前面的侍卫突然惊呼起来。
　　密林深处有一个碧绿色水潭，两只幼熊正在潭边低头饮水，全身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
　　“嘘，”窦领班轻声说道，“我们运气不错，‘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弓箭手准备，看准了听我号令齐射。”
　　两只年幼白熊根本没有意识到危险，饮水后竟自在岸边嬉戏起来。
　　“放！”窦领班一声令下，六七支利箭同时疾射而出。
　　一只幼熊身中数箭，当即倒地，另一只屁股上插了只箭，嚎叫着逃进了树林中。
　　众人欢呼着跑上前，拔剑刺死了身受重伤的幼熊，一名侍卫当即手持利刃用力豁开它的肚皮，割下了金黄色的胆囊，鲜血染红了幼熊腹前的白毛。
　　“终于可以交差了，虽然是只熊崽儿，总好过空手而归。”窦领班手里拎着熊胆，长吁一口气道。
　　就在这时，平地里蓦地一声巨吼，震耳欲聋，树枝都飒飒作响。众人惊愕之中，但见林中“呼”窜出一只体型巨大的白熊，满眼赤红的疾奔而来。
　　侍卫们赶紧搭弓射箭，“嗖嗖嗖”几支箭射中了白熊前胸，哪知这只母熊皮糙肉厚，箭矢根本穿不透。“啪啪”两声，两名侍卫脑浆迸裂毙命于熊掌之下。其他侍卫大惊失色，纷纷挥刀挺剑与嗷嗷大叫的发怒母熊拼死厮杀起来。
　　窦领班摘下自己的腰牌和熊胆一起交给傅药师，匆匆说道：“这是我的腰牌，你带熊胆和孩子赶紧逃命去吧，这只母熊太厉害，我们看来是回不去了。”说罢，抽出佩剑义无反顾的冲了上去。
　　“快走。”傅药师将熊胆腰牌揣入怀中，一把拽住莫残，两人跌跌撞撞的跑进了密林里，身后依稀传来侍卫们接连的惨叫声。
　　傅药师气喘吁吁的实在跑不动了，停下脚步歇口气儿。
　　“他们都会死吗？”莫残想着那些侍卫们。
　　“凶多吉少，”傅药师黯然说道，“窦领班的意思实际是在争取时间，掩护我们逃回宜昌府复命。”
　　“可我们好像是迷路了。”莫残说。


第十一章 山鬼
　　两人在密林里盲目的行走了大半天，直到暮色降临。
　　忽闻前面传来野兽撕咬拉扯的吼叫声，扒开树丛一看，两人顿时傻了眼，原来他们转了一大圈，又绕回到了那座水潭边。
　　岸上血迹斑斑，骨肉凌乱，刀剑以及衣服碎片散落了一地，一群红了眼的恶狼正在抢食着侍卫们的尸体，神农白熊以及死去的熊崽也都不见了，现场活着的侍卫一个也没有。
　　两人躲在灌木丛中大气儿不敢出，幸好狼群只顾着争抢尸体，并没有发现他们。最后它们终于吃饱了，消失在了密林里。
　　天色已暗，傅药师让莫残赶紧拾些柴枝来，掏出火镰拢起了一堆篝火。火光下，看见侍卫们身上的肉已被啃噬光，只剩下些零七八碎的骨头架子。
　　“我俩恐怕也难逃此劫，”傅药师惨然说道，“老夫活了五十多岁足矣，可小兄弟你还这么年轻，实在是太可惜了。”
　　莫残沉默不语，他想起了遥远的滇西，爹和娘还不知道他已经离开了大理，自己若死在这千里之外的蛮荒之地且尸骨无存，实在是心有不甘啊。
　　黑暗中，野兽们渐渐围拢了上来，一双双饥饿的绿芒贪婪的盯着他俩。
　　“好冷啊。”傅药师牙关紧咬，浑身瑟瑟发抖。
　　莫残把傅药师朝火堆近前移了移，想让他暖和一些。
　　“没用的，瘴气发作起来先冷后热，最后神志不清，老夫患有宿疾，此次中了瘴气断然命不久矣，”傅药师从怀里掏出腰牌和熊胆递给莫残，“小兄弟，你若能活着回去，记着去趟宜昌府，将这腰牌和白熊金胆交予知府桂大人。看在拿回这白熊胆的份上，官府或许能多发给死者家里一些抚恤金，这也是窦领班的意思。”
　　莫残眼中含泪接过熊胆说道：“傅老伯放心，莫残若是有命在，一定不负所托，定将其交到宜昌府，以慰窦领班和大伙的心愿。”
　　熊熊火光里，傅药师紧闭双目已是奄奄一息，黎明时分，他便断气了。
　　莫残用药锄在水潭边刨了个大坑，将傅药师的尸体和侍卫们的骸骨统统埋在了里面，然后填上了土，并在墓坑旁的那棵粗壮的松树干上，用刀刮下一层皮，然后刻上了“宜昌府窦领班众侍卫及傅药师葬于此处”。
　　莫残扔下锄头，该想想接下来的事情了。此次跟随进山目的就是采真药，历经艰辛总算来到了神农架，如果空手而归实在心有不甘。可是既然答应了傅药师要将这熊胆送回宜昌府，就应该守诺，况且死去的那些侍卫们也期盼着朝廷多发给家人一些银两。
　　莫残最后决定还是先去宜昌府，待事情办完后，再考虑返回神农架采药之事。
　　他贴身收好熊胆腰牌和火镰，找了把侍卫们遗留下的匕首，背着锄头药篓开始下山，若是途中遇见到寻常草药，也可以顺便采点。
　　穿过一片茂密的阔叶林，面前出现了一道十余丈高的悬崖绝壁，光滑陡峭无法攀登。他正打算绕行时，突然看见崖顶一株横生的千年古松树上爬着一只红毛兽，丈许外的崖上有两只金钱豹正虎视眈眈的逼近，那红毛兽已经退无可退，松枝摇晃不定，岌岌可危。
　　一阵山风袭来，那红毛兽把持不住，从松树上跌落重重的摔在了草丛中，两只金钱豹在崖上探着头下看，仿佛不舍离去。
　　莫残很是好奇，于是走近前去，那只红毛兽仰面躺在地上，约有三尺多长，黑脸赤目，正疼得呲牙咧嘴嗬嗬直叫，眼泪都流下来了。
　　山鬼！莫残蓦地想起了铃医施于鹤描述的山鬼模样：俱人形，身材异常高大，浑身披毛黑面，足反踵。他低头看了一下，红毛兽的脚后跟果然与常人相反，是长在前面的，不过它个头过于矮小，或许是山鬼的幼崽吧。
　　小山鬼警惕的目光望着莫残，鼻子不住的翕动，一条腿在微微颤抖。
　　莫残发现它的那条腿已经折断，露出白森森的骨茬，鲜血涌出来滴落在草叶上。
　　这只小山鬼对自己应该没有危害，莫残瞧他那哭天抹泪的憨态，有点忍俊不止。于是放下背篓，取出那株“文王一支笔”药草放入口中嚼烂，然后俯下身轻轻地敷在其断腿处。流血即刻止住了，清凉并间有麻醉的效果带来了舒适感觉，小山鬼惊奇的看着莫残，目光也慢慢变得柔和了。
　　莫残砍下两根树杈，削去枝叶做了个夹板，然后将小山鬼的腿骨复位固定，用藤条包扎缠好，在医舍时曾经处理过这类伤者。
　　就在这时，山崖上传来“嗬嗬”的暴喝声，随即那两只花斑金钱豹腾空飞起后倒撞了下来，随着“嘭嘭”两声，摔在地上不动了。
　　“嗬嗬……”一阵长啸，崖顶上现出一身形高大的红毛山鬼，以掌击胸，怒不可遏。随即身子纵下，双手抠着石缝几个跳跃便到了莫残面前。
　　莫残惊恐的抬头望去，那大山鬼身高丈许，身披红色长毛，面黑似锅底，双目赤红如血，两乳下垂，肌肉强健有力，眼中凶光毕露，伸出蒲扇般大手径直向他抓来……
　　“嗬嗬。”这时小山鬼急促的叫了起来。
　　母山鬼迟疑了一下，扭头看见了小山鬼断腿上敷着的草药和夹板，疑惑的目光盯着莫残看了一会儿，突然间从地上抄起小山鬼，并伸出一只有力的手臂把莫残夹在了肋下，迈开大步连纵带跃，风也似的奔跑进了茫茫林海之中。
　　莫残顿时懵了，母山鬼的动作实在太快，他还未及反应就被攫起死死夹在了其毛乎乎的腋下，顿时耳边呼呼风生，地面草丛和树木快速的后退，数丈宽的山涧竟然一跃而过，惊恐加之颠簸，脑袋里一阵眩晕便昏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躺在干枯松软的松针上渐渐苏醒，发现已经是在夜里，满天的繁星，万籁俱寂。
　　莫残浑身酸软疼痛，挣扎着坐起环顾四周，辨别出自己是在一座高山的绝壁前，脚下黑黢黢的莽莽林海，远处群峦叠嶂。
　　回想起被母山鬼掳走时是白天，这么久了还没吃掉自己，反被带到这深山里来，究竟要干什么？莫残百思不得其解，索性不去想了，一阵倦意袭来，又睡过去了。
　　“嗬嗬。”有双手在轻轻推他。
　　莫残睁开了眼睛，天已经大亮了，红毛小山鬼正在拽他起来。
　　莫残站起身活动一下四肢，昨夜的酸疼感已经没有了，只是肚子里咕咕叫，觉得腹中饥渴难忍。
　　这时，林中飒飒作响，母山鬼拎着一头黄麂“呼”的窜出密林，迅即来到了跟前。
　　“嗬嗬。”小山鬼欢快的叫起来。
　　母山鬼双手揪住黄麂的两条腿用力一扯，竟硬生生的将其撕裂成两半，然后“嗤嗤”抓下两条血淋淋的肉递给莫残和小山鬼。
　　莫残感觉一阵反胃，忙摆摆手表示不要。
　　小山鬼则忙不迭的啃噬起来，连牙齿都染红了。
　　母山鬼见莫残不吃感到迷惑不解，遂将麂肉送入自己口中咀嚼起来，鲜血顺着嘴角缓缓流淌下来。
　　莫残转过身去，看看周围环境。崖壁非常陡峭，有股清泉汨汨流淌下来，石壁底下有个宽敞的山洞，于是便走了过去。洞内不深，铺有干草树叶，好像是山鬼睡觉的地方，洞顶拴着几根藤条，上面挂了几条肉干，地面上散落着一些兽骨。
　　这就是山鬼母子的巢穴了，莫残想。
　　目前看来，母山鬼并没有伤害自己的意思，可是把自己抓到这蛮荒之地来，事实上是被囚禁住了。唉，既来之，则安之，总得填饱肚子再做打算才是。
　　莫残摸了摸，好在怀里的熊胆火镰还在，于是在周边拾了些干柴树枝，掏出火镰点燃篝火，顿时一股浓烟冉冉升起。
　　“嗬嗬。”小山鬼惊叫起来，手里的麂肉吓得落到了地上。
　　母山鬼后退两步，面现惊诧之色。
　　莫残没有理睬它们，拔出匕首削尖木棍，然后割下几块嫩麂肉串在上面在火中翻转烧烤。不多时，肉块脂肪融化吱吱作响，香气瞬间弥散开来。
　　母山鬼鼻子使劲儿的嗅着，疑惑不解的盯着火中的肉串。
　　麂肉烤熟了，莫残咬了一口，尽管没有盐口味淡了点，但仍是十分的香嫩。他取下两块肉递给山鬼母子，它俩试探着放入嘴里轻轻咀嚼了两下，登时大喜过望。
　　“嗬嗬！嗬嗬！”这是它们有生以来第一次吃到熟肉，兴奋得手舞足蹈。
　　莫残又找来几根树棍，将麂肉分割烧烤，山鬼母子一口气吃光了整头黄麂。
　　自此，母山鬼每天抓来的野兽都由莫残来烧烤，黄麂、麋鹿、明鬃羊甚至连狼都有，直到有一天，捉到了一只三四百斤重的大野猪。母山鬼尝到了富含脂肪的美味野猪肉后，便开始专门猎杀野猪，吃不完的就用烟熏制后晾成肉干。
　　时间一天天过去，小山鬼的断腿也已长好，可莫残的心情却越发焦虑了。母山鬼对自己很友好，可是困在这里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白熊胆早已经阴干，宜昌府却遥不可及，不会终老在这儿吧，回不去大理，也见不着爹娘。
　　不行，一定要设法逃走，他暗下决心。


第十二章 摩崖石刻
　　一日，母山鬼出去捕猎了。
　　“嗬嗬。”小山鬼悄悄拉住莫残，示意跟着它走。
　　莫残疑惑的在它后面沿着峭壁石缝慢慢攀爬上去，越往高处越陡峭，最后拽着古藤翻上了峭壁半腰的一个石台。
　　平台后石壁上有个一人多高的小山洞，他俩钻了进去。
　　“嗬嗬。”小山鬼指着地上的一堆杂物。
　　这是个曾经有人住过的山洞，里面散落着几个瓦罐、火镰和碗勺等生活用品，上面均积满了厚厚的灰尘。最里面的石壁下，地面上平躺着一副破旧衣冠，平巾帻，粗布长袍衣袖宽大，看装束不似本朝，年代应是久远。
　　莫残蹲下身来，蓦然看清那衣冠内竟有薄如纸片般的一张完整人皮！干瘪呈黄褐色，口鼻眼耳等五官清晰可辨，骨肉则不翼而飞……
　　太诡异了，莫残惊讶不已。他的目光落在了石壁上，发现上面刻有字迹，于是凑近前去细看。壁文为隶书，苍劲古朴，入石三分。
　　“吁嗟！人生在世，如梦幻泡影，百年岁月，瞬息间耳。无常一到，纵有金穴银山，买不得性命。孝子贤孙，分不了忧愁。人生六十年一换筋骨，届期则器官朽毁，纵能多延数载，亦如半死之人，了无生趣矣。”
　　莫残看到此处，心生感叹，说得一点也没错。
　　“故未朽之前，修真以自保也。修真之道乃天下第一难事，无怪乎练气修道者多如牛毛，得道着如麟角也。幼年投入僧道僧尼者，几曾见有修得正果者。静坐数十载，默背万卷经，固执以坐，空中阁楼，实误人子弟矣。”
　　莫残饶有兴致的接着看下去。
　　“释结印，道掐诀，口诵咒，果真感召鬼神乎？其与捶胸顿足，破口辱骂何异？世人致目虚幻，无不叩头焚香，顶礼膜拜，枯坐禅定，日烧干锅，至死不悟，可悲可叹矣。殿堂金身，终不过一泥塑耳。远古兽面人心，而今人面兽心，可见一般。”
　　莫残看到此处，不免愕然，壁上留字之人将僧道两家贬得一无是处，其出言简直惊世骇俗。
　　“万物皆有灵，年久得以成。然古三十岁一花甲子，今六十岁一花甲子，人生苦短，何以修得正果耶？曰，逆行修真可也。”
　　“生我之门，死我之户，生生死死，死死生生。男生阳精，女孕阴精，精顺行生子，精尽归土。凡人之初生，真元一体，元婴气而未聚，寿尽七七则散。修真者精逆行，而结圣胎。有脉之位，无脉之道。任督精气周行不息，是为河车之象。身为炉，心为鼎，采药归壶，萌舍利而过关。后而出胎，时元婴尚未老练，不可远行，随放随收，以致能舍此躯壳，逍遥自得，形骸寄予名山大川而仙去矣。”
　　后面的语句晦涩难懂，不明其理，另外还刻有一幅人体经络运行图，线条虽显凌乱，倒也能看得清。
　　莫残低下头仔细搜寻了一下，尘土中发现有个瓦坛，里面盛有白色的结晶颗粒，拈出一粒用舌头舔了舔，顿时大喜过望，原来是整整的半坛盐。
　　当晚，莫残用洞里的瓦罐炖了野猪肉，最后小心翼翼的撒了一小撮盐巴进去。
　　母山鬼伸出手指尝了下，蓦地目瞪口呆，随即抱起莫残连蹦带跳，惊喜异常。小山鬼见状捞起块肉塞进嘴里，立时“嗬嗬”的叫了起来，它们从来不知道食物竟然可以如此的美味。
　　夜里，莫残躺在小山鬼的旁边，回想起岩洞石壁的字迹，久久难以入睡。是啊，感通寺那些老年僧人，长伴青灯古佛，坐禅诵经一世，到头来还不是生病患疾而死，道观里的道士大概也是如此，与莫家邑的猎户们并无二致。题壁之人虽然言语尖刻，但说得并非没有道理，人生不过短短几十年而已，若是能学点修真什么的自不自保不说，反正已经困在这里了，就算是消磨时间吧。
　　接下来的日子里，每天早上他都攀上石洞，静心揣摩壁上字刻的含义。看了许久，仍是不太明白，于是转而观摩那幅人体经络图。
　　图中箭头所指与穆先生的《穆氏腹语术》中的练气步骤大同小异，均为逆行吐纳。书中要求的是吸气时发音，与常人正好相反，而壁图上标明塌胸吸气凸腹，练习腹语时自己就是这么做的。在巴山医舍学徒的这一年来，人体经络以及穴位也都大致了解了，因此辨识得出璧图上寻脉行气的路径。
　　莫残盘腿打坐，开始按图所示调息行气，数个时辰过后，始终觉察不到丹田有什么气感或是异样。他站起身来，伸了伸懒腰，看看天色已经不早，遂爬下了峭壁。一连数日下来，丹田内依旧是空空如也，没有丝毫的进展。
　　唉，修行之路果然是件艰难的事儿，自己恐怕不是那块料。
　　秋风起，树叶仿佛一夜之间就变黄了，站在峭壁前望去，茫茫林海绿黄相间，层次鲜明。
　　莫残还是决定要离开这里，可是如何避得开那些吃人的林中猛兽呢，思前想后，也只有借助母山鬼这一条路了。
　　山洞前的草地上，小山鬼正在那儿玩耍，莫残拔下几根绿草来到它的身旁。
　　“嗬嗬。”莫残口中呼唤了两声，日子久了，他已经能够从那单一的发音中，识别出语调变化所表达的情感意思。
　　小山鬼高兴地要莫残陪它一同嬉戏。
　　莫残摇摇头，举起手中的野草，指着小山鬼已痊愈的伤腿，然后手臂伸向远方，示意自己想去深山里采药。
　　小山鬼疑惑的望着他，好半天才终于明白了莫残的意思，于是跑到山洞里将母山鬼拖了出来。
　　“嗬嗬，嗬嗬嗬。”小山鬼像是在解释着什么。
　　“嗬嗬。”母山鬼挨不住它的纠缠，最终同意了。
　　次日清晨，母山鬼两只手分别抄起小山鬼和莫残，向密林深处奔去。莫残有意的将火镰和白熊金胆贴身带着，万一有机会逃走，在森林中没有火种是挨不过黑夜的。
　　秋天的森林，层层树冠点缀着颜色各异的果实，清风吹过，不时的飘下几片落叶，小松鼠在枯叶中找寻着过冬的食物，林中显得宁静祥和。
　　在一个碧绿的水潭边，母山鬼突然停住了脚步，轻轻放下莫残和小山鬼。
　　岸边的灌木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莫残抬眼望去，看见有只金毛蓝脸母猴怀抱着一只幼猴正在潭边喝水。
　　母山鬼有些失望，自从食用过了野猪肉以后，对其他兽类几乎都失去了兴趣。
　　这时，听得“哗啦”声响，一个硕大的黄褐色身影自潭中猛然跃出，咬住了那只幼猴的脖子顺势便往水里拖。母猴见状死活都不松手，并奋力往回争夺，一时双方僵持不下。
　　莫残吃了一惊，《绝脉要略》中提到过神农架大泽薮之中有种体型巨大的鳖，颈后生有瘤状赘物，故称“癞头鼋”，其鼋甲味咸入肾经，乃是医治七绝脉中弹石脉的真药之一。俗话说“千年王八万年龟”，不知这头鼋能有多少岁，看其老态龙钟的模样肯定不下数百年了。
　　莫残从腰间拔出匕首猛地扑上前去，用力插入了癞头鼋抻长了的后颈上。那鼋痛疼难忍，张嘴松开小猴，扭过头来甩动前肢一掌便将莫残横扫到了水里。
　　母山鬼见状勃然大怒，腾空跃起，双手揪住癞头鼋“呼”的一下扔出了数丈开外，并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莫残连滚带爬的回到了岸上，这一下受伤不轻，小腹呈现一大片淤血，任脉气海穴里隐隐作痛。
　　那鼋仰面朝天的挣扎着要翻过身来，莫残赶紧上前双手紧握匕首用力转切，将它的脑袋割了下来，一股鲜血喷射而出。
　　潭边的蓝脸母猴感激的望了莫残一眼，然后抱起小猴上树走了。
　　这只癞头鼋看上去足足有三百来斤，腹斑年轮由于年久已经磨损模糊，不过莫残还是仔细的数了数，估计有七八百圈，说明至少不下七八百岁了。
　　“嗬嗬。”莫残示意可以回去了，同时指着癞头鼋的尸体，想要一起带走。
　　母山鬼果真是力大无比，三百多斤重的癞头鼋单手拎起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抄起莫残，小山鬼则骑在了它的颈后，一路返回了山洞。
　　莫残忍着伤痛，剔下癞头鼋背上的龟板，其余的鼋肉用瓦罐炖烂食用。
　　鼋甲晒干以后还有十余斤重，莫残根据自己在医舍炮制鳖甲的方法，先用石头将其敲成细细的碎片，然后放入瓦罐中焙干研磨成粉末，制成了炙鼋甲，装了满满的一罐，这是治疗弹石脉肾绝的真药。
　　癞头鼋那一击造成了莫残腹部血淤，气海阻滞，他想到鳖甲可以有软坚散结，破淤通经的作用，不知道这鼋甲是否具同样功效。鳖不过是池塘里的甲鱼，而癞头鼋却是大泽薮之中的真药，或许可以一试。
　　他舀了一碗山泉水，撒了些炙鼋甲的粉末搅匀，然后一口气喝下。不多时便感觉到小腹发热，疼痛明显减轻，果然有作用。连服数天之后，淤血散尽，任脉再无阻滞，甚至感觉到丹田处有一丝充盈感。
　　小山鬼发现莫残在偷偷喝那些黑色的粉末，于是也伸手指到罐中沾了些尝尝，感觉很难吃，就再也不去碰了。
　　莫残一面休养身体，心里仍在盘算着如何离开，原打算母山鬼能带他接近神农架的边缘，那样就可以找机会溜走，不过现在看来，暂时还没有可能。


第十三章 神农顶
　　闲来无事，莫残又攀上了石洞，对着石壁调息行气，这次有点反应了。他感觉到丹田内游荡着一丝气，静心想捕捉时又不见了，而不经意间又会再次出现，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儿，看来一定是与服食了鼋甲有关，真药既然能够医治绝脉，常人吃了或许也有助于修炼。
　　连续多日，鼋甲粉虽一直服食着，但莫残仍旧捕捉不到那丝若有若无的气。他寻思着，若是有其他的真药辅助，也许气场就不会这么弱小。
　　他向母山鬼表达了再次采药的意思，得到了允许，可他们连续出去了两三回，只采了点普通草药，连真药的影子也没见着。
　　秋去冬来，夜里下了一场雪，群山白茫茫一片。
　　莫残衣衫单薄，好在有那件皮坎肩抵御风寒，到不觉得寒冷。想起爹和娘，分别已经快一年了，自己杳无音讯，他们不知有多着急呢。若是夏先生平安返回了大理，娘见不到残儿肯定会愁出病来的，莫残心中焦虑，数日茶饭不思。
　　母山鬼见莫残闷闷不乐，便再次带他出去采药，小山鬼则留在了山洞中。
　　这次走的很远，清晨出发，在茂密的森林里穿行，沿途的野兽们都知趣的远远避开山鬼。中午时分，面前出现了一望无际的高山草甸，远处有座高高的山峰，白雪皑皑，云雾缭绕。山下的箭竹林遮天蔽日，高耸的冷杉直刺天穹，这里便是方圆数千里的神农架主峰神农顶。
　　站在山脚下望去，峡谷间怪石累累，峭壁嶙峋，杜鹃丛中不时见有白蛇、白喜鹊、白乌鸦和白猴等珍禽奇兽出没。
　　莫残的目光落在了一棵粗大的盐肤木上，老树虬枝错节，古藤缠绕，瘿瘤凸起，看起来树龄已有数百年。《绝脉要略》中记载，此树极易吸引并寄生一种罕见的小虫，刺伤叶柄形成虫瘿包囊，若是树干之上长有瘿瘤囊者，则是一种医治雀啄脉肝绝的真药，名叫“百虫仓”。
　　在这棵老树身上，寄生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瘿瘤，莫残赶紧跑上前去细看，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母山鬼急促的“嗬嗬”警告声。
　　莫残一惊，抬头瞥见光秃秃的树冠下吊着个水牛般大小的蜂巢，是要小心，让蜜蜂蛰了可不是好受的。他到四周寻找了些枯草干枝扎了个火把，然后擦然火镰点着了，冒出阵阵浓烟。
　　莫残小心翼翼的将火把高高举起，浓烟瞬间笼罩住了蜂巢。
　　“嗡”的一声炸响，无数只寸许长五色斑斓的毒蜂倾巢而出，但似乎被烟熏迷糊了，都像无头苍蝇般的乱飞乱撞。
　　“嗬嗬。”母山鬼在一旁乐不可支。
　　可是好景不长，毒蜂们很快便恢复了意识，在空中盘旋了两圈后，避开了举着火把的莫残，一窝蜂似的扑向了母山鬼。
　　正在一旁瞧热闹的母山鬼见状脸色骤变，大叫着扭头就跑，毒蜂们则在身后紧追不舍的渐渐远去，就像一大片彩云漂浮在草甸上。
　　趁着毒蜂还没有回来，莫残赶紧下手，扔下火把拔出随身携带的匕首用力的刺进树皮里，把瘿瘤整个的片了下来，落在手里沉甸甸的。
　　母山鬼连纵带跳跑得飞快，转眼间便不见了踪影，而那些毒蜂根本就追不上，于是调转头又匆匆飞了回来。
　　莫残听见“嗡嗡”越来越近，毒蜂们正朝着自己袭来，于是抱着百虫仓掉头就跑，慌不择路的逃进了一条山谷。
　　谷内积雪越走越深，最后几乎寸步难行，此时毒蜂们已经盘旋到了头顶上，而自己手中却没有了火把，莫残想这下子完了，不被毒死也会被蛰死。
　　可是奇怪的是那些五彩斑斓的毒蜂只是绕着头顶飞，并没有攻击自己，脑袋一转，他明白了，大概是身上穿的那件皮坎肩起了作用，既然能够趋避蚊虫，可能对毒蜂也管用。
　　约莫一炷香功夫，毒蜂们才悻悻散去了。莫残总算是舒了一口气，他正要往回走，却不经意间瞥见山崖下的岩石缝隙里，生长着一株奇特的植物，大约七八尺高，手腕粗的褐色茎，顶端有三片巨大的菱形叶子，中间结了一颗黑色的果实，在阳光下闪射着异样的光芒。
　　他记起傅药师曾经说过，神农架最神奇的药草莫过于“头顶一颗珠”了，也称“延龄草”，就是生有三片菱形叶子的。地底下的块茎叫“地珠”，上面的果实名“天珠”，极其珍贵，以至于采药人见到后会立即将其吞食。
　　莫非这就是延龄草？顾名思义，这药草是能够延年益寿的。傅药师告诉他此药草只得一尺左右高，可眼前的这株却七八尺有余，那颗墨黑色的天珠大如拳头，莫残心中一阵激动，看来又是一棵真药，但不知道有什么猛兽在守护它。
　　莫残将百虫仓塞入怀中，然后静静地观望着，母山鬼不在身边，他可不愿意轻易犯险。看了半天，终于发现了守护延龄草的野兽原来就安静的趴在药草下，由于其毛色雪白，与雪地融为一体，所以不留意几乎分辨不出来。
　　这是一只白色黄鼠狼，与猫一般大小，血红的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莫残。
　　还以为有什么凶猛巨兽呢，原来不过是只小黄鼠狼啊，这东西苍山上多的是，最多会放个臭屁而已，莫残终于放心了，于是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近前去。
　　当距延龄草只有丈许开外的时候，那白毛黄鼠狼身子一转尾巴扬起，肛门里“噗”的射出一股白烟，延龄草周边数丈方圆瞬间都被笼罩住了，空气中充满了腥臊气味儿。莫残一头栽倒在雪地上，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身子却动弹不得。
　　没想到这白毛黄鼠狼的屁如此邪门，比薛管事的迷香还要厉害，只怪自己太大意了。莫残记起了石洞壁上的题字，原来不明白“万物皆有灵，年久得以成”的这句话，他此刻终于多少理解了。守护真药的灵兽目的是在等待药草的成熟，它们也同人一样想要修炼自身，而服食生长千百年的药草就是一条捷径。人生寿命不过短短几十年，兽类则更少，然而真药的成熟又何止千百年，这些灵兽恐怕得花数十代时间来守候，其间付出的艰辛与毅力可想而知。
　　莫残躺在雪地上，脑袋里面胡思乱想着，耳中传来呼哧呼哧的喘息声，眼角余光瞥去，四周不知何时围拢上来一群野狼，正虎视眈眈的盯着他。
　　这下完了，想起侍卫们被分尸，莫残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情急之下气息逆行，腹部蓦地发出两声“嗬嗬”的吼叫，就如同山鬼一般。狼群闻声后退了几步，但随即又围了上来，不知是惧怕山鬼的声音，还是忌惮白毛黄鼠狼的毒烟，它们迟迟没有扑上来。
　　“嗬嗬。”莫残继续用腹语恐吓着它们。
　　“嗬嗬，嗬嗬嗬……”远处传来回应的叫声，那是母山鬼在呼唤，且越来越近。
　　莫残心中欣喜若狂，不一会儿，母山鬼高大的身影终于出现了，狼群一哄而散，消失的无影无踪。
　　母山鬼纵至身边，莫残惊讶的发现，它的额头被毒蜂蛰了几个大包，肿的像馒头似的，上翻的大鼻孔里竟然满满的添塞了两绺青草，原来它为防止吸入黄鼠狼毒烟而聪明的提前做了防范。
　　“噗噗。”白毛黄鼠狼再次施放毒烟，母山鬼根本不予理睬，一手抄起莫残就要转身离开。
　　“嗬嗬。”莫残目光瞟向延龄草发出腹语，示意要它去摘下那颗黑色的珠子。
　　母山鬼长臂探出将天珠抓在手里，然后带着莫残几个纵跃便远去了。莫残歉意的回望了一眼，虽然天珠拿走了，但也还留下了地珠，就算是给那头白毛黄鼠狼的补偿吧。
　　回到山洞时已经快到半夜了，小山鬼饿着肚子焦急的站立在山崖上，终于看见他们回来了，高兴得“嗬嗬”直叫。
　　此刻白毛黄鼠狼的毒烟已解，莫残赶紧生起了篝火，取下晾晒的野猪肉放入瓦罐中炖煮，不一会儿便香气四溢，一天来的奔波与惊吓，他也饿坏了。
　　月下，莫残摩挲着那枚乌光熠熠的天珠，心中窃喜不已。采药人吞食的天珠只如豌豆粒般，而自己的这颗足有拳头大小，恐怕生长了千年以上，药力自然会非同小可，可得好好琢磨琢磨，不能盲目服用。
　　他又拿出那枚百虫仓来翻看，面上呈棕褐色，表皮生有一层灰白须毛，凑至耳边可以隐约听到里面有极细微的呼吸声。《绝脉要略》中说，普通百虫仓里会有许多孵化的蚜虫，在其未破瘿壁时药用最佳，可用沸水浸烫后晒干，连壳带虫研碎入药。真药百虫仓瘿瘤内只余一只吞噬了其他同伴的变异蛊虫，然后静静地躺在里面，靠寄生的盐肤木树冠与根须来汲取四季雨露和地下养分，有的要等到那棵大树千百年后枯萎老朽时才会破壁而出。
　　这东西还在瘿瘤内，不要等到它发觉已经脱离了盐肤木，必须赶紧泡制，否则破壁而出后药效则大打折扣。
　　莫残在瓦罐内重新盛满了清水，放置篝火上煮沸，然后把百虫仓丢了进去。起始并没有什么动静，须臾那大蛊虫大概苏醒过来感觉瘿壁越来越热，知道不妙即刻打洞破壁，可是已然来不及了。
　　百虫仓在沸水中剧烈翻滚挣扎了数百下后，终于不动了。


第十四章 宜昌府衙
　　次日，莫残将百虫仓晾晒至干，然后敲细成末开始泡水服用。是夜丑时，睡梦中的莫残突然感到大拇脚趾处发热，一丝温煦的气息自大敦穴沿足背缓缓上行，经中封、三阴交、曲全穴停滞在了大腿根阴毛处，没有继续沿着足厥阴肝经循行。
　　一连数日，这丝温热之气都是在凌晨丑时出现，寅时消失不见，莫残想这正是子午流注中肝经的气血运行时间，看来练功也要遵循经络的开启时辰才行，怪不得以前总是不得气呢。
　　天珠该如何服用呢？《绝脉要略》中并未提及头顶一颗珠这种药草，天珠黑亮坚硬，莫残舍不得将它敲碎，只是在手中把玩。
　　天气日渐寒冷，莫残有皮坎肩在身，到不觉得有多冻。无事时，便按照子午流注的气血运行时间练气，同时坚持服用鼋甲粉和百虫仓。随着一天天过去，他的气感日渐增强，原来若有若无的那一丝丹田之气也慢慢地聚拢充盈，但仍无法在经络中循环起来。
　　春天到来的时候，坛子里面的盐已经没有了，山鬼母子顿时感觉到吃东西没有了滋味儿，食欲也随之大减。
　　莫残感到机会来了。
　　“嗬嗬。”他拿着盛盐的空坛子，示意说要去弄些盐回来。
　　母山鬼自然巴不得有盐吃，当即应允带莫残出去。
　　莫残收拾好自己的包袱背在身上，里面有逃离巫山帮时夏先生给的十余两碎银，还有白熊胆和腰牌，那是要送到宜昌府衙的，最后小心的将那枚天珠贴身收好。临行前，望着留在洞里盼着盐吃的小山鬼，实在有些于心不忍就这么偷偷的溜走，但又能怎样呢？
　　清晨，母山鬼带上莫残穿过浩瀚的原始森林，翻越高山大泽，趟过无数溪流河水，终于在第二天早上走出了神农架原始森林，来到了一座长满箭竹的山岗上。
　　莫残落地时几乎都站立不稳了，许久才缓过劲儿来。
　　山脚下是一个小镇，炊烟袅袅，鸡犬相闻。镇中有个小集市，人来人往的很是热闹，这儿也不知道离郜老大家的沿河渡有多远。
　　莫残一个人走下山岗，母山鬼躲在竹林里等他回来。
　　来到集市上，回头望去，山岗竹林已隐于朦胧雾霭之中。
　　“大叔，这里离沿河渡镇还有多远？”莫残问途人。
　　那人摇了摇头，又接连问了数人，都回答说不知道。
　　一个卖山货的老头惊讶的望着这个衣衫褴褛的少年，疑惑的说道：“这位小兄弟，你是问宜昌府巴东县的沿河渡么，那可远了。这里是郧阳郡保康县境内，若是去沿河渡要先南下宜昌府，再溯江上去到巴东，有七八百里呢。”
　　莫残听罢吃了一惊，心想还是先去宜昌府交差吧。
　　“刚出屉热乎乎的肉包子哦……”集市上传来吆喝声，随风飘来一股面食的香气。
　　莫残腹中饥肠辘辘难忍，他已经记不起来多久没有碰过粮食了，于是坐在了小摊前，一口气吃了十余个肉包子，感觉这才是人过得日子。
　　这时，他想起了小山鬼，还有它那渴望和期盼的眼神儿，尽管它不懂人话，但却如同孩童一般的天真淳朴。一年来与山鬼母子共同生活，他体会到了动物那种自然真实的原始情感，没有人类的尔虞我诈与虚伪。
　　母山鬼数度救了自己的命，难道就这么偷偷地溜走，让它在山岗上一直满怀希望的等下去么？
　　莫残犹豫了，他想再为山鬼母子俩做点什么，然后才能心安理得的离开。
　　母山鬼躲在山岗上眼巴巴瞅着上山的小道，过了很久，才看见莫残背着竹筐手里拎着沉重的麻袋，一步步吃力的走来，它高兴地“嗬嗬”叫着跑过去，双臂抄起莫残和那些东西，一溜烟儿似的跑进了森林。
　　回到山洞，当山鬼母子看到竹筐和麻袋里那些满满的盐巴，足够食用很多年时，都兴奋得合不拢嘴。最后发现了筐底的那只大铁锅，几捆艾绒和一把砍柴刀，却不明白是做什么用的。
　　莫残此后用了个把月时间，逐步教会了母山鬼如何使用火镰与艾绒生火，砍劈木柴，匕首剔骨切割以及铁锅煮水炖肉等等。他还悄悄地砍来两节竹筒，把剩下的鼋甲粉和百虫仓分别倒入封好口。
　　当这些都完成了以后，他终于松了口气，是到该走的时候了。
　　母山鬼也似乎觉察到了莫残不寻常的举动。
　　晚上，它独自的坐在山洞外，双目凝望着满天星斗，似乎若有所思。
　　莫残默默地来到了母山鬼的身旁。
　　“嗬嗬，嗬嗬嗬……”母山鬼伸出手臂指着遥远的天际。
　　许久，莫残轻轻地点了点头。
　　次日，莫残背着包袱出了山洞，小山鬼“嗬嗬”叫嚷着抱住他的腿不肯松手，但毕竟还是得走。母山鬼两臂分别抱起小山鬼和莫残，走进了莽莽林海之中。
　　两日后，它们来到了保康县的那座山岗之上。
　　莫残走了。
　　母山鬼和小山鬼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一阵清风拂面，竟然飘落几滴冰冷的泪水。
　　宜昌府，旧称夷陵，自古以来就是富庶繁华之地。
　　这一日，一个身背旧包袱风尘仆仆的少年来到了府衙门前，他就是莫残。
　　“我要见宜昌知府桂大人。”莫残对守门侍卫说道。
　　“滚开，小要饭的。”侍卫见其衣衫褴褛，便挥手赶他走。
　　莫残伸手从怀里掏出腰牌一举。
　　“咦，这不是窦领班的腰牌吗？”侍卫吃了一惊，忙问，“你这腰牌从何得来？”
　　“窦领班要我来见知府大人。”莫残答道。
　　“好吧，你跟我来。”侍卫领莫残进了府衙，让他在大堂前等候，然后拿着那块腰牌匆匆前去向知府禀告。
　　不一会儿，那名侍卫引着一身着深红色大襟马褂的胖老头来到跟前。
　　“老夫就是宜昌知府桂齐。”胖老头的目光打量着莫残，“你是谁，手里为何有窦领班的腰牌？”
　　“我叫莫残，窦领班傅药师他们都已经死了……”莫残讲述了进入神农架猎杀白熊崽以及众侍卫葬身母熊掌下的经过。
　　桂知府听完后缓缓说道：“这么说，白熊金胆取到了？”
　　“是的，傅药师临死前要我来宜昌府交给大人。”莫残自怀中掏出那枚干瘪的黄色熊胆递了过去。
　　“这就是神农白熊的金胆？”桂知府疑惑的翻看着熊胆，“侍卫们都死了，你一个小孩子是如何脱身的，为什么一年后才来告知本府？”
　　莫残不愿说出山鬼的事儿，他们不会相信的，再者，若是要他领路去捉山鬼母子可就麻烦了。想到此，于是回答说道：“我只是侥幸逃脱，随后生了一场大病，在一户山民家里养了一年才好。”
　　桂知府点点头，也许这小子命大，不管怎么说，要让药局的药师鉴定过后才知道真假，他吩咐手下侍卫先带莫残下去休息，再命人请药局的药师过来。
　　不多时，宜昌府惠民药局的几名药师便匆匆赶来了。
　　瓷碟中的熊胆呈长扁卵形，底部囊状，通体金黄之色。
　　一名年长药师说道：“大人，普通熊胆为黑或黄棕色，黑者称之为‘墨胆’或‘铁胆’，黄棕色胆仁呈透明琥珀状者叫做‘铜胆’。这只熊胆纯金之色，清香袭人，实属罕见，当是神农白熊的金胆无疑。”
　　另一名药师接话道：“熊胆位列当今四大动物药材熊胆、麝香、虎骨和牛黄之首，而这白熊是我宜昌府所独有，大人，您手中的金胆应是普天下唯一的一枚了。”
　　“哈哈，”桂知府得意的笑了起来，“本府这就上奏朝廷，择日送神农白熊金胆进京面圣，皇上定会龙颜大悦。”
　　“恭喜大人。”
　　“下去吧。”桂知府挥了挥手，众药师退下。
　　“哟，大人，什么事儿让您这么高兴啊？”内堂转出一发髻后挽，一身青衣的冷艳女子。
　　桂知府手指案上的熊胆说道：“此乃神农白熊金胆，天下只此一枚，当今皇上罹患眼疾，本府借此机会进京上贡，定会加官进爵，赏赐嘛，那就更不用说了。”
　　“那可要恭喜大人了，”那女人闻言笑道，“不知大人如何弄到这稀罕之物？”
　　“一年前，本府派了一队人马去猎杀白熊，除了先期回来的两个受伤侍卫外，其余的都死在了神农架。本以为此生与这金胆无缘，没想到竟然被一个叫作莫残的小孩儿给取到了，这就是天意，该着我桂齐鸿运当头啊。”桂知府洋洋自得道。
　　“一个小孩儿会有这么厉害，”女人迟疑了一下，又问，“大人说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莫残。”
　　“莫残……”那女人想了想，脸色渐变。
　　“嫣儿，你怎么了？”桂知府诧异的问道。
　　“夏巴山这老东西关在地牢里一年了，死活也不肯说出医治七绝脉的秘方，依奴家意思杀掉算了，可是薛管事非说那秘方天下绝无仅有，价值连城。少帮主死前几日的晚上，夏巴山的徒弟突然失踪了，一年来杳无音讯。”嫣儿忿忿道。
　　“那又如何？”
　　“夏巴山徒弟的名字就叫莫残。”


第十五章 地牢
　　莫残又被带到大堂上来了。
　　“莫残，经药局验证，那枚熊胆确实是白熊金胆，你的功劳可算是不小，告诉本府，都想要点什么赏赐？”桂知府微笑着问。
　　“我不要什么赏赐，”莫残说，“窦领班傅药师要我来宜昌府，就是想让大人看在他们拼死取回熊胆的份上，能够多发给他们家里人一些银两，以便今后生活。”
　　“这个嘛，本府自然会加以考虑，”桂知府点头道，“你小小年纪，就懂得居功而不自傲，难得呀，不知你今后作何打算？”
　　“回家。”
　　“你家住何处？”
　　“云南大理。”莫残答道。
　　桂知府吩咐道：“来人，带莫残去账房领盘缠纹银二十两，再去附近客栈休息，明日着人送去码头上船。”
　　手下侍卫带着莫残走了。
　　屏风后转出嫣儿，点头说道：“大人，果真是他。”
　　当晚，莫残和衣躺在客栈床上难以入睡，傅药师临终托付之事已经办妥，自己也即将踏上返乡之路，可是不知夏先生怎样了，他能够安全的离开巫山帮吗？
　　客栈房间的门缝里飘进来一股甜丝丝的气味，莫残猛然打了个激灵，这味道似曾相识……他想要起身时已经迟了，觉得浑身酸软四肢不听使唤，就只有神智还保持着清醒。
　　门闩被挑开，有两个黑衣大汉轻手轻脚的进来，从床铺上抓起莫残塞进了一只大麻袋，然后扛在肩上扔到了外面的一辆马车里。莫残耳中依稀听到有人在说：“仔细搜好了，这小子的所有东西都要带上。”
　　马车行走了大约一炷香工夫停下，有人抬着麻袋又转移到了一艘快船上，天亮时分，那船方才停靠在了官渡口码头。
　　巫山帮总舵大堂上，有人解开麻袋放莫残出来。
　　莫残揉了揉眼睛望过去，那位薛管事正坐在椅子上笑眯眯的看着他，案子上放着自己的包袱，已经被解开了。
　　“嗯，夏巴山的小徒弟，你叫莫残是吧。”薛管事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莫残没有吱声，默默地望着他。
　　“好吧，我问你，医治少帮主的七绝脉秘方在哪儿？”
　　“秘方？”莫残想了想，仿佛恍然大悟般，“原来那个就是秘方啊，记在脑子里了背都背得下来。”
　　薛管事一阵激动，欠起身来急切的说道：“快念给我听。”
　　“好吧，天麻五钱，羌活、人参、桂心、白术、麻黄、杏仁各一分，附子一枚，水煎服。”莫残朗朗背诵道。
　　薛管事闻言面色一黑，但又随即换上笑脸，和颜悦色的说道：“那个不是秘方，而是明代《奇效良方》中的天麻汤，再想想其他的。”
　　“没有了，给少帮主煎的就是这付药，请问他的病好了么？”
　　“他死了。”薛管事冷冷道。
　　“那夏先生呢？”
　　“治死了少帮主，他能逃脱得了么？你若是不说出秘方，就得和夏巴山一样顶罪，知道么？”
　　“夏先生告诉我的方子就是这个呀。”莫残一脸的无辜样子。
　　薛管事拉下脸，拿起包袱里的两个竹筒：“这是什么？”
　　“我在神农架采药时受到惊吓，病了快一年，这是一家山民给我治病的草药，到现在还吃着呢。”
　　薛管事拔出塞子闻了闻，然后手指沾了点粉末放入嘴里舔了舔：“原来是鳖甲，味咸入肾经，这一个是什么药，一股怪味儿。”
　　原来他不认得百虫仓，莫残心想。
　　薛管事又拿起了那枚天珠，翻来掉去的看着并在案子上敲了敲，发出金属般清脆的响声，他皱起眉头问道：“这个是什么？”
　　“是树上掉落下来的果子，好多呢，山民用它刻上字当象棋子，我随便捡了一个玩儿的。”莫残显得无所谓。
　　薛管事心里寻思着，嫣儿传来的消息，这小子跟着侍卫们上神农架吓出了一场大病，这两竹筒草药和七绝脉秘方应无关联，他的话似乎也无可疑之处，此事看来需从长计议。
　　“来人啊，先把他关入地牢。”薛管事吩咐道。
　　莫残拎着包袱被带入院子里的一个山洞中，沿着石阶下到一所石室前，铁栅门铜锁打开，他被推了进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眼睛才逐渐适应，在微弱的油灯光下，看到草席上倒卧着两个人，披头散发，胡须齐肩，身上散发出一股臊臭之气。
　　莫残细看之下大吃一惊，不禁失声道：“夏先生！”
　　夏巴山骨瘦如柴，双目深陷，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你……是莫残？”
　　莫残眼含着热泪：“是我，夏先生，原来你还是没有溜掉。”
　　夏巴山苦笑了一声：“命该如此，夫复何言。”
　　“那人是谁？”莫残小声问。
　　“是苗堂主。”
　　夏先生“唉”了声，叹息着把自莫残走后所发生的事情大致讲述了一遍。
　　一年前的那天夜里，夏巴山望着莫残匆匆消失在黑暗中，随即将薛管事下了毒的药罐倒掉，又重新煎煮了一罐新的天麻汤，并把莫残留给他的那包老天麻统统放了进去，心想这一剂药下去，天明少帮主就应该无大碍了。既然薛管事与夫人要致少帮主于死地，那可是防不胜防，“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自己是局外人没必要趟这趟浑水，天亮以后必须得设法离开。
　　他端着煮好的药亲自送到内堂，眼盯着丫鬟一勺勺的喂完少帮主，这才放下心来，然后坐在椅子上一直挨到东方破晓。
　　清晨时分，少帮主接连呕吐数次，共接有小半盆的黑色淤血，之后面色渐渐地红润起来，人也随之清醒了。
　　莫残这小子从哪儿弄来的老天麻，竟然如此的灵验，夏巴山心里头暗暗称奇。
　　“夏先生，我饿了，想要喝些稀饭。”少帮主坐起来说道。
　　夏巴山亲自去伙房盛了些粥来，看着丫鬟服侍着少帮主狼吞虎咽的吃完，于是说道：“少帮主，你的病已经无大碍了，夏某现去就巴东县城抓几付上好的补药，回头只需调养数日便可痊愈。”
　　少帮主感激不已：“那就有劳夏先生了。”
　　夏巴山临出房门时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不告诉他有关闵夫人与薛管事合谋下毒的事情，事不关己，明哲保身要紧。
　　夏巴山一路紧跑慢赶的来到了官渡口码头，焦急万分的四下里寻找着莫残，可是始终望不见他的身影。没办法，迟则生变，看来只有自己先上路了。正要登上客船之际，忽闻后面马蹄声疾，原来是巫山帮的人追上来了。
　　“夏先生，闵夫人请您马上回去。”为首的青面老者原来是苗堂主。
　　“苗堂主，请转告夫人，夏某正要去给少帮主抓药，办妥后即刻回来。”夏巴山搪塞说。
　　“哼，夏巴山谋害少帮主，给我拿下。”苗堂主面色一沉喝道。
　　手下人上前连推带搡的把夏巴山揪下了船，一路押回总舵。当他被带进内堂瞥见了少帮主面如黑炭般的尸体时，便知道自己这回算是完了。
　　薛管事一脸怒气的质问他：“夏巴山，你这个庸医，当年治死了老帮主，如今又害了少帮主，还打算像上一次那样开溜是么，你那个徒弟莫残是不是已经先一步逃走了？”
　　夏巴山寻思着反正横竖是一死，倒不如索性道破的好，于是口中冷笑道：“少帮主病情已无大碍，今早起床还喝了一碗稀饭，此事问丫鬟便知，现在却突然死亡，难道就不觉得蹊跷吗？”
　　“夏巴山，你说蹊跷是什么意思，有话不妨明说。”苗堂主皱着眉头道。
　　“少帮主乃是死于五毒心绝散，薛管事，你也懂医，夏某说得对么？”夏巴山嘿嘿道。
　　薛管事脸色微变，干咳两声，开口道：“夏巴山，少帮主由你负责医治，无论如何也难脱干系。至于怀疑中毒之事，薛某须详加勘验才可定论。来人，先将夏巴山押入地牢。”
　　在地牢里呆了两日，第三天夜里，苗堂主竟然也被抬了进来，而且手筋脚筋都给人挑断了。
　　原来帮中发生了内讧，苗堂主怀疑确实有人对老帮主和少帮主下毒，而闵夫人和薛管事则指责是他与夏巴山一道合谋害了少帮主。随后官府前来验尸，是宜昌府桂齐大人亲自带仵作来勘验的，结论是死因并非中毒，而是医治不当之故。
　　“为何要挑断苗堂主的手脚筋脉呢？”莫残感到不寒而栗。
　　“是因为忌惮老夫的真武玄天气功，”躺在角落里的苗堂主突然幽幽说道，“没想到闵夫人他们竟与桂知府暗中勾结，在酒里下了毒，趁老夫昏迷之时偷断筋脉，投入这地牢之中。未杀老夫的原因是巫山帮堂主中交好者甚多，闵夫人需一一除掉后，才会对老夫下手。”
　　莫残记起来在巴山医舍的那天晚上，苗堂主露了一手隔空关门的功夫，当时令他无比惊讶，那大概就是什么玄天气功了。
　　“莫残，你长高了，人也壮实许多，走了快一年，怎么又给他们抓回来了？”夏巴山问道。
　　莫残讲述了自己逃走以后，把跟随宜昌府侍卫进神农架猎杀白熊的经过说了个大概，但隐瞒了遇见山鬼母子以及采集真药的事情，与对知府桂大人所讲的一样，凡事没必要的就尽量不说，这是他的原则。
　　苗堂主不禁叹道：“小小年纪竟然经受如此坎坷，也算是命大了，可惜进得来这地牢，怕是活着出不去了。”
　　“是啊，薛管事未杀夏某，也是想要这医治七绝脉的秘方，一旦秘方得手，夏某的死期也就到了。”夏巴山苦笑两声，遂问起了老天麻的来历。
　　莫残讲述了苍山采药发现老天麻的过程，当说及杏林堂赵鸿儒如何颜面尽失时，两人均窃笑不已。


第十六章 天珠
　　夜里，大约子丑相交时分，见夏先生和苗堂主两人都已熟睡，莫残悄悄爬起身来盘腿打坐。
　　与以往一样，先是足厥阴肝经先有了反映，大拇脚趾处发热，一丝温煦的气流沿足背缓缓上行至大腿根耻骨处。紧接着，又有一股热气发自小脚趾下斜行至足心涌泉穴，然后经足跟上来，小腿肚、大腿到尾骨下长强穴，屁股蛋热乎乎的。莫残知道，这是循行的足少阴肾经，真药鼋甲起的作用。
　　石壁上说男生阳精，精逆行修真，可精是成年人才会有的东西，自己只得十三四岁，如何有精来逆行呢。想来想去，还是不管它，先强迫这两道气逆行了再说。
　　莫残深吸了一口长气，以意念逼迫着真气下泄，“啊”的一下，小腹处猛然一阵痛楚，竟忍不住的叫出了声。
　　此刻黑暗的角落里，传来苗堂主幽幽话音：“你错了，这样会走火入魔的。”
　　莫残吃了一惊：“苗伯伯，您还没睡呀。”
　　“嗯，见你打坐就没吭气，”苗堂主缓缓说道，“莫残，你从哪儿学来的邪门运气方法？”
　　“这是一个懂医术的山民教我的。”莫残答道，他不想说石洞的事儿。
　　“要想学气功，就要认准正宗，否则走偏了，大则伤身，小则枉费工夫。”
　　“那什么样子的才算是正宗呢？”莫残问道。
　　苗堂主解释说：“世上有道佛儒医以及武术等五门气功，道家修仙，佛门修禅，儒者修身，医生则御气治病，而武术内外气功着重于搏击。至于正宗当属道佛两家，其功既能修身治病又可用于搏击，老夫修习的道家玄天气功，便是最正宗的内家气功了。”
　　石壁上那个练气法也不知算是那家子的，莫残想。
　　“气功先要练呼吸，做到悠、匀、细、长、缓。之后练意，排除杂念，意守丹田，达到入静，意气合一，顺乎自然。”苗堂主给莫残讲起了气功的入门方法。
　　“人多大开始有精？”莫残突然发问道。
　　“什么精？”苗堂主似乎没听明白。
　　“就是男人可以生孩子的精。”莫残解释说。
　　苗堂主闻言哈哈笑了起来，问道：“你多大了？”
　　“快十四岁。”
　　“嗯，差不多了，早的十一二岁就有‘跑马’的，”苗堂主忍俊不已，“怎么，是想娶媳妇成家了么？”
　　莫残脸一红，没有吱声。
　　过了半晌，莫残又问苗堂主：“道家玄天气功也是修仙的么？”
　　“嗯，一般说来养生搏击都可以，大成者如武当开山祖师张三丰，既精拳法亦养生有道，其寿高达二百一十二岁，历经三朝，后羽化成仙。”
　　“什么是羽化？”
　　“就是得道飞升，如虫成蛹，再蜕皮羽化成蝶一般。”
　　莫残立时想到了石洞中的那张薄薄的人皮，不禁说道：“原来骨头和肉得道飞升，皮却留了下来。”
　　苗堂主看跟莫残也理不清楚，干脆翻身去睡了。
　　第二天，薛管事来到了石室，问夏先生想明白没有，若是不交出秘方，就在这终日不见阳光的地牢一直关到死。
　　夏巴山仍是不予理睬。
　　薛管事鼻子哼了声，压住火劝慰道：“夏先生，你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当然无所谓，可你的徒弟莫残还是个孩子，你也想他在这里关上一辈子么？”
　　夏巴山闻言无奈的说道：“薛管事，夏某若是真有秘方早就给你了，又何苦甘愿遭这份罪呢。”
　　“夏巴山啊夏巴山，大理巴山医舍治愈过多少七绝脉，夏老郎中的大名谁个不知？既然你还是如此的执迷不悟，那就继续在里面呆着吧。”薛管事说罢一甩袖走了。
　　牢里每天只送一餐饭，而且都是清一色酸溜溜的稀粥，菜也没有，实在难以下咽，莫残勉强喝了两口，就不想再吃了。
　　夏先生告诉他，慢慢吃习惯就好了，人只要活着就还会有希望。
　　是夜丑时，莫残照例又醒了，于是仍旧起身打坐练功，但却始终无法做到脑袋里全无杂念，也入不了静，于是伸手自包袱里取出了那枚天珠拿在手里把玩。
　　那两道真气准时又出现了，但最后还是停滞在下腹前后不肯上行，莫残双手合握，加大意念催动。就在这时，他蓦地感到手中一热，两道温煦的气息分别由左右手无名指侧的关冲穴侵入，沿手少阳三焦经缓缓上行。
　　手中握着的是天珠，两道气正是来自那儿，莫残十分惊讶，不知是怎么回事。他决定由其自由循行暂不去理采，看看这气究竟能跑去哪儿。两道气息顺着手臂的外关穴一直向上延伸，最后到大椎穴后便停滞不前，脖颈处越来越胀热，直至发烫到难以忍受，于是不得不松开了手，过了好一会儿，那热气才渐渐褪去。
　　奇怪，这枚千年天珠竟然能够发出真气侵入经络，莫残迷惑不解的摩挲着光滑的球体，似乎感觉到它比原来小了一些。
　　阴湿黑暗的地牢里，微弱的油灯光下，莫残独自摸索着调息运气。
　　歇了一会儿，他又握紧天珠开始意念催动，那两道温热的真气再次钻入关冲穴缓缓上行，当其抵达大椎穴时，颈部胀热又出现了。莫残强忍着并以意念迫使其冲撞与之相交的督脉，如海潮般一浪接着一浪。
　　只一炷香的工夫，莫残的后颈已如火炉般炙烫，脑袋亦眩晕起来觉得天旋地转。当他实在忍受不住准备要放弃时，突然间，浑身上下忽觉一震，大椎穴如同泄洪闸门豁然开启，充盈的气息突破阻滞涌入了督脉，并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哦，原来如此，莫残明白了。督脉本为阳气之海，天珠的真气一经导入督脉后，就如同河流汇入了海洋，大海自然能够容纳百川而不溢，因此那两道真气才消失不见了。他联想到，自己其实以后完全可以将真药的阳气导入督脉，相反同样把真药的阴气引入任脉，将其归为己有，丹田的真气则必定会越来越充盈。
　　他低头细看之时，天珠又缩小了一些。
　　接下来的数天夜里，一等到夏先生和苗堂主睡着了，莫残便起来运功汲取天珠的真阳之气，眼瞅着它一天天在萎缩，最后只剩下如蚕豆粒般大小，被莫残一口吞下。
　　此后的约半年时间里，薛管事隔三岔五的便来追问夏巴山秘方，看他的神情似乎变得日益不耐烦了。
　　苗堂主身子越来越虚弱，手脚筋脉处的溃烂日益严重，夏巴山探过之后摇了摇头，看来时日已无多。不过相反，这期间莫残的身体却日渐强壮，有时甚至于数天不喝稀饭也不会觉得饿，并且还精神十足。
　　这日夜里，莫残睡梦中忽觉小腹烘热，会阴部如蚁噬般酥痒，甚至整个胯部都酸软难耐，仿佛耻骨间有东西左冲右突的挣扎着要出来。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如潮水般一波又一波的袭来，最后阴部伴随着一阵酥麻痉挛，令他立时惊醒。随即感到裤裆内一片冰凉，伸手摸去竟然黏糊糊的沾了一手，吓得他赶紧凑在油灯光下细看，但见手掌之上满是乳白色的黏液，闻起来有栗子花香般的特殊味道。
　　终于出精了，莫残心中暗喜，在读私塾时曾听大点的学童说过，这叫“跑马”，是男孩子成年了的标志。太好了，从今往后，可以按照石壁上的方法以精逆行来修真了，他兴奋的想着。
　　天明时，苗堂主有气无力的唤莫残近前，喘息着说道：“你这小子身子骨这么硬朗，真是块习武的好材料，今后若是大难不死出得了这地牢，可到襄阳九宫山真武道观找天虚真人，请他传授你真武玄天气功，就说是我苗凤麟介绍，或许会收为门下弟子的。”
　　莫残看着苗堂主已是奄奄一息，不由得心生侠义之情，于是开口说道：“苗伯伯，我们不如趁薛管事再来的时候，把他骗进来抓住，胁迫他放我们出去。”
　　苗堂主吃力的摇了摇头：“老夫与夏先生都是行将就木之人，死不足惜，要想三个人一同逃出巫山帮是不可能的。况且一旦我俩死在地牢，而你又不知道秘方，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也说不定，何必要冒这个险呢。”
　　莫残心中暗道，我可不愿意将自己的生死权掌握在那个薛管事的手里。
　　“苗堂主，可不可以传授一点武功给我。”莫残问。
　　“唉，武功岂是一朝半夕就能学会的，不下个十年八载的苦功，是成不了一流高手的。”
　　“你可以教我点穴呀，人身经络和穴位我都一清二楚，只要告诉点哪个，如何点就可以了。”
　　“认穴还是次要的，关键是手指要有力量，才能达到一点即封闭经脉的效果。老夫当年练指力的时候，先插豆两个月，再插砂两个月，最后在大树上画一个点，一指过去要能戳穿树皮见白才行。莫残，你没有练过，指力不够。”
　　莫残想了想，最后无奈的说道：“苗伯伯，那告诉我几个江湖上传说的死穴、晕穴、哑穴或者麻穴什么的就行。”
　　唉，毕竟还是个孩子，苗堂主苦笑了一下说：“那好吧，有个‘死穴歌诀’你记着，叫做‘百会倒在地，尾闾不还乡。章门被击中，十人九人亡。太阳和哑门，必然见阎王。断脊无接骨，膝下急亡身。’轻点晕厥，重击即死。”
　　莫残口中复述了一遍，将歌诀记下。


第十七章 出逃
　　傍晚，薛管事喝的满脸通红又来到了石室，隔着铁栅嘿嘿一笑道：“苗凤麟，一向过得可好？”
　　苗堂主哼了一声：“薛子风，你直呼老夫名字，看来是要准备动手了。”
　　“嘿嘿，苗凤麟，你那帮弟兄病死的、遣散的以及帮规处置的，现在都已经没啦，难道你还想在这儿白吃白喝到老么？明天本管事就亲自送你上路。”薛管事洋洋得意道。
　　苗堂主闭上了眼睛不再理睬他。
　　“夏先生，兔死狐悲，你还要硬抗到底么？”
　　“好吧，生不带来，死不带走，就告诉你吧。”夏先生的声音显得悲怆与无奈。
　　“你说什么？愿意告诉我秘方了。”薛管事顿时大喜过望。
　　“附耳过来。”夏先生似乎有气无力。
　　“好好，”薛管事转身喊道，“来人，把牢门打开。”
　　洞外有人应声，一名心腹守卫随即匆匆跑下石阶，掏出钥匙开了铜锁，拉开了铁栅门。
　　“手下回避。”夏先生生硬的吩咐道。
　　“老三，你先出去。”薛管事转头说。
　　“您一个人怕有危险，我还是留在这儿吧。”守卫老三迟疑着。
　　薛管事一挥手：“不碍事，苗凤麟早已拔光了麟，废人一个。”
　　“是，我就在外面，有事喊我。”老三出去了。
　　此刻夏巴山却是处于万分惊诧之中，他并没有说话，哪来的声音竟与自己一模一样，而且根本就没有什么秘方呀。
　　薛管事走到了夏巴山面前，低头弯腰恭敬的说道：“夏先生请讲吧，我这儿听着呢。”
　　这时，莫残正站立在他的身后，学着松林里穆先生所做的那样，举起手运足了劲儿猛地一掌拍下，拼尽全力击在了薛管事头顶百会穴上……
　　“啪”的一声，薛管事直起身来摇晃了两下，双眼仿佛不敢相信似的直视着莫残，然后缓缓的萎缩在地上，身子一歪倒下了。
　　莫残虽然认穴无误，身强力壮真气充盈，但却不会运气于掌，这一击尽管拼了全力，也只是将薛管事击晕而已。
　　这一刻，苗堂主和夏巴山两人全部都呆愣住了。
　　“喂，老三听好了，马上去拉一辆带蓬厢的马车过来停在门口，我和夏先生即刻要去见知府桂大人，速去。”莫残用腹语模仿薛管事的声音大声吩咐道。
　　“是。”外面老三应声答道。
　　夏巴山直勾勾的望着莫残：“你这是……”
　　“好小子，真想不到还有这么两下子，只是出掌无力，勉强拍晕了而已。”苗堂主惨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莫残边收拾包袱，一面匆匆说道：“等一下马车到了，我会支开老三，然后背苗伯伯上车。夏先生，您自己能行走吗？”
　　“可，可以的。”夏巴山说话都已经结巴了。
　　不多时，外面传来守卫老三的声音：“薛管事，马车已备好了。”
　　“老三，你去通知大门守卫，我和夏先生在车厢里不露面，让那小孩子赶车，有急事必须连夜进城面见知府。”
　　“还是让我来赶车稳妥些。”老三犹豫着说道。
　　“不必了。”莫残赶紧厉声呵斥道。
　　“是。”老三的脚步声远去了。
　　“快，我们走。”莫残匆匆说道。
　　“莫残，把被子盖在薛子风身上，扮作是老夫，可以拖延点时间。”苗堂主说道。
　　莫残把昏厥过去的薛管事拖到了苗堂主的地铺上，扯过被子蒙头罩上，然后背起苗堂主手拎着包袱迈出铁门，夏先生步履蹒跚的跟在了后面。
　　马车就停在石洞门口，四周空无一人，莫残将苗堂主放入车厢内，又搀扶着夏巴山上了车。
　　“莫残，离开官渡口只有两条路，水路夜间无船，只有走旱路奔宜昌方向，不过山道崎岖难行走不快的。”苗堂主喘息着说道。
　　“苗伯伯，现在已经顾不得许多了，先上路再说吧。”莫残扬起马鞭，赶着马车出发了。
　　庄园门口守卫已经接到通知，薛管事有要事前去宜昌府，老三就站在大门旁边。
　　“老三，速去守在石洞门口，任何人不许靠近，等我回来。”马车上传来薛管事的命令声。
　　“是。”老三应道，他觉得薛管事今晚举止有些反常，但那确实是他的声音不假，虽然心中有少许疑惑，但还是匆匆跑去后院守候。
　　出了庄园，莫残猛抽两鞭，赶着马车绝尘而去。
　　月明星稀，淡淡的月光洒在崎岖的山道上，两侧黝黑的树林，万籁俱寂，只闻清脆的马蹄声。
　　“莫残，”车厢内苗堂主挣扎着说道，“此去宜昌府两百里，薛人风虽然百会死穴受创，但力道不大，最多几个时辰便要醒来，若以快马追赶，定会在马车到达宜昌之前赶上我们。前面三十里有个三岔路口，往东南是去宜昌的路，我们改道去东北方向前往襄阳府，以避追兵。”
　　“好的。”莫残应道。
　　“在地牢里，本应顺手掐死薛人风的，但老夫念你从未杀过人，不想你身负人命，所以并未吭声。他醒过来后巫山帮必定会四处搜捕我们，加之桂大人与他们沆瀣一气，官府也可能发下海捕文书缉拿，因此你俩恐怕暂时回不去云南了。唯今之计，只有前往五百里外的襄阳九宫山真武道观暂避风头，等事情过后再做打算吧。”苗堂主用尽气力说道。
　　车厢里传出了夏巴山疑惑的声音：“莫残，你何时学的腹语术？”
　　“是念私塾时跟穆先生学的。”莫残遮掩了过去。
　　行驶中，莫残有些不解的问道：“苗伯伯，官府也和薛管事他们是一伙吗？”
　　“嗯，那闵夫人原本是宜昌府的青楼歌妓，名唤嫣儿，为宜昌知府桂齐常年包养。巫山帮闵老帮主晚年丧偶，膝下儿子尚小，有人从中牵线做媒，老帮主便替嫣儿赎了身，娶回了巴东。没两年，老帮主便一病不起，死于心绝症，这个夏先生是知道的。当时由于少帮主还年幼，嫣儿身为闵夫人，便掌管起了巫山帮。本帮控制着汉江至川江这一段的水陆运输生意，听闻闵夫人每年要分给桂齐好几成的利润，但是没有真凭实据，加之其又是宜昌知府，因而也无人敢去说三道四。
　　少帮主所患之病症状与十年前老帮主的一模一样，同为心绝症，夏先生那天在内堂说少帮主是死于五毒心绝散，老夫此刻才有所警觉。前后一联想，便怀疑是闵夫人与薛管事他们下的毒，甚至连桂大人也有份儿。当知府桂齐亲临总舵来勘验尸体，并一口咬定死因非中毒而是夏先生医治不当时，老夫就更加确凿无疑。当年嫣儿嫁给老帮主，然后再伺机毒死他们父子掌控巫山帮，便是他们蓄谋已久的阴谋。”苗堂主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了。
　　“怪不得我从府衙出来住进了客栈，当晚就被巫山帮下了迷香。”
　　“都怪老夫有眼无珠，不但害了少帮主，还连累了不少的帮中兄弟……”此刻，苗堂主已声若游丝了。
　　月光下，前面出现了三岔路口。
　　“走左边的这条路，两日后便可到……襄阳了。”苗堂主说罢长出了一口气，没了声息。
　　“莫残，苗堂主死了。”车厢内夏巴山默默说道。
　　他告诉莫残，苗堂主原是真武道观天虚真人的关门弟子，后因触犯门规而被逐出九宫山，刚才临终前嘱托夏巴山，希望将他的尸骨葬于九宫山上回归师门。
　　莫残流着眼泪边赶马车，没有再说话。
　　一路上，除了简单吃点东西和给马喂食饮水外，一直日夜兼程的奔着襄阳方向疾驶。
　　两日后的清晨，他们终于来到了九宫山下。
　　襄阳城外西南数里的九宫山，林木繁盛，郁郁苍苍。真武道观依山而建，峭壁之上隐约露出红墙绿瓦，一条石阶小道蜿蜒着通向前观大殿。
　　莫残背着苗堂主的尸体和夏巴山沿着台阶上山，一直来到大殿前。有执事道人迎上前来，见状颇感惊讶。
　　“我们要见天虚真人。”夏巴山说道。
　　道士望着这个蓬头垢面，身上散发着一股臊臭之气的老头，后退一步问：“你们是什么人，找师祖何事？”
　　夏巴山手一指莫残背上的苗堂主：“他是天虚真人的关门弟子，我们是受托而来。”
　　那道士望着苗堂主问道：“他病了吗？”
　　“死了。”夏巴山答道。
　　道士闻言伸手一探，果然是具尸首，不免吃了一惊，口中说道：“你们等在这里，贫道这就去禀告。”说罢匆匆进殿。
　　不多时，一群年轻道士涌了出来，有的还带着长剑，为首的是一位面色严肃的中年道长。
　　“贫道真阳子，天虚师尊云游在外，有什么事儿就对贫道说吧。”道长打量着他俩，目光瞥向了苗堂主。
　　“这位便是巴东苗凤麟，生前嘱托老夫将他葬在九宫山上回归师门，我们千里迢迢是为送尸而来。”
　　真阳子闻言先是一愣，上前两步仔细端详了苗堂主片刻，随即哈哈大笑了起来，口中说道：“果然是苗师弟啊，没想到你竟然就这么死了，当初你那目空一切的狂妄哪儿去了，哈哈，死了还想葬回九宫山，做梦去吧。”
　　夏巴山听到真阳子对待死去的苗堂主出口不逊，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道长对死人竟然这般不敬，真武道观实在太过分了。哼，老夫不跟你说，真武道观天虚真人不在，我们就在这儿坐等他回来。”
　　“这里贫道说了算，你赶紧带着苗凤麟的尸首下山去吧，臭烘烘的，免得玷污了道观。”真阳子鄙夷的说道。
　　“见不到天虚真人老夫决不下山。”
　　“哈，九宫山上岂容你们在这儿撒野，来人啊，将他们轰下山去。”真阳子喝道。
　　“大清早的，何人在此喧哗？”一老道士打着哈欠走了过来。
　　“师叔祖。”众道士低头行礼。


第十八章 真武道观
　　来者是一个邋遢的老道士，瘦骨嶙峋，发髻松散，道袍上满是油渍。
　　真阳子上前施礼，说道：“师叔，这两人清晨闯上九宫山，非要见师尊天虚真人，师侄告诉他们师尊不在，可仍是在这里百般纠缠，影响弟子们的清修。”
　　“哦，”老道士目光扫过夏巴山，落在了莫残的身后，诧异道，“此人已死，何故背上山来？”
　　夏巴山见这老道士似乎还讲点道理，于是解释说：“此人乃是天虚真人门下苗凤麟，临终时嘱托老夫将其送到九宫山安葬，回归师门。”
　　“苗凤麟？”老道吃了一惊，紧忙上前细瞧，“嗯，果真是他，都二十年了，难得还记着九宫山，苗凤麟为何手脚筋脉俱断？”
　　“是为仇家所害……”夏巴山刚要说起缘由。
　　“且慢，随老道来吧。”老道士招手让他们跟在身后，沿着一条碎石小径朝后山而去。
　　众道士面面相觑，真阳子面色不悦，但又不好说什么，于是眉头皱起呵斥起众道士：“都愣着干嘛，统统给我回殿里去上早课。”
　　道路的尽头有一座单独的小院落，掩映在绿树丛中，安静而隐秘。进到屋里，莫残将苗堂主的尸首放下，老道士亲自端来了两杯茶水。
　　“老道清虚，是天虚真人师弟，也就是苗凤麟的师叔。好了，说说是怎么回事儿吧？”老道士态度和蔼，与真阳子的傲慢霸道劲儿截然不同。
　　夏巴山也不隐瞒，一五一十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的叙述了一遍。
　　听罢，清虚半晌未说话，末了才沉吟道：“苗凤麟虽是掌门天虚师兄的关门弟子，但已于二十年前就被逐出了师门，不再是上清派的人了。如今死后归葬九宫山，则名不正言不顺，眼下师兄出外云游不知何时回来，可尸体又不可久放。”
　　“苗凤麟当年纵使再有错，‘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希望道长能法外开恩，满足他这最后的要求吧。”夏巴山恳求道。
　　清虚微微一笑：“老道岂是迂腐守旧之人，尸首当然要葬下，请放心好了。”
　　“多谢道长。”夏先生拱手道谢。
　　“你说苗凤麟要推荐的就是这孩子吗？”清虚目光看着莫残。
　　“是的，他叫莫残。”夏巴山答道。
　　“苗凤麟是上清派弟子中资质最好的一个，二十年前发生的事也不能全怪他，惩罚是重了些，但也是为了本派的颜面不得已而为之。”
　　“道长伯伯，苗堂主当年做错了什么事儿？”莫残忍不住问道。
　　“这……”
　　夏巴山在旁边说道：“道长，若不方便就不必讲了。”
　　“不碍事，苗凤麟误交邪道人物金丹子，又以下犯上伤及本门师兄，触犯了两条门规，即便掌门师兄有意开脱也保不住他了。”清虚叹息道。
　　“道长，那么真武道观是否愿意收下莫残呢？”
　　“掌门师兄不在家，观内现由真阳子主事，看刚才的样子要他点头可难。你们俩千里送尸也辛苦了，暂且在老道这儿住下，先把尸体安葬了，其余的事儿日后再说吧。”
　　夏巴山点点头，目前也只好这样了。
　　清虚找来两件破旧道袍给他俩换上，然后拎着锄头在树林中刨了个坑，草草将苗堂主的尸首埋葬，堆了个小土丘。
　　“江湖中人也不必过多讲究了，先葬回九宫山以了其心愿，一切等掌门师兄回来后再做定夺。”清虚说道。
　　“夏某先下山一趟，把马车处理掉，起码能值好几十两银子呢。”夏巴山说罢便匆匆下山了。
　　“孩子，过来让老道瞧瞧，”清虚伸手抓住莫残手腕三关，心下暗自吃惊，“你体内真气充盈异常，以前练过功嘛？”
　　“没有。”莫残摇摇头。
　　“奇怪了，莫非有人天生如此？怪不得苗凤麟要推荐你，果然不同于常人，甚至连我派门中高手都不见得有此气场。只不过真气杂乱无章，仍属无用。”清虚不禁啧啧称奇。
　　“我想去洗个澡。”莫残感到身上汗酸刺痒难忍。
　　“去后山吧，悬崖下面有个泉潭名叫‘青石潭’，那儿附近是本门道士的禁地，千万不要乱跑，洗完后赶紧回来。”清虚详细的指点了路径。
　　莫残按清虚道长所说，沿着林中小道一直往前走，约有一炷香工夫，终于走到了小路的尽头。眼前是一面挂满了藤蔓的悬崖，莫残止住脚步，耳边传来汨汨的流水声，循着声音转过几丛箭竹林，面前出现一个清澈的水潭，四周青石环绕，一股山泉从崖上跌落潭中，可见有小鱼在里面游动，这便是青石潭了。
　　在山崖转弯处的石壁上刻有“本门禁地”几个大字，莫残环视四周果然无人，于是脱光了衣服，赤裸着身子跳进潭中。潭水清凉沁人，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光。
　　回想自己这半年多来的遭遇，令人倍感江湖险恶，见识了闵夫人、薛管事还有知府桂大人的阴险狡诈，真的就如同像石壁上说的那样是“人面兽心”。与山鬼母子在一起生活的日子该有多好，从来不用提防什么阴谋诡计与暗算，尽管住山洞吃穿简陋，心中反而觉得踏实。自己千辛万苦将白熊胆送到了宜昌府，却没想到连官府也相信不得，差点就一辈子关死在了地牢里。如今漂泊在外，又担心连累爹娘有家不敢回，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他抓了两把野草，用力搓去了浑身上下厚厚的泥垢，立时感到清爽了许多。上岸后站在青石上等着阳光把身上的水晒干，望着自己年轻光滑的皮肤，健壮结实的肌肉，目光落在了小腹下面，那里已然长出了一些稀疏的毛。唉，下次出精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要想准确的抓住时机来练精逆行，可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就在这时，山崖间仿佛传来了一声幽幽的叹息，凝神之下却又什么也听不见了。
　　不是说本门禁地没有人么，莫残心里寻思着。
　　回到小院子时，夏先生刚好返来，手里拎着酒坛和吃食。
　　“道士也可以喝酒吃肉吗？”莫残望着桌上的卤猪头肉和肥鸡问道。
　　“当然可以，正一教除了牛龟蛇狗和大雁肉不能吃以外，其他的不限，而全真教就要完全戒酒肉荤腥了。”清虚道长撕下一条鸡腿塞进了嘴里，顺便在道袍上擦了擦手，端起了酒杯。
　　夏先生几杯酒落肚话就开始多了，嘴里嚼着猪耳朵对莫残说道：“方才在襄阳城把马车卖了个好价，现在有了本钱可以置办一些铃医行头和买些药材，明日下山便做回老本行，继续当个走方郎中。”
　　“你不担心官府通缉么？”莫残问。
　　“这里是襄阳府，没人认得夏巴山，况且走村串巷行踪不定，放心吧。你先在这道观里呆着，巫山帮知道苗堂主早已被上清派逐出师门，因此绝对想不到你会躲在这道观之中，等到事情平息了，你若是还没有入教，再来接你一同回云南继续办咱们的巴山医舍。”
　　“好吧。”莫残想也只好如此了。
　　清虚在一旁开口说道：“莫残，你这小子根骨俱佳，确是学武的好材料，老道很是喜欢，等到掌门师兄回来，一定会劝他收你为真武道观门下弟子。”
　　莫残想起了石壁上的那句话“僧道僧尼者，几曾见有修得正果者。静坐数十载，默背万卷经，固执以坐，空中阁楼，实误人子弟矣。”心中暗自寻思着，自己可不愿意像感通寺那些老僧一样，几十年都在同一张蒲团上打坐背诵经书，一直到老死。
　　次日清晨，夏巴山向清虚道长辞行，莫残一直送他到了山下。
　　“我会常来看你的。”夏巴山说。
　　望着夏先生远去的背影，莫残的鼻子一酸几乎落下泪来。
　　真武道观分前中后三个观，后观为真武殿，中观玉皇殿，前观是灵官殿和山门。掌门天虚真人平日里都在东偏殿，那里也是上清派议事的地方，西偏殿是藏经阁，由清虚道长打理。
　　暮春多雨，淅淅沥沥一直下个不停。
　　莫残白天闲来就去藏经阁看书，他是清虚道长带来的人，其他道士也不便多问。阁中藏书甚多，如道家三经，《道德经》、《南华经》和《冲虚经》以及名目众多的典籍。他翻看了东汉魏伯阳的《参同契》和晋代葛洪的《抱朴子》等书，发现原来修行竟是如此的复杂繁琐，怪不得千百年来修道者众多，而得道者几乎没有，寿命却白白的耗尽了。
　　唯有炼丹术令他感觉挺新鲜，如《抱朴子内篇》讲述了包括五芝、云母、雄黄、玉、真珠、草木药、丹砂、松脂等各种丹药的采制以及服用方法，比在巴山医舍药铺时，所学到的药材炮制方法要复杂和神奇得多。但凡阅读到有关炼丹术方面的典籍，他便暗自将炼丹方法与步骤牢记于心。
　　夜里，莫残仍按时起来调息运气，不过仿佛遭遇到了瓶颈，无论怎样努力却始终没有多大的进展。有时睡梦中遗精跑马，惊醒后早已泄出，总差一步来不及运气逆行了，他越来越觉得石壁上“修真者精逆行，而结圣胎”的这句话也许是有着其他的含义。
　　看来单靠自己单独摸索是弄不明白了，他准备私下里试探着问问清虚道长，看他是否知道有什么令精逆行的方法。


第十九章 禁地
　　这一日，莫残闲来无事，溜达着来到了后山树林中。
　　苗堂主的坟上已然冒出了一层绿色的春草，人生真的是变幻无常，生老病死不过一瞬间，石壁上说唯有修真以自保，可哪知修行之苦和艰难啊。
　　远处传来了脚步声，莫残抬头望见一小道士拎着食盒沿着小道匆匆前行，那条是通向禁地的路，奇怪，他给谁送饭去呢？
　　莫残好奇的悄悄尾随在了后面，尽量不发出响动，以免其察觉。
　　小道士走到小路的尽头后直接拐进了竹林里，那儿正是他洗过澡的青石潭。
　　莫残跟进了竹林，见水潭边空无一人，奇怪，小道士去哪儿了呢？山崖过去就是禁地，他不敢贸然过去，于是躲进了茂密的灌木丛中，静静地等待着那个小道士的再次出现。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山崖禁地那边现出小道士的身影，拎在手里的食盒似乎很轻，大概饭已送出了。那小道士低着头匆匆沿原路返回，不一会儿便走远了。
　　莫残从树后出来，目光望向了满是荆条藤蔓的崖壁和禁地内灌木间的小径，想起那天在潭中洗澡时听到过的叹息声，莫非这里有什么高人在闭关修炼么，会不会是天虚真人呢，说是外出云游，也许躲在禁地里面练什么要紧的武功。
　　他感到有些莫名的兴奋，好奇心迫使他悄悄的迈入了禁地，沿着那条小道往前走，在一棵高大茂密的珙桐树下看见了个隐秘的小山洞。
　　洞口十分的狭窄，刚够一人侧身通过，莫残蹑手蹑脚的钻了进去。经过一段晦暗的甬道后，前面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宽敞的石厅，地上遍布石笋，头顶上悬挂着的石钟乳在缓慢的滴着水珠。石厅侧面布满青苔的石壁上有个大大的窟窿，一缕光线折射入厅内，倒也十分的明亮。
　　“不是小道士，那么你是谁？”突然有人瓮声瓮气的问道。
　　莫残吓了一跳，循着声音望过去，在北面斑驳的石壁下端坐着个发长及腰蓬头垢面的老头子，赤裸的身上生满了一层绿色的青苔，一条钢精铁链穿过他的琵琶骨后牢牢的固定在石壁上。此刻，他正在用手抓吃地上堆放着的食物。
　　“我，我是无意中走进来的。”莫残支吾道。
　　“哦，听声音还是个小娃儿。”
　　莫残上前两步细瞧，原来这人双目深陷，眼窝干瘪，竟然是个瞎子。
　　“你是谁，为什么会锁在这个山洞里？”莫残小心翼翼的问道。
　　“哈哈，天虚那个老杂毛如何锁得住老夫，这里有吃有喝，是老夫自愿待在这儿的。”
　　莫残诧异的望着他，疑惑的说道：“你在这洞里多久了，看你身上都生了好多青苔。”
　　“嗯，”那人低头掐指算了算，“差不多二十多年了吧，小娃儿，你还没回答老夫的话，你是谁，也是‘假武道观’里的小道士吗？”
　　“假武道观？”莫残一愣。
　　“对啦，九宫山上大大小小的杂毛净跟着天虚学些没用的东西，不是‘假武道观’又是什么。”老头怒道。
　　莫残闻言作声不得。
　　“当然，苗凤麟那小子除外，”老头的语气蓦地一缓，“不过也还是迂腐之极，不堪造就，枉费了老夫一片心意。”
　　莫残心中“咯噔”一下，想起清虚道长的话，遂迟疑着问道：“你是……金丹子？”
　　“咦，居然还有人识得老夫，你究竟是什么人？”金丹子惊讶道。
　　“我叫莫残，是苗凤麟介绍来山上学艺的。”
　　金丹子皱了皱眉头：“那他怎么不来见我？”
　　“他死了，就葬在这九宫山上。”
　　“他死了……他是怎么死的？”金丹子似乎有些难过。
　　“是巫山帮和官府合谋害的，手脚筋脉都给挑断了，关在终日不见阳光的地牢里，后来就死了。”
　　金丹子沉默了许久，最后喃喃说道：“唉，这傻小子听信老杂毛的空口许诺，居然留恋那个破掌门之位，硬是不肯跟着老夫修道，结果落得如此下场，怨不得人。”
　　“他是为你才被逐出师门的，怎么能这么说他。”莫残忿忿不平的反驳道。
　　金丹子鼻子“哼”了一下，埋头吃东西去了。
　　莫残心下暗自寻思，此人锁在这洞中二十年多年，青苔满身却无丝毫的病态，看来一定是修行很深了，自己搞不懂的问题倒是可以问问他，也许能得到答案也说不定。
　　想到此，于是开口说道：“金丹子前辈，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不知可否？”
　　“什么前辈，难道这么显老吗？你猜猜老夫有多少岁了？”金丹子不满的说道。
　　“看上去起码有七十岁了吧？”莫残故意往少了说。
　　“哈哈，老夫比那天虚小杂毛还要年长小半个甲子呢，今年已经一百零三岁。”金丹子的表情甚是得意。
　　莫残闻言有些愕然，人生七十古来稀，过百之人少之又少，自己就从未见过，感通寺里最老的和尚也还不到九十岁，这金丹子竟然一百零三岁，而且身体还如此硬朗并中气十足。
　　“前辈……”
　　“不要再说前辈，叫金丹子就行，苗凤麟那个傻小子就是这么称呼老夫的。现在有什么问题可以说了。”
　　“那好，金丹子，如何才能做到精逆行？”莫残把最困扰自己的事儿提了出来。
　　“咦，你这小娃儿也还懂得不少嘛，”金丹子颇为惊讶，“你打通大小周天了么？”
　　“什么大小周天？”莫残不懂。
　　“小周天是指真气始于下丹田，循督脉而上，顺任脉而下，过三关沟通任督，也叫‘子午周天’。大周天则是接着把十二经脉与奇经八脉全部打通，气随意走，通达全身，亦称‘卯酉周天’。周天通了，才能做到精逆行。”金丹子解释道。
　　哦，原来如此，看来自己先前毫无章法的胡练一气是不行的。
　　“那如何来打通大小周天呢？”莫残接着问。
　　金丹子诧异地说道：“难道假武道观的那些老杂毛没教你么？这是学道之人必做的功课呀。”
　　“我还没入上清派教门呢，要等天虚真人云游回来才能决定收不收。”
　　“嗯，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莫残，十四岁。”
　　“老夫要休息了，你可以走了。”金丹子身子一仰，躺在地上不再说话了。
　　莫残离开了石洞，沿着小路回到了清虚道长的小院子。
　　第二天，莫残在藏经阁翻看有关练功打通大小周天的书籍，发现各种论述倒是不少，有着重意念的，也有专注经络的，还有丹道周天功等等，但仍旧感到繁琐晦涩。
　　就在这时，观内鸣起了梆子声，众道士纷纷往东偏殿聚集，莫残也被清虚带去了，原来是出外云游的真武道观掌门天虚真人回来了。
　　天虚真人是一个花白胡须的清癯老者，长着两根长长的白色寿眉，清虚说他已经快九十岁了。
　　“嗯，你就是莫残，过来这边。”天虚招手唤莫残来到身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颇为满意的点点头。
　　“看来资质不错，清虚师弟，这苗凤麟还是蛮有眼力的。”天虚说道。
　　“这孩子千里送尸，重情重义，资质又好实属难得。”清虚在一旁说着好话。
　　“真阳子，莫残就入你门下，明日开坛入教吧。”天虚吩咐道。
　　“是，”真阳子上前一步，继续说道，“禀师尊，苗凤麟既已背叛师门，他的尸首就不该留在九宫山上，应尽早迁往别处才是。”
　　清虚接话道：“掌门师兄，人已死，无论有何恩怨也都了了，他生前遗愿归葬九宫山，便是已知悔改念及师门，人生一世，孰能无错呢。当年武当山上祭月朝科比武会试，苗凤麟一人独胜五龙观三大高手，怎么说也是为咱们真武道观争得了面子，贫道以为他葬回九宫山也不为过。”
　　真阳子面色微红，当年他身为大师兄先出场，结果却被人一脚踢下了高台颜面尽失，而师弟苗凤麟却连败对方三大高手，令真武道观的弟子们着实扬眉吐气了一把。自从二十年前苗凤麟被逐出师门以后，每两年一次的比武会试中，真武道观就再也没有赢过。
　　“是啊，一晃都二十年了，我们也都老了，过去的事儿就让他过去吧。清虚啊，去给苗凤麟的坟立块石碑吧，只要刻上名字就行了。”天虚叹息不已的说道。
　　“是，师兄。”清虚颌首应道。
　　这掌门真人倒还是挺通情达理的，可是要归于真阳子门下，莫残心里总是觉得有点别扭，偷偷瞥了真阳子一眼，发现他正不屑的盯着自己。
　　明天就要正式成为真武道观上清派门下弟子了，莫残中午饭后又偷偷的溜去了禁地。
　　“金丹子，掌门天虚真人回来了，同意明天收我入教，恐怕以后就不能再来了。”莫残说道。
　　“迂腐，简直迂腐，和苗凤麟那傻小子一个样。”金丹子哼了一声。
　　“我到藏经阁里翻了书，打通周天的方法有好多种，像意念周天、经络周天和丹道周天等等，好像都挺繁琐复杂的，有没有什么更简便一些的方法。”莫残请教道。
　　“哼，不愿下苦功，刚入教就想着偷懒，能有什么出息。”
　　“有多少人年轻时出家当和尚道士，静坐数十载，默背万卷经，固执以坐，日烧干锅，苦功倒是下了，可几曾见有修得正果者呢。”莫残把石壁上的话添油加醋文绉绉的说了出来。
　　金丹子一听满意的点点头：“这还算是有点见解，方法嘛，不是没有，可老夫为什么要告诉你这小娃儿呢？”
　　“这……”是啊，人家凭什么要告诉自己呢。
　　“你走吧，老夫现在要休息了。”金丹子说罢又躺下了。
　　莫残无奈只得走出了山洞，低着头闷闷不乐的返回了小院。


第二十章 缩胎散气功
　　次日在真武大殿举行了入教仪式，天虚真人宣读了本门的教规戒律，正式收莫残为上清派第三十九代弟子。
　　莫残恭恭敬敬的向真阳子叩头拜师，一干道士侧立两旁，气氛庄严而肃穆。
　　执事道人走过来，将莫残的辫子解开，按大清律，留发蓄辫“儒从而释道不从”，道士穿着仍可保留明朝装束。
　　“莫残，本门源于南宋孙寂然祖师，与武当山五龙观同为上清派。本派奉真武大帝为‘玄天上帝’，擅长符箓斋醮、真武剑与玄天气功，以上清五雷诸法传承。从今往后，莫残俗家名字不可再用，你是本门白字辈儿弟子，师父现赐你道号白赤子。”真阳子说道。
　　“是，师父。”莫残答道。
　　两侧队列里有几个小道士在偷着乐，真阳子目光扫视过去，吓得他们赶紧闭嘴。
　　“白朴子。”真阳子叫道。
　　“是，师父。”一个胖胖的圆脸年轻人出列施礼。
　　“白赤子就交给你了，带他好好熟记门规和观中起居功课等日常事务。”真阳子吩咐着。
　　大师兄白朴子是本地人，系襄阳城中富户子弟，家财万贯，平时道袍内都套有苏绣真丝内衣，隔三岔五的就有家丁送食盒上山，当然也少不了师父的那一份。据说每年白朴子家里都会捐献道观不少香油钱，故此真阳子对其也格外加以关照。
　　白字辈儿的师兄弟中，武功当属大师兄为高，真阳子一般只是隔段时间检验一下功课，具体都是由白朴子负责督导师弟们练功。
　　莫残也从清虚道长的小院子搬到了道舍，十余个弟子挤在大通铺上，莫残是最小的师弟，自然只能安排睡在铺尾。
　　临走前，清虚道长嘱咐莫残道：“本门源自茅山宗，擅长符箓驱邪。画符墨箓这些东西死记硬背就可以了，但是真武玄天气功却是一定要下多年苦功，偷巧不得。弟子们入教一段时间后都可以画符，但符上无气或是注气即散，便形同废纸一张。你体内真气远远超过同门弟子，但周天未通，故不能为己所用。若是循序渐进，刻苦练功，有个十年时间打通大小周天，届时以你浑厚的真气，定能脱颖而出。在此之前，需踏踏实实做功课，低调为人，免遭人忌。”
　　“师叔祖，你可以教我玄天气功吗？”莫残入了教，就得改口了。
　　清虚笑了笑：“不行，本门教规甚严，玄天气功只能由师徒相授，当然，若遇到什么难关过不去，老道帮帮忙总是可以的。”
　　大殿之内，白朴子代师授业。
　　“白赤子师弟，入门第一课，就是首先要了解什么是‘符箓斋醮’，这是本门最擅长的法术。符是一种似字非字、似图非图的符号，箓则是记录诸符间的秘文，它们都是天神的文字，传达天神旨意的符信，可以召神劾鬼，降妖镇魔和治病除灾，在使用时通常配以咒语来加强法力。”白朴子侃侃而谈，众弟子都在座。
　　“真的有天神么？”莫残疑问道。
　　“白赤子，你竟然怀疑天神，那可是悖逆之言，要受到戒律处置的。”白朴子摆出大师兄的架子严厉斥责道。
　　莫残没吭声。
　　“斋醮就是戒斋和祭神，有很多的仪式和规矩需要慢慢学，总之符箓斋醮就是你每天必学的功课，另外还要练习本门拳脚功夫与真武剑，你刚入门需从压腿抻筋扎马步等基础东西学起，知道了吗？”
　　“那什么时候正式练气功？”
　　“练什么功？”
　　“就是打通大小周天的真武玄天气功。”
　　白朴子哈哈笑了起来，说道：“你个白痴，刚入门连经络穴道都不懂还想学玄天气功？”
　　“知道经络穴道就可以学了么？”莫残又问。
　　“那可不一定，玄天气功都是由师父单独传授，要看他老人家的意思了，快的几个月，慢的两三年都有。”白朴子答道。
　　莫残心想这可坏了，那真阳子对苗堂主有偏见，自己又是其介绍来的，肯定不会很快的加以传授，搞不好拖个几年也有可能。
　　自此，莫残开始了早五晚九枯燥乏味的道观生活。
　　每天卯时初，天还没亮，道观的梆子声就响起来了。弟子们开始担水、除草，洒扫殿堂，而师父们则梳头洗脸，穿袍戴冠系绦。卯时中，众道士开始早课，念诵三经，白天各自练功，一日两餐午时与酉时，大多时候是吃素，偶尔也有点荤腥，总之还是清汤寡水的，到晚上戌时末熄灯睡觉。
　　以前莫残还可以夜里起来打坐调息，现在与大伙住在一起就没那么方便了。他一直渴望着早日开始玄天气功的学习，但师父真阳子却始终都没有找过他。这两日，看着有些师兄被单独叫去丹房传授玄天功法，而自己除了打扫庭院殿堂外，尽学一些无比枯燥的斋醮祭神仪式方面的东西，以及站桩压腿实在觉得无比的烦闷。
　　他一个人来到了清虚道长的小院，想找他诉诉苦，但师叔祖不在，于是便走进了树林里，坐在苗堂主的坟前。
　　坟茔上的青草已发黄了，石碑上刻着“苗凤麟之墓”几个字，他虽然尸骨回归了九宫山，可还是没有被上清派承认。
　　莫残不明白，回归师门难道真就那么好么，人家既然不要你，干嘛非得来不可呢，这大概就是金丹子所说的“迂腐”吧。
　　对了，再去找找金丹子，既然师父真阳子存心不教，自己总不能自暴自弃的混日子，上次金丹子说有更简便的功法，得想法子激他说出来。
　　莫残见四周无人，便沿着小路悄悄的走去了禁地，一头钻进了山洞。
　　“莫残，你怎么又来了，难道不知道对私闯禁地的严厉处罚么？轻者逐出山门，重者会被处死。”金丹子淡淡的说道。
　　“那个真阳子就是不肯传授我真武玄天气功，心里实在烦闷，就偷偷来找你来说说话。”莫残的声音显得有气无力。
　　“哦，原来真阳子是你的师父。”
　　“就是吗，当初也是他要赶苗伯伯的遗体下山的，肯定是记恨于我，所以才不肯传授的。”
　　“真阳子当然不愿意教你，二十年前苗凤麟把他打得吐血，躺了一冬天才爬起来，这小杂毛能不怀恨在心么？况且那个‘假武玄天气功’有什么好学的，以老夫看来，简直就是误人子弟，不学也罢。”金丹子忿忿道。
　　“金丹子，你话倒说得轻巧，苗伯伯要我来九宫山学艺，不学真武玄天气功，难道是向你学么？”
　　“是啊，”金丹子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道，“这傻小子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名义上是推荐你上真武道观拜师，其实心里是想让你来老夫这儿学艺。苗凤麟啊，你一定是后悔二十年前没跟老夫修道，死后送个娃儿来代替你，不错，你一定就是这么想的，迂腐啊，简直是迂腐透顶。”
　　莫残心中暗自高兴，于是趁热打铁的奉承道：“金丹子，你真聪明，连死人的想法都猜得到。”
　　“哈哈，好好，苗凤麟你这傻小子既已知错，老夫就给你一个纠正的机会。莫残，你的道号叫什么？”
　　“白赤子，我知道师父意思说我是白痴，不过这有什么，白痴就白痴好了，谁在乎。”莫残无所谓道。
　　“这就对喽，小娃儿倒不迂腐嘛，那么可愿意跟老夫学修道？”
　　“要拜师么？”莫残问，想自己已投入上清派门下，若再拜他人为师，按教规算是背叛师门会受到严厉处罚。
　　“为什么要拜师？迂腐之极，传授‘假武道观’的道士学老夫的功夫，嘻嘻，让天虚那个老杂毛瞧瞧，金丹子的武学就是比他的玄天气功高明。”
　　“什么武学？”
　　“缩胎散气功。”金丹子得意的说道。
　　莫残感觉这个功名有点奇怪。
　　“你知道女人十月怀胎吗？一生二，从无到有，胎儿一天天长大，一朝分娩便呱呱坠地出世。”
　　“这谁都知道。”莫残回答。
　　“胎儿在母腹中的呼吸称作‘胎息’，乃是先天呼吸，不受外息肺的影响，可自剪断脐带脱离母体之后，就进入了后天外息状态，婴儿自我切断生命能量来源，作茧自缚般的将自己禁锢起来，生老病死便不可避免了。本功法就是要使自己回归到胎儿的先天状态，外息若存若亡，功成时即便口鼻呼吸停止数日亦无妨，因周身所有经络通畅，毛孔均可呼吸，先天元气循环，周天自然贯通。”金丹子解释道。
　　“这很难吧？”莫残问道。
　　“自古以来，多少人毕生致力于胎息龟息的修炼，鲜有成就者。而老夫自创的独门武学‘缩胎散气功’却只需十个月便可打通大小周天。”金丹子嘿嘿道。
　　“十个月！”莫残惊愕道。
　　“是啊，人出世需十月怀胎，当然可以练功十个月复归虚无，到达先天状态。”
　　“太好了，”莫残兴奋莫名，但随即面现难色，说道，“可是我与师兄们同住一铺，夜里无法起来打坐练功。”
　　“迂腐，谁说一定要坐着练功了？”
　　“不坐着，难道是躺着？”莫残疑惑道。
　　“呸，哪个孕妇是坐着生娃儿的？当然是躺着练功啦。”金丹子嗤之以鼻。
　　“我想学。”这敢情好，莫残紧忙答应了。
　　“不过也是有风险的，练至第十个月即将功成之时，也有可能会走火入魔。有的卧床不起，无知无觉，有的即使能起来，亦如同行尸走肉般。每个人天生有所不同，因此各种情况都有可能发生，但走火入魔前会有一种特殊的征兆，可令你提前觉察。”金丹子又接着说道。
　　“什么征兆？”
　　“你会发现肚皮上出现一些粉红色或紫红色的波浪状花纹，如同怀孕女人一样。”
　　“那我也要学。”莫残咬了咬牙说道。
　　“还有，练了‘缩胎散气功’，你会逐月感到体内真气在消散，等第十个月时，丹田便空空如也一丝气息都没有了。”
　　“为什么？”莫残吓了一跳。
　　“因为真气已经全部散入奇经八脉之中，任何人都觉察不到，而当你需要聚气之时，它又会突然出现，招之即来，挥之即去，运用自如。”
　　“这不是更好吗？”莫残松了一口气。
　　“且慢，还有两条禁忌需要知道。其一，但凡练此功者，每日须得连贯，若是一日不练则前功尽弃。”
　　“那又为何？”莫残不解。
　　“哪个妇人怀胎十月不是连续的？中断就流产了。”
　　“说得也是。”
　　“其二，练到四五个月时，身体可能会出现一些反应，不过无须害怕，过一段时间会自行消失。”
　　“什么样的反应？”莫残好奇的问道。
　　“就是厌恶荤腥之物，喜食酸的东西，有时伴有呕吐。”
　　“好奇怪啊。”
　　“有什么奇怪的？无非是‘闹喜’而已。”金丹子不以为然的说道。
　　“现在就教我吧。”莫残急道。
　　“好，白赤子，老夫这就传授你‘缩胎散气功’，现在是什么时令了？”
　　“小寒刚过。”莫残回答。
　　“那么从现在开始练，明年中秋之时，便是你功成之日。天虚老杂毛，你把老夫锁在这里自生自灭，可老夫绝学终于后继有人了。”金丹子仰天长笑。


第二十一章 白痴
　　夜深了，师兄们都已睡熟，铺首的大师兄白朴子鼾声如雷。
　　莫残悄悄的起身，撤去枕头仰面平躺，双手重叠放在肚脐处，随即全身自然放松。
　　“真玄真牝，自呼自吸，似春沼鱼，似百出蛰。灵风习习，不浊不清，非口非鼻，无去无来，无出无入。”莫残心中默念“缩胎散气功”中的要点调息。他首先稍稍吸气，然后闭气不出，静静等待气海中先天元气被激动。不一会儿，胸腹就已闷得慌，他继续憋住不动，逐渐感到越来越难受，最后就像是要马上憋死了一样。就在此刻，体内元气因为求生欲望而被激活，腹部突发激荡起伏跳动了起来，剧烈而凶猛，一浪接着一浪。莫残轻轻的呼吸了一下，接下来再一次的闭气，循环反复。
　　金丹子说，从练此术开始起，要一天天的减少呼吸的次数，平均每个月要递降一半，最后的一个月要达到两个时辰之内呼吸一次。唉，憋死了，莫残心道，不过比起真武玄天气功十余年有成的漫长岁月来说，十个月的吸引力太大了，他下定决心要苦练下去，即使憋死也在所不辞。
　　打这以后，莫残每天夜里都苦练不辍，不到一个月，他就已经减少了一般的呼吸次数，感觉到原本充盈的丹田真气也随之少了一半。这期间，师父真阳子始终没有要传授他玄天气功的意思，但莫残早已不再烦闷，每日里仍高高兴兴的修习功课，竟也学会了画十余种的符箓，拳脚也有所长进。真阳子见他无忧无虑不知愁的样子，心底下直斥其白痴。
　　过年时夏巴山上山来了，告诉莫残襄阳城里还粘贴着海捕告示，说是云南大理人莫残协助杀人犯夏巴山和苗凤麟越狱，官府正在缉拿。另外还打听到巫山帮已派出杀手前往滇西追杀他们，好消息是那个薛管事现在已经失语疯癫了。
　　“真看不出，你那一掌还真够厉害的。”夏巴山笑道。
　　“他们还不知道苗堂主已经死了。”莫残幽幽道。
　　“是啊，你千万不要下山，就老老实实的呆在道观里学艺，何时事态平息了，我自会上山通知你的。怎么样，你师父真阳子没有为难你吧？”夏巴山有点担心。
　　“没有。”莫残干脆的答道。
　　数月后，莫残丹田内的真气越来越少，几乎快要感觉不到了，呼吸也可达到一个时辰里数次。他试着在提水的时候突然聚气，原来双手才能拎起盛满水的大木桶，竟然一只手便轻飘飘的提了起来，令他大喜过望。
　　一日，清虚道长碰到莫残，问起他功课并试了试内力，发现其丹田空虚，原先充盈的真气竟只剩一点了，不由得大吃一惊。询问之下，才得知真阳子至今还未传授他玄天气功，于是便告知了师兄天虚掌门。
　　“白赤子丹田真气还不如门中的普通弟子多，难不成老道当初看走了眼？”清虚啧啧称奇。
　　“师弟，有的人与生俱来的气场，也会莫名其妙的消失，这不足为奇。不过白赤子入门也已时日不短，可以修习玄天气功了。”天虚真人说道。
　　大殿内，众道士两侧站立，真阳子居中坐在椅子上，面色难看。
　　“白赤子。”他喊莫残出列。
　　“是，师父。”莫残走了出来。
　　“你竟然去掌门那儿告师父的状，埋怨没传授你玄天气功，是也不是？”真阳子厉声喝问。
　　“弟子不敢。”
　　“你还嘴硬，不是师父不传授，而是你的资质太差，你过来。”
　　莫残走上前去，真阳子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随即开口道：“你看看你，丹田空空如也，连先天元气都没有，同你小师兄白石子差不多，学也是白学。既然掌门吩咐了，师父也不为难你，明天起先由大师兄传授你俩经络穴道图，考验通过后再考虑玄天气功的事儿。”
　　晚上，睡在身旁的小师兄白石子悄声问莫残：“师弟，同门中就属咱俩资质最差，总感觉到低人一等抬不起头来，心里郁闷的慌，可我见你从来都高高兴兴的，你咋不知道愁呢？”
　　莫残淡淡一笑：“愁也好，不愁也罢，反正就是混日子呗。”
　　“明天咱俩就要上经络学的课了，我的心好紧张啊，那些经啊脉呀的可拗口了，我担心记不住。”白石子没有困意，缠着莫残滔滔不绝的说着悄悄话。
　　“没办法，只有死记硬背呗。”
　　“明年又逢武当山祭月朝科比武会试了，可我还是老样子，唉，真愁人，不过武当山上可是有热闹看了。”白石子说道。
　　“武当山有什么好看的。”莫残不以为然。
　　“五龙观有好些个女弟子呢，大师兄去年还相中了一个，不过人家没理睬他，碰了一鼻子灰。”白石子哧哧笑了起来。
　　“睡觉吧。”莫残吹熄了油灯。
　　第二天开始，白朴子大师兄开始传授有关经络方面的知识，墙上挂着手绘的人体图解。
　　“人体经脉分正经和奇经，正经十二条，即手三阳经、三阴经和足三阳经、三阴经。奇经八条，即督脉、任脉、冲脉、带脉、阴跷脉、阳跷脉、阴维脉、阳维脉，合称‘奇经八脉’。周身共有五十二个单穴，三百个双穴，五十个经外奇穴，共七百零二穴。都标明在这几张图上，你俩要记牢，师父会定期考试检验的。”白朴子讲解说。
　　“这么多可怎么记呀？”白石子发了愁。
　　莫残眼睛望着墙上的挂图，心思却飞到了别处，经络穴道他早已倒背如流，无需再记了。听其他师兄之间议论，玄天气功共有七层，真武道观门中，天虚真人可能达到了第七层，当然谁都没见过。清虚道长和师父真阳子同为第五层，而大师兄白朴子已经达到了第三层。据说当年叛教的苗凤麟是个武学奇才，只用了十几年工夫就练到了第六层，是百年来唯一的一个人，可惜被逐出师门，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
　　莫残想武功再高也抵不过人心险恶，苗堂主不就是遭到了薛管事的暗算么，看来做人要低调才行，知道的也要装不懂，武功高也不要全部显露出来，这样才有回旋余地后发制人。金丹子的武学造诣应该是很高了，自己修行“缩胎散气功”便深有体会，即便如此，他还不是被穿了琵琶骨武功尽失么，虽然自己不知道内中详情，总之做人不能太张狂。
　　清晨，大殿上香烟袅袅，气氛肃穆，今天是考验师兄弟们功课的日子。
　　真阳子摆摆手，白朴子站在师父旁边开口叫道：“白石子出列。”
　　白石子战战兢兢的立在了殿前，道袍下摆在微微颤抖。
　　“足太阴脾经的循行路线和二十一个穴位都是哪些？”白朴子提问道。
　　“足太阴脾经的行走路线是……是始于隐白、大都、太白，还有公孙和漏谷，再接下来是冲门、血海、大包、胸乡和……对了，是三阴交。”白石子满头是汗，结结巴巴的回答着。
　　真阳子坐在那里直皱眉头。
　　白朴子大声喝道：“错啦，顺序颠倒，丢三落四，重新回答。”
　　白石子以道袍袖子揩去额头汗珠，定了定神重新回答，但仍是只想起来十余个穴位，其余的死活也记不得了。
　　“下去吧，继续做功课。”真阳子道袍一挥。
　　“白赤子出列。”
　　莫残站了出来。
　　白朴子继续提问：“哪条经络称之为‘阳脉之海’？”
　　“任脉。”莫残抢答道。
　　队列中爆出一阵窃笑声。
　　白朴子把脸一板，扭头望了下师父，见真阳子正面露微笑，于是又接着提问：“足阳明胃经起于头部哪一个穴位？”
　　“起于头部环跳穴。”莫残回答道。
　　众道士顿时哄堂大笑起来，连白朴子也忍不住“噗哧”一声乐了。
　　师父真阳子的脸立时拉下来了，揶揄道：“白赤子连脑袋屁股都分不清楚，就凭这种白痴还想学玄天气功？退下去吧。”
　　莫残退回到队列里，白石子拽拽他的衣角，一脸的同情。
　　接下来是检查其他师兄弟的玄天气功进展情况，莫残和白石子不够资格在场，因此回到了道舍。
　　“师弟呀，你怎么把环跳穴弄到头上去了呢，师父说你是白痴，更加不会传授玄天气功给你了。”白石子惋惜的说道。
　　莫残笑了笑：“我也不知道，当时想到的就是环跳穴嘛。”
　　“这下惨了，咱俩都通不过这次考试，又要挨大师兄骂了。”白石子发愁了。
　　中午时分，师兄们都兴高采烈的回来了道舍，他们每个人都通过了，得到了师父的赞许。他们看到莫残一脸的无所谓模样，都笑他白痴，把屁股上的环跳穴安在了脑袋上。打这儿以后，除白石子外，其他师兄都喊他“白痴子”，竟无人再叫白赤子了。
　　这一日，大师兄白朴子向大伙宣布说：“众位师弟听着，明年的武当山祭月朝科比武会试，师父吩咐大家提早做好准备，刻苦练功，到时候在武当山上别再出丑，连那些女弟子们都瞧不起我们。”
　　师兄们听到后个个面现愁容，莫残感到很奇怪，于是小声询问白石子。
　　“每到比武会试的日子，本来在山上呆了两年能出去玩玩谁都想，而且还能看到五龙观的那些女弟子。但是历次的比武会试，真武道观从来就没有赢过一场，因此不单是我们，连师父和师祖同样也都没有面子。所以，师兄们又想去，又怕再次输，每个人心里都很纠结。”白石子说。
　　“比武会试都是些什么人上场呢？”莫残问。
　　“都上场，我们和五龙观的弟子先是分组比试，胜者进入下一轮。”
　　“师父也上场吗？”
　　“要上场，但只和五龙观的同辈师兄弟比试。”
　　“那咱俩呢？”
　　“当然也要上，去年我就被五龙观的女弟子在屁股上踢了一脚，摔得灰头土脸的，唉，丢死人了。”白石子嘻嘻笑道。


第二十二章 五龙观
　　莫残始终没有出现厌恶荤腥和想吃酸的“闹喜”反应，这大概与自己是云南人有关吧，从小就常吃酸辣，村里猎户打到山中野味也时常送些过来，可能习以为常，司空见惯了。
　　至今暗自修习“缩胎散气功”已八个月了，算下来到两个月后的中秋祭月朝科差不多正是自己功满之日，但愿别因为上武当山比武会试而影响中断了练功，金丹子警告说那将前功尽弃。
　　夜里练功时，他已经能够达到一个时辰之内只需呼吸一次了，夜深人静之时，他感觉到周身毛孔都在张开，尽管盛夏酷暑难耐，师兄们都打着赤膊睡觉，自己却肌肤凉爽惬意。
　　越是临近比武会试，真阳子督促检查的越严，大师兄白朴子的玄天气功进展很快，眼看就要突破进入第四层了，他不但得到了师父的夸奖，甚至连掌门天虚真人也赞许有加。白石子也终于背会了人体全部经络穴位，并于上个月末开始了玄天气功的修习。只有莫残进展甚微，十二正经记住了十一条，奇经八脉只有六条，而且还经常的搞混，真阳子甚至都不愿搭理他了。清虚得知这种情况后也只是摇头，看来苗凤麟真的是看走了眼。
　　所有师兄中，只有白石子对这个小师弟最为同情，不住的打气，鼓励其不要气馁，说像他入门已三年，资质虽然差了些，但靠自己不懈的勤奋和努力，一样的可以功课及格，进入到修习玄天气功的阶段。
　　莫残对这些只是笑笑，不以为然。
　　在例行的拳脚和剑术考核中，莫残只有在边上看的份儿，有时候也让他上场对练，两三个回合就被打趴下了。不过莫残拍拍灰就能爬起来，像没事儿一样，无论摔得多狠，却从未受伤，大伙都说他皮糙肉厚，是同门中最抗击打的一个。开始时白石子很为他担忧，后来见屡次没事儿也就放心了。
　　前往武当山的日子终于到了，掌门天虚真人在东偏殿召集众道士。
　　“两年一届的祭月朝科比武会试马上就要到了，本次仍由真阳子带队，门下弟子悉数前往。二十年来，真武道观始终败在五龙观手下，贫道身为掌门深感颜面无光，希望众弟子发挥好平生所学，成绩好于上一届，只要不再是每场皆输，为师也就很满足了。”天虚真人无奈的说道。
　　真阳子上前一步：“师尊请放心，弟子认为这两年来大家甚为刻苦用功，进步都很大，尤其是白朴子昨日已经突破进入了玄天气功第四层，五龙观同辈弟子中亦不见得有人能够做得到，所以有把握稳胜一场。”
　　“哦，白朴子果真突破到了第四层？”天虚微笑道。
　　“禀师祖，弟子昨日亥时已突破进入了第四层。”白朴子出列施礼说道。
　　“很好，你十年修到第四层的境界已经很不错了，再有个二十年，有望突破到第七层。大家谨记，本派玄天气功只有达到第七层时，注气符箓才能真正具有降魔除怪的法力，不然只能用于去病消灾，若强行镇妖则可能反被妖所害。希望大家以白朴子为榜样，刻苦练功，争取早日进阶，知道吗？”天虚对众人训诫道。
　　“弟子仅尊师祖教诲。”众道士应道。
　　天虚目光扫过众人落在了莫残身上，说道：“白赤子，你过来。”
　　莫残赶紧走上前去施礼。
　　“听说你的功课进展缓慢，是何原因？”天虚慈祥的看着他。
　　“弟子也不晓得，只是记不住。”莫残回答。
　　“苗凤麟推荐你来九宫山，你可要为他争气啊，唉，想当年他的玄天气功两年一进阶，不过短短十余年就到了第六层，一人独败五龙观三大高手，真给真武道观长脸啊，”天虚说着有些伤感，“可惜他误入歧途，不然九宫山也不会落到今天的地步。”
　　“师祖，弟子一定刻苦用功。”莫残说道。
　　“好，下去吧。”
　　莫残回到队列里，眼睛望过去见师父真阳子面色颇为不悦。
　　第二天一大早便启程出发了，此去武当山两百余里，真阳子与观中几位老道士乘坐马车，白朴子则带领众师弟骑马而行。队伍中白石子和莫残走在最后，也只有他两人没有资格携带佩剑。
　　途中客栈留宿一晚，众人洗漱完毕后早早上床歇息。
　　半夜时分，忽闻白石子的惊叫声：“白赤子没有气儿了！”原来他要起夜上茅房，一个人有点胆怯，便想拉着身旁的莫残一起去，不曾想一摸发现他已没了呼吸，于是便大呼小叫起来。
　　莫残猛然从胎息中警醒睁开了眼睛，吓了白石子一大跳，大师兄白朴子此刻已到近前，见莫残无事便埋怨师弟大惊小怪。
　　白石子挠挠头皮道：“难道是我睡迷糊了？”
　　次日黄昏，一行人终于赶到了武当山。
　　明日便是八月十五中秋了，五龙观已经准备了祭月朝科的仪式布置，观前设置了坛场，并筑起了祭月高台。
　　当晚，五龙观观主紫阳真人设宴招待真武道观的同门，上清派的师兄弟们相互寒暄着，把酒问盏，其乐融融。
　　紫阳真人问候了掌门天虚真人，真阳子也代表师尊表示感谢。
　　“天虚真人九十高龄还外出云游，身体如此硬朗实在是让人羡慕啊，真阳子师侄如今玄天气功已经练到第六层了吧？”紫阳真人说道。
　　“实在惭愧，只得五层而已。”真阳子脸一红。
　　坐在紫阳真人身旁的是个中年相貌俊美的白脸道士，他是紫阳真人的关门弟子文若虚，此刻手摇一把折扇开口说道：“真阳子师兄，据说你门下已有弟子练到了第四层，可是真的？”
　　“不错，”真阳子面现得意的说道，“他就是贫道的爱徒白朴子，来，拜见一下你文师叔。”
　　白朴子上前施礼：“拜见文师叔。”
　　“免礼，九宫山果然又出了一位才俊，难得呀。”文若需留意到白朴子道袍内露出的真丝内衣，不禁莞尔一笑。
　　莫残和白石子坐在角落里，他俩向来不被重视，无论做什么总是在最后。
　　“看，她们来了。”白石子拽了下莫残衣角，紧张的说道。
　　莫残抬眼望去，见一队清丽脱俗，容貌姣好的年轻女弟子鱼贯而入，坐在五龙观主紫阳真人旁边的那张桌子。白朴子红着脸想上前搭话，瞥了一眼真阳子，师父未开腔不敢贸然前去，欲行不行的尴尬窘态，惹来女弟子们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大师兄喜欢那个有大眼睛名叫青玉的姑娘，瞧见了吧。”白石子悄悄用手指了下。
　　莫残看见一个皮肤白皙，长着一双水汪汪眼睛的女弟子，正在与身旁的女伴说着悄悄话，眼光不时的瞟了白朴子几眼。
　　白朴子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师兄们嬉皮笑脸的数落着他。
　　莫残目光落在了文若需身上，此人如此面熟，在哪儿见过呢？可是自己是第一次来中原呀。正胡乱寻思之间，突然腹中隐约有一丝痛楚乍起，似乎在逐渐加大，赶紧用意念强行将其压制，暂时得到了缓解。过不多久又来了，疼得他额头渗出了冷汗。
　　“白赤子你怎么了，是生病了么？”白石子关切的望着他。
　　“我要去下茅房。”莫残起身离开了座位，白石子不放心遂一起跟了去。
　　谁知到了观堂外面，凉风一吹，腹中又不疼了。莫残心下想，十月期限已到，该不会是像女人分娩时所产生的阵痛吧，这个金丹子的武学简直太奇特了。
　　“我想回屋里先睡了。”莫残告诉白石子。
　　“那好吧。”白石子送师弟到了今晚安排的道舍内，服侍他躺下，当然仍旧是睡在铺尾。
　　是夜，腹痛一浪一浪的袭来，莫残咬紧牙关挺住，继续按照“缩胎散气功”调息，一直到天亮了，阵痛方才减轻。
　　今天是八月十五中秋节，白天进行上清派五龙观和真武道观之间的比武会试，夜间则是祭月祈福大典。由于是武当山上有名的道会，因此吸引了不少四乡百姓络绎不绝的上山观看，辰时尚未开始会试，擂台下面便已经聚集了许多人。
　　紫阳真人、文若需与真阳子同坐在擂台上，台下左侧是五龙观男女弟子，右边则是真武道观弟子，外圈挤满了看热闹的山民百姓，孩子们兴高采烈的追逐嬉戏着。
　　紫阳真人对真阳子说道：“今年的比武会试希望九宫山能胜过上一届，不要再让天虚老真人失望喽。”
　　“这个自然，贫道门下弟子定会拼力一搏。”真阳子明显的信心不足。
　　文若需折扇一摇，道：“真阳子师兄，五龙观一向收徒甚严，现只有男弟子八人，真武道观来了十一名。按老规矩办，五龙观补上三名女弟子，凑足十一人。首场双方平等抽签对决，第一轮比试剑术不得使用内力，淘汰过后，胜者继续抽签比试拳脚和气功直至轮到最后，如何？”
　　“如此甚好。”真阳子说道。
　　“你我师兄弟也是如往年一样，等弟子们比试完再最后上场。还有，凡与三名女弟子比武之人，须使用木剑，否则不慎割伤她们，岂不毁了容颜，令其日后如何见人？”
　　“确应如此，还是文师弟想得周到。”
　　“好，那就开始抽签了。”文若需说道。
　　第一轮抽签结果下来了，最有夺胜希望的白朴子结果抽到五龙观女弟子，本来是极度的懊恼，但见对方竟然是青玉，于是又暗自心中窃喜。
　　白石子与白赤子抽到了余下的两名女弟子，师父真阳子心情大悦，本门中武功最差的就是他俩，如今与女弟子比试，说不定还能胜出个一场半场呢。
　　白石子长吁了一口气，今年自己功力比去年提高了不少，对付女孩子可能要容易一些了。
　　此刻，莫残腹部的阵痛偏偏又袭来了。


第二十三章 比武会试
　　比武正式开始了。
　　莫残强忍着腹痛，心里埋怨金丹子不早点传授“缩胎散气功”，偏巧到了八月十五这一天赶上阵痛。
　　第一轮弟子上场了，双方使用长剑，以五龙剑法对真武剑法，双方你来我往斗了十余回合，真武道观这一方败下阵来，五龙观首轮旗开得胜。
　　擂台上，紫阳真人满意的捋了捋胡须。
　　接下来的比试则令人惨不忍睹，真武道观的男弟子们纷纷落败下了场，一个个耷拉着脑袋不敢正眼瞧师父，其中有两人的胳膊上还被剑尖划伤了。
　　真阳子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把希望最后寄托在了白朴子的身上，对方不过是个女弟子而已，这把肯定是赢定了。反正只要胜出一场就比上一届剃光头要强，回去也好向掌门师尊交待，更何况他胜出后还可以直接进入下一轮，以其玄天气功第四层的功力应该还会有胜出机会的。
　　终于轮到白朴子上场了，他潇洒的把道袍一角掖进腰间，露出来里面的苏绣真丝内衣，然后对着青玉甜甜的一笑，仿佛已是多年的情侣一般。
　　青玉眼光不屑的瞥了一眼白朴子的内衣，嗔起了小嘴儿，然而这在白朴子的眼中看来，却不啻于风情万种，是对他微笑的回应甚至纵容或是勾引。
　　“师兄，看剑。”青玉毫不留情的一剑刺来。
　　白朴子挥动木剑迎上，情意绵绵的与心中的女神缠斗起来，出剑没有了往日的刚猛快捷，脚下也失去章法，一溜小碎步跟着青玉馨香迷人的身子绕起了圈子。
　　紫阳真人疑惑的望了望真阳子，而此刻，真阳子也是看得莫名其妙一头的雾水，不知道白朴子是在干嘛。只有真武道观的师兄弟们心中明了，嘻嘻哈哈笑着在台下加油呐喊个不停。
　　白石子口中喃喃说道：“原来喜欢一个人也可以这样啊。”
　　青玉本来武功就比白朴子相差甚远，又见其举止轻浮神情暧昧，气得小脸绯红，一剑又一剑的尽往要害处扎却又刺不到，急得脸上香汗淋漓。这样反而增加了白朴子的爱怜之意，根本就没想过将自己的剑尖对着她，目光中也越发的含情脉脉了。就这样，两人在擂台上你来我往，眉来眼去，衣袂飘舞，就像是在戏台上表演一样。
　　台下的老百姓只是看热闹，大人小孩儿不停的一个劲儿喝彩叫好。
　　真阳子越看越生气，最后实在忍不住了便大声咳嗽了两下，警告白朴子。
　　白朴子猛然醒悟，刚愣了愣神儿就被青玉一剑刺中了大腿根，顿时间血流不止，木剑一抛捂着伤口一瘸一拐的败下阵来。
　　五龙观的弟子们一阵欢呼，最强的一个对手被竟然女弟子给打败，这简直是之前不敢想的事儿。
　　“哈哈，”文若需大笑起来，转头对真阳子说道，“师兄，多谢承让啊。”
　　真阳子面红耳赤，早已气得说不出话来，白朴子都没能指望上，只剩下了白石子和白赤子，今年会试搞不好仍会输得一塌糊涂。
　　果不其然，白石子上场只十余个回合，就被五龙观女弟子青莲一脚踢下了擂台，与去年一个样，引发了台下一阵哄堂大笑。
　　莫残握着木剑上来了，阵痛仍在持续着，额头上渗出冷汗，身子疼的微微发抖。
　　五龙观新上场的女弟子青凤是她们三人里武功最强的一个，两位师妹都赢了，她自忖也输不了。对面的这个真武道观小道士虽然体格健壮，但似乎在怯场连身子都在瑟瑟发抖，她冷笑了一声，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真武道观的师兄们系数落败，因此明知小师弟不行也拼了命的给他打气助威，“白痴子，白痴，加油！”的喊声叫个不停。
　　青凤鼻子一哼，手腕一抖，利剑“唰”的一下直刺对方的胸膛。莫残从未练过真武剑法，一时间慌了手脚竟不知躲避，眼瞅着就要刺中前胸，台下有人禁不住的惊叫起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莫残的体内本能做出了反应，意念到处，右手木剑闪电般挥动砸在了青凤的剑脊上，“啪”的一声响，青凤的五龙剑瞬间折断为两截落在了脚下。
　　台上台下所有人，也包括莫残自己在内一时间都愣住了，现场上鸦雀无声。
　　须臾，“好啊，白痴子，白痴子。”真武道观的弟子们一下子欢呼起来，他们终于胜了一场。
　　青凤愣在了台上，待缓过神儿来后不禁泪水夺眶而出，哭着跑下了擂台。
　　此刻，台上的真阳子同样的惊愕不已。
　　文若需“腾”的站起来，厉声说道：“这场不算数，比武会试的规矩是第一轮只比剑术，不得使用内力，真武道观门下违规，因此取消其成绩。”
　　真阳子站起身来反驳道：“白赤子根本就没有一丝内力，这场比试很公平，就是真武道观门下胜出。”
　　文若需冷笑道：“没有内力如何震断青凤手中长剑？”
　　“不信可以当场验证。”真阳子据理力争。
　　“好，那就叫你门下弟子过来吧。”文若需嘿嘿道。
　　“白赤子，你过来。”真阳子唤莫残来到跟前。
　　莫残依言伸出手臂，文若需一把握住他的手腕，顿时面色讶然，这个年轻人丹田空空如也，果真体内没有丝毫的内力。
　　“哼，文师弟，这下子信了吧，这场比试是不是我们赢了。”真阳子得意的说道。
　　“奇怪，莫非是那把剑出了问题……”文若需无言以对，只得承认真武道观胜出。
　　真阳子自忖白赤子这回侥幸取胜，可以见好就收了，在上第二轮拳脚气功上是绝对赢不了的，于是开口说道：“文师弟，我看弟子们的比试就到此结束如何？”
　　“那不行，第一轮胜出者必须进入第二轮的比试，这是几十年的老规矩。”文若需当即拒绝，这小子既然无内力则必输无疑，让自己的门下将其打个鼻青脸肿出口恶气也好。
　　真阳子无奈只好同意，反正已胜了一场，回九宫山对师父也算有所交代了。
　　五龙观在上一轮中胜出者有十人，其中两名女弟子按规定不参加拳脚的比赛，其余八人将和真武道观的白赤子轮番较量。若是第一场白赤子就败了，其他人则无需再比，否则必须与剩余之人再比过，直至落败为止。
　　台下，真武道观的师兄们都为小师弟捏了一把汗，白赤子除了抗击打能力强之外，就唯有一把蛮力而已，要想与五龙观那些练了数年玄天气功的同门师兄们对决，不被打得吐血才怪。
　　莫残也知道自己不是对手，可又不得不上场，心想就像在九宫山上陪练一样随便给人打几下算了，反正输赢对自己都无所谓。关键是腹中的阵痛还在持续，不知道接下来会不会像金丹子说的那样走火入魔，就此瘫倒再也起不来了。
　　他悄悄撩起道袍，迅速瞥了一眼小腹，赫然发现肚皮上出现了许多淡红色的花纹，不禁心里一沉，这正是金丹子所说的走火入魔征兆。
　　五龙观的女弟子看见莫残这种不雅举动，个个脸色微红，心中暗道此人可能真是个白痴。
　　“白赤子师弟，金丰子有礼了。”五龙观金丰子首先出场，拱手说罢便一招“青龙出水”拳头直奔莫残的前胸打来，此刻莫残顾不得腹痛急忙侧身闪避，差一点就被快拳打中。随即对方第二掌“乌龙摆尾”又接踵而来，这一次没能躲得过，被金丰子第二层玄天气功的手掌结结实实拍在了后背上，震得他蹬蹬蹬一连前跄数步，顿时眼冒金星。莫残转过身又和他缠斗在了一起，众人看得出五龙观弟子的出拳一招一式极具章法，而白赤子则左支右绌狼狈不堪。最后金丰子平地跃起丈许，一招“五龙聚顶”凌空砸下，右拳击中了莫残的脑门，重重的摔倒在了地上。
　　五龙观的弟子们登时欢呼起来，而真武道观的师兄们则连连叹气，小师弟这下子受伤不轻。
　　文若需面带微笑着站起准备宣布五龙观获胜。
　　就在这时，忽见莫残又爬起身来了，拍拍道袍上的尘土，仿佛没事儿般的继续冲上去厮打。几个回合后莫残又倒了，但随即再度爬起，像个不倒翁似的。
　　师兄们都知道小师弟皮糙肉厚，但在裹挟着内力的重拳打击下依然屡屡站起，还是令他们惊愕不已。
　　金丰子汲取了教训，趁着再次打倒对手的时机，上前一脚踏住了莫残防止他再度的爬起来。
　　莫残就势双手抱住金丰子的腿，意念动处一使劲儿，竟然将金丰子托离了地面用力的向身后掷去，越过自己头顶扔到了擂台下。
　　这一变故来得实在太突然，众人都来不及反应，待等到明白过来是白赤子赢了时，真武道观的师兄们都兴奋得蹦了起来。
　　“白痴子，好样的，太好了，白痴……”大伙激动的声音都变了。
　　白石子泪花涌出了眼眶，望着台上的莫残一个劲儿的傻笑。
　　真阳子呆愣在了哪儿，似乎还没明白过来。
　　文若需面色铁青，挥手唤第二名弟子上场。
　　此人名叫金震子，生得五大三粗，脾气暴躁嗓门粗野，在五龙观素以重拳出名。他的玄天气功已经练到第三层，曾经在武当山下发飙一拳打死过一头小牛犊，平日里师兄弟们对他十分的畏惧，又怕又恨没人敢惹。
　　“你小子来尝尝老子的拳头滋味儿。”金震子上场也不顾礼节劈头就是一记重拳，又快又狠，莫残还不及反应时，“砰”的一声已然砸在了心窝处。
　　台下的青玉青凤等女弟子一闭眼睛，吓得不敢再看。
　　莫残仰面跌倒，白石子禁不住惊叫出声来。
　　人们屏住了呼吸，目光集中到了莫残的身上，都希望这个百折不挠的小道士能够再次的爬起来。
　　莫残躺在地上，胸口气血翻腾口中发咸，一口鲜血喷射而出。奇怪的是，登时腹中的阵痛似乎减轻了不少，周身的经络也仿佛通畅了一些。莫非胸腹在外力的重击下，反而有助于自身气血运行么？若是那样还不如让他再来几下，想到这里，他摸了摸胸骨肋条见没有折断受伤之处，于是便摇摇晃晃的又站起来了。
　　台下观众都被这名小道士不屈不挠的顽强精神所感动，人们热泪盈眶的呼唤着：“小道士加油，小道士你行的。”
　　真武道观的师兄们也“白痴子，白痴子，白痴子”的竭力叫喊着，声音都嘶哑了。
　　金震子见其竟能在自己的重拳下起身，便用足了十成内力一拳又一拳连续的击打在了对方胸口上，方才师父私下交代过，打死他也没事儿，所以下起手来毫不留情。
　　真阳子冷眼旁观，他岂不知金震子明明是要置白赤子于死地，不过他根本不想干预，心道即使白赤子死了，他也是苗凤麟的人，于己何干。
　　莫残此刻在如重锤般的接连撞击下，胸前的道袍已撕裂成了碎片，发髻松散，一口口的鲜血喷射而出，神智也不清了。
　　五龙观的女弟子们看不下眼去，纷纷叫金震子停手，台下百姓也愤怒的骂了起来，指责五龙观是疯子还不住手。
　　文若需与真阳子各自面无表情，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莫残似乎感觉到落在身上的拳头越来越轻，金震子的出拳速度也慢了。
　　台下的人也发觉到了这一点，有眼力好的看见金震子的拳头已经淤血呈紫红色了，每打出一拳都瓷牙咧嘴仿佛忍受着极大的痛楚。
　　“小道士反击，小道士打他……”的叫声传到了莫残的耳朵里，神智恍惚的莫残依言回敬了一拳。金震子毫无防范，被对手一拳击中了肚子，随即闷哼一声萎倒在地，一下子昏死了过去。
　　这一下突变令所有人都惊呆了，现场一片静寂。
　　文若需纵身跃起落在金震子面前，俯下身子探视其伤情。
　　莫残身子摇摇晃晃，步履蹒跚的仍旧扑上前去，抡圆了一掌拍向了文若需的头顶百会穴，他已经分辨不出谁是谁了。
　　文若需大怒，回手就是一掌，用上了第六层玄天气功。
　　“不可！”紫阳真人急忙喝止。
　　可是已经晚了，那雷霆般的一掌已经击在了莫残裸露着的肚皮上，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飞起，摔落在了擂台的另一边。
　　文若需盛怒之下发出了一掌，随即也知道不妥，赶忙来到莫残的身边看其究竟。
　　“川东文家，白面儒生，不是已经……死了吗？”失去知觉之前，莫残口中无意识的嗫嚅道。


第二十四章 死而复生
　　五龙观文师叔竟然对上清派晚辈弟子下如此重手，立时舆论哗然，紫阳真人脸色极为难堪，连真阳子也感到折了面子愤然起身。
　　真武道观的师兄们蜂拥上台聚拢在莫残身边，“师父，白赤子死了。”白石子悲伤的喊道。
　　真阳子上前一探，果然白赤子已经没有了呼吸。
　　紫阳真人走过来尴尬的说道：“师侄儿，原以为你文师弟只是想教训他一下，不曾想出手过重，竟误伤了你门下弟子，贫道甚为遗憾。回去后在天虚真人面前代五龙观表达歉意，希望此事不要影响上清派同门之间的情谊。”
　　真阳子微微一笑，道：“师叔多虑了，没事儿，反正白赤子只是一个刚入门的弟子，死也就死了，绝不会影响两家关系的，请师叔放心，师侄儿自会向师父说清的。”
　　“如此甚好，那就有劳师侄儿，今年的比武会试就到此为止，算是真武道观获胜。”紫阳真人说道。
　　“是，师叔。既然会试已结束，我们就带着白赤子的遗体先回九宫山了。”
　　“好吧。”紫阳真人点点头。
　　白赤子的尸首抬上了马车，众师兄早已没了获胜的喜悦，一个个情绪低落的默默返回九宫山。
　　上得山来，真阳子将事情原委向天虚师尊禀告。
　　天虚沉吟不语，许久才怆然说到：“想不到一个小小的白赤子，竟然连胜数场，将玄天气功二三层的五龙观师兄打得落花流水。苗凤麟啊，你的推荐没有错，倒是为师的看走了眼没能及早发现，白白葬送了一个百年不遇的奇才啊。”
　　“老道也是浑浑噩噩，没能早点给他些帮助，否则也不至于……”清虚在一旁兀自叹息不已。
　　真阳子低着头，心里却想，幸亏白赤子死了，不然将来还不得像当年的苗凤麟那样，被师父选中做掌门继承人。
　　“真阳子，你去安排一下，明日隆重安葬白赤子，就埋在苗凤麟的墓旁，他俩也好做个伴儿。”天虚吩咐说。
　　“苗凤麟泉下有知，莫残这孩子未辜负他一片苦心，一人独战五龙观与其当年一样的勇猛，亦当欣慰啊。”清虚仍在感叹着。
　　“是，师尊。”真阳子赶紧应道。
　　是夜，大殿里烛火通明，白赤子的灵柩停放在中间，师兄们都陆续离去了，只剩下白石子一个人神情茫然的在守灵。
　　所有的师兄弟中，只有这个小师弟和他谈得来，一晃快两年了，想不到他竟然就这么走了，从此往后，自己都不知道找谁说话去，想到伤心之处，竟自落下泪来。
　　“唉，肚子好饿呀……”蓦地从棺材里传出人声，惊得白石子毛骨悚然，“妈呀，白赤子诈尸啦！”他不顾一切的抱头逃出了大殿，拼命的大喊大叫着跑回了道舍。
　　众师兄闻言都爬起来了，众人一起来到了大殿内。
　　“好黑呀，这是哪儿？”棺材里果然发出人声。
　　大伙七手八脚的挪开棺材盖，白赤子“腾”的坐了起来。
　　“你是人是鬼？”白石子壮着胆问道。
　　“小师哥，你怎么啦？我是白赤子呀。”莫残诧异的问道。
　　“你，你真的是白赤子，你活了！”白石子喜极而泣上前紧紧抱住莫残。
　　武当山上五龙观前，当时已神智不清的莫残被文若需以第六层玄天气功的掌力击飞，随即很快失去了知觉。他当时体内的“缩胎散气功”恰恰到了水火交融最关键的时刻，周身气血奔腾不息的冲关，一些小的阻滞被金震子的连续重拳震开，最后聚集在了瓶颈处。若是冲关不过必然会反噬走火入魔，幸亏文若需强大内力撞击了他的膻中穴将阻滞震开，周天登时豁然贯通，不过他也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真气洪流，昏死过去没有了呼吸，进入了真正胎息状态。
　　两三天里，莫残始终无知觉，周身毛孔在缓慢的调息，直至最后缓慢苏醒过来，金丹子的独门绝学“缩胎散气功”终于功成圆满。
　　白赤子活转过来的消息立刻在真武道观引起了轰动，道士们纷纷赶来一瞧究竟，连掌门天虚真人和清虚道长也披上道袍匆匆来到大殿。
　　此刻，白赤子正在狼吞虎咽的吃着菜饭。
　　“哈哈哈，果然是白赤子，这小子命不当绝，乃是我真武道观之幸啊。”天虚欣喜说道。
　　清虚来到莫残身边伸手探腕，这孩子除了丹田内仍无真气外，经脉倒是一切完好，收到了如此重创，竟然丝毫受伤的迹象也没有，简直是太不可思议了。
　　“掌门师兄，白赤子身赋异禀，实乃天造之才。”清虚郑重说道。
　　“很好，清虚师弟，白赤子不如就拜在你门下，由你来调教，让他尽快开始学习玄天气功，两年后的比武会试，定要全胜五龙观。”天虚吩咐着。
　　“那他就不是白字辈儿，而是真阳子的师弟了。”清虚有些踌躇。
　　“就这么办吧，我看他用不了多久就会达到苗凤麟的武学造诣，百年不遇的人才可要精心呵护。”
　　“是，掌门师兄。”清虚高兴的答应了。
　　两人说话之间都没有看站立在一旁的真阳子，当他不存在似的。
　　真阳子自知掌门已对他有了成见，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当着自己门下众多弟子的面，简直是颜面尽失无地自容。
　　白石子高兴的拉着莫残说道：“白赤子，以后就要管你叫小师叔了。”
　　众师兄们也纷纷道贺，好像无视真阳子这个师父一样，这令真阳子不由得妒火中烧，心里头把莫残恨得痒痒的。
　　回到自己的丹房，心里盘算着如何应对这件事，当年苗凤麟被师父收为关门弟子，尽管他年龄大过自己，却仍要他日后继承掌门之位。若不是及时告发其与邪道金丹子交往的事儿，可能师父早已将掌门令牌交给他了。虽然苗凤麟知道这事后打伤了自己，但也因触犯门规被逐出了九宫山，去除了这个心头大患，自己受点伤痛也值了。如今，苗凤麟阴魂不散，竟然弄来个莫残抢夺掌门之位，这要怎么办呢？
　　“咚咚”有叩门声。
　　“进来。”
　　“弟子拜见师父。”白朴子一瘸一拐的走进来。
　　“这么晚了，有事儿么？”真阳子问道。
　　“师父，刚才在大殿之上，我都看见了，师祖这般对待师父好像不应该，弟子……”
　　真阳子一摆手：“不得背后议论师祖。”
　　“是，师父。”白朴子脸一红。
　　真阳子突然想到了什么，忙问白朴子：“为师好像听你说起过，那个莫残好像在官府那儿有点什么事儿。”
　　“是的，弟子正要向师父禀告此事。过年时，弟子回家在襄阳城见到宜昌府海捕告示，说云南人莫残协助囚犯越狱，着各州府缉拿。”
　　“你怎么不早说？”真阳子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当时想都是同门师兄弟，还是别说好了。”
　　“白朴子，你是为师最器重的弟子，也是真武道观未来的掌门人选，现在就准你回家养伤，私下里去向官府举报莫残，你可愿意？”
　　“一切听从师父安排。”白朴子说道。
　　“好，师父没有看错你，去吧。”真阳子的心情一下子舒展开来。
　　两日后的清晨，真武大殿内的气氛庄严肃穆，众道士列队站在两侧，掌门天虚真人微笑着居中坐在椅子上，清虚破天荒的换上了新道袍，欣喜之情溢于言表。这是他入教数十年来第一次开坛收徒，而且是一个有如此天资的弟子，他知道若不是师兄早已关门不再收徒，莫残也轮不到他了。
　　真阳子面无表情的站在队伍前列，心中希望官府抢在拜师之前就来人抓走莫残，这样他就仍是白赤子，而非自己的小师弟了。
　　殿内响起了梆子声，时辰已到，拜师仪式正式开始了。
　　诵经声中，莫残缓步来到清虚的面前，正要跪下行三拜九叩大礼之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所有人听着，襄阳府官差办案。”有人高声喝道，随即数十名身挎腰刀的捕快冲进了大殿。
　　为首的捕头上前对天虚真人拱手道：“掌门有礼了，小的奉襄阳知府查大人之命前来缉捕罪犯莫残，还请真人行个方便。”
　　天虚闻言吃了一惊，忙问道：“不知莫残所犯何罪？”
　　“此人两年前在巴东协助罪犯逃狱，宜昌府早已发下海捕文书缉拿，请真人现在把他交出来，由卑职押往襄阳府。”捕头说道。
　　殿内众道士面面相觑，颇有不信，这莫残还只是个十四岁的孩子啊，怎可能犯下如此重罪呢。
　　天虚真人目光望向跪在阶下的莫残，严厉的问道：“莫残，官差说你协助罪犯逃狱，可有此事？”
　　莫残站起身来，朗声道：“回禀师祖，苗伯伯不是罪犯，他是被人陷害的。”
　　“你是说苗凤麟？”天虚惊讶道。
　　“正是，苗伯伯遭巫山帮与官府合谋陷害，被挑断了手脚筋脉关在巫山帮地牢内受尽折磨而死。”莫残回答。
　　“嗯，莫残，涉及到官府没有证据可不要乱说话，”天虚转过脸来对捕头道，“苗凤麟原是我真武道观弟子，二十年前被逐出师门，此人已经去世，念莫残两年前只得十二岁，不明事理，可否请官差高抬贵手放过他吧，贫道感激不尽。”
　　捕头冷冷一笑，说道：“真人，此人还有一个同案犯名叫夏巴山，目前仍在逃，至于其年幼无知知府大人自有定夺，卑职只是奉命抓捕不敢有违，还望真人谅解。来人，将犯人莫残给我拿下。”
　　有捕快上前“哗啦”一声将铁链套在了莫残的脖颈上，另有捕快让人带路去道舍，取走了他的包袱等随身物品。
　　秋风起了，九宫山上落叶飘零，真阳子站立在山门口，目睹着捕快押解莫残下山渐渐远去的背影，嘴角现出一丝冷笑。
　　白石子含泪一直送到山下。
　　莫残被押解至襄阳城，随即投入了大牢。


第二十五章 襄阳大牢
　　襄阳知府查世栋是本朝进士，向来以清廉着称，见手下缉拿到了莫残，随即过堂审讯。
　　莫残被押到堂前，查世栋见其年幼且满脸稚气未脱，于是详细询问案情。
　　莫残讲述了十年前，宜昌知府桂齐让嫣儿嫁与巫山帮闵老帮主，后来如何与薛管事一道下毒谋害了老帮主父子，控制了巫山帮以及每年与桂齐分利一事。
　　“你不过是个孩子，十年前的事儿怎会知道的如此清楚？”查大人问道。
　　“这些都是苗堂主和夏先生告诉我的。”
　　“嗯，还有呢。”
　　莫残接着讲述了夏巴山和自己在巫山帮的遭遇以及在地牢里出逃，但没有提及利用腹语术的一事。
　　“苗凤麟死了，那夏巴山现在何处？”
　　“我不知道，已经快有一年没见面了。”
　　“你说这一切都是桂大人与闵夫人蓄谋已久的阴谋，可有证据？”查大人问道。
　　莫残摇摇头。
　　“莫残，你若没有真凭实据的话，那就是诬陷朝廷命官，罪名可是不小，千万莫要乱说。”查世栋警告他，然后吩咐道，“来人，将犯人押回大牢，姑念其年幼，可免去刑具之苦。着即发文宜昌府，待回文后再把犯人解送过去。”
　　莫残下去后，查世栋寻思着，这孩子不像是在撒谎，苗凤麟与夏巴山既是关在巫山帮的地牢里，宜昌府海捕文书中又何来逃狱一说？看来这个知府桂齐似乎确与此案有牵连，不过苗凤麟已死，夏巴山在逃，没有证据凭空猜测就奈何不了他。此事先不宜张扬，否则身为同僚面上须不好看。
　　襄阳大牢内，莫残默默躺在散发着霉味儿的草垫上。
　　自己运气不好，躲在山上两年了，可还是给官府知道了，莫非是武当山比武会试时被人发觉的，可那里并没人认识自己呀。难道是真武道观的人走漏了消息不成，会是谁呢？近期内似乎只有大师兄白朴子回襄阳城养伤不在山上，不过他想要揭发自己的身份又何须等到现在。想来想去，还是理不出头绪来。
　　“缩胎散气功”十个月的期限已过，并没有出现走火入魔，看来大概是练成了。本想着回到九宫山后就去见金丹子，只是师兄们终日围着自己，根本脱不开身，现在又被关进这襄阳大牢，而且不日将解往宜昌府，恐怕今后也难得一见，搞不好金丹子可能会以为自己走火入魔卧床不起了呢。
　　莫残苦笑着打开自己的包袱，那是襄阳府捕快检查过后送来的，几件旧衣物和装着两味真药的竹筒都在，只是剩余的十多两银子不见了，可能已经成了那些官差们的外快。
　　夜深了，莫残依旧没有困意，于是平躺在草垫上调息运气，牢房内很静，只有其他监舍内传来几下轻微的鼾声。
　　浑身经络以及丹田内空荡荡的，感觉不到一丝气息，莫不是真的散气了吧。
　　莫残起身走到牢门铁栅前，丈许开外的甬道墙壁上有一盏油灯，他想像着苗堂主的“隔空关门”，出掌对准油灯一推，无声无息，但见橘黄色的火苗竟然随之闪动了一下。试着再推，火苗又一次的闪动，连续试了多次无一例外，看来自己的火候还不够，要勤加练习才行。
　　第二天入夜以后，莫残正要准备练功，忽听甬道里传来脚步声，有狱卒过来开了铁栅，对身后人说道：“快点，要抓紧时间。”
　　随后见一拎着食盒的佝偻老者颤颤巍巍迈入了牢门，身后铁栅随即“喀嚓”一声落了锁，狱卒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莫残。”那老者轻轻唤道。
　　“夏先生！”莫残惊呼。
　　“嘘，小声点。”
　　“夏先生，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今早上九宫山，他们说你被襄阳府给抓去了，老夫于是就买通了狱卒进来看你。饿了吧，快吃点东西吧。”夏巴山开启食盒，里面不但有鸡有肉，还有一小坛酒。
　　“你喝吧，我不会饮酒。”莫残递过酒坛。
　　“你现在是大人了，男子汉哪儿能不会喝酒呢，留在这儿慢慢喝打发时间也好。老夫不能久留，莫残，你是如何被官府发现的？”夏巴山问道。
　　“可能是真武道观里有人走漏了消息。”
　　“哦，那会是谁呢，总之那个真阳子不是个好东西，当初他就想方设法的赶你下山。”夏巴山忿忿道。
　　“先不去猜了，夏先生你现在怎样，还好吧。”
　　“老夫当然很好，两天换一个地方，他们是抓不到的，不过你在这里不行，得想法子弄你出去。”
　　“过几天回文到了以后，他们就要解送我去宜昌府了。”莫残说道。
　　“这倒可以在路上想想办法，你放心，老夫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
　　“你还住在城里吗，那样很危险的。”莫残担心道。
　　“不，这两日在城南五里集的惠民客栈……”夏巴山刚说到这里，牢房外传来了狱卒匆匆的脚步和说话声：“老爷子赶紧出来，马上要换班了。”
　　牢门铁栅打开了，夏巴山叮嘱莫残别担心，一定会有办法的。
　　牢房又恢复了宁静，莫残心中烦闷，于是打开了酒坛，一股辛辣之气扑鼻而来，这么呛人的东西，为何人人都还贪恋这杯中之物呢。
　　第一口咽下，有股热流自喉咙处一直延伸至腹中，精神为之一振，感觉还好。莫残撕下块鸡肉塞进了嘴里，肉香袭人，在道观里虽然不戒荤，但每日里仍是素斋，清汤寡水的总是差点。
　　不经意间，那坛酒竟也喝去了一小半，莫残的脑袋开始有点晕了，在囚服上擦了擦手，打了个饱嗝随即躺下了。
　　睡至下半夜，忽听“喀嚓”声响，牢门被打开了。
　　莫残猛然惊醒遂坐起身来，见一蒙面黑衣人来到面前，将手里的一件衣服扔给了莫残，低声说道：“换上。”
　　莫残觉得莫名其妙，但见来人似无恶意，话音也听着耳熟，于是便依言脱去囚服，换上了拿来的便装。
　　黑衣人环顾左右，突然迅雷不及掩耳一指戳在了莫残的膻中穴上，莫残身子一歪便躺倒了。
　　那人拾起地上的包袱，看看并无遗留其他，遂一把抄起莫残扛在肩上迅速地迈出监舍向外走去。甬道尽头的地上和守卫室横七竖八的躺倒着几名狱卒，黑衣人出了牢门来到院墙下纵身一跃，扛着莫残翻过了高墙，然后跳上一匹早已备好的快马，一路向着城外疾奔而去。
　　出城行了数里之后，黑衣人在一片小树林中下马，将莫残扔到了地上，口中说到：“你这小子是有点邪门，被点中了昏睡穴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自行醒来。”
　　莫残闻言只得站起身来，刚在大牢内猝不及防中了一指后，体内隐匿于奇经八脉之中的真气瞬间集聚起来，冲击开了被封闭的穴道。不过未知这黑衣人究竟何意，因而也就未声张装作还在昏迷着，不想还是被其发现了。
　　“是你吧，文师叔。”莫残听出这声音来了。
　　黑衣人扯去蒙面黑纱，月光清晰的照射在他的脸上，正是文若需。
　　“白赤子，听说你回到九宫山死而复生，后又关进了襄阳大牢，贫道连夜赶来，就想问几句话，希望你如实回答。”
　　“文师叔，请问吧。”
　　“你说‘川东文家，白面儒生，不是死了吗？’是什么意思？”文若需说道，目光紧盯着莫残。
　　莫残吃了一惊，记不得自己何时说过这样的话，但想起来刚到武当山的那天晚上，自己看见文师叔就觉得面熟，现在经他这么一问，心下明白了个大概。
　　“有个白面儒生，手持一把折扇，在云南大理苍山脚下被人杀死了，模样长得有点像文师叔。”莫残如实回答，他知道自己是蒙混不过去的。
　　“他为何人所杀，你又如何得知他是川东文家的人？”文若需追问道。
　　“他是被教私塾的穆先生趁其不备用掌打死的……”于是莫残从感通寺辩偈法会开始讲起，到寺中发生血案，直至自己在松林里看见的那一幕以及大理知府李绥之事后的案情分析等等。
　　“那个穆先生现人在何处？”文若需冷冷问道。
　　“自从他带着《灵鸠山水图》去了苍山寻宝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估计是得到宝藏后远走高飞了。”莫残回答道。
　　“白赤子，你既然是穆先生的学生，总该知道他是何方人士吧？”
　　莫残心下也好奇想要知道穆先生到底寻到了什么宝藏，他记起那本《穆氏腹语术》扉页题字，于是告诉文若需道：“据说是蜀中巴郡人。”
　　“你所说都是真的？”
　　“绝不敢对文师叔有所隐瞒。”
　　“那好吧，白赤子，襄阳大牢虽已出来，但九宫山你是回不去了，不如就跟着师叔来五龙观吧，以你的天赋异禀，日后绝对可以成为一流高手。”文若需说道。
　　“文师叔，白赤子已拜真武道观真阳子为师，若改投文师叔门下，同为上清派恐怕日后见面会很难为情，况且负案在身，也会给文师叔带来诸多不便。”莫残心想，我才不去呢，玄天气功不见得会比金丹子的“缩胎散气功”高明。
　　“嗯，说的也是，不过你那师父真阳子武功非但不敢恭维，尤其人品更差，当初若不是他嫉妒苗凤麟要继承掌门之位而向天虚真人告密，说他勾结邪教人物对真武道观不利的话，苗凤麟也不至于会被赶出九宫山。”
　　“你是说我师父真阳子告密？”莫残心里头似乎感觉到了点什么。
　　“所以苗凤麟盛怒之下才以第六层玄天气功打伤了师兄真阳子，触犯了以下犯上的门规，最终含恨离去。”
　　莫残陷入了沉思，这次官府突然上山抓人，应该是自武当山回去后才得到的信儿。掌门天虚真人要自己重拜清虚道长为师，那样就变成了真阳子的师弟，与当年苗堂主一样，大师兄白朴子的突然下山养伤，紧接着官府上山抓人，所有这些事情连贯起来看，他心里的疑问逐渐解开了。
　　他几乎可以确信，自己是被师父真阳子和大师兄白朴子给暗算了，再一次重蹈了二十年前苗凤麟的覆辙。


第二十六章 黑巫寮
　　清晨，莫残来到了五里集，这是汉水边上的一个小镇。
　　昨夜与文师叔辞别后，走到最近村庄的农户人家，问明了五里集方向后一路寻来。
　　原来被穆先生杀死的白面书生竟是文师叔的孪生兄弟，看样子他很可能会去蜀中巴郡寻找穆先生，莫残知道，那是古地名，在今四川的渝州一带。
　　江边码头上已经有船在装载货物，街边卖热干面和炒薄刀的小贩正在生火切面，有家店铺门口支着口大锅，酸浆面独特的酸香味儿随风飘来，引得莫残直咽口水，可惜包袱里没了银子，不然定会吃上几碗。
　　一边打听着来到了惠民客栈的门前。
　　当伙计敲开房门，夏巴山看见面前站着的竟然是莫残时，简直又惊又喜。
　　“你怎么出来的？是他们放你出来的吗？怎么回事儿？”夏先生接连问道。
　　莫残苦笑着：“夏先生，这回可是真的逃狱了。”
　　听完莫残讲述了昨晚的经历，夏巴山点头说道：“马上襄阳府也要发海捕告示缉拿你了，此地距襄阳城不过数里，不宜久留，云南更不能回，我们还是先离开湖北再说吧。”
　　“能去哪儿呢？”莫残问。
　　“这样吧，先沿着汉水南下荆州，然后渡江入湘到武陵山去，那里是苗疆一向不买官府的帐，相对要安全得多。”夏巴山说道。
　　“那好吧。”
　　两人匆匆的收拾好行装，在街上吃了几碗酸浆面，然后到码头搭乘一艘小船，沿汉水顺江而下，取道荆州直奔湘西而去。
　　数日后的黄昏，湘西永顺府古丈坪的一家小客栈里来了两个风尘仆仆的汉人，夏巴山和莫残辗转终于来到了武陵山区。
　　苗疆自古以来由当地土司管辖，直至雍正五年湘西“改土归流”后，朝廷才在这里派驻了官员，随之汉人也渐渐的多了起来，主要是经营一些客栈以及商铺之类的小本生意。
　　这家客栈的掌柜叫王老仓，就是十余年前由汉地迁来的，此刻见到有两个汉人来到，自是格外的热情。
　　夏巴山似乎对此地并不陌生，没等王掌柜介绍，张口便点了苗疆有名的酸汤鱼、香茅草烤鱼和古丈米酒。
　　“这位先生应该以前来过苗疆吧，知道我们这儿的特色菜。”王掌柜问道。
　　夏巴山点点头，也没说什么。
　　酒菜端上来后，莫残大对胃口，尤其是酸鱼汤既酸辣又鲜香，还有香茅草烤的鲤鱼，那种独特的味道令他想起了自己的家大理，勾起了思乡之情。
　　夏巴山一碗米酒落肚随即赞不绝口，一定要让莫残也跟着喝上几口，并说道：“湘西自古山高林密不但虎狼横行，而且多瘴疠，苗人外出时必先饮酒，既壮胆又解毒，因此来到苗疆不可不饮。”
　　莫残尝了尝，果然酸甜可口，于是便陪着夏巴山对饮起来。
　　“王掌柜，老夫想问你打听个人。”夏先生面色微醺，招手唤掌柜来到身边。
　　“客官请说，古丈坪没有我不知道的人。”王掌柜自信的说道。
　　“你可知道尼哦。”
　　王掌柜闻言脸色遽变，连忙小声问道：“客官，您打听她做什么？”
　　“不过是旧相识而已。”夏巴山轻描淡写的回答说。
　　“哦，是这样，尼哦现居黑巫寮，从不下山到坝子里来，一般人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山民生了重病或是中蛊才去找她，据说尼哦性情不太好，一般苗人都怕她。”王掌柜望着夏巴山小心翼翼的说道。
　　“原来她还在黑巫寮。”夏巴山若有所思。
　　王掌柜回到柜台后，不叫他便不再出来了。
　　“夏先生，好像这儿的人都不太喜欢这个尼哦。”莫残说道。
　　夏巴山端着一碗米酒一饮而尽，擦了擦嘴说：“苗俗崇鬼，整天与鬼打交道的女人，人家当然是又敬又怕了。唉，只怪当年夏某年轻气盛，往事不堪回首，不提也罢。”
　　当晚，夏巴山喝了两三坛子米酒，最后醉倒了，莫残扶他上楼歇息，自己洗漱完毕后继续在床上打坐练功。
　　在真武道观藏书阁翻阅典籍时，书中都说大小周天打通以后，体内真气游走经络循环不息，可自己却一点也感觉不到有丝毫的气息存在，“缩胎散气功”跟传统说法非但不一样，甚至是截然相反。
　　感觉不到气息的存在，这往后该如何接着往下修炼呢？莫残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脑袋里晕乎乎的，看来今晚有点喝多了，不想了还是睡觉吧。他在躺下身子的同时，意念着一推手，屋子中间八仙桌上的那盏油灯“呼”的灭了，可此时他已转身睡下并没有看见。
　　次日清晨，吃过早饭后收拾行装，夏巴山仍是一身走方郎中的打扮。天气凉了，莫残从包袱里取出皮坎肩套在身上，两人与王掌柜打了招呼后走出了客栈。
　　“我们去见尼哦。”夏巴山说道。
　　出来古丈坪坝子便是崎岖山路，两人沿着小径艰难的攀登前行，一路上峰峦陡峭，荆密草深，不时见有蛇蝎出没其间。一直走到黄昏时分，约莫已行了二十余里，最后来到了一座高山下，清冷的山风拂过，令人感到丝丝寒意。
　　但见此山岩峰奇险，怪石嶙峋，山腰的悬崖石壁中有一道宽宽的裂缝，下连百丈深谷，缝隙处有横石相接，宛如一道天然石梁。
　　“那里便是黑巫寮了，唉，山水依旧，却已人事全非啊。”夏巴山望着熟识的山川景致，不由得心生感慨。
　　莫残看见他似乎眼眶湿润了，于是好奇的问道：“夏先生，你以前来过这里？”
　　夏巴山点了点头：“那还是年轻时候的事儿，一晃都三十多年了。莫残，我们若是隐匿在此处，官府便永远都找不到了。”
　　莫残目光凝视着远方天际，没有作答。
　　来到山腰站在石梁之上，往下望去深不可测，阴风习习，令人不寒而栗。走过横石，转过一面崖壁，前面出现了一个小山坳，几间茅屋，竹篱笆围着一小片药圃，有炊烟袅袅升起。
　　夏巴山停住了脚步，高声喊道：“尼哦姑娘，故人来访，请予一见。”
　　许久，听到茅屋内有一苍老的女人说道：“你还回来做什么？”声音中充满了苍凉与悲切，并带有一丝的怨毒。
　　听声音应该是位婆婆才对，夏先生怎么称呼对方姑娘呢，莫残大惑不解。
　　夏巴山前行了两步，说道：“姑娘，当年都是夏某的错，不该偷偷的溜走，如今你我都已年迈，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你走吧，别再让本姑娘看见你，不然会杀了你。”那声音听起来恶狠狠的。
　　夏巴山闻言表情竟然松弛下来，面露一丝笑容：“夏某既然千里迢迢来苗疆，要杀便杀好了，尸首也会长伴黑巫寮。这些年来，夏某一直未曾娶妻，现在想起来，就是心中放不下姑娘。”
　　莫残惊讶的望着夏巴山，这么肉麻的话竟然出自他口。
　　“花言巧语，骗得了谁？”那妇人道。
　　夏巴山松了一口气，又向前行了数步，已经快到茅屋门口了，只见他信誓旦旦的说道：“夏某对天发誓，此生今世再也不离开尼哦姑娘，而且也不许姑娘离开夏某。”
　　屋内传来叹息之声：“你是有求于本姑娘么，外面的孩子是谁？”
　　“他叫莫残，夏某的徒弟，是他有事相求。”夏巴山赶紧说道。
　　“进来吧。”那妇人幽幽道。
　　莫残跟随着走进了茅屋，房内摆满了大大小小的坛坛罐罐，空气中弥散着浓浓的草药味儿，火塘旁的木制轮椅上坐着一个老态龙钟的婆婆，面目异常丑陋，额头凸起，满脸的褶皱，唯有双目却炯炯有神，双瞳比普通人大有一半还多，并且散发着一种幽幽的乌光。
　　“姑娘，你这是怎么了？”夏巴山目光落在了尼哦瘫痪的双腿上。
　　“你眼瞎了么，夏巴山，看到本姑娘这个样子，为你刚才的话后悔了吧？”尼哦嘴角一撇不屑的说道。
　　夏巴山轻轻的摇了摇头，眼中似有泪光闪动：“姑娘错了，夏巴山年轻时虽有过失，但现已年逾花甲，又还能苟活多少年呢？如今姑娘一人孤苦伶仃，腿脚又不便，夏某岂能置之于不顾。”
　　尼哦听了这番表白根本不为所动，依旧冷冰冰的说道：“本姑娘三十年前就已发过毒誓，再也不为中原汉人治病，这孩子也是一样。”
　　“他不是来治病的。”
　　“不为治病，大老远跑来苗疆干嘛？”
　　“莫残被官府遍发海捕文书通缉，实在无处可逃了。”
　　尼哦嘿嘿冷笑两声，露出口中几颗黄褐色板牙：“你们还是走吧，汉人狡诈善变，这孩子也是一样，本姑娘不会帮他的。”
　　“我不是汉人，是云南大理白族人。”莫残说道。
　　尼哦仔细的打量着莫残：“你不是汉人，嗯，既然是中原汉人官府要抓你，本姑娘倒可以考虑让你躲上一阵子，到旁边的茅屋去吧，房间要自己打扫，平时不允许来本姑娘房里，知道了么？”
　　“知道了，婆婆。”
　　“不许叫婆婆，以后只许称姑娘。”尼哦厉声说道。
　　“是，婆……姑娘，我这就去打扫。”莫残找了把扫帚去了对面的茅屋，心里想这老太婆真怪，处处透着诡异。
　　“姑娘，夏某当年私下离开黑巫寮，也有迫不得已的苦衷，那时年轻气盛，想要闯荡江湖干一番事业，俗话说‘男儿不为良相，则为良医’，不想屈于这山中一辈子。这么多年过去了，回头想来那时多么幼稚，还不如留在这山里终老，与自己相爱的人度过一生，布衣粗茶淡饭就好，再也不担心仇家天涯海角的追杀。”夏巴山怅然道。
　　“你被仇人追杀？”尼哦淡淡的看着他。
　　“不瞒姑娘说，夏某十年前就开始为仇家所追杀……”夏巴山从自己当年被巫山帮追杀，远避滇西开医舍收了莫残做学徒开始讲起，后来如何为少帮主治病被再次陷害关入地牢，以及一年前逃出巴东，莫残到九宫山道观学艺被官府缉拿并逃狱，其后辗转来到湘西苗疆的经过详尽叙述了一遍。
　　尼哦听了半晌未作声，最后默默的掉转轮椅，不再说话了，但也没有赶夏巴山离开黑巫寮。
　　晚上，夏巴山两人吃了点随身携带的干粮，早早躺在了旁边茅屋的床上。夏巴山看出了莫残眼中的诸多疑问，于是便讲述了自己年轻时的一段往事。


第二十七章 书符
　　当年，夏巴山是游走川鄂一带的江湖铃医，听人说湖广挣钱容易些，于是便渡江来到了湘西苗疆。在医治一家苗人时，仍旧是老习惯不改把话说得太满，即使发觉病患已是屋漏脉胃绝的脉象时，仍给其服用了黄鹤丹。第二天当他想要溜走的时候，不巧遇上了山洪暴发，被阻隔在了酉水岸边。没想到那家苗人懂得放蛊，早已在夏巴山的饭菜中下了蚯蚓蛊，目的是医不好病人他也活不成。
　　夏巴山在酉水岸边正发愁如何渡江时，虫蛊发作了，腹中似有无数条蚯蚓在蠕动，有的上钻进胃里疼痛难忍，有的下至肛门附近奇痒难耐。他几欲跳进江里，最后还是吞服了好几粒黄鹤丹，想要截住腹中虫患，然后一路寻到了黑巫寮，几乎是爬进了黑巫师尼哦的茅屋。
　　尼哦虽然治好了夏巴山，但却喜欢上了他。在苗疆，放蛊者纵然遭人们嫉恨，而黑巫却又让人敬畏与害怕，因此相貌丑陋的尼哦都三十几岁了，依旧无人敢娶。夏巴山何尝不知尼哦的心思，但她长得也实在是太丑了，不过因感其救命之恩，所以仍委身与她同居了月余，然后找了个空档趁机溜掉了。
　　“你那时很英俊吗？”莫残问。
　　“那还用说，山地苗人大都黑瘦矮小，而老夫当年可算是仪表堂堂，大个子皮肤白皙细腻，当然那时还没有山羊胡子。”夏巴山回忆起当年的模样，仍然激动不已。
　　“你还皮肤细腻？”莫残咯咯笑道。
　　“你这小子。”夏巴山也觉得自己夸得过头了。
　　“夏先生，你真的要留下来吗？”
　　“唉，老夫一辈子浪迹天涯已经腻了，若能呆在这儿终了，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莫残，你现在被宜昌襄阳两府通缉和巫山帮追杀，倒不如索性在这儿呆上几年，向尼哦学些本领，日后回到江湖上也有个一技之长，起码可以衣食无忧了。”
　　“尼哦能教我什么呢？”
　　“莫残，你可别小瞧了她，尼哦是苗疆最有名的黑巫师，能解所有种类的蛊毒，但这还不是要你学的，她最大的本事是那双眼睛，能够看到常人瞧不见的东西。”
　　“什么东西？”莫残问。
　　“是一些不干净的邪物，若她愿意传授给你，将来回到中原以后，你这一辈子也就不用愁了。”夏巴山告诉莫残，苗疆巫术源于远古，那时候医巫不分，后来祝由科在中原发展起来，形成了最初的中医。而巫术则一直在苗疆这些边远地区传承下来，尼哦就是其中的翘楚者，这得益于她的那一双摄魂眼，任何不干净的东西都逃不出她的目力所及。
　　怪不得尼哦的眼睛看起来挺吓人的，莫残想。
　　第二天清晨，莫残被屋外一阵喧哗声吵醒了，于是揉了揉眼睛走出房门。
　　尼哦的门前聚集了一帮山地苗人，男人青布衣裤，妇女束发锥髻着圆领大襟绣花短衣，正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莫残凑上前去，看见地上倒卧着一个赤裸上身的中年汉子，肚子鼓的老大，后背上生满了紫黑色疽痈，肌肉微微抽搐着好像很痛苦。
　　“这是羊毛疔，”夏巴山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此疔红淡者为嫩，紫黑色为老，饮食汤水药物入口即吐，若不及时医治必死。”
　　“那应该如何来医治呢？”莫残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病人。
　　“可用穿上白丝线的小缝衣针，线尾打成双线结，从黑点底下穿过去，两手挽线轻轻提起，就能够看见羊毛样的雪白细丝，随即用剪刀剪断就可以了。不过一定要仔细的寻找，凡汗毛孔有黑点的地方，都要按照以上的挑法一个不留。这是走方铃医的法子，你再看看尼哦如何来治，足让你大开眼界。”夏巴山说道。
　　尼哦转动轮椅从茅屋里出来，众人立刻鸦雀无声。
　　“将他绑到那株公孙树上去。”尼哦吩咐道。
　　在苗疆，尼哦说怎么做，病人家属无有不从，当即几个男子拖起那中年汉子，将他后背紧贴一棵巨大的公孙树干上，然后用绳索牢牢的捆绑起来。
　　夏巴山指着那棵参天大树：“这树已有千年树龄，三十年前见过尼哦用它来治病，很是神奇。”
　　这时候，尼哦从茅屋中取来一把野草扎成的扫帚，命人用它来击打病人的前胸，同时口中诵起了巫咒。与此同时，树冠上面的枝桠树叶也似乎在微微颤动，那些苗人纷纷虔诚的跪倒。
　　“好了，放他下来吧。”尼哦念完咒说道。
　　众人七手八脚解开绳索，那男人活动一下筋骨然后转过身来，后背上肌肤光滑，颜色正常，就像是没有生过疽痈一样。
　　而那株千年古树苍老的树皮上则布满了紫黑色的羊毛疔！
　　莫残不禁愕然，尼哦竟然将病人身上的病灶全部转移到了一株树上，这种神奇的疗法简直闻所未闻。
　　“这株老树已经汲取了好些个人的疽痈疮疖疔毒，一般一个昼夜便可吸收干净，树皮明日就能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了。”夏巴山解释说道。
　　莫残走到树前，可以清晰的看到那些羊毛疔白毛般的细丝已深深扎进了树干内，若不是亲眼所见，真的不敢相信。
　　“尼哦姑娘，您想要点什么？”中年男子态度恭敬的问道。
　　尼哦招招手：“莫残，你想要点什么？”
　　“我？”莫残不解。
　　“苗人习俗看病不付诊金而是送些吃用之物，他们知道尼哦的脾气，等事后再问她需要什么东西再让人给送来。”夏巴山小声解释说。
　　莫残想了想说道：“我想要点菜籽和小鸡仔。”
　　苗人都笑了，遂满口答应。
　　莫残在茅屋后面的空地上开出一片菜地，撒上了十余种菜籽，并挑来山泉水浇灌着，不过数日便长出了青青的嫩芽，这些都是从小跟娘学会的。他很勤快，不但将茅屋四周荒草拔除并打扫的干干净净，而且还能煮饭烧菜。十余只小鸡仔慢慢长大，母鸡留着下蛋，公鸡随时可以宰杀改善伙食，就像是一家人在过日子一样。
　　夏巴山几次提及传授摄魂眼一事，但都被尼哦断然拒绝了。
　　这期间，时常有人上山请尼哦解蛊，什么泥鳅蛊、蛤蟆蛊、蛇蛊、疳蛊以及中害神、金蚕蛊等等，莫残都在一旁看着，令他眼界大开，与此同时也对巫蛊这种苗疆流传了数千年的巫术有了大致的了解。
　　蛊其实是一种人工培养的毒虫，需五月初五端午节一年之中阳气最盛的这一天制蛊，大都是捉来如蛇、蜈蚣、蚰蜒、蟾蜍、蝎子、蚂蟥以及虱等多种毒虫投入坛中密封，使其相互吞噬，一年后开启，余下的一只便是蛊虫了。蛊也称作“草鬼”，一般只寄附于女人身上，所以苗疆管养蛊的女人叫“草鬼婆”。有人放蛊害人，就有人解蛊救人，因此苗疆的草鬼婆都很死了尼哦，一年前的正月初一，来自中原的两名杀手前来黑巫寮行刺她，结果被尼哦毒死了，但她的腰锥骨也被废了，导致双腿瘫痪不能行走。
　　武陵山在《绝脉要略》中也有记载，若是能找到对症的真药，兴许能够治好她。莫残抽时间自制了一把硬弓和数十支箭，这是莫家邑猎户家人人都会的技能，做着进山采药的准备。
　　一日，尼哦让莫残打扫她的茅屋，发现了有一罐辰砂和几刀黄裱纸，于是各自要了点，准备闲时画几张符箓，试试金丹子的“缩胎散气功”能否向符内注气。
　　“尼哦姑娘，什么是不干净的东西？”莫残顺便问道。
　　“凡是千年老树、老井、老宅子以及老古董等等都容易附着一些阴气，经年累月久了便会聚集成形，当然普通人是瞧不见的。”
　　“聚成什么形？”
　　“那就要看时间长短了，百年可聚兽形，千年则聚为人形，但仍需附着人身才行，混杂于市井之间难以分辨。”
　　“附在人身上，”莫残想想挺吓人，“它们都愿意附在哪些人身上呢？”
　　“自然是阳气不足身子虚弱之人，还有死尸。”
　　“他们很坏吗，会不会害人？”莫残好奇的问。
　　“良莠不齐，有想像人一样生活过日子的，也有专门吸食男人精髓或女人阴气来增加功力的，这些自然是害人的了。”尼哦解释说。
　　“它们怎样来吸食呢？”
　　尼哦淡淡一笑，没有作答。
　　莫残宰杀了一只公鸡，端着半碗血回到自己屋里，将辰砂用鸡血调和，没有符笔就用手指头画了一张禁制符。画符的那时候集中念力与指，虽然歪歪扭扭不十分工整，但检查一遍没有错，到哪儿去试验一下呢？
　　他拿着禁制符漫无目标的房前屋后转了转，最后在崖壁下发现了一个蚁穴，无数只红色蚂蚁进进出出十分的忙碌，于是将符放在了蚁穴旁边，为防止被风吹走还压上了一块石子。
　　过了一个时辰，他跑过去看看效果，见成群的红蚂蚁聚集在蚁穴方圆一丈开外的地方，迟疑着不敢朝蚁穴洞口前行，有的踏进范围又马上退了出来。莫残试着撤回了禁制符，那些红蚂蚁争先恐后的一拥而上，钻进了蚁穴之中。
　　成功了，莫残心中暗自欢喜，尽管目前禁制符的威力不大，但毕竟是一个好的开端，随着自己功力的增强，画出的符箓威力也会逐渐加大。最起码有一点可以肯定，金丹子的“缩胎散气功”确实管用。


第二十八章 白袍人
　　转眼进入了腊月里，天色如铅，寒风夹杂着雪花飘落，这是武陵山今冬的第一场雪。
　　莫残一连数日都在练习箭法，尽管准头仍差少许但力道却不小，意念通过手指注入箭羽之中，射出时速度极快，裹挟着呼啸之声，远超当年莫家邑的那帮猎户。
　　“莫残，歇会儿吧。”夏巴山在茅屋门前说道。
　　莫残放下弓箭坐在凳子上喝水，尼哦仍在自己的屋子里配药，如往常一样。
　　“夏先生，腰椎折断可以用骨碎补来医治吗？”莫残问道。
　　“你是在说尼哦的腰么，骨碎补或者续骨木都是治疗断骨的君药，但她的腰伤得太重，普通草药已经无能为力了。”
　　莫残想若是有这两种真药就好了，兴许能够让尼哦重新的站起来。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忽闻吟诗声传来，一个身着白袍怀抱长剑的中年儒士，正面无表情的倚在山崖边，黑巫寮从未有汉人来过，莫残很好奇。
　　“你是谁？”夏巴山警觉的问道。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在下是谁无关紧要，尼哦在哪儿？”那人冷冷说道。
　　“你找尼哦何事？”夏巴山隐约感到不妥。
　　白袍儒士走上前来，但有意识的与茅屋保持着一段的距离：“在下受人之托来取尼哦首级，今日怕是躲不过去了，还是请她出来受死吧。”
　　夏巴山一惊，正要答话，听得茅屋内尼哦淡淡说道：“既要本姑娘首级，就请进屋里来拿吧。”
　　那人微微一笑：“虽说尼哦双腿已瘫，但黑巫婆的用毒功夫却还在，没人会傻到进屋去，你若是不出来，我就拿外面这一老一小祭剑了。”
　　莫残抄起那把硬弓，搭上箭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你们两个还想动手不成，好，那我就先开杀戒了。”白袍儒士“噌”的剑出鞘，左手指在剑脊上一弹，发出清越之音。
　　“且慢，本姑娘出来便是。”尼哦转动着轮椅自茅屋里出来，停在了门口。
　　那人打量着尼哦，口中啧啧道：“果然丑陋不堪，就凭相貌也错不了，尼哦，对不住了，拿命来吧。”说吧一抖手中利剑便要刺过来。
　　“慢，要命不难，但不知是谁想取本姑娘的首级？”
　　“无可奉告。”话音未落，白袍儒士身形一晃风驰电掣般的一剑刺出，此刻夏巴山早已抡圆了扁担砸了过去，那人剑走偏锋“噗”的一声刺进了他的右肩，尼哦趁此机会手一扬，一股橙黄色烟雾霎时间笼罩住了儒生。
　　哪知道那儒生早有防备，鼻孔中塞填了布条根本无惧毒烟，等他拔出剑来再刺之际，因夏巴山方才阻挡了一下，尼哦转动轮椅已经到了屋前的空地上。
　　夏巴山身子摇晃了两下站不稳脚跟，可是见那刺客再次转身要奔向尼哦时，自己强忍着右肩的剧痛，奋不顾身的抢先一步扑到了尼哦的身前，想以自己的身体阻挡利剑为尼哦赢得施放毒烟的机会。夏巴山本是游医见多识广，一看便知此人系江湖高手，今日必定命悬一线，怕是难以躲过去了。
　　不料这夏巴山脚步虚浮身子收不住，竟然撞上了尼哦，随即连人带车翻倒在了地上。白袍儒士口中连声冷笑，猛地一剑照着夏巴山后心刺下，意欲一剑直接贯通两人。忽听弓弦声响，紧接着“嗖”的破空音已至，他原已看出这两人不识武功也无内力，所以一开始就未放在心上。待箭到后心时，一招“鹤回头”反手长剑一拨，满以为定可将箭拨开，不料那箭矢内力异常浑厚，剑脊竟不能完全磕开，“噗”的声响，肩胛骨一阵剧痛，手中长剑把持不住落在了地上。
　　正在惊愕之间，第二支利箭呼啸着接踵而至，白袍儒士躲避不及正中后背，箭杆贯通透出前胸，身子被强大的惯力推倒在地。他眼睁睁的望着那个男孩子拎着弓箭走近，再低头一看，不敢相信胸前那支血染的箭头竟然没有铁矢，只是一根削尖了的木棍。
　　“莫残，干得好！”夏巴山死里逃生总算是松了口气，艰难的爬起并搀扶着尼哦。
　　“莫残，问他是谁，哪个指使的。”尼哦吩咐着。
　　莫残蹲下身子凑近白袍人问道：“说，是谁派你来的？”
　　白袍儒士忍着剧痛，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尼哦摸出一颗彩色药丸递给莫残：“喂他吃下去就会说了。”
　　那人顿时脸色遽变，随即开口说道：“在下杀人从不留名，但并没说过雇主的姓名不能透露，她是苦欧。”
　　尼哦点点头，又摸出一枚青色药丸扔给莫残：“喂他吃这个吧，可以减轻点痛苦。”
　　莫残接过药丸，闻着有一股清香之气，于是塞到那人嘴边，白袍儒士先以鼻子嗅嗅，然后放心张口咽下。
　　“把他的尸首丢到石梁下面的深谷里去，和上次来的人一样。”尼哦淡淡的说道。
　　莫残闻言一愣，低头看去，那白袍儒士已然气绝。
　　莫残伸手去那儒生怀里摸了摸，掏出来一沓银票，约有数千两之多，把它交给夏巴山后，拎着儒生的尸首来到石梁上丢了下去，嘴里说道：“叫你害人，这下害不成了吧。”
　　回到茅屋，莫残赶紧替夏巴山上药包扎伤口，处理完后问尼哦：“那个苦欧是什么人？”
　　“她是苗疆一个有名的草蛊婆，只要肯给钱，她就帮别人下蛊，害人无数，住在离这儿两百多里的‘武山苗蛮’凤凰城。她下蛊，本姑娘解蛊，久而久之，她便恨得要死，上回中原来的那两个杀手也是苦欧请来的。”
　　“她长什么样子？”莫残又问。
　　“苦欧年逾五十，相貌姣好，据说驻颜有方，看上去像三十几岁，她的右手生有六根指头，善使虾蟆蛊烟，所以人称‘六指蛊婆’。”
　　夏巴山在一旁插言道：“苦欧这次又失败了，不保准儿她还会再请更厉害的杀手来，我们在明她在暗，可谓是防不胜防。”
　　尼哦无奈的叹了口气：“那又如何呢？本姑娘现在双腿已瘫，想找她算帐也下不了山。”
　　晚上睡觉的时候，莫残对夏巴山说天冷了，想要去古丈坪买点过冬的衣物。看着他那破旧单薄的衣衫，也该换换了，于是夏巴山拿了张一百两的银票和一些碎银给他，嘱咐其买好后要早点回来。
　　次日一大早，莫残便出发了，顺手带走了白袍儒士的那把宝剑。黑巫寮至百丈坪的山路还依稀记得，他走得很快。自从练成“缩胎散气功”打通了奇经八脉以后，感觉到无论做什么都有使不完的气力，翻山越岭遇到小的沟壑甚至可以一跃而过，当然比母山鬼的纵跳能力还差不少。
　　未到午时，他便已经到了古丈坪镇。在一家店里匆匆吃了点饭后，先将那一百两银票兑换了，然后花十余两银子买了匹马，打听好去凤凰城的官道后，一路快马加鞭的奔驰而去。
　　第二天黄昏时分，他终于赶到了凤凰城。
　　这是一座别样景致的古城，沱江穿城而过，两岸吊脚楼鳞次节比，进入城门后狭窄的街道两旁商铺酒肆灯红酒绿，苗人汉人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在山里呆久了的莫残感到有些眼花缭乱。
　　他找到一家客栈住下，自有伙计前来牵马饮水喂食，他向其打听苦欧，伙计说凤凰城里没有人不知道“六指蛊婆”的。
　　“在天王庙的旁边，有个高墙大院的老宅子就是她的家，客官，你是要找她下蛊么？”伙计悄悄问道。
　　莫残没有作声。
　　饭后，莫残来到街上找到一家兵器铺要买弓箭，山上自制的木棍箭杆既无铁矢也无尾羽，近射还凑合，稍远一点箭便会打横毫无杀伤力。
　　“客官，整个凤凰城只有我们这家店的货最好也最齐全，不知你要软弓还是硬弓？”掌柜问道。
　　“硬的。”
　　“这张是九斗硬弓，客官怕是拉不动。”掌柜看着莫残的身材说道，尽管今年已经十六岁了，个子也不算小，但看上去仍显稚嫩。
　　莫残抓起铁弓意念到处随随便便就拉开了，令掌柜大跌眼镜。
　　“再硬一些的。”
　　换上一张一石弓，莫残还是轻易的拉开。
　　掌柜吃惊的望着莫残，心下寻思着这孩子力气好大。
　　一连数张都嫌太软，最后拿出一张表演用的三石弓来，莫残才满意，又要了一壶箭，总共付了十五两银子。
　　出了兵器店，莫残身背弓箭，手提宝剑一路打听着往天王庙而去。在天王庙的右侧，果然见到一座占地颇大的宅子，青砖高墙，绿树掩映，朱红大门上面高悬着两盏红灯笼，甚是气派。
　　这大概就是“六指蛊婆”苦欧的家了，他想。
　　莫残上前敲门，门开了，一仆人模样的小厮探头问道：“你干什么？”
　　“我要找苦欧，她在家么。”莫残说。
　　小厮上下打量了下，说：“找她有什么事儿？”
　　“想请她帮帮忙……”
　　“是下蛊么？”
　　“嗯。”
　　“她不在家。”
　　“去哪儿了？”
　　“不知道。”小厮随手就要关门。
　　莫残赶紧从怀里摸出一锭碎银递了过去。
　　“潇湘馆有中原汉地来的富商，她去那儿了。”小厮掂量下手中的银子，悄声说。
　　莫残问清了去潇湘馆的路，便径直奔那儿而去。


第二十九章 六指蛊婆
　　潇湘馆仅靠着沱江边，是凤凰城内有名的青楼，里面的姑娘都是汉地过来的江南女子，个个皮肤白皙身材姣好，吴侬软语温香可人，与苗疆蛮女的粗旷黑肤自是不同，因此城内富户以及外来客商无不流连于此，千金买笑，乐不思蜀。
　　莫残不知这是风月场所，径直的就往门里走。
　　“客官里面请……”门内一个小龟奴打量了下莫残，见其身背弓手提剑，穿着皮坎肩，衣着打扮不像是来喝花酒的，于是迟疑的说道。
　　莫残一进入天井内，便有浓妆艳抹的老鸨迎上前来亲热的问道：“客官也是汉地来的吧，可有熟识的姑娘？”
　　“姑娘？”莫残一愣，目光四下里望去，楼上回廊里见有微醺的男人搂着姑娘进房，龟奴拎着大茶壶一溜碎步的在给各房间送水，红烛熠熠，鼻子里闻到的满是脂粉气息。
　　莫残脸一红，原以为苦欧是被人请去潇湘馆吃饭，没想到这里竟是青楼，于是二话不说转身向外便走，听得后面老鸨忿忿道：“看他那穷酸样儿倒像是个打猎的。”
　　莫残出来站在街对面，看来只有在外面守候了。
　　潇湘馆二楼临街的一个包房内，茶几上摆着精致的茶具，一个唇红齿白相貌俊朗的锦衣中年人端起茶碗啜了一口，说道：“此茶清甜可人，一饮便知是出自处子之手，但凡少女指娇皮嫩，炒茶时对锅温最是敏感。若是茶含焦苦之气，炒茶者必是已婚老妇，皮糙茧厚，火温自然过头。”
　　“沈先生连喝茶都这么有讲究，定是大富大贵之人。”对面的女人束发锥髻，一身苗家装束，妖艳之中隐约透出一股邪气。
　　靠窗坐着一青袍老者，两侧太阳穴高高隆起，一看便知是个内家高手。他的目光落在了街对面一个年轻人的身上，那人身穿皮毛坎肩背着弓箭，装束像是一名猎手，但又手握着一口上好宝剑与其猎户身份不相符，显得有些不伦不类。那人站在潇湘馆的青楼外面，眼睛始终盯着大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不过看得出此人并非江湖人士。
　　“苦欧，东西带来了么？”中年人直接问道。
　　苦欧自怀中取出一个紫红色小木盒放在了对方面前，她的右手掌生有六根指头。
　　中年人小心翼翼的揭开了盒盖，看到内里卧着一只豆粒般大小生有三对足的绿色斑蝥，头大眼凸，触角耷拉着正躺在盒子里睡觉。
　　“绿斑蝥只以唾液为食，用法都晓得了么？”苦欧问道。
　　“这我知道，”中年人关上盒盖，拿出一张银票推给苦欧，“这是一万两银票，收好了，咱们货票两清。”
　　苦欧揣好银票站起来说道：“还望沈先生多多引荐一些中原的富商，老妪先告辞了。”
　　莫残的目光一直盯着潇湘馆大门，不多时见一苗家装束的女人从里面出来，便尾随着跟了上去。进出青楼的几乎都是清一色的男人，因此苗人装束的苦欧一露面，莫残立即便猜到是“六指蛊婆”了。
　　潇湘馆包房窗户边，青袍老者低声说道：“少东家，有个人跟上了‘六指蛊婆’。”
　　“你去看看，若是不关我们的事儿，就不必管他。”
　　“是。”老者应道，随即匆匆出门而去。
　　临江的街道狭窄且行人较多，莫残不紧不慢的跟在苦欧的后面，但他没有留意到自己身后不远处的青袍老者。
　　一路上始终没有下手的机会，快到天王庙的时候，街上才没人了，眼瞅着苦欧就要踏上自家台阶，莫残赶紧上前两步叫了声：“苦欧。”
　　苦欧转过身见是一年轻猎户，遂疑惑的问道：“你是谁，找老妪何事？”
　　莫残见其确是“六指蛊婆”无误，二话不说抽出利剑便朝她当胸刺去。
　　苦欧大惊失色，黑衣宽袖一挥，一股黑色毒烟瞬间罩住了对方，不料那年轻人竟全然不顾，冲出烟雾拼了命的直刺过来。
　　后面的青袍老者皱起了眉头，这愣小子出剑简直毫无章法，像是完全不会武功。
　　苦欧撒出的是剧毒的虾蟆蛊烟，只要吸进一点点便会立时中毒神智不清，可是她想不到的是，毒烟对这个年轻人竟然毫无作用。苦欧惊恐之下只有转身就逃，不过已经迟了，她突觉后心一凉，利剑贯通从胸前刺出，随即仆倒在了台阶上。
　　青袍老者本还在犹豫要不要出手时，那边苦欧便已经被杀，于是干脆不动声色的站在树后静静的观察着。
　　莫残拔出宝剑再用力斫下，将苦欧生有六指的右掌砍了下来，回手丢进后背的箭囊中，口中说了句：“你以后再也害不了人了。”然后扬长而去。
　　青袍老者心中惊讶不已，据闻“六指蛊婆”的虾蟆蛊烟剧毒，可那年轻人竟然一点事儿都没有，而且还砍下了那只六指手掌，看来是用于向雇主交差的凭证。
　　毒烟还未完全散尽，青袍老者捏紧鼻孔走到跟前，然后伸手入死者怀中摸出了那张银票转身离去。
　　回到潇湘馆，青袍老者将所见向少东家叙述了一遍，但只字未提银票的事儿。
　　“江湖恩怨，苗疆亦然，反正绿斑蝥已经到手，明早即刻启程返回扬州。”少东家说道。
　　这次莫残多了个心眼儿，尼哦说到过“六指蛊婆”善使蛊烟，所以当他口中叫出“苦欧”名字后，便立刻进入了胎息而不再口鼻吸气，因此并未受到“虾蟆蛊烟”的影响。
　　江湖险恶，只有料敌先机才能得以生存。
　　莫残回到客栈匆匆结了账，上马连夜出城直奔古丈坪方向而去。
　　当莫残风尘仆仆赶回到黑巫寮，将苦欧的断掌扔在尼欧和夏巴山的面前时，两人都大吃了一惊。
　　“你杀了‘六指蛊婆’？”夏巴山愕然道。
　　“是。”莫残讲述了凤凰一行的经过。
　　“干得好，莫残，除掉了这个心腹隐患，黑巫寮从此就太平了。”夏巴山大加赞许。
　　尼哦自是欢喜，于是对莫残说道：“本姑娘现在就传授你‘摄魂眼’，不过练就‘摄魂眼’并非朝夕可成，悟性好的也得数年，你愿意学吗？”
　　“愿意。”
　　“武陵山深处有一种叫‘鬼面枭’的鸟，你要去捕杀雌雄一对，越老的越好，然后斩下脑袋带回来，便可以开始练功了。”
　　“我明天就去。”
　　“鬼面枭昼伏夜出，只在百丈深的天坑内捕食，每次出来都会有不少的‘飞虎’相随，极为凶狠。”
　　“‘飞虎’是什么？”
　　“是一种怪鸟，翅利如刀锋，若是用绳子下坠天坑时被它们发现了，便会群起攻击割断绳索，使人摔下百丈天坑下而尸骨无存。”尼哦解释说道。
　　“再危险我也要去试试。”
　　“那好吧。”尼哦点头应允了。
　　次日清晨，莫残收拾好行装，依旧穿着皮坎肩背着弓箭，采药篓里带足了干粮、一捆麻绳以及火镰砍刀等物出发了，他没有拿那把宝剑，山里荆棘野藤丛生，砍刀反而更加方便实用些。
　　武陵山方圆万里，黑巫寮本来就位于整个山脉的中段之中，因此走了不到三天，莫残便已经来到了人烟罕至的深山老林。这里山峰奇特，遍布着方形山、高高的石柱、石墙以及峡谷天坑。峰峦造型也尤为奇特，有都像玉笋笔架，也有像天门拱桥的，还有如同鸟兽人头，简直是鬼斧神工，惟妙惟肖。
　　莫残的目标是寻找天坑，鬼面枭喜欢夜间飞下天坑捕食，白天则栖息在悬崖峭壁的石缝中不出来，因此只能在晚上进行捕捉。记得小时候在苍山上捕捉过猫头鹰，鬼面枭大概也是属于这一类的鸟了。
　　中午时分，莫残翻过一座石墙，面前终于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天坑。天坑方圆约有数千丈，深有百丈之多，陡峭的石壁上藤萝覆盖，点缀着一些不知名的黑色野果。往下望去，坑底绿树婆娑郁郁葱葱，似有小动物奔突其间，鸟儿往还，叽叽喳喳的鸣叫声此起彼伏，仿佛又是另一番天地。
　　自己已经把茅屋翻遍了，只找到这一捆绳索，长度够不到坑底必须另想办法。他沿着天坑边缘找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了一条斜裂下去的石缝，也不知道能不能一直到达坑底，只有先由石缝下去，等到绳子够长时再设法拴绳下坠坑底了。看看天色已经不早，得抓紧时间了，他双手拽紧藤条脚蹬着石缝慢慢的攀下。石缝有点地方十分狭窄，仅够伸进手指，好在莫残只要意念到处双手便如铁钩一般的坚硬有力，可以死死的抠住岩石，尽管这样仍有好几次踏空险些坠崖。
　　石缝在天坑半腰处中断了，下半截岩壁光秃秃的如刀削一般，找不到任何抠手的地方，低头往下看了看，估计绳索大致够长，可是拴在哪儿呢。石壁那边的岩隙里倒是长有松树，可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棵横杈也有三丈多远，光滑的岩壁根本无法攀得过去。
　　他想了想，伸手从身后药篓里取出小药锄，将绳索的一头牢牢的系在药锄木柄上用牙齿咬紧，然后试着抛向松树的横杈，头几次都落空了，最后终于勾在了一个横杈上，他轻手轻脚的拽紧绳子，手上不能松劲儿否则会脱掉。
　　莫残深吸一口气，然后拽着绳索轻轻荡了过去，还好没悠过了头，不然也会脱落，等稳住了身体后，随即拉着绳子缓缓坠下。
　　坑底一点点的接近了，大约还有十余丈便可以到达，下面是一个碧绿色的水潭，波纹不兴，莫残不会游水心里有些紧张，但愿这水深不要没过自己才好。
　　就在这时，忽听空中一阵“嘶嘶喇喇”的声音由远而近，凝神望去，半空里一群虎皮色斑斓羽毛的怪鸟正朝着自己奔来。


第三十章 天坑
　　“飞虎！”莫残随即意识到了危险，一旦这些怪鸟割断了麻绳，自己就要摔落到坑底了。他赶紧加速往下溜，可是飞虎转瞬便飞到了跟前，扇动着带有锋利羽毛的翅膀直扑过来，莫残忽觉手臂一疼，已经被割了好几道口子渗出了鲜血。
　　莫残情急之下，意念集于右手用力朝石壁抓去，“哧啦”一声响，竟硬生生的抠下一团风化了的石灰岩碎屑，然后集中意念用力撒出，几只飞虎被岩屑击中惨叫着跌落了下去。
　　其余的飞虎见状一下子散开并向上飞去，开始用利翅锯割绳索，不消数下便已将麻绳切断，莫残感觉心忽悠的一沉便垂直摔下去了。
　　“噗通”一声，莫残坠落进了深潭，激起丈高的水花。巨大的撞击力令他一时晕厥了过去，然而体内瞬间却自行作出了反应，关闭呼吸进入了胎息状态。不知过了多久，莫残渐渐的恢复了知觉，睁开眼睛四周全都是墨绿色的水，才终于明白过来，自己是掉进了深潭之中。
　　尽管已经是冬天，但潭水却感觉十分的温暖。奇怪，自己并不会水呀，怎么还没有淹死呢？当他意识到这是胎息保护了自己时，不禁喜出望外，原来“缩胎散气功”这么有用啊，看来以后无论什么江河湖海，凭着这一点就可以畅通无阻了。
　　莫残胡乱的扒拉着潭水，身子便浮出了水面，原来已是黑夜。他浮到潭边爬上了岸，浑身湿淋淋的倒在了草地上。
　　仰望天空如同是一个圆圆的井口，只能看到一小片的点点繁星，唉，古书中说的“坐井观天”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空气潮湿闷热，坑底果然与外面气候截然不同，像是盛夏一般。摸了摸身边，坠潭时自己所携带的所有东西都撒落在了水中，没有了干粮还可以撑上数日，可失去火镰生不了篝火倒是个大麻烦，也不知道这天坑底下有没有什么猛兽，否则恐怕真的难以对付。
　　莫残想还是先保护好自己要紧，于是借着天坑口上那点微弱的光线，找到了一颗高耸的大树爬了上去，骑在一个粗壮的枝桠上隐藏在树冠里，这才感觉到安全些了。
　　一直挨到天亮，林中的鸟儿开始呱噪起来，鸣叫声此起彼伏，莫残从树上悄悄溜下来回到了水潭边。
　　别的东西可以不理，但火镰和弓箭则是必须要找回来的，弓箭可以捕猎，有火便能烤肉吃，反正自己看样子可能暂时也回不去坑顶了，总得想法子要活下去。
　　他脱去身上半湿不干的衣裤，赤裸着跳进了水潭，用胎息法闭住呼吸沉入了数丈深的潭底，在昏暗的水里摸索着找寻。不久后，终于摸到了体积较大的弓箭和药篓，但砍刀以及火镰因较重而沉入水底厚厚的枯枝烂叶下，始终没能找到。
　　就在上浮的时候，他瞥见了水底下的山崖边有个石窟，于是便手脚齐动的划水过去瞧瞧。他试探着钻进了洞里然后冒头浮出水面，出现在眼前的竟然是个天然大溶洞。凭借着水面折射过来的昏暗光线，隐约看得出有许多石笋和石钟乳，溶洞深处隐约有绿幽幽的荧光透出。
　　莫残好奇的从水中爬上来，朝着绿光走了过去，发现那光来自石壁上的一个窟窿，扒在豁口处朝里望，原来有条石甬道，甬道的石壁上分布着些散发微弱绿光的萤石，一直延伸到很远。
　　莫残听说山里的岩石会被水侵蚀而形成溶洞，有些溶洞会一个个的串在一起如同地下迷宫，万一走进去就会迷失方向而困死在里面。算了，以后有大把的时间探秘并不急于一时，他又重新入水游回到潭中，双脚齐蹬浮出水面上了岸。
　　天坑底下的树木花草与上面的很不一样，好多植物自己都不认得，这里从没有人来过，说不定会有真药呢，他想。
　　莫残把衣裤放到水里洗了洗，连同皮坎肩一起挂在树枝上晾晒，箭囊里面的一百只箭也摊开在了草地上。坑底草深林密，不知里面有些什么毒虫野兽，因此不能贸然进入，相对还是水潭这里安全些，万一情形不对还可以跳入水中躲避。
　　他看着坑顶日头接近午时，衣服也都晒干了，于是穿戴整齐握弓搭箭开始进入密林，天坑方圆不过千丈而已，用不了几天就会走个遍。
　　林中蚊虫小咬很多，一团团的围着莫残，由于身穿皮坎肩，它们也不敢靠近。走了很久，除了看见一些松鼠和山鸡野兔外，根本没有什么虎狼等的大型猛兽，大概是天坑范围太小，地方不够它们的生存繁衍吧。各种毒蛇倒是见到不少，翠绿色的竹叶青，白花蛇以及金环银环蛇都有见到，不过似乎怕人，老远的就躲起来了。
　　唉，没有火种，眼瞅着那些肥美的山鸡也吃不到嘴，真有些不甘心，但他又不愿像山鬼那样茹毛饮血，想着就恶心。
　　有些树上结满了不知名的野果，看来要吃素了，于是各样分别摘了些，甜酸苦涩的都有，最后选择了一两样可口的多摘点，捧回到水潭边慢慢吃。
　　莫残抬头望着百丈之上的坑口，有什么法子能够爬得上去呢。
　　阳光很快的移出了坑口，天色一下子便暗了下来，他不想再爬到树上去挨过漫漫长夜，决定下水钻进溶洞里去睡觉，那里既温暖又安静，不用担心毒蛇和其他动物的袭扰，至于猎杀鬼面枭一事，等想到法子能出天坑再说。
　　莫残将硬弓及箭囊挂在树上，掰断几根树枝拿着跳进水里来到了溶洞内，将湿淋淋的衣裤拧干晾在架起的树枝上，等干了以后穿着睡觉，不然光着身子睡在石头地上肯定会着凉的。
　　由于昨晚在树上怕掉下去，因此一宿未合眼，现在什么也不用担心了，所以躺下后便很快进入了梦乡。他梦到了莫家邑，自己回到了家中，娘正在忙碌着晚饭，爹问他药铺忙不忙，怎么这么久都不回来看他们，梦中的莫残伤感的流下了眼泪。
　　当他醒来时，望见水中折射的光线，发觉已经是白天了。他只套上皮坎肩钻出水潭，此时阳光直射坑底正好是中午时分。莫残摘下弓箭继续沿着坑底崖壁探索，饿了就摘些野果充饥，到日暮时分再返回溶洞中睡觉。两日下来已经绕行了山崖下面整整一圈转回到水潭，竟没有找到一条可以攀登上去的岩缝，看来自己真的是困在天坑里了。
　　次日，他开始在天坑中间的密林中探索，看看能否发现点什么，譬如真药。日暮时分，当莫残钻出繁密的灌木丛，眼前的场景令他大吃一惊。一大片灌木以及野草被整整齐齐的割断，唯独中间零星的生长着十余株高大的羽状复叶药草，他认得这是“还瞳子”，苍山上所采的植株不过只有四五尺长，而这些竟高达两丈之多，茎粗如手臂。
　　“还瞳子”又名决明子，位于中医清肝明目四大草药之首，关键是它在《绝脉要略》中被列为治疗雀啄脉肝绝的真药，莫残不禁心中一阵激动。看这些还瞳子植株长得如此之大，每株荚果只有一枚，像极当年那株老天麻一样，想必是数百年以上的真药无疑了。
　　但令他迷惑不解的是，天坑下面难道还另有他人住在这里么？那些灌木野草明显的是被人为割断的，目的是让还瞳子获取更多的阳光与养分，使其生长得更好。若是有人在此坑底隐居和种植真药，那他想必是一位世外高人了。
　　莫残四处搜寻，未见有房舍草棚之类的设施，奇怪了，难道这位高人并不在天坑里面生活，而只是在这里种植真药么？若是这样，一定是有通道可以进出天坑，自己便可以出去了。
　　天暗下来了，莫残舍不得离去，担心万一与高人错过见面机会，便不知出坑的通道了。
　　月色朦胧，地面蒸腾起白茫茫的雾气，莫残爬上了一棵高大的青冈树，躲在茂密的树冠下，等待着那位高人的出现。
　　就在此刻，林中忽然传来几声如婴儿啼哭般的凄厉之音，如泣如诉无比苍凉，莫残吓了一跳差点跌落树下。须臾，夜空里又爆出一种似笑非笑的磔磔怪叫，恐怖瘆人，像是在一唱一和，闻之令人顿生鸡皮疙瘩。
　　莫残正在惊愕之际，耳边又听到了一阵熟悉的“哧喇喇”的声音，月光下一群飞虎盘旋着落在生长还瞳子的那片地上，扇动着锋利的翅膀在锯割野草和灌木丛……
　　这情景令莫残万分惊讶，原来并没有什么世外高人，那些切断的灌木野草竟然是这帮飞虎们干的，真是不敢让人相信。
　　朦胧月色里，一大一小两只黑色的怪鸟从天而降，盘旋着落在了地上，莫残睁大了眼睛，依稀分辨出其硕大的脑袋和圆脸以及锋利的尖喙，面孔则看不太清楚。两只大鸟相互依偎着走到还瞳子植株下，啄开一枚果荚分食里面的果实。
　　武陵山区气候多变，乌云飘来渐渐遮住月亮，天坑内的光线也逐步暗下去了。


第三十一章 鬼面灵枭
　　莫残意识到这两只怪鸟就是鬼面枭，而且这是一次绝好的猎杀时机，这种机会稍纵即逝。他没有迟疑，旋即搭弓拈箭，意念注于手臂“嗖嗖”连续射出两箭，裹挟着十足的内力呼啸着直奔两只鬼面枭而去。
　　听到弓弦声响，鬼面枭回过头来，利箭已闪电般来到面前，但见那只小一点的雌鸟猛地挥动翅膀，将一支箭“啪”的击落在地上。而那雄鸟则脑袋一晃，竟然以其尖喙轻松的叼住了飞驰而来的利箭，口一张吐在了脚边。
　　这两只鬼面枭犀利的目光瞟向了青冈树，在茂密的树冠中搜寻目标同时长啸一声，飞虎们闻讯“哧喇喇”的腾飞而起，奔着莫残方向扑了过来。
　　就在这时，“啪”的一道闪电，紧接着倾盆大雨夹带着冰雹忽至，鬼面枭以及飞虎们“呼啦”一声朝着山崖巢穴飞去了。
　　莫残见状赶紧溜下了青冈树，冒雨向着水潭狂奔，一头扎进水里潜回到溶洞内才把心放下。太悬了，想不到鬼面枭这么厉害，连利箭都伤不到它，若不是老天突降雷电暴雨，恐怕自己早就被飞虎给割碎了。
　　夏先生和尼哦还在茅屋等他带着鬼面枭脑袋回去呢，而自己非但对付不了这怪鸟和那些凶狠的飞虎，而且还被困死在了天坑里束手无策。现在鬼面枭受到袭击后必然有所警觉，也可能正让飞虎们在到处搜寻自己，以后再不能够盲目的出去了。
　　第二天，当水面折射出光线时，莫残悄悄的潜入水潭，但不敢盲目的露头，于是在水面下向上观察，最后确定没有什么异常时，才小心翼翼的从水里面探出脑袋来。
　　潭边一切如旧，没有见到飞虎也听不到它们飞行的声音，他蹑手蹑脚的爬上了岸，大概是它们还不知道自己躲在这水潭下，至少眼下还是安全的。
　　莫残背着药篓爬到树上摘了半篓野果，然后赶紧跑到水潭潜回了溶洞，这些果子够吃几天的了。
　　夜里，莫残睡不着觉，于是起身再次潜入水潭，悄无声息的冒出头来，想探听一下鬼面枭的动静。
　　夜空月色如水，天坑里一片静寂，莫残躺在岸边草地上仰望星空，思绪回到了故乡大理，想着莫家邑，家里的爹和娘，感觉还是家里好啊。
　　正寻思之间，忽闻空中又响起了鬼面枭恐怖的叫声，凝神细听并睁大了眼睛紧盯着夜空，那磔笑声越来越近竟然是冲着水潭来的。莫残大惊，来不及多想便即刻跳入了水中，他并未跑回溶洞，而是紧闭呼吸进入胎息状态，然后隐匿在两尺深的水下。隔着水面，先是瞧见一群飞虎“哧喇喇”的围着水潭上面盘旋，随即那两只雌雄鬼面枭展翅从天而降，落在了岸边上。
　　尽管心里有些紧张，但莫残仍旧静静的潜伏在那儿一动不动。
　　这两只鬼面枭耳鬓厮磨的依偎着走到水边，然后俯下脸来饮水，位置恰巧就在莫残的头顶上，隔着尺许潭水，月光清晰的照在鬼面枭脸上，令莫残惊愕不已。
　　雄鬼面枭面容苍老，脸上布满皱纹像极了耆年老翁，粗大的尖喙周围长满了白胡须，而那只雌鸟更是老态龙钟的模样，甚至脸颊上还生出成片的老年斑。
　　莫残心里一阵激动，这可是尼哦说的老年鬼面枭，看它俩的样子或许有上百岁了。机不可失，如果此刻突然出手定会杀它个猝不及防，顾不得许多了，莫残将意念全力集中于双手之上，猛然间的伸出水面，如铁钩般坚硬的手指分别掐住了两只鬼面枭的脖颈，随即顺势拽进水中直接沉入了潭底。
　　水面上引起了一阵骚动，飞虎们不知发生了什么状况乱作一团，紧贴着潭水乱飞寻找着失踪的鬼面枭。
　　莫残不顾鬼面枭的拼死挣扎，硬是死死掐住不松手，过了许久，它们才不再动弹了。
　　又过了一会儿，莫残估计两只鬼面枭已经死透了，这才潜回了溶洞将它俩撇在了地上，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鬼面枭终于捉到了，可是要如何返回天坑上面去呢，莫残想来想去，只有赌一把了，既然已无其他路可走，那么那条绿色荧光的甬道就是唯一的路，尽管不知道它能通向哪里，总比坐井观天等死要好。
　　莫残想到了那十余株还瞳子，那可是难得的医治肝绝症真药，一定得把它们采回来。鬼面枭已死，那些飞虎不知道还在不在那里，不管怎样冒这个险也是值得的。
　　清晨，莫残再次出水上了岸，背着药篓手握弓箭悄悄的在密林中穿行，来到了生长着还瞳子那片地的青冈树后面，躲起来偷偷观察。四下里安静得令人生疑，果然不久他就发现了有两只飞虎隐藏在高大的还瞳子羽状叶片的下面，其他的飞虎没有踪迹。
　　莫残悄悄拉开弓弦朝着两只飞虎各射了一箭，箭矢穿透了飞虎的身体，一声未吭的掉落下来。事不宜迟，他冲出密林径直奔到了还瞳子植株下，拉弯茎秆掰下一尺多长的果荚扔进背篓，然后是第二株，当他采了七八个果荚，药篓便已经装满了。
　　人不能太贪心，这些已经就足够了，当他转身跑向密林时，身后响起了“哧喇喇”的飞虎群翅膀扇动的声音，它们追来了，莫残头也未回的一头扎进了林中。
　　茂密的枝叶阻挡了飞虎们的视线，它们无法追进密林里，只有在树冠的上空盘旋，伺机在空旷处俯冲袭击。莫残净挑枝叶密集的地方迂回着跑向水潭，最后的十余丈没有树木，他猛吸一口气，意念集于双腿飞也似的扑向了水潭。
　　飞虎们密密麻麻的俯冲下来，只差一点点锋利如刃的翅膀就扫在了莫残的头上，“噗通”一声水花四溅，他已经钻入了潭中，飞虎们愤怒的在水面上盘旋，久久不肯离去。
　　回到溶洞里，莫残放下药篓后，心还在咚咚的跳着。歇息过后，他拿起一个果荚打开，发现里面只有两粒还瞳子，呈菱形约有鸡蛋大小，而普通的还瞳子如米粒般，单只果荚会有上百粒，现在手中的还瞳子毫无疑问是数百年以上的真药。
　　他剥开了所有的果荚，点了点共计十六枚，然后拿过箭囊倒出一半的箭，放入还瞳子仔细的扎好囊口。
　　可以动身了，莫残穿上衣裤套上皮坎肩跨上弓箭，两只大鸟的尸体则塞进背篓里，然后从石壁上的窟窿里钻了过去，借着微弱的荧光朝甬道深处走去。
　　地下的溶洞一个连着一个，有的宽敞如厅，有的狭窄只容矮身爬过，石壁上的萤石越来越少，光线也随之黯淡下来，最后则是完全漆黑了。没办法只有摸索着前行，也不知走了多久，他感到腹中饥渴，于是坐下来吃了几个野果。休息过后继续再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他完全搞不清方向，也分不出白天与夜晚。
　　就这样累了就睡，醒来再走，野果也吃光了，前面仍是漆黑一片，不知道今世能否走的出去，他渐渐的产生了绝望。实在饿极时候，就只有从身后背篓中连毛撕扯下一块鬼面枭的肉来充饥，不知又过去了多久，两只鬼面枭除了脑袋，其余的身子已经全部都给吃光了，最后甚至连内脏也拿来果腹充饥。
　　在鬼面枭的肚子里，莫残发现了两枚黄豆般大小坚硬的圆形物体，散发着微弱的荧光，这是什么东西？他望着手掌心里如萤火虫般绿幽幽的颗粒，心想也许是某种结石。在巴山医舍的时候，有病患服下中药排石汤后，也会屙出这类像小石子样的颗粒物，可那些结石并不发光。算了，不管是什么收起来再说，他小心的贴身放好然后继续前行。
　　莫残估算着在溶洞里已经转了大概月余了，可还是没能走出这地下迷宫。
　　不过莫残却发现溶洞里似乎不像原先那么黑暗了，渐渐的眼睛能够勉强看清周围的石壁和地面，他感到很奇怪，并没有走出地下溶洞，石壁上也不见萤石，难道是与吃了鬼面枭的肉有关么？鬼面枭与猫头鹰一样都是夜视极佳的飞禽，中医食疗中有“以形补形”一说，但也不会这么灵光吧。
　　最后他终于明白过来，这一对雌雄鬼面枭不是普通的鸟，也是真药的一种。大型猫头鹰的寿命大约二三十年，而瞧这两只鬼面枭老态龙钟的样貌起码有上百岁了，动物也与药草一样，越老药力越大，所以老母鸡的营养价值远远高于小鸡仔，老头就是比小孩成熟得多。
　　莫残夜视能力大增，再也无需在黑暗中摸索着缓慢前行了，于是速度明显加快。不久以后，他看见前方隐约透出一丝光亮，终于走出了这地下溶洞。
　　这是一个晴朗的上午，莫残贪婪的呼吸着清新的空气，目光扫过山峦峰谷，能活着真是太好了。他精神抖擞的朝山下走去，来到了一个小山村，在农户家吃了些东西，便匆匆的接着上路。
　　两三日后，莫残终于回到了黑巫寮。


第三十二章 摄魂眼
　　当莫残风尘仆仆回到黑巫寮时，夏巴山和尼哦都喜出望外。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老夫还以为你出事儿了。”夏巴山担心道。
　　“有多久？”莫残在黑暗的地下根本分不清白天与黑夜。
　　“都一个多月了。”
　　“竟然过去了这么多日子。”
　　“捕捉到鬼面枭了么？”尼哦问。
　　莫残放下背篓，掏出那两只鬼面枭的脑袋，摆在了尼哦的面前。
　　尼哦登时大吃一惊，黑眼仁逐渐扩大，几乎掩翳整个眼眶：“这是武陵山数百年的鬼面灵枭啊，你怎么可能捉得到？”
　　“它们与鬼面枭不同吗？”莫残问。
　　尼哦长叹一声，缓缓说道：“何止不同，这是苗疆黑巫千百年来梦寐以求的珍禽奇兽，只闻其名而难觅其踪。娘亲生前曾说过，灵枭百年难遇，其药力高过鬼面枭不知多少倍，你看这雌枭寿斑点点，老阴之气厚重内敛，雄枭鹤发耆翁，老阳气息浑厚外溢，本姑娘实在是惊叹啊。”
　　“它们大概有多少岁了？”
　　“起码五百年以上。”
　　那肯定是真药无疑了，莫残想。
　　夏巴山问起此次进山捕猎的过程，听完后不禁唏嘘叹息不已，当他看到那十六枚还瞳子的时候，眼睛睁得老大，兴奋得手舞足蹈，口中不停的说道：“好东西，好东西啊，百年药草，肯定如同那块老天麻一样，能具有起死回生之效呢。”
　　莫残没有提起那两枚散发着绿幽幽荧光的颗粒，他还是遵循着没必要的事情就不说的原则。
　　尼哦开始配制修炼摄魂眼的药液，在盛有青绿色液体的大瓦罐下点火烧沸，再把那两只鬼面灵枭的脑袋放入罐中熬煮，茅屋内弥散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儿。
　　数个时辰之后，灵枭的头骨浮上来了，尼哦将其捞起晾干，然后开始用小铁锯进行切割，雌雄灵枭的天灵盖凸起处用钢针各锥了一个细孔，然后系上布带，最后制作成了一副骨质眼罩。
　　“莫残，你需要昼夜带着它，从中间的小孔向外看东西，吃饭睡觉干活做事都不能摘下来，一开始会很难受，以后慢慢视觉改变就会习惯的。此外，每天夜里本姑娘还要为你煎药熏蒸眼睛，明白了么？”尼哦解释给他听。
　　“知道了。”
　　至此往后，莫残每日都带着灵枭眼罩，通过中间如同针鼻儿大的小细孔往外瞧东西，简直是太别扭了，尤其是晚上睡觉连翻身都碍事儿。
　　一连数月过去了，武陵山已是春暖花开的季节。
　　有前来解蛊的苗人称，凤凰城最有名的“六指蛊婆”不知被什么人杀死在自家门口，连六指手掌都让人给剁去了，官府追查了好久都没有线索。
　　尼哦听了也只是哼了声而已。
　　莫残已经发觉自己的视力起了某种变化，原先通过小孔看到的视角十分的狭窄，随着时间而慢慢在扩展，感觉最不同以往的是夜间视物，即使是在没有月光的漆黑夜晚，也能够清晰的看到很远的地方。
　　清明的这天晚上，令他惊愕的异常状况终于发生了。
　　月色如水，山中除了“唧唧”虫鸣声外，万籁俱寂。
　　莫残半夜睡不着，于是悄悄起床出了茅屋。他的目光透过灵枭眼罩上的小孔，蓦然看见不远处的那株千年公孙树下阴暗处似有黑影在晃动，随即警惕起来，从屋檐壁上摘下弓箭，蹑手蹑脚的走了过去。
　　待得近前细瞧之下，不由得大吃一惊，一团形如老猿般的黑霾正在对着月光吐纳，对莫残的到来浑若不觉，依旧在那儿贪婪的吸着气。
　　莫残拿弓箭戳戳那黑影，竟然如烟气一般毫无阻隔。
　　“你终于能够看见啦。”身后突然有人说道。
　　莫残回头望去，见尼哦正坐在轮椅上惊奇的看着他。
　　“尼哦姑娘，我瞧见了一个如同猿猴状的黑色气团在对着月光吐纳，但又不像是真的。”莫残迷惑的说道。
　　“它是真实的，这株千年古树天长日久吸附了很多的阴气，老阴聚而成形，因此它每晚出来吸食月华以助修炼。”尼哦解释说。
　　“我懂了，那些生有疽痈疔疮人的病灶就是被它吸食去了。”
　　“因为那些病都是阴秽毒气汇聚人体而形成的，也是老阴气的来源之一，对其修炼极有帮助。”
　　“古树的老阴之气聚成了兽形，但是要化为人形的话还要很多年吧？”
　　“仍需几百年。”
　　“到时候可以和人同样的吃饭穿衣或者结婚生子了么？”
　　“不行，尽管修炼成人形后才有了神智，但还必须依附在人体内才可以如普通人一般，否则遭遇老阳便有可能灰飞烟灭。”
　　“什么是‘老阳’？”莫残问。
　　“就是太阳，阳光是它们的克星。”
　　“哦，这不就是民间传说中不能见日头的鬼么。”莫残领悟道。
　　尼哦微微一笑，说道：“莫残，你现在仅仅才是开始，以后摄魂眼会日益成熟，到时候会在人世间看到更多不可思议的东西。本姑娘原本以为你要达到这一步至少也得两三年时间，没想到鬼面灵枭的药效这么高，短短数月便开启了摄魂眼，接下去逐步提高功力，再有个一年半载的就成了。”
　　莫残盘点了一下自己珍藏的宝贝：鼋甲和百虫仓各小半竹筒、鬼面灵枭肚子里绿色的‘结石’两粒，还有还瞳子八枚，另外的八枚送给了夏先生。他感觉到很满意，自己初涉江湖便有了三种真药，用掉的天珠就不算了。
　　闲暇时，他将这三种真药添加蜂蜜打成了百多粒蜜丸，并用蜡封裹好，分成了三种不同的颜色。其中白色是百虫仓，青色为鼋甲，黑色则是还瞳子，全部灌进了一个竹筒里收藏好。至于那两粒绿幽幽的灵枭‘结石’，不知道有什么用，先用纸包好贴身收起以后再说。
　　书符也有了不小的进展，他的摄魂眼已经能够辨别每张符上是否有注入真气以及气场的大小。
　　只是如何令精逆行修真的方法始终琢磨不出来，看来只有再去问金丹子，他曾经说过，炼成“缩胎散气功”后就自然打通了大小周天，然后便可以修精逆行了。
　　一天傍晚，有苗人送来了个发癔症的中年苗家妇女，眼神迷离嘴里不停的说着胡话。尼哦看过之后让莫残瞧瞧她患了什么病，苗人见莫残带着古怪的眼罩也都不以为然，谁都知道尼哦本来就是神秘莫测的黑巫。
　　莫残现在看出去的视角已经与不带眼罩时相差无几了，大概是因为双瞳比原来更能吸收折射光线的缘故。瞧了一会儿，他便看出问题了，在那女人的黑瞳深处隐约有一对血红色的大凸眼，他把所见告诉了尼哦。
　　“凝神再多看一会儿。”尼哦吩咐道。
　　莫残遂集中意念于眼，果然发现除了那对凸眼外，女人黑瞳内又渐渐浮现出了金色的皮疣，最后呈现了一只完整的红眼大苦蠪。
　　“是一只苦蠪。”他说。
　　“不错，附体的是一只修行了数百年的苦蠪，也就是金蟾，要对付它需要用毒蛇血，莫残，你去捉一条回来。”尼哦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只金蟾也是老阴聚而成形的吗？”
　　“不是，禽兽也有灵气，普通金蟾最多活二三十年，若是机缘巧合汲取了足够多的老阴之气，则寿命就会相应的延长，倘若寿数过百岁便也懂得修炼了。只是这金蟾仅修炼了几百年，尚未幻化人形便迫不及待的附体，因此不能如常人一般，只会令被附体之人发癔症说胡话，看似疯疯癫癫了。”
　　莫残听罢前去山林中转了一圈，不多时便掐着七寸拎回来一条剧毒的活响尾蛇，那蛇不断的晃动着尾巴，发出“沙沙沙”唬人的声音。
　　地上的妇人听到响尾蛇的声音后现出极度的恐惧不安，挣扎着想要起身逃走，被两个苗家小伙子死死的揿住了。
　　尼哦命莫残将蛇杀死，接了小半碗温热的蛇血给那妇人灌了进去。须臾，妇人身子上下狂跳不已，口中破口大骂，那两个强壮的苗家汉子竟然有些按捺不住。
　　“莫残，你可以摘下眼罩了。”呢哦说道。
　　莫残闻言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的，你已经练成了摄魂眼，不必再戴眼罩了。”尼哦微笑着看着他。
　　莫残大喜过望，一把扯去灵枭眼罩，低头看去那妇人身下缓缓释放出淡淡的雾气，一只尺多长喘着粗气的金黄色苦蠪，正慢慢的爬出来，一对凸眼向上望着莫残，眼里中流露出恐惧之色。
　　除了莫残与尼哦外，在场的其他人谁都没有看见这只金蟾。
　　“放它走吧，修炼了几百年也不容易。”尼哦轻声说道。
　　那金蟾感激的望了眼尼哦，缓缓的爬走了，最后消失在了树林中。
　　妇人渐渐苏醒过来，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家属们不住的道谢，然后带着妇人离去了。
　　原来真有这些灵异的东西啊，莫残自从走出滇西这几年来的所见所闻，令他对人世间有了新的看法，也更坚定了自己修行的决心。
　　但是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双眼黑瞳已经比原来大出了将近一倍，如同尼哦。


第三十三章 走方郎中
　　夏巴山知道莫残已经练成了摄魂眼非常高兴，晚上特意的端出酒坛要与他对饮，细看之下，才发现了莫残的双瞳竟与尼哦相同，大得超乎寻常，散发出瘆人的乌光。
　　“尼哦姑娘，莫残的眼睛还能变回原来的样子么？否则将来回到中原会遭到人们歧视，别说娶妻生子成家立业了，就是走到街上也会被人背后指指点点。”夏巴山担心的说道。
　　尼哦摇了摇头：“摄魂眼就是这个样子的，娘亲和外婆也都是如此，莫残回不去中原也好，就在这苗疆娶个苗女过上一生也不错哦。”
　　莫残找来镜子一照把自己也吓了一大跳，眼眶内几乎都是黑眼仁，只有眼角处稍微露出一点白，完了，娘要是看见还不给吓坏了。
　　夏巴山懊悔不已，若不是自己鼓动莫残修炼摄魂眼，他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个模样，将来如何见人呢？也对不起他那瞎眼的老爹和含辛茹苦的娘，原本以为尼哦的怪眼是天生的，没想到也是修炼摄魂眼的后遗症。
　　莫残看出了夏巴山内心的愧疚，苦笑一下安慰道：“没有关系，莫家邑没人会笑话的，况且有了摄魂眼能看常人所不能见，还是利大于弊。”
　　“不管怎么说，你得有一技之长在江湖上才能立足，从今往后老夫把铃医的所有知识都传授与你，一个有摄魂眼的走访郎中那可是中原独一无二，比那个‘滇西第一儒医’赵鸿儒，将来的名气可要大得多。”夏巴山醉醺醺说道。
　　“赵鸿儒是谁，很厉害吗？”尼哦问。
　　夏巴山和莫残都笑了，两人又饮了很多酒直至酒坛底朝天，最后都醉了，莫残摇摇晃晃回去自己的茅屋，夏巴山早已同尼哦和好如初，并同居住在了一起。
　　次日，夏巴山正式传授莫残走方郎中的所有知识与技能，尼哦也抽空指点他种蛊养蛊和解蛊的方法。到了夜里，莫残则继续修炼“缩胎散气功”，他想着有朝一日还要去问问金丹子，究竟怎样才能使精逆行来修真。
　　一天，夏巴山无意中发现莫残的黑瞳似乎变小了，莫残也是莫名其妙，镜子里的他双瞳真的小了一圈，想想自己平日里除了学习干活吃饭并无其他异常事，难道是“缩胎散气功”的散气作用？晚上，他迫不及待的来到了那株千年公孙树下，依旧可以见到那个黑霾老猿在月下吐纳，并且比以前更加的清晰了，这说明摄魂眼并未受到练功散气的影响，相反还有所裨益。
　　寒风起树叶飘零，昨夜已经下雪，转眼间来到武陵山已经一年多了。
　　莫残学完了铃医的所有知识，眼中双瞳只比常人大稍许再也缩不下去，看来也只有如此了，反正黑眼睛大显得人更有精神。
　　这天晚上，茅屋里酒菜丰盛，夏巴山与尼哦为莫残饯行，他第二天就要下山回中原了。
　　“夏先生，你怎么把胡子给剃了？”莫残望着夏巴山光秃秃的下巴十分好奇。
　　夏巴山从怀里掏出一副假须，呵呵笑道：“老夫的山羊胡留了几十年，吃饭也嫌碍事，所以就剪了做成这副假须送你。”
　　“送我？”莫残惊讶道。
　　“是啊，”夏巴山得意洋洋的说道，“莫残，官府可能还在通缉我们，有了这副假须，他们就认不出你来了，当然老夫做了剪裁，不然年纪轻轻一把大胡子会让人觉得奇怪。”
　　酒桌上，尼哦对莫残说道：“娘亲在去世前曾说过，天地之间除了人世以外，还有一个灵界，只不过俗世之人看不见而已。”
　　“灵界？就是神仙住的上天和鬼魂呆的阴间么？”
　　“本姑娘也不知道，据说世间上极少数的地方有与灵界相通的通道，不过只是在特定的时间才会开启。”
　　“什么时间？”莫残来了兴趣。
　　“每个通道开启的时间都不同，具体的娘亲也讲不清楚，只是说各个通道都有不一样的开启密匙，俗世人根本难以知晓通道的位置和密匙。”
　　“沟通两界的通道应当有所标识吧。”莫残想了想说道。
　　尼哦摇了摇头道：“娘亲只是说祖辈传下来的话，通道附近会发生一些令人解释不通的自然现象，这可能是唯一的线索了。”
　　夏巴山喝得满脸通红，拍拍莫残的肩膀说道：“莫残，以后在江湖上行走记得要远离官府，真正体恤百姓的清官很少，大都是些唯利是图中饱私囊的贪官。就拿宜昌知府桂齐来说，为了上贡白熊金胆巴结皇帝老儿，不惜葬送下属十余条人命。尤为可恨的是，竟然为了钱财谋害巫山帮老少帮主和苗凤麟，更使得你我负罪在案而亡命天涯。”
　　“我将来一定要收拾他。”莫残恨恨道。
　　第二天，莫残粘上了假胡须像完全变了个人似的，夏巴山对自己的杰作十分满意，塞给了莫残几张银票并告诉他，有机会回到大理就把巴山医舍的老宅卖掉，自己和尼哦则在黑巫寮终此一生，哪儿都不去了。
　　“我会来看你的。”莫残含泪说道。
　　尼哦坐在轮椅上，默默的望着莫残远去的背影，不禁长叹一声道：“有了摄魂眼，这孩子一生的命运也就随之改变了。”
　　日暮时分，莫残一身江湖铃医打扮，身背包袱肩挎药箱来到了古丈坪，走进了去年来过的那家客栈投宿。
　　“来了，客官。”柜台后之人仍是原先的掌柜王老仓。
　　“要一间房。”莫残望着他说道。
　　“客官是第一次来到苗疆吧。”王老仓一点也没认出莫残，看来夏先生的假须还真管用。
　　莫残匆匆吃了点饭便早早的进房歇息了。躺在床上，他开始策划着自己下一步的行动。首先得设法潜入九宫山真武道观，去禁地找金丹子问明精逆行修真的方法，然后应该回到宜昌府去搜集知府桂齐贪赃枉法的证据，再交给一个清官来洗脱自己的罪名。不知道那个襄阳知府查世栋是否值得信赖，按照夏巴山的话，凡是朝廷里做官的大都不可靠。
　　次日一早，莫残辞别王掌柜踏上了返回襄阳府的路，数日后出湘渡江来到了湖北荆州。
　　荆州城古称江陵，素来是富庶繁华之地。进得城来，街上商铺酒肆烟花柳巷，人来人往十分的热闹。
　　莫残手摇串铃沿着巷子前行，若想日后以走方郎中讨生活，连一点实践经验都没有哪儿成。他不敢像施于鹤那样高举串铃过顶，只能选择普通铃医在胸前轻轻的晃动。
　　十字街口有一家药铺，门口张贴着一张告示，围了一群人驻足观看。莫残心想不会是缉拿自己的海捕文书吧，于是也凑近前去瞧瞧。
　　这是一张求医告示，上面大致是说，城内乌衣巷杜员外家的千金得了种怪病，现重金遍求天下名医诊治。
　　“杜家小姐的病已经去过十余位郎中了，可都没有办法治好，杜员外现在是茶饭不思，火上得喉咙都哑了。”人群中有人啧啧叹息道。
　　忽闻一阵清脆的串铃声由远及近，莫残抬头望去，见一耆年老铃医身背药箱，腰悬药葫芦高举串铃过顶一路行来，看来这是一位医术相当高明的郎中了。
　　老郎中走到跟前停下脚步也看了一眼告示，然后向人打听去乌衣巷的路，问明后一路摇铃而去。莫残随即尾随着跟在了后面，拐了几条巷子后来到了杜员外的老宅前。
　　老郎中扭头看见了莫残，微微一笑说道：“老弟也是来给杜家小姐瞧病的么，那我们一起进去吧。”
　　莫残点点头。
　　老郎中上前叩门，不一会儿门开了，家仆探出头来，见是又来了郎中忙请他俩入内，领着转过回廊带入了客厅。
　　客厅内已有数位本地有名气的郎中坐在那儿，边饮茶边讨论会诊杜家小姐的病情，见新来了两名外地的走方郎中颇不以为然，一般的江湖游医给人的印象都不太好，被认为油嘴滑舌，言过其实，吹嘘的成份居多。
　　“二位从何而来？”居中太师椅上的是一位本地名医胡杏林，他慢声细语的问道。
　　“在下铃医柳又槐，扬州人士。”老郎中拱手道。
　　“这位呢？”胡杏林目光瞟过来。
　　“在下铃医莫二，四川僰州人士。”莫残学着老郎中的口吻拱手说道。
　　“都是看了求医榜过来的吧？”胡杏林啜了口茶。
　　“正是。”柳又槐始终微笑着。
　　这时厅外回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锦衣老者匆匆来到面前：“听说又来了两位郎中，快请坐看茶。”
　　柳又槐与莫残自报姓名后，有家仆端上茶来。
　　“小女自从中秋夜游‘半月会’回来后便得了一种怪病，一个多月来病情日益加重，老夫真的是心焦如焚寝食难安啊。”
　　“可否请杜员外说说小姐的病况。”柳又槐说。
　　“这个嘛，”杜员外吞吞吐吐似有难言之隐，“小女年方二八，性情温顺容貌姣好，在去年城中‘半月会’游玩后便觉人倦怠，茶饭不思，有时还会出现幻觉，对着夜空自言自语，谁也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后来……”
　　“求医不避医，请杜员外务必说出实情，方好诊治。”
　　“好吧，此事有关小女蕙兰清白，还要请二位代为保守秘密。”杜员外慎重说道。


第三十四章 古井
　　事情发生于去年中秋之夜。
　　荆州城里照例举办一年一次的半月灯会，入夜，丫鬟绿菊陪同小姐蕙兰前去关帝庙赏灯。据绿菊后来回忆说，庙前灯火阑珊人山人海，小姐与她在一卖烤红薯的摊前遇到了一位身穿锦袍，手指上戴着个奇特绿戒的中年书生，那人主动上前搭讪，与小姐似乎挺谈得来，琴棋书画讲得头头是道，随后给她俩看了手指上的绿戒，遂感觉头昏就坐在了石阶上。当她清醒时，那书生同小姐都不见了，直到灯会结束人散尽依旧找不到小姐，无奈只有回来禀告老爷。
　　家仆丫鬟连同老爷一齐出门寻找未果，天明时，小姐精神恍惚的自己走回了家里。老爷追问她去了哪里，蕙兰也说不清楚，三个月后才发现小姐蕙兰暗结珠胎怀孕了。
　　郎中把过脉后说已经怀了五个多月，老爷不信便又请来几位名医，结果都是同样的说法。与此同时，小姐的病情却日益加重，开始时只是疯言疯语，到后来则经常发癫，甚至谁都不认得了。
　　这些日子以来，杜员外遍请荆州城内名医，汤药吃了不少可始终不见有一点起色，于是便张榜告示求医。
　　听完杜员外的叙述，柳又槐陷入了沉思。
　　这时，荆州名医胡杏林开口说道：“老夫以为杜小姐是受到邪气外侵所致，邪气嘛，不外乎风寒暑湿燥火六邪，自然导致气血不足，脸色黯淡疲乏无力和失眠，特别严重者加上本身体质就较弱，出现痴语疯癫不是不可能，只要连续喝‘四物汤’补气血，病情定会慢慢减轻好转的。”
　　“这个在下不敢苟同，若只是感染风邪，孕期怎能不符？此病必有蹊跷。”另一位郎中反驳道。
　　“老夫仔细的给杜小姐把了脉，若妊脉初时寸微小，呼吸五至，尺数脉滑疾重以手按之则散，则胎已三月。如今脉重按之不散，实足五六月胎息，或许小姐已有孕在先，他人只是不知道而已。”胡杏林望了眼杜员外。
　　“这不可能，小女蕙兰知书达理，中秋节前数月都在家操琴读书，从来都没有离家外出过。”杜员外断然说道。
　　“可否让我替小姐把下脉？”柳又槐问道。
　　“请跟我来。”杜员外领着他们穿过花廊来到了后院闺房，床榻丝帐内躺着个披头散发，面色暗黄的少女，双目无神的盯着房顶。
　　“蕙兰，别怕啊，郎中瞧病来了。”杜员外轻声细语的对女儿说着。
　　柳又槐探出手按切蕙兰腕上三关，须臾说道：“小姐脉象弦数且涩，单从母脉上看，实有三个月左右的身孕，可是子脉却显示出半年以上的胎息，而且铿锵有力如同成人，实在令人生疑。”
　　“那她到底是几个月身孕？”杜员外急切的问他。
　　“三个月。”柳又槐语气肯定。
　　“这说的什么话，既有半年以上的胎息，又说是怀孕只得三个月，这不是自相矛盾么。”有人在身后嘟囔着。
　　柳又槐未加理睬，以大拇指和食指掐住蕙兰中指根部两则，随即口中“咦”了一声，自语道：“‘两扇门’动，原来是外邪侵入所致。”
　　胡杏林在一旁接茬说：“老夫早就说是外邪风寒嘛。”
　　“柳先生，‘两扇门’是什么？”莫残不忌讳别人看低自己，不懂就问。
　　柳又槐赞许的望了莫残一眼，心道此人虚心诚实不耻下问，不像有些郎中滥竽充数却扮作清高。
　　“‘两扇门’是经外奇穴，大凡邪气入侵，此穴一定会有所反映。”他解释给莫残听。
　　“柳先生，小女的病可有的医？”杜员外小心翼翼的问道。
　　“先服一粒青囊丸，截住邪气再说。”柳又槐自药箱中摸出一枚青色的药丸，目光与莫残不期相遇，两人会意的一笑。
　　丫鬟端来碗水服侍着小姐吞下药丸，众郎中则回到了客厅内饮茶。
　　“久闻江湖铃医男用黄鹤丹女用青囊丸，包治百病，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胡杏林言语中颇有讥讽之意。
　　柳又槐听了也只是一笑置之。
　　众人闲聊之间，忽见丫鬟绿菊匆匆忙忙跑进来，面色紧张的说道：“老爷，不好了，小姐又发癫了。”
　　众人赶紧随杜员外回到了闺房内，见蕙兰躺在床上头发散乱面现青色，嘴里面吐着白沫，四肢在不停的抽搐着。
　　柳又槐大惊，急忙取出银针，分刺她的左右手合谷并印堂穴，行针片刻不见好转，遂加刺人中与神庭二穴，蕙兰这才缓缓的平静了下来，但依旧是神智不清，印堂正中呈现出一团青晕。
　　“柳先生，这是怎么回事儿？”杜员外起疑道。
　　“天下百病各有不同，需辨证施治方可，若是一味的服用黄鹤青囊丸，不出事儿才怪呢。”胡杏林在一旁风言风语说道。
　　柳又槐揩去额头上的汗珠，疑惑的说道：“这不应该的呀，容我再查看‘两扇门’。”说罢，取出两根细细的毫针，轻轻捻入蕙兰的右手中指根侧。
　　两根毫针先是轻轻的抖跳了一下，紧接着便有节奏的摆动了起来，起先是左右摇晃着，后来便呈连续的颤抖状，如同琴弦一般。柳又槐手指按在蕙兰的手腕上，须臾，他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了，冷汗一滴滴的落下。
　　“小姐的胎息狂躁怪异，绝非是一般的六邪侵体。”他沉吟说。
　　莫残上前按了下蕙兰小姐的手腕，见脉象不同于七绝脉中的任何一种，这才稍稍放下心来，起码没有生命危险。
　　“不是一般的六邪侵体，那会是什么？”有郎中问道。
　　柳又槐望了一眼杜员外，缓缓说道：“怕是有邪物上身了。”
　　胡杏林哈哈笑道：“江湖医生治不了病就说一些鬼话糊弄人，简直贻笑大方。”
　　杜员外此时也对柳又槐产生了怀疑。
　　莫残凑近床榻，以摄魂眼紧紧的盯住了蕙兰双眼，从她的双瞳中看进去，许久，终于发现黑瞳深处有一个蠕动着的黑色肉团，生有短短的四肢和一根扁平长尾，分辨不出究竟是什么东西。
　　众郎中望着莫残奇怪的举动，都感到不解。
　　“杜员外，你家这是座老宅子吧？”莫残问道。
　　杜员外想了想，说：“这个祖屋还是前朝宣德年间的，大概已有近四百年了吧。”
　　“我可以四处看看吗？”
　　“当然可以，这就让人带你去。”杜员外吩咐家仆领着他四处转转。
　　莫残沿着青砖甬道一面走，同时注意观察着有哪些老树之类的，最后来到了后杂院，那里有一口古井。伏在井口朝下望去，水面距井口大约丈许，井沿经年累月被绳子磨出深深的沟槽，井壁则生满了青苔，看起来有年头了。
　　他发现这口古井的位置正好在杜小姐闺房的后窗下不远，直觉上感觉有古怪，寻思了片刻后回到客厅。
　　“杜员外，不知今晚可否借宿您家？”莫残问道。
　　杜员外感到莫残神神秘秘的于是先问他道：“莫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莫残回答说：“是的，但是需要夜里再观察，或许就能知道小姐的病因了。”
　　“哦，是这样，当然可以。”杜员外随即命人收拾出来一间客房，并吩咐预备晚餐。
　　“柳前辈可否也留下来，我可以向你请教些问题。”莫残邀请道。
　　“好，我也正想好好琢磨蕙兰小姐的病况呢。”柳又槐爽快的答应了。
　　城内的郎中都告辞离去，听得胡杏林临走时嘴里还小声嘟囔着：“这下子两人省去住店钱了。”
　　晚餐的酒菜很丰盛，柳又槐上座，莫残坐下手，杜员外作陪。
　　“莫先生，你发现了什么异常么？”柳又槐问道。
　　“是的，前辈说得没错，杜小姐确实是被邪物附身了。”
　　杜员外一听着急了，忙说：“先生快请讲，究竟是什么邪物？”
　　莫残说：“眼下还不清楚，今夜或许能有所发现。另外想问一下，杜小姐生病以来饮食习惯上可有什么异常的改变？”
　　“异常？”杜员外想了想说道，“丫鬟绿菊曾经说过有件奇怪的事儿，有一次她发现蕙兰在房里捉蚊虫吃。”
　　是夜，一轮明月高悬，月色清凉如水，老宅子墙角不时传来“唧唧”的蟋蟀鸣叫声，人们都已经熟睡了。
　　客厅里，莫残和柳又槐以及杜员外三人饮茶等待着。
　　莫残看了看天色，说道：“亥子交更已过，可以去瞧瞧了。”说罢带头来到了后院。
　　淡淡的月光洒在古井上，显得苍凉和静谧。
　　莫残睁大了瞳孔，注意观察井口的动静。过了一会儿，古井内缓缓升腾起白色的雾气，越积越浓，渐渐的在井沿上凝聚成一个虾蟆形状的白色气团，然后张嘴对着月华吸气吐纳。
　　而这些，柳又槐和杜员外两人谁都看不见。
　　原来是只虾蟆在作怪，莫残心想，杜家老宅已有四百年来，大概刚建此宅时就有这口水井了。尼哦说老宅古井老树最易集积阴气，久而久之老阴聚而成形，这口古井汲取了四百年的阴气幻化为一只虾蟆。
　　此刻，他终于想明白了，在蕙兰小姐黑瞳深处见到的那个长尾巴的黑色肉团，原来竟然就是一只虾蟆的幼虫，俗称“活师”。
　　莫残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神秘莫名的表情，这些都被柳又槐看在了眼里。


第三十五章 虾蟆活师
　　莫残知道了小姐的病因后心情豁然开朗，转过身来对杜员外说道：“明日请人设法弄一条活的毒蛇回来，小姐的病有治了。”
　　杜员外闻言大喜，连夜吩咐下人去办。
　　客房内，柳又槐等不及的问莫残：“莫先生，究竟怎么一回事儿，可否见告？”
　　莫残淡淡一笑，轻描淡写的说道：“我自幼与常人不同，有时候会看到一些古怪的东西。”
　　“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就有这等本事，老夫从医数十载，尽管看病症猜得到起因，但却没有办法医治，实在是惭愧啊。”柳又槐啧啧叹息道。
　　“前辈是如何看出我年纪不大的？”莫残疑问道。
　　柳又槐笑道：“你的易容术很不到家啊，光是贴了胡子，可脸上连一丝皱纹都没有，皮肤光滑细腻，明眼人当然看得出来了。”
　　看来夏先生的方法糊弄不了人，莫残沮丧的想着。
　　“其实真正的易容术不同于化装，要达到面孔可以随意愿变形才算是能耐，当然只是少变老或者老变少，相貌还是本人，有些演戏的优伶就服用易容丹，一出两个多时辰的戏里可以从十几岁渐渐变为老人，成就了大红大紫的艺名。”
　　“真有易容丹么？”莫残好奇的询问道。
　　“当然有，不过识此术者大都秘而不传，因此世间常人都不知道而已。”
　　“前辈知道如何炮制这种易容丹吗？”
　　“略知一二。”柳又槐答道。
　　莫残虽然很想知道易容丹的秘方，但也明白自己与柳又槐萍水相逢，人家绝对不会轻易告诉外人的。
　　柳又槐看出莫残的心思，于是说：“老夫这里恰好珍藏有一副易容丹。”
　　莫残闻言心为之一动，试探着问道：“前辈，不知这易容丹卖么？”
　　柳又槐笑了：“此物千金难买，小兄弟果真想要？”
　　莫残红着脸点了点头。
　　柳又槐翻身下床，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布包，解开后里面有七粒黑色蜡封蜜丸。
　　“这就是老夫多年前从终南山一位高人隐士手中淘来的易容丹，原打算日后出什么事儿留给自己用的，没想到临到老了也没用的上，小兄弟若想要尽管拿去。”柳又槐慷慨的说道。
　　莫残愣住了，哪儿有这么便宜的事儿。
　　果然，柳又槐接着说道：“如果方便的话，还请小兄弟坦诚相告，一解老夫心头之惑。你真的是自幼便能看到别人无法看见的东西吗？”
　　莫残点头道：“是的，前辈可以仔细的瞧下我的双瞳，是否异于常人？”
　　柳又槐探过头来，目光紧盯莫残的眼睛，果然那黑瞳比普通人要大上一圈，而且散发着幽幽乌光。
　　“原来世间真的天生有阴阳眼的人，”柳又槐心中释然，遂手中一递，“这七枚易容丹反正老夫也用不着，就送与小兄弟了。”
　　莫残急忙说：“无功不受禄，我这里还有些银票可以给你的。”
　　柳又槐摇摇头，道：“老夫岂是图利之人，小兄弟切莫如此，见你既然化装要掩饰本来面目，想必是有难言之隐，或许这东西正好用的上。”
　　“不瞒前辈说，我在官府那儿摊点事儿，因此想……”
　　“不必说了，老夫明白。”
　　莫残下床翻开自己的药箱，从底层拿出三粒蜡丸交给柳又槐，说道：“白色的是百虫仓，可治疗雀啄脉肝绝，青色的是鼋甲能医弹石脉肾绝，黑色的是还瞳子也可医治肝绝症，它们都是生长了数百年的药草炮制的。”
　　柳又槐闻言一惊：“你是说它们能医七绝脉么？”
　　“的确如此，请前辈收下。”
　　“唉，”柳又槐长叹一声，道，“这可是药中至宝啊，小兄弟如此慷慨，老夫也把易容丹的秘方告诉你吧。记好了，制作易容丹需每年的六月初六日觅取百岁老啄木鸟一只，用丹砂大青拌粟或饭或米喂之，坚持一年药不可间断。第二年，将鸟去毛捣烂加雄黄一钱，做成药丸七粒，每日清晨向着旭日和水吞服一丸，七日后，脸面就可以随时根据自己的意念变形了。”
　　“百岁啄木鸟？”莫残想这又是真药了。
　　柳又槐说：“是啊，一般到哪儿去找活过百年的啄木鸟呢，所以找到制作材料实属不易。小兄弟，你在后院古井那儿究竟看到了什么，可否见告？”
　　“是一只虾蟆。”莫残答道。
　　次日中午时分，家仆手拎着布袋回来了，总算弄到了一条活的土公蛇，又名草上飞，是当地山林里有名的毒蛇。所有的蛇类当中只有它是胎生的，其毒甚烈，咬足断足咬手断手，片刻全身便开始糜烂。七八月毒最盛时，经常啮树以泄其毒，小树片刻就会枯萎死亡，若是吐涎沫在草木之上，人沾染上便生疮身肿，称为蛇蟆疮，最是不易医治。
　　莫残让家仆斩去其头接了半碗新鲜的蛇血，然后端着来到了杜小姐的床前。
　　蕙兰躺在床上鼻子嗅了嗅，随即大喊大叫的发起癫来，无论怎样都不肯喝蛇血，杜员外无奈只得命人抓住她硬是强行灌了进去。
　　过了没多久，蕙兰开始呕吐，尽是一些污秽之物，然后昏睡了过去。
　　莫残翻开她的眼皮，往其瞳孔深处看去，那个黑色长尾的活师已经昏厥不动了，但是并没有彻底的消失，它仍然还在那里。
　　不可能呀，黑巫寮苗家女人喝了毒蛇血后，那只金蟾便被逼现形，杜小姐被附身的老阴聚形的虾蟆也理应散去才对，莫残心里百思不得其解。
　　“爹爹。”蕙兰小姐醒转过来轻轻喊了声。
　　杜员外大喜，热泪夺眶而出，这可是自生病以来女儿第一次叫爹。
　　柳又槐在一旁也是欣喜不已，这小兄弟果然很不一般，竟能以一碗蛇血救了杜小姐。
　　“爹爹，我饿了。”蕙兰坐起身来说道。
　　“好好，来人啊，快给小姐去拿。”杜员外赶紧吩咐下人去厨房。
　　可是莫残心里仍然觉得哪里不对，苗疆的那只金蟾乃是实体修炼了数百年，仍被一碗毒蛇血给逼出体外，古井中的虾蟆不过是阴气聚集而成，怎可能驱之不散呢？
　　“小兄弟，怎么啦，有什么不妥么？”柳又槐看着莫残忧心忡忡的样子悄声问道。
　　“那只虾蟆没有可能驱不掉的。”莫残皱起了眉头。
　　“你是说那虾蟆还在？”
　　“不，只是一只幼虫‘活师’而已。”
　　杜员外走近前来，口中不住的道谢：“莫先生，真乃神医啊，多少荆州城名医都束手无策，被你轻而易举的治好了，真不知要如何感谢才好。”
　　“杜员外，我想今晚再住一宿。”莫残决定今晚再去古井那儿瞧瞧。
　　“好好，只要你愿意住多久都行啊。”
　　杜员外当即命人准备酒宴，要好好款待这位外乡神医莫先生。
　　回到客房内，莫残和柳又槐讨论起杜小姐的病情。
　　“我看那只活师只是昏了，但它并没有死，也可能很快就会苏醒，那时杜小姐就会重新犯病的。”莫残说道。
　　“嗯，老夫觉得杜小姐脉象奇特，子母脉相悖，尤其是子脉来势汹汹，仿佛与母脉不是一路的，行医几十年头一次碰到这种怪事。”
　　“整件事情需要重新梳理一下，”莫残说道，“去年中秋杜小姐失踪了大半夜，三个月后发现怀孕，郎中说胎儿已足五个月，但杜员外十分肯定小姐失踪前数月都未离开过家门。前辈昨日诊脉已有六月胎息，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杜小姐在中秋前两个月就已经受孕，而且是在这所宅子里。若是排除家里的下人，就只有古井里的虾蟆最为可疑了，不过这些不干净的东西只会附身，怎么可能令杜家小姐怀上孩子呢？”
　　“会不会是小姐有孕在身，虾蟆阴气侵入腹中，导致胎儿畸变而成了活师的模样？”柳又槐分析说道。
　　莫残想了想，提醒说道：“丫鬟绿菊说去年中秋之夜，在灯会上遇见个锦衣书生，她看了那人手上戴的绿戒指后便神智不清，随后小姐就失踪了，如果是那天夜里小姐受了孕，到现在也只有四个月而已。”
　　“是啊，总而言之，怎么算下来孕期都对不上。”柳又槐叹道。
　　晚宴上，杜家小姐听说是一名外乡来的神医救了自己，便亲自来给莫残敬酒。莫残盯着她的瞳孔看进去，发现那活师似乎有只小爪子微微动了下。
　　“杜小姐，我想问你点事儿。”莫残说道。
　　“神医尽管问，小女子知道的定会如实相告。”杜小姐答道。
　　“去年中秋之夜，有关那个锦衣中年书生，你能记起什么来吗？”
　　杜小姐面色微微一红说道：“那人大约有三十多岁，对人彬彬有礼，好像给我们看了他手上的一枚绿戒，后来……后来的事儿就记不清了。”
　　“再想想，他都说过些什么话？”
　　“好像说过他姓沈，是扬州府的富商，家里是做茶叶生意的，别的真想不起来了。”
　　夜里亥子交更之际，莫残与柳又槐悄悄溜出了房门来到了后院里。
　　月光下，那只虾蟆仍旧趴在古井沿上，对着夜空呼吸吐纳着。


第三十六章 烟花三月下扬州
　　清晨，莫残找到杜员外请其去买几袋生石灰回来，他准备要清除掉那只虾蟆。
　　中午，是一天之中阳气最盛的时候，莫残让家仆把解开袋口把石灰统统倒入古井中。井内立时水花翻滚，蒸腾起阵阵白烟热气，大约一炷香时间才慢慢的平静下来。
　　生石灰是驱除阴气的最佳之物，以往乡间下葬迁坟都需要撒上白灰，就是为起到去阴除湿的作用。
　　“小兄弟，这回那只虾蟆应该是烟消云散了。”
　　“但愿如此吧。”莫残心里依旧是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头。
　　“我们终于可以离开杜家了。”
　　“不，今晚还得再看看。”莫残说道。
　　到了晚上，夜空中依旧朗月高悬清凉如斯，莫残与柳又槐两人从亥时末一直守候到了鸡叫三遍天亮为止，古井内始终没有动静，那只集聚了四百年阴气而成形的虾蟆彻底消散了。
　　是有点可惜，若是能炼制成一种器物，专门收取这种邪物就好了，或许老阴之气可以归为己用也说不定。莫残在真武道观藏书阁翻阅古籍时，在东汉魏伯阳最早的《周易参同契》版本残书中，找到过有炼制收取阴阳气器皿的方法，自己曾将其背熟记在脑子里，不过要去哪儿弄只大鼎炉呢。
　　“小兄弟，这下子放心了吧。”柳又槐说道。
　　“是啊，什么地方能搞到只大鼎炉呢？”莫残在自言自语。
　　“大鼎炉？”
　　莫残回过神儿来，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前辈，你方才说什么？”
　　“大鼎炉，是你说的。”
　　“哦，就是可以炼制丹药的那种鼎炉。”莫残解释道。
　　柳又槐说：“街上铜铁铺子里有的卖，大约几两到上百两银子一只的都有。”
　　莫残摇摇头：“炼丹鼎炉得有些灵气才行，随便用些废铜烂铁化成水浇注的那些作用不大。”
　　“那就只有去一些老的道观里寻找，可能保存有数百年以上的老鼎，丹炉炼久了自然会有灵气。”柳又槐提醒他。
　　是啊，不知道真武道观里有没有古鼎，魏伯阳说鼎炉好炼丹成色才纯，有事半功倍之效。
　　回到客房后，柳又槐开始收拾行装，杜小姐的病根已除他俩可以离开了。
　　“小兄弟，离开荆州后打算去哪儿？”柳又槐问莫残。
　　莫残踌躇着说道：“我还是不放心，想再去杜小姐那儿瞧瞧。”
　　就在这时，家仆急匆匆的跑来说小姐又犯病了。
　　莫残和柳又槐赶到闺房时，杜员外已经在屋里了，见到莫残赶紧说道：“莫先生，小姐不知为何又开始发癫了。”
　　果然在蕙兰的双瞳中又看见了那只活师，正在手舞足蹈的疯狂蠕动着，病根不是古井里的那只虾蟆，莫残此刻意识到了。
　　蕙兰小姐背朝天的趴在床上，四肢蜷缩着口吐白沫，嘴里面胡言乱语着：“二十四桥，四十二桥仍在……冷月无声……蕙兰年年，年年知为谁生，沈郎俊赏，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难难赋深情……”
　　“老爷，小姐以前犯病时也总是叨咕这几句。”丫鬟绿菊在一旁说。
　　“唉，”杜员外叹息道，“蕙兰自幼喜爱南宋姜夔的‘扬州慢’词，发癫时竟也不忘。”
　　莫残念私塾时也很喜欢这首宋词，不过此刻心中有些疑惑，于是说道：“小姐犯病时语句颠三倒四不足为怪，但是绝不会把词中的杜郎说成是沈郎，我想这恐怕是与那位中秋夜姓沈的扬州书生有关，或许这才是真正的病因所在。”
　　“是啊，老夫听着也觉得别扭，原来词中反衬晚唐杜牧的杜郎被改成了沈郎。”杜员外恍然大悟。
　　“为今之计只有先稳定住小姐的病况，之后再追查病因了，请杜员外赶紧去杀一只大公鸡，把鸡血拿来有用处。”莫残吩咐后回到客房，从药箱里取出黄纸与辰砂。
　　不多时，半碗公鸡血盛来了，莫残将其调和辰砂然后用手指熏沾在黄裱纸上书写了一张禁制符，以火化灰后撒在水碗里给蕙兰灌了进去。须臾，杜小姐情况稳定下来，陷入了昏睡之中。
　　回到客厅后，杜员外忧心忡忡的望着莫残欲言又止。
　　在黑巫寮时，尼哦曾经讲过有些修炼了千年以上的灵兽可幻化人形，但仍需附着在人体内混迹于市井之间，一般的它们不会去主动害人，而个别邪恶的则采阴补阳汲取少女阴#精以增功力，这位沈先生便极有可能属于后一类。在武陵山这一年多里，还没有碰到过一个幻化成人形的灵兽，也不知道其有多厉害，自己只不过有了摄魂眼，能够辨识出他们而已，若是斗起来，恐怕是打不过人家的。
　　“小兄弟，可有为难之处？”柳又槐看出了莫残低头不语的犹豫模样，于是问道。
　　莫残抬头目光接触到杜员外含泪无助的眼神，那是一个父亲悲怆欲绝的神情，令他为之心动。
　　“看来只有去趟扬州了。”他打定了主意。
　　“扬州？”杜员外一听赶紧说道，“扬州知府伊秉绶是老夫至交，有什么事儿可以找他帮忙。”
　　“杜员外，不瞒您说，蕙兰小姐的病根基本可以确定就在那位姓沈的扬州书生身上，必须找到其本人方可彻底治愈，不知可否愿意带上杜小姐同行？”莫残问道。
　　“当然可以，不然莫先生走了，小姐若再犯病老夫可就束手无策了。”
　　“那么请杜员外准备好，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
　　“嗯，扬州是我的老家，出来两年也该回去看看了。”柳又槐欣然愿意同行。
　　此去扬州路途遥远，差不多要两千里，杜员外雇了条船走水路。第二天一大早，众人登船沿着长江顺流而下。
　　扬州，史称广陵，古往今来最为繁华富庶之地。不但是京杭大运河的枢纽，也是南北漕运的咽喉，仅当地盐商的资本便已相当于当年户部存银之数，可谓是富甲天下。
　　越往下江走，水面越是开阔，烟波浩渺，水天一色。在船上，莫残从杜员外口中对扬州知府伊秉绶有了大致了解。此人号墨卿，乃本朝进士，善诗画，为官甚是公正清廉。为扬州知府期间，曾自创“伊府面”，简称“伊面”，是一种先煮熟后油炸的鸡蛋面，饥饿时下水即吃，亦可生食，是中原最早的速食面，深受当地百姓的喜爱。
　　数日后，他们终于抵达了扬州府，上岸后雇了两辆马车，直奔扬州府衙而来。
　　知府伊秉绶见老友杜贤到访不胜惊喜，定要其入住府衙内，杜员外推辞不过只得应允了，绿菊先搀扶小姐入客房内卧床休息，其余人来到客厅饮茶。
　　伊知府问明来意，说道：“扬州富商巨贾甚多，首数盐商，其次便是茶商了，城内经营茶叶商户有数百户，其中沈姓不多，此事好查，明日便可回话。”
　　晚上，伊知府设家宴为杜员外一行人接风，扬州物产丰富，菜肴十分可口，照例每人面前一小碗伊府面，果然别具风味。
　　席间，听到蕙兰小姐的病情由来，伊知府大为惊讶，问莫残道：“莫先生，你怀疑扬州府这位姓沈的书生，可有什么根据？”
　　“眼下还只是推测，必须见到本人才能够确定。”莫残答道。
　　次日下午，扬州府的捕头王顺便来回禀，扬州府辖内沈姓茶商共有十六人，其中家里有三十岁左右的书生共计五户，请示知府大人是否将他们统统带来府衙问话。
　　“不要随意骚扰百姓，可将丫鬟绿菊带去暗中辨认，切莫打草惊蛇。”伊秉绶吩咐道。
　　“遵命，大人。”王顺下去了，带着绿菊到那五户沈姓人家私下里辨认嫌犯。
　　绿菊坐在马车里，隔着窗帘偷偷观察，头两天看了四户都不是，第三天在扬州城瘦西湖旁的一座庭院大门外，整整候了数个时辰，才终于见到了这家姓沈的书生出门，正是中秋夜见过的那位锦衣中年人。
　　绿菊轻轻敲了敲车板，说道：“就是他。”
　　化装成车夫的捕头王顺点了点头，驾着马车回到了府衙。
　　“大人，此人名叫沈一郎，其父沈万才是扬州城里最大的茶商，家产万贯，且与朝中多位重臣交好。沈一郎是沈家独子，自幼饱读诗书，中过举人，目前负责打理家族生意，经常往返于江西湖南湖北等茶叶产地，日前刚刚由京城返回扬州。据说每年春茶新下来的时候，他都会去京城里打点。另外还有一桩蹊跷之事。”王顺禀告说。
　　“什么蹊跷之事？”
　　“数年前，沈一郎因伤寒去世，临下葬的前夜又突然活过来了，而且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原来一心只想着读书为仕，对家里的茶叶营销不屑一顾，此后则醉心于家族生意，而且经营有道，沈老爷欣喜的不得了，唯一不开心的就是沈一郎始终不愿娶亲，都三十好几了仍是单身。”
　　“嗯，这倒是有些不符合常理，你先下去吧。”伊秉绶转身来到内堂，把情况向杜员外和莫残等人说了。
　　“本府可命人传他过来问话。”伊秉绶说道。
　　“大人暂时不必，我晚上想先去沈一郎的家附近探查一下。”莫残回答说。
　　“也好。”伊秉绶随即吩咐王顺着人给莫残带路。
　　晚上，莫残准备好动身，柳又槐说道：“小兄弟，老夫跟你一起去。”两人跟随着王顺手下一名年轻捕快乘坐着一辆马车出发了。
　　一个时辰后，他们来到了瘦西湖畔。


第三十七章 沈一郎
　　扬州瘦西湖历来有“湖上蓬莱”之誉，“天下西湖，三十有六”，惟此湖以其清秀婉约而独异于诸湖。正如本朝钱塘诗人汪沆诗中所云：“垂杨不断接残芜，雁齿虹桥俨画图。也是销金一锅子，故应唤作瘦西湖。”并由此而得名。
　　莫残与柳又槐下车沿湖岸漫步，月色清凉如水，空气中有一丝淡淡的茉莉花香，沁人肺腑。
　　尼哦曾经讲过，千年幻化人形附体的老阴之气或灵兽，尽管平日里与常人无异，但总还是有蛛丝马迹可寻的。它们有些天生癖好却是难以完全改变，例如异食癖，极度的洁癖或是肮脏等，但有一共同点，就是喜欢夜里出来活动。
　　“沈一郎居所近水，杜家小姐受其影响喜欢食蚊，再加上腹中胎儿呈活师状，因此我怀疑此人很可能是虾蟆或是蟾蜍。”莫残沉吟着说道。
　　“你说这沈一郎是只癞蛤#蟆？”柳又槐讶然。
　　“或许是借尸还魂。”
　　一丝薄云悄悄掩月，湖面上升腾起白茫茫的雾气，岸边沈宅内一片静寂，朦胧而神秘。
　　“吱嘎”一声，沈宅近水的后门悄悄的打开了，门内走出来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男子，月光下可见其相貌俊朗身形潇洒。
　　莫残与柳又槐隐匿在垂柳树后的阴影里，默默的暗中观察着。
　　男子手里捧着一只簸箕漫步走上了五亭桥，夜风中传来了深沉的吟诗声：“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在，玉人何处教吹箫。”随即见其手一扬，将簸箕中的东西撒入湖中，水面上浮起一群癞蛤#蟆争抢吃食。
　　“喂的什么东西？怎么看上去像是活的虫子。”柳又槐悄声道。
　　莫残默默的看着，自从在地下溶洞中食用了灵枭肉后，他的夜间视力提高很多，此刻可以清晰的看出中年男子撒入水里的是活米糠虫，也就是人们常用来喂鸟的那种黄色的小虫。毫无疑问，原先的沈一郎多年前就已经病故，此人就是个借尸附体的千年蟾蜍精。
　　“我们怎么办？”柳又槐轻声问。
　　“先回去再说。”莫残答道，他没有丝毫把握能制服得了这个沈一郎，此刻不便打草惊蛇。
　　两人在黑暗中悄悄退去，耳边仍听得到他的吟诵之声：“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回到府衙已是子时，伊知府与杜员外都还未就寝，坐在客厅中等候着他的消息。
　　“大人，沈一郎确实就是导致杜小姐患病的罪魁祸首，真的沈一郎多年前就已死去，现在的只是一只蟾蜍精借尸还魂而已。”
　　“若真是如此，本府倒大开眼界了，在扬州府可是奇闻一桩。不过这个沈老爷与朝中重臣交好，沈一郎又是其独子，我们必须有拿得出手的真凭实据，否则不可贸然的抓捕他，以免惹出麻烦来。”伊知府踌躇着说道。
　　“这种匪夷所思的事儿很难留有证据。”莫残也感到难办。
　　“那该如何是好呢？”杜员外急道。
　　“杜兄莫急，待本府想一个万全之策。”伊知府安慰道。
　　次日清晨，扬州府大茶商沈万才接到知府伊秉绶的请柬，邀其父子俩共赴午宴。沈万才接到知府大人的邀请很是高兴，便与沈一郎早早的赶到了府衙。
　　伊秉绶亲自到门口迎接，领着二人来到客厅落座饮茶。
　　“沈老爷，本府早就耳闻令郎才貌双全，不但饱读诗书，而且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今日一见，果不其然啊。”伊知府说道。
　　“大人过奖了，犬子只是略读了几年书而已，若论书画扬州城谁能比得过您伊大人呢？”沈万才听到知府赞誉一郎，心中自是高兴。
　　伊知府打量着沈一郎，此人果然明眸皓齿，相貌俊朗，手上戴有一只硕大的翡翠绿戒，看上去不卑不亢且举止得体。
　　“大人谬赞，一郎愧不敢当，今日来不知有何见教？”沈一郎拱手施礼道。
　　“呵呵，”伊知府笑道，“听闻沈公子至今尚未娶亲，本府想牵线做一回红娘，不知可否愿意？”
　　“好哇，好事啊。”沈万才迫不及待的赞同道。
　　“大人，不满您说，一郎对娶妻成家一事素来有所畏惧，恐怕辜负了大人的一番美意。”
　　“沈公子饱读诗书，岂不知‘百善孝为先，无后为大’么，如今沈老爷年事已高盼孙心切，沈家香火可都指望你传承下去了。”
　　“是啊，知府大人说得有理，一郎，不要再执迷不悟了。”沈万才也在一旁劝慰道。
　　“一郎心意已决，还请大人谅解。”沈一郎态度十分的坚决。
　　“沈公子，本府并不是随便替你物色的，此女年方二八，容貌学识均与你相配，而且是伊某多年好友的千金，公子不妨一见。”伊知府说罢也不等沈一郎表态，随即拍了下手。
　　杜员外搀扶着蕙兰从屏风后转出，隔着一道薄薄的纱帘与沈一郎相对而望。
　　伊知府默不作声。
　　沈一郎隔着薄纱瞥见杜家小姐先是一愣，目光显示出一种愕然迷离的神情。
　　“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沈郎，自从去年中秋夜荆州一别经年，妾身已怀有了你的骨肉，可君却如黄鹤一去再无音讯，这是为何？”帘内传出杜小姐嘤嘤切切的心酸话音。
　　沈一郎面色骤然一变，脱口而出：“你，你是荆州的那个，你怎会记得此事？”
　　“沈郎走后，妾茶饭不思，为伊消得人憔悴，可腹中胎儿乃是沈家骨肉，无奈只好千里寻夫来到了扬州。沈郎，如今难道你还是不肯相认么？”
　　在一旁早已听呆了的沈万才刚缓过神儿来，忙不迭的连声说道：“我认，他不认我认。”
　　伊知府在旁依旧冷眼旁观一言不发。
　　沈一郎从开始时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冷笑道：“知府大人，这个女子一郎从未见过，她大概是认错人了。”
　　“沈郎，如今你的儿子都已经五六个月大了，你想让他出世后就没有爹爹么？”女子话音甚是凄凉。
　　“什么，是儿子？好媳妇别怕，还有我这个爷爷呢。”沈万才热泪盈眶的站起身来，激动万分的就要走过去。
　　伊知府猛然一拍桌子，正要呵斥沈一郎时，忽见捕头王顺带着沈府管家匆匆忙忙的跑进来，不由得眉头皱起，怎么不事先禀报就带人入堂呢。
　　但见那管家在沈老爷耳边说了几句话，沈万才脸色大变，急忙过来附身对伊知府耳语两句，伊知府亦是同样的惊愕表情。
　　“好媳妇，你先呆在知府大人这里，爹爹有要事先办，回头就来接你。”旋即拉起沈一郎急匆匆的出了府衙。
　　伊知府呆坐在太师椅上，半晌说不出话来。
　　帘子掀开，莫残自屏风后出来，方才他模仿着小姐的声音欺骗住了沈一郎，可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儿，令沈家父子匆匆离去致使功亏一篑。
　　杜员外也着急的问伊知府为何让沈一郎轻松逃脱。
　　伊知府怅然若失道：“当今圣上微服私访突然来到了扬州，并且刚刚住进了沈府。”
　　“啊，”杜员外听罢也是吃惊不小，不解的问道，“怎么，连你这个扬州知府也事先不知情么？”
　　伊知府点点头，说道：“圣上微服私访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需要的才知会，其他人一概蒙在鼓里，难怪这些官员们如坐针毡，诚恐诚惶了。”
　　“当今皇上怎么会在沈家下榻呢？”杜员外显得有些沮丧。
　　“唉，沈家的水很深啊，杜兄，我们切不可轻举妄动，惊扰了圣驾那可是要掉脑袋的。”伊知府警告大家说。
　　柳又槐告辞说要回仪征老家，莫残送其到府衙外。
　　“小兄弟，沈家后台太硬了，听前辈一句话，这趟浑水还是不要再趟了，弄不好非但救不了杜家小姐，还会把自个的命也搭进去了，你没见连知府大人都已退避三舍了么。”柳又槐好心劝他道。
　　“我知道了。”莫残淡淡一笑。
　　回到府衙内堂，见伊知府正在更衣，换上了绣有鸳鸯图案的四品文官补服，口中说道：“皇上来到扬州，不知道也就罢了，知道而不去接驾的话，万一龙颜不悦怪罪下来要掉乌纱帽的。”
　　“大人，我想扮作随从跟您一同去可以吗？”莫残说。
　　“这不行，万一露馅麻烦可就大了。”
　　“您不带任何随从的么？”
　　“有王顺陪着就可以了。”
　　“大人，我只需在沈府门口候着就行。”莫残坚持着。
　　“秉绶，就带上他吧，说不定会有什么发现呢。”杜员外救女心切，也帮着求情。
　　“好吧，到了沈家以后，你和王顺要听从大内侍卫的安排，不得到处乱跑，明白了么？”伊知府碍不过面子只得同意了。
　　伊知府叫人找来一套黑色的捕快服给莫残换上，然后带同总捕头王顺一同乘马车直奔瘦西湖畔的沈府而去。
　　在车上，莫残扯去了脸上的假胡须，伊知府和王顺都吃了一惊。
　　“在江湖上行医，太年轻了别人都信不过，只有扮相老成一些才有生意做。如今若是让大内侍卫瞧出是化了装的，恐怕会给大人添麻烦。”莫残解释说。
　　伊知府淡淡一笑：“当今世人只是以貌取人，哪知莫先生医术如此高明呢。”
　　马车一路快跑，只需半个时辰左右，瘦西湖畔的沈府便到了。


第三十八章 探府
　　沈府大门紧闭，周边也见不到闲杂人等，外表看上去与往常并无不同。
　　下了马车，王顺上前叩门，沈府管家探出头来见是伊知府来了，急忙告知身后穿着便装的大内侍卫。
　　那侍卫拱手说道：“烦请知府大人稍候，待卑职前去禀告。”
　　不多时，那人回来请三人入内，说道：“请伊知府随我前去见驾，你们两个在院内候着。”大门随即重新关上。
　　伊知府忙不迭的跟着绕道奔后院而去。
　　莫残目光四下里扫去，沈府看起来确实不小，亭台水榭假山池塘，遍植一些奇花异草，此时正值早春，各色鲜花争奇斗艳，阵阵清香之气令人心旷神怡。树丛后以及门廊内都有大内侍卫的身影在晃动，皇上微服私访以前只是在戏文中听道，如今亲眼所见则又是另一番感触。
　　“嗨，这不是扬州府王顺么？”一名侍卫领班走过来打招呼。
　　王顺认出此人是大内侍卫领班李元通，是上一次皇上出巡扬州时结识的，于是赶紧拱手说道：“原来是李大哥，几年不见好像发福了不少，怎么样，这次有没有空，怡春阁的柳红姑娘可是一直念叨着您呢。”
　　李元通呵呵一笑，道：“真的么？到底还是江南女人多情啊，不过有空没空现在还说不上，如有时间的话还真想再去会会柳姑娘，那小娘们柔情似水，在京城就很难遇得到。”
　　“李大哥真是性情中人，小弟明天就去知会柳红姑娘，让她枕戈待旦时刻准备伺候着如何？”
　　李元通闻言哈哈一笑，目光瞥向了莫残问道：“王顺，这位捕快是新来的吧，看着年纪蛮小的嘛。”
　　王顺点点头正欲介绍。
　　“在下莫二，见过李大哥。”莫残抢先答道并拱手施礼。
　　“好说，还是个黄毛小子吧，只要跟着王顺去两趟怡春阁，保管你看上去就会老成多了。”李元通笑着拍拍莫残肩膀走开了。
　　廊下门厅内，一青袍老者目光注意到了莫残，见李元通近前便问道：“领班大人，刚才和您说话的那个年轻人是谁呀？”
　　“扬州府捕快，叫什么莫二。”李元通答道。
　　青袍老者心中隐约感到不妥，这个年轻人明明是在湘西凤凰城见过的那个猎户，也就是他杀了六指蛊婆，而现在竟然是一名扬州府捕快，这事儿可就复杂了，他转身走向内堂找到了沈一郎。
　　“少东家，扬州伊知府带来了两名随从，一个是总捕头王顺，老夫认得，另一个名叫莫二的人你猜是谁？”
　　“是谁？”
　　“就是去年在凤凰城杀了六指蛊婆苦欧的那个年轻猎户。”
　　“什么？”沈一郎蓦地站起身来，“你没有认错吧？”
　　“老夫从来不会认错人。”青袍老者语气肯定。
　　“若真是这样，扬州府则有可能事先得悉我们的计划，想抢在我拿到绿斑蝥之前除掉苦欧。”沈一郎忧心忡忡的说道。
　　“少东家，此事非同小可，若是被皇上知道可就大事不妙了。”
　　“这样吧，你把他引到西院那间废弃的柴房去，我要详细的审问他，看看扬州府都知道些什么，记住千万要小心行事。”沈一郎吩咐道。
　　“少东家放心，老夫这就去。”青袍老者转身离去。
　　前院大门内，莫残正盘算着如何来打探情况时，见一青袍老者走出前厅径直来到面前。
　　“王捕头，老夫有礼了。”青袍老者向王顺打起了招呼。
　　“哟，原来是阎师父，一向可好？”王顺寒暄答道。
　　“还好，王捕头，府中人手紧缺，可否请这位小兄弟来柴房帮帮忙？”
　　“当然可以，莫二，这位是扬州城赫赫有名的八卦掌拳师阎或师傅，现在是沈府大护院，你跟他去吧。”王顺说道。
　　“是。”莫残巴不得能深入沈府，正好机会来了。
　　穿过花园假山，沿着池塘边来到了西墙下的柴房门前，推门走了进去。
　　莫残一眼瞥见柴房中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皮肤白皙的中年人，身穿真丝锦衣长袍，面无表情的注视着自己，正是沈一郎。
　　“噗”的一声，莫残但觉后颈陶道穴一麻便浑身无力萎顿于地。
　　此刻他的心中懊悔不迭，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素不相识的八卦拳师、沈府的护院阎或竟会突然出手。再者，自来扬州后从未与沈一郎打过照面，他们也不可能知道莫二是个假捕快，况且作为扬州知府的随从，沈府没有理由下手的，看来自己是卷入什么危险的事情里去了。
　　“莫二，本公子问你，去年可曾到过凤凰城杀了六指蛊婆苦欧？”沈一郎开门见山的直接说道。
　　莫残心中更加惊愕不已，他们怎么连杀苦欧的事儿都知道了，自己只告诉了夏先生和尼哦，他们是不可能传出去的。江湖险恶真是防不胜防啊，看来今日难逃此劫，问完话随后肯定是要杀人灭口了。
　　“少东家，这小子嘴硬让他尝尝老夫分筋错骨手的滋味儿就会说了。”阎或搓了搓手掌说。
　　沈一郎点点头：“无论用什么手段也必须要他讲出来。”
　　阎或正欲下手却感觉不对，急忙用手一探莫残的鼻息惊呼道：“不好，这小子死了。”
　　沈一郎闻言满脸怒气：“一定是你下手太重了。”
　　“没想到这小子这么不顶事儿，老夫只用了六成内力，看他斩杀六指蛊婆的那股子蛮力，以为他……”
　　“现在可倒好，什么也问不到了，今晚还要不要给皇上下斑蝥蛊，若他们已有防备，我们岂不是自投罗网了么。”沈一郎气恼的打断了阎或的话。
　　“唉，都怪老夫一时不慎，给少东家添了麻烦，我再去把王顺诳来，他是扬州府总捕头总会知道些什么。”阎或建议道。
　　“好吧，这次别再弄砸了，若是伊知府出来就说他俩有事儿先走了。”沈一郎叮嘱他。
　　不多时，阎或一个人回来了。
　　“他妈的太巧了，刚到大门口那伊知府就出来了，问及莫二，老夫骗他说这小子劈柴砍伤了手，从一个人出侧门找郎中治伤去了。”阎或懊丧的说道。
　　“伊知府相信了么？”
　　“老夫见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带着王顺离开了，看样子应该不会怀疑。”
　　“好了，事已至此别无退路，今日晚宴上我和老爷都上桌的时候下手，成败在此一举。”沈一郎说道。
　　“这小子的尸首如何处理？”阎或问。
　　“就锁在这废柴房里，等皇上离开后再毁尸灭迹，那些大内鹰犬眼睛毒得很，别让他们看出破绽，反正现在天凉也臭不了。”
　　“是，少东家。”
　　沈一郎和阎或说完便走出了柴房，“喀嚓”一声落了锁，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莫残翻身爬了起来，这次又多亏了金丹子的“缩胎散气功”救了他，阎或的那一指当时封闭了督脉的陶道软麻穴，但旋即被散与奇经八脉中的真气冲开。他知道未必是八卦拳师阎或的对手，而且还有一个莫测高深的沈一郎在旁边，自己绝对赢不了，唯一的能逃过此劫的办法就是装死。他现在的胎息程度已经能在两三日内只呼吸一次，因此蒙蔽过去不难，只是耳中听到的给皇上下蛊一事确是非同小可。乾隆爷好赖死活与自己无关，但想想此事若弄好了，自己所获利益则是不小的。如果救了皇上，自己不但能销案光明正大的返回大理，而且还可以揭露宜昌知府桂齐贪赃枉法一事，替苗堂主夏巴山洗脱罪名和报仇，逮住了沈一郎又可救杜小姐，算算真的是划得来。
　　打定主意后，他目光四下里一扫，便发现柴房墙壁高处有个小后窗，于是伸手搭住窗沿向外瞧瞧，两尺远的地方便是院墙，从这里逃走最合适了。莫残用力推开木窗扇，轻松的就钻了出去，然后吸气意念集于足下一使劲儿，身子便腾空而起越过了高高的院墙，不过落下时双腿不会卸力，屁股一下子坐在了地上。瞅瞅四周无人，于是赶紧偷偷溜走，一路直奔扬州府衙而去。
　　府衙内，伊知府和王顺以及杜员外正在为莫残失踪一事发愁。
　　“大人，莫二即使劈柴弄伤了手也不可能匆匆忙忙去找郎中，因为他自己就是郎中，再者，也不会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了，这里面一定有问题，卑职以为其已遭遇不测。”王顺分析说道。
　　“是啊，这些都说不过去，可是当今圣上住在沈府，我们根本就没法追查莫二的下落，也只有等以后再说了。”伊知府也是无奈。
　　杜员外则在一旁长吁短叹，女儿的病看来是没指望了。
　　而就在这时，莫残回来了。
　　“大人，莫二发现了一个天大的阴谋。”莫残把事情经过叙述一遍，但没说他装死一事，只是讲当时是在半昏迷中听到的。
　　“此事当真？”伊知府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莫二亲耳听到，绝无虚假。”
　　“蛊杀当今万岁爷，那可是谋大逆之罪要凌迟和灭九族的呀。”
　　“大人，此事应火速奏明圣上，以防不测。”王顺说道。
　　“可是万一有误，惊动圣驾罪名亦是不小。”伊知府踌躇不定。
　　“大人可否让卑职约大内侍卫领班李元通出来，私下告知此事，听听他的意见。”
　　“也好。”


第三十九章 斑蝥蛊
　　大内侍卫领班李元通从沈府大门口出来。
　　“李大哥，你瞧瞧谁来了。”王顺站在面前笑嘻嘻的说。
　　李元通抬头望去，马车上下来一位风姿绰约的姑娘，不由得就是一愣，口中悄声责备说道：“王顺，你怎么把柳姑娘带到这儿来了。”
　　“李大哥，小弟提到你来了扬州，柳姑娘立时迫不及待的非要见你，没办法只有带她来这儿与你会上一面，我看你俩还是到马车上叙叙旧吧。”
　　“你这小子，真拿你没办法，好，我去去就来。”李元通回头与门内侍卫打了个招呼，便上前拉住柳姑娘的手上了马车。
　　沈府大门内，青袍老者护院阎或鼻子轻哼一声，心道这些人跟着皇上出来也不老实，逮着机会就寻欢作乐。
　　李元通上了马车一抬头，瞥见扬州知府伊大人正端坐在车内，不仅大吃了一惊。
　　“李领班，切莫出声，你坐下来，本府有要事相商。”伊知府把今晚沈一郎预谋下蛊一事详细的说了一遍。
　　李元通听完后震惊不已，思忖道：“伊大人，何不随卑职一道禀明圣上？”
　　“那样必将打草惊蛇，本府出此下策来私下见你，就是防止被他们察觉，我们得商量一个稳妥的办法。”
　　“卑职也想如何能在不惊扰皇上的情况下处理好此事。”
　　两人在车上小声的商议着。
　　过了一会儿，有侍卫过来敲了敲车厢悄声说：“李大人，皇上那边等着您过去伺候呢。”
　　李元通应了声，然后磨磨蹭蹭的开车门下来，并随手整理着凌乱的衣衫，旁边的侍卫抿着嘴巴在偷着乐。
　　李元通走进沈府大门，瞥见阎或正站在门内了望着徐徐离去的马车。
　　天黑了，沈府家宴正式开始，紫檀木圆桌上居中坐着一位面目威严的清癯老者，身着天青色对襟马褂，扎一条湖青色束带，头戴一顶西瓜皮帽，这是当朝民间最流行的普通装束，而他就是当今的大清朝乾隆皇帝。
　　侧首坐着一个相貌端庄俊美的四十多岁男子，此人略有发福，穿丝质长袍外套一件玫瑰紫色宽袖马褂，这人是当朝一等忠襄公领班军机大臣和珅。
　　下手作陪的便是扬州府大茶商沈万才及其子沈一郎。
　　“皇上，扬州此时恰逢长江三鲜之一的刀鱼上市，此鱼味道极其鲜美，一旦过了清明骨坚刺硬则逊色不少，现在以红烧为最好，清明后就只适合清蒸了。由于时间紧迫，草民寻遍了扬州城，终于找到一条重两斤的刀鱼王请皇上品尝。”沈万才小心翼翼的介绍说道。
　　“久闻长江刀鱼味美，尤其是两斤重的刀鱼更是罕见，皇上，这扬州府还有一绝，就是这道‘三头宴’。”和珅在一旁说道。
　　“哦，和爱卿不妨说来听听。”乾隆颇感兴趣。
　　“淮扬名馔‘三头宴’就是拆烩鲢鱼头、扒烧整猪头和蟹粉狮子头了。尤其是这蟹粉狮子头，是将肥七瘦三的猪肋条肉剁成石榴粒状后制成丸子，以微火焖炖熟后丸子表面的肥肉尚未完全溶化时，其间瘦肉凸起毛毛糙糙如雄狮之头，故称之为‘狮子头’。宋人诗云：‘却将一脔配两蟹，世间真有扬州鹤’，将吃蟹黄狮子头喻为‘骑鹤下扬州’快活如神仙，可见是多么的鲜美诱人了。”
　　“和爱卿对美食研究颇深啊，如此，朕倒要试试如何快活似神仙了。”乾隆笑道。
　　“皇上过奖了，奴才不过是听闻而已，这次能陪皇上南巡想必是口福不小呢。”
　　乾隆目光扫过沈一郎，说道：“沈万才，朕见你的公子相貌颇为不凡，听说当年曾因伤寒病死过一回可是真的？”
　　“皇上明鉴，犬子六年前确实因伤寒而病故，入殓之时又突然醒转过来，不然沈家真怕是要断香火了。”
　　“朕还听说，令公子已过而立之年，至今尚未娶妻，不知何故？”
　　“唉，”沈万才叹道，“草民最不理解的就是这一点，要说一郎容貌学识在扬州城也算是佼佼者，慕名上门提亲者数不胜数，可他就是不理睬，伤透草民的心了。”
　　“皇上，草民与生俱来的对婚姻有恐惧之感，所以一直未有成家的打算。”沈一郎回禀道。
　　沈府前院，阎或正欲返回内堂时，李元通走过来拦住他不好意思的说道：“卑职今天下午私会柳姑娘的事儿，请阎师父暂且保密，千万别传到皇上耳朵里去。”
　　阎或嘿嘿一笑，说道：“李大人尽管放心，阎某向来喜欢成人之美，绝不会做那招人厌的事儿。”
　　“这我就放心了。”李元通呵呵一笑，拍拍阎或的肩膀，手上突然一较力掐住了他的气舍穴。
　　阎或猝不及防，要穴被制登时半边身子麻软，心中一凉知道事情败露了，但嘴上却说：“李大人，阎某不说就是了，干嘛手上这么用力啊，快松手呀。”
　　李元通脸色一板，嘴巴凑在阎或的耳边悄声说道：“阎或，你和沈一郎的事儿穿帮了，别想反抗，若是站在皇上这边或许还可免你死罪，你考虑一下如何？”
　　“李大人开玩笑吧，阎某只是个护院，你说的话我都听不明白。”
　　“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是吧？”李元通挥了下手，有侍卫随即打开沈府大门，由外走进来伊知府、王顺和莫残。
　　“莫二？”阎或面色遽变。
　　“阎或，”莫残走上前来说道，“你以为陶道穴那一指能点死我么，你和沈一郎给皇上下蛊的计划我都听见了。”
　　“怎么样？阎或，想好站在哪一边了吗？”
　　“唉，”阎或叹了口气，道，“事已至此，当然是听李大人的了。”
　　“这就对了。”李元通出指如风“啪啪”连点阎或背后几处要穴。
　　餐厅内，宾主杯觥交错聊得正欢，和珅脸色微醺的对乾隆说：“皇上，这个沈一郎别看他不曾娶妻，但是对女人可是另有高明手段呢，前些日子进京来下官便有亲眼所见。”
　　“那么沈一郎讲来听听。”乾隆微笑着说道。
　　“是，皇上，”沈一郎清了清喉咙，“草民虽立志不成家，但并不妨碍与女人交欢。尤喜十五六岁左右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少女，若皮肤细腻光润，音质清亮者为最好。凡与之交，待其情动昏荡之际，舌下津冷阴液滑流之时，以左手轻挠其右胁下，她憋不住则使其精气泄出，此刻上则紧咂其舌吸其气和液咽，下则玉#茎吸其阴#精入丹田，如水逆流直上，此乃天池之水归储元阳，依法可吸三次。若其阴实不过，则退龟少出如忍大便状，待其阴#精自泄采之即可，日久必将神清气爽体健延寿。”
　　“一郎，在皇上面前不得放肆！”沈万才赶紧呵斥道。
　　“皇上，草民还有一项秘技，就是这枚翡翠绿戒指。”
　　“哦，这戒指有何不同？”乾隆好奇的问道。
　　“此戒名唤‘无情戒’，奥妙无穷，戴着它既可久战不泄，又能令少女投怀送抱，草民可否近前为皇上详加解释。”沈一郎把沈万才刚才的警告当作了耳边风。
　　乾隆哈哈一笑：“好吧，若是真有此妙用，朕在宫中岂不是如鱼得水，如坐春风了么？”
　　沈一郎褪下手指上的绿戒：“皇上此戒有个暗仓……”说着站起身来移步朝乾隆而去。
　　“大胆！”突然厅门口有人高声喝道，随即李元通闪电般的冲过来横在了乾隆面前。
　　乾隆惊讶道：“李元通，这是为何？”
　　“皇上，这沈一郎要用这枚绿戒对皇上图谋不轨，来人啊，速拿下逆贼沈一郎！”李元通一声令下，数名大内侍卫持刀剑当即围了上来。
　　此刻，和珅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不安之色，但随即便恢复了正常，也跟着高喊了一声：“护驾！”
　　此刻沈万才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嘴里结结巴巴：“一郎，你，你这是怎么了？”
　　沈一郎站在原地未动，面不改色：“大人们误会了，草民只是想让皇上欣赏一下绿戒而已，并无他意，何来叛逆一说？”
　　“是啊，朕也想见识一下沈一郎的秘技，你们小题大作都退下吧。”乾隆不满的皱起了眉头。
　　“还不赶紧退下。”和珅在一旁呵斥道。
　　“带阎或上来。”李元通一招手。
　　沈一郎听到这话才脸色大变，急忙扭头望去，见两名侍卫压着阎或走进厅来，身后跟着扬州知府伊秉绶和那两个手下的捕快，不由得心生疑窦，莫二那小子不是已经死了么？
　　伊知府上前行跪礼，口中说道：“臣护驾来迟，请皇上恕罪。”
　　“伊秉绶，这是怎么回事？”乾隆厉声道。
　　“皇上，其实沈一郎早已在数年前死去，眼前的这个乃是瘦西湖中千年老蟾蜍借尸还魂而已，去年他去湘西凤凰城找六指蛊婆苦欧买来了一只绿斑蝥蛊虫，就藏在这枚翡翠戒指之中，预谋今晚宴会借机对皇上下蛊。”
　　“千年老蟾蜍？”乾隆望了望沈一郎，感到有些匪夷所思。
　　“伊知府，可有证据？不然惊扰圣驾你是知道后果的。”和珅警告道。
　　“回禀皇上，下官有人证沈府护院阎或在此。”


第四十章 千年老蟾蜍
　　阎或被推了上来，由于穴道被制走起路来踉踉跄跄的。
　　“跪下！”身旁大内侍卫吆喝道。
　　阎或“噗通”跪倒在地，口中战战兢兢说道：“草民罪该万死，都是那沈一郎图谋不轨，小人追悔莫及……”
　　“慢慢讲，从实招来。”乾隆也感觉到事态严重了。
　　于是阎或从跟随沈一郎前去湘西凤凰城见六指蛊婆开始说起，一直到预谋晚宴之时对皇上下斑蝥蛊为止，详详细细的述说了一遍。
　　沈一郎脸色铁青，怒目直视阎或咬牙切齿道：“你竟敢出卖我。”说罢张口“吱”的一声射出一股乳白色的液体喷在了他的脸上，登时白烟升起，“嘶嘶”烧灼的焦糊味儿弥散开来，阎或惨叫连连当即昏死了过去。
　　“护驾！”李元通高叫着，侍卫们举刀挥剑朝沈一郎斩去。
　　沈一郎冷笑着将身子一抖震碎了衣袍，裸露出布满癞皮凸疣的身子，四肢伏地，“呱”的一声怪叫，那些凸起的肉疙瘩纷纷爆裂，一团白雾瞬间笼罩住了他，靠近白雾的几名侍卫随即晕倒。
　　“有毒，快闪开！”李元通口中喊道，同时用身体护住了乾隆。
　　白雾中，沈一郎“嗖”的一下窜出，赤裸着扑向窗户“砰”的一声被硬木窗棂挡住当即摔了下来，侍卫们冲上去一阵乱刀将其斩死，可奇怪的是竟然一滴血也没有流出来。
　　只有莫残看见，沈一郎身子撞上窗户之时，一个灰黑色的老蟾蜍从他的肉体内钻出，越过窗棂连蹦带跳的直奔湖边而去。
　　莫残意念集于双掌用力一击“喀嚓”将窗户打碎，身形一纵也随之跳出窗口，然后跟着追了下去。那老蟾蜍跃至水边一头扎进了瘦西湖，荡起了一丝轻微的涟漪，过后湖面马上又归于平静。
　　莫残呆立在岸边，这家伙回到了水里再想抓它可就难了。
　　餐厅内一阵混乱过后，乾隆极为震怒，厉声责问道：“李元通伊秉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既然已经知道有人要对朕不利，为何不事先禀告？”
　　李元通和伊知府双双跪下，相互对望了一眼，然后伊知府开口说道：“皇上恕罪，臣等也是今天下午才得知，事情源于……”他详细的叙述了今天前来沈府接驾时所发生的变故，以及与李元通设计擒拿护院阎或的经过。
　　“回禀皇上，卑职当时听了伊大人的话万分震惊，但又恐万一不确切而惊扰了圣驾，因此才与伊大人设计先行拿住沈一郎的同伙阎或，从其口中得知他俩去年专程赴凤凰城买了斑蝥虫蛊，并证实了今日晚宴时就要对皇上下蛊，所以赶紧前来护驾，幸好皇上有惊无险，恳请皇上恕罪。”李元通说道。
　　“嗯，那个莫二在哪儿？”乾隆语气缓和了。
　　有侍卫前去瘦西湖边把莫残找了回来。
　　“莫二快跪下回皇上的话。”伊知府悄声催促着。
　　“免了，就站着回话，你俩也起来吧。”乾隆微笑着说道。
　　“皇上，草民其实不叫莫二，名字是莫残，云南大理人，为了探察沈府才假扮捕快跟随伊大人一同前来的。”莫残把今天被阎或打晕后所听到的事儿说了。
　　“伊秉绶说你知道这斑蝥蛊，可是真的？”
　　“斑蝥蛊并非是下到食物中去的，而是能释放一种无色无味的毒气使人中蛊。凡女人闻到后会神智不清，而男人中此蛊将被养蛊人所控制，即使在苗疆这种蛊也并不多见。”
　　“朕见你年纪不大，如何得知这些旁门左道的东西？”
　　“回皇上，莫残是一名走方郎中，在苗疆行过医，故此略知一二。”
　　“好，那你再说说这个沈一郎和这只老蟾蜍是怎么回事儿。”
　　“莫残在荆州时恰逢杜员外张榜求医，去后发现杜家小姐是中邪了，她曾于去年中秋之夜在灯会上结识了沈一郎并与丫鬟一道中了斑蝥蛊，因神智不清而被沈一郎侵害怀了孕，为了救治杜小姐，我们便一同乘船来到了扬州。杜员外与知府伊大人是至交，所以杜小姐的病况也都如实相告，伊大人以宴请为名试探沈家父子，那沈一郎见到杜小姐果然惊慌失措，证实了中秋夜所发生的事情。昨天夜里在瘦西湖五亭桥上，我亲眼见到沈一郎在给湖中的癞蛤蟆喂食，由此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推测，真正的沈家公子多年前就已经病故，而这个沈一郎则是瘦西湖中的一只千年老蟾蜍。”莫残叙述说，但他隐去了自己有摄魂眼的事儿。
　　“回禀皇上，阎或已经被毒液烧死了，另外卑职找到了沈一郎丢下的绿翡翠戒指。”有侍卫禀告道。
　　“快呈上来给皇上过目。”和珅在一旁说道。
　　“且慢，”莫残赶紧制止，“可否让草民先看一下，万一内有机关恐惊扰了皇上。”
　　“嗯，拿去给莫残看一看。”乾隆点头道。
　　这是一枚颇大的绿翡翠白金戒指，戒托处有一揿钮，做工十分精细。
　　“大家闪开些。”莫残说道，然后屏住呼吸轻轻的按下揿钮，一股无色无嗅的气体喷了出来，在摄魂眼里可以看到是一种淡黄色的蛊烟。
　　待烟散去之后，莫残对乾隆说道：“皇上，方才有毒烟喷出，这只斑蝥蛊虫应该就在这枚戒指里，待草民打开绿戒令其现形。”
　　乾隆点头默许了。
　　莫残仔细瞧了瞧，发现了暗藏机关所在，然后小心翼翼的揭开了翡翠戒面，果然里面有一个暗仓，一只小如豆粒般的绿色斑蝥蛊虫正瞪着两只凸眼警惕的望着他。
　　“皇上，斑蝥俗名叫做‘放屁虫’，普通放屁虫喷出的烟雾可令人皮肤刺痒疼痛和眼睛流泪红肿，绿色斑蝥在山野之间并不存在，它是人工培育的，这种毒物还是杀灭掉的好。”
　　“不忙，朕若是留着它带回宫里，嫔妃们又有新的宠物了。”乾隆呵呵笑道。
　　“万万不可，皇上，这绿斑蝥是以养蛊人的口水喂养的，只认主人沈一郎，若是宫里人被毒烟迷到，便会受到原来主人的控制和驱使。”莫残赶紧制止。
　　“即是这样就灭掉它吧。”乾隆无奈的说道。
　　“皇上，草民想用它反噬来逼湖中的老蟾蜍现身。”莫残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
　　“准了。”乾隆爽快的答应了。
　　这时，李元通上前禀告：“皇上，这沈一郎的尸首一滴血都没有，应该是数年前就已被湖里的老蟾蜍借尸了。”
　　乾隆板着脸说道：“你去把沈万才给朕拖上来。”
　　“冤枉啊，皇上，草民哪里知道这个假一郎竟是个蟾蜍精……”沈万才哭天喊地的直喊冤，裤裆里屎尿俱下，四周一片臊臭之气。
　　乾隆噤了噤鼻子挥挥手，说道：“将沈万才押入扬州府大牢严加审讯，家产查抄没入国库。”
　　沈万才被拉下去了，“冤枉啊，冤枉……”之声不绝于耳。
　　乾隆目光望向了莫残，赞许的说道：“莫残，这次你护驾有功，都想要点什么赏赐啊，就把这座沈府宅邸赐给你如何？”
　　“草民不要赏赐，只想揭发一名贪官。”
　　“哦，那倒说来听听。”乾隆含笑说道。
　　于是，莫残就把宜昌知府桂齐与闵夫人和薛子风暗中勾结，如何毒杀了老帮主父子掌控巫山帮并分取利益，诬陷自己与夏巴山，结果遭到宜昌襄阳两府通缉一事说了，还顺便提到桂齐为了白熊金胆而死了十余名侍卫的事情。
　　“皇上，那些死去的侍卫和傅药师让莫残拼死送回白熊金胆，就是想着官府能够多给家属一点银两，以便失去男人后，家中老少日后的生活能宽松些。”
　　乾隆听罢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原来朕的眼疾竟然葬送了这么多人的性命，这个桂齐实在是可恶之极，和爱卿……”
　　“臣在。”和珅应道。
　　“这事儿着你去办，若调查属实，替朕把这个桂齐的脑袋给砍下来，财产充公发放给那些为朕冒死上山取药的侍卫们遗属，以慰死者之灵和彰显朕的体恤之心。等莫残抓住那只老蟾蜍之后，你们就一起赶去宜昌府吧。”
　　“臣遵旨。”和珅紧忙说，这种查抄贪官的事儿是最有油水可捞的了。
　　乾隆回过头来对伊知府等人说道：“伊秉绶李元通，你俩也算是护驾有功，朕回京后自会另行封赏。”
　　两人赶紧跪叩谢恩。
　　“怎么样，莫残你还没有回答朕，这座沈宅赏赐给你如何呀？”乾隆微笑着说道。
　　“莫残，还不谢主隆恩。”伊知府在一旁拽拽莫残。
　　“皇上，草民想要另一种赏赐。”莫残不为所动。
　　“哦，那是什么？”乾陵笑问。
　　“想要一只大鼎炉。”
　　“什么？”
　　“就是可以炼制丹药的那种，要有灵气的。”莫残手里比划着。
　　乾隆闻言哈哈笑了起来，连一旁的和珅与伊知府也都忍俊不已。
　　“和爱卿，哪里有带灵气的炼丹鼎炉，给他找一只来。”
　　“回皇上，要说有灵气的嘛，”和珅想了想，说道，“当属南粤罗浮山冲虚观的飞云鼎，据说是当年葛洪炼丹时使用过的，不过冲虚观将其视为圣物，恐怕不会轻易出手。”
　　莫残心中暗道若是著《抱朴子》一书的东晋葛洪用过的鼎炉那可是个宝贝，绝不能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机遇，自己倒不奢望占有那只大鼎炉，能用用就不错了。想到这儿，于是开口说道：“皇上，草民并不是要其归为己有，只要他们允许我能用‘飞云鼎’炼上一炉也就心满意足了。”
　　乾隆松了一口气，否则君无戏言，话既已说出口，罗浮山老道们万一不买账岂不大煞风景么，于是赶紧说道：“和爱卿，给朕拟一道旨，让那些老道们破破例，给莫残炼上一炉好了。”
　　“臣遵旨。”和珅答道。
　　乾隆一摆手：“朕累了，你们都退下吧。”
　　乾隆回到自己住的房里，心中的疑惑依旧未解，这个远在扬州瘦西湖里的老蛤蟆想要控制朕，其幕后主使者又会是谁呢。


第四十一章 交易
　　回到扬州府衙，伊知府紧绷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杜员外听完发生在沈一郎身上的变故也不禁愕然，但随即依旧是愁容满面，蕙兰竟然失身于一只老蛤蟆，而且肚子里的怪胎生出后万一是只活师岂不麻烦了。
　　“杜员外，我已经想好了主意，今晚就去找那只老蟾蜍，请你带上杜小姐同行。”莫残说道。
　　“但凭莫先生吩咐，老夫只是希望小女能尽快摆脱这个噩梦。”
　　“那好，今晚子时我们再去瘦西湖。”
　　莫残说完回到客房，深夜一时之间找不到公鸡，只有咬破自己指尖以鲜血调和辰砂书写了一张禁制符。
　　明月高悬，清凉的月光洒在瘦西湖五亭桥上，四下里静悄悄的见不到一个人影。
　　此桥建于乾隆二十二年，是巡盐御史高恒以及扬州盐商为迎合皇上南巡而造，上有五亭，下列四翼，十五个桥洞彼此相通。
　　子时许，皓月当空，各洞衔月争辉倒挂湖中，水面上雾霭朦胧尤显扑朔迷离。
　　莫残让马车停在了湖畔，请杜员外等在那里，自己则搀扶着杜小姐沿莲花堤走上了五亭桥，然后席地而坐。
　　莫残取出禁制符摊在地上，随后开启指上那枚翡翠戒指暗仓，将绿斑蝥倒在了黄色的符纸上，开始用一根缝衣针轻轻的戳弄蛊虫。
　　绿斑蝥愤怒的撅起屁股想要喷射毒烟，但却被符给禁制住施放不出来，因此越发的恼怒，两只小小的突眼似乎要冒出火来。
　　杜小姐在对面闭着眼睛依栏杆而坐，表情萎顿，她的神智还是不清。
　　莫残见识过老蟾蜍口吐毒浆的威力，以自己目前的能力是无法与之抗衡的，因此他想与其做一场交易。
　　绿斑蝥是用老蟾蜍的口水喂养的，所以两者的心灵息息相通，他相信只要一直刺激下去，老蟾蜍一定是会现身的。
　　钢针的力度越来越大，蛊虫在原地不停的打转，“叫你不出来。”莫残将针从绿斑蝥的屁股眼儿里捅进去，那小虫六足乱颤疼得死去活来。
　　“哗啦”一声水响，一个灰黑色的阴影飞上了五亭桥，落在了杜小姐的身上。
　　“莫二，你究竟想要干什么，为何如此折磨老夫？”杜小姐睁开了眼睛，瓮声瓮气的说道。
　　“你终于肯出来了，”莫残扔下手中缝衣针，摄魂眼盯着蕙兰，“老蟾蜍，我只想跟你做个交易。”
　　“你坏了老夫的好事，没什么可谈的。”
　　“是么？你若是不肯交易，明日皇上就会派人来掘堤放水抽干瘦西湖。”莫残恐吓老蟾蜍。
　　“那也奈何不了老夫。”杜小姐脸上现出不屑的神情。
　　“可能是奈何不了你，但你那些蛤蟆子孙可就遭殃了，你想让它们一个个被捉去，挤出蟾酥来制药，然后剥皮斩肉送去饭馆里做下酒菜么？”
　　“你……”杜小姐瞠目结舌，脸胀得绯红，气得说不出话来。
　　莫残心想这下击中要害了，于是口气和缓下来说道：“交易嘛很简单，你化去杜小姐腹中胎儿，我也不为难你，尽可在这瘦西湖中颐养天年或是继续修炼，但绝不能上岸再去害人了。”
　　杜小姐半晌未作声，不知道老蟾蜍在想什么主意。
　　“你保证乾隆不会掘堤放水？”
　　“我保证，明早就去禀明皇上说你已经死了，所有的事情都结束了。”
　　“好，老夫愿意同你交易，但是却解不了杜小姐腹中胎气。”
　　“这又为何？”莫残心下恼怒，救不了蕙兰这算什么交易。
　　“你知道，所有修炼千百年以上的灵兽都会长有一粒妖丹，越是年久则越大。老夫与杜小姐交媾之时一下没能把握住自己，竟然泄了精致使其受孕，这也是始料未及的。但现在若让我化去她体内胎气，则只有喂她吃老夫的妖丹才办得到，不过妖丹一去老夫也就死了，所以确实没有法子想了。”
　　莫残听罢心里凉了半截，寻思了老半天，突然灵机一动问道：“老蟾蜍，克制蛙类的天敌灵禽的妖丹可否化解杜小姐的腹中胎气？”
　　“什么灵禽，公鸡之类的可是不行。”
　　“鬼面灵枭。”莫残嘴里冷冷吐出这几个字。
　　“啊……那当然可以，不过灵枭十分罕见，可不容易轻易捕获到。”
　　“正巧我这儿有两粒。”莫残伸手从贴身内衣里掏出个小纸包，小心翼翼的展开，露出那两粒绿幽幽的“结石”。
　　杜小姐脸上现出恐惧之色，口中急忙说道：“且慢，等老夫出体之后再喂她，否则会毒杀老夫的。”
　　“怎么，你已经修炼千年竟会怕五百年的灵枭妖丹么？”莫残有些不解。
　　“没办法，这就是天敌使然。”
　　“你先别忙着走，我还想问你一件事，是谁在幕后指使你给皇上下蛊想要控制操纵乾隆的？”
　　“你要干嘛？想去告发么？”
　　莫残摇了摇头：“这与我有何相干，只是有点好奇罢了。”
　　“是和珅。”杜小姐诡异的一笑。
　　“好了，你可以离开杜小姐了，我要喂她灵枭妖丹。”
　　“绿斑蝥可以还给老夫么？”
　　“不行，难道你还想去害人么？”莫残伸脚踏去将斑蝥蛊虫碾成了肉泥。
　　“唉，老夫走了，以后别再来烦我。”杜小姐说完又陷入了原先神智不清的萎靡状态，一道黑影钻出她的身体纵深跃入了水中，湖面上响起轻微的水花声。
　　莫残拈起一粒鬼面灵枭的妖丹轻轻送入杜小姐口中助她咽下，然后静静的等待着。
　　不多时，杜小姐缓缓睁开了眼睛，晃晃悠悠的站起身来，看情形依旧很虚弱，莫残自其眼中望进去，原先的活师肉团已经全然不见了。
　　“莫先生，我们怎么会在这儿，这是什么地方？”蕙兰小姐已经恢复了神智。
　　“此地是扬州瘦西湖，说来话长，你爹杜员外还在湖边等着呢。”莫残搀扶着她走下了五亭桥。
　　瘦西湖边，杜员外来回不停的踱着步，望眼欲穿的盯在莲花堤上，最后终于望见两个人朝这边缓缓而来，于是迫不及待的迎了上去。
　　远远的看见女儿蕙兰呼唤着“爹爹”奔了过来，他心里头一热禁不住的老泪纵横，紧紧的将女儿搂在了怀里。


第四十二章 钦差副使
　　深夜的扬州府衙内，伊知府夫妇仍坐在客厅里一直在等候着他们的消息。
　　当见到莫残回来，而且杜小姐已经恢复了神智时，大家都非常高兴，伊知府赶紧命人把早已经备好的酒菜端上来。
　　“伊大人，杜小姐体内的东西已经除去，但身子还很虚弱，需要将养数日就没事儿了。”莫残说。
　　“那只老蛤蟆呢？”伊知府问道。
　　“死了，连同那只绿斑蝥蛊虫。”
　　伊知府见莫残不愿细说，也就不好再问，不管怎样今天多亏了莫残，救驾可是天大的功劳，不但有赏赐而且还会加官进爵。
　　“此事已了，莫先生不知今后有何打算？”
　　莫残想了想，说道：“先同和珅一道去宜昌府揪出那个坏蛋桂齐，给苗堂主报仇，然后等官府销了案就好回家了。”
　　杜员外心情格外高兴，频频给莫残敬酒，直到喝得头晕了才回房休息。
　　次日，伊知府陪同莫残前往沈府，乾隆问明老蟾蜍和绿斑蝥蛊虫均已被消灭，龙颜大悦，遂命和珅带同莫残即刻启程前往宜昌府。
　　杜员外尽管女儿已经无碍，但仍是有些不放心，想跟着一起同行，莫残问过和珅后便请其一道上船。
　　和珅与莫残乘坐着官船由扬州启程溯江而上，沿途一站一停，各地官员纷纷宴请送礼。莫残不愿意下船，和珅也由得他去，只是命人好酒好菜的款待着。
　　夜晚，莫残睡不着觉便坐在船头上，望着江心月白勾起了阵阵思乡之情。自从当年那个雨夜离开大理城后至今已有数年，自己都十六岁成人了，个子也比原先高出一头，都不知爹娘能不能认出来了。唉，他们在家中是如何的煎熬度日，想到这些心口就发热，恨不能一下子飞回到滇西。
　　自扬州出发前和珅交给莫残一道圣旨，是下给广东博罗县罗浮山冲虚观的，大意是说莫残奉旨前往冲虚观，以当年葛洪的飞云鼎炼制一炉丹药。
　　其实莫残并非要什么丹药，而是想炼制一只可以收取老阳老阴之气的器皿，这还是在真武道观藏书阁时，由东汉魏伯阳的《周易参同契》残书中找到的方法，不过圣旨上说只能炼一炉，因此须做好充足的准备，否则炼废了就再无机会。
　　这些日子天气一直晴朗，每当清晨旭日东升的时候，莫残便吞食一粒易容丹。连续七日，到第八天的时候，他想试试效果如何，便一个人躲在自己的舱房内面对着镜子，先是发动意念要自己变老一些，须臾真的感觉到脸上的皮肉渐渐松弛下来，镜子中的自己正在逐渐的老去，最后甚至连鬓角都斑白了，若不是镜中人有着一双明亮的双眸，简直就像爹爹莫文理一个模样。
　　莫残再施加意念变回原状，皮肤立时收紧恢复了自己的本来面目。简直太神奇了，大千世间真的是无奇不有，回到莫家邑时要不要变老一点吓吓娘呢，最后想还是别吓她了，娘承受不住。
　　杜小姐身体日渐复原，杜员外心中总算是一块石头落了地。
　　官船走走停停，一路迎来送往，十余天后才磨磨蹭蹭停靠在了荆州。杜员外父女俩下了船，千道万谢并请莫残有空再来荆州以尽地主之谊。
　　和珅则命人送了一封八百里加急文书到襄阳府，不知搞什么名堂。
　　这几日，和珅大概礼收得多了整天乐呵呵的，午时过后叫人唤莫残来到他的舱室。
　　“莫残啊，明日就要抵达宜昌了，一路上你也见到老夫应酬很多，没时间同你聊聊，今日得闲想问你几句话。”
　　“和大人请说。”莫残心想这个和珅位高权重，相貌也算是个美男子，日子过得好好的，不知为啥还要给皇上下蛊呢，人都说江湖险恶，这朝中恐怕还要险恶上十倍。
　　“老蟾蜍果真死了么？”
　　“是的。”莫残知道和珅起了疑心。
　　“怎么死的？”
　　“是被绿斑蝥蛊虫反噬而死，越是厉害的蛊虫反噬就越凶险，像金蚕蛊也是这样，这在苗疆人人都知道。”
　　“嗯，好吧，莫残有多久没有回家了，听说你是大理人？”
　　“是。”
　　和珅把桌子上的一个纸袋推给莫残：“这是给你的，回家以后好好孝顺爹娘，没事儿就不要出来乱跑了，江湖上是很危险的。”
　　莫残接过纸袋往里一看，哇，里面全是银票，不由得惊讶道：“大人，这是……”
　　和珅嘿嘿一笑：“拿着吧，你应得的。”
　　他这是要封我的口，莫残心里明了，自己从未想过要去皇上那儿告发他，你们君臣之间的内斗管我什么事儿。手中的银票反正是那些贪官送来的钱，不要白不要，干脆留着回家给爹娘在大理城买新房子，娘就再也不用起早贪黑的赶山路卖菜了。
　　“谢和大人。”莫残堂而皇之的将纸包揣入怀里，拿了和珅的钱就更不好意思去说人家的坏话了。
　　“莫残，你与本钦差一同办案就是钦差副使了，这个桂齐贪赃枉法定要把他处斩，以遂了你的心愿，事成之后撤案还你清白之身。怎么样，想不想以副使的身份去宜昌府抖抖威风？”和珅笑着说。
　　“当然想。”莫残兴奋的说道。
　　回到舱房内，莫残打开纸袋点了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竟然足足有两万两银票！这要拿给娘不知她有多开心呢，除了买所大宅子外还要给他们请几个佣人，也该让爹娘享享清福了。
　　两日后，官船抵达宜昌府，知府桂齐率当地官员前来迎接并安排住进了驿馆，晚上则在府衙内设宴为钦差大人接风。
　　宴会开始前，襄阳府知府查士栋携守备刘兴武也来到了宴会厅，令在场的宜昌官员感到意外。
　　“坐下吧，这是本钦差命他们过来的。”和珅淡淡的说道。
　　陪同坐在和珅旁边的桂齐悄声说：“和大人，下官有份厚礼要孝敬大人。”
　　“不忙，等酒宴结束后本钦差自会向你索取的。”
　　“谢大人赏识，”桂齐满心欢喜的说道，“和大人，酒宴是否可以开始了？”
　　“等等，钦差副使正在更衣，等他到来再开不迟。”和珅回答。
　　副使？桂齐望着和珅身边的空位寻思着，那会是谁呢。


第四十三章 辩罪
　　不多时，一个身穿不太合体的从三品石青色孔雀补服的年轻官员走进了大厅，来到和珅旁边的位置大大方方的坐下。“老夫介绍一下，这位就是钦差副使莫大人。”和珅郑重其事的说道。
　　桂齐赶紧拱手施礼：“下官宜昌知府桂齐参见莫大人。”心下暗自寻思着这个莫副使怎么瞧着有些眼熟呢。
　　襄阳知府查士栋此刻也有同感。
　　“免礼。”莫残喉头长出童音已改，早不似几年前的声音了。
　　“桂齐，酒宴可以开始了。”
　　“是，大人，”桂齐站起身来手端酒杯说道，“和大人莅临宜昌，乃是我府之荣幸，下官代表同僚首先敬和大人。”
　　和珅举杯象征性的抿了一下。
　　“这第二杯酒要敬钦差副使莫大人，大人年轻有为，将来前程不可限量啊。”
　　众官员纷纷称是：“不可限量，真是不可限量啊。”
　　莫残端起酒杯，说道：“桂大人，听闻你捕猎到了世所罕见的白熊金胆上贡皇上，功劳可是不小啊。”
　　桂齐满面红光自得的回话道：“那是，圣上龙颜大悦直夸下官办事得力。”
　　“不知为这金胆总共死了多少人呢？”
　　“这……”桂齐一下子卡壳了，脸色胀得通红，“下官，下官不知副使的意思是……”
　　莫残把酒一饮而尽，冷冷问道：“死者遗属每户给了多少银两？”
　　“二，二十两。”桂齐结结巴巴的说。
　　“那么皇上赏赐了你多少？”
　　“这……”桂齐眼光瞟向和珅，见他似乎无动于衷，只得说道，“一万两……黄金。”
　　和珅发话了：“桂齐呀，十余名侍卫送命，每户只得二十两银子，你这心是不是有点黑了。”
　　桂齐额头上渗出了汗珠，连声道：“下官处置失当，处置失当。”
　　此时在座的宜昌府官员心里直喊痛快，其中有对其专横跋扈不满的，也有为殉职侍卫不平的，还有人则幸灾乐祸看热闹的，不一而足。
　　“本副使还听说，桂大人常年包养一位色艺双绝的青楼名妓，何不请她出来为和大人歌舞助兴呢。”
　　“有如此佳人可不能只顾着金屋藏娇，怎么也得让大伙见识一下，你们说呢？”和珅呵呵笑着目光扫向了众人。
　　“是啊，桂大人，请出来见见嘛。”人们纷纷附和着。
　　“误传，纯粹是坊间误传，下官哪有此等事。”桂齐急忙否认。
　　“听说是叫嫣儿，对吗？”莫残紧盯不放。
　　和珅把脸一板，说道：“桂齐，欺瞒钦差可就等于欺瞒皇上哦。”
　　桂齐一身冷汗：“下官不敢，那嫣儿不过是下官的旧相识而已，如今年老珠黄，怕污了和大人的眼。”
　　“废话，老夫久经沙场什么人没见过，还不赶紧请出来。”和珅嗔道。
　　“是，下官这就去叫。”桂齐揩去额头上的汗，招手命人即刻去喊嫣儿来。
　　其实闵夫人就在内堂，听闻钦差来到宜昌府，她早就想结识这位京城里最有权势的和珅大人了。
　　“嫣儿参见和大人，”她近前深深道了个万福，仍旧未改青楼女子的习性，对着和珅妩媚的一笑，眼含秋波的说道，“久闻和大人是京城第一美男子，今日一见果不其然，妾身有眼福了。”
　　桂齐在一旁则尴尬不已。
　　“桂大人说你人老珠黄，老夫看未必，虽说是徐娘半老还是风韵犹存嘛。”和珅嘿嘿道。
　　闵夫人脸色一红，故作扭捏之态嘤嘤说道：“大人羞煞妾身了。”
　　堂上众人无不私下里窃笑，都看出这位钦差大人好似在故意羞辱桂知府似的，因此都等着看笑话。
　　“桂大人，这位嫣儿据说是有夫之妻可是真的。”莫残继续追击。
　　“这……”
　　和珅哈哈一笑，说道：“看不出桂大人有此癖好嘛。”
　　有官员已经笑出声来，随即又赶紧憋住。
　　闵夫人故作生气的样子，小嘴一撅道：“妾身未嫁之前就与桂大人熟识，况且先夫已亡故多年，蒙桂大人垂怜这才要好的。”
　　“是，下官也是见其年轻丧夫甚是可怜，所以才施以援手。”桂齐赶紧说。
　　“不知嫣儿先夫死于何病？”莫残问道。
　　桂齐心想这个钦差副使为啥老跟自己过不去呢。
　　“先夫死于心绝症。”闵夫人答道。
　　“他儿子也同样死于心绝症是么？”
　　“是。”
　　“本副使倒是听闻巫山帮闵老帮主父子俩都系中了‘五毒心绝散’而死，可是真的？”
　　在座的官员们都听出火药味儿渐浓，个个心里头忐忑不安，不知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儿。
　　“胡说，钦差大人莫要听信谣言，妾身已经够可怜的了，什么人还要雪上加霜啊……”闵夫人眼睛一眨，竟自流下了泪水。
　　“是啊，大人，下官亲自去勘验过，确实是因患心绝症误诊而死，当年勾结巫山帮苗凤麟的庸医夏巴山师徒，下官三年前就已发海捕文书通缉了，不过还没落网而已。”桂齐赶紧回话道。
　　莫残继续深追不舍：“夏巴山师徒和苗凤麟不是都关在巫山帮地牢里了么。”
　　“是，但他们又都从地牢里逃跑了。”
　　此时和珅面无表情的说道：“桂齐，这些人既是自巫山帮里逃走，属于民间江湖恩怨，为何要官府出面刻以逃狱罪名遍发海捕文书通缉呢？你与巫山帮关系颇深嘛。”
　　桂齐闻言紧忙跪下，口中说道：“下官恐惶，此事当时处置的确欠妥，但下官与巫山帮绝无深交，还望大人明察。”
　　这时在场的襄阳知府查士栋终于明白过来了，他接到和珅从荆州发来的八百里加急文书，要他与襄阳守备刘兴武带同三千绿营兵连夜赶往宜昌，原来是要对桂齐下手了，此刻不跟进更待何时？于是上前禀告说道：“一年前，下官曾根据宜昌府海捕文书抓获了通缉的越狱逃犯莫残，据其供称宜昌知府桂齐与青楼女子嫣儿合谋，让嫣儿嫁与巫山帮闵老帮主乘机毒杀帮主父子，掌控了该帮并一同分得利益。当时因为莫残拿不出证据，故没有向上禀报。”
　　和珅重重的一拍桌子喝道：“桂齐，你可知罪？”


第四十四章 真人露相
　　桂齐吓得连忙叩头，嘴里喊道：“下官冤枉，下官冤枉啊。”“桂齐抬起头来，还认得我么？”莫残也学着和珅呵斥道。
　　“你，你是……莫残？”当桂齐最终认出钦差副使竟然就是自己通缉的莫残时，一下子瘫倒在地。
　　“来人啊，将罪臣桂齐与嫣儿给老夫拿下，押往大牢等候过堂。”和珅喝道。
　　襄阳守备一招手，早已包围府衙并等候在厅外的绿营兵一哄而上，将桂齐与闵夫人押下。
　　和珅清了清喉咙，说：“襄阳知府查士栋暂带宜昌知府一职，着即清点查抄桂齐家产并调查其与嫣儿所犯罪行，宜昌府上下官员要踊跃揭发，有隐瞒者视为同罪处罚。”
　　“下官遵命。”查士栋应道。
　　“我们揭发，这个桂齐贪赃枉法，罪无可恕。”有人嚷嚷。
　　“欺男霸女，官德败坏，目无国法，竟把钦差副使当做通缉犯，简直是丧心病狂，太不象话了。”众人一旦落井下石，个个都争先恐后。
　　“和大人，多给那些遗属银两，别忘了还有傅药师。”莫残不放心的叮嘱道。
　　“放心吧，莫残，包你满意就是了。此事已了，该回家了吧。”
　　是啊，他真想马上启程返乡，但在这之前还必须去找一下金丹子，问明精逆行的修炼方法。
　　“和大人，回家之前我还要去一下襄阳府。”
　　“这是为何？”和珅不解。
　　“我在襄阳府也是逃狱通缉犯，想去抖抖……”
　　和珅一听乐了，到底还是个毛孩子，得着机会便想着显示一番，于是说道：“查士栋。”
　　“下官在。”查士栋红着脸应道，天晓得这个莫残怎么当上了钦差，弄得自己颜面尽失。
　　“马上发文撤销宜昌襄阳两府加在莫残等人头上的所有罪名，另派一千名绿营兵保护钦差副使前去襄阳府抖抖威风。”和珅吩咐道。
　　“下官遵命。”查士栋听罢有些哭笑不得。
　　“查大人，想问你个私人问题，不知可否？”莫残拽拽查士栋衣角。
　　“大人请讲，下官有问必答。”
　　“当年是谁告发的莫残？”
　　“是白朴子奉师命前来府衙揭发的。”查士栋红着脸说道。
　　第二天，一千名绿营兵在守备刘兴武的带领下，举着钦差大旗簇拥着莫残浩浩荡荡的朝着襄阳府而去。
　　襄阳府衙早已经做好了迎接钦差副使的准备，官员们迎候在了下榻的驿馆门前，专等钦差副使的马车一到接风酒宴便可开始，可是一直到太阳落山仍旧不见个人影。
　　莫残他们早已经拐道去了九宫山。
　　日暮时分，大队人马已经来到九宫山下。莫残命守备刘兴武在山下等候，自己一个人脱下官府换上便装偷偷从侧面的树林里溜上山去。
　　回忆起在道观两年多的生活，唯一有好感的就是白石子和道袍满是油渍的清虚道长了，也不知他俩怎样了。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酉时正是道士们吃晚饭的时间，四下里看不到闲杂人。他来到了林中苗堂主的坟前，一晃离开都快两年了，土丘上杂草丛生似乎从来都无人打理，抚摸着冰凉的石碑，莫残不由得怅然若失。
　　苗堂主，如今大仇得报，桂齐和闵夫人都已被法办，那个薛管事也被自己的那一掌打成了疯癫，可是你还在这里长久的等待着重归师门。归这个师门有什么好，人家不要你就算了，金丹子说的好，干嘛那么迂腐呢。
　　伤感了一会儿离开树林，月明星稀，通往禁地的小路如往常一样的落寞静谧。莫残加快脚步不多时便来到了青石潭，潭水泛着淡淡的白光，虫鸣声一直延伸至密林深处，抬头望去山崖上“本门禁地”的几个大字仍清晰可辨，景色依旧，可人事全非啊。
　　山洞甬道内尽管很黑，但以他现在的夜视力则看得清清楚楚，莫残屏住呼吸进入胎息状态蹑手蹑脚地前行，他想试试现在金丹子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发现自己。
　　“哼，你休想，几十年都得不到的东西，今日也甭想。”洞内传来金丹子的说话声。
　　莫残悄悄的躲在一根粗大的石笋后，借着微弱的油灯光，看到金丹子依旧被锁在石壁上，满身的青苔也仿佛更厚了。
　　“贫道已经再无耐心了，三十多年前本以为苗凤麟会跟你学，结果这个死心眼儿偏偏愚忠于师门，最后被逐出了九宫山。这些年来，本门竟没有资质出类拔萃的弟子可以安排，直到三十年后才出现了一个白赤子。”有人说道，听那声音十分的熟悉。
　　莫残探出头去瞄了一眼，说话之人竟然是掌门天虚真人。
　　“你是说白赤子？”金丹子惊讶道。
　　“当然，贫道原以为白赤子资质太差，也是不堪重任，没想到他竟然误入禁地私下学了你的‘缩胎散气功’，这倒省去了刻意去安排的痕迹。”
　　“原来你早就知道……”
　　“是武当山比武会试后贫道才意识到的，一个拳脚生疏内力全无的白赤子，竟然连败五龙观多名资深弟子，最后竟然承受了文若需六层玄天气功的致命一掌而浑然无事，你想能不引起贫道的怀疑吗？若不是他偷入禁地学了你的‘缩胎散气功’能有这么幸运？所以让其重新投入清虚门下，准备慢慢套出这门武学功法，可不料他竟然被官府捉了去，随即有人抢在贫道之前劫狱劫走了白赤子，至今下落不明。”
　　“哈哈，”金丹子狂笑不已，“好一个白赤子，老夫没有看错你，金丹子虽然武功全废，但毕竟有了传人，而且已经脱离了九宫山远走高飞了。老杂毛，你机关算尽不还是一场空么。”
　　石笋后面的莫残越听越是心惊，面容慈祥语气和善的天虚真人竟然是个心机如此之深的人。
　　“哼，你以为贫道找不到他么？白赤子是云南大理人，小孩子无处可逃只有躲回家里去，不过此去滇西路途太远，时间也耽搁的够久，留你在这儿实在是不放心。世上除了金丹子之外，终于还有人会这门绝学，你呢依旧食古不化，贫道启程之前只有先处理好后事才可放心上路。”天虚真人说罢仰天冷笑不已。


第四十五章 脱困
　　金丹子嘴里哼了一声：“这么说，以往所谓掌门出外云游也都是假的了。”“不错，有你这家伙在贫道怎能远行，那不过是掩人耳目而已，实则是在闭关修炼。”
　　“唉，”金丹子怅然长叹道，“苗凤麟啊，三十多年来你和老夫都被这个老杂毛给唬了，亏得有了个白赤子，以致于这独门绝学有了传人。天虚杂毛九十岁了吧，还能活几年？以白赤子的聪明资质，你今生都甭想抓到他，老夫在此早已生不如死，来动手吧。”
　　“那贫道就不客气了。”天虚真人凝气于掌拍向了金丹子乱蓬蓬的头颅。
　　就在这时，石甬道内传来了白朴子惊慌失措的声音：“师祖大事不好，白赤子上山打伤了好多同门，师父伤重支持不住让我来这儿喊师祖快去……”
　　天虚真人手掌停在了半空，仰天长笑道：“好哇，得来全不费功夫，贫道暂且留你片刻，等抓到白赤子让你们师徒见上一面再送你上路不迟。”说罢身形一纵窜出了石洞。
　　莫残从黑影里赶紧出来，刚才以腹语术冒充白朴子骗走了天虚真人，但他马上就会发觉并返回来，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
　　“金丹子，我是莫残，如何才能弄断铁链？”莫残来到金丹子身旁匆匆说道。
　　金丹子干瘪的眼眶里涌出了泪水，声音颤抖着说道：“真的是你么……”
　　莫残手里抓着铁链口中急道：“天虚马上就会回来，怎么救你出去？”
　　金丹子摇摇头：“莫残你还是赶紧自己走吧，这精钢锁链锯都锯不断，别费劲儿了，知道你活着就好，记着远远的避开天虚老杂毛，等他死了以后再回云南。”
　　莫残没有搭话，纵身到石壁前两手拽住钢链意念灌注于双臂，然后猛然吸气发力，可是镶嵌在石壁中的锁链仍旧纹丝不动。
　　“这是天虚老杂毛以七层玄天气功拍入石壁中的，你现在功力不够是拉不出来的。”
　　“金丹子，你的绝学不是远超玄天气功么，怎么可能会一点也不动呢？”
　　“方法不对，意念须得胎息状态下才能发挥最大的能量，但你毕竟功成不久，根本难以超越第七层的玄天气功。”
　　莫残依照金丹子的方法，意念集中于双臂后立即进入胎息，不再吸气然后发力往外硬拽，随着“吱吱嘎嘎”的声音石屑纷飞，钢链从石壁深处被缓缓的拉出……
　　“嘭”的声响，莫残终于将精钢链自石壁上取下。
　　金丹子呆怔住了，口中喃喃说道：“果真是个奇才啊。”
　　莫残把一丈多长的锁链缠在了金丹子赤裸的身体上，然后将其背在身后迅速的离开。
　　多少年来，金丹子第一次走出了石洞，尽管眼睛什么也看不见，但是感觉到夜里拂面的山风，嗅到空气中的松脂花香，穿行在树林里不断抽打碰撞身子的树枝荆条，一切竟是那么的美好，仿佛生命又一次的回归到了身内。
　　天虚真人赶到了前观，四下里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有，更不见曾经有打斗过的痕迹，心中不禁大为诧异。
　　“真阳子……”他提气长啸一声，夜空中整个真武道观里外都回荡着天虚焦虑的声音。
　　道士们正在做晚课，听到喊声都惊恐的从大殿里跑出来了。
　　“师尊，何事唤弟子？”真阳子从未见天虚真人如此过，不禁有些胆战心惊。
　　“真阳子，有人闯山了么？”天虚其实不用问也清楚是白朴子方才欺骗了自己，“那白朴子……”
　　“在，师祖。”白朴子竟然从人群中走出。
　　奇怪，那么在禁地里的又是什么人呢。
　　“你们守好山门，今晚有敌来犯。”天虚说罢掉头便往回返，有人冒充白朴子行使了调虎离山之计，可惜刚才在石洞里太过匆忙，未及细想就赶过来而中了圈套。
　　当他冲进石洞时便立刻傻了眼，金丹子连同禁锢他的锁链已经不见了，有人竟然从石壁中硬生生的将钢精铁链拽出来，内力仿佛不在自己之下，这次真正遇上了强敌。哼，量你也走不远，天虚随即出石洞一路追下了山。
　　莫残背着金丹子没命的狂奔，现在的他夜视极佳，在黑暗的树林中如履平地。前面已然望见绿营兵的队伍了，可这时身后传来天虚真人怒极的吼声：“不敢照面的毛贼，看你往哪儿逃。”
　　莫残回头望去，天虚在夜空中道袍张开如同一只大黑鸟般的扑将下来。
　　“刘将军，快快拦住此人！”莫残叫喊着冲进了士兵队伍之中。
　　“弟兄们，开弓射住阵脚！”刘兴武大声命令道。
　　“嗖嗖嗖”一连串的响箭划过夜空挡在了天虚真人的面前，迫使他不得不停止了追击。望着旌旗招展和密密麻麻的大队绿营军清兵，心中不禁万分诧异，怪事儿，什么时候来了这么多的官兵。
　　细瞧之下，见有一面旗帜上写着“钦差”二字，感觉到事情有些棘手了，只得眼瞅着那些士兵浩浩荡荡的一路奔襄阳城而去。
　　天虚真人略一寻思折返回到了山上，命白朴子即刻下山，通过城里的关系探明钦差的来由与底细，等情况明了以后再做定夺。
　　马车进城的途中，莫残衡量着局势，知道天虚真人绝不肯善罢甘休的，于是招刘兴武近前。
　　“大人，唤卑职何事？”
　　“刘将军，本钦差有急事要办就不进城了，现密令你告知襄阳官员就说我病了不见客，另外多派一些军士守住下榻的驿馆不许任何人接近。”
　　“是，但不知大人何时回来？”
　　“到时候自会通知你。”
　　“卑职遵命。”刘兴武应道。
　　莫残亲自赶着马车，车厢内躺着金丹子，连夜南下奔荆州方向而去。
　　驿馆外，襄阳府的官员们饿着肚子仍在翘首等待着，见到钦差旗帜远远的过来了，大家的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襄阳守备刘兴武通知众官员，钦差一路劳顿现染病暂不见客，把他们都打发走了，然后派重兵把守住驿馆严禁外人进入。
　　前往荆州的途中莫残一刻都未敢停歇，马儿跑累了就再买一匹，反正兜里的银票多的是，总之得赶紧远离天虚真人，若是被他追将上来，自己和金丹子都得完蛋。


第四十六章 解锁
　　深夜时分，一辆马车风尘仆仆的来到了荆州杜家老宅门外。莫残跳下车上前叩门，当杜员外看到是莫残时惊喜不已，直接把马车牵进院子里。
　　“没问题，在老夫这里想住多久都行，外人是不会知道的。”听完了莫残的解释，杜员外爽快的答应了。
　　莫残把金丹子背进了客房，又回到车厢取回药箱包袱以及那套从四品官补服，杜员外随即让人准备酒菜送入客房，然后知趣的离开了。
　　金丹子脖子上缠绕着锁链狼吞虎咽的吃着酒菜，拍着肚皮连声叫好：“老杂毛给老夫吃了几十年的素，今天终于开荤了，真的是舒坦啊。”
　　莫残也累了，一下子喝干了好几碗酒，头都有点晕乎乎的。
　　“莫残啊，‘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说说是怎么回事儿，小道士咋就变成钦差了呢？”金丹子兴致勃勃的问道。
　　于是莫残从武当山比武会试开始讲起，一直到歪打正着救了乾隆皇帝，作为钦差副使派到宜昌府揪出了知府桂齐等经过叙述了一遍，但他回避了自己的摄魂眼，只是说尼哦教了点解蛊巫术之法。
　　“我总算是替苗凤麟报了仇。”莫残最后松了口气说。
　　金丹子听完不禁长叹：“老夫和苗凤麟都没有看错你，果然是机警过人啊。”
　　莫残陷入了沉思。
　　“你怎么了？”金丹子感觉到他有些闷闷不乐。
　　“本来已经想好了马上就要返乡的，可是天虚真人又要去云南抓我，回不了家，爹和娘现在也都不知怎么样了。”
　　“迂腐啊，迂腐，难道只有天虚老杂毛可以到云南去，我们就不可以吗？”金丹子怒道。
　　“咦，在石洞里不是你说先别回云南，非要等到天虚真人老死以后才可以的么？”
　　“迂腐至极，那时候老夫困在洞里，而现在老夫在这里，情况不同怎么能一概而论呢？在江湖上行走不识变通可不行，更何况也没有让你直接回家去呀。”
　　“不直接回家？”莫残感到迷惑不解。
　　“去鸡足山，就在大理境内。”
　　“去那儿干嘛？”
　　金丹子神秘的一笑，说道：“鸡足山金丹洞，那就是老夫三十年前修行的地方，而且银丹子也在那儿，即便天虚老杂毛找到了鸡足山，合银丹子之力也可以治得住他。”
　　“怎么又出来个银丹子？”
　　“她是老夫的……”金丹子脸色绯红讪笑着不说了。
　　“是你婆娘吧。”莫残咯咯笑道。
　　“唉，老夫如今双目已残，武功尽失形同废人，有何面目再去见她呢。”金丹子难过的说道。
　　“既是夫妻，我想银丹子婆婆是不会在意的。”
　　“不管怎么说，眼下荆州不便久留，老杂毛机警的很，要不了多久就会追到这里来的。”
　　“那我们就走吧，先回云南躲在鸡足山上，然后偷偷的溜回家见爹和娘，告诉他们别担心经常是能够见面的，反正只有几十里山路而已。”莫残情绪随即好转起来。
　　“在金丹洞，你还可以继续修行老夫的独门绝学。”
　　“有一点我始终不明白，”莫残犹豫道，“既然‘缩胎散气功’远远好过玄天气功，为什么你还打不过天虚真人，反而被他锁了三十多年呢？”
　　“迂腐，简直是迂腐透顶，若不是因为走火入魔，天虚老杂毛又如何锁得住老夫？”金丹子委屈的说道。
　　“你是怎么走火入魔的？”
　　“还不就是修炼精逆行的时候嘛。”
　　莫残听罢心里凉了半截，原本还打算让金丹子传授精逆行的修炼方法，结果他自己倒走火入魔了。
　　“老夫累了。”金丹子说完往后一倒就睡去了。
　　第二天，莫残找来剃刀把金丹子整个修理了一番，不但修剪了毛发胡须，又将其浸在热水桶中刮去了满身的青苔，但皮肤颜色发青却是改变不掉的了。
　　“金丹子，你锁骨穿锁链的地方肉都已经长死了，要想抽出铁链就要割开皮肉，可能会很疼和流不少血。”莫残打量着他的肩胛说。
　　“动手吧，老夫何时怕过疼。”
　　莫残在他口中塞上一条手巾，然后小心的用刀切开锁骨四周的皮肉，慢慢的扯出那根栓了他三十多年的钢精锁链，然后赶紧止血上药包扎。
　　金丹子至始至终一声未吭，只是流了不少的眼泪水。
　　几日后，金丹子的伤口基本愈合，可以考虑离开荆州了。
　　莫残收拾行装时那道圣旨滑落下来，他拿在手中掂量掂量，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去罗浮山飞云鼎炼上一炉。
　　“金丹子，你会炼丹吗？”莫残无意之中问了一嘴。
　　“迂腐，不会炼丹怎会叫金丹子。”
　　“那你有好鼎炉么，带有灵气的那种。”
　　“老夫的东西自然都是好的，到金丹洞你就看到了，大大小小十几只呢，你要是喜欢可以随便拿。”
　　“比飞云鼎如何？”莫残问。
　　“你是说东晋葛洪的飞云鼎？”
　　“对呀。”
　　金丹子大怒，气呼呼的说道：“世间上有什么丹炉能比得上飞云鼎？那炼出来的可都是灵气十足的宝贝，世人谁有这等福份？”
　　莫残心中一动，心想其实绕道去一下罗浮山也耽误不了多久，这种机遇可是以后再也碰不到了。
　　“我这里有一道乾隆的圣旨，允许前往罗浮山冲虚观用飞云鼎炼上一炉，我正在考虑要不要去呢。”
　　“迂腐，实在太迂腐了，这等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岂能轻易放弃，我们完全可以先上罗浮山，然后经由广西入滇一点也不绕道。”金丹子兴奋的说道。
　　“那好吧，我们就先去罗浮山，而后再回云南。”
　　“你想用飞云鼎炼什么？”金丹子摩拳擦掌。
　　“嗯，想炼制一种能收取阴阳之气的器皿。”
　　“啊，气煞老夫了，这么罕见的机会为什么要随便浪费掉了呢。”金丹子简直暴跳如雷。
　　“那你说要炼制什么好？”莫残不知道他为何发这么大的火。
　　“当然是炼鼎啦，用葛洪的大飞云鼎炼制一个小飞云鼎不就归你了么，以后你想用它炼什么还不都可以？”
　　莫残恍然大悟，可不是嘛，抓住这次唯一的机会，炼制一个属于自己的小飞云鼎，以后带到哪儿或是炼什么还不随愿么？
　　“金丹子你真聪明，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莫残由衷的佩服道。


第四十七章 梅岭镇
　　两人随即收拾行装，向杜员外辞行后，在荆州码头搭乘了一艘客船沿江而下。金丹子途中告诉莫残，东晋葛洪的飞云鼎之所以世间罕有灵气浑厚，是因为添加了一种名曰“重石”的矿物，能使鼎炉烧至蓝色而不熔，一般的金铜铁炉见白即坍，炉毁丹废是炼丹人最头痛的事儿。
　　“那我们也可以多弄点‘重石’来嘛。”莫残建议道。
　　“你以为古往今来的炼丹士谁不想要这种东西啊，正因为重石实在罕见，所以他们也只能在金铜或是铁炉里炼制一些稀松平常的丹药了。我们这次就是要以重石与精铁打造一只与葛洪同样的飞云鼎，必须能够烧至蓝色而不熔坍，这样以后再用其炼制丹药器皿物件便都是极品了。”
　　“重石哪儿才有？”
　　“江西南安府大庾县，那里的山溪卵石砂砾之中偶见沉淀下来的银白色硬质颗粒，这便是重石，不过寥若星辰般极为难觅，即使有钱都买不到。”
　　“那不等于白说。”
　　金丹子神神秘秘的一笑：“老夫知道一个人家里藏有重石，而且足够我们来炼制一只小飞云鼎了，等船至九江上岸，然后陆路前往南安府大庾县。”
　　莫残想了想：“金丹子，你这已是三十多年前的事儿了吧，如今东西在不在，甚至人是否还活着都两说着呢。”
　　“真是迂腐，不去怎么知道。”金丹子气得不理他了。
　　乘船途中的几天里，金丹子给莫残讲解了炼丹术的过程以及要领，这些都是他数十年炼丹实践经验的总结，比起《周易参同契》书中笼统的介绍可是要实用得多了，令莫残受益匪浅。
　　客船停靠在了九江浔阳，莫残和金丹子下船买了辆马车然后直奔赣西南而去。
　　数日后，山势渐渐高企，道路两侧茂林修竹，溪水潺潺鸟语花香，景色十分的秀丽。
　　向路人打听后得知他们已经来到了大庾岭北驿，距金丹子所说的梅岭镇不远了。
　　“‘阳月南飞雁，传闻至此回。我行殊未已，何日复归来？’唉，八十年后故地重游，却已是两眼空空什么也看不见了。”马车内，金丹子兀自伤感不已。
　　“金丹子，你以前来过这里？”莫残问道。
　　“是啊，每年北雁南归到这里便不再过岭，山岭之上多生梅花，因此当地人也叫‘梅岭’。脚下的石砌驿道北接大庾县城，南达广东南雄，梅岭镇也是赣粤两地的要隘关口，我们正是要去那里。”
　　“你说有重石的人就住在梅岭么？”
　　“嗯，他原名梅久霖，当年是梅岭镇的一户没落财主，也是个康熙年间的举人，尤痴南宋陆游的‘钗头凤’词，所以改称‘梅放翁’，久而久之乡里人便尊其为‘梅翁’了，他便是银丹子的爹。”
　　“哦，怪不得这么有把握呢，原来是你的岳父大人啊。”莫残恍然大悟道。
　　金丹子尴尬的笑了笑：“难说，当年银丹子是被老夫拐走的，她爹梅翁那时差点气吐了血。”
　　“不对，”莫残拍拍脑袋，“金丹子一百多岁，银丹子大概也差不多，她的爹爹应该早就没啦。”
　　“迂腐之极，谁说银丹子年龄差不多，告诉你，老夫当年正好一个甲子六十岁，银丹子只得十六岁，你说梅翁现在有多大？”
　　“八十岁。”莫残掐指算了算。
　　“对了。”
　　“既然梅翁家里有重石，你和银丹子以前就从来没有用它练过什么吗？”莫残不解的问道。
　　“唉，世间上除了葛洪的那只飞云鼎，再没有任何一只炼丹炉能够熔化得了重石，所以还是等于没用。”金丹子解释说。
　　山峦间的梅花树越来越多，最后漫山遍野直至天际，由于庾岭山区气温较为寒冷，尽管花期时节已过但枝头依然还留有个别的残花，红白相间点缀着青葱的山野，给人以苍凉孤寂失意的感觉。
　　进得镇来，沿着一条小溪前行，梅花树丛的掩映下有一座颇大的青砖布瓦翘檐的老宅院，廊下张灯结彩，门扉上贴着两个大红“喜”字，宾客们穿红戴绿进进出出，原来梅翁家里在办喜事。
　　“这户人家中有嫁娶之事么？”莫残拉住路人问道。
　　“当然又是梅翁啦，瞧瞧人家八十老翁年年换新人，这已是娶第十八房小妾了。”那人啧啧笑着走开了。
　　“这老东西好不要脸，年岁这么大还娶这么多女人，真替银丹子害臊。”金丹子在车里嘀咕着。
　　莫残跳上车解开包袱，从纸袋里抽出一张银票，然后背上了包袱和药箱。
　　“你在干嘛？”金丹子问。
　　“人家在办喜事，我们总不能空着手来吧。”
　　“嗯，想得周到，该去见见这老东西了。”金丹子在莫残的搀扶下走进了梅宅。
　　大门口有梅府的管家在收礼，一见递过来的银票不由得倒吸了口冷气，宾客们随礼都是几十文钱，最多不过一两碎银而已，这俩外乡人一出手竟然是一千两的银票。
　　“贵客，请跟我来。”管家慌忙起身，毕恭毕敬的领他俩来到了前厅之内。
　　堂中太师椅上坐着一位须发皆白并生有两道长长寿眉的清瘦老者，皮枯骨干满脸的皱纹，身穿着一件大红新郎礼服正在打着瞌睡。四面墙壁上挂满了字画，都是南宋大诗人陆游的名句，正面是一幅陆放翁的《沈园折梅图》，楹联为其著名的《梅花绝句》：闻道梅花坼晓风，雪堆遍满四山中。何方可化身千亿，一树梅前一放翁。
　　管家手持银票在老者旁边耳语了几句然后离开了。
　　“贵客从何而来，出手如此阔绰，不知有何见教啊？”枯瘦老者见钱眼开，态度恭敬和客气。
　　“小婿金丹子拜见岳父大人。”金丹子似乎极不情愿的开口说道。
　　“什么！”老者腾的站起来，诧异的打量着他，“你是金丹子？”
　　“正是小婿。”
　　“哈哈哈，果真是金丹子，你怎么弄成了这副怪样子？眼睛也瞎了，报应啊。”梅翁开怀大笑。


第四十八章 梅翁
　　金丹子尴尬无比，只能陪着干笑两声。“当年你千方百计拐走了我的女儿，一别四十年而不能相见，就如同南宋放翁与唐婉一般，‘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吹棉。此生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怅然。’”
　　果然是个陆游痴，莫残心想。
　　“小婿一直对银儿关爱有加，只是她自己耽于修道而不愿意离开鸡足山，所以金丹子独自前来探望您老人家。”
　　莫残听着感觉十分的别扭，一百零五岁的人管八十岁叫老人家。
　　“哼，‘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见梅花不见人。’你是怎么弄成瞎子的？而且武功内力全失形同废人。”梅翁说话毫不掩饰其厌恶之情。
　　“江湖之上难免会有些磕磕碰碰。”金丹子淡淡说道。
　　此刻，院外忽然传来了唢呐乐声，同时鞭炮齐鸣，吵闹之声不绝于耳，有人高喊着：“新娘子到啦。”
　　“今日是我大喜的日子，你别在这儿丢人现眼，就装做是外乡宾客在边上吃酒去吧。”梅翁说罢随即换上一副笑脸匆匆跑出去了。
　　莫残挺替心高气傲的金丹子难过，毕竟都一百多岁的人了，还如此的被人谪损想必是不好受，但他当年六十岁时拐走了人家十六岁的女儿，放在谁身上也都会不高兴的。
　　“走吧，我俩喝酒去。”金丹子无所谓的说道。
　　他俩坐在了院子里最靠边的桌子旁，同桌的都是梅岭镇的本地乡民老表，众人看到金丹子的模样都十分好奇。
　　婚礼进行的很快，因为是纳妾所以不像明媒正娶妻子那般的隆重，送入洞房后梅翁便出来给宾客们敬酒。
　　莫残心中有些犯疑，看那个蒙红色盖头的新娘子步履蹒跚的样子，难道是有病么。
　　“‘暗梅幽闻花，卧枝伤恨底，遥闻卧似水，易透达春绿。暗似绿，岸似透绿，岸似透黛绿。’梅翁今日八十高龄纳第十八房妾，试问这世间能有几人？”梅翁满面春风的举着酒杯得意说道。
　　“无人能及，无人敢及。”宾客们七嘴八舌赞颂着。
　　“真是臭不要脸。”金丹子哼了一声。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莫残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儿，感到很好笑。
　　“诸位宾客，梅翁大喜之日特作诗一首已飨来宾，‘妻走妾来群芳妒，梅翁梅开十八度。老梅年年发新枝，梅岭梅树梅花赋。’大家以为如何？”
　　“好诗，真的是好诗啊。”有人拍起手来。
　　“梅翁十八年来一年一娶妾，难得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真是令人羡慕啊。”还有人恭维道。
　　同桌之人都在抿着嘴偷着乐，并小声嘀咕着：“十八年来总是同一首诗，去年梅开十七度，今年十八度，明年十九度……”
　　一老者几乎笑出声来：“春天娶妾，腊月办丧，这些女人们怎么都瞎了眼。”
　　“什么娶妾办丧？”莫残问道。
　　老者打量了下莫残，说道：“你俩是外乡人吧，怪不得不知道，凡是春天里嫁入梅家，每至岁末也就死了，腊月里送殡过后春天来了再娶，是咱这梅花岭一大趣闻，老表们也乐得个开心看热闹。”
　　“都病死了吗？”
　　“谁知道。”老者摇了摇头。
　　“怪事……”金丹子蹙起了眉头。
　　“哪儿怪了？”莫残问。
　　“梅翁向来不识武功，怎么能一眼就看出来老夫的武功和内力全失了呢？”
　　是哦，普通人的确是看不出别人武功高低或是有无内力的，金丹子的话引起了莫残的警觉，他抬眼望去感觉梅翁的言语举止好像是有些怪怪的，尤其是年年死妾的这种事儿实在是让人费解。
　　梅翁已经开始一桌桌的敬酒了，当他来到自己的这一桌时，莫残睁开了摄魂眼，盯着梅翁的双瞳看进去，不由得心里“咯噔”一下，那两根白色长眉下的双瞳深处果然有东西。
　　“金丹子，他已经不是梅翁了。”等梅翁走远了，莫残悄悄的对金丹子说。
　　“不是梅翁是什么？”金丹子诧异道。
　　“是一株梅花树。”
　　“什么？”
　　“梅翁已经被一株千年老梅花树给附身了。”莫残解释说道。
　　“哦，原来是这样，莫残，你觉得自己能对付得了这个树妖么？”
　　莫残想起了扬州瘦西湖中的那只老蟾蜍喷毒液杀死阎或的惨状，心有余悸的摇了摇头：“凡是修炼千年都会有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能力，不知道这梅翁有什么妖术，知己而不知彼，我没有把握能赢他。”
　　“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先试试用点银两能否将重石买下来，然后赶去罗浮山炼飞云鼎才是正事。”金丹子说道。
　　“好吧。”莫残心想若是花个几千两银票买到重石也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酒席散去，客人们也陆陆续续走了，金丹子和莫残回到了前厅落座。
　　“金丹子，这孩子是谁，不会是你和银儿的吧。”梅翁坐在太师椅上望着莫残问道。
　　“当然不，他只是我江湖上的一个朋友而已。”
　　“你们显然不是来贺喜或是探望梅翁的，那么重返梅花岭究竟有什么事儿？”
　　“也没什么大事儿，就是想买下你的那袋子重石。”金丹子开门见山的说道。
　　“重石？”梅翁目光扫过两人身上，缓缓说道，“金丹子，看样子你现在很有钱了，一出手就是一千两。这四十多年来你从未孝敬过梅翁，想买重石的话先拿出两万两银票出来吧。”
　　“什么，两万两？岳父大人想钱想疯了吧。”金丹子硬是憋住火没发作。
　　“哼，少了一万五千两就甭想。”梅翁拉下脸来。
　　坏了，莫残后悔进门时给了那张千两银票，江湖上不能露富的古训怎么忘了呢，如今人家狮子大开口了，那些钱是要留给爹娘的，决不能花在这个梅翁的身上。
　　金丹子淡淡说道：“如此大桩的买卖总得先让小婿先验下货吧。”
　　“先看钱后验货，这是规矩，哪知道你到底有没有钱。”梅翁一口拒绝了。


第四十九章 重石
　　“这……”金丹子一时语塞，本想试探一下重石是否仍在梅翁手里，不曾想却被他一句话就给挤兑住了。
　　“钱在这里请过目吧。”莫残明白金丹子的用意，于是随手解开包袱打开装钱的纸包，点出了一万五千两银票。
　　这下子不但是梅翁目瞪口呆，连金丹子也是大吃了一惊。
　　“真，真的是银票，”梅翁吞咽着口水结结巴巴的说道，“那好，你们等着我去取重石来。”
　　待梅翁走后，金丹子愕然的问道：“莫残，你从哪儿弄来了这么多钱？”
　　莫残笑了笑：“说来话长，这些银票要带回家给爹娘养老的。”
　　不多时，梅翁抱着一个沉甸甸的褐色小木箱回到了前厅放在了桌上，然后掏出钥匙开启铜锁轻轻的掀起了箱盖。
　　箱子里盛有大半箱银白色小如沙子的颗粒，散发着幽幽的光泽。金丹子伸手抓出一些在掌心里搓了搓，说道：“不错，这正是重石。”
　　“那么就成交了。”梅翁伸手去拿银票但没抓着，那一沓银票已经被莫残收起来了。
　　“我们还没还价呢。”莫残说道。
　　“还价？说吧，还多少？”梅翁急切的问道。
　　“这半箱重石，我们付给你两千两。”莫残心想无论如何也要给爹娘多留一些。
　　梅翁一听就发火了，不满的嚷道：“既然你们讨价还价，梅翁也得重新出价，一万五不卖了，最少也得一万九千两。”
　　看样子他是瞄准了纸包里的钱，决意要全部席卷而去。
　　这时，金丹子开口说道：“岳父，至于价钱嘛我们还要考虑商议一下，毕竟是个大数目，不如这样吧，明日再给你答复。”
　　“随便了，没有一万九别想拿走一粒重石，镇上有一家小客栈自己去吧，不要住在我家里，哼。”梅翁“嘭”的摔上了箱盖落了锁，然后抱起来转往内堂而去。
　　金丹子迅速的打了个手势，莫残站起身悄悄的跟在了梅翁的身后，看着他走进了门楣上拴着红绸的新房。
　　“东西在新房内。”莫残回来小声说道。
　　“夜里再下手。”金丹子冷冰冰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夜幕降临了，小客栈的房间里金丹子和衣躺在床上，他俩商议好了，若是能偷出重石就连夜开溜。
　　“这个梅翁每年娶妾可能也和沈一郎同样是要汲取少女的阴#精，否则不会每年都死掉一个人，真是太残忍了。”莫残想起那只老蟾蜍忍不住的说道。
　　“也怪那些女人贪图富贵，知道之前娶的妾活不过年，却仍然愿意嫁给这么个老家伙，又能怪谁呢？”
　　“我要是能炼制出个专门收服妖魔鬼怪的法宝就好了。”
　　“那你就把重石弄回来吧，今夜老夫也不歇息了，就在这屋里坐等你的消息。”
　　莫残从纸袋里抽出两千两银票，既然拿了人家的重石，也按还价时的数目把钱给梅翁丢下，毕竟他还是金丹子的岳丈银丹子的爹。
　　约莫到了子时，莫残悄悄的溜出了客栈直接奔梅宅而去。隐匿在夜幕下的老宅内一片寂静，偶尔听见几声“唧唧”虫鸣，整个梅岭镇都已沉睡之中。
　　梅宅大门紧闭，莫残很轻松的翻越过高墙落在院子里，他蹑手蹑脚的穿过回廊进入了内堂，然后来到了新房伏在门上细听，屋内传出轻微而均匀的鼾声，梅翁与小妾大概都已经睡熟了。
　　莫残掏出一把小刀轻轻挑开门闩进到了房内，一对大红喜烛仍在燃烧着，冒着袅袅青烟，微弱的烛光映照着墙边的雕花檀木床，隔着纱帘可以看到有人在裹着锦被熟睡。
　　莫残目光四下里望去，房内除了桌椅板凳梳妆台之外，根本不见那只装有重石的褐色小木箱，他偷偷扒到床下瞧了瞧也没有。
　　西墙壁上有一个不足三尺的小门，会不会藏在那里呢，他轻手轻脚的拉开了那扇门“吱嘎”一声响，门外面竟然是一大片梅花树林。
　　“梅翁是你吗？”床上传来女人的声音。
　　莫残突然感觉到不对劲儿，这声音苍老之极哪像是刚过门的年轻小妾，从她的问话之中听出了梅翁并不在床上。
　　“嗯，是我，你睡吧。”莫残赶紧以腹语术模仿梅翁的声音答道。
　　床上之人翻身睡去了。
　　莫残轻手轻脚的凑近纱帐往里瞧，锦被下竟然躺着个满头银发一脸皱纹的老太婆……
　　他一下子愣住了，这是怎么回事儿？难道新娘子一夜之间就被梅翁吸干衰老成了这副模样？
　　那个新郎梅翁半夜又去哪儿了呢。
　　莫残望了望小门外面的梅花树林，便矮身钻了出去。
　　后院的梅花树显然比山野间的要茂盛许多，他睁开摄魂眼一路搜寻过去，直到后院墙也没有发现梅翁的踪迹。
　　莫残心想梅翁定是把重石箱子藏起来了，后院门已经落了锁，他于是纵身跃过了院墙，发现外面依旧是成片梅花树林。林中有条弯弯曲曲的小径通向远方，莫残沿着这条路往前走，最后来到了一片墓地，密密麻麻的坟茔足有数百座之多。
　　月光下，有些土坟大概因为年代过于久远，石碑东倒西歪连上面的字迹也都模糊不清了。这片墓地中间有一个小水塘，听到脚步声后塘边草丛中的虾蟆都“噗通噗通”跳入到了水中。岸边生长着一株老梅花树，虬枝错节，树干上布满了黑褐色的瘿瘤。
　　老树四周有十八座坟丘，看似好像很有规律的排列着，莫残好奇的走过去，见那些墓碑上分别刻着“梅郑氏”，“梅王氏”，“梅刘氏”，“梅霍氏”，“梅赵氏”等等不一而足。中间的那座土丘最大，石碑上是“梅放翁妻梅黄氏之墓”几个大字，原来这里是梅家的祖坟地。
　　夜风清凉，三星西斜，时候已不早金丹子怕是在客栈里等急了，莫残于是转身返回到了镇上。当他走进客栈房间时，鼻子里隐约嗅到一丝淡淡的清香，脑中随即为之一窒，立时警惕起来屏住呼吸进入胎息状态。
　　金丹子仰倒在床上，屋中自己的药箱以及包袱都被人打开了，莫残赶紧上前一翻，发现纸袋里余下的那一万七千两银票已经不翼而飞了。


第五十章 梅花散
　　莫残打开窗户让清冷的夜风吹进来，又去含了一口凉水“噗”的喷在了金丹子脸上，这还是跟夏先生学的解迷药方法，果然一会儿金丹子便悠悠醒转了。
　　“奇怪，老夫竟然睡着了。”他茫然道。
　　“你是中了迷香。”
　　“迷香？”
　　“是的，迷倒了你以后，有人偷走了全部的银票。”莫残告诉他说。
　　金丹子闻言恍然大悟，气得一拍大腿懊悔不已：“怪不得闻着有股梅花的清香呢，老夫行走江湖数十年竟会着了道，真是丢人啊。对了，重石取到了没有？”
　　“扑了个空，不知道被梅翁藏到哪儿去了。”
　　“迂腐啊，老夫真是迂腐，想着偷重石却反被人家给算计了，哪儿有这么蠢的，是不是被老杂毛锁在山洞里三十年把脑筋弄坏了。”
　　“你是说梅翁干的？”
　　“没错，除了他还能有谁？”金丹子忿忿不平的说道。
　　“有件事儿很是蹊跷，梅翁新娶的小妾竟然是个老婆婆，否则就是一夜之间吸干了少女阴#精，那也不应该衰老得如此之快，这个梅翁实在是深不可测啊。”
　　金丹子听罢沉吟道：“不可能一夜之间将一个年轻女人变成老太婆的，这事儿太难以置信了，一定有什么缘故在里面。”
　　“我还去了梅翁家族的祖坟地，死去的十七个小妾都埋葬在那里，还有他的妻子梅黄氏。”
　　“梅黄氏倒是见过的，人很善良和通情达理，当年就是她同意银儿跟随老夫私奔，为此心里一直都很感激她。”
　　莫残想到了塘边的老梅花树，于是说道：“金丹子，那些坟墓排列有序，围绕着一株老梅花树，我在琢磨那会不会是梅翁的原身。”
　　“若是这样，我们干脆就去砍了它，釜底抽薪绝了梅翁的根。”
　　“那个老婆婆实属可疑，你等等，我先去喊客栈伙计过来问问。”莫残出门不一会把店小二叫到房间里来了。
　　“梅翁今天娶妾你知道吗？”莫残问。
　　“知道。”
　　“新娶的小妾年岁多大？是本镇人么？”
　　“客官，小人不太好说。”小二欲言又止的样子。
　　莫残从怀里摸出一锭碎银抛给了他。
　　“谢客官，”店小二压低了声音悄悄说道，“这是我们梅岭镇都知道的事儿，因为关乎镇上的声誉所以都自觉的不对外讲。今天娶来的第十八房小妾已有八十六岁高龄了。”
　　莫残和金丹子都大吃了一惊。
　　“客官，这还不算是年纪最大的呢，前年的第十六房妾都九十九岁了。”
　　莫残摆了摆手，让店小二走了。
　　“我明白了，这些老太婆体内积攒了数十年的老阴之气浑厚无比，这梅翁专门吸食老阴以助其修炼，这的确比汲取少女阴#精来的快，一旦吸光老阴之后她们也就死了。”
　　“这梅翁真的是够邪门的了。”
　　“必须要除掉这只梅花树妖，否则继续害人不说，那笔银票无论如何也得追回来。”莫残恨恨说道。
　　“可惜老夫如今废人一个，不能帮你对付他。”
　　“金丹子，你就呆在客栈里，我先去梅翁那儿讨个说法，不行的话就砍了那株老树给他点颜色瞧瞧。”莫残打定主意后，从药箱中取出黄纸和辰砂，咬破中指书写了一张“真武金刀斩鬼符”，因为梅花树五行属木，此符属金克木得令，道观里学到的知识还真用上了。
　　书完符后，莫残目视瞧得见内里有真气在流动，但不知能不能对付得了这只修炼千年的人形树妖，只能说试试看了。
　　天亮以后，莫残一个人来到了梅宅。
　　“你们决定了么，银票带来了？”梅翁眼中滑过一丝讥笑。
　　莫残直截了当的说道：“梅翁，我知道你是一只修炼千年的梅花树妖，也知道你昨晚偷去了我的银票。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交出重石并退还多余的银票，不然的话我会要你现出原形毁掉千年修行，想试试看吗？”
　　梅翁一愣，表情渐渐的凝重起来，目光紧盯着莫残，许久才开口说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莫残冷笑了一声，自怀中掏出一个黄绢卷轴扔了过去。梅翁接过之后展开一看不禁脸色大变。
　　“你是朝廷的人？”
　　“不错，我正是皇上派去罗浮山冲虚观的莫残，重石也是为皇上炼丹所需之物，若是敢阻碍我那就是抗旨，不想朝廷派绿营兵来梅花岭，把你那些子子孙孙铲除干净再一把火烧成灰吧？”
　　“这……”梅翁似乎动摇了。
　　“梅翁，你连娶一十八房妾并吸干老阴而致死，简直是伤天害理，想不想我禀告皇上治你个恶逆之罪，连根拔除坟地里的那株老树让你灰飞烟灭？”
　　“其实梅翁根本没想过与朝廷为敌，只是记恨于金丹子拐走银儿四十年，连她娘去世都不回来奔丧，若是要重石和银票可以，不过他必须要到银儿娘的坟头上磕头谢罪方可。”梅翁说道。
　　“这好办，也是人之常情，金丹子不会拒绝的。”
　　“你带他来吧，我们在祖坟地里碰面，重石和银票都藏在银儿她娘的墓里。”
　　莫残站起身来说道：“梅翁，你可不要食言。”
　　梅翁恭恭敬敬的递还那道圣旨，并送莫残到了大门外。
　　客栈里，金丹子听完莫残的叙述，思索了片刻：“叩头谢罪是应该，即便为了银儿也会这么做的，只不过梅翁这么轻易的就答应了，老夫觉得是不是有点太顺利了。”
　　莫残点点头：“不管怎么说总要一试，到时候再随机应变好了。”
　　“记住，江湖上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金丹子叮嘱说。
　　春日里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远远的就看见梅翁已经等在了银儿娘的那座坟墓前。
　　金丹子在莫残的搀扶下来到石碑下，二话不说的便跪在那儿连磕了三个响头：“岳母大人，老夫……不对，小婿不孝直到今天才来上坟，还请您老人家恕罪。”
　　莫残这次吸取了教训将包袱和药箱都背在了身上，独自站在那株老梅花树下冷眼旁观，心想梅翁若是耍什么花招，自己就直接对着这株树下手毁了他的原身，以目前的功力一掌击断树干是不成问题的。
　　“梅翁，小婿已经谢罪，你可以交出重石银票了。”金丹子站起身来。
　　“哈哈，梅翁是这么好哄得么，什么为皇上炼制贡品需要重石，纯粹是骗小孩子的。那道圣旨只允许炼制一炉，试问，若真是皇上要炼制又岂能规定死几炉？想用绿营兵来吓唬梅翁，更是不着边际。”梅翁笑得身子乱颤，一团淡淡的粉红色烟雾从他的身体里散发出来。


第五十一章 地下墓穴
　　莫残的摄魂眼看到了，这个梅翁果然老奸巨猾，非但没有上当，反而偷袭他俩释放迷香。莫残立即进入胎息，但金丹子却一头栽到在地。
　　既然如此，那就拼个你死我活吧，莫残转身一掌击在了那株老梅花树大腿粗细的树干上，听得“喀嚓”一声响，硬生生的将树劈断成了两截。
　　梅翁大怒双手一招，折断在地上的梅花树枝条齐向莫残包卷过来，双腿以及手臂都被成百的柔韧枝条缠住并紧紧的裹了起来滚到了石碑下。
　　梅翁双手转动石碑，“噗通”一声响，莫残和金丹子都跌进了黑洞洞的墓穴之中，耳边传来梅翁得意的笑声：“你俩中了‘梅花散’就在里面自生自灭吧。”随即“嘎吱吱”坟丘重新封闭了。
　　墓穴内漆黑一片，莫残透过包裹的枝条空隙往外看，摄魂眼视物倒是完全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只是苦于浑身被缚手脚无法伸展，甚至连脑袋也转动不了。
　　地下墓穴很大，空气潮湿并带有一股植物根茎泥土气息，静悄悄没有任何声音，人死后葬于地下大概也就是这样安静吧。
　　身上的枝条继续收紧，有的甚至还伸进了衣服里，有两根缠绕在脖颈上令他窒息，虽说莫残已是胎息状态，但仍觉得头昏眼花似乎就要晕厥过去了。
　　太低估梅翁了，原本以为用胎息避其迷香，再铲除那株老树就可以占得先机，没想到他竟然引君入瓮使自己落进了圈套，江湖上的争斗真是机关算尽，防不胜防。
　　脖颈处越勒越紧，莫残感觉脑中一片空白，身子也似乎漂浮在了空中渐渐的失去知觉……
　　突然听得耳边“噼噼啵啵”一阵乱响，包裹住身体的梅花树枝条一下子都松开了，气血流动重又通畅，神智也立时清醒了。低头一看，怀内的那张“真武金刀斩鬼符”滑落出来，凡是触碰到的枝条都焦黑断裂成段，鼻子里嗅到一股木炭的糊味儿，原来是这张符救了自己。
　　莫残喘息片刻，扯下其余的枝条站起身来，上前查看金丹子情况，他仍处在昏迷之中。
　　转过身来，眼前的景象令他大吃一惊，一株水桶般粗细满身疙瘩瘿瘤的梅花树，竟然就生长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墓穴中，原来真正的千年老树在这里，自己在水塘边击断的那株只是它的一根伸出地面的杈桠。
　　地底下终日不见阳光，也享受不到雨露的滋润，竟能够生长出这千年老树，大概是汲取了梅家数百座坟墓的阴气才得以幻化出人形的，天地造化真是无奇不有。
　　墓穴中央摆着一副棺木，上面的棺盖没有盖严露出来一丝缝隙，莫残眼睛凑过去，看见棺内躺着一具风干了的女尸，尸体上面撂着那只褐色的小木箱。
　　莫残推开棺盖取出木箱，见箱上落了锁于是运气于指间一扭将铜锁扯断，揭开箱盖一瞧果然是重石，那叠一万七千两银票就放在了上面。
　　看来梅翁是断定他俩必死所以才放心离开的，没想到自己命大反而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但是如何才能从这几丈深的封闭墓穴中出去呢。
　　莫残想还是先把金丹子弄醒再说吧，墓穴里没有水，那么只有在他头上找几个相关穴道试试看了。他依次点击和按摩金丹子的耳后翳风穴、后脑风府穴以及头顶的百会穴，过了没多久金丹子真的就悠悠苏醒了。
　　“这是什么地方？”他问。
　　“金丹子，我们已经被困在地下墓穴里了。”
　　“老夫真的是迂腐，又着了梅翁的道儿。”金丹子长叹一声。
　　莫残告诉他找到了重石和银票，可是没有办法出得去。
　　“你说说这里面的情形，找找看有没有机关。”
　　“一副棺材和风干的女尸，大概就是你的岳母，还有一株老梅花树竟有水桶那么粗，应该是附身梅翁的树妖原身，其他则空空如也啥也没有。”
　　“那么先检查一下棺材上有没有设置机关，然后是墓穴的四壁，凡是伸手能够触及的地方都要仔细寻找一遍。”
　　莫残按照金丹子所说的找了老半天，还是一无所获。
　　“毁掉这株千年老树，老夫不信梅翁他不来。”金丹子说道。
　　“是啊，我拿刀剥它的树皮，原身受到侵害梅翁不会感应不到的。”莫残从药箱里拿出匕首奔着老树而去。
　　谁知刚一靠近，那老树的枝条便“呼”的一下横扫了过来，毫无防备的莫残一下子被抽倒在地，还未等起身就有两根粗大的杈桠将他抓起朝地上重重的一摔。
　　莫残被摔得头昏眼花晕头转向，连滚带爬的回到了金丹子身边。
　　“这东西有灵气的呀，还能主动的攻击人。”莫残喘息着说。他想起了自己的那张“真武金刀斩鬼符”，既然对付那些枝桠有效，何不再来试试呢。于是爬起来将符拿在手上重新上前。
　　老树又将枝条抽了过来，莫残把那张符作为武器来抵挡，果然“噼噼啵啵”一阵乱响火花四溅，扫过来的枝条纷纷断裂。可是好景不长，随着符上的真气耗尽响声越来越小，最后连火花也没有了，两根大枝桠过来劈手抢去了符纸，稀里哗啦的扯了个粉碎，纸屑纷纷落到了地上。
　　莫残只有退回来再做打算。
　　“你符纸上的真气有限，消耗一会儿也就用光了。”金丹子听风辨音总结说道。
　　莫残打开药箱把里面的黄裱纸和辰砂全部拿出来，咬破手指接着书符，可指尖的血毕竟有限调不了多少辰砂。
　　“哧啦”一声，金丹子拾起地上的匕首割破自己腕上血管，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
　　“来，用老夫一百多年的童子血来调朱砂。”
　　“童子？”
　　金丹子不好意思的说道：“其实老夫和银丹子从来没有原过房。”
　　莫残顾不得细问，赶紧就着鲜血调和辰砂，意念于指一连书了十余张“真武金刀斩鬼符”，直至用光了所有的黄裱纸。
　　这回果然“噼噼啵啵”的声音大了许多，火花也比原来的亮，看来百年童子血确实不同凡响。一阵混战过后，所有的符纸消耗殆尽，那株千年老树也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了。
　　莫残累得不行，只有先坐下来歇息一会儿。
　　金丹子听完方才的战况十分满意，说接下来可以随意的剥树皮掏树干了。
　　莫残站起来握着利刃走到老树跟前，冷笑着刺入树干扯下一大条树皮，又在树干白瓤上划了几刀，那老树微微颤抖着，好像也知道疼似的。


第五十二章 妖丹
　　“吱嘎嘎。”墓穴上盖移开，梅翁终于赶来了。
　　“好小子，你竟然毁我原身，梅翁今日不吸干你们的血肉决不罢休。”说罢“噌”的跳落下来。
　　莫残惊讶的发现他的须发和那两道长长的寿眉已然掉光，光秃秃的脑袋上满是褶皱，看上去蛮瘆人的。
　　“先下手为强！”金丹子喊道。
　　莫残闭气胎息趁着梅翁落脚未稳之际，猛然出掌击在了他胸前的膻中穴上。
　　摄魂眼中，一个枯瘦赤裸的墨黑色人形老者从梅翁体内钻了出来，莫残随即一拳击出如同打在空气中竟然贯体而过，而那个人形老者则顺势贴在了他的身上。
　　莫残感到一股寒气向鼻孔里面钻去，梅花树妖竟然打算要附自己的身，幸亏此时已是胎息状态，那股寒气无论怎样也钻不进去，弄得鼻孔里痒痒的直想打喷嚏。
　　这可怎么办？双方僵持在了那儿，对方附身不上，自己又打不着它，莫残额头上沁出了汗珠。
　　金丹子侧耳静听也摸不清状况，急着说道：“不行就直接画符。”
　　一句话提醒了莫残，手指头上还沾着辰砂血浆，脑袋里什么也没想，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在人形老者的身上凌空随手涂抹了起来，竟是一张禁制符。
　　老者无声无息的摔倒了，赤裸裸的躺在了地上一动不动，完全被禁制住了。
　　莫残大喜，原来符也可以这么来用啊。
　　“金丹子，我已经把树妖禁制在那儿了，怎么才能彻底消灭它呢？”莫残兴奋的说道。
　　金丹子想了想：“老夫先师曾经说过有些灵兽体内会有一粒妖丹，有大有小视其修炼的程度而不同，只要从其体内抓出妖丹它就死了，而这种妖丹却是炼制极品灵丹妙药的最佳材料。”
　　莫残心想扬州瘦西湖里的老蟾蜍也说它有一枚妖丹，不知道这千年老梅花树有没有呢？他把手试探着伸进了人形老者体内随处乱摸，最后在它的心脏位置上摸到了一个山枣大小的圆形物体，握在手里感觉凉凉的。当莫残抽出手来时，人形老者那团黑如墨色的老阴之气则渐渐的变淡，最后慢慢的消失了。
　　手掌心里的物体寒凉坚硬，呈粉红色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如同梅花的气味儿一样，看来这就是那株老梅花树千年修炼而成的妖丹了。
　　“金丹子，是有一枚妖丹。”莫残递到金丹子鼻子下。
　　“果真‘梅花香自苦寒来’，这可是好东西，是炼丹的最佳材料了，老夫只是耳闻却从来没有见到过，收好了。”
　　莫残把它和剩余的那粒鬼面灵枭妖丹放在一起贴身收好，然后来到梅翁的跟前探看。
　　梅翁躺在地上，胸腔塌陷皮肉干枯呈褐色，就如同干尸一般，手指揿上去硬邦邦的没有丝毫弹性。
　　“金丹子，梅翁好像早已经死去多年了。”
　　“这么说至少在十八年以前他就已经故去，随后被老梅花树精附身还魂，不管怎么说他仍是老夫的岳父，你就把他和银儿娘葬在一起吧。”
　　莫残拎起轻飘飘的梅翁放进了棺材里让他们夫妇合葬，然后将棺盖盖好，尽管迟了一十八年，毕竟两人最后还是在了一起。
　　抬头望上去，墓穴底往上约有两三丈高，他拾起地上的匕首一扔“噗”的扎进了穴壁之中，刀刃尽没只余下刀把留在外面，然后弯腰背起金丹子凝气于脚“嗖”的窜起一丈多高，脚尖一点壁上的刀把再次跃起而飞出了墓穴。
　　放下金丹子后复又跳下将药箱包袱以及重石木箱搬了上来，最后转动石碑封闭了墓穴。
　　金丹子说：“莫残，老夫想应该通知一下那个新娶的小妾，毕竟嫁给梅翁就是银丹子的后娘了。”
　　两人回到了梅宅，管家请出了刚过门一天的女主人，果然是个老态龙钟的婆婆。
　　“你们找妾身有什么事儿么？”老婆婆问道。
　　“梅翁已经死了。”金丹子说。
　　“死了？”老婆婆不信。
　　莫残告诉他梅翁突发急病确实死了，已经被安葬在了他和梅黄氏的墓中，并请其节哀。
　　“这么说梅家财产都归了妾身，没想到他走的这么快，比起之前的那十七房妾，老身可要幸运得多了。”老婆婆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欣喜之情。
　　莫残看了直摇头，丈夫死了竟然一点也不伤心反而万分欣喜，世人如今都怎么了。
　　告辞后，两人离开梅宅回到了客栈。
　　“此地事已了，我们即刻动身前往罗浮山。”金丹子说。
　　莫残早就想尽快赶到冲虚观了，于是马上收拾东西并结帐，两人赶着马车驶出了梅岭镇。一路上沿着赣粤官道进入广东境内，出南雄入韶关直奔博罗而去，不几日终于来到了罗浮山下。
　　博罗县西北的罗浮山，群峰灵秀，古木葱郁，石室幽岩，泉流潺潺，素有“南海蓬莱”之称，山南麓的冲虚古观，是为道教的“第七洞天”。
　　东晋咸和初年，葛洪弃官隐入罗浮山中结庐炼丹，庵名“都虚观”，北宋年间更名“冲虚观”。
　　马车停在山下，莫残换上了那套官服，用意念使自己改变了容貌，看上去有如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另外雇请了一个挑夫，担着药箱包袱以及装有重石的木箱跟在身后，朝廷命官若是自己大背小扛的则与身份不配。
　　两人上得山来，石阶两侧苍松古柏，清泉石流，端的是清幽而静谧。进入山门，迎面的大殿为“三清宝殿”，里面供奉着三清以及张道陵、荀玄、许旌阳、萨守坚四真君塑像，东神龛是轩辕黄帝，西神龛则是太乙真人，雕梁画栋，金碧辉煌。
　　正殿左侧有一口古井，相传是当年葛洪炼丹时取水的“长生井”，此井之水长年不干，古诗曾赞曰：“传闻地献宝，灵液出凤草，每日汲三升，何必安其枣？”
　　有执事道人前来问询，莫残告知说要见观主。
　　不多时，一位童颜鹤发的老道长匆匆走来，毕竟来到的是个从三品的高官，道观哪儿敢怠慢。
　　“贫道无尘子，是冲虚观观主，不知大人前来有失远迎，请入殿饮茶。”
　　耳房内主宾落座，一旁有小道士端上清茶。


第五十三章 冲虚古观
　　莫残自怀中取出黄绢卷轴，站起身来双手展开那道圣旨，口中说道：“罗浮山冲虚观接旨。”
　　无尘子一听大惊，慌忙双膝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闻罗浮山冲虚观飞云鼎甚为灵验，特命钦差莫残前往炼丹，惟此古鼎千年传承之宝物，不忍多加滋扰，故只炼一炉而足。钦此。乾隆四十六年三月二十二日。”莫残念完将圣旨交给无尘子。
　　无尘子双手接过圣旨，早已是双眉紧蹙面如土色。
　　“钦差大人，本观珍藏的飞云古鼎乃是一千六百年前葛仙翁所用之‘炼丹钵’，已封存数百年之久。自元太祖八年正月全真教掌教真人长春子丘处机奉旨前来炼过一炉丹药外，五百多年来再也没有启封过。如今圣上……”无尘子为难之色溢于言表。
　　“无尘子，你要抗旨不成？”在一旁的金丹子突然说道。
　　“贫道不敢，”无尘子吓了一跳，“钦差大人，这位是……”
　　“老夫金丹子，大内炼丹师，奉皇上指派协助莫大人炼丹。”金丹子抢先回答道。
　　“大人，贫道这就去通知本观几位长老，请二位稍候。”无尘子说完捧着圣旨匆匆忙忙的跑出去了。
　　等了好久也没见无尘子回来，看来长老们之间意见相左，毕竟是要启封已数百年的古鼎，人家不乐意是肯定的，但最终肯定还是会同意的，当今世上有谁敢冒着砍头的风险而抗旨呢。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无尘子才回来了，他揩去额头上的汗说道：“让钦差大人久等了，贫道这就带二位前去飞云洞。”
　　无尘子前面带路，领着他俩穿过了大殿，殿后石台之上矗立着一个三尺多高的罐形炉鼎，铜牌上镌刻着“稚川丹灶”四个字，旁边有一八角形的水池，石碑上刻着“洗药池”。
　　“这就是‘飞云鼎’？”莫残疑问道。
　　无尘子尴尬的笑了笑：“世人来冲虚观都想一观葛仙翁炼丹用过的飞云鼎，不敢隐瞒钦差大人，打自当年长春真人走后，本观唯恐古鼎有失便将其封存在了飞云洞中，这里的‘稚川丹灶’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赝品，只供游人观赏而已。”
　　“嗯，做得好，本次使命结束返京后，定将此事奏明皇上加以封赏。”莫残打起了官腔。
　　“多谢钦差大人。”
　　山峰绝壁下，松柏掩映下有一个山洞，厚重的木门紧闭着，上面挂着一只生了锈的大铁锁。
　　无尘子掏出一把长柄钥匙扭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打开了锁，拉开沉甸甸的门扇，一股潮湿污浊的霉味儿扑面而来，山洞石壁上有多道裂隙，外面的光线渗透进来，内里并不感觉到黑暗。
　　“好多年都没人进来了。”无尘子尴尬的说道。
　　这是一个颇为宽敞的石厅，正中央摆着一只三尺多高的乌黑色铁制鼎炉，已积满灰尘和蛛网。
　　“本观数百年来从未炼过丹药，不但没人懂也无任何炼丹所需之材料，甚至连燃烧的木炭也没有，这些都要大人您自己准备了。”
　　“这个自然，为皇上炼丹药涉及宫中隐秘，希望炼丹期间不要有人来打扰。”莫残说道。
　　“大人的这炉丹药准备炼制多久？”
　　“七日。”金丹子回答道。
　　莫残换上便装赶着马车离开罗浮山冲虚观，前往惠州府购买炼制小飞云鼎的材料，金丹子则留在了山洞中，自有观中道士一日两餐送饭，宫里面的炼丹师也是朝廷中人怠慢不得。
　　小飞云鼎的炼制与炼丹不同，金丹子告诉他首先要去买一只纯铁的炼丹鼎炉，然后填塞重石放入葛洪的大鼎中煅烧，让重石溶解慢慢渗入到小鼎中去。这次炼制对火温的控制要求极为严格，木炭本身的火焰只能烧鼎至黄色，加上风箱也无非到白色而已，还不足以熔化重石，只有达到极高温的青蓝之色才行，至于如何做到他并没有说。
　　一百余里的路程走了差不多整整一天，直到太阳落山才赶到了惠州城。莫残找了一家客栈先住下，伙计牵马饮水喂食，他则独自一人来到了城北的杂货街，简单吃点东西后连夜寻找买卖铜铁器具的地方。
　　没多久，莫残便买好了鼓风用的大风箱和千斤上好的竹炭，并告诉送到客栈去。据店家介绍这种竹炭是用五年以上的老毛竹烧制而成，火力要超过最好的硬木炭近四成，价格当然也贵了不少。
　　有几家铜铁匠铺有铁质炼丹炉卖，大的有三四尺高，小的不足一尺，要价大都在十几两到数百两之间不等，不过莫残都没看上眼。
　　“客官，惠州城的铜铁铺子就这几家，若是看不上就只有去广州府了，那里的丹炉品种要齐全些。”店伙计告诉他说。
　　“广州？”莫残犹豫不决，此去广州府还要两天的路程。
　　“或者也可以去西门当铺看看，那里经常有人典当一些香炉之类的物什，说不定也有丹炉。”伙计好意提醒道。
　　莫残一路打听着来到了西门当铺，见有伙计正在打烊上门板，忙上前询问。
　　“此前是有位书生来典当了一只古旧铁炉，应该就是炼丹用的炉子了。”伙计回忆道。
　　“我可以看看吗？”
　　伙计带莫残进去见朝奉，也就是当铺掌柜，那人瘦弱矮小，三角眼不住的打量着莫残，心里大概是评判着来人的身价阔富程度。
　　“这可是好东西啊，家传近两千年的古董，若不是急等钱用人家才不会卖呢。”朝奉说道。
　　“我看看。”
　　“客官稍候，这就给您取来。”
　　朝奉从里间捧出一只乌黑色的小鼎炉，约有一尺二寸高矮，上面还雕刻着古色古香的篆字铭文，经过仔细辨认，莫残认出上面雕的是“南越王武帝御用丹炉”几个字。
　　“南越武帝就是两千年前的南越王赵佗，是那位赵姓书生的先祖，因为手头拮据不得已才送来典当的。”
　　莫残默默的盯着古鼎没有作声，大凡年代久远的古董都容易聚集一些不干净的东西，他轻轻的揭开鼎盖瞥见里面内壁似有流光闪动，须臾又不见了，于是心中纳闷，这会是什么呢。


第五十四章 南越王鼎
　　“这炉子便宜了人家可不卖。”朝奉端着架子说道。
　　“要多少钱？”
　　“纹银一千五百两，少一文也不卖。”朝奉瞅着莫残说道。
　　“我要了。”莫残爽快的答应了。
　　朝奉一听愣了下神儿，心想自己是不是喊少了。
　　“客官，这炉子的主人留下话说，无论是谁要买都要事先知会他一声。”
　　“这又为何？”
　　朝奉摇摇头：“家传古董卖出去，可能想知道落入何人之手吧，毕竟快两千年了能没有一点感情么。”
　　“那就快去通知他吧。”莫残淡淡道。
　　朝奉吩咐伙计赶紧去赵姓书生家中告知有人买丹炉，那人应声放下手中活计匆匆而去。
　　“客官请您坐下饮茶等候，很快就会来的。”
　　莫残“嗯”了一声，一面喝着茶水，心里仍在琢磨着那团黑气究竟是什么。
　　不多时，伙计领着一位面黄赢弱的中年书生走了进来。
　　“就是这位兄台要买鼎炉么？”那书生拱手施礼问道。
　　莫残容貌仍是四十多岁的模样，看上去比书生年长，他点头说道：“正是。”
　　“晚生赵岚之，敢问兄台尊姓大名，买此鼎炉做何用途？”
　　“在下莫残，第一次来到岭南经商，见到此鼎心中颇为喜欢便准备将其买下作为收藏。”
　　“哦，是这样，不瞒兄台说，此鼎乃是赵家祖传之物，本不应拿出来典当的，实因晚生常年卧病家中拮据，不得已才换钱买药治病的。如今被兄台买走，有件事情却是应当如实告知的。”
　　“什么事儿？”
　　“此鼎每逢月圆之夜会发出怪声，因此须事先知会兄台以免受到惊吓，有悖圣人仁者之道。”赵岚之再次拱手施礼。
　　莫残望着赵岚之，心道此人虽然书读得有点迂腐但人心却是善良，见其面颈生有数枚暗红色的蜘蛛痣，一副面黄肌瘦的模样，于是询问道：“赵先生所患是否肝病？”
　　“郎中说晚生所患乃水鼓症，怕是不久于人世，只是犬儿尚幼实不忍撒手离去，所以家中能够典当的都卖了，尽量的拖延时日。”
　　“赵先生可否伸出手来，让莫某瞧瞧。”莫残感其真诚想帮他一把。
　　赵岚之将手伸过来，莫残见他大拇指和小指根部鱼际处已有红色充血斑块，夏先生说这叫“肝掌”，是水鼓症晚期症状。再探其脉弦滑有力，每隔数下有雀啄一点，于是说道：“赵先生，你脉已有雀啄之象，恐怕时日所剩不多了。”
　　赵岚之苦笑一下，心中一酸几乎落下泪来。
　　莫残微微一笑，说道：“赵先生无需难过，你近日可来罗浮山冲虚观找无尘子道长，他会送给你一粒白色药丸，服下后你的病变可痊愈了。”
　　赵岚之闻言先是一愣，然后将信将疑的说道：“兄台所言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莫残说罢点出一千五百两银票放到桌上，然后抱起那只南越王鼎告辞离开了西门当铺，直接返回了客栈。
　　次日一早，他将风箱以及千斤竹炭装上了马车，又给金丹子捎上了些酒菜，然后一路赶着返回了罗浮山冲虚观。
　　金丹子听完莫残的介绍，伸手抚摸着南越王鼎，口中不住的赞叹：“莫残啊，你可真捡到个大便宜啊，此鼎铁质清纯大小适中，手感极为厚重寒凉，毕竟是两千年前的皇家之物，哪像现在浇注的鼎炉以次充好杂质甚多。”
　　莫残抬头望去，石台上的飞云鼎已经被金丹子擦拭干净，看上去乌黑锃亮颇具古意，而且透过摄魂眼可见鼎身五色气晕环绕，不愧为是当年葛洪所用之物，端的是灵气十足。
　　莫残将酒菜端给了金丹子：“你先喝点酒，我去去就来。”说罢由药箱中取出一枚白色的百虫仓蜜丸，出洞去找无尘子观主。
　　“这几日会有一个名叫赵岚之的患病书生前来，请道长将此丸药交给他，但不要说出是本官给的。”莫残递过药丸说道。
　　“钦差大人放心，贫道一定办到。”无尘子满口答应。
　　莫残回到山洞里，金丹子正在大口撕扯着客家咸鸡，连声叫道好口味。
　　“金丹子，今天是农历十四，赵岚之说每逢月半之时，南越王鼎都会在深夜发出怪声，我想过了明夜之后再生火炼鼎，看看鼎里面究竟有什么古怪。”
　　“也好，老夫先做些准备，后天一早正式开炉。”
　　“这种竹炭火力大过木炭四成，不知可否达到青蓝色火焰的程度。”莫残问。
　　“还差少许，即便用上风箱也还是达不到所需火温。”
　　“那怎么办呢？”
　　“须用内力以助燃烧，到时候老夫教你如何向炉内注入真气。”
　　“古书中记载，葛洪炼丹曾使用了三昧真火，那是什么东西？”
　　金丹子笑了笑：“迂腐，尘世间哪儿有什么三昧真火，那都是编造出来的，从未有人真正见过，有时候灵界泄露出来的一丁点事儿，就被人们给神话了。”
　　莫残一愣，忙问道：“金丹子，你也知道灵界？”
　　“嗯，也是当年听师父说起，其实他也没见过，都是一代代传下来的话。”
　　“灵界里到底有什么，都是神仙吗，还是也有和我们一样的凡人？”
　　金丹子想了想，回答说：“记得师父说，灵界和我们尘世一样，也有天地山川河流，太阳月亮和星星，男人和女人孩子，他们也会生老病死，不同的是灵界的人都热衷于修炼，一则可以延长寿命，二来炼气升阶以达到长生不老。”
　　“真的可以长生不老吗？”
　　“谁知道，尘世上像老夫这样活到一百零几岁已经是凤毛麟角了，想来灵界真正能长寿的也不会多到哪里去。莫残，我问你，修真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莫残想起了石壁上的话，说道：“得道成仙飞升，不至于有老又病受尽折磨。”
　　“其实尘世修真的终极目的就是为了进入灵界，千百年来真正能够去到灵界的又有几人？葛仙翁应该算一个，可是一旦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什么亲人子女朋友的纽带便割断了，所以你想想，葛仙翁何时回来过？张道陵何时回来过？统统了无音讯，不知在那边究竟是穷是富是死是活。”
　　也是啊，若是要自己舍弃瞎眼的老爹和含辛茹苦的娘，是无论如何办不到的，即使能够去灵界，前提也必须是经常能够回家来看看爹娘。
　　“不是说灵界与尘世之间有通道么？为什么不可以经常往来呢。”莫残想起尼哦所说的话。
　　金丹子摇了摇头：“老夫也时常在琢磨，灵界的人和兽肯定来到过尘世，不然那些释道两家寺观里所供奉的神像又是谁呢，难道是凭空捏造出来的？有些地方出现过的那些解释不通的现象和事儿，很可能就是从灵界来到尘世的证据。”


第五十五章 禁制
　　农历十五，皓月当空，夜风清凉，罗浮山上仿佛撒上一层银辉。山洞门口，莫残意念变回了自己原先的模样与金丹子席地而坐，面前摆着那只南越王鼎，两人等待着书生赵岚之所说的怪声出现。
　　月上中天，金丹子打起了瞌睡。就在这时，王鼎的盖子突然跳动了一下，然后有节奏的“啪啪啪”响起来，随即是鼎与盖之间连续抖动碰撞发出一阵金属的杂音。
　　金丹子猛然警醒，双耳微微颤抖，著意捕捉那些杂乱无章的声音，莫残想去揭开鼎盖被他以严厉的手势制止了。
　　金丹子的面色先是由愕然逐渐的变得凝重起来，最后开口说道：“莫残，它在向我们求救。”
　　莫残闻言一愣：“谁在向我们求救？”
　　“鼎里面的东西。”
　　“什么东西？你怎么知道的？”莫残更加的惊讶了。
　　金丹子伸手敲了敲鼎身，似乎在回应什么。
　　鼎盖又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这是一只从灵界来到尘世的灵猿，被东汉葛玄禁制在这只王鼎内已经一千五百多年了，它请我们解救其出来。”
　　“你难道听见它说话了？”
　　“没有，老夫眼瞎了三十多年，可是辨音术的感知能力却大大提高，所以知道它的意思。”
　　“什么‘辨音术’？”
　　“这是老夫师门传授的一种辨识各种声音的绝学，这只灵猿误闯尘世被禁制，这一千五百年来，每逢农历十五月圆之夜都会发出求救声音，但从未有人帮过它。”
　　“那如何来帮它呢？”莫残问。
　　金丹子又回应的敲击着鼎身。
　　须臾，鼎盖剧烈的跳动起来，看似很激动的样子。
　　“它说若是解除禁制，它愿意永远追随恩人听从差遣，一千五百年前肉身已被灭，元神封闭于鼎内用于炼丹，不知什么原因一直没有烧炼。现在除非当年的葛玄亲自解禁或是用其丹炉烧去鼎身上的禁制才行。”
　　“这两样我们都办不到，看来是无能为力了。”莫残沮丧的说道。
　　“迂腐，我们兴许可以办到的，葛玄是谁，道教尊其为太极仙翁，但他却是东晋葛洪的从祖父，葛玄本人的丹炉找不到了，可是葛洪的飞云鼎还在，或许就能够烧去其从祖父的禁制呢。”
　　莫残听了也觉得有理，两人决定试一试，反正炼制小飞云鼎也是要放进大鼎里去炼烧的。
　　他俩说干就干，连夜开始生火点炉。莫残按照金丹子的吩咐将重石全部填入南越王鼎内，约莫有半鼎的样子，然后盖好鼎盖放进飞云鼎中。
　　“我们第一步是要烧去王鼎上的禁制，放灵猿的元神出来，所以你要拿着这根铁钩子，老夫一听到王鼎发出声响，便是灵猿发出的解禁信号，便要立即开盖，否则它的元神有可能会被炼化掉了。”
　　“我就候在这里随时开顶盖。”
　　莫残买回来的竹炭确实好用，火力很大远远超过质量最好的硬木炭，金丹子十分的满意。
　　黎明时分，通过窥视孔可以看到小鼎由暗黑色正在逐渐变为紫红色，他告诉了金丹子。
　　“不行，用风箱鼓风继续烧。”
　　午时许，小鼎的颜色已经慢慢的由红转黄，两人在炉旁热得汗流浃背打起了赤膊。
　　午夜时分，莫残有些眼皮发紧但怕错过时机仍咬牙坚持着，就当他迷迷糊糊之际，金丹子突然大喝一声：“开鼎！”
　　莫残猛然惊醒起身，迅即用铁钩将飞云鼎盖勾开，一股窒人的热浪迎面扑来，头发眉毛瞬间打起了卷，鼻子里嗅到一丝焦糊味儿。摄魂眼中看到一个鸡蛋大小绿幽幽的光球“嗖”的从南越王鼎内窜出并掠过了头顶，莫残知道，禁制终于烧除，灵猿的元神获救了。
　　他朝王鼎内瞧了一眼，大概温度还不够赶紧盖上鼎盖，退下了石台去寻找那只灵猿的元神。
　　山洞里，那绿幽幽光球兴奋的忽上忽下在山洞内跳跃翱翔，许久才缓缓飞至莫残的身边停留在面前的半空中，仔细的端详着他。
　　金丹子问道：“灵猿的元神出来了么？”
　　“嗯，它是一个绿色的光球，能飞来飞去的很好玩儿。”莫残欣喜的说。
　　“可是它不能永久的这样在外游荡，元神必须要回到肉体中去受到元气的滋养方可，否则七七四十九天之后就会逐渐消瘦直至散去，就如同人的魂魄一样，肉体死亡后灵魂出窍七七之后便魂飞魄散。”金丹子解释说。
　　“可是它被关在南越王鼎之中一千多年不也没事儿么？”
　　“那是被禁制在鼎里，出来以后就不同了。”
　　“得想个办法帮帮它才是。”莫残若有所思道。
　　莫残伸出手掌，那枚绿幽幽的光球轻轻的落在手心上，轻得像根毛发，以手指轻触它似乎很怕痒还颤抖了两下。
　　“金丹子，现在还能和它沟通了么？”莫残问。
　　“若是修行到了一定程度有了神识才能与元神对话，现在是绝对不可能的。”
　　得找个地方安顿它，莫残拉过来药箱打开，绿光球仿佛懂了他的意思，一头扎进了那堆药丸之中。莫残扒拉扒拉看见它已经安静的呆在最下面，于是放心的合上了箱盖。
　　一连数天过去，竹炭也用掉了大半，从飞云鼎的窥视孔里望进去，那南越王鼎已到炼制的关键时刻。
　　“莫残，现在需要注入真气以助燃烧，达不到炉火纯青之色重石则无法熔化渗入鼎中。”金丹子说道。
　　第六天，莫残在金丹子的指导下，用意念将真气注入竹炭之中投入飞云鼎内燃烧，果然火力骤然增大，只不过内力消耗也不小。到了夜里，莫残几乎将体内真气统统输出去了，浑身上下已是筋疲力尽，虽然小鼎已成灰白色但仍然达不到纯青色的标准。
　　“金丹子，我真气已经耗尽，还有什么其他的方法吗？”莫残躺在地上全身虚脱已经爬不起身来了。
　　金丹子沉思了半天，说道：“莫残，梅花树妖的那枚妖丹可以试一试，毕竟是生长了上千年的老树，以前听师父提起过木属性的妖丹有助增加火力。”
　　莫残从怀里摸出纸包，将老梅花树的妖丹拿出来，丢进了飞云鼎中，“嘭”的一声爆响，火焰猛然间增大，南越王鼎很快烧成了明亮的白色并带有微蓝。
　　“金丹子，终于快要成功了。”莫残兴奋的说道。


第五十六章 殉鼎
　　金丹子没有作声，许久许久，始终一直在默默的沉思着什么。“莫残，鸡足山天柱峰金顶下有两个洞，金丹洞和银丹洞是老夫和银儿修炼的地方。精逆行的修炼方法，老夫琢磨了数十年仍是走火入魔，看来还是未窥其门啊，因此你须得另觅他法不能重蹈覆辙。你去找银丹子，她的武学已在老夫之上，应付天虚老杂毛不成问题，她会保护你和传授武学功法的。”
　　“那你……”
　　金丹子摆摆手：“听老夫把话说完，小飞云鼎炼制成以后，你可以先按照交给你的方法，炼制出一两种护身符以便遇到老杂毛这类高手时能够自保，当然材料以妖丹或是千年药草为最好。修行之路实在是太漫长了，老夫已经一百多岁寿不久矣，可还是未入其道，你小子聪明机智过人，若是运气好的话兴许有一天能够踏入灵界之门。如今老夫眼瞎武功全废，已无脸再去见银儿，好在有这一百多年的童子之身，可以助你炼制成这小飞云鼎，心已足矣。”说罢站起身抓起铁钩揭开顶盖。
　　“金丹子你要干什么！”莫残惊呼道，却无奈站不起身来。
　　“莫残，叫老夫一声师父吧。”
　　“师父……”
　　“哈哈哈……”金丹子一声长笑，纵身跳入了飞云鼎。
　　“轰”的一声爆燃，炉内闪现出天青色的光焰，已然至炉火纯青之境。
　　莫残呆呆的望着飞云鼎，金丹子的身影永远的消失了，两行热泪顺着脸颊滚滚流下……
　　莫残在地上足足躺了一夜，直到天亮之时才逐渐生成少许真气恢复了些体力，此时炉火早已熄灭，他慢慢的爬起身来到了飞云鼎旁。
　　白色的炭灰还有余温，摄魂眼中惊奇的发现南越王鼎乌黑的鼎身之上，呈现了五彩流苏的雾霭，灵气四射，而那只大飞云鼎则变得黯淡无光。此刻莫残终于明白了，金丹子用心良苦，竟然把大鼎的所有灵气全部转移到了小鼎身上，报废了东晋葛洪流传千年的飞云鼎……
　　金丹子肯定知道莫残不会同意这种损人利己的事儿，因此只字未提，如今他已殉鼎离去，莫残心中的苦涩之情难以名状，不由得苦笑了两声口中轻轻道说道：“金丹子啊，你自己真的才是迂腐。”
　　莫残将南越王鼎抱出来，揭开鼎盖看了看，重石已经全部熔化渗入了鼎体之中，一只裹含着金丹子百年童子血肉之躯和葛洪飞云鼎千年灵气的新鼎诞生了，它已不再是过去南越王赵佗的炼丹炉，乃是尘世间唯一最具灵气的鼎炉，而它属于莫残。
　　是时候离开冲虚观了，莫残将小飞云鼎放入盛重石的紫檀木箱之中，轻轻的盖上箱盖，收拾好包袱和药箱，意念改变了容貌然后去向无尘子道长辞行。
　　“钦差大人，恭贺为皇上炼丹成功，您说的那个书生赵岚之已经来过，贫道尊照大人的吩咐已经将药丸交给了他。”
　　“很好，本官这就返京禀明圣上。”莫残匆匆说道。
　　无尘子率一干道士恭送莫残至山下，望着马车渐渐远去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莫残赶着马车徐徐而行，金丹子说先用小飞云鼎炼制两张护身符，想来有也道理，万一入滇的路上碰见天虚真人的话，搞不好自己也会被锁入九宫山禁地，琵琶骨穿上锁链囚禁个几十年岂不完蛋了。可是到哪儿去炼制符箓呢，那个地方必须是天虚找不到的，而且还要有妖丹或是千年药草，看来只有一个去处，那就是神农架。
　　莫残是个做事果断的人，既然想好了就立刻行动，于是马鞭一扬，一路向北绝尘而去。
　　襄阳城内，白朴子通过各种门路打听了数日，终于搞清楚了钦差大人的底细，连夜匆匆忙忙返回九宫山禀报。
　　“什么！钦差大人竟然是白赤子，你没有搞错吧？”天虚真人愕然道。
　　“绝对没错，师祖，据说白赤子在扬州府护驾有功，皇上这才派他当了钦差副使。”
　　天虚真人愣了半晌，发出一连串瘆人的笑声，白朴子和真阳子心里直发怵。
　　“师尊，要不要弟子去把他逮回来交您发落。”真阳子小心翼翼的说道。
　　“你？”天虚怅然说道，“白赤子武功早已在你之上，我们当初都看走了眼啊。苗凤麟啊我的好徒弟，你这是在报复贫道么？”
　　清虚老道在一旁劝慰：“掌门师兄，贫道觉得莫残这个人心地并不坏，或许这中间有什么缘故也说不定。”
　　“哼，”天虚冷笑道，“缘故？缘故就是苗凤麟有意让他上山伺机与妖道金丹子取得联系，偷学他的邪门武功，这小子心机极深竟隐藏的滴水不漏，把整个真武道观都蒙在了鼓里。如今功夫练成了，就轻而易举的救走了金丹子，玩弄我上清派于股掌之中。”
　　清虚欲言又止，他心里也在纳闷莫残丹田空空如也毫无内力，怎会轻而易举的从禁地里救走金丹子呢。
　　“白朴子，你说白赤子眼下还在襄阳驿馆之内是么？”天虚问。
　　“是的，师祖，钦差大……白赤子因病一直躲在戒备森严的驿馆里，襄阳的主要官员每天早上都来驿馆请安，但始终都没有见到人。”白朴子回答说。
　　天虚闻言心中疑窦重重，嘴里说道：“你们都下去吧。”
　　待众人走后，天虚真人换上了黑色的夜行衣，偷偷溜出了房门，连夜下山直奔襄阳城而去。
　　下半夜，城内街道上空无一人，远处闻得梆子声已是四更天了。襄阳驿馆门外有数名军士持械把守着，驿馆的外围也有巡逻的绿营兵，看来守卫很是严密。
　　天虚真人找了个空档纵身跃过了围墙，悄无声息的落在了院子里，然后沿着回廊一路摸去。在一个安静的院落门口见到了两名跨刀的清兵，天虚身子一晃便至近前出手如风“噗噗”点了他俩的昏睡穴，然后进入到了院子里。
　　他隐入廊下黑暗处竖起耳朵倾听，屋子里听不到一丁点呼吸之声，不由得心中纳闷。轻轻一推门竟然是虚掩着的，闪身入内发现根本空无一人，天虚隐约感到不对，来到院门口伸手点醒了一名士兵，逼问钦差的下落。
　　“好汉饶命，钦差大人一天也没住在这里呀，我们守着空屋子已经好些天了。”
　　天虚不禁心中长叹，好个白赤子，摆了一出空城计连贫道都上当了，往后可真不能小觑他了。
　　回到了九宫山上，天虚做了下准备收拾好行装，天明以后告诉清虚道长和真阳子，说自己要出外云游数月，观内仍由真阳子负责管理，清虚师弟在一旁协助。
　　清虚私下里对掌门师兄说道：“莫残这孩子毕竟年幼，本质还是好的，或许是受到蛊惑才会与金丹子跑到一起去的，恳请师兄对其手下留情，毕竟他是继苗凤麟以来真武道观最具潜质的弟子，若是能够改邪归正，日后必能振兴九宫山。”
　　“师弟放心，贫道定会好言相劝，晓之以理道之以情，若是愿意改邪归正与邪道决裂，自会带他回九宫山来。”
　　“如此甚好。”清虚点点头离开了。
　　望着清虚的背影，天虚真人直摇摇头，心道真是“妇人之仁”，白赤子这小子可不是随便就能规劝得了的，单凭他在禁地里调虎离山和在襄阳城摆的空城计，就知道其城府有多深了。
　　养虎遗患，此人决不能留着，同金丹子一样的锁入禁地石窟中自生自灭才是他应有的归宿。
　　天虚真人走下了九宫山，即使白赤子逃到天涯海角，他也决心一路追踪要将其抓回来。


第五十七章 山鬼托孤
　　二十多天后，莫残驾着马车终于来到郧阳郡保康县境内，走进了当年下山时与母山鬼母子道别的那个小镇上。
　　转眼数年过去，小镇上景色依旧，卖包子的小摊仍在，热气腾腾香味儿还是那么的诱人，莫残坐下来要了两笼慢慢的吃着，此时他已经恢复了原来的容貌。
　　这些日子以来，他白天赶路黄昏投宿住店，夜里则持续修炼“缩胎散气功”，体内的真气逐渐恢复了过来。途径汉阳府汉口镇时，发现那里有卖火药箭觉得很新奇，那是一种在箭杆上绑缚一只火药筒点燃引线后射出的羽箭。莫残买了五十支火药箭、一百支普通翎羽箭以及一把三石硬弓和两小桶火药，在神农架要对付野兽这东西恐吓的效果最好。另外还买了些上好的辰砂以及黄裱纸，以备书符时用。
　　莫残吃完饭在镇上的店铺中转了转，买了些盐巴和辣椒面等调味料，随后想给小山鬼买个礼物，找了半天才买到一面漂亮的铜镜，以后它可以每天对着镜子梳理乱蓬蓬的毛发了。
　　马车也便宜的卖掉了，他把小飞云鼎用包袱皮包好放入竹篓，药箱搁在其上，然后手提弓箭走入了密林之中。
　　三年前离开神农架时，母山鬼带他出山都是穿行在莽莽林海间，此次想要找回到它们那儿如同大海里捞针一般困难，只能是凭运气了。若是实在寻觅不到就干脆去神农顶，那里是整个神农架的最高峰，应该好找一些。
　　莫残在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里走了十多天，途中遇到一些豺狼虎豹都被他的火药箭吓跑了，夜里则燃起篝火烧烤猎杀的山鸡野兔倒也饿不着。他打开药箱发现灵猿的元神越来越赢弱，绿光日渐黯淡，它只是无精打采的躲在药丸下面动也不动。
　　怎么办呢？它在灵界的肉体当年被葛玄灭了，算下来解除禁制出鼎已经有一个多月了，再有十余天便到七七之寿会魂飞魄散，唉，其实等于是自己害了它，莫残一筹莫展。
　　次日正在一片灌木林中穿行的时候，忽闻一阵熟悉的“嗬嗬，嗬嗬……”声。
　　莫残大喜，急忙朝着声音奔了过去，待到近前才发觉不对，两个高大的雄性山鬼正在凶狠的互相撕扯着一只布袋，袋子破裂后白花花的粉末撒了一地。
　　莫残一惊，连忙趴在了草丛中大气儿不敢出，他知道山鬼的厉害，好在它们只顾着争抢而并未发现他。
　　那两个山鬼吵了一阵子之后，蹲下来开始用手在地面归拢那些白色粉末，但其笨拙粗大的手指根本无法收集起来，最后气得“嗬嗬”的走远了。
　　莫残悄悄溜了出来，手指蘸着地上的白色粉末用舌头舔了舔，咸咸的果然是盐巴，丢弃在地上的布袋碎片依稀记得是当年自己买盐时曾用过的。
　　它们俩一定是从母山鬼那儿抢来的，刚才留意到雄山鬼的肩头以及手臂都有流血的伤口，大概是山鬼母子为了保护这些盐巴殊死搏斗时所留下的。这两个家伙如此高大凶悍，山鬼母子未必是对手，可别遭遇到不测啊，莫残心里一热浑身血液沸腾，山洞肯定离这儿不远了，必须立刻赶过去。
　　他推断雄山鬼撕破袋子弄撒了盐结果两手空空，这会儿兴许又返回山洞再次抢夺去了，莫残马上擦燃火镰点了根艾绒，然后卸下硬弓搭上一支火药箭，匆匆的尾随而去。
　　穿过一片青冈树林，当前方终于出现了那面熟悉的绝壁还有温馨的山洞时，莫残的眼睛模糊了，热泪瞬间涌出了眼眶。
　　“嗬嗬，嗬，嗬嗬嗬……”山崖下传来了激烈的打斗撕咬声。
　　那两只雄山鬼正在围殴母山鬼，此刻母山鬼已经遍体鳞伤，腹部被撕破肠子外露，但它为保护身后的小山鬼仍旧在拼死做着抵抗。一只雄山鬼的耳朵被咬掉了满脸都是鲜血，面目异常狰狞可怕，它口中狂叫发疯似的扑向毫无反抗能力的小山鬼。
　　母山鬼知道自己已经快不行了，强忍着伤痛猛地将小山鬼推开，口中急促的“嗬嗬”叫它赶快逃命，可小山鬼不舍离开妈妈，反而奋不顾身的迎上前抱住雄山鬼的大腿死命的乱咬一气。
　　母山鬼再次被打倒在地，绝望的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悲鸣，在山谷中久久回荡着。
　　雄山鬼抓起小山鬼高高的举过头顶，准备将其一头掼下摔死。
　　“嗬嗬……”莫残嘴里发出了愤怒的长啸。
　　那只雄山鬼回过头来瞧见了莫残，迷惑不解的愣在了那儿，小山鬼趁机挣脱了掉在了地上。
　　“嗖”的一声，莫残手一放，一支冒着烟的火药箭转瞬到了雄山鬼面前，锋利的铁头箭矢刺入它的前胸“嘭”的炸响，一团炙热的火焰包裹其身体，连通体的红毛都燃烧了起来。雄山鬼“嗬嗬嗬嗬”发出连声惨叫倒在地上痛苦的翻滚着。
　　另外一只雄山鬼见状勃然大怒，转身如凶神恶煞般的径直扑将过来，莫残再点火药箭已经来不及了，不及多想便发出了一支普通翎羽箭，裹挟着内力“啪”的射进了雄山鬼的肩膀。
　　雄山鬼一把拽出血淋淋的翎羽箭，一拗断成了两截，狂吼着冲到了近前，而这微微一阻为莫残赢得了时间，艾绒点燃引线意念灌注于手臂射出了第二支火药箭，正中其咽喉。
　　“嘭”的一团火球在雄山鬼的脖颈处炸响，它嚎叫了几声便仆倒在地，这两只雄山鬼如同两个火球般的在地上翻滚嚎叫着，随后渐渐的没有了声息。
　　莫残松了一口气走上前来，母山鬼痛苦的躺在地上，身边是它们母子剩下的最后一小袋盐巴。
　　母山鬼望见了莫残，先是无比的惊愕，随即眼中充满了惊喜“嗬嗬……”的呼唤着，两行热泪顺着脸颊缓缓流淌下来。
　　“嗬嗬。”莫残回应着它。
　　“嗬嗬嗬。”小山鬼猛扑过来紧紧的抱住莫残，嘴巴一咧委屈的哭了。
　　母山鬼艰难的抬起手臂指着小山鬼，圆睁着双眼望着莫残，目光中充满了哀怜与恳求……
　　莫残明白它的意思，母山鬼知道自己就要死了，想将小山鬼托付给他，希望能接着照顾自己的孩子。
　　“嗬嗬。”莫残点头示意让它放心，自己一定会照顾好小山鬼的。
　　母山鬼终于长吁了一口气，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第五十八章 洞洞
　　小山鬼扑倒母山鬼的身上，紧紧的抱着妈妈伤心痛苦了很久，一直到太阳落山月亮升起仍是不肯放手。
　　莫残静静的坐在它的身旁，望着夜空中的点点繁星，思绪飞到了苍山脚下的那所旧房子里。唉，四年多了自己音讯全无，爹娘你们还好么？想着想着鼻子一酸竟自落下泪来。
　　小山鬼伏在母山鬼的怀里睡着了，还不时的抽泣了几下。
　　莫残也打了个盹儿，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大理苍山脚下，重温了童年那些快乐的时光。
　　就在这时，药箱盖儿轻微的掀开了一道缝隙，颜色黯淡赢弱的绿色光球费力的挤了出来，跳到小山鬼的头顶上从其囟门处悄悄钻了进去。
　　第二天，莫残在山洞前刨了个大土坑，将母山鬼和两具烧焦了的雄山鬼尸首埋葬了，尽管它俩是杀害母山鬼的凶手，但也只是为了一袋盐巴而已，自己当年若不是教会了母山鬼母子吃盐和留下那几袋盐巴，母山鬼也就不会惨死，留下一个孤苦伶仃的小山鬼。
　　小山鬼这几年长高了不止一头，身体也健壮了，但它仍然是个孩子需要人来照顾。
　　“嗬嗬。”莫残告诉它从今往后跟着自己。
　　小山鬼欢喜的“嗬嗬”直叫。
　　“得给你取个名字了，就叫‘洞洞’吧。”莫残想自己与小山鬼结识于山洞，于是示意说道。
　　小山鬼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莫残掏出送给小山鬼的礼物铜镜，洞洞一见镜中的影像不禁吓了一跳，等它琢磨出那原来是自己时欢喜的不得了。
　　两人把山洞重新拾掇了一下，莫残取出小飞云鼎撂在洞中，摄魂眼中的鼎身漾溢着五彩流苏并散发摄人的灵气。
　　金丹子啊，这真是一只好鼎。
　　莫残清点一下自己的物品，皮坎肩、百余颗三色真药丸、鬼面灵枭的一粒妖丹，银票和从三品文官补服这些好东西都在，唯独少了那枚灵猿的元神光球。算下了日子已够七七之数，大概它已经魂飞魄散了。唉，这样也好，总比囚禁在南越王鼎里面苦苦煎熬要强些。
　　如今桂齐闵夫人等都已伏法，苗凤麟大仇得报，自己与夏巴山的罪案也撤销了，若不是忌惮天虚真人的话，现在早已经在回大理的路上了。
　　防患于未然，料敌先机才能在江湖上立足，这是几年来莫残得到的最大感悟。
　　“洞洞，我们要上神农顶一趟，猎取妖丹或是采些真药炼制几张护身符，然后同我一道回云南老家去。”
　　“嗬嗬。”小山鬼似懂非懂的点头应道。
　　这一日，莫残穿着皮坎肩带上弓箭匕首和砍刀，背篓里放着小飞云鼎包袱药锄等物，洞洞也背上盛满盐巴肉干的药篓挎着药箱，两人一同走进了茫茫林海之中。
　　上次母山鬼带他去神农顶的路依稀记得方向，沿途有些野兽看见了红毛小山鬼也都不太敢靠近，因此避免了不少袭扰。
　　几日后，他们终于望见了那座高耸如云雾气笼罩的山峰。
　　草甸上盛开着各色的野花，阳光暖洋洋的撒在身上，耳边随处可闻鸟儿叽叽喳喳的鸣叫声，空气清新得令人陶醉。
　　可莫残心中时刻警觉着，越是看似表面安静祥和，越有可能潜伏着莫名的危险。
　　绿毯般的草甸上有一片白茫茫的大泽，水质极为清澈，岸边上偶尔可见散落着一些白褐色的兽骨。
　　洞洞感觉到口渴，于是放下东西蹦蹦跳跳的跑到泽边去喝水，那水清凉甘甜十分润喉，它高兴的“嗬嗬”叫着要莫残也过去。
　　莫残正要迈步时，忽见水面上有条白线直直的奔着洞洞而来，他不及多想急忙弯弓搭箭“嗖”的射向那条白线。“哗啦”声响水面上翻起巨浪，一条两丈多长满身金麟的大鱼跃出水面，粗壮的尾巴一扫将翎羽箭击飞，嘴里“哇……”的发出一连串婴儿啼哭般的叫声，径直的扑向小山鬼。
　　洞洞见状不好扭头就跑，差一点就被那怪鱼的獠牙咬到，那怪鱼扑了个空沉入水下不见了。
　　莫残吓出了一身冷汗，见洞洞没事儿这才松了口气。
　　“嗬嗬。”洞洞指着水中的涟漪。
　　“好了，以后可要加倍的小心，神农顶这个地方危机重重，且不可以掉以轻心。”莫残安慰它道。
　　两人继续朝着山峰而去，不多时来到了以前曾经到过的那条山谷。积雪早已融化，茂密的灌木林中生机盎然，那些白色的小动物仍然随处可见，不时的在树木草丛间钻来跑去。
　　莫残的目光落在了山崖下，岩缝里的那株七八尺高的延龄草还在，上次见过的白毛黄鼠狼依旧静静的趴在茎杆底下，双眼警觉的盯着他俩。
　　莫残没有靠近它，上次虽然拿走了天珠但也留下了地珠，天地孕育出来的仙草灵药也不是归谁私有的，但凡有能者取之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越往山上走，植被渐渐稀少，身上遂感到了丝丝凉意。莫残停下脚步，看来神农顶山腰以下较为温暖适合于植物的繁衍生长，再往上去可能未必找得到真药。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道绝壁的下面，远处地面上横卧着一段朽死的树干，斑驳的树皮在阳光的反射下呈现出一片片的光晕，后面则是一个不大的山洞。
　　一下子没留神儿，洞洞又跑到前面去了，一屁股坐在树干上向这边招手，莫残赶紧加快了脚步。
　　就在这时，那段看似枯朽的树干突然弯曲扭转将洞洞紧紧的缠绕起来，小山鬼惊恐万分的“嗬嗬”大叫。
　　此刻莫残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一段朽木而是一条粗大的巨蟒，斑驳的树皮原来就是它的鳞片。
　　莫残赶紧抽出翎羽箭搭上弓，他不敢使用火药箭怕伤到小山鬼。那巨蟒发现了步步紧逼的莫残，因而没有立时吞噬小山鬼，只是把它裹紧后昂起脑袋虎视眈眈的盯着莫残，两尺多长鲜红的蛇信子不停的晃动，口中则发出“嘶嘶”的恐吓声。
　　莫残趁此机会换上一支火药箭，点燃引信然后拉开硬弓瞄准巨蟒的血盆大口“嗖”的一箭射出，直接钻进了它的口腔，紧接着听到“轰”的一声闷响，巨蟒口鼻里冒出滚滚浓烟，空气中闻得到一股浓烈的硫磺味儿。
　　巨蟒慢慢倒下，蟒身也渐渐的松弛了，洞洞用力挣脱缠绕魂不守舍的跑回到了莫残身后，探出头胆战心惊的望着那条冒烟的蟒蛇。
　　“谁这么大胆，杀了我的小蛐蛇？”山洞内走出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怒不可遏的大声质问道。


第五十九章 幽谷秘境
　　莫残万分惊讶，这神农顶上竟然还会有人，定睛望去，这女人大约二十余岁，头上挽髻，身穿青色粗布袄衫襦裙，两道弯弯的细眉，两腮嫣红肌肤白皙，唇下一粒美人痣，看上去颇有姿色，比巫山帮的闵夫人好看得多，但瞧其装束却不是本朝的打扮。“姑娘，这条巨蟒是您养的？”莫残问道。
　　“当然是我养的，都上百年了，你是谁？为何要下此毒手杀死小蛐蛇？”那女人恶狠狠的说道。
　　“姑娘，请听我解释，这巨蟒缠住了小山鬼要吃掉它，在下迫不得已这才射死了它。”
　　“胡说，小蛐蛇生性善良，怎么会吃这个红毛小山鬼呢？这事儿怎么说你也得赔偿我。”
　　“姑娘，如此看来的确是在下太鲁莽了，误杀了你的蟒蛇，但不知如何赔偿？”莫残客气的说道。
　　这女人住在这毒蛇猛兽横行的神农顶上，看来绝非等闲之辈。
　　“赔偿很简单，就是你吧，小伙子皮光肉滑的，模样还不错，损失小蛐蛇也算是值了。”
　　莫残冷眼望去发现有些不对，于是睁开摄魂眼，果然在她的双瞳深处看见了一条碧绿的小青蛇。
　　“我就算是赔给了你，可又能干什么呢？”莫残淡淡的说道。
　　“废话，当然是成亲了，”女人嫣然一笑，眼中秋波涟涟，鼻子嗅了嗅随即嘻嘻媚笑了起来，“哟，还是个黄毛童子呢。”
　　“好，我同意。”莫残爽快的答应了。
　　“你叫什么名字？”
　　“莫残，姑娘又如何称呼？”
　　“就叫我青儿吧，相公，你和这个红毛小山鬼一道进来吧。”青儿说完转身走进了山洞。
　　“嗬嗬。”洞洞轻轻的拽着莫残的衣角，示意他不要跟着去。莫残拍拍小山鬼叫其别害怕，然后拉着它的手也迈步进了洞中。
　　洞内是一条长长的石甬道，里面漆黑一团伸手不见五指，莫残倒是能看得清，洞洞则跌跌撞撞的几乎摔倒。走了约一柱香的时间前方见到了光亮，原来他们到了山洞的另一头出口。
　　这是个山峦环绕着的山谷，温暖的阳光射进谷中令人感到十分的惬意舒适，与洞外景致截然不同。一道小溪汨汨流过横穿谷底，溪水两旁都是碧绿的竹林，鸟语花香仿佛世外桃源一般。
　　沿着林中小径走了一会儿，前面豁然开朗，见到一大片药圃，里面生长着好多种类的药草，开着不同颜色的鲜艳花朵。莫残看到有天麻、贝母、虫草以及七叶一枝花和北三七等名贵药草，还有一些则叫不出名字。
　　不远处的翠竹掩映下露出飞檐屋脊，近前发现竟然是一座木制的宫殿，只是没有雕梁画栋和琉璃瓦，全部是木材本色褐中带黄，散发着一股自然的木脂香气。
　　一群装束各异的男人正面无表情当默默干着活，有的在清理杂草，有的担水浇花，还有的手持锄镐在山边开垦土地。
　　莫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连小山鬼也看呆了。
　　“相公，这些都是千年以来上山的采药客，最终迷失在了神农架中，这里便是他们的最终归宿，总比被野兽吃掉的好。”青儿在一旁解释说道。
　　“你是说他们来自历朝历代么？那有的岂不是已经几百岁了？”莫残愕然不已。
　　“相公所言极是，你瞧那个身穿灰布长袍的邋遢老头，他还是北宋靖康年间来到此地的呢，算下来总有五百多年了吧。”
　　“难道他们不死的么？”
　　青儿咯咯笑了起来：“相公真趣致，哪有人能活那么久的，他们早都已经死了，现在不过是行尸走肉而已。”
　　莫残心下骇然，这山谷里真的是太诡异了。
　　“相公别怕，只要你对青儿好，你就不会变成同他们一样了。”
　　迎面走来一眼神呆滞面容木纳的青年，大约只有二十多岁，长相酷似青儿唇下也有一粒黑痣，莫残目光又落回到了青儿的脸上。
　　“这是谷中最年轻的一个了，但也是明末崇祯年间来到这里的。”青儿的脸上似乎有些不自然。
　　登上宫殿木阶，穿过一道道的回廊，最后来到了一间古色古香的大房子内，地上铺着兽皮，墙上装饰着虎熊等猛兽的头骨和各色艳丽的羽毛。
　　“相公，这是青儿的睡房，以后就是我俩的新房，你看好不好？”
　　“没有床么？”莫残问道。
　　青儿妩媚的嗔笑道：“相公你我就在这兽皮之上圆房不好么？等请示过主人以后，我们就可以同床共寝享受鱼水之欢了。”
　　“主人是谁？”莫残惊讶道。
　　青儿手指着回廊尽头一扇紧闭房门的大屋子说：“主人就在那里，但相公千万不要进去，否则青儿也保护不了你了，就会像宫外那些人一样变成了行尸走肉。”
　　莫残说道：“小山鬼必须和我在一起，否则莫残宁可变成行尸走肉也绝不顺从。”
　　青儿羞怯的一笑，说道：“就依相公便是，反正这小山鬼还是个小孩儿，看不懂风月之事。”
　　“我想到处走走可以吗？”莫残问。
　　“当然，你马上就要成为青儿的相公了，这谷中哪儿都可以去只是决不能进主人的房间，知道了么？”
　　“知道了。”
　　“还有，你也不要想着溜出谷去，那条山洞通道已被主人下了禁制，进得来出不去的。”
　　“哦。”莫残心下暗自吃惊，原本是想一条小青蛇容易对付，假装答应与其成亲然后伺机杀死她并取得妖丹，没想到这谷中竟是这番模样，反而落入了樊笼。那个所谓的“主人”还没露面，想来肯定是个难以对付的角色。莫残啊莫残，这次恐怕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上了贼船了。
　　“相公，走廊另一头就是你和小山鬼暂住的房间，你俩自己去安顿下来，晚上青儿为你沐浴更衣设酒宴接风。”青儿说完姗姗离去。
　　“嗬嗬。”洞洞不解的望着莫残，口中发出了警告。
　　莫残点点头，领着它来到了自己的房间内，地上也同样的铺着兽皮，但墙上少了那些兽骨装饰，两人放下背篓等东西，然后走出宫殿来到了谷中察看。
　　外面已是日暮时分，那些干活的人已经收工陆陆续续的返回工棚，莫残径直走了过去拦住其中一人问道：“你是谁，什么时候来这里的？”
　　那人目不斜视，面部也没有丝毫的表情，仿佛是没有听见莫残的问话，双眼眼直勾勾的盯着前方。
　　莫残望着他的双瞳，没有眼神呆滞得如同死人一样。
　　莫残摇了摇头无奈的带着小山鬼走开了，这些人没有了神智，尽管躯壳仍在但已经是一具行尸走肉。


第六十章 青儿
　　莫残二人走进了青翠的竹林中。“嗬嗬”洞洞突然发出了警告。
　　莫残抬眼望去，碧绿的竹林里每个枝条上都爬满了小小的竹叶青蛇，他知道这蛇虽小却是剧毒，其毒性一点也不逊于烙铁头或是五步蛇。
　　他俩穿过竹林来到了谷中这边的山洞入口，青儿说这里已被主人下了禁制许进不许出，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总得试上一试。
　　“砰”的一下，两人仿佛被一堵无形的墙给撞了回来，伸手一摸软绵绵的还有弹性，睁开摄魂眼细瞧可见一道透明的气墙，果然是被下了禁制。
　　洞洞感觉莫名其妙，卯足了劲儿往上撞去竟然被反弹了个跟头，一屁股坐在地上，它爬起想再次冲撞被莫残伸手拦住了。
　　“算了，没用的。”莫残沮丧的带着洞洞返了回来，看来真的被困在谷里了。
　　“嗬嗬。”洞洞指着山崖示意可以从这里攀爬上去，说罢便连蹦带跳的跑了过去，“砰”的一声又被反弹了回来，原来连山谷周边也都被禁制了。
　　山中日头短，夕阳刚落不久，天色就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一轮明月高悬，月色清凉如水，竹林枝条上的那些小竹叶青蛇都把蛇头高高的昂起，面对着夜空贪婪的吮吸着月华，其景象有着说不出来的诡异。
　　“相公回来啦，青儿已经烧好了热水，这就侍候你沐浴更衣。”说罢上前要替莫残宽衣解带。
　　“不不，我自己来。”莫残脸一红匆忙拒绝道。
　　“咯咯，相公还真是腼腆呢，等主人点头后就要圆房了怕什么？”青儿笑靥如花，见莫残执意不肯也就不再勉强了，出了房间随手把门带上。
　　莫残迅速除去衣衫跳进热气腾腾的木桶中，好久没有洗过热水澡了，连骨头缝里都散发出惬意懒散的舒适感。
　　洞洞伸手进桶里摸了摸，“嗬嗬”示意它也想要进去，莫残笑着说道：“木桶太小等我洗完吧。”
　　莫残搓去身上的泥垢，出来擦干身子换上干净的内衣，立时觉得无比的清爽。而那边洞洞早已迫不及待的跳进了桶里，欢喜的“嗬嗬”直叫，打这儿以后，它便迷恋上了洗热水澡。
　　晚餐是在一间大屋子里，桌子上摆放着四只特大号的盘子，里面分别盛有白水煮虾蟆、油炸麻雀、红烧小蜥蜴和清蒸大老鼠，另外还摆着一坛正宗的宜宾杂粮酒。
　　“相公，这些可都是神农架里最美味的佳肴了，不知中不中意？”青儿眼波流转嘤嘤说道。
　　莫残拍开杂粮酒的泥封，登时酒香四溢，自从四年前出滇途径四川叙州见过这种酒自己还从未喝过，于是倒了些在碗里一饮而尽。
　　“好酒。”果然入口爽滑甘冽回味无穷，怪不得夏巴山苗凤麟会这么喜欢呢。
　　“相公好眼力，这酒还是主人上次云游自四川带回来的呢，一直舍不得喝，青儿为了给相公接风特意偷出来一坛。”青儿娇滴滴的说道。
　　“主人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不来见面么？”
　　青儿避开这话题，伸手抓起一只肥大的老鼠递给莫残。
　　莫残赶紧推辞，说：“我还是喜欢这些炸麻雀和饮酒。”
　　“相公随意好啦。”青儿将鼠头放入嘴中一口咬掉，然后慢慢的咀嚼着，神情甚是满足。
　　莫残问站在身边的小山鬼：“想吃什么尽管拿好了。”
　　洞洞明白了莫残的意思，伸开粗大多毛的手掌到桌上拎起一只小蜥蜴丢进了口中，吃得有滋有味儿。
　　“相公今年妙龄几何？”
　　“十六岁。”
　　“太好了，青儿还从未与这么小的男人圆过房呢，相公年轻力壮不似外面那些老棺材瓤子死人一个，真是巴不得即刻就来一番巫山云雨啊。”青儿双目顾盼生辉，黑瞳中的那条小青蛇已经翘起尾巴来了。
　　“青儿多少岁了。”莫残反问道。
　　“嘻嘻，不许问女孩子年龄的。”青儿嗔笑着捞起一只虾蟆塞进嘴里，汁水溅了一桌子。
　　这个千年蛇妖，莫残心里寻思着，主人迟迟不露面不知是什么意思，单凭他下的禁制来看，其功力就不知已经高过自己多少倍了，今番大概是难逃此劫。
　　“青儿，神农顶下面的泽薮之中有一条两丈长浑身金鳞的大鱼是什么兽，今天差点吃了我们。”
　　“哼，一条小小的神农大鲵竟敢伤害相公，待青儿明日去把它捉了来剥皮抽筋，给相公做下酒菜。”青儿双眉竖起怒道。
　　“你不见得能打得过它。”莫残故意激她。
　　“相公若是不信，明日便同青儿一道下山，看怎么收拾它。”
　　“那好，我就当场验证好了。”莫残心中暗喜，只要能出了禁制就有机会逃脱。
　　莫残心情大好，连连饮酒直到喝得坛底朝天。
　　洞洞则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桌上的四大盘子里的菜全都一扫而光。
　　次日清晨，青儿拎着一根碧绿的青竹杖来到了莫残的门前。
　　“相公，我们一起去收拾那条大鲵，小山鬼就留在家里，这样相公就不会心生二意了。”青儿婉转的说道。
　　莫残心道这青儿也不好唬嘛，她根本就不上当。
　　没办法只好把洞洞留在了家里，“嗬嗬”告诉它不要乱跑。
　　为了以防万一，莫残还是背上了药篓，里面撂着弓箭和匕首砍刀。
　　洞洞委屈的望着莫残，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
　　青儿带着莫残来到了山洞入口，但见她伸出双掌按在那道无形的禁制墙上，然后轻而易举的就进去了，回身招呼莫残赶紧跟上。莫残迈步走进洞中，果然没有任何的阻隔，看来这道禁制是以青儿的掌纹为开启锁匙的，主人真是老谋深算竟然设计的如此巧妙。
　　两人下山来到了那片茫茫大泽的岸边，水面上雾气霭霭，天际遥不可见，这时候若是神农大鲵突然自水雾之中窜出，相信大多数前来饮水的动物都逃脱不掉。
　　“相公，这条神农大鲵在这大泽之中已经有八百多年了，修炼了一身极其坚硬的鳞甲，它的罩门就在鼻子上，那儿是其最薄弱的地方。”青儿解释说道。
　　“青儿，你怎么会知道它的罩门所在？”
　　“这都是主人告诉青儿的。”
　　又是主人，看来这个人可真是深不可测啊。


第六十一章 神农大鲵
　　“相公，你可去水边脱了衣服洗澡，引诱大鲵出来。”
　　“洗澡？那可不行，我见过它的满嘴獠牙利齿，不穿衣服正好吃得痛快。”
　　“相公莫怕，有青儿在此决计伤不到你。”她的语气十分肯定。
　　莫残心想罢了，决不能在青儿面前显得自己怯懦，兴许光着身子逃得更利索呢。于是除去衣衫只剩一条短裤跳进了泽中，一面搅动起水花来，吸引那条神农大鲵前来。
　　青儿在一旁尽情欣赏着莫残健壮的身体与结实的肌肉，口中禁不住的啧啧赞叹：“相公真是好身材啊，一点毛病都没有，只可惜要是脱去短裤就更完美了。”
　　就在这时，忽闻浪花飞溅之声，雾霭中突然伸出一个巨大的鱼头，张着血盆大口咬向了莫残。
　　莫残大惊正欲向后纵起逃跑时，突见一道青光闪动直奔神农大鲵而去，瞬间那青光变成了一条粗大的青蛇紧紧的缠住了它，蛇头面对着鱼头，鲜红的蛇信子“嗖”的伸进了大鲵的鼻孔之中。
　　“哇……”大鲵发出婴儿啼哭之声，须臾变成了抽泣，最后声音渐杳几不可闻。
　　此刻莫残已经退回到了岸上，紧张的盯着雾气里上下翻动之处，耳边听着水花飞溅之声，浓雾中青光与金麟交织缠绕在一起，他看的是惊心动魄。
　　不多时水中没了声息，白雾分开一条青色巨蛇将已经断气的神农大鲵徐徐拖上岸来，随即身子一缩又变回了一根碧绿的竹杖回到了青儿手中。
　　“相公，青儿没有骗你吧，这条死鲵就任凭相公处置吧。”青儿自得的说道。
　　莫残大喜，急忙从药篓里拿出匕首，先从神农大鲵柔软的腹部开刀，剖开了它的肚子在里面乱翻一气，弄得满头满身都是鲜红的血渍，青儿只是在一旁含情脉脉的欣赏着。
　　不一会儿，莫残终于找到了大鲵的妖丹，这是一枚鸡蛋大小的金色卵状物，摸上去凉冰冰的十分坚硬。接下来他又手持匕首开始切割大鲵后背上的那些金色鳞片，这东西硬如精钢，也应该是炼器的极佳材料。
　　青儿“噗哧”一声乐了，对莫残说：“相公，神农大鲵最有灵气的是它颈后的那七片逆鳞，其余的那些都没什么用。”
　　莫残如言动手将神农大鲵脖颈后面的七片一尺大小的逆鳞割了下来，用水洗去血渍与妖丹一同放入了背篓，另外又割下几条大鲵肉，这毕竟是鱼，比那些老鼠蜥蜴还是要入口顺当些。
　　“相公，如今你浑身上下都沾满了血污，还是除去短裤到水里洗净身子吧。”青儿嘻嘻说道。
　　莫残脸一红，说：“那你背过身子去。”
　　青儿果真转过了身，说道：“相公洗澡不必着急，大泽中只有这一条神农大鲵。”
　　莫残脱掉短裤赤裸着下到了水里，背过身去用力搓去头发以及身体上的血渍，并顺便把短裤也洗净拧干。
　　此刻青儿早已偷偷回过身，望着莫残充满阳刚之气的躯体暗自欣喜不已，真是天赐的一个妙人儿啊。
　　莫残洗涮完毕后上岸穿上了衣裤，背上装着鳞片的药篓，手里拎着弓箭说道：“我们回去吧。”
　　两人沿原路上山返回到了谷中。
　　进到屋里见小山鬼正坐在那里生着闷气，当它看到莫残回来扭过头也不愿理睬。
　　“嗬嗬。”莫残告诉它杀死了神农大鲵。
　　当洞洞看到药篓里面的金鳞时，情绪立刻好转并兴奋的数起了鳞片。
　　莫残坐在地上手里托着那枚妖丹沉思着，今天亲眼看见青儿手中那根竹杖的威力，试想自己若是与她争斗起来，单是那条凶狠的大青蛇就没有办法应付。难道就这样认命做青儿的相公，等自己身体被吸榨干了以后也变成一具行尸走肉么？不行，得想想办法，眼下唯一能增强自己功力的就只有一条路，那就是用小飞云鼎炼制一种能够克制大青蛇的法宝，至于更厉害的那位隐身的主人，则顾不了那么多了。
　　“洞洞，我们去搞些竹炭回来。”他说着随手拎起砍刀。
　　“嗬嗬。”洞洞手里比划着竹子上面有青蛇。
　　莫残随手拽出几支火药箭，带着洞洞来到了竹林里。
　　那些懒洋洋趴在枝条上的竹叶青闻得生人近前，纷纷抬起身子吐出蛇信发出威胁的“嘶嘶”声。
　　莫残选中两大簇数百根青竹丛，掏出火镰点燃引信一甩手掷出两支火药箭，“嘭嘭”两声炸响，滚滚浓烟包围了竹丛，熏得那些竹叶青四处逃窜。
　　洞洞看见青蛇逃走也跟着“嗬嗬”几声，高兴的手舞足蹈。莫残运气于臂，砍刀落处成片的青竹被放倒，不一会儿便将那两簇竹子都砍完了，两人将竹竿抱到了小溪旁，然后生火烧制竹炭。由于翠竹新鲜难以点燃，莫残回到屋里取来火药桶撒了些黑色药面在竹子堆上，“轰”的一声大火烧起来了。
　　当火堆的青竹烧至恰到好处时，再用溪水将其浇灭竹炭就制成了，洞洞再把湿漉漉的竹炭摊开在阳光下，到黄昏时基本上就已晒干了。
　　晚饭时，桌子上除了那四道菜以外又多了一盆清炖大鲵肉，小山鬼吃得大快朵颐。
　　青儿眼中含笑对莫残说道：“相公，你砍了那些竹子要做什么？”
　　莫残回答说：“做炼丹的燃料。”
　　“炼丹？你要炼什么丹呀？”青儿问。
　　“补肾强身的丹药，我可不想让青儿小看了，像外面那些死人一样。”
　　青儿闻言心花怒放，含情脉脉的嗔道：“相公，你真会体贴人。”
　　莫残想，主人什么时候现身还不知道，如果他点头要青儿即刻圆房，自己万一保不住童子之身，精逆行还未开始修炼就要顺行生子可就惨了，留给自己的时间实在有限，必须赶紧开炉炼制符箓。
　　“青儿，”莫残故作温柔之声，“主人什么时候才能答应我们的亲事儿，我都有点等不及啦。”他自己听着都起鸡皮疙瘩，比夏巴山在黑巫寮时对尼哦的表白还要肉麻。
　　青儿闻言脸上笑靥绽开，春意融融媚眼送波，柔声安慰道：“相公，青儿何尝不想早日圆房呢，只是主人不在家，青儿不敢擅自招郎入赘。”
　　“主人何时才能回来？”莫残心想原来主人并不在谷中。
　　“青儿也不太清楚，只晓得近日便要归来。”
　　“主人是什么样子的，很厉害么？”
　　“相公莫要再问了，主人不许青儿多嘴。”
　　“好吧。”莫残无奈道。


第六十二章 炼符
　　当晚洞洞把晒干的竹炭都搬到屋子里堆放在了墙边，莫残开始生火点炉，他想趁着主人还未归来之际炼出几样符箓，最好能够制服大青蛇和破除山洞口的禁制。在真武道观的时候，他学过各种符箓的知识，知道五行符箓即金木水火土五大类，每一类别都有若干种符，每种符又各有不同的用途。譬如金主杀伐，无坚不摧，金属性的符箓主要用于斩妖除魔，像他在梅岭地下墓穴中曾用过的“真武金刀斩鬼符”就属于这一类的。木主生发，吸收蚕食，因此木属性的符箓对于修行以及增长功力方面大有裨益。土主包容万象，如禁制符就属于土符，水则阴柔之道，火可消融万物，总之符箓中包含了很深的阴阳五行相生相克的道理，莫残只懂得一些肤浅的知识，若要深究须得下数年的苦功不可。
　　尽管他这方面一知半解，但其体内真气却是九宫山上人所不能及的，正所谓“符无正形，以气而灵”。别看真武道观里有些道士理解阴阳五行理论十分的透彻，符箓也画得极为漂亮或可堪称书法，但却不及莫残灌注真气的那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真武金刀斩鬼符”好使。
　　他把在汉口买的上等辰砂取出来，辰砂其实就是朱砂，不过产自辰州的朱砂质量最好，所以民间便称之其为“辰砂”了。
　　由于要在小飞云鼎中烧炼，因此黄裱纸便用不上了，莫残早就想好，他要用神农大鲵颈后的那七片有灵气的逆鳞来炼制符箓。他望了望自己的手指头，调和这么多的辰砂得不少血，还是找点别的东西来吧。于是准备趁着宫殿内黑灯瞎火溜出房间去厨房，心想那儿肯定会找到待宰杀的动物，鲜血本身带有生命，画出来的“血符”要比墨汁调的“墨符”厉害许多。
　　想想晚餐的那些食物，无非是些老鼠小蜥蜴虾蟆麻雀之类的，估计也没什么像样的东西，要是能有只大公鸡就好了。
　　“嗬嗬。”洞洞两只手比划着，然后指了指外面。
　　莫残望着它迟疑的说道：“你是说翠竹林里面的青蛇么？”
　　洞洞使劲儿的点点头。
　　“嗯，这个想法不错，洞洞啊，我发现你近来变得聪明了。”莫残赞许的拍拍它的脑袋。
　　“主……主人……”小山鬼嘴里面费劲的吐出几个字来。
　　莫残愣了：“洞洞，你在学说人的语言么？”
　　“莫……残。”它的发音生硬而干涩。
　　莫残乐了，一把揪住小山鬼：“太好了，洞洞要是能说人的话，咱们以后就好沟通了。”
　　莫残让小山鬼守在屋里，自己出了宫殿来到竹林中，月光下的那些小青蛇仍趴在枝条上对月吸气吐纳着。他一路寻过去，终于发现了两条四五尺长手腕粗细的青蛇，于是纵起身子跃至竹梢处，两手分别各掐住一条青蛇的七寸，然后轻轻的落到地上。
　　回屋后用匕首斩去蛇头放出蛇血，刚刚够调和辰砂之用，洞洞则悄悄拾起青蛇尸体藏到了墙角竹炭的下面。
　　莫残在地上排好大鲵的七片逆鳞，闭气胎息释放出最大的能量在手指，蘸上辰砂共书写了土属性的两张禁制符和一张木属性的破禁符，其余四张都是金属性的“真武金刀斩鬼符”。他掀开小飞云鼎的顶盖将鳞片按乾坤方位排好，又取出那枚神农大鲵修炼了八百年的妖丹，小心翼翼的撂在了上面。
　　“嗬嗬，灵……灵枭。”洞洞结结巴巴的说道，并用手指着莫残的怀里。
　　莫残把贴身的纸包打开，里面是那粒绿幽幽的鬼面灵枭的五百年妖丹，想了想鼎内已经有了八百年的大鲵妖丹，这个就免了吧，于是重又包好随手撂在身旁。
　　小飞云鼎燃起来了，金丹子说炼器炼丹与炼鼎不同，不需要极高的温度，而是文火武火轮流转换七次，关键是掌握住火候，既不能太过也不能不及，否则就成了废炉，白白糟蹋了一炉珍贵的材料。
　　除此之外入炉出炉的时辰也非常重要，炼金属性的丹药或是器皿要土时（丑辰未戌）入炉，出炉当以金时（申酉）为最佳。这一炉需要炼制七日，但愿这期间不要出什么变故才好，莫残想。
　　“相公，你过来一下。”青儿推开房门向莫残招招手。
　　莫残起身叮嘱了小山鬼两声后便跟着出去了。
　　洞洞悄悄的翻出那面小铜镜掀开鼎盖摆了进去，然后又把地上纸包内的灵枭妖丹抓起放在铜镜的镜面上，盖好鼎盖假装没事儿似的继续往小飞云鼎中添火加炭。
　　“漫漫长夜独自难眠，相公能否陪陪青儿？”青儿媚眼含春脸颊绯红，显得娇羞无比。
　　“青儿难道忘了主人的规矩么？”莫残赶紧提醒她。
　　“可是青儿实在难以抑制……”
　　“我正想要去谷中散散步，青儿不愿陪着一起去么？”莫残岔开话题。
　　“当然愿意，陪相公月下漫步也是青儿的最爱。”青儿婉尔一笑，两人走出了宫殿在月下散步。
　　皓月当空，繁星闪烁，谷中一片静谧，唯见竹梢头数不清的小青蛇昂头对着月光吐纳，令人感到荒诞而神秘。
　　“相公，你今天杀了青儿两名弟子，它们可都是已修炼了好几十年的青蛇。”青儿望着他幽幽说道。
　　“你是说那两条青蛇么？”
　　“嗯。”
　　“哎呀，我以为那只是谷中普通的青蛇呢，原来是你的弟子，莫残真的是糊涂……”
　　青儿撒娇似的往莫残的肩膀上一靠，口中说道：“相公，你这回要怎么赔偿青儿呀。”
　　“这……”莫残一时语塞。
　　青儿软绵绵的香躯依偎在自己的怀里，莫残的心剧烈的跳动起来，浑身渐渐的泛起潮热，月色如水洒在青儿娇羞无比的脸上，令他突然间心旌荡漾，小腹处发胀如蚁噬般酥痒难耐。
　　青儿昂起脸来，火辣辣地目光中充满了渴望，朱唇微微翘起张开等待着……
　　莫残的神智此时已经有些恍惚，把控不住自己下意识的慢慢俯下头去，就在两唇相接的一瞬间，他望见了青儿双瞳中的那条碧绿的小青蛇。
　　莫残重重的向后倒了下去，“嘭”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相公，相公，你怎么了？”青儿惊呼道，随手一探发现他已经没有了呼吸。
　　青儿脸色骤变，弯腰抱起莫残就往宫殿里跑，穿过回廊径直的奔着主人紧闭房门的屋子而去。


第六十三章 水晶棺椁
　　青儿在主人房门口没有丝毫犹豫和停顿便“嘭”的撞开了门，抱着莫残冲入房内，听到她口中喃喃说着：“相公莫怕，青儿这就找神农丹来救你。”
　　莫残躺在地上悄悄的睁开眼睛，房内没有点灯，淡淡的月光透过窗棂照射进来，看得出这是一间很大的屋子，空气里闻得到一股淡淡的草药气味儿。
　　青儿手忙脚乱的到处翻着柜子和抽屉，听到她嘴里不断的说着：“主人莫怪，青儿为了救相公才不得已闯进来的，日后无论怎样处置青儿都无怨言，只要一粒神农丹就行。”
　　莫残扭过脸去，发现屋内摆放着一副水晶制成的棺椁，呈半透明的淡黄色，隐约可见里面躺着一个男人，穿着本朝民间流行的灰布长袍，具体模样都看不清楚。
　　这具尸首会是谁呢，为什么会躺在主人的房间里，莫残此时心中感到大为疑惑。
　　“找到了！”青儿兴奋的叫起来，旋即返到莫残的身边轻轻的扶起他的头，将一粒药丸塞进了嘴里。
　　莫残赶紧闭上眼睛，心想刚才用胎息欺骗了青儿，但看她那着急的样子倒是真心实意的对待自己，想必这丸药吃下去也不会有事儿的。
　　“相公莫怕，神农丹有起死回生之效，你马上就会醒来的。”青儿细嫩柔软的小手在莫残的喉间轻捋，帮他把药丸咽了下去。
　　片刻过后，莫残果真悠悠的醒转，睁开了眼睛茫然问道：“青儿，我这是在哪儿？”
　　青儿长吁了一口气，说道：“相公你可吓死青儿了，神农丹果然奇效，现在没事了，我们要赶紧离开主人的房间。”说罢抱起莫残走出了屋子，并小心的把房门关好，随后一同来到了青儿的房内。
　　“相公，你方才怎么突然就倒地没了气儿呢？”青儿诧异的问道。
　　莫残脑筋一转，急中生智的答道：“不瞒青儿说，我前几年在苗疆行医的时候得罪了当地的一个草蛊婆，没曾想她竟偷偷地给我下了情蛊，只要是对女人动了真情，一旦肌肤相亲便会立刻蛊发身亡，这次多亏你救了我，不知要怎样感谢才好。”
　　青儿听了顿时火冒三丈，怒气冲冲的说道：“这个‘草蛊婆’叫什么名字，待青儿去杀了她。”
　　“她叫‘六指蛊婆’苦欧，是苗疆最厉害的蛊婆。”
　　“哼，青儿记下了。”
　　莫残心中暗自偷笑，可嘴上却惋惜的说道：“青儿宁可冒着被主人责罚也要救莫残的命，真的是无以为报，只是以后再也不能够与青儿日日肌肤相亲了。”
　　“这个相公不必担心，等主人回来替你解去蛊毒便是。”青儿安慰他道。
　　“主人能解情蛊？原来他这么有能耐啊，青儿，不知他还有什么厉害的本事？”莫残试探着问她。
　　“主人高深莫测，具体的青儿也不是十分清楚，只知道他无所不能。”青儿由衷的赞道。
　　“青儿，‘神农丹’到底是什么灵丹妙药，怎么一吃就醒过来了？”莫残问，他感觉怎么像是黄鹤丹的味道，夏先生曾与自己一道配制过黄鹤丹和青囊丸等截药，对那种特殊的气味儿十分的熟悉。
　　“这都是主人在房内亲手炮制的，任何人都不能进去看。唉，可怜的相公，你刚才看来是对青儿动了真情，要不然也不会情蛊发作。”青儿心中暗喜。
　　莫残还想着刺探点有关主人的信息，可是青儿此刻却柔情似水的说道：“相公，你情窦初开又身患情蛊，不宜多思男女床第之事，还是早点回房歇息吧。”
　　莫残脸一红哭笑不得，只得离开她那儿回到了自己的屋里，见小山鬼仍老老实实的守候在小飞云鼎旁。
　　鼎中炉火正旺，莫残的思绪却仍旧迷惑不解，那具神秘的尸首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停柩在主人的房间里呢？
　　之后的几天里，青儿再也没有过于主动的接近莫残，看来她是真的相信了他已被种下苗疆情蛊，心中急切的盼望着主人早日归来为其解蛊。
　　小飞云鼎炼制符箓过程也很顺利，已经文武火轮换几次了，望着鼎身环绕旋转的五色彩晕，莫残感受到了那种浑厚的灵气。金丹子的想法太高明了，反正大飞云鼎被冲虚观锁在山洞里千年任其积满了灰尘，实在是亵渎神物，这次以小飞云鼎将其灵气全部偷了过来，也算是对他们的一种惩戒吧。若是葛洪灵界有知，他的飞云鼎如今变成了一只没用的大铁炉还不知作何感想呢。
　　越是接近出炉的时间，莫残的心中越是焦虑，必须要赶在那位神秘的主人回来之前逃离神农顶，否则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所以这几天全部的心思都放在炼制上，甚至忘记了那粒鬼面灵枭妖丹的事儿，而洞洞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到了第六日，主人依旧没有回来，青儿急得火烧火燎的不时出洞到神农顶山腰间眺望，但每次却都失望而归。
　　是夜，整个宫殿黑黢黢静悄悄，估计青儿也睡着了，莫残悄悄的溜出了房门。
　　明日下午申酉时小飞云鼎中炼制的符箓便可出炉，成功与否在此一举。在他的心中，唯一挥之不去的就是主人房内的那具尸首，这个谜团不解开始终难以释怀，更主要的是那具长袍男尸的朦胧身影似曾相识，好象是在什么地方曾经见到过，他想无论如何也要确认一下。
　　莫残蹑手蹑脚走上漆黑的回廊，惊讶的发现走廊的尽头有灯光透出，待到近前一看不由得心生感叹。
　　主人房门前的地上摆着一盏油灯，桔黄色的灯光照着青儿那苍白虔诚的面容，她在祈祷说着：“主人，青儿期盼你快点归来为相公早日解去情蛊，青儿一千年来从未像今天这样喜欢一个男人，并愿意为他做任何事，哪怕是毁了千年修行也心甘情愿。主人，请原谅青儿吧，青儿实在是不能控制自己啊……”
　　莫残默默的站在那儿，心中颇不是滋味儿，这个青儿尽管是个蛇妖，但对自己却是用情至深，着实令人感动，而他三番五次的欺骗，想起来似乎有些不应该。
　　青儿缓缓的站起身来，端起油灯神色忧郁的转身回房去了，莫残赶紧隐身到柱子后面，一直等到她走远了才出来。
　　望着青儿单薄的背影，莫残有一种莫名的愧疚感。
　　他站在主人紧闭着的大门前心里砰砰直跳，不知这里面有没有设置什么机关，总之一切都得谨慎行事才行。
　　他轻轻推开房门，屋子里漆黑一片，是夜乌云遮月没有光线射入，不过莫残的摄魂眼仍旧看得清清楚楚，他回手带上门，随即轻手轻脚的来到了水晶棺椁前。
　　四下里悄无声息，莫残双手抠住棺盖缓缓掀起，定睛朝里面一望不禁万分惊愕，那具尸首他果然认得，竟然就是自己出滇途径叙州时遇见的那位医术高明的铃医施于鹤……


第六十四章 主人归来
　　莫残回到了自己屋内，许久都没有作声，小山鬼疑惑的望着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儿。
　　太诡异了，老铃医施于鹤明明远在川西南，怎么会死在了神农顶呢？记得他曾经说过在年轻的时候来过一次神农架，但也只是在莽莽原始森林的边缘地区采药，并且还劝莫残不要进入深山老林，可是他自己却葬身在了神农架，莫残眉头紧锁百思不得其解。
　　“嗬嗬。”小山鬼洞洞见他想得入神，提醒他飞云鼎要改成文火了。
　　莫残撤去一些竹炭，但仍在脑子里想着这件蹊跷的事情。
　　次日，青儿照例又出谷去山腰间等待主人，那些行尸走肉般的人们依旧重复着往日的活计，天空中乌云密布，不多时便“哗哗”的下起了瓢泼大雨。
　　下午申时，小飞云鼎炼制已满七日之期，符箓终于可以出炉了。
　　莫残兴奋的手有点发颤，毕竟是第一次炼器心中没底，当他撤去炉火揭开鼎盖的时候，心境反而平和下来。
　　鼎中神农大鲵金麟炼制的符箓缩成了寸许大小，每片都散发着金色的光晕，瞧得见鳞片上有灵气在上面流动，他成功了。
　　咦，这是什么？当莫残发现了那面铜镜时惊讶不已。
　　小山鬼顾不得烫手，一把抓了过去对着镜子梳理起毛发来了。
　　“这是你放进去的？”莫残问。
　　洞洞得意的点点头，神情甚为开心，莫残苦笑着摇了摇头，心想小山鬼到这时候也还是如此的顽皮。
　　莫残将七片符箓摊在手掌上，眼瞅着心里美滋滋的，金丹子要是能看见就好了，也会同样的开心，这是咱们两个人千辛万苦才搞来的鼎，可惜只听得莫残叫了你一声师父。
　　莫残现在有了两片土属性的禁制符，一片木属性的破禁符和四片金属性的“金刀斩鬼符”，看上去各个灵气充盈，但不知道实战起来会如何。
　　洞洞则爱不释手摩挲着它的那面小铜镜，那镜子经过了炼制也只得原来的一半大小，显得十分精致且灵气充足。
　　“洞洞别玩了，我们得收拾一下行装，今晚夜深的时候溜下山去。”莫残说道。
　　晚饭时，青儿闷闷不乐的闷头吃着饭。
　　“青儿，主人还没有归来的确切日期么？”莫残问。
　　青儿摇了摇头，一脸的倦容仿佛是在忍受着极大痛苦似的。
　　“你生病了么？”莫残发自真心的问道。
　　“还不是相思病么，相公近在咫尺却不能肌肤相亲，叫青儿如何不憔悴。”青儿幽幽道。
　　莫残不知如何来安慰她，今夜就要逃离却又无法明说，只能在心中默默的表示歉意了。
　　“青儿，你的那根青竹杖很是神奇，如何会变成一条大青蛇的呢？”
　　“这都是主人的法术，”青儿支吾过去看似不愿说，并随即岔开了话题，“相公，你的丹药炼制好了么？”
　　“大约还要两日。”莫残遮掩过去。
　　“唉。”青儿长叹一声，其音酸楚哀怨令人心生怜悯。
　　大约子时，夜深人静，大雨初歇。莫残与小山鬼背着药篓带上了所有东西，悄悄的离开了宫殿。他站在溪水边回身望着漆黑的宫殿，心中默默说道：“青儿，休怪莫残辜负了你的一番美意，实在是人妖不能够在一起，况且此生既立志于修行就不可贪恋儿女私情，石壁上说的对，精顺行生子，逆行修真，精尽归土，自己可不愿意那样归了土。”
　　夜空如墨，四下里见不到一丝光亮，莫残拽着小山鬼深一脚浅一脚终于来到了山洞口，他用摄魂眼瞧了瞧那道无形的禁制仍在。
　　莫残自怀中掏出那片破禁符来，可是究竟如何使用自己还真不知道，他首先拿着符戳了戳那道透明的气墙，入手软绵绵的扎不破，再用力划割也不行。最终他想了想后撤数步将意念灌注于符箓之中，屏息进入胎息随即手臂一挥掷了出去。
　　破禁符“嘭”的一声撞在了气墙上，刹那间金光四射爆发出一团烟雾，待烟气散去再看那道气墙还在，而那片破禁符则已经破裂成碎片散落在了地上，莫残的木属性破禁符没能胜过主人的禁制，破禁失败了。
　　莫残垂头丧气的望着地面上失去灵气的大鲵鳞片残渣，长叹一声说道：“洞洞，看来我们是出不去了。”
　　洞洞没有吭气，不声不响的从背篓里掏出那面小铜镜递给了莫残。
　　“你要干什么，想让我试试铜镜么？”莫残不解的问道。
　　洞洞使劲儿的点点头。
　　莫残心想反正也没辙了，就拿这面小铜镜再试一下也好。
　　正当他将真气输入铜镜时奇迹出现了，镜面上突然渐渐的明亮了起来，就像是农历十五的圆月般皎洁，淡淡的月光里显现出一副鹤发白须满是皱纹的苍老面孔来，竟然是那只死去的雄鬼面灵枭……
　　此刻莫残才记起来，自己贴身收藏着灵枭妖丹的那个小纸包已经好几天没见着了。他目光望向了小山鬼，洞洞得意的“嗬嗬”两声。
　　“哦，原来是你把灵枭妖丹与铜镜一同炼制了。”莫残恍然大悟，心想这小山鬼真是聪明，竟然懂得照葫芦画瓢为自己炼器了。
　　莫残继续向铜镜内注入真气，镜面越来越亮发出清冷的白光，老鬼面灵枭的面容也更加清晰了。上次在扬州五亭桥上给杜小姐随手抓了一粒妖丹，原来是雌灵枭的，看来还是用对了。
　　“嗬嗬。”小山鬼示意他已经可以了。
　　莫残手持铜镜将冷光直接照在了那道气墙之上，听到“噗”的裂帛之声，透明的气墙瞬间被撕开了一个大裂口，禁制竟然轻而易举的给破了。
　　莫残大喜过望，这小山鬼误打误撞反倒破了禁制，原来鬼面灵枭五百年的妖丹会有如此功效，别的已来不及多想了，他赶紧催促说道：“洞洞，我们赶紧走。”
　　当两人正要钻过气墙裂口进入山洞之际，忽闻洞内有人朗声说道：“前面可是莫残小兄弟，何必这么急着要走呢，故人来访总得让老夫尽一下地主之谊吧。”
　　莫残冷不丁的被吓了一跳，定睛细瞧之下却大吃一惊，洞内走出一老一少两个人来，正是铃医施于鹤牵着哑女雨儿……


第六十五章 蛊雕
　　宫殿大厅内灯火通明，施于鹤坐在太师椅上，身旁的雨儿依旧牵着他的手，刚刚得到消息的青儿睡眼惺忪的匆匆赶来。
　　“好小子，四年未见果真出息了，竟然能轻而易举的破了老夫的禁制。”施于鹤含笑说道。
　　“前辈，你不是已经死了么？”莫残迷惑不解的问道。
　　施于鹤呵呵一笑并未加以解释，目光落在莫残身上说道：“老夫在山洞内看你半天了，若不是认出这件皮坎肩还真想不到会是你，现今小兄弟虽然学了点本事但还嫩的很，仍需时间磨练啊。四年前，老夫同你分手后就去了趟滇西，到大理找到莫家邑见到了你的父母。”
　　“什么？你见到我爹娘了！”莫残愕然说道。
　　“嗯，”施于鹤点点头，“小兄弟离开大理也不同家里打个招呼，他们担心的要死呢，你后来有没有回过家？”
　　莫残摇了摇头，说道：“我被官府的海捕文书通缉，怕连累爹娘一直都没敢回家。”
　　此刻，青儿在一旁听得是又惊又喜，惊的是莫残怎么连夜破了禁制竟然想要逃走，喜的是主人竟然与他熟识，甚至还见了他的父母，如此说来，主人一定不会拒绝自己与莫残的亲事了。
　　“我爹娘还好吧。”莫残心里一酸眼圈发红。
　　“四年前见面的时候他们还好，这几年就不知道了。”
　　“相公不要难过，待主人解了你身上的情蛊，我们圆房成了夫妻以后，青儿陪你一同回家见爹娘。”青儿安慰他说。
　　施于鹤微微一怔随即便明白了，伸手说道：“小兄弟，老夫看看你所中之情蛊。”
　　莫残所说中情蛊原本是诳青儿的，可这时又不得不让施于鹤把脉，心想马上就要露馅了。
　　施于鹤把脉后眉头渐渐蹙起，放开手缓缓说道：“莫残啊，你情蛊之毒所中颇深，这是合欢树上的雌雄相思鸟各自的口涎配上含羞草等秘制的‘相思蛊’，相当的棘手难解。”
　　莫残闻言愣住了，自己哪儿曾中过什么情蛊，这施于鹤难道看不出来而在信口雌黄么？
　　一旁的青儿听见可是着急了：“主人，难道您也解不了他中的情蛊？”
　　施于鹤点点头：“这种毒蛊老夫还要仔细的研究其破解之法，或许需要一段时间。”
　　莫残心里松了一口气，不管怎样暂时不会被他们逼着圆房了，他瞥了一眼青儿，见她失魂落魄的愣在那里整个人都傻了。
　　施于鹤让青儿先回房去休息，他要与莫残叙叙旧，青儿只得无精打采的离开了大厅。
　　“莫残，你真的喜欢青儿么？老夫不认为你俩合适，她虽具人形但毕竟还是蛇类，所以方才诊脉之时并未揭穿你所谓情蛊之事。”
　　“前辈，莫残也是这般想法，编出情蛊的谎话也是出于无奈之举。”
　　“这样老夫就明白了，你这几年一定有不少奇遇吧，怎么学会了道家符箓这些玩意儿？”
　　“我当年在叙州遇见前辈时，恰逢是和夏先生去巴东巫山帮给帮主瞧病，之后遭人陷害和官府的通缉，因此逃到九宫山真武道观出家做了道士，符箓就是在那儿学会的。”莫残说得很是轻描淡写，施于鹤毕竟只有一面之缘，其人相貌虽然和善可亲，但是敌是友还不知道，绝不能把自己的老底都告诉人家。
　　“你到过老夫的房间见到水晶棺椁了？”
　　“我只是好奇而已。”莫残承认道。
　　“嗯，棺中的老夫不过是阴相人而已，这是来自暹罗的一种秘术，与中原截然不同。”施于鹤明显的不愿多说，但也没有因为私闯主人房而责怪他。
　　“前辈，你为什么会去我家里？”莫残感到迷惑不解。
　　“还不是为了搞清你身上的这件皮坎肩的来历么，你爹娘说是从老箱子底翻出来的，也不晓得是何年何月放在那儿的，至于什么皮毛更是不得而知。”
　　“前辈既然千里迢迢赶赴滇西，而且曾经告诉莫残进山一定要穿着它以避瘴气，您一定是知道什么动物身上的皮毛了。”
　　施于鹤指着莫残身上的皮坎肩说道：“老夫在叙州第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上古神兽蛊雕幼仔的毛皮，《山海经》一书中曾记载有一种叫做‘蛊雕’的神兽，外状像雕但长有角，鸣叫的声音如同婴儿啼哭，尤喜食人。你看着这灰毛似兔非兔，中间生有一圆形白斑正是蛊雕。”
　　“我家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呢。”莫残也感到奇怪。
　　“老夫已经向莫家邑的老人们详细询问过，你的曾祖父曾在点苍山上猎杀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因而导致了莫家三代人眼盲。当年究竟猎杀的是什么，村里人谁都不清楚，也就唯有老夫知道，那就是一只蛊雕未成年的幼仔。后来则被剥皮收藏于箱底，数十年后你娘将其翻了出来并为你缝制了这件皮坎肩。”
　　莫残心道原来娘做的这件皮坎肩来历这么不凡。
　　当他听施于鹤讲到蛊雕的外貌特征时，不由得联想到了担当老和尚的那幅《灵鹫山水图》，画中站立在玉局峰上的灵鹫头上就生着一只角，难道那就是蛊雕？
　　“前辈，蛊雕当今世上还有吗？”
　　“没有，它只存在于灵界。”施于鹤答道。
　　“你是说我曾祖父曾经在苍山上猎杀了一只来自灵界的蛊雕，从而导致了家族三代人都是瞎子，可是一个寻常猎户又如何能杀得了灵界的神兽，这点难以令人信服。”
　　“是啊，一定是有什么机缘巧合，老夫想要知道究竟是在苍山十九峰何处发现蛊雕的，而那里一定就是去往灵界的通道。”
　　此刻莫残心中已经基本明确，灵界的通道肯定就在玉局峰上，穆先生也正是去的那儿，原来以为他是去寻找宝藏，如今看来极有可能也是想找到那条去往灵界的通道。
　　“莫残，你从来就没有听你家里人谈到过这事么？”施于鹤疑惑的望着他。
　　“没有，爹和娘从来就没有说过这档子事儿。”莫残断然回答道。


第六十六章 木城之巅
　　在与施于鹤交谈期间，莫残多次以摄魂眼观察这位神秘的宫殿主人，他的双瞳内空空如也，始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看来是一个正常的人，没有什么怪东西附身。
　　可是普通人的寿命不过是短短数十年而已，像金丹子那样百岁以上的极为罕见，而青儿是修炼了千年的青蛇，却对主人乖乖的俯首帖耳，这施于鹤真的是深不可测呢。
　　还有那个可怜的哑巴女童雨儿，多亏施于鹤收留了她，不然早就流落街头沦为乞丐了。不过四年来她一点都没有发育长高，仍旧是记忆中的样子，看她那双忧郁的眼睛和深沉的眼神，就知道幼年被遗弃对其心灵所造成的伤害有多深。
　　施于鹤是人，而且是一个深藏不露、颇有心机的世外高人，同时也是一个富有同情心、善良的人，莫残最后这样想。
　　“前辈，你来到这谷中有好多年了吧？”莫残想要继续了解这个人。
　　“已有数十年，此处名为‘青蛇谷’，是青儿的老巢，初到时谷中遍地都是竹叶青蛇，老夫后来收服了她，成为了这座宫殿的主人。”
　　“这里条件这么差，前辈为何常住于此，为雨儿着想也应选择定居在繁华富庶的城镇才是啊。”
　　施于鹤笑了笑，回答说道：“就因为这神农顶曾是灵界的通道。”
　　原来神农顶被林区山民称之为“木城”，概因森林浩瀚密如城垣故而得名。顶高约千余丈，是中原华中第一高峰，那里终日雾霭茫茫真容难得一见。当地有个凄美的传说，上古时山下有一对青年男女彼此相爱，恶霸马皇垂涎姑娘的美貌欲抢亲，两人闻讯后连夜逃走，马皇带人追至山顶用毒箭射杀了他俩。此时恰逢神农氏途径这里，便撒下箭竹把马皇困在竹林里变成了蚂蟥，又将那青年化为高耸的冷杉，姑娘则变成了娇美艳丽的山杜鹃，从此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当年施于鹤走遍大江南北寻访灵界通道，最后来到了神农架发现木城山顶之上有标识，因而便入青蛇谷降伏了青儿，并以此作为落脚之处伺机寻找密匙破解，以便进入灵界。
　　“直至今日，老夫仍旧未能找寻到密匙，白白耗费了数十年光阴，想来真是可悲啊。”施于鹤最后叹息说道。
　　哦，原来神农顶也是通道之一，加上玉局峰莫残已经大致知道了两个前往灵界的通道，不过找不到密匙还是无用。
　　“我明白了，”莫残心中豁然开朗，“前辈，世间无数人坐禅苦苦修道，耗尽了一生时间仍是枉费心机寻道无门。其实根本就没有必要那般苦熬，只要找到灵界的通道，寻得密匙并破解便可以直接进入到灵界了。”
　　施于鹤哈哈笑道：“小兄弟果然聪颖过人，可叹那些寺观禅院高僧老道反倒不如你开窍，沉鱼暮鼓，青灯古佛，仍在那里死耗着，直至油尽灯枯。”
　　“前辈，你同我讲了这么多，是不想放我们出谷了么？”莫残挑明了说。
　　“哪里，老夫已经撤去了青蛇谷的所有禁制，小兄弟什么时候想要离开，悉听尊便绝不阻拦。”
　　施于鹤这样一说，莫残反倒犹豫了，既然随时可以离开反倒不急于一时了。
　　“青儿曾经给我喂食了一粒神农丹，怎么像是截药黄鹤丹的味道？”莫残问。
　　“哈哈，不错，哪儿有什么神农丹，不就是咱们江湖铃医通用的黄鹤丹么，还好她没给你吃青囊丸。”施于鹤嘿嘿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青儿上当了。
　　“小兄弟，想不想明日同老夫一起登上木城，见识一下灵界通道？”
　　“好吧。”莫残心里正巴不得呢。
　　次日早餐过后，施于鹤命青儿留守山谷，自己带着雨儿以及莫残和小山鬼出谷前往木城之巅。
　　山顶箭竹丛生，方圆不足数百丈的地方长满高高的冷杉和低矮的山杜鹃，一簇簇的紫红色花朵凝露绽放，如同传说中的姑娘仰脸凝望情人时凄美的笑容。
　　冷杉林与杜鹃丛中时而可闻松鸦的鸣叫声，地面上散生着一些匍地柏、大叶蓟和柴胡，湿漉漉的叶片上趴着数不清的旱蚂蟥，感觉到脚步声临近纷纷昂起了头。
　　施于鹤一路上始终牵着雨儿的小手，慈爱之情一目了然，令莫残为之心动。
　　一块数丈高的青色巨石矗立在峰顶中央，石上似乎遭遇过雷击布满了裂纹，无数条细纹纵横交错组成了一幅图案，尽管经过了不知多少年的风吹日晒雨淋已经模糊，但仔细辨认仍可看出那是一幅夜空星相图。
　　施于鹤指着图案说道：“这是一幅‘黄道十二宫’星相图，你看北天极和当中这一片应该就是紫微、太微和天市‘三垣’了，黄道两侧这里分别是苍龙、白虎、朱雀和玄武，其余为二十八宿。试想想，这些雷击裂隙竟然构成丝毫不差的黄道图，难道不是天生异象么？因此老夫断定，这便是灵界通道的标识。”
　　莫残对于施于鹤所说的这些星相类的学问茫然不知，甚至从来都没有听说过，只觉得很像小时候晚上站在莫家邑自家的院子里，仰脸数星星时的夜空景象。
　　“密匙就在这幅图案之中，可老夫研究了数十年仍猜不透隐藏在里面的秘密。”施于鹤怅然道。
　　这乱七八糟的图案可比担当老和尚的《灵鹫山水图》难辨识多了，莫残定睛望了一会儿便觉得头晕脑胀，赶紧收回目光眺望远方。
　　“莫残啊，老夫觉得破解密匙光靠广博的学识不行，或许正是钻了牛角尖而走不出来，像你这样从来不识星相的或许反倒能瞅出点端倪来。”
　　“不行，才盯一会儿就头昏眼花的，图案糊成了一片。”莫残摇头说。
　　“不急，老夫对照研究了这么多年且尚无发现，刚刚接触怎可能立时就看出门道，总之你的先祖曾经与灵界的蛊雕有过接触，或许小兄弟的骨子里就有某些常人不具备的天赋呢。”
　　莫残沉默不语。
　　“这样吧，小兄弟如若是愿意暂留谷中研究这幅灵界标识图，就多逗留一段时间，什么时候想走老夫都不会阻拦，而且还会赠送一份厚礼，不你知意下如何？”施于鹤恳切的目光望着他。
　　“好吧，我暂留十余日，若是瞧不出门道来就下山回家。”莫残答应了。


第六十七章 巨蚂蟥
　　暮春多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山中雾霭茫茫，林木苍翠时隐时现，给人一种身处浅墨山水画中的感觉。莫残一早便与小山鬼攀顶来到那块巨石那儿，施于鹤如约撤去了禁制任由他俩自由进出，这些天他仔细认真的观察和研究星相图直到傍晚才返回谷中。期间也了解到青儿原身就是幻化为那根青竹杖的大青蛇，而现在这个娇柔俊俏的女儿身，则是两百多年前的明朝末年，有一对进山采药的兄妹误入神农顶，当时兄长已中瘴气奄奄一息，青儿遂用了妹妹的肉身，其兄死后则被制成了行尸走肉，现在每天仍在谷中劳作，就是莫残初入谷时见到那个唇下有痣长相酷似青儿的人。
　　主人已告诫青儿不要去骚扰莫残，因此这些日子清净了许多。
　　每晚吃饭之时，施于鹤照例拿出一坛药酒与莫残对饮，据他说这酒是用了神农架山中数十种珍稀药材炮制的，对强身健体极有帮助，两人每次都喝干了坛底相聊甚欢。施于鹤同时还给莫残讲解了一些有关星相学方面的知识，令他对道家天圆地方的传统观念有了彻底的改变。
　　“东汉张衡的‘浑天说’老夫认为比较靠谱，他讲天地如卵，其中蛋清为天，卵黄为地，天包着地，那地自然就是圆的了。而且他还说，天没有一定的形状，而是无边无际充满着气的虚空，日月星辰都漂浮在里面。”施于鹤分析着说道。
　　“我们现在的尘世自然就在地上了，那么灵界又在哪里呢？”莫残思索着。
　　“据说灵界那里山川日月星辰人兽应有尽有，所以也应该是在地上，不过处于另一个虚空彼此看不见摸不着而已。千百年来人们梦寐以求想去灵界，除了好奇之外无非就是为了延寿。”施于鹤回答。
　　“灵界真的很长寿么？”
　　施于鹤点点头：“传说中灵界的那个虚空里，只要你炼气修行都可以活得很久，甚至可以与天地同寿，不像我们尘世‘人生七十古来稀’，寿命何其短哉。”
　　怪不得世人苦苦修行想抢在临终之前赶到灵界去呢，莫残心里寻思着，穆先生、真武道观的老道、感通寺老和尚以及金丹子或是面前的施于鹤莫不如此，其实说白了，自己也有同样的想法。
　　清晨天空放晴，莫残照常又来到了山顶之上，走路时发现鞋底下黏黏的，细看发现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透明粘液。
　　“嗬嗬。”小山鬼低头嗅嗅发出了警告。
　　这是什么鬼东西？莫残疑惑的望着地面，好象是某种能分泌粘液的动物爬过这里，一直延伸到巨石下面，环顾四周又什么都没有发现。
　　莫残现在已经没有了第一次看黄道图时的头晕现象，整个天体日月星辰所处位置几乎都刻印在了脑子里，但仍旧摸不着头绪，看来自己不是这块材料，永远也破解不开图案中的秘密。
　　唉，还是回家去吧，给爹娘去大理城买座大宅子，让他们也过上点舒服日子。
　　由于始终无任何进展，施于鹤仿佛也丧失了原先的热情，变得沉默寡言了，而那哑童雨儿却似乎非常的留意莫残，阴郁的目光不时的盯着他看。
　　晚上喝完酒后回屋途经青儿房前时，房门突然开了道缝露出来青儿的半张脸，耳中听得她悄声说道：“相公要小心。”然后迅速的关上了门。
　　莫残心里疑惑不解，青儿警告要小心什么意思？是要提防施于鹤么，可是他现在对自己并无恶意呀，进出也都是自由随便的，但不管怎样青儿一定是出于好心才加以提醒的。
　　“嗬嗬。”回屋后，小山鬼双手捧着弓箭和砍刀。
　　“你要干嘛？”莫残不解的望着它。
　　“上，上……山。”它嘴里蹦出了几个字。
　　“洞洞，这么晚了上山去做什么？”莫残越加迷惑了。
　　“嗬嗬，嗬嗬嗬嗬。”洞洞手里比划着巨石的样子。
　　“你是让我再去山顶巨石那儿看图？”
　　洞洞急促的点点头。
　　“好吧，有时候真不知你这山鬼脑袋里究竟想些啥。”莫残无奈的拎起弓箭，带着它走出了房门。
　　黑暗中有一双乌黑的眼睛在默默的注视着他俩，那是哑童雨儿。
　　夜空中一弯新月，淡淡的星光，清风徐徐，两人很快的便来到了山顶。
　　巨石在月色下显得有些苍白，一只五六尺长的巨大褐色食肉蚂蟥正伏在巨石下，聚精会神的看那幅“黄道十二宫”图……
　　莫残大吃一惊，哪来的这么个怪物，而且居然懂得看巨石图案，简直是难以置信。不过他很快明白了，地上的那些黏液就是这东西分泌出来的，看来它来过已经不止一次了，因为近期一直夜雨绵绵冲刷掉了黏液，所以自己没有留意到。一般的蚂蟥最大个的也不过是两三寸长，而这只足足大了二十多倍，绝对是数百年的蚂蟥精了，而且它目不转睛的在看巨石图案，也对灵界通道感兴趣，一定修炼有成估计妖丹也不小呢。
　　莫残心中暗喜，决定要猎杀这只数百年的食肉蚂蟥精。
　　小山鬼轻轻的拽了下莫残的衣角，手里比划着要他用弓箭射那只大蚂蟥，莫残怕擦燃火镰会惊到它所以只搭上了一支普通的翎羽箭，真气贯通手臂“嗖”的一箭射出。
　　身躯臃肿的大蚂蟥光顾着研究星相图，根本就没有留意到呼啸而来的利箭，等到皮肉一紧时才发觉被偷袭。
　　“喀吧”一声脆响，箭矢穿不透它那坚韧的厚皮而折断了箭杆，掉落在了地上。
　　大蚂蟥回过头来，五对大如牛眼的血瞳发现了莫残和小山鬼，如尺蠖般一曲一伸的急速冲到了面前。
　　莫残想不到这东西看似肥胖笨拙，但其躯体动作竟会如此的敏捷，来不及多想抽出砍刀迎头就是一刀，“嘭”的一声如击败革被立时反弹了回来。
　　那家伙张开了脚盆大的口腔，月光下可以清晰看见三只锯齿状的大颚反射着森森白光，“呼”的闪电般咬将过来。莫残一甩手把砍刀当成暗器掷进了它的口腔，裹挟着内力的砍刀旋转着接连撞上三只尖颚，“啪啪啪”一连脆响敲断了颚根。食肉蚂蟥大怒“噗”的喷出一股黏液铺天盖地的罩了下来，一下子躲避不及被从头到脚给粘住了，紧接着听得“吱溜”一声，莫残连同那些黏液一道被吸回到它肉乎乎的口腔里了。
　　大食肉蚂蟥失去了利齿无法咀嚼，只有将莫残整个身子往下吞，小山鬼见状不妙上前揪住他的两条腿硬往回拽，就在蚂蟥歇气稍一停顿之际，力量不弱的小山鬼竟硬生生的把莫残拖了出来滚落在地上。
　　莫残口鼻以及满脸都是黏液，阻隔了空气令他无法呼吸，于是转为胎息状态爬起身就跑，但是脚底下打滑连连跌倒，怀内的火镰也给甩了出来。
　　小山鬼迅速抓起火镰擦出火星点燃了地上的一支火药箭，又迅速拾了几支一同塞进了大蚂蟥的口中，被其囫囵吞枣般的咽了下去。
　　“轰”的一声闷响，火药在大蚂蟥的腔体内爆燃了，它的嘴和后面的肛门都冒出了滚滚黑烟。


第六十八章 雨儿
　　食肉大蚂蟥嘴里流出了好些黏液，里面还有一些未消化的碎骨头，在地上蠕动了好一会儿才死去。
　　“嗬嗬。”小山鬼高兴得手舞足蹈。
　　莫残抹去脸上的黏液喘过一口气来，这次又大意了，若不是小山鬼机灵，恐怕自己已经变成大蚂蟥的食物了。他站起身自腰间拔出匕首用力的剖开它的肚子，找到了一粒鸡蛋大小的血红色妖丹。
　　月光下，妖丹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腥气，看样子没有个几百年长不了这么大的个头，他擦了擦然后揣进怀里。
　　“洞洞，我们得回去洗澡了。”
　　“好，好……”小山鬼乐得直蹦，又可以洗热水澡了。
　　两人下山回到了谷中，莫残去厨房烧了不少的热水倒入木桶，然后进去彻底的清除掉身上的黏液，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洞洞接着跳入桶中在里面泡很久，直到水已凉透时才恋恋不舍的出来。
　　次日，莫残来向施于鹤辞行，告诉他自己实在琢磨不透巨石星相图，另外离家已经四年多担心父母身体，只有先行返回云南了。
　　施于鹤点点头，说道：“小兄弟，老夫中午设宴为你送行，另外还要准备送你一份厚礼。”
　　莫残随后去找青儿与其道别，发现她并不在房内，于是同小山鬼两人走出宫殿到谷中寻找，走了一圈还是未见青儿的身影。
　　“嗬嗬。”小山鬼一拽莫残的衣袖。
　　迎面走来一年轻人，装束上分明就是初入谷时遇见过的那个采药兄妹中的哥哥，可是相貌却与上一次截然不同，非但唇下的那枚黑痣不见了，而且看上去与莫残倒是十分的相似。
　　怎么行尸走肉的外貌也会改变么？莫残大惑不解。
　　莫残与小山鬼收拾好行装已近午时，两人带齐了所有东西来到了大厅内落座，施于鹤同雨儿牵着手走了进来，唯独不见青儿。
　　“前辈，怎么没看见青儿？”莫残问道。
　　“哦，老夫有事吩咐青儿去办了，一时半会儿可能赶不回来，我们就不必等她了。”施于鹤答道。
　　酒菜已经端上了桌，施于鹤说道：“小兄弟，送你的厚礼已经准备好了，请先过过目吧。”说罢拍了拍手。
　　大厅门口走进来一个人，正是早先见到过采药兄妹的哥哥，那人径直来到桌前漠然的站立着，目光直勾勾的瞅着施于鹤同雨儿。
　　莫残再次观察，发现他真与自己十分的相像，此刻心中隐约感到不安。
　　“小兄弟，你看这位与你相貌相比如何呀？”施于鹤微笑着说。
　　“很相似。”莫残承认道。
　　“哈哈，这就是老夫送你的厚礼。”施于鹤满意的说道。
　　“送我？”莫残不解。
　　“不错，他的名字叫莫残，将代替小兄弟返回大理莫家邑伺候你的爹娘，老夫保证他孝顺有加颐养天年，这一点你完全可以放心。”
　　“你说什么？他代替莫残，那我……”
　　“就安心留在谷里吧，当然不会让你加入到外面那些行尸走肉中去，做青儿的如意郎君慢慢老去也算是不错的归宿了。”
　　此刻，莫残终于明白了，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事先预谋安排好的，他落入了圈套，江湖险恶再一次的得到了验证。
　　“前辈，这么说真正的施于鹤是躺在水晶棺椁中的那个人，而你就如同这个冒牌的莫残一样是个傀儡，可是莫残还是有一点不太明白。”
　　“小兄弟有话尽管直说吧，老夫有问必答。”施于鹤面色和善的说道。
　　“此人早已丧失神智，肉体虽有其形而不具其髓，又如何能够不被人识破？”
　　施于鹤笑了笑，说：“这依赖于暹罗的阴相人秘术了，你知道人的元神是由三魂七魄聚合而成，魂分为天地命三魂，其中地魂也叫做‘影魂’，只要将其抽取出来到阴相人身上，他的思维心智便如同你本人一般，就像是复制出来的，譬如老夫，你不是也辨识不出来么。”
　　“水晶棺椁中的施于鹤只是被抽取了地魂，实际上并没有死还保留有两魂七魄，那怎么看上去就是一具尸首呢？”莫残还是疑惑。
　　“因为少了地魂原身会神智呆傻糊涂，老夫不想让他到处乱跑丢了主人的颜面，所以禁制在水晶棺中。”
　　“为什么要选择我？”莫残说着同时运气于臂准备随时出手。
　　施于鹤嘿嘿一笑道：“你先祖与蛊雕有过交往，这种关乎子孙后代的大事岂能闭口不提，你那瞎眼老爹肯定知道些什么，起码清楚苍山灵界通道的位置或许听说过密匙也说不定，别人问他不肯讲，若是亲生儿子他能不说吗？”
　　莫残沉默了，原来施于鹤是想从老爹口中套出灵界通道的位置和密匙。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施于鹤冷冷问道。
　　“你用了什么方法让这个人的容貌变得同我一样？”
　　“这个很容易，暹罗秘术可以用人体的毛发吐液阳精等物来仿制阴相人，你每天起床后掉落的头发和皮屑就已经足够了，泡入秘制的阴相液中给他服用一段时间即可。”
　　“你会杀我么？”
　　“人死就抽不出地魂来了，那样岂不是前功尽弃？放心吧，不会杀你的，尽管少了一魂神智有些糊涂，但仍懂男女床第之事，与青儿做一对露水夫妻蛮好。”施于鹤嘿嘿淫笑两声。
　　“最后一个问题，青儿清楚这事儿吗？”莫残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手中持竹筷问道。
　　“她不知道，但似乎也有所察觉，这蛇妖对你一往情深，以后就好好侍候她吧。”施于鹤答道。
　　“我会的。”莫残说罢突然出手，“嗖”的一声两根竹筷裹挟着内力射出，由于近在咫尺施于鹤躲避不及，被两根竹筷分别刺中了双眼并穿进了颅骨内……
　　施于鹤“腾”的站起身来，污血顺着眼眶缓缓流下，他茫然的挥舞着双手，面目狰狞可怕，失去了往日的慈祥与和善，嘴里咬牙切齿道：“你，你竟敢暗箭伤人，老夫今日绝饶不了你。”
　　莫残也未曾料到竟然一击得手，但他却高兴不起来，施于鹤不过是具阴相人，幕后真正的操纵者其实还未露面。
　　小山鬼在旁边乐不可支，它也看出来莫残打赢了。
　　施于鹤眼眶中插着筷头，满脸是血发狂的扑了过来。
　　站在一旁的雨儿突然伸出小手“噗”的声响，那细嫩如葱白的五根指头竟然直接插进了施于鹤的胸膛里，血淋淋的抓出一颗跳动着的心……
　　“老东西，本婴已经不再需要你了。”雨儿开口说话了，瓮声瓮气的粗鄙如男人。
　　莫残愕然呆愣住了，这个身世凄苦的哑巴女童原来才是幕后真正的操纵者，青蛇谷的“主人”。
　　望着不足四尺高的雨儿，莫残不寒而栗。


第六十九章 娘蜮
　　雨儿嘿嘿一笑，露出两颗的尖利的门牙，粗声粗气的说道：“施于鹤的老皮囊本婴已经腻透了，换成你这小子的倒是不赖，莫残有幸成为本婴中意的阴相人可是你的福气。”
　　莫残冷冷道说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雨儿哈哈大笑，吐沫星子乱飞溅到了莫残的脸上：“本婴便是暹罗国圣婴娘蜮。”
　　“娘蜮？”好奇怪的名字啊，莫残不敢怠慢赶紧自怀中摸出一片金麟符箓，这是土属性的禁制符，他悄悄将真气注入符中然后手一挥，先发制人的迎头掷向了她。
　　但见一道淡淡的金光罩住了娘蜮，禁制发挥了作用，莫残终于松了一口气。
　　淡淡的金光罩内，娘蜮丝毫没有生气，反而嘻嘻笑道：“你以为真武道观的符箓能关得住娘蜮么？还有什么本事尽管一同使出来吧，你是本婴选中的阴相人原身，因此要让你输得心服口服。”随即伸手自怀里掏出一面黑色的小阴锣，手指轻叩“当当”两声响，金光罩被震出了裂纹，又叩了两下禁制便破碎了，大鲵鳞片屑散落在了地上。
　　莫残见状大惊，随即抽出一片“真武金刀斩鬼符”，真气凝聚上然后手腕一抖疾速射向娘蜮，空中一道金色的刀光闪电般的斩了过去。
　　“叮当”一声响，娘蜮举起小阴锣挡住了刀光，随即“当当当”一阵乱响，金刀连续不断的斩下都被阴锣挡了回来，眼瞅着每斩一次金光便弱一点，不多时那片“真武金刀斩鬼符”也裂成了碎片纷纷散落。
　　莫残这回可傻了眼，现在除了小山鬼的那面铜镜外，其他已无可用之物，而且看此情况铜镜也对抗不了娘蜮的这面小阴锣。
　　“莫残，你还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呀。”娘蜮歪着脑袋讥讽道。
　　“没有了。”莫残只得承认道，心中却是叫苦不迭。
　　“那本婴可就要出手了。”娘蜮举起了阴锣。
　　“且慢，放小山鬼离开此地，不要为难它。”莫残说道。
　　“好吧，本婴答应你了。”娘蜮说完手指轻叩那面小阴锣，面向莫残弹出一首异国情调的曲子，音质委婉凄美令人昏昏欲睡。
　　莫残虽然极力抗拒但于事无补，那声音仍是钻进了耳朵里，神智渐渐的恍惚了，身子也慢慢萎顿于地，在最后的一刹那他强令自己进入到了胎息状态，随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娘蜮冷笑了两声，从怀里掏出一个碧绿的小瓷瓶蹲在莫残身旁，然后揭开盖子凑到他头顶的百会穴上准备吸取地魂，须臾感觉不对，急忙用手一探发现莫残早已经气绝身亡。
　　娘蜮“啪”的一声将瓷瓶摔碎在地上，狂怒的咆哮道：“怎么会这样？竟然连一首‘离魂曲’都承受不住，简直气死本婴了。”
　　小山鬼扑到了莫残身上，“嗬嗬，嗬嗬”的连声呼唤，可莫残再也没了回应。
　　大厅内，娘蜮像是着了魔似的转着圈骂个不停，瞥见直挺挺站立在那儿的假莫残时，恼怒之极一脚将其踢翻，那人漠然的爬起身面无表情的走了出去。
　　娘蜮怎么也没能料到，策划得如此周密却在即将抽取地魂的时候，这个莫残会突然间的猝死，从而令她的整个计划毁于一旦，施于鹤也死了，此番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时候，大厅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是青儿回来了。
　　“主人，天珠地珠都已取来。”青儿手持青竹杖放下两枚黑黄两色的延龄草果实，恭恭敬敬的对娘蜮说道。
　　娘蜮脸色铁青，仍在气得浑身发抖。
　　青儿抬眼发现了躺在地上的施于鹤尸体，随后看见小山鬼爬在莫残的身体上，咧开大嘴正在痛哭流涕。
　　“相公，你怎么了？”青儿紧忙上前伸手一探，发觉莫残已经气绝身亡，立时惊得脸色煞白。她转身双膝一曲对娘蜮跪下：“主人，相公气绝身亡，青儿求主人赶紧赐给一粒神农丹救他一命。”
　　娘蜮鼻子一哼，道：“神农丹救不了他。”
　　青儿跪在地上连连叩头，口中不停的恳求。
　　“你若不信，自己去屋里找来给他吃就知道了。”娘蜮没好气的说道。
　　青儿一听像是遇见了大赦一般，急急忙忙起身朝主人房跑去，不一会儿便拿着一枚黄鹤丹回来匆匆喂莫残吃下，然后就坐在地上一直等候着他苏醒。
　　可是莫残始终都没有醒来，青儿不停的探视着他的口鼻，仍旧是没有一丝呼吸，一直到太阳落山月亮升起，最后她终于绝望了放声大哭。
　　青儿默默的回到自己的房里，取来一个白色的小玉脂瓷瓶，流着眼泪幽幽说道：“相公，青儿救不了你，只有喂你喝下‘死人水’，虽然天明以后相公就和外面的那些行尸走肉一样了，但总还能日日得以见面，以了却相思之苦。”
　　小山鬼的两只赤目都哭得红肿了。
　　青儿拔出瓶塞，将里面的“死人水”轻轻的倒进莫残的嘴里。
　　“你随本婴来。”娘蜮带着青儿去了主人房。
　　莫残轻轻的侧过脑袋，将口中的‘死人水’悄无声息的吐在了地上，小山鬼只顾得抹眼泪并未注意到。他不想让小山鬼知道是在装死，生怕它不懂得掩饰而被娘蜮察觉有异。
　　主人房内，娘蜮背着小手吩咐说道：“青儿，本婴过几日先回暹罗去，莫残的肉身你随意处置好了。这小子有一只灵气十足的鼎炉倒是中原难得一见的宝贝，去把它取来本婴要一道带走炼制几样法器，而你就在谷中继续修炼吧。”
　　“是，主人不知何时返回？”青儿问。
　　“三五年吧。”娘蜮答道。
　　青儿回到厅内从莫残的背篓里找到了那只鼎炉，口中叹道：“相公，可惜了你的一片真情，补肾丹药虽已练好可却是青儿没福份消受。”
　　次日清晨，太阳升起，莫残双目直勾勾的凝视着前方，在娘蜮和青儿面前直挺挺的走出了大厅，并没有引起她们的怀疑。
　　他加入到了外面那些劳作的人们中间，学着他们的样子干活，心中却不停的盘算着如何摆脱和逃离青蛇谷。小山鬼则垂头丧气的跟在他的屁股后面，不管莫残走到哪儿它都不愿意离开。
　　莫残正在清理药圃，抬头望见一个老者抱着杂草茫然的走过，竟然是施于鹤，原来他的真身已经从水晶棺椁中被赶出来了，加入了劳作的行列。
　　一晃数日过去，娘蜮似乎已经对莫残不再在意了，只有青儿还时不时的跑来他的身边诉说着情衷，而莫残则恍若不闻般呆滞的站在那里，真的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第七十章 出谷
　　莫残这几天都在盘算着，这娘蜮的法术十分的怪异，与中原武学以及苗疆巫术都截然不一样，他只知道暹罗是大清的一个附属国，地处南疆十分的遥远。自己目前根本无法与娘蜮抗衡，用神农大鲵的逆鳞和妖丹再经小飞云鼎炼制出来的符箓，在她的面前竟是那么的不堪一击，可见两人功力相差甚远，单是那面小阴锣就应付不了，还不知她有什么古怪的招数没使出来呢。运气不会永远眷顾自己，虽说金丹子的“缩胎散气功”已经多次救了自己，可是只要有一次失误就有可能送命。
　　这一日，青儿又来到莫残的身边望着他消瘦的面庞，难过的说道：“相公，如今看到你个样子青儿心如刀绞，当初曾提醒过你要多加小心，可你还是被主人给算计了，她这几日就要返回暹罗了，青蛇谷又只剩下青儿孤单一人，原想同你双宿双飞，可你却变成了行尸走肉难解风情，唉，只能怨青儿命苦啊。”
　　莫残闻言心中暗喜，娘蜮这个魔头若是离开青蛇谷回暹罗，自己和小山鬼就有机会逃脱了。
　　两日后的清晨，莫残正在谷中劳作时见青儿拎着一只大包袱送娘蜮出谷，不由得心中狂喜，总算等到机会了。
　　“嗬嗬，鼎，鼎，没……了。”小山鬼在莫残面前用手比划着说道。
　　莫残心里“咯噔”一下，忙问：“洞洞，小飞云鼎哪去了？”
　　小山鬼一愣，两只赤目茫然的望着莫残，忽然咧开大嘴乐了，一把抱住莫残又嚎又叫的直蹦高。
　　“嘘，洞洞听我说，嗬嗬，别让人发现知道吗？”莫残赶紧制止道。
　　小山鬼随即明白了莫残的意思，警惕的回头四面张望了一下。
　　莫残想到了青儿拎着的大包袱，于是问道：“小飞云鼎是被娘蜮带走了么？”
　　小山鬼点点头。
　　坏了，娘蜮一定是把它带去了暹罗，要追回来可难了，但是自己眼下又没有能力把它夺回来，这可如何是好呢，莫残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办法来。
　　中午时分青儿回来了，主人一走看她的表情也似乎轻松了不少，这也难怪她，娘蜮那个小魔头实在是令人胆怵。
　　莫残假装捧着一抱杂草走进了竹林内，见左右无人便朝着山洞口而去，他想试探一下娘蜮有没有再次设下禁制。
　　“嘭”的被撞了回来，娘蜮离谷时重新设了禁制，看来又要使用洞洞的那面铜镜了，这小山鬼竟然误打误撞的炼成了这么个宝贝，亏得那天没用它来和娘蜮交手，否则损失了铜镜就再也无法出谷了。
　　莫残溜回来悄悄的吩咐小山鬼收拾好东西，准备夜里溜出青蛇谷。
　　当晚月色凄迷，青蛇谷中万籁俱寂。
　　莫残从工棚内出来，直挺挺的朝着宫殿走去，娘蜮这个小魔头既然拿走了我的飞云鼎，也得偷她点东西补偿才是。殿内回廊内静悄悄的，他蹑手蹑脚的经过青儿的屋子径直来到了主人房门前。
　　他轻轻推开房门开始四处搜寻，抽屉柜子翻了个遍，只找到些黄鹤丹和青囊丸之类的东西，连一株真药也没见着。不可能啊，娘蜮在这神农顶已经待了数十年，不可能没有点好东西，一定是有暗门机关之类的。
　　他睁开了摄魂眼一寸寸的看过去，果然在水晶棺椁下隐约透出一丝灵气。莫残凝聚之气于双臂，然后用力的推开棺椁露出来了一个洞口，一段狭窄的石阶向下延伸。
　　莫残沿着石阶往下走，原来是一间很小的密室，地上有口上了锁的木箱子。他上前扭断箱锁掀开箱盖，发现了里面装着一些药材灵气四射，乌黑发亮的天珠他是认识的，黄色的圆珠不晓得是不是地珠，其他的一时间也难以辨认，但可以肯定这些都是采自神农顶的上千年真药。
　　莫残大喜过望，脱下裤子在裤腿上打了结，随即一股脑儿的将箱里的东西全部一扫而光，抱着回到了上面重又移回棺椁，看看毫无破绽随手又从柜子上拿走了一白色小瓷瓶的“死人水”，然后悄悄的离开屋子关好了门。
　　走出宫殿回到了工棚里，小山鬼已经收拾停当准备出发了，那些行尸走肉们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似睡非睡睁着呆滞的眼睛茫然的盯着棚顶。
　　莫残解开包袱皮，将裤子里的药材倒入系好，然后放进背篓里，正在要穿裤子的时候，忽听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莫残赶紧假装躺下，与其他人一样瞪着迷茫的眼睛看天棚。
　　青儿走了进来，径直来到了莫残跟前，坐在了他的身旁。
　　“相公，青儿彻夜难眠，一闭上眼睛就想起了你在泽薮中洗澡时的身影，只要你还在谷中那身影就始终难以忘怀，天明以后你和小山鬼都下山去吧，不见面反而会清心许多。”青儿幽幽说道。
　　“咦，相公，你怎么没穿裤子？”青儿的玉指触到莫残光滑的大腿上，不由得诧异说道。
　　莫残感觉青儿抚摸时皮肤痒痒的，强忍着一动不动。
　　“相公，你都成了行尸走肉却还如此风流，只可惜青儿无福消受，辜负了相公一片美意。当初若不是青儿拉你进谷，你也不会落得今日这样的下场。”青儿一边说着仍在轻抚。
　　坏了，莫残感觉到胯部麻酥酥的，男根发胀竟然悄悄的竖起来了，距离青儿的小手不过寸许。
　　“嗬嗬。”小山鬼这时突然吼叫起来，吓了青儿一跳。
　　她的手离开了莫残的大腿，伸到洞洞的头顶上抚摸着它乱蓬蓬的红发，接着说道：“青儿拜托你好好照顾相公，你听懂了么。”
　　青儿长叹一声站起身来，神情忧伤的走了出去。
　　莫残听见脚步声渐行渐远，赶紧穿上裤子说：“洞洞刚才多亏了你那一嗓子，不然就露馅了。”
　　两人背着竹篓趁着夜深人静直奔山洞而去。
　　“咦，相公你怎么出来啦？”溪水旁，青儿正在对月长叹，忽见莫残与小山鬼牵着手急匆匆的朝山洞而去，不由得大为诧异。
　　莫残赶紧挺直了身子，两眼直勾勾的凝视正前方，迈着机械的步子缓缓而行。
　　“哦，青儿知道了，小山鬼听懂了方才说的话，不等天明便急着要拉相公离开青蛇谷。也罢，青儿这就送你们出去。”青儿说着走在了头里。
　　来到洞口禁制处，她双手按在气墙上说道：“好啦，你们走吧。”
　　莫残仍旧在小山鬼的牵手下直挺挺的走入了洞中，他强忍着没有回头，心中颇不是滋味儿。
　　“相公，你要多保重，其实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一切都已经太迟了，唉……”走出去很远，莫残依然听到青儿那一声幽幽的叹息。


第七十一章 重返苗疆
　　巴东神农溪上游沿河渡。
　　夕阳西下，山脚下的一户农舍，袅袅炊烟。屋门口的一张竹椅上躺着一个瘫痪的小男孩，他就是山儿。
　　一连多日细雨连绵，今日难得放晴，郜老大将他抱出来晒晒太阳。眺望着远方山峦出现了一道彩虹，五彩缤纷煞是好看，山儿仿佛陶醉般目不转睛的盯着青葱的山岭。
　　“他回来了。”山儿喃喃说道。
　　“谁回来啦？”郜老大回过头来问他。
　　山儿没有回答，只是痴痴的看着山那边。
　　郜老大迷惑的目光顺着望去，山道上走下来两个人，一个是身穿皮坎肩斜挎弓箭的年轻人，另一个则是满身红毛头大如斗的怪人，他俩都背着采药竹篓风尘仆仆的奔着他家而来。
　　山儿的眼眶里噙满了泪水，口中惊喜的叫道：“爹爹，真的是他。”
　　郜老大终于认出那个年轻人就是四年前在他家住过的莫残，而身边的那个红毛怪人却吓了他一大跳。
　　“郜叔叔，我是莫残，山儿，你还认得我么？”莫残高兴的说道。
　　“真的是莫残，原来你还活着，”郜老大万分惊喜，随即又接着问道，“莫残，这是什么野兽？”他和山儿的目光都被小山鬼吸引过去了。
　　“它叫洞洞，是个小山鬼。”莫残介绍说。
　　“山鬼？”郜老大惊讶的闭不拢嘴，屋里做饭的婆娘也闻声跑了出来。
　　“山儿别怕，洞洞很和善的。”莫残上前拉住山儿的手放在洞洞多毛的手掌上。
　　山儿兴奋的抚摸着小山鬼十分的开心，洞洞也第一次见到小孩子，嘴里瓮声瓮气的说道：“你，你是山儿。”逗得山儿咯咯的笑个不停。
　　这些日子以来，小山鬼说的话顺溜得多了。
　　郜老大闻言更是愕然，这红毛小山鬼居然会说人话。
　　晚饭时，郜老大婆娘端出米酒来给丈夫和莫残喝，口中啧啧说道：“一晃四年不见，你都长成大小伙子了。”
　　郜老大喝干碗里的酒，抹了下嘴问道：“莫残，自从你走后，我和山儿娘可担心了，听说那队采药客都死在深山里连尸首都见不着，就以为你也不在了。但是山儿始终坚信你早晚会回来的，你看还真让他给说着了，这不是好好的么。”
　　莫残说自己那次侥幸逃脱了白熊的袭击，然后跟随一名走方郎中在外学了几年医，又在森林中遇见了小山鬼，于是就把它带下了山。
　　“你这孩子真是福大命大。”郜老大感慨不已。
　　莫残在下山途中清点过从娘蜮密室偷来的那些药材，发现医治七绝脉的数种真药都有，而且还发现了一块千年续骨木，用它来治疗尼哦的腰是再好不过了。他也想到了瘫痪的山儿，不过当年自己还什么都不太懂，自苗疆黑巫寮中夏巴山传授了铃医知识后，现在可就成熟得多了。
　　晚上他仔细检查了山儿的病情，最后搞清楚他是小时候因发高热而导致肝肾俱损，从而引发了松弛性瘫痪，这些年来长期卧床连肌肉也都萎缩了。
　　莫残准备还是给他服用补肝肾的真药，用来调整其内脏功能增加元气，同时再配合锻炼腰腿部肌肉来综合治疗。
　　他取出治疗肝绝的百虫仓和肾绝的鼋甲白青两种丸药，给山儿服了下去，结果次日清晨山儿就觉得原本冰凉的两条腿竟然热呼呼的了，下身经络一下子通畅了，郜老大夫妇俩简直是又惊又喜。
　　第二副药两个蜜丸吃下去后，山儿竟然可以颤颤巍巍的站立起来，不过还是需要有人搀扶才能迈开脚步。莫残吩咐小山鬼带着他遛弯强化腿部的肌肉，几天下来山儿终于可以自己行走一会儿了。
　　莫残再次感受到了真药的威力，感叹神农架真是一座药材的宝库啊。
　　莫残要走了，郜老大亲自驾“豌豆角”木船送他俩，山儿娘俩送到神农溪边，直到望不见了小木船的身影。
　　莫残坐在船头上，神农溪两岸青山依旧，可自己已不似当年那个懵懵懂懂的毛头小子，江湖上闯荡了四年多，他已经慢慢的成熟了。眼下他虽然急切的想要回家，但还是决定先去一趟苗疆上黑巫寮去医治尼哦的腰伤，“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是莫残骨子里也是大理白族人世代遵循的传统理念。
　　在沿河渡的几天里，山儿娘特意为小山鬼缝制了一件肥大的青色土布长袍，并用黑纱和斗笠做了一副面罩，这样途中就不会惹人围观了。
　　船至巴东官渡口，莫残向当地人打听巫山帮的情况，人们都熟识郜老大因此也无所隐瞒，告诉说朝廷已经将宜昌知府桂齐、闵夫人还有已经半疯的薛管事斩首了，他们的财产全都查抄入了国库，其中宜昌府殉职那些人的遗属家里，每户都分得了抚恤金纹银数千两。
　　“真的是皇恩浩荡啊。”说话的老乡们均羡慕不已。
　　和珅不知又从中捞到了多少油水呢，莫残心想。
　　摆渡过了长江，莫残赶紧买了一辆马车让小山鬼藏在里面，尽可能减少路人的注意。可小山鬼止不住的好奇心老是掀开车窗帘布向外窥探，它一生从未下山也没见过这么多的人，还有车马和房子处处都是那么的新鲜。
　　莫残没有留意到，小山鬼的神智已经悄然在发生着变化，那是灵猿的元神得到肉体的滋润，正在潜移默化的与小山鬼结合成了一体。
　　莫残赶着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奔湘西而去，不几日终于来到了苗疆。
　　百丈坪的客栈里，掌柜王老仓没有认出来莫残，依旧如数家珍似的的介绍着苗家的特色菜。莫残到厨房里看有卤猪头、猪脚以及烧鸡之类的熟食，不管三七二十一统统的买了来，又要了几坛古丈米酒分装在两个背篓中，马车则寄存在客栈里，然后两人背着上山直奔黑巫寮而去。
　　日暮时分，他们终于赶到了黑巫寮。
　　“尼哦姑娘，故人来访，请予一见。”莫残模仿夏巴山的口音和语气大声叫道。
　　夏巴山冲出茅屋激动的一把抱住莫残，一时语噎热泪盈眶。
　　尼哦也转动着轮椅出了茅屋，微笑着望着莫残。


第七十二章 鸡足山
　　许久，夏巴山松开了莫残问道：“你身边的这位壮士是谁？”“嗬嗬。”头戴斗笠面罩身穿肥大布袍的小山鬼主动打了个招呼，莫残在一旁笑而不语。
　　“壮士声音好浑厚，定是位江湖内家高手。”夏巴山拱手说道。
　　洞洞闻言乐了，猛地把斗笠一摘，现出红毛赤目翻鼻厚唇的原形，把夏巴山吓得不轻。
　　“它叫洞洞，是神农架里的小山鬼。”莫残笑着说。
　　晚餐时，面对着一桌子的卤猪头肉烧鸡，夏巴山几碗古丈米酒下肚话又多了起来，微醺着问起一年来莫残的情况。
　　当夏巴山听到宜昌知府桂齐以及闵夫人薛管事都已伏法时，不由得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说道：“真的是作恶多端终有报，苗凤麟你可以闭眼了。”
　　“夏先生，官府已经撤销了我们的案子，再也不用躲躲藏藏的了。”莫残告诉他。
　　“好，这样你就可以回大理城重开巴山医舍了，以你现在的实力不会输于杏林堂，替夏某好好气气那个赵鸿儒，当年为了二十两抵押金白白放跑了一位少年中医天才啊。”夏巴山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莫残拿出那块千年续骨木，夏巴山接在手中凑到鼻下闻了闻不禁大喜过望：“尼哦姑娘，你的腿有救了。”
　　当晚夏巴山就开始捣臼研磨续骨木，连夜敷在了尼哦的腰椎断骨上，几天下来她便已经可以不用轮椅慢慢的走动了。
　　“尼哦姑娘，你知道暹罗秘术吗？”莫残问她。
　　尼哦回答说：“暹罗秘术同苗疆巫蛊一样，最早也是源自远古祝由科，那时候医巫是不分的。后来医术部分在中原发展成为了中医，而巫术大都流行于边远蛮荒山区，其中巫蛊在苗疆传承下来，而养尸降头邪术则去了南疆，现在的暹罗秘术以及苏禄南洋降头等都属于这一类。”
　　“那么‘阴相人’就属于养尸么？”
　　“是的，本姑娘也听说过这种邪术，是养尸降头与暹罗土著巫术结合演变而来的，总之，暹罗秘术以养尸养小鬼为主，降头术其实与苗疆巫蛊大同小异各有所长。”
　　尼哦尽其所知的把有关暹罗秘术情况都讲给了莫残，那还是她娘亲在世时亲口告诉她的。最后尼哦告诫说暹罗秘术门派众多繁杂，其中最邪恶的要数阴门圣婴了，若是将来遇到一定要躲远点。
　　莫残心里苦笑道，自己已经遇上了，而且还被圣婴抢跑了小飞云鼎。
　　又过了几日，莫残见尼哦已经复原得差不多了，于是就准备启程返乡。至于小飞云鼎暂时拿不回来，只有先上鸡足山找到银丹子，苦学几年功夫等实力增强以后再去找圣婴娘蜮，金丹子以性命换来的鼎炉决不能拱手送给别人。
　　临行前，他把偷来的真药每样分给了夏巴山一些，直把他惊讶得目瞪口呆。
　　尼哦送给莫残一枚肉色的玉指甲，嘱咐说道：“这还是娘亲留下的，据说是来自灵界的东西，套在你手指尖上可以鉴别任何虫蛊以及世间上的所有毒物。”
　　莫残与小山鬼走了，渐行渐远，回首望去黑巫寮，夏巴山和尼哦的身影仍久久伫立在那儿，他的眼眶湿润了，强忍着没有落泪。
　　在百丈坪客栈取了马车后，两人走陆路出湘入黔昼夜兼程的直奔云南而去。
　　鸡足山，古称青巅山，因其山势顶耸西北，逶迤东南，前列三支，后伸一岭，形似鸡足而得名。此山虽方圆不过四百余里，但却可西望苍山洱海，北瞰金沙江，佛门古刹三十六寺七十二庵遍布林海，是佛教禅宗的发源地，古往今来出了不少的大德高僧。
　　这一日，莫残和小山鬼风尘仆仆的来到了山下。
　　举目望去，但见山中奇峰汇聚，危岩千仞，石状鬼斧，翠盖如云，端的是灵气四溢，难怪金丹子和银儿选择了这里入洞修行。
　　向山下僧人问明了金丹洞和银丹洞的去处，两人缓缓登上山来，约莫两三个时辰过后，终于在天柱峰下寻找到了。在一面绝壁之下并列着两个山洞，相距不过数十丈，前面是一小片平地开垦有菜园和药圃，碧绿色的青菜和药草鲜艳的花朵相得益彰，给人以田园静谧之美。
　　药圃中一个老年道姑正在弯着腰拔草，听到脚步声回转身来，年纪约有六十岁左右，清恬脱俗颇具仙风道骨。
　　“请问是银丹子师娘吗？”莫残上前拱手施礼。
　　“师娘？”老道姑闻言一愣，“你是……”
　　“在下莫残，金丹子是我的师父。”
　　“哼，金丹子一走三十多年，他人呢？”老道姑面带愠怒的问道。
　　“师父已经故去。”
　　老道姑怔住了，许久未说话，莫残看见她的眼眶发红噙满了泪水。
　　“他是何时死的？”老道姑面色苍白声音有些微微颤抖。
　　“师父被九宫山天虚真人穿了琵琶骨囚禁了三十多年，师娘，说来话长可否容弟子详细禀告。”
　　“唉，”老道姑长叹一口气，说道，“随贫道来吧。”
　　银丹洞里，莫残从自己私闯九宫山真武道观禁地发现囚禁的金丹子开始，一直到罗浮山冲虚观殉鼎为止详细的讲述了一遍。
　　银丹子听罢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地说道：“三十多年一直音讯全无，还以为你厌倦了与银儿朝夕相处的平凡日子，是银儿错怪了你……可是你干啥那么迂腐呢，眼瞎武功全失又算得了什么，一百多岁了还死要面子。”
　　莫残默默的听着没敢搭腔。
　　“你叫莫残？”银丹子抬起头来。
　　“是，师娘。”
　　“那只小飞云鼎呢？”
　　“被暹罗圣婴娘蜮抢走了，弟子不是她的对手，没能保护好师父血肉之躯化作的飞云鼎。”莫残惭愧的说道。
　　“这也不能怪你，那个什么天虚真人会追踪你来大理么？”银丹子问。
　　“师父说他一定会来的。”
　　银丹子点点头，问道：“莫残，你愿意跟贫道学艺么？”
　　“当然愿意，将来不但要擒住天虚为师父报仇，还要去暹罗夺回小飞云鼎，莫残现在就拜您为师。”莫残信誓旦旦说道。
　　银丹子摆摆手：“不必拜师了，既认贫道为师娘，直接传授给你就是了。”
　　“是，师娘。莫残是大理圣应峰下莫家邑人，自从四年前离家出走也是音讯全无，我想先回家看看爹娘后再回来学艺。”
　　“这个是当然，金丹洞三十多年也没有打扫过，你们两个收拾一下以后就住在那儿吧。”银丹子说道。
　　“是，师娘。”
　　莫残与小山鬼来到旁边的金丹洞，见一些生活用品和数只大大小小的炼丹鼎炉都已积满了厚厚的灰尘，两人动手里里外外彻底的清扫了一遍。
　　“洞洞，我要回家见爹和娘，你不方便去就呆在金丹洞吧，平时帮师娘干活一起吃饭，我会尽快赶回来。”莫残吩咐小山鬼说。
　　“知，知道啦。”小山鬼应道。
　　当晚，莫残连夜下山回家，在经过银丹洞的时候，听到了里面隐约传出银丹子幽幽呜咽之声。
　　莫残听了心中亦是难过不已。
　　月上东山，莫残循山路翻山越岭直奔苍山脚下的莫家邑而去。


第二卷 阴门圣婴


第七十三章 家
　　月明星稀，山风徐徐，莫残归心似箭一路疾行，百余里的山路没有停歇，终于在黎明后赶到了洱海边，望着一抹金色的苍山十九峰时，顿时热流涌上心头。
　　离家四年了，时常会梦见家乡的景色，如今真的来到了跟前却又显得是那么的陌生。莫残沿着溪边的小路朝莫家邑走去，心中希望遇见熟人但又怕迎头碰上，他想要第一个告诉爹娘，是他们的残儿回来了。望着远处熟悉的村庄，鼻子里仿佛闻到了娘做饵丝时的米香气味儿，不由得眼眶也湿润了。
　　莫残已经十六岁了，原本沉默内敛的他经过这几年江湖历练，性格也在慢慢的改变，尤其是和夏巴山金丹子的接触，对其影响尤为重要。
　　清晨，村口那株已有百年树龄的“白扇把”大青树依旧像伞盖一样矗立在那里，树下坐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婆婆，手里拄着棍子眺望着路口一动不动像尊泥塑似的。
　　莫残的心跳突然间加快，那婆婆看上去是如此的面熟，待到近前依稀辨认出她竟然就是娘。
　　娘已经苍老憔悴了，双眼蒙上了一层白翳，听到了脚步声痴痴的望着走来的莫残。
　　泪水止不住的夺眶而出，“娘……”莫残轻轻的呼唤着。
　　“你是谁？”素娘疑惑的问了声。
　　“娘，我是莫残，”莫残一下子扑过去抱住了她赢瘦的肩头哭着说，“是你的残儿回来了。”
　　素娘伸出干枯的手抚摸着莫残的脸庞，嘴里喃喃说道：“真的是娘的残儿回来了么？”
　　莫残呜咽着使劲儿点着头。
　　娘终于认出了自己的儿子，多年来郁积在心里的压抑如山洪般的暴发，瞬即嚎啕恸哭了起来。
　　村民们三三两两围了上来，惊讶的说道：“真的是莫残回来了，你娘天一亮就坐在这里等你直到太阳落山，整整盼了你四年啊，眼睛哭瞎头发也全都白了。”
　　“娘，我们回家吧。”莫残流着泪一把抱起娘朝家里奔去。
　　原先的三坊一照壁老宅已是破败不堪，昔日的菜园早已荒芜且杂草丛生。莫文理卧病在床，消瘦得只剩下了一把骨头。
　　听到儿子回来，他的嘴唇动了动嗫嚅道：“你这一趟怎么走了这么久啊？”
　　莫残终于知道了，自从四年前那个雨夜离开了大理城后，爹和娘到处寻找儿子的下落，连莫家邑的族人也四下里帮助打探，甚至远到鹤庆楚雄以及中甸，可仍是杳无音讯。直到有一天，家里来了一位带着哑巴女童的走方郎中，才知道莫残跟随着巴山医舍的夏巴山已经出滇远行去了鄂西巴东。
　　莫文理夫妇在家中日夜祈盼儿子早点归来，可一年过去了还是音讯全无，两人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忧思积郁，莫文理就此一病不起。而素娘则每日里守在村口的大青树下，希望能看到儿子的身影，一晃几年过去，素娘头发也白了，泪水流干慢慢的眼睛也看不见了，家中日渐窘迫，仅靠着族里人的接济勉强度日。
　　莫残心中难过，陪着娘好好哭了一场后，解开包袱取出鼋甲、百虫仓和还瞳子给他俩各自服下，然后对他们说，以后再也不用担心生活来源问题，他挣到的银子已经足够给爹娘养老了。
　　莫家邑族中人都来探望莫残，为了酬谢他们四年来对爹娘的接济和照顾，每户分给了他们二百两的银票，那些人自然感激不尽，千道万谢。
　　“爹，”莫残问，“你知道曾祖当年曾在苍山上猎杀过什么野兽吗，据说导致了三代人眼盲。”
　　莫文理沉默了老半天，最后缓缓说：“残儿，你问这些做什么？”
　　“这对残儿很重要，爹，你要是知道就告诉我吧。”
　　莫文理长叹一声：“四年前家中来了个走方郎中，他说在叙州遇见过你，所以就找到了莫家邑，他也问到有关苍山上的事儿，不过祖上有交待除嫡系子孙一律不得对外透露，所以爹也就没告诉他。”
　　“爹，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爹那时还小，父亲临终时才告诉了我。残儿，当年你曾祖确实在苍山上射杀过怪鸟，不过那是只幼鸟，身上生着灰色的绒毛……”莫文理将数十年前发生过的事儿原原本本的讲给了莫残听。
　　莫残久久没有吭声，最后他问爹：“是在玉局峰上吧？”
　　“是啊，你怎么知道的？”莫文理诧异道。
　　次日，莫残委托族人到大理城去买房子，很快便有了回话，靠近大理府衙的南门有一所大宅要出售，开价三千两虽说贵了点，但那里是富人居住区环境要清净许多。莫残跟着进了趟城，见那宅子有七八间屋和庭院花园很是中意，于是便付了三千两银票当即买了下来。
　　鼋甲和百虫仓乃是滋补肝肾的真药，元气增加身体自然明显好转，再加上还瞳子明目的功效，素娘双瞳上的白翳渐渐的褪去，看来用不了多久就会痊愈了。莫文理的盲眼则功效不大，尽管身子骨已经恢复如初，但依旧什么也瞧不见，已非药力所能及的了。
　　莫残抽空上山来到了塾舍，几间僧房孤零零的依旧矗立在松林旁，而往日学童们的朗朗读书声以及追逐嬉戏的热闹场景却已不再。穆先生的房间里空空荡荡积满了灰尘，听说自他那年失踪以后就再也没了音讯。松林里，埋葬白面书生的那片空地上早已长满了荒草，显得荒凉落寞，江湖上的恩恩怨怨早已湮没于岁月的消蚀之中了。
　　感通寺里依旧晨钟暮鼓，僧人们照例日复一日的重复着坐禅诵经早晚功课，只是少了几位老和尚据说都已经故去。莫残想起了石壁上的话：“僧道僧尼者，几曾见有修得正果者。静坐数十载，默背万卷经，固执以坐，日烧干锅，至死不悟，实可悲可叹矣。”
　　是啊，若不是当年雨夜出走大理城，在江湖上闯荡了这些年，又何来今日之感悟。他感激夏巴山和苗凤麟，更加怀念金丹子，如今自己已经长大成人，他决心此生不能庸庸碌碌的度过，必须要走出一条与众不同的路来。


第七十四章 夜行人
　　几日后，莫残雇车载着爹娘和一些简单的物品进城来到了南门新宅子，同时雇请了一男两女共三个仆人照顾爹娘。他点了点手里还差不多剩有一万两千两银票，他留下了两千两准备在鸡足山学艺之用，其余的全部交给了素娘。
　　“残儿，如今城里有了新房，手里又有这么多的钱，你娶个媳妇吧，十六岁也不算小了，你那些一同念私塾的同伴儿好多都已经成了家，爹娘抱了孙子也就没那么寂寞了。”莫文理夫妇劝说莫残。
　　“爹娘，我现在还不想娶亲成家，以后再说吧。”莫残态度很是坚决。
　　见儿子如此说，他们也就不再勉强。
　　莫残来到了鼓楼西街，巴山医舍依旧下栅落着锁，四年来的风吹雨淋铁锁已是锈迹斑斑，莫残上前伸手扭断锈锁走进了店里，一切都和当初仓促离开时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壁龛里药王孙思邈像落满了厚厚一层灰尘，柜台药斗也是如此。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地上，此刻正好阳光透过窗棂斜射进屋子里，灰蒙蒙的地面上看到了有一行清晰的脚印。奇怪，这屋子已经四年没有人了，门口的铁锁也无人动过，怎么会留有脚印呢？看那印痕内连灰尘都没有，应该是近期才踩下的。
　　莫残来到了自己的房内，细看之下也有人来过，他踩着凳子望了下梁上，包有那本《穆氏腹语术》的布包还在，没有人动过。
　　巴山医舍有人偷偷潜入过，而且是翻墙进入的，若是窃贼的话，屋内所有物品都未曾丢失或翻乱，甚至连药斗内的麝香天麻等贵重药材一点都没少。
　　难道是天虚真人已经追踪来到了大理？莫残不由得提高了警惕。他回到了南门新宅，从包袱里取出剩余的一片禁制符和三片金刀斩鬼符揣入怀里，然后背起包袱告诉爹娘说他今晚有事不在家里住，让他们早点歇息。
　　莫残回到巴山医舍敞开门扇，开始大张旗鼓的打扫清洁，让人们都知道医舍的主人已经回来了。他想天虚真人既然已经到了大理城，而且也潜入过医舍，他抓不到自己绝不会离开，很可能就在附近暗中守候观察呢。
　　天虚毕竟是一派宗师，只要知道了自己的下落，应该不会再去为难爹娘的，不过现在若是为躲避他而逃上鸡足山的话，天虚找不到就定会去逼问爹娘，莫残可不想吓着他们，所以只有留在医舍等着夜里天虚真人自己上门。
　　离天黑前还有点时间，莫残来到了大理城北的一条布料街，这里的店铺不但出售各色来自中原的布料也代客加工服装。他为小山鬼挑选了几款结实耐磨的衣料，当即缝制了宽大的长袍、对襟马褂等衣衫，这里不比神农架的原始深山老林，它那一身的红毛的确太扎眼了。
　　晚上，莫残落栅关好店门，在前堂内点上了油灯，然后坐等天虚真人的到来。
　　金丹子说“缩胎散气功”高于真武道观的玄天气功，天虚以第七层的玄天气功拍入石壁的钢精锁链，被自己硬拉了出来，所以在内力方面应该差不多少。现在欠缺的是自己不会拳脚功夫以及兵刃，而真武剑法究竟有多厉害他也不知道，反正在武当山比武会试时，好象是斗不过五龙观的五龙剑法，当然同样的剑法，若是在天虚真人这样的高手手里使出来自然有所不同了。
　　不过自己有一片禁制符和三片金刀斩鬼符，这是天虚真人所不知道的，他若是使出真武剑自己就用金刀一阵乱斩，想必也不会输与他吧，当然要是能够禁制住天虚就最好了。
　　金丹子当年以六十岁高龄引得十六岁的银儿与其私奔，而且还始终保持童子之身不知是何缘故，这里面一定有不少故事。
　　夜半时分，正当莫残胡思乱想之际，耳边突然传来冷冰冰的话音：“逆徒白赤子，你终于露面了，贫道当初怎么看走了眼，没想到你竟然是苗凤麟派来的卧底，如今见到师祖还不跪下么？”紧接着身影晃动，一个身穿黑色夜行衣腰中悬剑的高瘦老者来到了堂前，摘去脸上面纱果然就是天虚真人。
　　莫残站起身来拱手说道：“莫残才不是你们真武道观的道士呢，也不是什么逆徒，更不是卧底，只是无意中走入禁地认识了金丹子而已。”
　　“哼，”天虚冷冷说道，“你正式拜入真阳子门下，又私闯本门禁地，触犯门规不是逆徒又是什么？”
　　“虽说拜过真阳子，可他何时把我当作弟子？又何尝传授过武功了？连起的道号都叫‘白痴子’，还当别人不知道呢。再说，见到金丹子的时候还没入教，那个石洞是真武道观的禁地，对我可不是。”
　　天虚真人怒道：“你还敢狡辩，白赤子你听好了，若是乖乖的随贫道返回九宫山悔过也就算作罢，贫道身为掌门保证不再追究，若不然今日就要执行门规清理门户。”
　　“天虚掌门，你也想把我锁进山洞里去么？金丹子师父不过是与苗凤麟正常交往，他犯了什么罪竟然被你穿琵琶骨囚禁了三十多年？你表面和善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其实心肠如蛇蝎，为了夺取‘缩胎散气功’而不择手段，枉为一派宗师，连我这个‘白痴’都不如。”莫残知道反正终须一战，干脆豁出去死抗了，天虚的目的无非是想要取得“缩胎散气功”的心法，因此投鼠忌器不会对自己下死手，所以放手一搏说不定还会赢呢。
　　天虚见恐吓不起作用，于是脸色缓和下来，说道：“白赤子，贫道见你聪明伶俐机智过人，清虚师弟也推荐你为真武道观未来的掌门人选，你自己要考虑清楚，反正金丹子已经死了，也不算有悖于他，如何？”
　　“你怎么知道金丹子已经死了？”
　　“贫道从襄阳会馆开始追查你这个钦差副使，一直追到荆州过江，在梅岭镇发现了你们的线索后又赶到了罗浮山，原来你们想要去用飞云鼎替皇上炼丹。金丹子自从进了冲虚观山洞后就再也没出来，你是一个人出洞的，没错吧？”
　　莫残默默无语，没想到天虚真人这么厉害，竟然丝毫不差的跟在了屁股后面紧追不舍。
　　“金丹子一定是死在了山洞中，不过贫道始终想不明白，你是怎么处理他尸首的。”天虚说道。
　　“你永远也不会明白的。”莫残答道。


第七十五章 初试锋芒
　　天虚真人接着说道：“你一个人跑去了神农架就此失去了踪迹，没办法贫道只好千里迢迢来到了云南大理。”“天虚掌门，你今年多少岁了？”莫残突然问。
　　“九十三岁，怎么了？”天虚不解。
　　“如此高龄还能活多少年呢？还有必要苦苦追寻别的武学功法么？”
　　天虚真人疑惑的望着莫残：“你难道真的不知‘缩胎散气功’就是延长尘世寿命的功法么？若不是为此，贫道何苦与苗凤麟和金丹子为难，又大老远跑到这边远的滇西来呢？”
　　莫残摇了摇头，金丹子没说过，他也真的不知道。
　　“你想一想，金丹子虽然练功走火入魔，关在终日不见阳光的山洞里三十多年，可身体并未有任何的病痛，而且活到了一百多岁，这正常吗？”天虚说道。
　　莫残回过头来细想，可不是么，金丹子除了身上长满青苔以外，一百多岁没病没痛的还是那么能吃能喝，是有些和常人不同。
　　“白赤子，你还年轻不明白贫道急迫的心情，人之将死有谁不想早点学会此功来延长寿数呢？你同贫道回九宫山去告知心法，贫道当即立你为真武道观新掌门人。若是不愿意离开大理的话贫道也不勉强，只要你说出心法贫道即刻走人绝不敢再踏进滇西一步如何？”天虚真人眼圈发红真心实意的说道。
　　“本来一个延年益寿的功法告诉你也没什么，但是你把金丹子穿了琵琶骨锁了那么多年，可见你是一个心肠极为歹毒的人，这样的人为什么还要让他延年益寿留在世上呢？”莫残想起了金丹子在洞中煎熬那生不如死的三十年，心中忿忿不平。
　　天虚长叹一声，道：“白赤子，你要是如此执迷不悟，贫道可就不再手下留情了，别看你年纪轻轻又会‘缩胎散气功’，可一样要死在贫道的前面。”
　　“天虚掌门，为了慰藉金丹子师父的在天之灵，我就是死也不会告诉你的。”莫残坚决的说道。
　　“好吧，那就休怪贫道了。”天虚真人蓦地一把朝着莫残的琵琶骨抓来，他想出手便要废其武功所以用足了七层玄天气功。
　　莫残早有防备，说完话后便屏气入胎息一掌推向天虚真人。
　　天虚感到一股强大的气流迎面扑来，甚至远超第七层玄天气功，不由得心中大骇，尽管他知道金丹子的功法高过自己，但莫残修炼毕竟时日尚短，哪来这如此浑厚的内力，他并不知道这都是天珠等真药所起的作用。
　　天虚身子后纵退到了院子里，随手抽出了腰间的真武剑，剑身在月光下泛出青芒，这是真武道观的镇观之宝，不但削铁如泥而且带有灵气，与五龙观紫阳真人的五龙剑同属上清派的宝物，尤其是两剑合一威力无穷。
　　莫残虽然知道天虚不会要了自己的命，但看他刚才一出手就奔着废武功的琵琶骨抓来，如此的狠毒招式却不可不防，因此出屋之前先暗握一片金刀斩鬼符在手里并凝聚真气于上。
　　刚刚一脚迈出门槛，一道青光便奔着自己的颈下锁骨削来，原来天虚还是要先废自己的武功。莫残手一扬将符箓掷出，化作金色的大刀“当”的一声震开了真武剑，然后连续不断的“当当当”斩向了天虚真人。
　　这一下杀了个天虚真人措手不及，左支右绌狼狈不堪，口中怒道：“好你个白赤子，竟然用本门的‘真武金刀斩鬼符’来对付掌门师祖。”
　　莫残悄悄的又从怀里掏出一片金刀斩鬼符注入真气后掷了出去，这样同时空中就有了两面金刀，左右开弓的乱斩乱砍一气，天虚舞动着真武剑应付一面金刀还可勉强支撑不至于落败，眼下两面夹攻可就抵挡不住了。一个不留神儿，竟然被金刀削去了头顶发髻，顿时头发披散了下来，气急败坏的像个疯子一般。
　　“掌门还要不要了，再给你加上一面金刀如何？”莫残笑嘻嘻的问道。
　　天虚此时已知不敌，气喘吁吁的说道：“白赤子，贫道不会就此罢手的。”说完用力磕开两面金刀，身子向后跃起翻过了院墙跑了。
　　莫残高声说道：“再找我就来鸡足山吧。”他知道天虚不会善罢甘休，但又不想他打扰爹娘，所以告诉说去鸡足山。他弯腰拾起两面“真武金刀斩鬼符”，拂去上面的灰尘，睁开摄魂眼发现上面的灵气已经用去了一半。
　　次日清早，莫残回房自梁上取下那本《穆氏腹语术》，然后锁好店门穿过大理城西门，一路直奔苍山而去。他想攀上玉局峰去看看，曾祖在那儿射杀了灵界来的蛊雕，峰顶肯定就是前往灵界的一个通道，那儿应该可以找到标识。
　　回想起当年感通寺的那场辩偈法会，担当禅师的《灵鹫山水图》上来自灵界的那只蛊雕就是站在玉局峰上的，穆先生也是去了玉局峰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莫残断定那峰顶之上一定会有所发现。
　　玉局峰是点苍山十九峰中第二高峰，关于还它有一个哀婉凄美的传说，这在大理城内已是家喻户晓。
　　冬季时，在晴空万里的天气里，玉局峰时常会单独出现一朵亮如银、白似雪的云彩，洁净而空灵，在深邃的蓝天映衬下十分的醒目。蓦地，它会由白逐渐变黑，越升越高拉出一条长长的身影，形如一身材窈窕的女人，披头散发罩着一件黑色丧衣，俯视着洱海仿佛是在忧伤的呼唤，这就是流传了千年的“望夫云”。
　　每当望夫云出现的时候，即使再好的天气顷刻间也会狂风大作，洱海里面掀起巨浪，大有不吹干洱海不止之势。
　　这朵望夫云相传是南诏国阿凤公主的化身，她与苍山玉局峰上一个年轻的猎人相爱，但她的父王反对并请来南诏国师罗荃法师害死了苍山猎人，并打入洱海底变为了石螺。公主因此愤恨忧郁而死于玉局峰上，她的精气化为一朵白云怒而生风，要吹开洱海水与自己的情人相见，后人便把这朵云彩称之为望夫云。当玉局峰上的望夫云消散后，洱海又归于风平浪静，据说这是因为阿凤公主已经与苍山猎人见面了。
　　因此千百年来，玉局峰上始终笼罩着一层神秘的面纱。


第七十六章 玉局峰
　　时值初夏，湛蓝的天空映衬着点苍山十九峰，满目青葱山花遍野。莫残沿着山路攀登了两个多时辰终于来到了玉局峰下，穿过高大的冷杉林，前面是一望无际形同虬龙的高山杜鹃林，五彩缤纷的杜鹃花斑斓一片，灿若云霞。
　　在茂密的杜鹃灌木林环绕下，玉局峰山顶有一座方圆数十丈的高山湖泊，湖水呈黑色，波纹不兴像是一面镜子，当地人称之为“龙池”，据说曾是观音放养黑龙的地方，故而得名。
　　莫残站在湖边四下里搜寻，龙池周边盛开着粉紫色的报春花丛，淡黄色的野百合以及浓艳的龙爪花，一侧则是青灰色斑驳的岩峰石屏，除此而外并无什么奇特之处。在黑巫寮时尼哦告诉他，凡是灵界通道一定会有与众不同的地方，譬如奇特的景致或者是曾经发生过无法解释的现象。神农顶上面那块有星相图的巨石应该算是无法解释的异象，可这玉局峰上却实在找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
　　莫残在玉局峰上转悠了老半天，仍是无任何发现，会不会这水底下有什么异常呢？他想了想，干脆除去了身上所有的衣衫，赤裸裸的下到水里朝湖心游去。湖水清冷彻骨，冻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莫残进入胎息后潜入水中睁开摄魂眼四处搜寻。
　　原来龙池之水并非黑色，而是湖底有一层黑石，水质又极清，只有不到丈许深，因此在岸上望下来仿佛似黑水一般。前面好似有物，他潜到近前发现是一具尸体，旁边散落着竹篓药锄等物件，由于湖底水温极低因此并未腐烂，看来是一个采药客不幸葬身于这人迹罕至的玉局峰龙池内了，莫残揪住尸首的脖领游回到了水边并将其拖上了岸。
　　此人面容枯槁黑瘦，口唇微张露出黄褐色的牙齿，眯缝着那双永远睡不醒的小眼睛，双瞳呈灰白色像是蒙上了一层尘霾，仿佛迷惑不解的望着莫残，正是已经失踪了近五年的穆先生……
　　以前自己认为他寻到宝藏远走高飞了，官府也查不出他的下落，谁会想到竟在着冷冰冰的湖底沉睡了这么多年。
　　莫残摸了摸他的怀里，掏出了一个黄绢卷轴，展开来一看上面墨迹斑斑，但隐约可以辨识出那只站在玉局峰上的怪鸟，原来就是那幅担当老和尚的《灵鹫山水图》。此图在水下浸泡时间太久已经掉了墨色，感通寺珍藏百多年的墨宝可惜就这么给毁掉了，令人扼腕叹息。后世有游人上感通寺只见担当的“临终偈”而唯独没有这幅《灵鹫山水图》。
　　莫残又回到了水里找了找，没有发现其他的异常，于是把穆先生随身携带的竹篓药锄等物捞了上来。不管怎么说，穆先生毕竟过去曾是自己的先生，总不能让他曝尸荒野，还是将他埋葬了吧。
　　山崖石屏下面的土质较为松软，莫残拿药锄在那儿掘了个大坑，把穆先生的尸首轻轻的放了下去，这幅《灵鹫山水图》已废，索性也一同葬了。
　　莫残穿上衣裤掏出那本《穆氏腹语术》说道：“穆先生，这是你家祖传下来的书，还是还给你吧。”他擦燃火镰在坟前将书点着了，望着徐徐升起的纸灰心中不免有些伤感，正是这本书内隐藏的《绝脉要略》引导着他走上了采真药和修行的道路。
　　穆先生武功不弱，从他一掌击毙白面书生来看，不应该是被人所害，况且山上人迹罕至也没必要沉尸湖底。若非遭人谋害那就只有一个可能，穆先生是被来自灵界的生物所杀的。
　　那天晚上，爹告诉他曾祖就是在这玉局峰龙池遭遇到那只怪鸟幼雏的，他射杀了它并当场剥取了兽皮收好，随即忽起一阵旋风飞沙走石眼睛都睁不开，紧接着大雾弥漫随后就失去了知觉。当曾祖醒来后，发现自己的双眼已盲四肢不能动弹，躺了一天后才被寻上山来的家人找到，抬回到莫家邑没过几天就死了。而那张怪鸟皮毛则压在了箱子底，直到数十年后才被素娘翻出缝制了那件皮坎肩。
　　可是自己在玉局峰上并没有发现异常，也找不到任何灵界通道的标识，莫残寻思了半天还是没有头绪。下山的途中，突然想起当年曾祖猎杀蛊雕时是在冬季，而穆先生也是在冬天来的玉局峰，现在则是初夏，也许那个标识只有在冬季时才会出现，看来只有到冬天的时候再来一趟玉局峰了。
　　回到大理城时已是傍晚，街道上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卖饵丝粑粑的摊贩吆喝着，也有乞丐沿街伸手向路人乞讨，今年春旱收成不好，日子都过得比较艰难。
　　莫残回到巴山医舍，看了看并无异常，天虚真人虽然吃了亏但他为了延寿不会善罢甘休的。他找来笔墨在门板上写上“天虚真人，请来鸡足山找我。”几个大字，然后挂上一把新铁锁回到了南门新宅。
　　莫残对爹娘说要去鸡足山上学艺一段时间，若是有人来问及就如实的告诉他。
　　“残儿，为什么又要走？”素娘舍不得儿子再次出门，生怕一别经年见不到面。
　　莫残告诉爹娘，鸡足山又不很远，他会经常来探望的。
　　第二天一早，他同爹娘告别后，出大理城直接返回了鸡足山。
　　这些天来，小山鬼已经习惯了带头罩穿长袍，见莫残给自己又带回来好几件漂亮的新衣，兀自欢喜不已忙着去试穿。它与银丹子相处的十分融洽，一些拔草浇水打扫清洁的活都包了，甚至还生火学着煮饭，俨然成了打杂的伙计。
　　莫残到银丹洞把在大理城内遇到天虚真人的事儿对银丹子详细的述说了一遍。
　　“好，引他上鸡足山来，贫道为了金丹子所受的这三十年苦也要好好收拾这个老杂毛。”银丹子忿忿说道。
　　“师娘，天虚吃了亏兴许下次来会带来帮手，他是真武道观掌门手下弟子众多，尤其是那个真阳子最坏了，我们要提早做好防范。”
　　银丹子淡淡一笑：“不碍事。”


第七十七章 气禁之术
　　银丹洞内，微弱的油灯光下，银丹子问莫残道：“你说说金丹子都传授了什么武功给你？”
　　“缩胎散气功。”莫残回答说。
　　“嗯，这还是贫道与金丹子同创的一门内功心法，天下武学门派众多，内功也是五花八门无奇不有，但都是遵循着真气凝聚气海以充盈丹田为目的，所以内家高手各个小腹饱满，两侧太阳穴隆起，以抗击打利搏杀为要旨。但古往今来，这些人长寿的却没有几个，说穿了就是过于执着于聚气，忽略了人本身是一个平衡的整体而有失偏颇。记住，有得必有所失，尘世间行事如此，武学亦不例外。”
　　“弟子明白。”
　　“‘缩胎散气功’就是反其道而行之，不聚气而是将其散于奇经八脉之中，不露行迹，用时即来挥之则去，应用自如。”
　　“这才是高明的武学，像女人十月怀胎逆行，金丹子师父不落俗套，真的是奇思妙想。”莫残想起自己多次得益于‘缩胎散气功’逃过了生死之劫，由衷的说道。
　　“你以为他一个从未碰过女人的老男人会懂得这些么？还不都是贫道的主意。”
　　“你们没有成亲？”莫残疑问道。
　　银丹子眼中噙满了泪水，幽幽长叹道：“只怪那时贫道年轻任性，竟然会因为一个誓言而白白耗费了两人一生中最美好的光阴。”
　　“誓言？”
　　银丹子怅然不语，许久才慢慢道出了尘封了四十多年的往事。
　　当年银儿是梅岭镇梅员外家的千金，年方二八模样俊俏，读了很多书尤为喜爱黄老之术，在家中闺房内设了一只炼丹炉，也鼓捣炼制出过一些滋补身体延年益寿的小药丸，但是从未有人敢吃。她的这种癖好当地名声在外，她爹梅久霖痴迷于南宋诗人陆游人称“梅翁”，女儿则终日耽于炼丹，也不梳妆每天披头散发，还自己号称“银丹子”，以至于无人敢上门提亲，把母亲梅黄氏气得吐血。
　　这一日，滇西鸡足山云游道人金丹子途径此地，听说了这件趣闻感到很是新奇，于是登门拜访见到了号称“银丹子”的小姑娘银儿。结果一见钟情爱上了这个不羁的丫头，遂张口提亲，被梅翁断然拒绝，认为一个六十岁的老光棍想娶十六岁的银儿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可是银儿自己倒是挺乐意，总算遇上了个志同道合的炼丹士，而且对金丹子的学识极为赏识，至于年纪相差悬殊她才不管呢。
　　梅黄氏见女儿这样也就默许了，梅翁一怒之下请来了两名当地的武术高手，准备将金丹子痛打一顿逐出梅岭镇。不料那两名高手不到一个回合就都被金丹子打趴在地，狼狈的抬出了梅家。
　　在母亲梅黄氏的帮助下，银儿遂与金丹子私奔离开了梅岭镇来到了滇西鸡足山。当时金丹子正在新创一门胎息功法两人一道探讨，不料聪明绝顶的银儿竟然帮助他突破了瓶颈，独出心裁想出了真气不聚丹田反散奇经八脉的主意，并按照女人十月怀胎的过程创出了逆行十个月的功法，并取名为“缩胎散气功”。
　　两人随后为这门功法的继续创新方向而争执了起来，金丹子考虑到自己的年纪，要以延年益寿的方向发展，而银丹子则侧重于搏击制敌，以至于两人成亲之事都抛诸脑后了。
　　银丹子争辩不过金丹子，遂发誓要自己创出一门新的专用于搏击的功法，在此之前绝不成亲。一晃就四五年过去了，银丹子的偏门功法此时已有眉目，可是金丹子一次外出后却再也没有回来，三十多年了没有一丝音讯，直到这次莫残来到了鸡足山，银丹子才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金丹子离开这三十多年里，贫道苦苦钻研终于悟出了这门心法，这就传授给你。”
　　“什么心法？”
　　“气禁之术。”银丹子说道。
　　当天晚上，银丹子便将“气禁术”的入门心法传授给了莫残。据她说，此前的胎息功是行闭气之法，而此术则是以嘘气为要，是将体内的真气束以口嘘出制敌。练到最高的第十层时，嘘溪水，水为之逆流数步，嘘火则大火为之熄灭，嘘毒蛇猛兽，令其伏地而不能动，若是有人为兵刃所伤，嘘之血立止，至于临阵嘘敌应该一击致命。
　　“你随贫道来。”银丹子领莫残来到洞外，让他往一段圆木上用斧头钉进一根长长的铁钉，但见银丹子鼓起双唇“嘘”的一声，月光下那根深入木头之中的铁钉竟然应声拔起。
　　莫残真的是大开眼界，怪不得金丹子说银丹子的武学在其之上，果然这气禁之术如此的神妙。
　　“贫道目前只是练到了第三层，还达不到嘘溪水令其止流的程度，功法尽管已经琢磨了三十几年也只达到这一步，往后更加的艰难，你先记背口诀勤加练习吧。”
　　“是，师娘。”
　　自此，莫残按照银丹子传授的心法口诀，在金丹洞中开始了刻苦的修习。同时为了增加自己的真气，也时常从娘蜮的真药中挑拣出一些有助于修炼的药草服下，可惜小飞云鼎不在，否则炼制后的丹药效力会高出许多倍。
　　银丹子说气禁术古时道家先贤典籍中已有论述，但都是一些笼统的概念，从未有人真正的钻研出功法，此术除了于众不同的心法之外，更为重要的是真气要极为充足，否则嘘几下内力就耗尽了，所以在研习功法的同时要修炼自身体内的真气，真气越足效力越高。
　　一定要尽早夺回小飞云鼎，他暗下决心。
　　那个圣婴娘蜮不禁武功十分的怪异，竟然以看似柔弱娇嫩的小手竟然轻易的就插进了人的胸膛，尤其是那面黑色的小阴锣不知是什么玩意儿，不但可以抵挡金刀斩鬼符破除禁制，而且发出的音律也诡异的不得了，令人昏昏欲睡丧失了抵抗能力。
　　银丹子聪明绝顶，琢磨了三十多年也只练到了气禁术第三层，自己在短时间内要想战胜娘蜮夺回小鼎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必须另想法子。
　　与此同时，小山鬼似乎也在潜移默化的发生了某些改变，一是它讲出来的人语越发流利了，另外就是经常独自坐在月光下托腮沉思，好像有了心事。
　　莫残问小山鬼是不是想念母山鬼了，洞洞只是摇摇头，仍旧在那儿苦思冥想。


第七十八章 合谋
　　天虚真人忿忿不平的离开了大理，没想到一个小小的白赤子竟然杀得自己落荒而逃，而且还堂而皇之的在巴山医舍的大门上给他留言，这要是传了出去岂不颜面尽失。最关键的是如今年岁已高，若再不得到“缩胎散气功”的心法，恐怕是活不了几年了。但如今看来仅凭一己之力是难以擒得住他，若是暗地里杀他或许容易些，但内功心法也就得不到了，他决定还是找一个帮手，而那个人非五龙观紫阳真人莫属。
　　天虚一路快马疾奔，不消十余日便远远的望见了九宫山，上得山来立即招清虚道长和真阳子前来东偏殿议事。
　　“掌门师兄，此次出门可曾寻访到白赤子？”清虚问道。
　　“没有，这小子行踪诡秘，最后在神农架失去了踪迹。”天虚真人摇摇头，他可不想说出在大理那段难以启齿的糗事。
　　“师尊，观中可多派人手四处加以寻找，迟早总会有消息的。”真阳子建议道。
　　“不必了，”天虚摆摆手，说道，“贫道年事已高，决定将掌门之位传与真阳子。”
　　“师兄年纪虽是不小，但身体硬朗思维敏捷，何必现在就辞去掌门呢，过些年再让位也不迟啊。”清虚表示反对。
　　真阳子闻言心中欣喜之极，但嘴上却说：“清虚师叔说得有道理，师尊年岁虽高但身体并不亚于门下弟子，恳请师尊收回成命。”
　　“贫道意已决，明日召开新掌门接任仪式，你们快去准备吧。”天虚断然道。
　　次日，九宫山上响起了隆重的钟声，众道士纷纷换上新道袍前往真武大殿，今天是册立新掌门的日子。
　　天虚真人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面无表情的高声宣布：“贫道身为上清派九宫山真武道观第十八代掌门，自觉年事已高不胜门中事务，决定禅让掌门之位，从今日起册立真阳子为真武道观第十九代掌门。”
　　大殿内鸦雀无声，一干道士如木鸡般呆立，白朴子率先喊道：“恭贺师父荣登新掌门之位。”底下的众师弟赶紧齐声道贺。
　　天虚皱了下眉头，接着说道：“真阳子。”
　　“弟子在。”真阳子掩饰不住心中的喜悦，赶紧上前两步施礼。
　　“接任掌门令牌。”天虚掏出一枚黑褐色的令牌递给真阳子。
　　“谢师尊。”
　　天虚真人站起身让真阳子坐在了太师椅上，然后对众道士说：“贫道今日卸任，即将出门远游，以后你们唯新掌门是命。”
　　“弟子遵命，恭贺新掌门。”道士们齐声说道。
　　此刻鼓乐齐鸣，掌门交接仪式便匆匆结束了。
　　天虚真人带着真武剑骑上了一匹快马，出山门直奔武当山而去。
　　武当山五龙观紫阳真人正在殿中饮茶，忽闻来报九宫山天虚掌门来访，不由得心中诧异，两家虽同属于上清派，但素来彼此不服暗中较劲儿，在每年的比武会试中便可瞧出端倪。
　　“快，有请。”紫阳真人吩咐道。
　　天虚真人匆匆走进大殿，与五龙观主稍事寒暄了几句便步入了正题。
　　“贫道已将掌门之位让与了真阳子。”天虚告诉他。
　　“哦，如此突然更换掌门，怎么事先没有一点风声，天虚道兄，出了什么事吗？”紫阳真人吃了一惊。
　　“九宫山上没有什么事，倒是你我二人要有点事了。”
　　“此话怎讲？”紫阳真人更加奇怪了。
　　天虚微微一笑，问道：“紫阳观主今年高寿啊？”
　　“八十有二，怎么？”
　　“‘人生七十古来稀’，贫道九十三，你我都算是行将就木之人，多者一二十年，少者七八年，贫道说得可对？”
　　紫阳真人点点头：“最多如此。”
　　天虚左右望了望，压低声音说道：“若是有一门功法能够延长尘世寿命五六十年，不知紫阳观主可有兴趣？”
　　紫阳闻言双眼精光一闪，随即打起了哈哈，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慢条斯理的答道：“道兄开玩笑吧，世间哪有这样神奇的功法。”
　　“有，贫道亲眼所见，绝无虚假。”
　　“在哪儿，可否借来一观？”
　　“不在贫道这里，而是落入九宫山一名弟子的手上，而且此人你也应当记得。”
　　“是谁？”
　　“白赤子。”
　　紫阳真人想了想道：“白赤子，莫不就是上次比武会试时被文若需失手打死，后来听说又复活了的那个傻小子？”
　　“就是他，现今世上唯一知道此功法的就只剩下白赤子一个人了。”
　　“道兄啊，别逗乐啦，白赤子不过十六七岁而已，怎么可能懂得如此神奇的功法，除非是你教的吧，哈哈……”紫阳真人大笑起来。
　　天虚忍住心中不快，无奈只得说出了囚禁金丹子的事情。
　　听完天虚的讲述，紫阳真人面色果然凝重起来，沉吟道：“道兄，如此说来金丹子自知难逃樊篱，便将这‘缩胎散气功’传给了白赤子，嗯，难怪他拳脚内力均无却反倒伤了五龙观多名弟子，经受住了文若需六层玄天气功的一掌死而复活，看来是必有缘故啊。”
　　天虚见紫阳已经听进去了，遂松了一口气端起了茶杯。
　　“天虚道兄，”紫阳疑惑着说道，“此功法既然在白赤子手中，你不去问他要反倒跑到五龙观来告诉贫道却是为何？”
　　“不瞒你说，贫道真是难以启齿啊。”天虚红着脸把在大理城与白赤子一战最后不敌一事讲了出来。
　　“哦，”紫阳愕然道，“这个白赤子竟然用‘真武金刀斩鬼符’打败了道兄？难道真武剑对付不了一张符箓么？”
　　“他那张符箓不是普通纸符，金鳞闪烁像是神兽的鳞片，单凭一柄真武剑赢不了，若是真武和五龙两剑合璧则可以稳操胜券，之后你我二人找个地方修习此功法延长一甲子寿数岂不甚好？”
　　“嗯，这主意不错，除此之外也要随身携带符箓，必要时禁制住他便于逼问。”紫阳真人决定与天虚合作，有这等机遇若是放弃了就等于是个白痴。
　　紫阳真人随即招来文若需，告诉他自己要与天虚真人结伴云游，由他来临时接替观主之位。
　　之后，两人做了准备收拾停当后便离开了武当山，一路直奔云南而去。


第七十九章 呸
　　仲夏时节，鸡足山上阴晴多变，往往是一阵瓢泼大雨之后艳阳普照，山林间雾气昭昭，空气中充满了怡人的松脂气味儿。莫残走出金丹洞，这一段时间以来，他修习的气禁术略有小成，这得益于他有着“缩胎散气功”的基础和奇经八脉中贮存的浑厚真气。
　　他在洞外的大树上钉了几根钉子，每隔几天都要去嘘气试一试功效。开始时纹丝不动，慢慢的钉子有所松动，今天自我感觉状态还不错，于是准备再嘘一次。
　　他站立在那株大树下相距丈许，然后闭住呼吸在胎息的状态下意念集中于口腔，随即用力的嘘出一束真气，定睛望去树上的钉子仍然只是松动了一下，和上次情形差不多。
　　唉，看来是遇上瓶颈了，怎么老是进展不大呢，莫残不免有些沮丧。
　　“嗬嗬，呸，要呸。”小山鬼比划着说，它已经观察莫残好几天了。
　　“洞洞，你是说不好用‘嘘’气而是要‘呸’出去么？”
　　小山鬼用力的点点头。
　　莫残苦笑一下，银丹子三十多年琢磨出来的“嘘”气应该是有她的道理的，不过武学之道在于变通也不能过于死板，可以试一试小山鬼的方法。
　　莫残屏气凝神“呸”的一口吐出真气，可那树上的钉子却是纹丝不动，还不如“嘘”的力量大呢，他笑着摇了摇头，洞洞的主意行不通。
　　“呸，呸，呸。”小山鬼坚持说道。
　　“洞洞，不行啊，嘘出去的真气是凝成一束，呸则真气出口即散，根本就无法形成聚合的力量。”
　　“呸。”小山鬼急了，竟然朝着莫残脚下吐了一口痰，激起了一小团的尘土。
　　莫残脑中灵光突然一闪，是哦，嘘出的真气虽然是绵绵不断的一束，但较为柔和，就如同大家闺秀淑女风范似的。而呸出去的真气则是一团，虽然没有后续但却集中凝成了一个真气球体。这与吐痰的道理相同，你是无法把痰嘘出去而只能呸出，城里那些粗鄙的大老爷们随时可以将痰吐得很远。武学之道在于灵活不能墨守成规，银丹子原本是千金小姐自然举止不同于壮汉，所以创立功法也脱离不开天生的女性思维束缚。
　　莫残决心要好好研究一下“呸”的真气凝聚成团的原理与技巧，说不定还能够突破练功瓶颈了呢。
　　一连数日，他都躲在金丹洞内苦苦思索，感觉分散于奇经八脉的真气若是先在任脉的上脘穴凝聚集结起来，然后呸出应该可以形成密实的真气球。况且上脘穴本身就是集合体内气血地部经水真气之地，具有抓总提纲的作用。想通这一层道理之后，莫残便着重加以练习，当他觉得运气自如已无任何阻滞后，便带着洞洞又来到了大树前。
　　莫残凝聚真气于上脘，然后一口“呸出”，摄魂眼中可以清晰的瞧见一枚如鹌鹑蛋大小的真气球闪电般的射出，准确的击中了树上的铁钉。但是并未发现铁钉被拔出来，当他近前一看树干上出现了一个圆圆的孔洞，铁钉则不翼而飞，原来呸出的真气团竟然洞穿了碗口粗细的树干……
　　终于成功了，莫残激动不已，虽然没能像银丹子那样以柔劲儿拔出铁钉，但却刚猛的洞穿了树干，若是打在人的身上肯定会呸出个窟窿来。
　　小山鬼在一旁乐得直拍手。
　　“洞洞，你的脑袋不笨嘛，看来武学的要旨就是要简单实用和灵活变通。”莫残拍拍它的头说道。
　　“嗬嗬，我，我俩出去吧。”小山鬼见莫残心情很好，于是鼓动他去山下游玩。
　　莫残去向银丹子打了个招呼后，带着已换穿了新长袍马褂的小山鬼下山去了。
　　鸡足山有四十奇岭、十三座险峰、三十四崖壁和四十五个幽洞，仅泉潭便有百余处，岗岭壑涧林谷峡，风景奇特壮观，难怪明代徐霞客赞叹其“奇观尽收古今胜。”
　　山上寺庙庵堂众多，往往拐过一个山头便会见到一所，山道上来烧香礼佛的香客更是不少，有些还大老远从数百里外一路磕头行大礼拜来到的鸡足山。
　　两人观赏着山景漫步来到了半山腰，钵盂峰下一座甚为宏大的殿宇掩映于参天松柏之间，游人手捧香烛进进出出络绎不绝。绿色琉璃瓦的屋檐下挂有“迎祥寺”牌匾，殿里殿外檀香袅袅，天王庙前还矗立着两株高达十余丈的云杉，这里的热闹劲儿可比苍山脚下的感通寺强多了。
　　莫残看到人流中有两位香客装束奇特不像是中原人，其他游人在他俩背后指指点点，说是从暹罗国远道而来的，这话引起了他的兴趣，于是好奇的凑近前去跟着走进了迎祥寺。
　　有知客僧迎上前来询问，得知他们来自暹罗湄南河西岸的吞武里，有要事觐见迎祥寺住持了云禅师。那二人呈上精美的金丝楠木礼盒并当众打开，内盛有一大块阴黑色的蜡状物，散发着一股奇特优雅的甘甜土质香味儿。旁边的香客都凑过来看，其中有人认得说这是极为珍贵的龙涎香，由海中一种大鱼肚子里生成并呕吐出来的，是古往今来男人壮阳的圣药，大清附属国安南、暹罗以及苏禄每年都有向朝廷进贡，不过数量极少只有皇亲贵族才得以享用。
　　莫残记得《绝脉要略》中提到过一句，说金色龙涎香是心肾绝症之真药，这块阴黑色的可能还算不上。
　　“在下是吞武里王朝的降头师，受国师铁菩提之名前来鸡足山迎祥寺，想要邀请贵寺住持了云禅师前往暹罗为郑王治病。”那两人恭敬的奉上一份书函。
　　“两位请稍候，贫僧即刻通报住持。”知客僧手捧书函匆匆离去。
　　大殿中香客议论纷纷，说那暹罗国王郑信可是了不起的人物，祖籍广东汕头，前朝雍正年间其父南渡暹罗，娶妻生子，郑信自幼聪颖好学武功超群，十三岁便入宫当了侍卫。乾隆三十一年夏天缅军攻陷暹都，大成王朝被灭，多亏了郑信率领华人与暹罗百姓组成抗缅军，赶跑缅军收复了失地，并建立了暹罗新的王朝，人称其为“吞武里大帝”。
　　不知那位郑信国王得的什么病，莫残从这件事情中嗅到了一丝契机。


第八十章 暹罗来客
　　莫残到鸡足山已有一段时间了，知道来此名山朝拜的大清属国香客不少，且都懂汉语，据说暹罗有很大一部分人也都是南宋末年，为躲避蒙古铁骑而由云南迁徙过去的。
　　片刻之后，迎祥寺主持了云禅师由小和尚搀扶着来到了大殿，莫残见那老和尚面容慈祥和善，看样子年岁已经不小了。
　　“两位施主，老衲已经看过铁菩提国师的来信，也知道了郑王的病情，可惜老衲年事已高多年未曾下山，恐难承受旅途颠簸，恕不能前往暹罗了，还望郑王告罪，阿弥陀佛。”了云禅师婉言谢绝了。
　　那两人一听就急了，忙说：“国师命我二人无论如何也要请到大师，否则回去将要受到严厉处罚。”
　　“阿弥陀佛，老衲实在无法成行，一切随缘吧，施主请收回礼物并代老衲向国师说明原委。”了云禅师说完颤颤巍巍的被扶进了内堂。
　　“两位施主请回吧，住持实因身体状况不能成行。”知客僧歉意的说道。
　　这两个人抱着礼品盒垂头丧气的出了大殿，抬头望着南方天际，沮丧的几乎落下泪来。
　　就在这时，耳边听到有人说：“治病非老和尚不可么，天下名医有的是，两位又何必如此执著呢？”
　　这两个降头师抬头一看，面前站着一位少年和一个身穿宽袍马褂头戴面罩的彪形大汉。
　　一名降头师疑惑的问道：“敢问这位兄弟，莫非你知道此地还有什么德高望重的名医么？”
　　“什么德高望重，简直是迂腐，能治病就是好郎中。”莫残答道。
　　“这位兄弟说的也是，可否代为引见一下，否则我们哥俩空手回去实在难以交差。”
　　“还要什么引见，我就是了。”莫残毫不在意的说道。
　　“你？”那人迟疑的苦笑道，“别开玩笑了，你年纪轻轻怎么可能……”
　　“没有开玩笑。”洞洞瓮声瓮气的说，随即掀开面罩露了下脸，吓了那两人一大跳。
　　两名暹罗降头师面面相觑，心道旁边这位壮汉面生异相，中原藏龙卧虎可真是奇人异士不少，说不定还真有点能耐呢，人不可貌相万一他俩是隐居鸡足山的世外高人，可不能失之交臂错过这一难得的机遇。反正回去也是受罚，索性不如再详细问问。
　　莫残微笑着看着他俩，若是能给暹罗国王的病治好了，通过朝廷的力量取回小飞云鼎就容易多了。就像自己曾经帮了乾隆皇上一把，不但能迅速的为自己平了反，而且还斩了桂齐他们的头，一道圣旨就白白得了一只宝鼎，连大官和珅都送了两万两银票，好处可是多多。
　　“不知这位兄弟高姓大名？”一个降头师恭敬的问道。
　　“莫二。”莫残又用回了走方郎中时的化名。
　　“请问您都擅长哪一方面的医术呢？”
　　“在下世代祖传独门医术，享誉中原，可治各种疑难杂症，治不好病分文不取。”莫残学着夏巴山把话说得满满的。
　　两人还是将信将疑，站在那里踌躇不定。
　　莫残见他们迟疑不决，于是胡诌说道：“去年当今圣上乾隆爷私访扬州罹患眼疾就是我以神农架白熊金胆给医好的，你们若是不相信，在下也不勉强，就此告辞。”说罢转身就走给这两名暹罗来客来点压力，买东西讨价还价时这招倒是蛮管用的。
　　“且慢，”俩降头师心想一不做二不休，咬咬牙说道，“好吧，莫先生，这就随我们兄弟两人回暹罗吧。”
　　莫残沉吟道：“此地离暹罗路途遥远，总得收拾一下方可动身。现在你把郑王的病症说与在下听，也好对症备药。”
　　“郑王所患之疾乃是神智错乱之症。”那人告诉说，并详细的叙述了病情。
　　原来国王郑信后宫的嫔妃们相互吃醋争宠，不久前新纳了一位来自阿瑜陀耶的妃子，后宫里的争斗就更加激烈了，为此还死了几位国王最心爱的嫔妃。大概是因为这些永无休止的烦恼事儿令郑王心力憔悴，因而患上了失心疯，朝中御医束手无策，遍请暹罗南洋诸国名医还是治不好，最后朝中有人提出大清国滇西鸡足山高僧了云禅师医术了得，于是国师铁菩提才派他们兄弟二人前来迎祥寺相邀。
　　“我叫巴松，他是我弟弟叫巴蓬。”两人抱上了名字。
　　莫残心想不会又是什么东西上身了吧，如有什么疑难杂症娘蜮的那些真药都能够医治，若是不干净之物附身就更好办了，设法驱除掉就成。于是他说道：“二位请放心，莫家祖传医术中最拿手的就是医治这失心疯了，但凡有神智不清、胡言乱语的病人，通常都是跑几百上千里路来莫家医治的，至今尚无一例无效的，包管你药到病除。”
　　巴颂巴蓬一听非常高兴，急着催莫残赶紧备药上路。
　　“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再启程如何？”莫残说，心中寻思着还要去和银丹子说一下，这次机会实在难得，打不过娘蜮只好借助暹罗国王的力量来取回小飞云鼎了。
　　“好，一言为定，我们兄弟二人就在鸡足山下四海客栈恭候莫先生。”
　　莫残与二人告辞后与小山鬼即刻上山返回天柱峰。
　　而此刻，天柱峰下银丹洞门口却面临着一场生死搏斗。
　　天虚真人与紫阳真人联袂站在松树下，银丹子手持拂尘立于洞前。
　　“这位道姑，大家都是同道中人，只要你交出白赤子，贫道不会与你为难。”天虚真人正在劝说着银丹子。
　　“你就是九宫山真武道观的天虚么？那位是谁？”银丹子口气冰冷。
　　“在下是谁不重要，不说也罢。”紫阳真人不愿露出自己真实姓名，以免日后传出去有失颜面，今日毕竟是上清派两大掌门联手来抓区区一个门下弟子，怎么说也不太光彩。
　　天虚真人正色道：“道姑，白赤子乃是蔽派门下弟子，触犯门规理应交由本门依律受罚，奉劝你还是不要多管闲事。白赤子是否躲在洞中，马上让他出来，否则贫道就要闯进去搜了。”
　　“哼，天虚老杂毛，等算清我们之间的帐再说吧。”
　　“咦，你这道姑怎么口出恶言，有失同道礼仪，再说你与贫道素不相识，又有何帐要算？”
　　“你知道本道姑是谁么？”
　　“请报上道号来。”
　　“贫道银丹子。”
　　“银丹子？”天虚真人面带疑惑的望着她。
　　“不错，你没听金丹子提起过么？”
　　“难道你们是师兄妹？”
　　“他是贫道丈夫。”
　　“啊，金丹子成亲过了？”天虚吃惊道。
　　“你把贫道丈夫穿了琵琶骨锁了三十年，难道这笔帐不该算么？”银丹子恨恨说道。


第八十一章 双剑合璧
　　天虚被银丹子问得哑口无言，再怎么样把一个人如此残忍的囚禁三十年也是说不过去的，何况对面的道姑自称又是金丹子的妻子。
　　紫阳真人皱了皱眉头，对天虚说道：“你缠住她，贫道去那边的洞里搜搜。”说罢抽出五龙剑就直奔金丹洞而去。
　　“道姑请出招吧。”天虚觉得还是先下手制住银丹子，否则莫残出来自己则难以与紫阳真人双剑合璧，但他毕竟是一派宗师不好抢先出招。
　　银丹子也不搭话，拂尘一抖遂成一条直线朝天虚径直刺去，道家很多高手都善使拂尘为兵器，内力浑厚者可令尘须硬如钢铁般锋利，又可像钢丝样柔韧，对于这个天虚并不陌生。
　　他将手中真武剑一摆迎上前去，以真武剑法中的一招“真武拂面”由下挑上，“当”的一声将袭来的拂尘荡开，随即手腕一抖“噼噼”剑身发出两下电闪反刺对手。
　　银丹子的拂尘白须“唰”的如一条银蛇般缠住了真武剑，由于她从未实战过只知道用力的往回夺剑，那边天虚已经用上了五层玄天气功竟然都差点脱手，不由得暗自吃惊，赶紧催动内力加到了最高的第七层，双方仍是你拉我拽的僵持不下。
　　天虚心想这个道姑怎么完全不按正常路数出招，而是凭着蛮力一味的强拉硬扯，如果和她这样耗下去成何体统。于是另一只手掐诀按在剑身上，使出真武剑法最为高深的“真武龙吟”，剑身上骤然间青色毫光凸现隐约发出龙吟之声，随着“噼噼啵啵”一连串的脆响，缠在剑身上的白色尘须寸断如雪花般飘落，银丹子手上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拂尘把了，这柄拂尘还是当年初上山时金丹子送她的。
　　银丹子大怒冲着天虚真人嘘出了一口真气，使出了自创的气禁术。
　　银丹子虽然沉迷于武学，其理论造诣比金丹子要高，但因其一生从未与任何人交过手，所以也无法从实战中检验和完善自己所创的功法，因而还只是凭空想象的。
　　天虚真人目光瞥见银丹子轻佻的嘬起小嘴儿朝自己嘘气，不由得心中大为疑惑脸色微微一红，谁知还未曾想明白这道姑的用意，就忽觉脸上猛地一疼，两撇长长的眉毛以及胡须竟然连根拔起飞舞到了空中，甚至连眼珠子都几乎被一股强大的引力吸出了眼眶，顿觉眼冒金星一阵眩晕。天虚在江湖上也是一等一的高手，临阵随机应变的能力极高，见事不妙早已向后纵起落到圈外，以手抹脸顿觉光滑无比，一根毛都没有了。
　　紫阳真人手握五龙剑小心翼翼的摸进金丹洞，见里面并没有人，除了生活用品之外，角落里堆放着一些大大小小的旧炼丹炉。床头有药箱包袱之类的杂物，他一一查看了下，只有部分衣物以及药丸和一些不知名的中药材，未见藏有武功心法秘籍之类的东西。
　　他出了金丹洞远远瞥见天虚真人与银丹子仍在对峙，于是走了过去并惊奇的发现天虚好像变了模样。
　　“咦，你是天虚道兄么？”紫阳真人望着他的脸孔疑惑的问道。
　　天虚胀红着脸说道：“要小心这道姑使用媚术，贫道不慎……”
　　紫阳真人忍俊不已憋不住笑说：“道兄九十多岁还为媚术所惑，真乃性情中人啊，不过也拔光了道姑拂尘白毛只剩一根秃杆，彼此彼此，哈哈。”
　　银丹子在一旁听其二人出言如此不堪入耳，气得面色潮红，手中拂尘杆一扬手激射而出裹挟着内力直奔紫阳真人咽喉而去。
　　紫阳真人急忙挥剑隔挡，“当”的一声震得虎口发麻，五龙剑几乎脱手，不由得暗自吃惊，这道姑内力好大。
　　他见银丹子手中已无兵刃，于是对天虚说道：“道兄，可以先把她禁制住，然后等待白赤子露面如何？”
　　天虚随即掏出一张“真武禁制符”抛向了银丹子，口中念道：“三界侍卫，八方神明，真武禁制，雷神隐名，鬼妖丧胆，精怪忘形，金光速现，急急如律令。”
　　果然一道忽隐忽现的金光罩向了银丹子。
　　“嘘”的一声，银丹子嘬嘴朝着符纸吹出一道真气，听得“噼噼啵啵”几声脆响，黄色的符纸被那道真气束击中撕裂成了碎片散落一地。
　　天虚面上表情极为尴尬，自己注入七层玄天气功书就的“真武禁制符”，结果被人家一口气就给吹破了，在紫阳真人的面前实在是大丢面子。
　　在一旁的紫阳真人心中自是吃惊不小，这道姑果然有点邪门，真武道观与五龙观修炼的上清派符箓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竟然挡不住人家一口气。
　　“道兄，别费事啦，双剑合璧先制住她再说吧。”紫阳真人不耐烦说道。
　　“好吧。”天虚也知道尽管那道姑赤手空拳，但她那嘴巴的古怪吸力却是极难对付，自己虽然当年囚禁了金丹子理亏在先，如今来鸡足山的目的抓白赤子，没想到凭空冒出个金丹子遗孀来搅局，事到如今决不能再有妇人之仁，必须速战速决，否则白赤子与其两人联手可就棘手的多了。
　　真武剑和五龙剑是上清派先贤于数百年前炼制的一对宝剑，一青一白互为感应灵气十足，后来分属真武道观和五龙观，成为了镇观之宝，只有掌门人才有资格使用，这次回去后天虚就应该将真武剑交还给新任掌门真阳子了。
　　“真武大帝，五龙玄天，斩妖除魔，双剑合璧。”两人口中念念有词，两柄剑交叉互碰，青白光交织在了一起，隐约响起雷鸣之音。
　　银丹子别的武功不会，唯有把嘴再次嘬起用气禁术来对付。
　　天虚和紫阳两位真人手掐诀各持宝剑挽了个七个剑花，名曰“七星揽月”，然后指向银丹子身上的七大要穴，真武剑发出一道青光，五龙剑射出一道白光，一齐袭来。
　　“嘘嘘嘘嘘嘘嘘嘘”银丹子急促的吹出七口真气束，听得一阵“乒乒乓乓”乱响，分别将两色剑芒挡了回去。
　　天虚和紫阳原地转身各自挽了十二个剑花，名为“真武十二宫”，两色剑芒又奔对方上身十二处穴道杀来。
　　银丹子只能以连续不断的嘘出十二道真气束来应对，尽管刚刚来得及将那些剑芒挡住，但是已经令她手忙脚乱以至于额头上都沁出了汗珠。


第八十二章 破璧
　　天虚和紫阳真人想不到这道姑竟然能够抵挡得住双剑合璧的十二道剑气，不禁暗自叫苦，因为以内力逼出剑芒非常耗费真气，若是对付银丹子而耗光了真气，白赤子再出来就麻烦了。
　　但势已骑虎难下，唯有尽快解决掉这个难缠的道姑才行，两位真人心意相通决定痛下杀手，于是身子像陀螺一样的连续打起了转，同时各自挽出了六十四个剑花。这可是大大的有名，此唤作“真武六十四重天”，这是双剑合璧中最后也是最为厉害的招数了，内里包含着周易先天八卦所有六十四种变化，据说当年上清派那两位先贤曾使用这一招连伤丐帮六十四位高手，简直是像割麦子一样爽快。
　　银丹子此时早已经嘴酸气短嘘不出多少真气了，心道，自己苦苦钻研了这么多年，竟然还是斗不过人家，金丹子啊，如今银儿孤身面对强敌，而你却不在身边，想着心中一酸竟自落下泪来。
　　正当天虚和紫阳真人身子停止了打转正欲催动剑芒之际，忽听“呸呸”吐痰之声响起，随即两道啸音飞至“当当”两下，手中宝剑竟然把持不住被激射而来的无名暗器击落在了地上。
　　两人大惊失色急忙望去，见白赤子与一蒙面壮汉已经站在了面前。
　　“天虚紫阳两位掌门这么不要脸，竟然联手对付我师娘。”莫残怒道。
　　“白赤子你终于肯露面啦，两位师祖已经等你多时了。”紫阳真人嘿嘿说道，同时与天虚目光对视一下心灵相通，各自脚尖一踩迅速挑起宝剑抓在了手中。
　　“师娘，你没事儿吧。”莫残关切的问道。
　　银丹子摇摇头，气喘吁吁的说：“没事儿，要小心他俩的双剑合璧。”
　　“白赤子，你身为弟子见到上清派两位师祖还不束手就擒！”紫阳真人厉声呵斥道。
　　莫残转身面对这两位上清派名宿，气愤的说道：“什么狗屁师祖，为了窃取别人的武功心法不择手段，金丹子已经走火入魔双目失明，你们还要穿他的锁骨一囚就是三十多年。如今又追到了鸡足山，上清派两大师祖竟然联手对付一个赤手空拳的女人，就一点都不脸红么？像你俩这样不要脸的奸恶之徒还想着延年益寿，做梦去吧。”
　　天虚真人被呛得无言以对，面色苍白，而紫阳真人脸皮要厚得多，只见他嘿嘿笑道：“说的好，你没见真武道观的天虚掌门面上毛须皆无么？这位道姑手中虽然未持兵刃，可嘴上的媚术却是十分了得，竟会对一个九十三岁的老男人施展功夫，你还是血气方刚的童男，会不会也……”
　　“呸！”莫残一口真气吐出，好在紫阳真人自手中宝剑被暗器击落之后就暗自留心，见莫残口一张有风袭来即刻闪身，纵使这样宽大的袖袍还是被击穿了个小洞，惊得他出了一身冷汗。这是什么暗器啊，无影无踪竟然从口腔里向外发射，令人防不胜防。
　　天虚在一旁看到莫残口吐真气竟能击落长剑和洞穿衣袖，便知今天讨不到好去，赶紧使了个眼色给紫阳真人双剑合璧，俩人随即口中念念有词掐诀挽起了一连串的剑花，并将自身全部的内力注入准备破釜沉舟的一击。
　　“莫残千万小心！”银丹子发出了警告。
　　莫残此刻不待他俩双剑发出剑芒，就一连串的“呸呸呸”吐了过去，真气小球接二连三的自口中激射而出。
　　银丹子在旁边初时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简直是又惊又喜，莫残这孩子天资如此聪明，竟然在短短的数月之内自己悟出了气禁术的真谛。
　　天虚和紫阳真人此刻早就乱了套，顾不上什么双剑合璧忙不迭的拼命舞剑挡在身前，但真气球肉眼看不着，因此根本无从抵挡，听得“噗噗”两下，二人的肩头出现小孔随即冒出血来，已经被真气洞穿了。
　　真武剑和五龙剑掉在了地上，俩人手捂着伤口顾不得拾剑扭头就跑，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莫残在呸出真气球的同时，已经掷出了那片土属性的禁制符，空中划过一片金光将天虚和紫阳真人罩住了。
　　两人在里面东拱西撞像没头苍蝇一般乱转，那道无形的禁制墙把他们牢牢的困在了里头。
　　两人各自从怀中摸出破禁符来，但是折腾了老半天还是无法破禁，最终知道没有希望了，于是转过身面对莫残恳求说道：“白赤子，贫道认栽了，不会再逼你交出武功心法，只要我们出去，我们可以对天立誓此生再也不踏入鸡足山，不，是云南半步。”
　　“师娘，怎么处置他们？”莫残问银丹子。
　　银丹子仰天长叹道：“金丹子啊，你若还活着想如何对待这囚禁了你三十年的恶人呢？你我人生最美好的时光就毁在了这老杂毛的手上，此恨如何能消？杀他一百回也难解银儿心中之痛。”
　　莫残闻言心中一酸，金丹子和银儿的一生都毁在了这道貌岸然的天虚真人手上，杀了他还算便宜了。
　　“莫残，你就随意处置吧。”银丹子说完怅然若失的走回了银丹洞内。
　　莫残倒背着手来到了他俩的面前，两位真人眼巴巴的瞅着他，不知道这个鬼灵精怪的白赤子要怎么处置他们。
　　“其实呢，你俩想要延年益寿的话也不是没得商量，只是不该联手对付我师娘一个人，好在她无虞否则谁也救不了你们。”
　　紫阳真人听出话中有话，不禁心中一动，忙说：“白赤子，白赤子少侠，贫道一时不查被天虚真人哄骗来到鸡足山，方才也是贫道对你师娘暗自手下留情，天地作证，绝无虚假。”
　　“你……”天虚气得说不出话来。
　　“那么天虚掌门，你呢？”莫残又问。
　　“哼，士可杀不可辱，白赤子你若是不想与整个上清派为敌的话，尽管杀死贫道好了。”天虚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来。
　　“杀与不杀就看你俩的表现了，我若是觉得满意非但不杀你们，还可以让你们延年益寿，听清楚了，不是只延个五六十年哦，而是五六百年。”
　　“此话当真？”紫阳真人情绪突然间亢奋起来。
　　“绝无虚言。”莫残斩钉截铁的答道。
　　此刻，连天虚也似乎看到了希望，面上流露出不自然的表情。


第八十三章 行尸走肉
　　两位真人原本低落绝望的情绪随即好转了起来。
　　“少侠请问吧，贫道知无不言。”紫阳真人的态度异常诚恳。
　　“你呢？”莫残转向天虚问道。
　　“贫道……也是一样。”天虚支支吾吾的回答说，明显的已经服软了。
　　“那好，我问你，金丹子和苗凤麟是怎么个关系，金丹子又是如何练功走火入魔的？”
　　“这个……”天虚吞吞吐吐起来。
　　“如实说就是了，我以人格担保不再追究此事。”莫残郑重其事的说道。
　　“道兄，出家人不打诳语，赶快实事求是的回答少侠的问话。”紫阳真人在金光罩内急得直搥鼓他。
　　“当年金丹子路过九宫山顺便上山朝拜真武大帝，贫道接待了他感觉此人谈吐不凡深藏不露，便在宴请的时候套出了他自创有一套奇异的功法，名为‘缩胎散气功’。金丹子天资过人，此功法不但可以延年益寿五六十年，而且还在此基础上又新琢磨出一条修真的捷径来，令贫道羡慕不已，遂用玄天气功作为交换，谁知被其一口回绝了。金丹子每晚必定要练功，贫道于是便在他逗留真武道观期间去客房偷窥，才发现其功法甚为独特是躺着练功的。第三日夜里，贫道发现他躺在床上半边身子赤红，另一半则是黑若木炭，身上蒸腾着一热一凉红黑两色气，正处于离坎火水交融无知无觉的关键时刻……”天虚叙述着当时的情况。
　　“之后呢？”莫残催问道。
　　“金丹子功力深厚，贫道自知不是其对手，于是就掏出一张‘真武禁制符’破门而入，贴在了他的脑门上。”
　　紫阳真人惊讶道：“道兄，你这是逼他走火入魔呀。”
　　“不错，”天虚苦笑道，“只有令他走火入魔，贫道才能留他在九宫山上。”
　　莫残终于明白了，金丹子的走火入魔原来是人为的，是被天虚真人给谋害的。
　　“天明之前他就已经烧瞎了双眼，被贫道废了武功锁到了后山石洞中，并将那里列为本教禁地，除了送饭的一个小道士外，任何人都不准进入。贫道原本以为关他个数月半载时间熬不住了就会讲出功法，谁知他死活就是不说，结果这一关就是三十多年。”
　　紫阳真人长叹一声：“天虚啊，没想到同为上清派同门，有这等神奇功法竟想要一人独得，要是大伙合计合计，兴许还有其他办法可以让他说出来的。”
　　“不可能，金丹子的意志和耐力都远远超过我们。”天虚反驳道。
　　“所以道兄又把你的关门弟子苗凤麟派去了？”紫阳真人问道。
　　“不是，贫道不想弄得人尽皆知，是这个苗凤麟胆大妄为私闯禁地发现了囚禁的金丹子，竟然还与其交了朋友。”
　　“那是好事啊，兴许金丹子不告诉你反而会说给他听呢。”紫阳真人接着说道。
　　“贫道起初得知十分生气，但也未有声张只当作不知道，希望苗凤麟跟金丹子能够私下里发展感情，偷学他的‘缩胎散气功’。谁知这个家伙脑袋一根筋儿，硬是不愿背叛师门决意不学别派的武学功法。后来还打伤了同门师兄，无奈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只有逐出师门了事。”
　　“我被官府捉走是谁告的密？”莫残问。
　　“这事儿贫道的确不知，当时在真武大殿上也一直在纳闷儿呢。”天虚急忙申辩说。
　　这事儿看来只是真阳子和白朴子私下里干的，襄阳知府查士栋说的应该没错。莫残想了想接着问道：“你俩来鸡足山抓我，真武道观和五龙观门内还有谁知道？”
　　“无任何人知晓，我们只是说结伴出外云游的。”两位真人抢着答道。
　　莫残回头望去，银丹子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
　　“师娘。”
　　“唉，金丹子为人太过豪爽，从不知道提防奸恶小人。”银丹子怅然道。
　　紫阳真人见银丹子到来立刻紧张了起来：“少侠说过的话可要算数啊。”
　　“贫道已经如实的讲出了当年所发生的事儿，请你不要食言。”天虚也怕莫残反悔。
　　银丹子一言不发又返回了洞中。
　　金丹子，江湖险恶，你都那么大岁数了咋就不知多点心眼儿呢，还说我迂腐。莫残叹了口气默默的走去了金丹洞，不一会儿拿来笔墨和一个小白瓷瓶。
　　“这是让你们延年益寿的灵药，你们喝了吧。”莫残随即撤去了禁制，将瓷瓶递给了天虚真人。
　　天虚望着手中的瓷瓶，面上的肌肉抽搐着迟迟不敢开启。紫阳真人也疑惑的默不作声。
　　莫残摇了摇头，出手如风点了两人侧腹的章门穴，令他俩动弹不得，然后抓过瓷瓶拔出瓶塞，一手掐住天虚的牙关逼其张开了嘴巴，一下子倒了半瓶下去。
　　紫阳真人吓得浑身哆嗦，战战兢兢的问道：“你要毒死我们么？”
　　“都说了这是延年益寿的灵丹妙药，今后你们非但可以多了寿数，而且永无烦恼。”莫残说着又捏开了紫阳真人的嘴，将剩余的半瓶“死人水”一股脑儿的灌了进去，不能让他回去走漏风声，导致上清派大举杀来滇西。
　　随后莫残提笔蘸墨在两人的身后道袍上分别写上“九宫山真武道观天虚真人”和“武当山五龙观紫阳真人”两行字。
　　“行了，你们就在这里睡上一觉，明天早上太阳升起的时候，你们就可以下山了。”莫残说道。
　　两位真人咂咂嘴面面相觑，并没有发现中毒的迹象，但心中依旧是忐忑不安，随着一阵困意袭来腿一软“噗通”倒地失去了知觉。
　　莫残把瓶子一甩，望着湛蓝的天空口中喃喃说道：“金丹子，弟子已经为你报了仇，你终于可以安息了。”
　　他来到银丹洞，告诉银丹子已经处置了天虚和紫阳真人，他俩虽然可以苟活在人世，但已经是生不如死如同两具行尸走肉了。
　　“好孩子，金丹子没有看错人，”银丹子长吁了一口气，接着问他道，“莫残，你怎么会变通想到用‘呸’的方法射出真气团的？”
　　莫残笑着说：“这还是小山鬼的主意呢。”
　　“果然古灵精怪。”银丹子也笑了。
　　“师娘，今天下山游玩遇到了两个暹罗国来的使者。”莫残把巴颂巴蓬兄弟俩来迎祥寺邀请了云禅师的事儿述说了一遍。
　　“嗯，据说了云禅师医术极高，只是岁数太大了已经多年没有下山。你真的有把握治好暹罗国王的病么？”
　　“嗯，没问题，等医好国王就请他帮助夺回小飞云鼎。”莫残很有把握的答道。
　　“好吧，早去早回，路上多加小心。”银丹子叮嘱说道。
　　“放心吧，师娘。”
　　莫残回到金丹洞吩咐小山鬼收拾行装，药箱包袱都带着，他准备还是以走方郎中的身份前往暹罗，洞洞则扮成他的仆人。
　　次日清晨，太阳升起来了，天虚真人和紫阳真人双双从地上爬起，面无表情目光呆滞的缓缓走下了鸡足山。


第八十四章 琅勃拉邦
　　莫残穿一身灰袍挎着药箱，小山鬼则背着弓箭竹篓包袱，篓中还放了那两把宝剑，他们与银丹子告别后离开了天柱峰，大约两个时辰之后，来到了鸡足山下的四海客栈。
　　巴颂巴蓬兄弟俩早已经雇了一辆马车等候在了那里。
　　“莫先生，我们这次返回暹罗的路程不能途经缅甸，因两国交恶设置了重重的关卡十分危险，因此只能出滇经由南掌的琅勃拉邦再入暹罗，大约要走一个月左右。”巴颂解释给莫残听。
　　马车离开了鸡足山一路南下，小山鬼抢先占据着窗口的位置好观景，“嗬嗬”指着路边两个披头散发痴痴呆呆的老头，后背上的墨迹清晰可辨，正是天虚同紫阳真人。
　　自作孽不可活，能够这样也算是如了他俩的愿，莫残扭过头去。
　　大理的官道向南一直奔临沧再经普洱至西双版纳，数日后他们来到了大清南部国界。此地已是人烟罕至的莽莽热带雨林，一块刻着“大清国界”几个字的青石碑孤零零矗立在山坡上，石碑另一侧便是南掌国。那边的山更高森林也更加的茂密，杳无人烟毒蛇猛兽极多，只有一条崎岖的山路蜿蜒着继续向南延伸，马车只能到此为止，以后的路就要靠步行了。
　　“莫先生，从这里到南掌的古都琅勃拉邦要走数日，然后继续向南入暹罗的乌隆他尼，之后就可以乘马车直抵吞武里了。”巴颂颇感歉意的说道。
　　望着连绵不绝的高山森林，莫残心想难怪了空禅师经受不住旅途的艰辛呢，这路实在是难走之极，不过对于他和小山鬼来说却算不了什么。
　　此时正值南掌的雨季，整日里阴雨连绵，他们沿着林中小路艰难的跋涉着。草丛里数不清的旱蚂蟥嗅到热血的人类纷纷昂头探出了吸盘，莫残长袍内套着皮坎肩自然不惧那些毒虫瘴气，小山鬼自幼生长在神农架中也不怕这些东西，只是苦了巴颂和巴蓬，身上时常被叮得血流不止。
　　他们两人觉得纳闷，心想这莫先生果然是奇人异士，居然连蚂蟥蚊虫都对他敬而远之，看来这回是请对了人。
　　途中，莫残详细的了解了有关暹罗国王郑信的一些情况。此人祖籍广东澄海，其父于雍正初年私乘木帆船偷渡暹罗谋生，娶暹罗女洛央为妻生下郑信。郑信自幼聪颖习得中，暹罗、安南以及梵文并武功超群，十三岁入王宫任御前侍卫，二十岁剃度为僧三年后还俗就任达城军事长官并封爵，人称“披耶达信”。乾隆三十一年缅军攻破暹罗京都，郑信率义军驱逐缅甸军队统一了暹罗，建立了吞武里王朝，时年三十三岁，是颇受暹罗人拥戴的国王。
　　国王就任之后便向大清国称臣，乾隆三十六年朝廷称其为“郑昭”正式敕封为暹罗国王，此后遂每年朝贡，大清国也回赐礼物彰显皇恩。吞武里王朝重用华人为官，并免除华侨税收，结果东南沿海大批汉人移民涌入，讲习汉语成为一种时尚。巴颂巴蓬两兄弟也学会了汉语，这次被国师铁菩提选中派到鸡足山邀请了云禅师，若不是巧遇莫先生还不知回去后如何交差呢。
　　朗勃拉邦又名“銮佛邦”，是南掌国佛都，历代国王的御座均在此，寺庙佛塔林立，人人笃信小乘佛教，宁静而和谐。
　　清晨时分，莫残一行终于穿过了莽莽热带雨林走进了这座充满佛教气息的小城。
　　干净的石砌街道上，站着一排佛教信徒挎着盛满食物的竹篮，依次向城里的和尚们布施，身披黄袈裟的僧人彬彬有礼的接受那些热气腾腾的糯米饭和粽子，在金色的阳光下一切都显得那么的自然与神圣。
　　一男一女两名暹罗装束的人迎上前来，巴颂巴蓬赶紧合掌施礼，原来是铁菩提国师特意派在此地等候了云禅师的属下，此二人已经在朗勃拉邦恭候了四五日。
　　巴颂介绍这两个人也是降头师，其中面色黧黑肥胖的男子叫做翁，女子名为苏丽妖，脸上涂着红白黄绿青五色黛粉，身材窈窕目光冷峻。
　　莫残用摄魂眼扫过，他俩都很正常。
　　当二人得知了云禅师年迈来不了，而是另请了这位莫先生时，脸上都现出怀疑之色。翁拽着巴颂到一边问道：“此人看上去年纪不大，也不像个名医的样子，能行吗？”
　　巴颂小声道：“别看他年纪轻轻可是世代祖传医术，曾经治好了大清国乾隆皇帝的病呢，人不可貌相，千万别怠慢了人家。”
　　“哦，还医治过大清皇上的病，那不就是御医了么？”翁咂咂舌说道。
　　那边，苏丽妖看了看莫残后目光转向了小山鬼，柔声说道：“这位壮汉如何称呼啊？”嗓音优雅极富异国情调。
　　“洞洞。”小山鬼瓮声瓮气的答道。
　　“洞洞，”苏丽妖咯咯笑了起来，“好奇怪的名字啊，能不能摘下面罩让小女子瞧上一眼。”
　　“嗬嗬。”
　　“你说什么？”苏丽妖诧异的问道。
　　“不能摘，怕，怕吓到。”
　　苏丽妖闻言更加好奇了，巴蓬在一边偷着乐。
　　苏丽妖趁着洞洞不备，猛地一伸手掀开了小山鬼的面纱，见其大头黑脸红毛赤目塌鼻翻唇，冷不丁吓了一大跳，但随即又咯咯笑起来：“洞先生奇人异相，定是极有本事之人，小女子要好好请教一二。”
　　莫残在一旁笑而不语，心道看来这暹罗人生性质朴，连女人都这般的爽直。
　　巴颂说道：“莫先生在雨林里走了多日，不如今晚好好的休息一夜，洗洗热水澡再设宴款待一番，明早再启程吧。”
　　一行人来到了浦西山下的一处客栈里开了房，莫残和小山鬼两人住一间上房，他们则分别住在隔壁。
　　进屋后，莫残先痛痛快快的洗了个热水澡，小山鬼照例赖在木桶里不出来。
　　白天，巴颂等人陪同莫残游览了古城，晚上就在客栈的房间内设宴招待他俩。
　　莫残饭前悄悄的戴上了尼哦送给他的那枚肉色的玉指甲套，这帮人个个都是降头师，万一有人在饭菜汤水中做了手脚，就像当年夏巴山中了患者家里下的蚯蚓蛊差点丧命那就惨了。
　　江湖险恶，不可不防，莫残开始小心了。


第八十五章 失踪的降头师
　　南掌人喜食酸辣，这倒很对莫残的胃口，晚宴有“喇”和“打马哄”，是一种别具风味的凉拌碎肉以及用辣椒鱼虾酱等冲的木瓜丝，柠檬烤鱼、烤鸡和糯米饭之类的，当地的果酒色泽红艳甘甜可口。由于南掌人从来都不使用筷子，而是以手抓食饭菜，因此莫残的指甲套则方便了，最后一一试过证实那些饭菜酒水无蛊无毒。
　　小山鬼一直都使用不好筷子，但抓起来却是得心应手，引得苏丽妖笑个不停。
　　望着苏丽妖涂满了五颜六色的大花脸，洞洞由衷的说道：“你真的很，很好看。”
　　苏丽妖妩媚的伸手掐下一只鸡头塞入洞洞口中。
　　“嗬嗬，你，你成亲了么？”洞洞眨着一双赤目问道。
　　苏丽妖莞尔一笑，道：“修炼飞头降是不能成亲的。”
　　莫残闻言心下暗自吃惊，听尼哦讲飞头降是暹罗秘术中最为神秘莫测和恐怖诡异的一种，它是降头师给自己下降，令他的头颅在夜里离身飞行，连带着胃肠等消化器官，遇猫吸猫血，遇狗吸狗血，遇人吸人血，直至装满胃肠才返回降头师身上。正因为其极其恐怖残忍，所以暹罗以及南洋诸国的老百姓都在自家围墙或天台屋顶处种植仙人掌等有刺植物，以防飞头来袭，那些植物的尖刺可以勾挂住飞头连带的肠肚令它逃不脱，天亮之前若回不到自身上，太阳光一出来那降头师和飞头都会化为一滩血水。
　　想不到这个相貌和善性格开朗爱笑的苏丽妖竟是个修习飞头降的降头师。
　　晚上歇息时，莫残多了个心眼，拴好房门后掏出那片土属性的禁制符将整个房间罩住，然后才和小山鬼放心的大睡一场，直到天色大亮时方醒。
　　莫残起身撤去禁制，收拾停当后来到隔壁房间门前，推门一看人不在，再去苏丽妖的房间也没有人。回到自己的屋里等了很久仍不见他们四个的踪影，奇怪，不是说好了今早启程出发的吗，他们随身携带的物品也都还在，可人却没了。
　　这不符合常理，莫残隐约感觉到出了问题。
　　他又去到他们的房间内仔细搜寻了一番，没有发现任何打斗或者是什么异常的现象，那盒珍贵的龙涎香也还在。莫残去问客栈掌柜，也说没有看见这四个人出门。
　　一直等到了晚上还是不见人影，好象是自人间蒸发了。
　　莫残百思不得其解，自己与巴颂兄弟俩是无意之中撞见的，不可能有预谋诳自己来到朗勃拉邦，在此之前相互之间根本就不知道有对方的存在，要骗也只能是诳迎祥寺的了云老和尚。如果是他们四个出事了，可是屋里一点搏斗的痕迹都找不到，谁能够悄无声息的搬走四名大活人呢，况且他们几个还是颇有能耐的降头师。
　　现在可好了，唯独把自己和小山鬼撂在了南掌国进退维谷。
　　“禁，制。”洞洞在一旁小声说道。
　　“什么？你说禁制？”莫残呼的一下站起身来。
　　没错，是禁制，昨晚临睡前为谨慎起见将整个屋子禁制住了，若不这样，自己和小山鬼说不定就会同巴颂他们一样的下场。昨晚一定是有人来过了，目标不单单是他们四人，而是所有人，这间屋子没能进得来。
　　莫残掏出那片禁制符细瞧，果然发现大鲵金色的鳞片上有数条轻微的划痕，而且灵气也少了一些，自己早上粗心大意没有留意到。
　　“洞洞，我发现你越来越聪明了。”莫残赞许的拍拍小山鬼的脑袋。
　　“嗬嗬。”小山鬼得意的叫了两声。
　　莫残打定了主意，如果单单劫走巴颂他们四个人没有达到预期目标的话，那么今天夜里极有可能还会再来。自己干脆就在房里等着，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既然破不了土属性的禁制符箓，说明其本事也大不到哪儿去。
　　晚上，莫残要小山鬼打起精神，夜里恐怕会有一战。
　　子时，莫残手握禁制符坐在床上，睁大了摄魂眼并聆听着客栈内外的动静，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三更过了，四更也过去了，黎明时分街上手捧钵盂的僧人已经渐渐多起来了，莫残所等待的却始终没有来。
　　总这样等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己方在明处而敌在暗，这样下去实在是太被动了，莫残决定带小山鬼立刻离开此地。他去巴颂他们的房间搜了搜，除了一些镌刻着汉文“郑明通宝”的圆形银币外，就是些衣物了。那些“郑明通宝”应该就是暹罗国的货币，划拉划拉也有数百枚，他于是将银币连同那盒龙涎香一道拿走了。
　　客栈结帐时用去了一枚“郑明通宝”，原来这暹罗银币在南掌国也是可以流通的。
　　“先生，你们要南下暹罗吗？在琅勃拉邦可以雇马车前去的，车资一般付二三十个银币就够了。”客栈掌柜抄着生硬的汉语介绍说。
　　“不，我们是返回大清国。”莫残告诉他。
　　向北大清国的方向出琅勃拉邦古城，两人重又走进了莽莽热带雨林之中，大约一个时辰后，莫残停下了脚步。
　　“洞洞，脱下衣服前面开路，我们要横穿雨林绕过琅勃拉邦前去暹罗。”
　　“你，你还要去给国，国王治病吗？”小山鬼问道。
　　“当然，为了小飞云鼎再危险也得去。”莫残回答说。
　　以目前所发生的事情来看，一定是有人想要阻止大清来的神医前去暹罗，本来是可以在琅勃拉邦的小客栈里得手的，但因为自己下了禁制而未能得逞。接下来若是明里继续南下，肯定会遭遇到不断的袭击，“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不保准那次不小心便着了套，所以只有暗渡陈仓，名义上返回大清暗地里却是绕道前往吞武里。
　　小山鬼除去衣衫面罩恢复了原貌，强健的体魄浑身的红毛“嗬嗬”大吼两声，震得树林枝叶簌簌作响。
　　莫残则以意念使自己的容貌变成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洞洞在前面开道，两人在热带雨林里绕过古城直奔西南而去，而那个方向正是暹罗的清迈府。
　　望着莫残和小山鬼远去的背影，客栈掌柜摇了摇头，真是奇怪，明明少了四个人嘛，他俩连东西也不要就这么回大清国了。


第八十六章 风水先生
　　数日后，莫残与小山鬼终于钻出了热带雨林，来到了暹罗北部的楠府。两人歇息了一夜后，第二天花费了二十五枚银币雇了一辆马车沿着帕府南下。此后两人一路上再也没有受到任何的袭扰，看来已经成功避开了暗算他们的人。
　　暹罗是一个崇信佛教的国度，共有三万多座寺庙，途中乡间随处可见金碧辉煌的庙宇和身披袈裟的僧侣，难怪人称暹罗为“黄袍佛国”。
　　这一日，马车来到了阿瑜陀耶，此处距离吞武里只剩下两百余里，莫残决定休整几日，考虑好下一步的行动计划，毕竟越是接近郑王了危险也就越大。他将马车也打发了，与小山鬼走进了这座历史悠久的暹罗古城。
　　阿瑜陀耶是梵语，意为“不可战胜之城”，建立于元至正十年，华人习惯称该城为“大城”，故阿瑜陀耶王朝又叫“大城王朝”。王朝传了三十五位国王，历时四百一十七年，于乾隆三十二年被缅甸所灭，距今不过短短二十年。
　　康熙年间，阿瑜陀耶王朝每年向大清朝贡，暹罗大米源源不断的输往了中原，越来越多的华人也迁徙来到这里经商繁衍生息，并在阿瑜陀耶古城内形成了大面积的华人聚居区。这其中不泛三教九流各类人等，其中也有杀人越货的亡命之徒为摆脱清廷追捕潜逃来此的。
　　城内还有不少红毛蓝眼睛的洋人，大都是来自欧洲的商人以及传教士，小山鬼透过面罩望出去看到那些人的毛发与自己有点相似，因而感觉到十分的亲切。
　　莫残一进入阿瑜陀耶城，耳边听到熟悉的中原汉话，也见到满街的汉字招牌，于是走进了一家四川风味的餐馆。两人找了个角落里坐下来，他让小山鬼背冲着大堂，免得掀开面纱吃东西时惹人注意。
　　店小二走上前来热情的介绍说：“两位客官面生的很，是新从中原过来的吧？你们可碰巧了，今日是暹罗王妃娘仙儿的生日，整个阿瑜陀耶城的餐馆都打折半价。”
　　莫残猛然想起巴颂曾经说过，郑王曾娶了一位来自阿瑜陀耶的女人为妃，应该就是这位娘仙儿了，而且他还透露过自从新妃入宫后，便接连死了几位嫔妃，导致国王神智混乱患上了失心疯。
　　“哦，不知这位娘仙儿王妃入宫前是做什么的？”莫残问道。
　　“王妃是阿瑜陀耶城华商巨富郑阗的独生女儿，名叫仙儿，是城里最美丽的女人了，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据说连红毛国的洋鬼子国王都看上了，想娶她到西洋去呢。”小二啧啧赞道。
　　原来是华人，中原女人一般生得是要比这面的人好看些，不但皮肤白皙而且五官也要端正许多，莫残心里寻思着。
　　“不过进宫未必就是一件好事儿，自古红颜薄命怕是始料未及呢。”旁边桌上一位独酌的老者幽幽说道。
　　莫残诧异的望过去，见桌子上撂着风水罗盘，看来是一个风水先生。
　　“不知兄台此话怎讲？”莫残拱拱手问道。
　　算命老者打量了莫残一下，开口说道：“老弟原来是位走方郎中，岂不闻江湖上有‘生者命从葬者定’一说么？”
　　莫残对风水方面从未接触过，因此不甚了了。
　　“在下莫二，兄台尊姓大名？”莫残有意套近乎想多了解一点有关娘仙儿的事情。
　　“老夫赖卜，江湖人称‘小布衣’。”老者微微一笑。
　　莫残还是没有听说过，表情漠然，老者明显有些失望。
　　“自古以来‘生死殊途，情气相感’，父母的骸骨为子孙的根本，子孙之形体是父母的枝叶，彼此相贯一切。就如同风水佳穴埋葬父母，乃为树之根基深厚肥沃沛实，那枝叶自然就生得繁盛果实累累。若是葬于贫地恶穴根基便会枯朽，枝叶也必然凋零甚至死亡。”赖卜讲了一通道理后目光望向了莫残。
　　“原来祖先的坟地有如此大的作用，在下听说人死七七四十九日便会魂飞魄散，如何还能对后人施加影响呢。”
　　“老弟说的是魂魄，不错，七七之后便消散了，但是骨肉却还在，岂不闻‘其大无外，其小无内’么？”
　　“愿闻其详。”
　　“老弟可注意观察过蚁穴？”赖卜问。
　　“小时候常蹲在蚁穴旁看那些忙忙碌碌的蚂蚁，有时还从身上搓下泥垢球扔在洞口，望着它们争抢很有趣呢。”莫残回忆起童年的往事笑着说。
　　“它们，就是那些蚂蚁可曾看到过你？”
　　“看我，怎么会？它们从不抬头的。”
　　赖卜嘿嘿道：“这就对了，蚂蚁不知道‘其大无外’，根本不晓得在它们以外还存在着一个人世，而我们也同样不知道人世之外还有什么更大的虚空。”
　　“你是说灵界么？”
　　“老弟果然是江湖中人，还知道灵界，那么灵界之外呢？”
　　“灵界之外？”这一点莫残可从来都没有想过。
　　“灵界之外还有更大的虚空，其大无外，无穷无尽。”赖卜端起了空酒杯。
　　“小二，请给这位兄台加酒，算在我身上。”莫残喊小二过来。
　　“不如你我二人同桌共饮如何？”赖卜望见莫残的桌子上十余盘香气扑鼻的菜肴咽着口水。
　　“求之不得，兄台快请。”莫残赶紧让道。
　　赖卜坐过来，伸出筷子先夹了一大块颤巍巍滴着汁水的东坡肘子塞入口中，然后接着说道：“‘其小无内’则是相反，有比人世和蚂蚁更小的虚空，也是无穷无尽，老弟可明白？”
　　莫残先给赖卜斟满酒，两人便吃边聊，小山鬼则在一旁独自用餐，趁他俩一不注意时就下手抓食。
　　赖卜喝干又满上了，抹抹嘴说道：“人死骨肉未腐体内存在着某种能量能够通过另一虚空传送给后人，左右他们的身体健康或是命运，即便肉已腐烂但骨仍在，传输始终就不会中断。”
　　“火化呢，尸首烧成了灰还能传输么？”莫残想起了感通寺里的那些老和尚。
　　赖卜摇了摇头：“那就彻底的中断了。”
　　“赖兄，你说进宫未必是好事，红颜薄命是指阿瑜陀耶的娘仙儿么？”莫残问。
　　“正是，只怕是命不久矣，包括她的丈夫国王郑信。”赖卜叹息着说道。


第八十七章 解梦
　　莫残闻言心下暗自犯了嘀咕，这小布衣言之凿凿的说暹罗国王郑信与王妃娘仙儿都会在不久的将来死去，难道是自己医治不了失心疯，还是会遇上什么阻滞而根本到不了吞武里王宫呢。
　　“赖兄可否相告？”莫残询问道。
　　“实话同你说吧，先祖便是北宋大名鼎鼎的一代风水宗师，后世尊称为风水第四祖师的赖布衣。”
　　莫残还是不知道。
　　赖卜叹了口气，只得给他解释说：“先祖曾任北宋徽宗朝的国师，后受奸臣秦桧陷害流落民间，看破红尘后遁隐山林，以青山白云为伴，人不见其踪。”
　　“不会去灵界了吧？”莫残突发奇想。
　　“咦，你怎么会这么说？”
　　“人不见其踪，还不就是去了灵界么？赖兄先祖既是看破红尘的世外高人，又何必非要呆在这个受人陷害的尘世不可呢。”
　　“有道理，愚兄还从来都没想过。”
　　莫残笑了笑，将话引向正题：“郑王家中要出什么事儿吗？”
　　赖卜又干了一碗酒，然后侃侃而谈。
　　原来他不久前曾去了郑信的老家广东潮州澄海，发现郑家祖坟确有帝王之象是为“苍狗金牛局”。古曰：“艮狗依市，坤牛望月，功名垂手，南极星辉，金阶步武”，子孙定会南面以武称王。但又见连年大旱，“坤申方旱流水口毁，应见合室遭刑。”所以断定数年内必有词讼之凶，试想一个国王如遭词讼，肯定是有杀身之祸了，所谓“合室”就是夫妻，因此娘仙儿怕是红颜薄命矣。
　　赖卜所讲的风水术语诘屈聱口，莫残只是明白了大致的意思，反正没好事。
　　“唉，‘苍狗白云’世事多变啊。”赖卜叹道。
　　“赖兄看了郑王家的祖坟来到了暹罗，不知意欲何为？”
　　“老夫想向郑王提出警示，毕竟也是咱华人嘛，帮一把。”赖卜说。
　　“那赖兄想如何接近郑王呢？”莫残问。
　　“老夫也是今日刚刚来到阿瑜陀耶，准备先找王妃娘仙儿的父亲郑阗，将此事说与他听，然后请他代为引见国王。”
　　莫残点点头道：“这倒不失于一个捷径。”
　　“已经打听到这个郑阗在阿瑜陀耶的住所，自从女儿嫁入宫中以后就不常露面了，所以老夫准备明日到他家门口摆摊算命等他出来。”
　　两人边喝边聊着天，不知不觉都已微醺。
　　“赖兄，在下准备在此地行医，明日不如我们一起摆摊如何？”
　　“那当然再好不过了。”赖卜爽快的答应了。
　　当然所有的帐也都由莫残来结了，然后两人牵手出了餐馆，小山鬼默默的跟在了后面，前去寻找客栈投宿。
　　在阿瑜陀耶古城河边附近找到了一家干净的客栈，然后开了两间上房，赖卜早早的就睡去了，莫残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开始盘算着以后的计划。
　　自己现在已经改变了容貌，成为四十多岁的走方郎中，如果可以借助王妃娘仙儿的关系为郑王医病则比较顺理成章入宫，至于巴颂他们的事儿提不提两可。
　　总之，在琅勃拉邦袭击的那股势力仍会不择手段的阻止，自己只能加倍小心随机应变了。
　　次日，赖卜带着莫残和小山鬼来到了阿瑜陀耶古城华人聚居区一条繁华的大街上，在拐角处的地上铺了块白布，上面写着一幅对联：一笔如刀，劈开昆山分石玉。双目如电，观透沧海辨鱼龙。横联则是：铁口直断。
　　赖卜又将罗盘压在白布摊上然后盘腿大坐，真是像模像样。
　　莫残则将药箱撂在脚边，手中掏出串铃来时不时的高举过顶摇上两下，小山鬼一袭长袍戴面罩背着弓箭药篓，左右腰间各悬一口宝剑，站在相距不远的槟榔树下，看上去像是一名武功不弱的江湖高手。
　　街对面是一所高墙深宅，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门楣上方挂一牌匾，用汉和暹罗两种文刻着“郑府”两个金色大字，这便是郑阗的住所了。
　　街上的行人渐渐的多了起来，卖榴莲山竹的水果商贩、玩杂耍戏蛇的天竺艺人以及一些小吃摊都挤在了路边，空气中混杂着香料和榴莲类似狐臭的怪味儿，令人感到窒息。
　　“赖兄不但会看风水，而且也懂算命，何不替自己算上一卦，看看今日能否见到郑阗。”莫残笑着说。
　　赖卜摇摇头道：“算命只是蒙人的雕虫小技，除了善于察言观色揣摩对方心里之外，更主要的是要能言善辩，这与青鸟堪舆术不同，寻龙觅穴那可是实打实的真本事。今天摆摊算命只不过掩人耳目，能不能见到正主可说不准。”
　　说话间，一对华人青年男女走到了卦摊前，问道：“先生能不能够解梦？”
　　“周公解梦乃是老夫最拿手的了，说吧。”赖卜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男青年说：“我想回去大清国赶考参加今秋的会试，可是一连做了三个怪梦，请先生帮助再解一次。”
　　赖卜眼睛一翻说道：“你已经请其他人算过了？说来听听。”
　　“第一个梦里天上下大雨，我穿着蓑衣还打着把雨伞，是不是很奇怪？”青年说。
　　“别人是怎么解的？”
　　“穿蓑衣撑雨伞属于‘多此一举’，不看好。”
　　“嗯，第二个梦呢？”
　　“梦见家里屋顶上种着稻子，别人解梦说屋顶怎么可以种东西呢，肯定不会‘中’嘛，”青年沮丧的说，“第三个梦是和娘少娜姆裸睡在一张床上，可却是背对着背，人家说还是别去应考了，说我‘该上不上，代表不会上了。’”
　　旁边的姑娘闻言脸一红，悄悄的掐了一下他。
　　此刻周边的路上也纷纷凑拢过来瞧热闹。
　　“哼，”赖卜把脸色一板高声说道，“不识命理给人瞎断几乎耽误了人家大好前程啊。”
　　“先生，此话怎讲？”青年急迫的问道。
　　“穿蓑衣打雨伞意为‘高举’嘛，屋顶高处种稻子说明你要‘高中’，至于男女之间背对着背睡在一起，嘿嘿。”赖卜停住了话头。
　　“那是什么意思？”青年追问道。
　　“好预兆啊，表明你该‘翻身’了。”赖卜嘿嘿说道。


第八十八章 洪门三合会
　　赖卜话刚一落音，周边围观的人纷纷拍手叫好。那对青年男女面色绯红，扔下一枚银币匆匆钻出了人群。
　　莫残心中也暗自佩服赖卜这张能言善辩的巧嘴。
　　“让开，让开。”有壮汉大嗓门粗鲁的推搡开众人挤到了跟前。
　　“喂，你能测字么？”他问。
　　赖卜头也没抬的答道：“诸葛测字正是老夫看家本领，若是不准分文不取，请随意写下一字。”
　　那人执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死”字，此刻周边围观的人更多了，看热闹好像是华人的天性，即便来到了异国他乡也不例外。
　　“功名、富贵、婚姻、疾病想测哪一样？”赖卜问道。
　　“父母定下的这门亲事吉不吉利。”
　　“此字拆成上下两半，上面‘一’字，下面像不像个‘夗’字？”
　　众人点头，有人说：“是个‘夗’字。”
　　“‘夗’字下面加‘鸟’为‘鸳’，你问婚姻，所以叫做‘一床锦被盖鸳鸯’自然是大吉大利。”赖卜答道。
　　人们笑将起来，舒了一口气。
　　壮汉丢下一枚银币二话不说扭头就走了。
　　赖卜望了一眼莫残，面带得意之色。
　　“奴家也要测测婚姻。”一个满身脂粉气的妙龄女子挤进来说道，莫残望去见此妇人身材窈窕面如冠玉甚是美艳，但颈下却是喉头凸起，嗓音粗鄙分明像个男人。
　　“请写字。”赖卜将纸笔一推。
　　那半男半女之人龙飞凤舞竟然也写了个“死”字，艳笑着对赖卜说：“若是十个八个人都写此字测婚姻，莫不都是‘一床锦被盖鸳鸯’了。”
　　“不是，你写的这个‘一’字已经斜着举起，分明是一根棍子，这叫‘棒打鸳鸯两分离’。”赖卜解释说道。
　　“咯咯……”那人妖里妖气的笑起来随即一招手，方才那个测字的大汉又回到了跟前。
　　“你这个骗子，我们两个测的是同一门亲事，怎么我就是‘一床锦被盖鸳鸯’而她却是‘棒打鸳鸯两分离’呢？这分明是花言巧语骗人钱财，你得赔偿我们一百银币。”
　　赖卜也有点糊涂了，问那半男半女之人道：“你到底是男是女？”
　　人群里爆发出嬉笑之声，有人告诉说：“她是人妖。”
　　莫残也头一次听说“人妖”，莫不是有什么妖术不成，刚才以摄魂眼看过没有发现异常。
　　这时，街上来了一群身穿黑马褂的青年人，赶散人群围在了赖卜的算命摊前，与那两个测字的一起逼着赖卜赔偿，并扬言若不照办就押往洪门三合会总舵，原来他们都是阿瑜陀耶城的华人黑帮。
　　莫残在一旁冷眼旁观，并不急于帮赖卜解围，抬头望过街对面郑府的大门依旧紧闭着。
　　那些人搜了搜，赖卜身上只有几枚银币，气得抓起风水罗盘就要往地上摔。
　　“喂，我可以替他赔偿给你们一百银币。”莫残在一旁开腔了。
　　那些人惊讶的打量着莫残，见是一个寒酸的走方郎中都不以为然，其中为首的头儿说道：“你有钱么？”
　　莫残伸手入怀摸出一张大清国的千两银票出来晃了晃，说道：“大清国的银票在这里不好用么？”
　　“当然好用，那我们可就不客气了。”那头伸手过来就要硬夺。
　　“慢，”莫残出声喝止了他，“这是一张千两的银票，我要问你们点事儿，若是回答满意了尽管拿去，否则这件事与我无关。”
　　那人点点头：“好，你问吧。”
　　“你们可知道阴门圣婴娘蜮？”莫残问道，在前往琅勃拉邦的途中他也向巴颂试探问过，但其推说不知显然是不愿说。
　　那头儿闻言脸色遽变，环顾左右之后压低声音说道：“可否前来总舵一叙。”
　　莫残点点头，将银票揣入怀里，准备跟着这帮人前去三合会的总舵。
　　“老弟，你真的要跟他们走？”赖卜担心的悄悄说道。
　　“嗯，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那愚兄就回客栈等你。”赖卜赶紧收拾卦摊匆匆离开了。
　　那些人簇拥着莫残回总舵，此人一出手就是千两银票，必定是条大鱼可不能轻易的放过。
　　小山鬼不紧不慢的跟在了后面。
　　阿瑜陀耶古城南门附近有一座妈祖天后宫，暹罗华人三合会的总舵就在这里。妈祖，也称天后娘娘，是东南沿海历代渔民船工商旅共同信奉的神祗，以期护佑海上航行的安全。随着华人大批的迁徙来到暹罗，也随之将妈祖搬到了阿瑜陀耶。
　　天后宫后面有一座大殿，两侧有十余间厢房，莫残被带到大殿内，小山鬼没有得到他的示意于是便留在了天后宫附近，反正它也清楚莫残对付这些人是绰绰有余。
　　一进大殿就看见正堂之上镶嵌着一个大大的三角形图案，那是自康熙六年以来，中原反清复明洪门天地会的标志，洪门认为当时反清“天时地利人和”故称之为“三合会”。
　　莫残坐在椅子上，有人端上茶水，他用玉指甲试过无毒于是端起喝了两口，等待着帮会的首脑出来。
　　不一会儿，内堂转出一身着明代青布直身宽大长衣的中年汉子，双手一抱拳对莫残朗声说道：“二板桥头过万军，左铜右铁不差分，朱家造桥洪家过，不过此桥是外人。”
　　莫残愣了愣神儿，不知道他说什么，感觉好象是某种江湖切口。
　　那人看莫残没什么反应，于是呵呵一笑，道：“这位兄台看来不是洪门中人，在下三合会暹罗堂堂主陈啸风，听说你要打听什么人的消息是吗？”
　　莫残也学着他拱手抱拳，口中说道：“在下莫二，是中原来的走方郎中，想要打听有关暹罗阴门圣婴娘蜮。”
　　陈堂主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惶惑，被莫残看在了眼里。
　　“不知莫先生打听此人所为何事？”
　　“我师门中有一样东西去年被阴门圣婴借走了，我要设法向她讨要回来。”莫残答道。
　　“若是这样，在下还是好心奉劝你别再讨要了。”
　　“这又是为何？我千里迢迢来到暹罗就是为了这件事。”
　　“因为你根本就找不到圣婴，恐怕整个暹罗都没有人见到过她，别说你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外乡人了。”
　　“这怎么可能，暹罗从未有人见过圣婴？”莫残根本不信。
　　“因为凡是见过她的人就没有一个活着的。”陈堂主答道。


第八十九章 郑阗
　　莫残心中暗道，原来这个娘蜮在暹罗隐藏得如此之深，以至于从来都没有人真正见过圣婴，看来要想找到她可不太容易了。“即使没人见过圣婴，阴门总听说过吧？”莫残问道。
　　陈堂主沉思片刻说道：“暹罗民间盛行养尸养小鬼和降头术，尽管也是源自于中原的巫术，但已经青出于蓝，其变态程度难以想象。各种帮派多如牛毛，秘术也参差不齐，其中最恐怖诡异和血腥的就属阴门了，据说不但吸食人血和孕妇胎儿，而且还炼制尸油尸精。大城王朝时期曾经明令搜捕并取缔阴门，结果反而遭到圣婴的惨烈报复，接连盗取王后王妃十余个腹中胎儿，导致王位都无人继承了。”
　　“那么吞武里王朝呢？”莫残想，郑王不知敢不敢与娘蜮对抗，这关系到能否要回小飞云鼎。
　　“还不是一样，没人再敢去碰阴门圣婴。”
　　“郑王也不敢么？”
　　“当然。”陈堂主语气肯定。
　　坏了，如果连郑王都不敢与阴门为敌，即便治好了他的病也无法让他帮忙要鼎了，这可棘手了。
　　“莫先生，你要问的在下已经据实相告，反清复明大业急需用钱，你那一千两银票可以交给我们了。”陈堂主提醒说道。
　　莫残站起身来：“你的回答根本没能给我一点有用的线索，圣婴无人见过，阴门也不知道在哪儿，等于白来一趟，这银票还不能给你们，告辞。”
　　陈堂主脸色一拉，冷冷说道：“世上总有些舍命不舍财的人，你以为洪门三合会就这么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么？”
　　莫残淡淡一笑：“你们恐怕还真留不下莫二。”
　　“来人啊，给我把这小子拿下。”
　　门外冲进来几个身材魁梧的大汉，一齐上前来抓莫残。
　　莫残也不愿伤到他们，意念到处手臂轻轻一挥，那些人还未近身便横七竖八的倒了一地。
　　“原来莫先生是身怀武功之人，待陈啸天来会会你。”陈堂主吃了一惊，随即跃至近前一招洪拳的“黑虎掏心”径直奔莫残心窝打来。
　　莫残拳脚功夫极差，仍然还是意念于掌轻轻向外推出，只用上了两成内力。陈堂主顿感一股大力迎面扑来，不由自主的“蹬蹬蹬”连续后退数步才稳住脚跟。
　　“好强的内功，”陈堂主口中赞道，随即一招手，有手下扔过一把长剑来，他握在手中挽了个剑花，“休怪在下用兵刃交手，实在是在莫先生面前不敢托大……”
　　莫残不愿意继续再纠缠下去，扭头“呸”的吐出一个真气球“啪”的一声击在了陈堂主的剑脊上，竟然一举将长剑断为两截。
　　陈堂主这下子可傻眼了，心中立时明白今日遇到的是江湖上顶尖的高手，自己的那点三脚猫功夫简直不值一提。
　　“原来莫先生是身怀不露的江湖高人，在下实在是失敬了，方才多有冒犯。莫先生，不知可愿与洪门总舵主切磋一下？”
　　“没工夫。”莫残转身离去。
　　“兴许总舵主能知道些阴门圣婴的事儿呢。”陈堂主在莫残身后急忙说道。
　　莫残闻言止住脚步，转过身来：“此话当真？”
　　“莫先生，你的银票我们不要了，总舵主是个惜才之人，兄台的武功这么好，何不加入我们洪门共谋反清复明大业？”
　　莫残冷冷答道：“我只想要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好，莫先生请先留步，在下这就去请总舵主前来。”
　　“哈哈哈，不必了，老夫在此，多年未回中原想不到竟出现了如此武功高强的人才啊。”随着一阵爽朗的笑声，后堂走出来一个人。
　　莫残定睛细瞧，此人约有五十余岁，身材微胖皮肤白皙双目炯炯有神，两侧太阳穴高高隆起，正是银丹子所说的内家气功高手。
　　莫残站在那儿默默的看着他。
　　“老夫郑阗，莫大侠可否坐下一起聊聊。”老者说道。
　　莫残一愣，不由得问道：“莫不是当今郑王妃……”
　　“不错，老夫便是吞武里大帝郑信的岳丈，娘仙儿王妃的父亲。”老者说道。
　　莫残心里寻思着，这可太巧了，费了半天劲儿却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郑阗，而且更让人吃惊的当今暹罗国王道岳丈竟然会是洪门总舵主。
　　莫残上前拱手施礼：“对不起，方才多有失敬。”
　　“莫大侠不必客气，请坐看茶。”郑阗一面吩咐着，同时目光始终望着莫残，脸上挂着微笑。
　　“陈堂主说您可能知道一些有关阴门圣婴的事儿，可否见告？”莫残问。
　　“不急，老夫想先问问莫大侠来自何处，又师承何门派？”
　　“在下来自襄阳府，曾在九宫山真武道观学艺。”莫残答道，反正半真半假也不算诳人家。
　　“尊师何人啊？”
　　“天虚真人。”
　　郑阗点点头，说道：“久闻上清派玄天气功莫测高深，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莫大侠刚才气断钢剑实在是令人叹服啊，不知用的是第几层的玄天气功？”
　　“第七层。”
　　“原来莫大侠已经练到了最高一层，难怪，恐怕天虚真人也不过如此啊，”郑阗啧啧赞叹不已，接着问道，“你已经出家为道士了么？”
　　“我只是俗家弟子。”
　　“莫大侠，你对洪门了解么？”郑阗问。
　　莫残摇摇头，他确实不太清楚，只知道是黑帮组织。
　　“自从满洲鞑子入关以来，中原百姓生灵涂炭，你知道‘扬州十日’与‘嘉定三屠’吗？清军攻破扬州十日杀我汉人八十万，嘉定三屠数十里不见活人，欠下我汉人多少血债简直是罄竹难书。康熙六年，天地会举起反清复明义旗，百余年来前仆后继流血牺牲，只为驱除鞑虏光复大明。莫大侠如此武功，何不加入我洪门共图大业？”
　　“郑总舵主，在下有一点不明之处还望指教。”
　　“请讲。”
　　“现在天下已无战事，其实百姓就图个安居乐业老少平安，若是再兴兵乱实际上受苦的还是老百姓，是这样吧。”
　　“莫大侠此言差矣，想我大汉民族繁衍了五千年，怎容夷狄骑在头上来统治呢，身为炎黄子孙愧对祖宗啊。”郑阗说到动情处简直是义愤填膺。
　　莫残不为所动，心想那个乾隆老儿还是挺和善的，不但为自己报了仇，而且还多给了那些侍卫们遗属不少银子，也算够意思了。反清复明，那个明朝要是好也不会亡掉了，这些事儿跟我有什么关系，只要能找回小飞云鼎自己就心满意足了。
　　“莫大侠，老夫同你做个交易如何？”
　　“什么交易？”
　　“老夫帮你找到圣婴，你加入我们暹罗洪门，共图反清复明大业。”
　　莫残想，只有先答应下来，到时候反不反清复不复明谁也管不着。
　　“好，莫二答应你。”莫残说，心里却道那可是四十多岁的襄阳莫二答应的，大理的莫残可没说，到时候模样一变你都没处找去。


第九十章 《阴杀》
　　郑阗闻言大喜，说道：“今日洪门有莫大侠这样的江湖绝顶高手加入，简直是如虎添翼，反清复明大业就更加有望了。”
　　莫残问说：“莫二不过是个走江湖的铃医，入洪门又能做什么呢？”
　　“当然是杀手了，以你现在玄天气功的造诣可以做到隔空杀人，无踪无迹，真正达到李白《侠客行》中‘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的至高境界。”
　　莫残沉思半晌，想起了黑巫寮前那名白衣儒生就是口中念叨着这几句诗送命的，自己可不愿意给洪门为什么反清复明大业去杀人，当然像桂齐那样的贪官杀杀还是可以的。
　　郑阗见莫残不语，于是安慰说道：“莫大侠请放心，老夫既然已经答应帮助你找到圣婴就绝不会食言。凡入我洪门者都是兄弟，今后就是一家人，兄弟之间有事儿定当互相帮忙。”
　　郑阗拍了下手，吩咐陈堂主备酒宴，他要亲自为莫大侠接风洗尘。
　　“莫大侠如今落脚何处？那个算命的老先生与你可是一路？”
　　“那位算命先生名为赖卜，其实他也是一位风水师，我与他是昨晚刚刚认识的，一同住在河边的耶古客栈。他对我说前不久曾去过广东潮州澄海郑王的祖宗坟地看过，似乎不太好。”
　　“哦，”郑阗面色严肃起来，问道，“这个赖卜怎样说？”
　　莫残把昨晚赖卜那些话大致复述了一遍，那些风水术语自己也记不住就略去了。
　　“哈哈，风水之说不可全信，譬如明十三陵是燕山最佳龙穴，不也一样庇佑不了子孙，最后连江山都被满洲鞑子夺去了么？关键在于民心，得民心者得天下方能坐稳龙椅。”
　　莫残想想也对，历朝历代的君王都是选择最好的风水宝地下葬的，最后还不是照样的轮流改朝换代。
　　郑阗让陈堂主陪莫大侠聊聊天，讲述一些有关洪门的知识，自己有事要办稍后再来。
　　莫残刚才露的那一手吹气断剑令陈堂主羡慕不已，对其增加了几分敬意，于是不厌其烦的介绍着洪门三合会的渊源以及现实的情况。
　　雍正乾隆两朝，清廷加重了对洪门帮会的剿杀，各地的堂口纷纷遭到了破坏，于是总舵便由广东潮州迁到了暹罗。自从三十年前郑阗接任了总舵主之后，便即着手重新在中原进行布局，虽然困难重重但仍然取得了一些进展。
　　不多时酒宴已经备好，郑阗回来亲自作陪，莫残考虑此刻还是不要让小山鬼露面的好，于是就没有去喊它。
　　“莫大侠，有关你与阴门圣婴的恩怨可否详细的说与老夫听，以便帮助查找。”郑阗问道。
　　于是莫残把对陈堂主所说的话重又复述了一遍。
　　“哦，原来如此，看来这圣婴曾经到过中原，并与你师门有过接触，一只炼丹炉而已，不知阴门为何如此感兴趣？”郑阗疑惑不解的说道。
　　“在下也不清楚。”莫残遮掩道。
　　“好，这事儿交予老夫了，一有消息会即刻通知你，找回你师门的鼎炉后，莫大侠就正式加入洪门了。来，为我们反清复明大业干了这碗酒。”郑阗说罢一饮而尽。
　　莫残已经以玉指甲试过，酒菜无毒所以就放心的与其对饮起来。
　　“总舵主，在下看您也是一位内家高手，不知师从那一门派？”莫残望着郑阗两侧高高隆起的太阳穴说道。
　　郑阗淡淡一笑道：“老夫涉猎较多，主要是武当的太极功，所以对上清派的玄天气功也有所耳闻。”
　　莫残悄悄的睁开摄魂眼望过去，郑阗的双瞳乌黑深不见底，竟与自己的有些类似。
　　既然这个郑阗能够了解到有关娘蜮的信息，自己也就先不忙于进宫为郑王治病了，一切都他有了消息再说。
　　酒宴过后，莫残告辞，陈堂主恭恭敬敬的送至天后宫外，莫残瞥见小山鬼仍在附近徘徊，于是悄悄的使了个眼色让它跟随在自己的后面，一前一后返回到了耶古客栈。
　　赖卜人不在房内，莫残叫客栈伙计送上来一些饭菜，让小山鬼一个人在屋内自己吃。
　　莫残躺在床上寻思着，这个郑阗身为洪门帮派总舵主，消息来源一定很多，否则他也不会答应帮忙寻找阴门圣婴了，也或许是通过朝廷的渠道，毕竟人家是国王的岳丈嘛。
　　天黑了，赖卜仍然没有回来，莫残去他的房间看过，算命卦摊以及风水罗盘和随身物品都在，可人会去哪儿了呢？
　　到了半夜仍不见他的人影，莫残觉得事情有蹊跷了，难道是琅勃拉邦的那伙人追踪到了这里？按理说自己与小山鬼绕道出的热带雨林，而且自己又改变了容貌是不可能被发现的，但赖卜的失踪情况又与巴颂他们如出一辙，让人又不得不怀疑。
　　莫残翻了翻赖卜的物品，发现了一本手写的小册子，扉页上写着《阴杀》二字，落款署名为“布衣子”。翻了翻里面主要是论述了古往今来的风水恶局，遂感到十分的好奇，便拿回来在油灯下细细品读。
　　他同时告诫小山鬼要提高警觉，自己也把禁制符和金刀斩鬼符捏在了手中随时戒备着。
　　《阴杀》书中记载着自秦汉以来至宋徽宗年间的十个风水恶局，其中有天然形成也有人为布置的，并详细解析了布局之法和破解之道，说的神乎其技，令人毛骨悚然。
　　第一局便是先秦鬼谷子的五鬼关门局，从山势水口前朝后靠详细的加以解说，莫残读得津津有味。原来山川地势房舍树木甚至人为的风水物件儿都可以拿来布局，在某些方面也有类似于符箓中的禁制作用，不过范围更大时间也更为持久。譬如书中所说，汉代风水宗师京房的五行迷魂局以及三国诸葛孔明的水旱八卦局，都是阴阳变化诡异多端，有的局甚至可以封闭禁制上千年之久，实在是闻所未闻，天地造化竟会有如此奥妙，令莫残大开眼界。
　　莫残挑灯夜读一直到天亮，这才缓缓合上书扉，禁不住长叹不已，从来不知道阴阳五行风水里面竟然包含了这么大的学问，自己以前是如此的孤陋寡闻，真的是学无止境。
　　这一夜没有人来，不过也不能有丝毫的松懈，我明敌暗，随时都有可能突发事变。
　　一连数日，那个赖卜始终都没有回来，就如同当年穆先生一样。


第九十一章 地下魔窟
　　这些天来，莫残废寝忘食的钻研那本《阴杀》获益匪浅，不但懂得了很多风水方面的知识，也对阴阳五行以及周易六十四卦重新有了认识，反正有闲暇时间干脆就将这本小册子整个背了下来，留待以后有时间再来慢慢消化。
　　这一天大清早，陈堂主匆匆忙忙的来到了客栈，神秘的对莫残说道：“莫大侠，总舵主那儿终于有消息了，他现在请你马上过去总舵商议。”
　　莫残跟随着陈堂主前往天后宫，留小山鬼在客栈看家。
　　大殿内，郑阗负手而立，见莫残到来一伸手示意他坐下，然后目光死死的盯在了他的脸上，口中缓缓说：“莫大侠，你是否有什么事儿瞒着老夫？”
　　莫残疑惑的望着郑阗，谨慎的答道：“总舵主，不知所指何事？”
　　郑阗鼻子里“哼”了下：“阴门方面来了消息，他们从来都没有从中原借过什么炼丹鼎炉之类的东西，莫大侠可对老夫有所解释？”
　　“莫二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说话可是一言九鼎。”莫残信誓旦旦保证道。
　　郑阗默不作声仿佛思考良久，最后才下决心说道：“好，莫大侠，希望你对老夫是以诚相告的。”
　　“绝无隐瞒。”莫残保证道。
　　“请莫大侠随老夫来。”郑阗带着莫残来到内堂，那里有一尊一人多高的紫檀木雕妈祖像。但见他按动基座上的机关，于是妈祖像轻轻的移挪开了，地面上露出一处暗道，郑阗领着莫残下去暗道里，随后那洞口自行关闭了。
　　两人沿着石阶往下走，两侧甬道内壁上有几盏油灯散发着微弱的灯光，约莫走了十余阶后，面前出现了一条丈许宽的地下暗河，水流平缓且散发着一股臭哄哄的浑浊气味儿。
　　“这是阿瑜陀耶古城的地下水道，它与昭披耶河地下暗流交织在一起，不熟悉的人往往会迷失并困死在地底下。”郑阗介绍着。
　　两人跳上一只小舢板，郑阗划动木浆缓缓飘进了黑暗中。
　　暗河内漆黑一片，莫残睁开摄魂眼倒是看得很清楚，奇怪的是郑阗居然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如此自如的划着小船穿行在乱如蛛丝的水道里，难道他也有摄魂眼么？
　　“总舵主，这么黑你是怎么看清水道的呀？”莫残试探着问道。
　　郑阗嘿嘿一笑说：“只不过是熟悉了而已。”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去见圣婴，你们当面对质。”郑阗淡淡答道。
　　莫残闻言心中一惊，顿时感到颈后直冒凉气，心想这下可坏了，直接去见娘蜮说起小飞云鼎的事儿，她肯定就知道自己是莫残了，尽管已经改变了容貌恐怕也难以瞒过娘蜮，想想雨儿的那双阴郁的眼睛就令人胆寒。
　　莫残怀里依然藏着禁制符和金刀斩鬼符，可这些符箓根本抵挡不住圣婴那面诡异的小阴锣，唯一没有试过的就只剩下自己的气禁术了，也不知能不能管用。
　　黑暗中，莫残发现郑阗双眼正直视着自己，他的双瞳目光炯炯，里面闪烁着的眼神说不清是信赖期盼还是怀疑顾虑，总之感觉怪得很。
　　“二十年前，缅军攻破大城将古城宫殿焚烧殆尽，现在的阿瑜陀耶只是残留下来的一小部分，唯有这地下水道完整的保留了下来。阴门就盘踞在这古城的地下，这里完全是他们的国度，所以我们必须遵守阴门的规矩，否则就可能再也回不去地面上了。”郑阗郑重其事的告诫他。
　　“这么说，总舵主已经见过圣婴娘蜮了。”莫残问。
　　“只能望其背影，记住等一下见到圣婴时，绝对不允许看她的正面，这也是阴门最严厉的一条戒律，违反者必死无疑。”
　　其实娘蜮的模样莫残早就见过了，有必要搞得那么神秘么？
　　大约半个时辰左右，前方出现了光亮，木船轻轻的靠着一处水边石阶旁停下，莫残望见石阶上面是一个宽阔的地下大厅。
　　“莫大侠，老夫只能送你到这里了，你自己上去吧，圣婴若是与你谈得来，自会安排送你返回到地面。老夫尽了最大努力才做到了这一步，若不是为反清复明的大业，才不会冒这么大的风险为你接洽呢。也希望你记住，遵守自己的诺言加入洪门，接下来就看你的了，老夫必须的赶紧回去了，阴门的规距极严，半点也含糊不得。”
　　莫残下船踏上了石阶，回转身对郑阗拱手表示谢意，然后慢慢的朝大厅里走去。
　　郑阗划着小舢板匆匆离去，消失在了黑暗里。
　　地下厅很大，四周石壁上有数间石窟，都有桔黄色的油灯光透出，没有人过来招呼他，也没有见到娘蜮的身影。
　　莫残只能继续前行缓缓的来到石窟前，睁开摄魂眼望过去，每间石窟前都有一道透明的气墙，原来这里都已经下了禁制。
　　第一间石窟内传来吵杂的吮吸声，莫残隔着禁制发现里面有十余个光着身子的婴儿，看样子只有几个月大小，他们蜂拥挤在一起正在吮吸着什么啧啧作响。定睛细看之下不禁愕然，地上躺着一个赤身裸体的肥胖女红毛洋鬼子，肚子高高隆起像是个足月的孕妇，正在痛苦的挥舞着手臂力图驱赶扒在身上的婴儿。那些婴儿虽然只有数月大小，但却手脚极为灵活，有两个听到莫残的脚步声扭过头来，血淋淋的嘴里还露出一两颗尖牙，原来他们正在啃食吮吸那肥胖孕妇的血肉。
　　那妇人高高隆起的肚皮被这些残暴的婴儿硬是给活活撕扯开了，她发出阵阵凄厉的哀嚎，浑身上下不住的痉挛着。
　　有个婴儿钻进妇人柔软多肉的腹内用力拖出一个活着的胎儿，众婴一哄而上甩着脑袋拼命的撕咬，把那个七八个月大肉乎乎的胎儿迅速给分食了。
　　莫残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这血淋淋的残忍一幕，实在是太恐怖了。
　　这些嗜血婴儿他妈的究竟是人还是魔鬼？
　　莫残不忍再看赶紧离开这间石窟，还未靠近隔壁的石窟就已听见“呼哧呼哧”的喘息声，扭头一看又给吓了一大跳。
　　五六个连带着肠胃的老翁头颅一齐扑在禁制气墙上，瞪着赤红的眼睛舔着白腻腻的舌头，嘴里喘着粗气正在贪婪的盯着他……


第九十二章 圣婴
　　莫残连连后退，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见识到这种极度的血腥恐怖，胃里禁不住一阵阵的痉挛恶心。
　　但随即而来的却更令他感到心头猛然一紧，脚步声在身后“咯哒咯哒”响起，莫残转身一看，不远处站立着一个面无表情的白衣女人，正是在琅勃拉邦客栈里失踪的那个脸上涂有五色粉黛的苏丽妖。
　　莫残万分惊愕的问道：“你……”
　　苏丽妖默默的望着他没有作声，慢而恭敬的退到一边，在她的身后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身高不足一米，梳着两根发辫，穿着中原的蓝印花布夹袄。
　　“圣婴娘蜮！”莫残禁不住脱口而出。
　　“嘻嘻嘻嘻嘻……”一连串令人毛骨悚然的婴儿笑声蓦地从雨儿口中发出，比鬼面灵枭的怪叫还要瘆人。
　　“你是谁，如何认得本婴？”娘蜮恶狠狠的问道。
　　莫残猛然间醒悟过来，他已经改变了容貌，雨儿可能还未能认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千万不能露馅了。
　　“在下莫二，第一次来到暹罗并不认得圣婴，只不过是猜测而已。”莫残赶紧遮掩说道。
　　“你来找本婴干什么？”
　　“讨要属于我门派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只鼎，炼丹的鼎炉，去年我上清派逆徒莫残偷了该鼎私自下山潜逃至神农架青蛇谷，逆徒已经死在了谷中也就罢了，可是敝派的小鼎乃是历代祖师传下来的镇观之宝，据说被暹罗阴门圣婴所拿走，因此才千里迢迢对来到这里求见圣婴，希望能够归还我师门之物。”莫残开始胡诌了。
　　“胡说，既然你派逆徒莫残已死，你们有如何得知是本婴拿走了炼丹鼎？”
　　这个娘蜮思维敏捷，迅速找到了破绽。
　　“是一个名叫‘洞洞’的小山鬼告诉敝派掌门天虚真人的，所以上清派才得知逆徒和宝鼎的下落。”莫残灵机一动道。
　　“哼，当初本婴答应了莫残不杀那只小山鬼，没想到却留下了这么个隐患。”娘蜮自言自语道。
　　“这么说，圣婴承认拿了敝派的宝鼎了？”
　　“不错，本婴见那只鼎灵气十足所以就带到暹罗来了，怎么着？”
　　“请圣婴归还敝派之物。”莫残理直气壮的说道。
　　“还给你可以，但必须为本婴做一件事，做成了自然还你小鼎，做不成的话就别再来烦本婴。”
　　莫残知道自己来硬的肯定不行，于是忍气吞声的问道：“不知圣婴要在下所作何事？”
　　“二十年前，缅军侵犯暹罗攻破大城，抢走了阿瑜陀耶王冠，本婴要你去缅甸取回王冠。”
　　莫残想了想，问道：“圣婴本领高强夺回王冠还不是轻而易举，又何必假手于别人呢？”
　　“暹罗和缅甸虽同属于大清附属国，但两国交恶已久，暹罗人去抢夺必然会再次引发战争，若是有大清国人出面则与暹罗无关，这点道理都不懂么？”
　　“王冠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个帽子么，再做一顶就是了。”莫残嘀咕着。
　　“哼，孤陋寡闻，阿瑜陀耶王冠上面的那颗土珠是来自灵界的东西，世所罕见，再没有第二个。”
　　莫残听了心中为之一动，灵界的东西那可是稀罕玩意儿，再说自己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无奈之下就只好答应了：“那好，莫二就依圣婴取回皇冠换宝鼎，但不知王冠现在缅甸何处存放。”
　　“据说是在缅甸贡榜王朝国都大光城的大金塔内，由十二头陀看守，戒备森严。”
　　莫残想反正现在也斗不过娘蜮，只有去缅甸试试运气了，万一拿到王冠并顺利取回小飞云鼎当然是最好，不行的话再另想办法。
　　“莫二这就准备出发，请圣婴送在下回去吧。”
　　娘蜮一挥手，说：“你跟她走吧。”
　　苏丽妖默默的转身朝着一间石窟里走去，莫残跟在了她的后面，强忍着没有回头看那魔头雨儿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
　　苏丽妖伸出手让莫残拉住，然后领着他走进了一条漆黑的甬道。
　　莫残感觉到苏丽妖的小手握在掌心温暖而柔软，不似青蛇谷中的那些行尸走肉，她难道是阴门派在国师铁菩提那儿卧底的吗？若是这样就好解释巴颂他们在琅勃拉邦客栈中一起失踪的原因了。
　　在黑暗的地下迷宫中走了约有半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了光亮，然后沿着破旧的石阶一直走上去终于回到了地面上。
　　苏丽妖用手指点了方向，莫残从她的目光中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恐惧，她在害怕什么呢？
　　“你能说话吗？”莫残试着问。
　　苏丽妖眼神转动了一下，似乎在示意他快走，然后默默的转过身去重又回去了地下。
　　莫残松了口气，抬眼望去这里是成片的建筑废墟，倒塌的宫墙，到处残垣断壁，焦黑的木头，躺在地上破碎了的石雕佛像以及荒草丛生，大概这就是昔日的大城王朝王宫了，尽管二十年过去，焚烧过的痕迹依然很清晰。
　　莫残按着苏丽妖所指的方向返回到了城里，直接来到了洪门所在地天后宫。
　　大殿之上，郑阗正在独自一人饮茶，见到莫残进来似乎并未感到意外。
　　“莫大侠，见到圣婴了？”郑阗问道。
　　“见到了背影。”
　　“这就对了，圣婴承认拿走炼丹鼎炉了吗？”
　　莫残摇摇头：“倒是承认了，但圣婴就是不肯直接归还，非要我去缅甸盗取阿瑜陀耶王冠来换回鼎炉。”
　　“不知莫大侠是否应承了？”
　　“没办法也只好去试试看了，”莫残显得很无奈，“总舵主，洪门里只有您一个人与阴门有来往么？怎么连陈堂主他们也都不知道圣婴的情况。”
　　“是啊，阴门圣婴只允许总舵主一个人与他们接触，洪门是暹罗最大的华人帮派，阴门又是该国最为诡异的地下组织，保持一定的关系和沟通对双方利益或许都有好处，反清复明任重道远，要联合各方力量才能取得成功。”
　　“在下先告辞了，回去准备一下即刻启程前往缅甸。”莫残站起身来。
　　“莫大侠，可要洪门中派高手与你同行，相互间也好有个照应。”
　　“不必了，莫某向来喜欢独来独往。”莫残谢绝了郑阗的好意。
　　“不愧江湖大侠之风范，如此老夫祝你一路顺风马到成功。”郑阗赞赏道。
　　望着莫残离去的背影，郑阗陷入了沉思。
　　陈堂主走过来说道：“总舵主，莫大侠身边还有一个伴儿，始终头戴面罩，从身形上看也是一名江湖高手。”
　　郑阗点点头：“高手越多对反清复明的大业越有帮助，此人颇有心机，若是与我们一条心则是洪门之福，若是偏于朝廷则是个不小的祸害。”
　　“要不要派两个弟兄尾随着他们？”
　　郑阗淡淡一笑：“不必了，以莫大侠如此身手，肯定一准儿被发现，那样反倒显得我们洪门过于小家子气了。”


第九十三章 大金塔
　　莫残回到了耶古客栈，心情很是沉重，阴门圣婴，这个长着小姑娘面孔的雨儿，却是这样一个血腥残暴的魔头。那个红毛洋人孕妇也是个无辜之人，竟被那些婴儿活活的吸食，甚至连腹中的胎儿也不放过。
　　莫残暗下决心，如有机会他一定要杀了这个小魔头。
　　“洞洞，我们要去缅甸走一趟了。”莫残告诉小山鬼。
　　两人收拾好行装结了帐，走出耶古客栈雇了辆马车，离开阿瑜陀耶古城一路向西，渡过昭披耶河经由素攀武里于数日后到达暹罗与缅甸交界处的三塔山口。
　　由于二十年前的那场战争，两国的关系一直处于紧张状态，山口两边的士兵对于来往人员盘查甚严，没有两国签发的手令根本没法过得去。
　　莫残把雇来的马车打发走了，然后与小山鬼一道朝着比劳山攀去，准备从人烟罕至的高山密林中绕过关卡到缅甸境内。
　　洞洞见到山林就十分的开心，蹦蹦跳跳的跑在了前面，大约走了一天多，到次日傍晚他们终于绕过了边境关卡，来到了缅甸的耶城，这里距他们要去的大光城仍有六七百里。
　　元朝时曾设立“缅中行省”管理着缅甸东北部地区，贡榜王朝国王孟云于乾隆三十四年再次接受清廷的敕封，明确归化成为了大清的属国。他们对于北方这个强大的宗主国既恭敬又感到惧怕，因此华人以及来到缅甸的大清商旅在当地得到了特殊的尊重。
　　莫残和小山鬼自耶城到大光城的一路上，他那身大清国衣着和脑后的长辫，无论吃饭还是住店都很方便也无人盘查，相反若是暹罗人在缅甸就很麻烦了。
　　国都大光城坐落于伊洛瓦底江畔，三面环水，到处是鲜花绿树和佛塔，风光十分的秀丽。
　　两人来到城内先找了家客栈住下，莫残让小山鬼留在房内，自己一个人信步奔大金塔而去，既然要盗取阿瑜陀耶王冠就要事先摸清楚情况，谋定而后动。
　　相传大金塔始建于两千五百年前，有三十多丈高，远远望去在蓝天的映衬下金光四射，仿佛置身于天国一般，令人肃然起敬。
　　娘蜮说阿瑜陀耶王冠就珍藏于这座塔内，可这么大的金塔又会藏在哪儿呢？莫残想多了解一下有关的背景，于是来到了塔前一家制售贩卖金银饰品的店铺，店主见是来自大清国的顾客，十分热情的介绍着店内的商品。
　　“这是王冠么？”莫残指着柜子顶上的一顶装饰精美的王冠问道。
　　“客官真有眼力，这就是阿瑜陀耶王冠的仿制品，上面镶嵌的金银可都是货真价实，价格当然也不菲，不过绝对物有所值。”店主夸口道。
　　“阿瑜陀耶王冠，那是什么东西？”莫残假装不懂。
　　“哟，它的来历可大了，是暹罗大城王朝传了三十三代国王的王冠，二十年前缅军攻破大城所缴获的战利品，如今供奉在大金塔内，是胜利的象征。”
　　“多少钱？”
　　“折合成大清国货币大约八百两银子。”
　　“我怎么知道它和真的阿瑜陀耶王冠是否相似，若是外表能够仿制得一模一样，我可以考虑买下。”莫残说。
　　店主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缅族人，察言观色经验老道，一看就知道此人别看衣衫普通，口气上却是个有钱的主儿。
　　“客官放心，不瞒您说，整个大光城只有我这一家有仿制的阿瑜陀耶王冠卖，你看，”店主踩着凳子将王冠取了下来，解释说道，“这些金箔都是我一点点镶嵌进去的，红蓝宝石也同真王冠的一样大小，色泽完全相同，不过是用琉璃精心制作的。还有，这么大颗的珠子世间难寻也只好用琉璃球代替，不过你放心，单从外表上来看一般人是绝对分辨不出来的。”
　　莫残自怀中摸出一千两的银票问道：“大清国银票在这里好用吗？”
　　“好用，当然好用。”店主的眼睛一亮，忙不迭的说道。
　　“不过我没有见到真王冠，还是不敢肯定仿制的像不像。”莫残犹豫着又把银票塞回怀里去了。
　　店主急得抓耳挠腮，到手的买卖就是抓不到，思忖了半天最后下决心说道：“客官，你若是见到了真王冠与其确实一模一样，你肯定能买吗？”
　　“当然，只要两者外观大致相当我就即刻可以买下了。”
　　“阿瑜陀耶王冠在十年前还摆在大金塔里供人参观呢，后来为了安全起见就收藏起来不再对外展览了。我就是在那个时候一点点用纸笔描绘下来然后仿制的。如今要想看到真的王冠，恐怕客官要破费点银子了。”
　　“没问题，只要能看到真的阿瑜陀耶王冠，一百两银子够不够？”
　　“当然够了，”店主心中暗喜，这个大清国来的财主，不宰你以后可没这好运气了，“客官，大金塔看守王冠的十二位武僧，人称‘十二头陀’，都是全缅甸武功顶尖的高手，他们其中的貌旬是我的远房堂兄，我先去找他商量一下，看能不能破例给你偷偷瞧上一眼。”
　　“如此甚好，什么时候？”莫残心中暗喜。
　　“今晚日落以后你来我店里听信儿，若行的话就是今天夜里。”
　　“好，一言为定。”莫残走出了店铺，途中一直盘算着夜里如何下手抢夺王冠。
　　回到客栈，莫残告诉小山鬼今晚要有行动，他会进去大金塔内抢夺阿瑜陀耶王冠，让洞洞在外面接应，两人早早的吃完晚饭就坐等着太阳落山。
　　终于日暮西山，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两人出了客栈一直来到了伊洛瓦底江边，大金塔近在咫尺。
　　莫残走进了那家店铺，店主早已经在等候他了。
　　“客官，该着你有福分啊，今晚恰好就是我堂兄值夜，都已经安排妥当了，上半夜我俩就进到大金塔里，貌旬会等在那儿的。”
　　“好。”莫残坐在了店内，店主落栅打烊陪着他聊天。
　　“掌柜，听你说阿瑜陀耶王冠上的那颗珠子很特别是吗？”
　　“当然，那么大的珠子世所罕见，实在是找不到相当的代替。”店主遗憾的说道。
　　“那是一颗什么样的珠子？”
　　“我从事金银珠宝行当几十年，却还是分辨不出来，说珍珠吧有没有水纹和色泽，说夜明珠吧又不发光，奇怪，真的从未见过。”
　　看来娘蜮说得没错，那可能就是来自灵界的东西。


第九十四章 假王冠
　　大约戌时时分，店主说可以去了，于是两人走出店铺登上了大金塔的石阶。
　　大金塔据说初建时只有六七丈高，后经历代多次修缮，两百多年前的德彬瑞体国王曾用相当于他和王妃两人四倍体重的黄金和大量宝石，对塔做了一次整修。现在大金塔有三十余丈高是数年前辛飘信王修建的，并在塔顶安装了金伞，成为了缅甸国的象征，与天竺的泰姬陵和婆罗的浮屠塔齐名。
　　两人沿着大理石甬道来到大金塔入口处，果然见到一位五十多岁的黄衣僧人等在那儿，店主介绍说他就是貌旬。
　　貌旬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二话没说领着他俩就从侧门走进了大金塔内。
　　塔内金碧辉煌，数不清的各种金铜和玉石佛像，到处镶嵌着红绿宝石，令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顺着石阶下行来到了一间密室，里面摆放着一具石匣，店主悄声说道：“阿瑜陀耶王冠就珍藏在这里面。”
　　貌旬从怀中掏出两把长柄铜匙，递给店主一把，示意两人同时插入锁孔，然后慢慢的开启了石匣。
　　灯光下，一顶金光闪闪的王冠静静的躺在石匣内，上面的红蓝宝石闪烁着迷人光泽，王冠顶上一颗拳头大的土黄色宝珠散发着幽幽暗光，果然与店铺中的仿制品并无二样。
　　“怎么样，客官满意了吧？”店主得意的说道。
　　莫残点点头，嘿嘿一笑说道：“你的那顶仿制品我要了。”
　　“太好了，那我们就回去店里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还有另外的一百两银子，合在一起总共是九百两。”店主松了一口气。
　　“九百两没问题，但是你们必须要回答我一个问题，绝对不能有所隐瞒，否则还是不成交。”莫残面色一板。
　　“当然，本店向来坦诚待人，绝不会隐瞒的。”
　　莫残冷冷道：“真的阿瑜陀耶王冠究竟在何处？”
　　店主闻言脸色遽变，忙说：“客官，这就是阿瑜陀耶王冠啊。”
　　“这也是一顶仿制品，说吧，只要告诉我真的王冠在哪儿，我即刻付银票。”
　　“这就是真的。”店主一口咬定。
　　莫残口中冷笑：“首先，今日到店中说起要看真王冠，你就正好有个远方堂兄在负责看守，而且恰巧今天晚上又值夜，事情太过于巧合。其二，理应由两名看守同时在场开启石匣，绝不应该一人手中握有两把钥匙。你也说过，看守王冠是由缅甸功夫最好的十二名武僧负责，可是你的堂兄貌旬身为‘十二头陀’之一，却看不出有丝毫的武功，他只不过是个冒牌的。你们两个通过这种方式卖出过不少仿制皇冠，我说的没错吧？”
　　这一席话说的店主哑口无言，莫残其实早已用摄魂眼看过，石匣内阿瑜陀耶王冠上面的那颗宝珠根本就没有一丝灵气，绝对不是来自于灵界的东西，很可能也是一颗琉璃珠。
　　“唉，”店主自知隐瞒不过去了，只好承认道，“客官双眼如炬，果真洞察秋毫，实不相瞒这顶阿瑜陀耶王冠的确是仿制品，也是出自本人之手。其实从二十年前刚刚从大城王朝取得王冠伊始，国王为了保证安全便要本店复制一顶假冠，供奉在大金塔内作为战利品供人参观，十年前考虑避免刺激暹罗国这才撤下。后来我见此事有利可图，便多仿制了一些王冠卖给来自大清国的商人，一直没有人怀疑过，不想今日被客官揭穿，实在是汗颜啊。”
　　“嗯，只要告诉我真的王冠在哪儿，这九百两银子照付。”
　　店主目光望向了貌旬，恳求说道：“堂兄，你就告诉他吧。”
　　貌旬沉思片刻，终于开口说道：“老衲是大金塔的一名僧人，出家人不打诳语，所以每次来人看王冠都闭口从不讲话。如今客官问起阿瑜陀耶王冠的下落，老衲也只能如实相告了。”
　　“大师请说。”莫残感觉这貌旬似乎还蛮诚实的。
　　“王冠二十年前确实存放在大金塔内的这具石匣中，自有了仿制品后，十二头陀便将真的阿瑜陀耶王冠取走，从此再也没有了下落。老衲说的句句属实，绝无虚言。”貌旬双掌合十说道。
　　莫残相信老和尚的话，沉吟道：“那么十二头陀如今在什么地方？”
　　貌旬摇了摇头说道：“的确不知，前两年曾经听人说起过，有人途径明珍岛附近海域时见到过十二头陀，也不知道是否误传。”
　　“明珍岛在什么地方？”
　　“在缅甸东南端丹那沙林的阿曼达海中，那里有两百多个岛屿，明珍岛就在其中，此地也叫‘丹老群岛’以盛产珍珠闻名于世。”貌旬回答说道。
　　“好，店里的那顶仿制王冠我买下了。”莫残掏出那一千两银票说道。
　　店主带着莫残回到店里，精心的将假王冠包好放在一只木匣内，随后找回相当于一百两银子的缅甸铅币，不停的千道万谢，然后恭恭敬敬的送莫残出门。
　　莫残捧着木匣出外一路回客栈，小山鬼默默的跟在了后面。
　　回到客栈房间内，莫残打开了木匣取出那顶仿制王冠，仔细的看了看那颗琉璃假珠子，它是镶嵌进去的，周边包着金托，自己完全可以自行取下和安装上，细心一点能够做到不留痕迹。
　　若是能够偷来真的阿瑜陀耶王冠，他准备用这颗假琉璃珠调包，真的珠子来自灵界不能自己费力取来白白的便宜了那个魔头娘蜮。
　　次日，两人结帐雇了马车离开大光城，沿着马达班湾绕行直奔阿曼达海的丹老群岛而去。
　　一路之上，海岸曲折布满着热带雨林，风光迤逦，来自云贵高原的莫残看到如此浩瀚无垠的茫茫大海，心中震撼不已。
　　夜晚住宿的时候，莫残向店家询问了解，得知明珍岛上居住着人数不多的莫肯族人，他们自古以来擅长潜水，以采摘海底巨蚌中的珍珠为业，鱼虾为其主食，性格彪悍而豪爽。
　　十二头陀既然出现在这一带海域，说明阿瑜陀耶王冠也在这里，缅甸陆地上有大把的地方可以隐藏，不知道为什么单单跑来了海上，而且一呆就是二十年。
　　数日后，他们终于来到了海边上的丹那沙林小镇，眺望茫茫碧海，西面百里之外的海中便是明珍岛了。


第九十五章 明珍岛
　　小镇上只有一家小客栈，掌柜见是大清国来的客人，十分的高兴与热情，不厌其烦的介绍着此地的风土人情。
　　“你们是来采购珍珠的吧？”他问莫残。
　　“是啊，听说明珍岛的珍珠最好，想去看一看。”
　　“当然了，每年差不多这个时候，大清国的客商都会来丹老群岛各个岛屿上采购，有时候朝廷的官员也来考察，穿着官服可威风了。”
　　莫残听了心里一动，自己那套从三品文官补服还在包袱里，索性再充当一次官员，抖威风的确是一件很惬意的事儿。
　　“本官就是前来明珍岛考察的朝廷官员，受命前来为皇上挑选上等的珍珠。”莫残解开包袱拿出那套官服，抹平衣服上的褶皱漫不经心的说。
　　“哎呀，那我这小店可是蓬荜生辉啊，不知道大人便装前来，多有失敬，多有失敬。”掌柜感觉到大清国的官来到他的小客栈是莫大的荣幸。
　　“不知不罪，本官问你这明珍岛上有多少人从事采蚌，岛上还有其他的外人吗？”
　　掌柜告诉莫残明珍岛在丹老群岛中属于中等的岛屿，上面住着十余户莫肯族渔民。
　　“大人，”他压低声音悄悄说道，“不知从哪一年开始的，岛上来了一帮戴头罩的红衣人，占据了岛上的一座小火山，并禁止莫肯族人进入。据说那伙人可凶了，大人还是别接近他们的好。”
　　莫残闻言心中暗喜，看来找对地方了，阿瑜陀耶王冠可能就藏在那座山上。
　　“本官要去明珍岛上考察，据说乘船有百多里之遥，不知明日可有船过去？”莫残问。
　　掌柜的摇摇头，说道：“大人要去只有雇船前往了。”
　　“那么就请掌柜的帮助雇一条船，本官想要尽快的赶到明珍岛。”
　　掌柜满口答应，当晚就找到了一个略懂汉语的船主带来了客栈。
　　“过几日要有大风，所以往返明珍岛的价钱要比平日里贵一点。”船主名叫吴奈耶，是个华裔。
　　“什么时候可以动身？”莫残问。
　　“明日一早吧，还要准备粮食和淡水。”吴奈耶说道。
　　次日一早，掌柜的领着莫残和小山鬼来到了海边的小码头，吴奈耶和他的小船已经泊在岸边等着他们。
　　木船驶进了阿曼达海，一直朝西而去，船舱里堆放了一些粮食蔬菜淡水以及一些日常生活用品，吴奈雄说可以用它们同莫肯族渔民交换一些海产品，如鱼虾干贝或是珍珠。
　　在陆地生活的人来到了海上，顿时感觉人的渺小，木船像是一片树叶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中飘荡，看不到归宿也仿佛没有将来。人生何尝不是如此呢，莫家邑的猎户们，从出生长大娶妻生子再到衰老生病死去，祖祖辈辈延续着一成不变的路径走下去，没有谁疑问也没有人想到要改变，几十年一晃就过完了。
　　本来也会是同样的命运，多亏了夏巴山一念之间在那个雨夜把自己带出了大理城，从此发现了原来循规蹈矩的生活之外还有另外一条修真路，可以寻找通道标识前往那个未知的灵界。
　　灵界里面究竟有什么呢？值得古往今来多少人苦苦修行寻觅，甚至还为此送了命。穆先生如此，金丹子是如此，就连那个残忍的魔头圣婴娘蜮也不例外。
　　莫残陷入了深深的苦恼之中。
　　海流正好顺风顺水，第二日午时，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抹绿色，吴奈耶说那就是明珍岛。
　　明珍岛方圆十数里，岛中有一座郁郁葱葱的圆球状的山峰，远远望去像是绿色的珍珠，明珍岛据说因此而得名。
　　木船缓缓驶进港湾停靠在简易的码头上，七八个莫肯族的孩子们光着屁股跑过来，吴奈耶跟他们打着招呼似乎很熟络。
　　吴奈耶领着他俩来到了一户莫肯族人家借宿，那家人在离山脚下不远处有一间堆放干柴的空屋子，吴奈耶和房东打好招呼领着他俩来到了那所旧柴房，简单的归拢一下便可以住人了。
　　吴奈耶告诉莫残，他在岛上有莫肯族朋友，就借住在他们那里顺便可以谈些生意，等一下会送些米粮蔬菜过来，房子里有炉灶和薪柴可以生火做饭，当然嫌麻烦可以随便去一户莫肯人家吃饭，都不会遭到拒绝的。
　　莫残笑笑说：“自己吃习惯些，就不去打扰了。”
　　小山鬼留在房内淘米做饭，莫残趁着天还没黑朝着那座翠绿色的山峰跟前走去，想要试探一下是否如客栈老板所说的那样禁止外人进山。
　　沿着小路一直前行，不多时已至山脚下。此地气候炎热，山上植被生长极为茂密和繁盛，是典型的热带雨林。高耸的望天树，一人多高的巨大板根像一堵堵墙似的横在了密林里，半空中横七竖八的悬吊着粗藤，树干上寄生着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光线昏暗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苔藓气味儿。
　　莫残注意搜索着林中情况，一面沿着小路缓步朝山上走去，蓦地，他发现树后有红光一闪。
　　一个身穿红袈裟头戴红色面罩的人站立在山道上，默默的注视着他。
　　莫残身穿大清国从三品官府，威风凛凛的发问道：“什么人站那儿鬼鬼祟祟的，竟敢挡住本官的路？”
　　蒙面人默不作声，只是盯着莫残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你是人是鬼？怎么不回答本官的问话？”莫残喝道，随即又自言自语说，“番邦之地，一定是听不懂我大清国的语言。”
　　那人依旧不吭声。
　　“让开，本官心情好要上山去转转。”莫残呵斥两句继续往前走。
　　就在这时，山道上瞬间又出现了一个蒙面人，身形动作十分之快，以至于都不知从那儿冒出来的。
　　“这里禁止外人进入，赶紧退回去吧。”新来的蒙面人竟然会讲汉语。
　　“大胆，你是什么人，在本官面前竟然不摘下面罩回话。”
　　“原来是大清国的三品高官，方才失礼了，不知大人来到这明珍岛有何公干？”那人语气缓和下来。
　　“废话，没事来这化外之地干什么？还不是为宫里挑选采购珍珠么。”
　　“大人应该在海边采买，山上可没有珍珠，还是请回吧。”
　　“大胆，本官上山观赏风景也不行吗，你们何许人也？莫不是在这里占山为王的草寇？”
　　蒙面人冷笑道：“别不识好歹，见你是大清国的高官这才给你留点面子，若是本国人早就尸横荒山了，滚吧。”
　　“你竟敢如此无礼，哼，本官不会就此罢休的。”莫残气呼呼的转身离去了，一路上嘴里仍在不停地骂骂咧咧。


第九十六章 红衣头陀
　　莫残回到了柴房，小山鬼已经做好了饭。
　　这两个蒙面人肯定就是所谓的“十二头陀”了，看身手敏捷武功不弱，他们将阿瑜陀耶王冠藏到这偏僻的海岛来肯定是有原因的，如果只是一个作为打了胜仗的战利品象征，则没有必要搞得这么神秘，这里面一定有蹊跷。
　　入夜，荒凉的海岛上十分的静寂，唯有远处海浪拍击着礁石的声音。莫残换上了一身普通装束，然后趁着月夜再次奔山脚而去。
　　这次他避开白天的小路绕道上山，悄悄穿行在原始雨林中，脚下尽量的不发出响动。在黑暗中，摄魂眼发挥了作用，视物几乎与白天相差无几，不久他就发现了一个隐藏在望天树板根后面的蒙面人。莫残不想惊扰到他，于是远远的绕过那人，继续朝着茂密的雨林深处攀去。
　　这座小山不高，约莫一柱香的时间便攀上了山顶。原来这里是一座火山口，中间向内凹陷形成了圆形的一潭碧水，波纹不兴如明镜一般，水面映射着夜空一轮明月，静谧迷离恍如仙境。
　　潭边东南西北方向各搭建了一个木台，每个台上各有一个身披红袈裟的头陀在盘腿打坐，水潭中间的水面上也有一个木台，当中坐着一个十分胖大的头陀，也身披红色袈裟，唯有他头上戴着一顶王冠。
　　那个应该就是阿瑜陀耶王冠了，月光下王冠顶上的那颗拳头大的珠子散发出一种土黄色的光晕，此刻万籁俱寂，天上明月，碧潭倒影，再加上五个默不作声的头陀，使得这一切显得无比的诡异。
　　他们在干什么呢？好像是一种神秘的宗教仪式，莫残感到迷惑不解，于是默默隐身在灌木丛中静静的观察着。
　　月上中天，已至子时，那五个红衣头陀依旧一动不动，莫残不想再耗下去了，决定往别处再去看看。
　　就在这时，鼻子里隐约嗅到了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儿，好像是上山采药刨出植物根茎时那种地下的土壤气息，随着空气中的味道越来越浓，莫残的摄魂眼看到潭中间胖头陀头顶王冠上的那颗珠子，似乎在散发着一丝丝的灵气冉冉上升并飘散到了夜空之中。
　　果然是灵界来的东西，那一丝丝的灵气与小飞云鼎上的五彩光晕不同，是土黄色的，空气里的气味儿大概也是它散发出来的。定睛细瞧，可以看到那胖头陀正在吐纳发功，催动着珠子向外散发出更多的灵气和土腥气味儿。
　　莫残目不转睛的盯着，渐渐发现灵气在水潭上方慢慢的旋转起来，且速度越来越快，那几个头陀似乎也紧张了起来，身子不再那么僵硬，面上都露出了期待的神情。
　　灵气继续旋转，过了好大一会儿才慢慢的停了下来，灵气也一点点的在收敛，最后完全的消失了。
　　中间的胖大头陀长叹一声，无精打采的站起身来，水潭四方的头陀随即起身施礼，看样子也都疲惫不堪。胖头陀纵身跃起飘过水面落在了岸边，四名红衣头陀跟随着一同朝着山后走去，消失在了黑暗中。
　　莫残悄悄的尾随在了他们身后，不敢过于靠近，看那胖头陀的身手自己远远不如，万一被发现可就难以脱身了。
　　红衣头陀的身影不见了，莫残诧异的四处探查了一番仍然不见踪影，见鬼，明明就在眼前的怎么一晃就没了呢？
　　最后搜寻无果，莫残只得悻悻的下山了。
　　回到柴房，小山鬼没睡仍旧手握弓箭警惕的守候着，见到莫残安全回来才松了口气。
　　“有，有王冠的下落吗？”洞洞问道。
　　莫残沉思着没有回答，心里面感到大惑不解，王冠是找到了，可那些红衣头陀们在干什么呢？难道说这座小山顶上的水潭也是灵界的一个通道么，莫非阿瑜陀耶王冠上的珠子就是通往灵界的密匙？想到这里，他的心头不禁一热。
　　这一夜，莫残辗转反侧难以入睡，直到东方破晓才打了个盹。
　　天亮以后，莫残穿上了官服带着小山鬼来到了海边，找到了吴奈耶，开始询问打探珍珠的行情，既然以为清廷采办珍珠来的总得装装样子。
　　莫肯族渔民拿出家中的存货供莫残挑选，吴奈耶告诉他判断珍珠的优劣好坏应以其大小、形状、颜色和皮光四方面入手。珍珠的形状有圆形、扁形、馒头形、椭圆形、奶坠形和葫芦形多种，其中以圆形为佳。色泽分白、黄、粉红、紫、黑和灰色各类，表皮以皮幼光滑反光好的为上品，总之越大的越值钱。
　　“这里最大的珍珠有多大？”莫残问。
　　“听说莫肯人数十年前曾经采到过一粒如同婴儿脑袋大小的珍珠，后来上贡给了国王。”吴奈耶说。
　　莫残第一次听说有这么大的珍珠，皇宫里的嫔妃们要是戴着它还不得累死。
　　“那是产自于珊瑚礁砗磲中的，在我们缅甸国被当作佛教的镇教之宝，据说能锁心安神和驱魔辟邪，不过非常难采弄不好就会丧命。”
　　“为什么？”
　　“砗磲个头重达五六百斤，它的两扇蚌壳合起来的咬力非常大，只要人的手脚被其夹住再就无法脱身了，因此而溺毙的采蚌人每年都有。”
　　莫残装模作样的考察了一番，最后说还是没有遇到可心的，因为是替大清国皇上采办必须要最好的才能回去交差。
　　海面上阴晴不定，海水失去了往常的湛蓝，空气也显得极度的闷热，吴奈耶说这是大风暴要来的前兆。
　　莫残告诉他，既然这样就等着风暴过去后再返回丹那沙林。
　　莫肯族的一条渔船正要起锚，想抢在风暴来临之前再去碰碰运气，若是能采到砗磲珍珠卖给大清国皇帝价钱一定不会低。
　　“我也想跟上船去看看。”莫残说道。
　　吴奈耶沟通了一下，渔民也乐意大清官员跟随一起出海，于是载上了他们三个朝着安曼达海珊瑚礁群驶去。
　　珊瑚礁一般生长在水深十丈左右的地方，距离岸边也不算太远，小半个时辰也就到了。从船上望去，水面下色彩斑斓，水流摇曳着水草，鱼儿穿梭其间，看上去一切都是如此的宁静与和谐。
　　莫肯族人善于潜水，一般渔民在水下都可闭气小半炷香时间，他们带好工具便“噗通噗通”的扎进了水里，朝海底游去。


第九十七章 砗磲
　　过了一会儿，有渔民冒出水面换气然后再次下潜，慢慢的也开始有了收获，水下送上来一些大大小小形状色泽各异的珍珠，但都与莫肯族人家中的存货差不多，个头始终没有特别大的。水面“哗啦”一声响，一个渔民冒出头来惊恐的大声喊叫着，吴奈耶闻言顿时紧张起来。
　　“有人大腿被砗磲夹住了。”他难过的说道。
　　“赶紧施救呀。”莫残说。
　　“没有可能的，除非是把整条腿锯掉，那样也还是活不了。”
　　莫残二话没说脱去官服，赤裸着扎进了海中，屏气进入胎息状态后朝海底游去。海水的浮力极大，加上他又不谙泳技，费力好半天劲儿才接近了出事儿的海底。
　　在五色斑斓的珊瑚礁下，他看到了那个出事的莫肯族年轻渔民，他的整条大腿已经被一只巨大的砗磲咬住了，痛苦的在左右挣扎着，周边几个渔民在一旁干着急束手无策。
　　莫残游到近前也没别的办法，只能以两只手抠住砗磲的两扇蚌壳，意念灌注于双臂使出全力的硬掰。随着真气的催动，两扇蚌壳缓缓的被硬拽开了，最后猛然一叫力竟然将砗磲一分为二给活生生的劈开了成了两半。
　　周边的渔民迅速的托起伤者浮上了海面，莫残凑近砗磲仔细的瞧瞧这个庞然大物。那张开的两扇锯齿形蚌壳像床一般大，白色柔软的蚌肉估计有数百斤之多，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莫残浮上来回到船上，见那些莫肯族人集体在船上匍匐跪倒，口中不住的在祷告。
　　“大人，他们说你是佛祖派来救命的天神，从来没有人能够徒手掰开砗磲蚌壳的。”吴奈耶解释给莫残听。
　　“本官不是什么天神，只是大清国三品要员而已。”莫残嘴上这么说着，不过心里还是蛮舒畅的，救人受到感激总是件开心事儿。
　　莫残重又套上官服，检查了一下那人的伤势，先点了穴道止血，然后从小山鬼身后背篓里取出药箱为其敷药。
　　有几名渔民重新潜下水将砗磲肉切割成一块块的搬上了船，足足有三百斤。吴奈耶告诉莫残说，砗磲肉对于莫肯族人来说是难得的美味，他们今天晚上为感激天神要宴请你。
　　“珍珠！”有个莫肯族渔民兴奋的叫道。
　　果然在雪白的蚌肉内有一颗土黄色的珠子，大如人的拳头，散发着幽暗的光泽，与假王冠上面镶嵌的琉璃珠十分的相似。
　　“这颗珍珠算是特大的了，绝对是极品值很多钱。”吴奈耶评价说道。
　　莫肯族渔民恭恭敬敬的将珠子递给莫残。
　　“大人，他们说你救了人，珍珠应该归你所有。”吴奈耶告诉他。
　　莫残刚要拒绝，吴奈耶又说若是不收下这颗珍珠，他们再也拿不出值钱的东西来孝敬天神了，所以一定要收下。
　　莫残无奈只好接下来交予小山鬼收好，并表示谢意。
　　“他们知不知道那些红衣蒙面人在山顶上都干些什么？”莫残问。
　　吴奈耶把莫残的问话翻译了过去。
　　“他们说，那些红衣人凶得很，自从二十年前来到岛上占据了那座小山后，就再也不许莫肯族人踏上一步。曾经有胆大的渔民偷偷溜上山被发现后打了个半死，所以就再也无人敢去了。”
　　“他们从不下山么？”
　　“据说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大船过来给他们送一些吃的东西，只有那个时候才会下山来搬运，可能这两天又要来了。”
　　渔船回到了岸边，渔民把伤者抬回了家，莫残二人则回到了柴房。
　　山上的红衣头陀看来只是在夜半子时出来到水潭边施法，莫残决定今晚再去探一探他们究竟是在做什么。
　　日暮时分，莫肯族人已经准备好了晚宴，吴奈耶领着莫残来到了海边上。海滩上烧起了一大堆篝火，砗磲肉架在火上滋滋烤得直冒油，空气中弥散着一股甜甜的海鲜气味，令人垂涎欲滴。
　　莫肯族人一面饮着自酿的果酒吃着烤贝肉，一面载歌载舞唱着流传了很久的古老歌谣，其音调古朴苍凉，令人感到了一种淡淡的忧伤。
　　远处海面上出现了一条大船黝黑的身影，正徐徐向明珍岛驶来，吴奈耶告诉莫残，莫肯族人说那是定期往来给山上红衣和尚们送物资的货船。
　　“嗤”的一声，大船上发射了一枚火箭在夜空中炸裂，那是给山上的信号。不多时，通往小山的路上匆匆走下一些红衣蒙面人来到了岸边，莫残数数总共是八个人，他们开始默默的从船上卸货并往山上搬运物资。
　　莫残远远的望去，船上的人都没有下来，只有红衣人来回不停的上下忙碌着，当所有的东西都搬下来以后，大船即刻驶离了海岸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莫残匆匆吃了几口，给小山鬼带了几块烤砗磲肉并告诉吴奈耶说，自己今天累了要早点回去歇息，然后离开海边返回到了柴房。
　　小山鬼已经饿坏了，忙不迭的抓过来就吃。
　　莫残让它看家，自己换上便装然后悄悄的尾随着那些红衣头陀上山，为了防止被察觉他依旧是在雨林里穿行跟踪，最后一同来到了后山的一处石壁下，躲在树后偷偷的观察。
　　为首的红衣头陀上前敲了一下石壁，口中轻轻说道：“阿瑜陀耶。”总共重复了三次，看来这是他们的暗语。
　　随后那人一摆手，红衣头陀们扛着大包依次走入了石壁之中……
　　莫残大吃一惊，他们怎么可能径直走进了石壁里了呢？
　　等他们都进去了之后，莫残蹑手蹑脚的来到石壁前，睁开摄魂眼细瞧之下，才看出这是一道形同于石壁的禁制。娘蜮在青蛇谷所下的禁制是透明的气墙，而这里所下的则是酷似石壁的气墙，普通人根本无从分辨就以为这是一面天然的石壁，根本想不到会是个洞口。
　　莫残轻轻用手推了推，气墙十分坚硬入手冰凉，与真正的石壁毫无二致，不由得心中暗自佩服，这障眼法可比娘蜮的高明多了。
　　他也想学着红衣头陀的嗓音打开禁制，但感觉还不是时候，于是悄悄地退回到了密林里，然后攀上了山顶继续伏在灌木丛中观察。
　　月光下的景象如同昨夜一样，四名红衣头陀分坐于东西南北的木台上，潭中还是那个胖大和尚头戴王冠在打坐吐纳。
　　子时，王冠上的珠子又开始散发出丝丝灵气，鼻子里也闻到了相同的土腥味儿，慢慢的灵气搅动开始缓慢旋转，四名红衣头陀面色随即跟着紧张了起来。


第九十八章 胖头陀
　　灵气继续不停的旋转，摄魂眼中可以看到水潭上方的空气都被搅动起来了，似乎形成了个漩涡。许久，旋转才慢慢的停止下来，结果和昨天夜里一样没有任何异常的出现，最后他们垂头丧气的站起身来，依次离开了水潭消失在了黑暗中。
　　难道二十年来，这些人夜夜都是如此的守在潭边，等待着某一时刻的到来么？莫残真心佩服他们的耐力，试问自己就绝对做不到。耗费几十年的光阴去一味的死守，那不是毅力而简直是迂腐，打死自己也不会去做的。
　　莫残在山顶上又待了一会儿，然后悄悄的下到了潭边，来到那几个木台上看了看，没有发现什么不寻常之处。中间的木台距岸上有差不多七八丈之远，自己无论如何是飞跃不过去的，这胖大头陀的轻功实在是匪夷所思。
　　今日从货船上往山上搬运物资的一共是八个红衣头陀，加上东西南北木台的四个，已够十二头陀之数，那么中间木台上的胖大头陀又是什么人呢？看上去像是他们的首脑，此人绝对是个关键人物。
　　莫残虽然对红衣头陀们坚持了二十年的怪异举动好奇，但他可不愿意夜夜来潭边奉陪，决定还是即刻采取行动。
　　他先偷偷溜下了山回到柴房，告诉小山鬼今晚不要睡了，自己要去石壁内偷盗阿瑜陀耶王冠，让它准备好接应，同时收拾好行装可能连夜就要出海。
　　“记住，如果我天亮以后还没回来，你可千万不要贸然上山寻找，就在这里等着。”莫残叮嘱它。
　　小山鬼点点头。
　　大约寅时中，估计此刻红衣头陀们正是睡熟的时候，该行动了。莫残想了想还是换上那套官服，万一出事儿还可以用大清官员身份蒙骗一阵子，他揣上砗磲中发现的那颗土黄色的珍珠，然后悄悄的摸上山去。
　　那个红衣蒙面头陀仍旧蹲守在老地方值夜，张嘴打着哈欠看来已经是睡意连连，莫残悄悄的绕行到他的身后，这人仍旧没有察觉。
　　莫残环顾左右，然后出指如风点在了红衣头陀的昏睡穴上，那人一声不响的晕倒了。他匆匆套上红色袈裟并带上了面罩，从雨林中绕行来到了石壁禁制前。
　　他学着红衣头陀的嗓音，敲一下石壁说一句“阿瑜陀耶”，重复了三次再一模禁制果然打开了，于是赶紧走了进去。这是一个石洞，长长的甬道内漆黑一片，莫残睁开摄魂眼蹑手蹑脚的前行。走了没多远便看见前方透出光亮，近前一看原来是一个颇为宽敞的大山洞，石壁上点着几盏油灯，发出桔黄色的微弱灯光。
　　沿着石壁一顺溜摆了十二张木床，红衣头陀们和衣而睡，其中只有两张床铺是空的，自己刚才击晕了一个，可能外面还有一个放哨值夜的。
　　石洞中央矗立着一只人腰粗细的石笋，顶部平平的散开如同一只巨大的蘑菇，距离地面约有两丈多高，那名胖大的头陀就盘腿打坐在上面，双眼紧闭喘息均匀看来也睡着了。
　　石壁下的床上有人翻身梦呓说着胡话，莫残目光四处搜寻那顶王冠，地上除了一些锅碗瓢盆等生活用品以及新运来的粮油等物资外，并无其他多余之物。
　　“当啷”一声，莫残没注意脚下碰翻了一只饭碗。
　　床上有人听到响动坐了起来，嘴里叨咕着几句缅语。
　　莫残赶紧就势躺到了身旁一张空着的床铺上，嘴里也含糊不清的嘟囔几句。
　　那人以为是同伴起夜就没有说什么，又重新躺下睡了。
　　莫残等了一会儿，见没动静了就悄悄的起身继续搜寻。奇怪，那顶王冠哪儿去了？最有可能就在那只巨大的石蘑菇顶上，与胖头陀在一起。看了看将近两丈的高度自己拼力跃上去没问题，但要是不发出一丁点声响可就难了。
　　但是事已至此别无他想，只有全力一搏了。莫残来到石笋下算好位置然后意念于双腿之上用力一跃，身子悄无声息的飞起双手搭上了石蘑菇的边缘，还好没有发出任何的响动。
　　两臂一用力轻轻的翻了上去，目及之处看见胖头陀的身后摆放着一个红色的方形木匣，王冠一定就藏在里面。
　　莫残抑制住心中的激动，蹑手蹑脚的来到胖头陀的身后，听了听他的确是睡着了，于是轻轻的打开匣盖，那顶阿瑜陀耶王冠果然静静的躺在里面，土黄色的珠子散发着幽幽灵气。
　　当莫残手捧着盛有王冠的红色木匣跃下石笋时，落地的声音有点稍微大了些，但那些熟睡的红衣头陀们依然没有察觉。
　　盗取王冠没想到竟会如此的顺利，运气真的是好的不得了，莫残心里头美滋滋的往外走。
　　“偷了人家的东西就想一走了之么？”身后有人冷冷说道，讲的是流利的汉语。
　　莫残大惊失色回头急视，身后石壁上凸现了一个身影像是浮雕似的，肥胖的身材光秃秃的脑袋，正是胖头陀。
　　咦，此人身法好快啊，莫残心里寻思着不由自主的抬头瞥了一眼，发现那胖大头陀依旧好好的端坐在石蘑菇顶上……
　　而石壁上凸起出来的那个胖头陀正双目炯炯的盯着自己，怎么同时会有两个胖头陀？
　　壁上的胖头陀开口说道：“你大概就是那个大清国来的三品高管吧？”
　　“你怎么知道的？是又怎样？”莫残知道已经无从隐瞒，索性摘下面罩除去红衣袈裟，露出里面的大清官服。
　　此刻，床上睡着的红衣头陀全都惊醒了，纷纷围在了莫残的身后，看来插翅难逃了。
　　“最近岛上只有你是外来人，说吧，为何盗取阿瑜陀耶王冠？”胖头陀说道。
　　莫残想反正已经如此了，不如干脆胡诌算了：“本官是奉当今大清国乾隆皇上御旨，特意前来以采买珍珠为名查探有关阿瑜陀耶王冠下落的。”
　　“大清国皇帝为何对王冠如此感兴趣？”
　　“具体的本官不知，但在朝廷里也风言风语的有所耳闻。”
　　“听到过什么，你要据实讲来。”胖头陀似乎颇感兴趣。
　　“据闻这顶阿瑜陀耶王冠上面的这颗珠子乃是灵界之物，可以打开通往灵界之门，当然对这些无稽之谈本官却是不信。”
　　“嗯，你杀了一个红衣头陀？”
　　“没有，皇上特意告诫本官不得随意杀人，所以只是点了他的昏睡穴而已。”
　　“你叫什么名字，官居何职？”
　　“本官莫二，在一等忠襄公领班军机大臣和珅大人属下任职。胖头陀，你不能老是问本官，本官也得问问你，你究竟又是谁？”莫残想自己得采取主动才行。
　　“嘿嘿，”石壁上的胖头陀冷笑道，“莫二，身为一名三品文官总该读过陈忱的《水浒后传》这本书吧？”


第九十九章 枋长老
　　若是问《四书五经》诸子百家莫残不知道，可是《水浒传》在民间早已是家喻户晓，陈忱于顺治年间著的《水浒后传》自己也看过几遍，这点难不住他。
　　“本官自然看过。”莫残答道。
　　“陈忱曰：《南华》是一部怒书，《西厢》是一部想书，《楞严》是一部悟书，《离骚》是一部哀书。今观《后传》之群雄之激变而起，是得《南华》之怒；妇女之含愁敛怨，是得《西厢》之想；中原陆沉，海外流放，是得《离骚》之哀；牡蛎滩、丹露宫之警喻，是得《楞严》之悟；不谓是传而兼四大奇书之长也。”胖头陀说了一大堆拗口的名词，莫残听了个稀里糊涂。
　　“嗯，本官知道。”莫残随口敷衍着。
　　胖头陀接着问道：“梁山泊一百单八将最后何人的结局最好？”
　　莫残想了想说道：“那还用说，当然是混江龙李俊的结局最好啦，他跑去暹罗当了国王。”
　　“对啦，当年李俊为王之时暹罗还未统一，两百年后他的后人才真正当上了全暹罗的国王。”
　　“这本官也知道，你是说吞武里大帝郑信。”莫残自作聪明说道。
　　“孤陋寡闻，”胖头陀鄙夷的哼了一声，“是拉马铁菩提，他在阿瑜陀耶城创建了大城王朝，你手里的这顶王冠就由他开始一直传承了三十三代四百一十七年。本应由本尊继续继承，可是大城王朝二十年前被缅军攻破，象征着王权的阿瑜陀耶王冠便流失到了缅甸大光城，竟然摆在那里供人参观。”
　　莫残此刻方才明白过来，于是问道：“你是大城王朝的继承人，混江龙李俊的后裔？”
　　“正是，暹罗人称本尊‘枋长老’。”
　　“哎呀，原来是梁山泊好汉的后人，失敬啊失敬，早知道是这样，本官宁可抗旨也不会来盗取本来就属于你们李家的东西。”莫残恍然大悟般双手递回阿瑜陀耶王冠木匣，旁边有红衣头陀接过。
　　“枋长老，你明明是在石蘑菇上面，怎么石壁上……”
　　枋长老哈哈笑道：“难道你没听说过本尊最擅长的法术就是‘阴相人’么？”
　　“哦，原来上面的那个是你的阴相人？和阴门圣婴的暹罗秘术一样。”莫残明白了。
　　“阴门圣婴？哼，她只是学了点皮毛而已。”枋长老嗤之以鼻。
　　“本官终于知道了阿瑜陀耶王冠的真实来历，不知者不罪，待此次回京禀明圣上，不要再受人蛊惑蒙蔽与枋长老为难了，本官这就告辞了。”莫残拱手向胖头陀施礼说道。
　　枋长老嘿嘿冷笑了两声：“莫二，你知道了这么多的秘密，就想一走了之么？”
　　莫残假装不明白，愣愣的说道：“莫非枋长老想将本官作为人质，与大清皇上讨价还价不成？”
　　“本尊可懒得理什么大清皇帝，你哪儿也去不了了，就留在这里见识一下本尊如何开启灵界之门吧。”
　　“枋长老，灵界之门要能那么容易开启，你们又何苦在这儿坚守了这么多年？要是再有二十年打不开，莫非也要本官陪着么？”
　　“你没有那么幸运可以再活二十年，明天夜里就拿你这位大清高管来活祭神灵，或许能够感动上苍而开启灵界之门呢。”
　　莫残一听知道一场恶战终难避免，于是手中暗藏两片金刀斩鬼符悄悄的进入胎息，将真气输入符箓之中。
　　“给本尊将他拿下。”枋长老一声令下，马上就有两名红衣头陀上前伸手便抓，五指裹挟了深厚的内力，他们满以为可以手到擒来的，一个大清国高官能有多大本事。
　　莫残倒不怕这些头陀，主要忌惮的是枋长老，此人法术诡异之极，听其口气好像连阴门圣婴都不放在他的眼里，那个石壁禁制便可见一斑。
　　莫残一挥手先把那两片金刀斩鬼符掷向了石壁上的枋长老，同时转身双掌尽全力横推，那两名自恃甚高的红衣头陀没料到一股大力如排山倒海般涌来，顿时双脚离地身子向后飞去砸在了同伙的身上，瞬间摔倒了好几个。
　　与此同时，两片金刀发疯似的斩向了枋长老“嘭嘭嘭”斫得石壁上面火星直冒，这两片符箓是原先与天虚真人在巴山医舍交过手的，灵气只剩下了一半威力减弱了不少。尽管如此，枋长老也不由得惊讶不已，心道这莫二果然有点道行。
　　枋长老“腾”地从石壁中伸出手来，挥舞着一顿乱抓竟然将金刀统统拿捏在了掌中随即一顿揉搓，神农大鲵的金麟碎片簌簌的散落下来。
　　此刻莫残正与其余的红衣头陀缠斗在一起，原以为两片金刀至少也能抵挡一会儿，不料瞬间就被毁了，心中不由得暗自叫苦。情急之下只有使出最后的看家本领，身子向后一纵，同时扭头对着石壁上的枋长老“呸呸”就是两口。
　　两个真气球闪电般的射出，无影无踪“砰砰”砸在了石壁上，听得“哗啦”声响，石壁上的枋长老影像破碎了，石屑纷飞，那里真的是一面石壁。
　　莫残正在愕然之际，石蘑菇上面的枋长老突然站立起来，双手向下一压，一面青色的石墙从天而降。
　　莫残此刻已经来不及反应了，石墙轰然砸在了他的身上，奇怪，怎么一点也感觉不到疼痛呢？瞬间一股极黏的气体迅速将莫残包裹了起来，四肢被牢牢的粘住了，丝毫动弹不得。
　　莫残明白过来，他被禁制住了。
　　紧接着，枋长老从空中跃下伸出手指连封莫残一十二道大穴。
　　“真想不到大清国的三品文官武功会如此之高，竟然毁去了本尊的镜像。莫二，你究竟是什么人？”枋长老厉声喝问道。
　　莫残无奈的说道：“唉，事到如今只能据实相告了，本官实乃三品御前带刀侍卫，今天见识了枋长老的法术实在令莫某大开眼界，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怪不得呢，本尊今日也算遇上了个对手，你就在禁制里好生的待着吧。”枋长老说罢双手按在禁制上，那些粘性的物质一下子凝固起来硬如岩石，将莫残彻底的封闭在内，像是个石头人一般。
　　“抬走。”枋长老挥了下手，两个红衣头陀上前将“莫残石像”抬到了一边靠墙站着。
　　“去两个人把山道上晕了的弟子弄回来。”枋长老吩咐着。
　　两名红衣头陀应声出去了，地上躺着的几个骨断筋折的头陀都被抬上了床，枋长老救治了一番才算完事儿。
　　莫残则像个木乃伊般的靠墙站立着，他早已经进入了胎息状态，因此倒还不觉得憋得慌，可心里却是懊恼不已，看来这次有点悬了。


第一百章 石僵术
　　柴房里，小山鬼已经收拾妥当警惕的望着远处的山道，等啊等，可始终都没有莫残的消息，急得它抓耳挠腮团团乱转，但还是谨遵莫残的吩咐一直没有动窝。
　　整个白天，小山鬼饭也没吃焦虑不已，直到太阳落山它再也坐不住了，背上弓箭带着火镰等物趁着黑夜独自摸上山去。小山鬼自幼在原始森林中长大，在漆黑的雨林中行动自如，比莫残可是要麻利得多了，搜遍了整座小山密林也没有发现莫残的踪迹。它看见了有守在各个路口的红衣头陀，轻松的便避过他们的视线，最后来到了山顶之上。
　　月光下，一潭碧水像面镜子般倒映夜空，四个红衣头陀分坐在四面木台上，水潭中央的台子上有一个胖大头陀戴着顶王冠正在打坐。
　　只见他一摆手，两名红衣头陀抬着一块人形石头来到了水潭边。
　　胖大头陀双手挥舞着奇怪的动作，那块石头晃晃悠悠的离地而起缓缓的越过了水面落在了潭中木台上。
　　“莫二，你就在石壁里看着本尊施法，等到灵气凝聚之时再将你活祭。”胖头陀嘿嘿说道。
　　小山鬼闻言大惊失色，两只赤目紧紧的盯着那块形状酷似莫残的石头。
　　这时石头内突然发出人声：“枋长老，你的方法根本就不管用，这样绝对不可能打通灵界之门的。”
　　没错，那正是莫残的声音，洞洞听得真切，于是悄悄的从肩上取下弓箭，搭上一只火药箭并准备好火绒，它见识过这东西的威力。
　　枋长老大吃一惊：“奇怪，你已经被‘石僵术’给禁制住了，竟然还能够说话。”
　　“当然能够说话，你没听说过腹语术么？”莫残说道，枋长老封闭的十二穴道早就被体内真气冲开，只是困在禁制里面出不来。
　　“哦，怪不得呢，你这小子会的东西还真不少，你又怎知本尊的方法不对？”
　　“因为这里根本就不是灵界的通道，连一个标识都没有，你们白白的在这里浪费了二十年的时间。”
　　“哼。”枋长老没有再理睬莫残，兀自端坐开始催动真气。
　　木台上，“莫残石像”自行缓慢的旋转起来，继而越来越快，脚下与木台板磨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枋长老很奇怪，不明白这个莫二为何也跟着转动。
　　当他最终察觉到有异时已经来不及了，听得“嘭”的一声，人形石块表面先是皲裂随即破碎开来，“石僵术”禁制被内里的一股灵气冲破了，莫残挣脱了束缚。
　　但是莫残仍是不由自主的飞速旋转着，周身灵气四射搅动着水潭上方的空气形成一巨大的漩涡。
　　枋长老瞠目结舌的呆愣住了，四方的红衣头陀也是目瞪口呆，不晓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儿。
　　只有莫残心里明白，他昨夜在石蘑菇顶上盗取王冠时，已经在胖头陀身后顺手将那颗灵界宝珠抠了下来，并将砗磲内的土黄色珍珠塞了进去，悄悄的掉了个包。后来交还木匣时枋长老不虞有诈，所以也没有打开仔细查验，今夜直接取出戴在了头顶上。
　　灵界宝珠与莫残一同被“石僵术”禁制在人形石像内，当枋长老发功催动时，宝珠在莫残怀里开始释放灵气并旋转起来，最终胀破了禁制使莫残解脱了束缚。
　　山顶灌木丛中的小山鬼一见莫残恢复了本身，不由得大喜过望点燃引信“嗖嗖嗖”接连射出数箭，它本身气力就比人类大很多，三石硬弓拉开不费劲儿，但准头则差了不少，本来瞄准的是枋长老，结果都扎在了木台上，“嗤嗤嗤”冒着火星。
　　枋长老大惊失色，正欲起身躲避却已经来不及了，随之几声“轰轰”巨响，浓烈的黑烟瞬间将整个木台吞没了。
　　待到浓烟散去，水潭中的木台已经不见了，莫残和枋长老也没有了踪影，唯见水面上漂着炸碎了的木片。
　　小山鬼惊讶的盯着水潭，人呢？
　　就在这时，水潭上方的半空中“噼噼啵啵”闪烁着淡蓝色的电芒，灵气漩涡以及火药爆炸产生的张力瞬间撕开了一道虚空，从裂口中探出一个三只复眼凸起的巨大蓝绿色脑袋。那硕大头颅左顾右盼仿佛很好奇似的，然后身子慢慢的从虚空裂隙中挤了出来，此刻水潭四周的红衣头陀以及灌木丛中的小山鬼都看呆了。
　　这只怪物足足有两丈多长，头顶生有两根短须，巨大凸起的三只复眼则占去脑袋的一半，短短的身子下有六根强健有力的毛脚，并拖着一根长长的尾巴，背后长有透明网状的两翅，凸眼下是裂成几瓣的咀嚼式口器，模样像极了“青娘子”。
　　那怪物扇动双翅停留在水面之上，凸起的复眼四处搜索着什么。
　　“哗啦”一声响，潭水中冒出了枋长老肉乎乎的光头，身子猛然纵出水面一丈多高然后双掌齐推，一堵石墙排山倒海般的压向了“青娘子”，他在释放“石僵术”企图禁制住它。
　　“青娘子”感到不对，急忙快速扇动翅膀欲飞升，突然间东西南北四面木台上的红衣头陀双手扬起，在半空中撒出一张巨大的丝网从上罩下来，将那只“青娘子”扣在了里面。
　　“青娘子”双翅缠在了丝网中越挣越紧，枋长老趁此机会双掌按在禁制气墙上，催动真气将其固化。那只灵界来的异兽缓缓的被僵固住了，最后变成了一只石化的“青娘子”重重的坠下落在了水潭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枋长老飞身落在岸边口中哈哈大笑道：“功夫不负有心人啊，二十年了，本尊利用阿瑜陀耶王冠终于捕获了来自灵界的异兽。”
　　“恭喜长老。”四面台上的红衣头陀齐声贺道，他们的脸上也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刚才是什么人发射火药箭，没想到却助了本尊一臂之力，否则还不知道要折腾多少年呢，你们去看看把他捉来。”
　　“遵命。”四个红衣头陀从东西南北方向朝着山顶围了过来。
　　小山鬼此刻见事不妙拔腿就跑，在密林中几个跳跃就无影无踪了。红衣头陀冲上山顶搜寻了一番无果，只有回去禀告枋长老。
　　“算了，我们把异兽打捞起来回去吧。”枋长老心情大好。
　　“长老，那个大清国的官员……”有红衣头陀问。
　　“不是炸死也会被淹死，甭管他了。”枋长老轻松的说道。
　　众人拉紧丝网缓缓的将已经石化了的“青娘子”从潭中拽了出来，然后抬着离开了岸边回山洞去了。


第一百零一章 逃离明珍岛
　　当莫残的摄魂眼瞧见“嗤嗤”而来的火药箭时，就明白小山鬼来了，在火药爆炸之前的一瞬间，他抢先一步扎进了水里，所以没有受到波及。由于水面上的情况还不明朗，因此他也并不急于浮上去，而是在胎息的状态下蛰伏在水中，悄悄的观察水面上的动静。
　　他惊讶的发现枋长老和红衣头陀们捕捉到了那只灵界异兽，而且石化的“青娘子”砸入水中沉下了潭底，于是便好奇的上前查看。虽然水底漆黑一片，但摄魂眼还是能够清晰的看得见。
　　异兽已经被“石僵术”禁制住了，但它似乎不甘心似的，用尽全力从自己的口器中缓缓的吐出一枚拳头大小的碧绿色妖丹，大概是死也不想让那些捕捉它的人得到。
　　莫残在水底下轻轻的接住了那枚妖丹，揣进了怀里。
　　当水中的丝网收紧，“青娘子”被慢慢拽上去了以后，莫残仍旧等了好一会儿才悄然上浮，目光不经意间瞥见潭底有东西在散发着微弱的光，于是游过去一看原来是那顶阿瑜陀耶王冠，发光的是王冠上那颗自己调包的砗磲珍珠。
　　莫残爬上岸时，水潭边已经空无一人，他抱着王冠穿过密林悄悄的返回到了柴房。
　　“洞洞。”他轻声呼唤着小山鬼。
　　小山鬼手提着弓箭从屋外的草丛中跃出，跑进房内抱住莫残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好啦，我们得赶紧溜了。”莫残匆匆说道。
　　两人迅速收拾东西，除了原有的物品之外，又多了一真一假两顶王冠和一枚灵界异兽“青娘子”的妖丹，收获还是蛮丰厚的。
　　吴奈耶在睡梦中被叫了起来，他揉着眼睛问道：“大人，怎么这么急着要走啊？”
　　“嗯。”莫残不愿多说。
　　“可是风暴就快要来了，大人不等风暴过去再走么？”吴奈耶有些为难的说。
　　“等不及了，本官突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儿要办，迟了回京要掉脑袋的。”
　　“既是这样，我们得赶紧动身抢在风暴之前回到大陆。”吴奈耶一听也着急了，马上拎着衣服出门。
　　三人来到海边匆匆登上木船驶离了明珍岛，岸边上几名莫肯族渔民挥手送行，他们也在嘀咕着佛祖派来的天神干嘛急着要走呢。
　　山洞内，所有的油灯都点亮了，枋长老意气风发的吩咐着手下准备屠宰这只来自灵界的“青娘子”。
　　“恭喜长老，有了灵界异兽的妖丹您就可以练成‘魔像’，我们杀回暹罗复国有望了。”红衣头陀憧憬着说道。
　　“嗯，自从当年你们跟随本尊来到了缅甸，大家时时不忘复国，苦苦等待了二十年才终于盼到了这一天，今晚杀异兽取妖丹，明日到潭中捞出王冠我们便可以离开这个荒岛了。”枋长老摩拳擦掌道。
　　“这几天要有风暴。”有人提醒。
　　“嗯，那就等风暴过去再走吧。”枋长老答道。
　　众头陀将石化的“青娘子”抬到了石洞中央，两丈多长的身躯几乎占去了一半地方。
　　枋长老手持一把利刃走到“青娘子”的脑袋旁，然后伸出一根手指从嘴里剜出一些口涎在异兽的脖颈处抹了一圈，解除了这一处的禁制然后将利刃刺入。
　　枋长老突然感觉到不对劲儿，伸手一探发现“青娘子”已经没气儿了，不由得大为诧异：“不可能啊，单单‘石僵术’怎么会导致异兽死亡呢？”
　　他双手结印按在坚硬冰凉的禁制上，然后催动真气解除了“石僵术”，仔细再查那异兽果然已经死去了。
　　众人纷纷抽出刀来切割“青娘子”，最后几乎都找遍了也没有见到妖丹，令枋长老大惑不解。
　　“长老，会不会这只异兽根本就没有妖丹？”
　　“绝对不可能，祖上说阿瑜陀耶王冠上面的宝珠就是灵界之物，它与灵界异兽的妖丹能够相互感应，这只‘青娘子’就是奔着这颗珠子来的，所以这件事儿的确太蹊跷了。”枋长老断然说道。
　　“看来我们又要重新来过了。”红衣头陀们都垂头丧气了。
　　枋长老坐在床上，把今晚发生的所有事情一一在脑子里过滤了一遍，最后缓缓说道：“明日去人查清山顶上究竟是何人施放火药箭，另外天亮以后打捞王冠和大清国官员莫二的尸首，即使是炸碎了也应该有个渣。”
　　“遵命。”红衣头陀们应道。
　　天亮以后，除去下山调查的两名头陀外，余下的十名红衣头陀跟随着枋长老一同来到了水潭边。
　　抬头望去，昨夜瞬间撕裂的虚空早已弥合，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几名水性好的红衣头陀赤裸着钻进了水中，经过一次次的仔细搜寻，几乎找遍了潭底每一寸地方，始终没有阿瑜陀耶王冠的踪影以及大清国高官莫二的尸首残骸。
　　枋长老面色惨白呆呆的望着水潭。
　　“长老，据莫肯族渔民说，大清国来的那个大人和一名始终头戴面罩的随从已于天亮前乘船离开了明珍岛。”山下调查的红衣头陀回来禀告说。
　　枋长老仰天长叹一声：“唉，没想到本尊竟然栽在了一个大清国三品芝麻官手上，真是天大的笑话。”
　　“长老，现在我们怎么办？”
　　“全体出动，即使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他抓回来。”枋长老咬牙切齿的说道。
　　十二头陀迅速行动起来，收拾好行装匆匆赶到海边。
　　“禀告长老，莫肯族渔民说风暴就要来了，没有船敢出海。”红衣头陀回来说。
　　“不开船就杀两个，本尊不信他们不出海。”枋长老冷冷道。
　　“是。”红衣头陀拎着刀去了莫肯族人家砍杀了一老一少，吓得那些人紧忙答应了。
　　天空阴暗，风势渐渐的加大，在死亡的威胁下，渔民不得已驾船出海载着他们去追吴奈耶的那条小木船。
　　但是莫肯族人虽然迫于红衣头陀的胁迫，但心里都不愿意去追杀那位曾经救过他们佛祖派来的天神，因此出海后便兜起了圈子，否则他们的大船很容易就会追上小木船的。
　　枋长老追击了一整天直到天黑也没看见莫残他们的影子。
　　“长老，我们只有上岸去陆路寻找他们的下落了。”
　　“莫二说他是御前带刀侍卫，若是陆路追不到就直接去大清国京城，无论多大代价也要找回阿瑜陀耶王冠。”枋长老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沉重说道。


第一百零二章 回到阿瑜陀耶
　　阿曼达海上的风暴终于席卷而来，狂风夹杂着倾盆大雨铺天盖地，海浪滔天。
　　吴奈耶驾驶着小船抢在了风暴之前靠了岸，庆幸躲过了一场劫难，丹那沙林客栈掌柜惊讶的望着他们，没人敢在这样的天气里出海。
　　莫残转身望着海上的风暴，心里想即使枋长老发现上当了，当下也无法出海追来，自己总算可以喘息几天了。
　　他支付给了吴奈耶一百缅甸铅币，差不多已是双倍的船钱，吴奈耶捧着钱欢天喜地的回家去了。
　　进到客栈房间内，他让小山鬼先去洗热水澡，自己开始盘点物品。现在手里有了两顶王冠，一颗抠下来的灵界宝珠，一枚灵界异兽“青娘子”碧绿色的妖丹，加上神农架食肉蚂蟥的血红色妖丹，还有剩下的一片木属性禁制符以及一片金刀斩鬼符。药箱里蜜丸和娘蜮的真药也还都在，这些是他这几年积攒下来的全部宝贝了。
　　来自灵界异兽“青娘子”的妖丹与尘世食肉蚂蟥的妖丹截然不同，摄魂眼下，碧绿色的妖丹上充满了灵气，而食肉蚂蟥的则没有，优劣一看便知。
　　莫残手头还有一张千两银票和数十枚暹罗银币，以前在莫家邑的时候，几两银子可以过上个大半年，现在虽然有钱了但花得也蛮快的。他想行走江湖这点身家不够，必须还要再设法弄点钱才行。
　　两日后，风暴终于过去了，莫残重又雇了一辆马车准备启程。
　　“大人，您还准备要继续采买珍珠么？可以去丹老群岛中最大的格丹岛看看，那里有专门的珍珠交易市场。”掌柜告诉他说。
　　“不了，本官先去大光城，然后途经缅北的曼德勒回大清国了，若是有人来打听本官时你可以告诉他。”
　　“没问题，希望以后大人再次光临本店。”掌柜目送着马车一路向北直奔大光城而去，还在不停的挥手致意。
　　日暮时分，马车已经到达耶城，莫残将前去大光城的车资全部付给了车夫，然后让他空车继续前往大光城，自己则和小山鬼趁着黑夜攀上比劳山，于次日绕过三塔山口进入到了暹罗境内。
　　在暹罗的班塔通纳又重新雇车一路东行，数日后终于远远的望见了阿瑜陀耶古城。他俩在城外下了车，找到了一家偏僻的小客栈住下。
　　莫残吩咐小山鬼留守在小客栈内，并预付了十天的住宿以及伙食费，告诉掌柜每日里将饭菜送到客房内。
　　“洞洞，我要去见圣婴娘蜮，她若遵守诺言交换小飞云鼎作罢，否则便要有一场血战，很难预料结果会怎样。十日后我要是还没有回来，你就带着所有东西雇辆马车返回云南鸡足山去找银丹子，她会照顾你的。”莫残思考再三，最后决定为了小飞云鼎不惜与娘蜮一战。
　　“我也要，要同你一起去。”小山鬼死活不干。
　　“听话，我一个人反而容易逃脱，放心，不会有事儿的。”莫残好说歹说才说服了小山鬼。
　　当天晚上，莫残动手将真王冠上面所有的红蓝宝石都抠了下来，准备分散着到城里卖掉换钱，然后用砗磲珍珠替换了假王冠上的琉璃球，毕竟这颗珍珠外表与灵界宝珠酷似，而且看上去也有一点点的灵气，但愿能蒙骗得了娘蜮。
　　次日清晨，莫残抱着假王冠木匣一个人进城，除了身上两片符箓外和那面铜镜外，其他的什么都没有带，包括那张千两银票也留给了小山鬼。
　　阿瑜陀耶古城里仍旧是熙熙攘攘川流不息，他直接来到了洪门三合会的总舵天后宫。
　　“莫大侠，你可回来了，总舵主一直在念叨着呢。”陈堂主见到莫残十分高兴，拉着他来到了大殿之上。
　　已有洪门弟兄先行禀告了总舵主，郑阗闻讯匆匆赶来。
　　“莫大侠辛苦了，事情可有办妥？”郑阗关切的问道。
　　“已经盗取了阿瑜陀耶王冠。”
　　“莫大侠果然不同凡响，真的是马到成功啊，哈哈。”郑阗闻言大喜。
　　莫残将木匣撂在桌上，打开匣盖说道：“总舵主请过目。”同时注意观察着郑阗的面目表情，如果连他都蒙混不过去，圣婴娘蜮则肯定会识破的。
　　“好啊，阿瑜陀耶王冠果然是美焕美伦，尤其这颗珠子上面灵气十足，真的是稀世之宝。”郑阗发自内心的说道。
　　看来他被唬过去了。
　　“总舵主，请您马上联系阴门圣婴吧，王冠既已拿到，她也要遵守诺言交出敝派的宝鼎了。”
　　“这个自然，你同我即刻就去见圣婴。”郑阗乐呵呵的说道。
　　两人随即带着王冠来到了后堂，郑阗转动妈祖像下的机关开启暗道，一起走下石阶到了暗河边。
　　小舢板依旧在黑暗中穿行，最后到达上一次停泊的石厅下。
　　“莫大侠，还得你自己上去了，老夫就在总舵备好酒菜等你回来。”郑阗说完不敢久留，匆匆划着舢板回去了。
　　莫残捧着木匣登上石阶，来到了灯光昏暗的石厅内，摄魂眼望过去，那些石窟门口依然下着禁制。临来前，他考虑到鬼面灵枭的铜镜可破娘蜮的禁制，所以特意向小山鬼要了来，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能露出，否则娘蜮就会认出自己就是莫残了。
　　莫残又来到第一间石窟前透过气墙往里看，他想知道那些嗜血的婴儿是否还在。
　　石窟内婴儿们正在歇息，一个个的抱在一起睡得正香，甚至还打起了鼻鼾，嘴角边依稀得见紫红色的血渍。在他们身边躺着一个死去了的年轻孕妇，也是肚破肠流满身的血污。
　　莫残不忍再看于是转身来到第二间石窟，还未近前就听到里面传出了呜咽之声，地上躺着两三具被吸干了血的赤裸肥胖男尸，皮肤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全部都瞪着惊恐的眼睛。那些飞头门大概已经喝饱了人血，连挂着的肠胃撑得滚瓜溜圆，一个个打着饱嗝惬意的靠在石壁上休息。
　　墙角蹲着一个骨瘦如柴的赤裸老者，斑白的头发，肌肤黝黑肋条凸显，正在惊恐战栗的哭泣着。莫残一看那人的相貌顿时大吃一惊，老者正是已经失踪十数日的风水师赖卜……
　　“嘻嘻嘻嘻嘻……”身后蓦地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磔磔笑声，圣婴娘蜮来了。


第一百零三章 赖卜
　　莫残转过身来，娘蜮正背对着他站在不远处，苏丽妖恭恭敬敬的侍立在旁。
　　“圣婴，在下已经取到了阿瑜陀耶王冠，你该履行诺言归还敝派宝鼎了吧？”莫残朗声道。
　　“去拿来看看。”娘蜮吩咐说。
　　苏丽妖一声不吭的走近前，默默的从莫残手里接过木匣回到娘蜮面前，轻轻的打开匣盖。
　　娘蜮伸出小手摩挲着王冠上面的砗磲珍珠，好半天才终于点点头说道：“不错，正是阿瑜陀耶王冠。”
　　莫残提到嗓子眼儿的那颗心终于放下了。
　　“你是怎么取到的王冠？”
　　“莫某先是如圣婴所说到了大光城的大金塔，谁知阿瑜陀耶王冠已经被枋长老和十二头陀带去了明珍岛。于是又赶去了那座小岛，原来他们想利用王冠诱捕灵界异兽，在那里已经守候了快二十年。莫某运气还不错，当他们都睡熟了以后，放倒了一名红衣头陀换上袈裟混入了山洞，将阿瑜陀耶王冠盗取了出来，然后抢在风暴到来之前离开了明珍岛。”
　　“你是说枋长老？”娘蜮问。
　　“正是。”
　　“你说说他长什么样？”
　　“身材高大肥胖，秃头顶上肉乎乎的，会讲一口流利的中原汉话。”
　　“嗯，不错，正是枋长老，他吃了这么大亏难道就没有追你么？”
　　“等他们天亮发现时，莫某已经离岛，估计他们受阻于风暴晚了一步。”
　　“嘻嘻嘻嘻嘻……”娘蜮又发出了瘆人的怪笑，说道，“好吧，本婴从不食言，你就跟随她去取鼎。”
　　“圣婴，莫某还有一事相求。”莫残赶紧说道。
　　“趁着本婴今日心情好，有话快说。”
　　“第二间石窟里的老者名叫赖卜，是莫某的朋友，请圣婴放了他吧。”
　　“就是那个骨瘦如柴的老头？连本婴的飞头都不愿吸食他的血，要不然也不会留到现在。放他走可以，但你必须为本婴去做一件事儿，做成之后你可以即刻领走他。”娘蜮说道。
　　“又要做事儿？”莫残脑袋一大。
　　“不愿就算了，本婴没工夫跟你闲扯。”娘蜮不耐烦的哼了一声。
　　“做什么事儿？”莫残只得说道。
　　“替本婴去杀一个人。”
　　“莫某从不乱杀无辜。”
　　“这个不算无辜之人，他叫坤啼，是吞武里的一个飞头降头师，竟然敢学本婴炼制阴相人，你去杀了他带飞头到这儿见本婴，然后就可以带走这个干巴老头了。”
　　莫残想第一步要先拿回小飞云鼎，但赖卜随时都会有危险也不能见死不救。
　　“好吧，莫某答应你，不过你要把他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在我回来之前他不能有事。”
　　“放心，这个本婴自会处理的。”娘蜮鼻子哼了声转入一条石甬道内不见了。
　　苏丽妖打了个手势领莫残走进另一条漆黑的石甬道，并伸出手让他拽着，约莫小半炷香时间来到了另外一间很大的石厅内。里面灯火通明，有一排炼丹炉正在焚烧，一群白衣人正在紧张的忙碌着。
　　莫残一眼瞥见其中的巴颂巴蓬和翁三个人，他们正汗流浃背的拉着风箱，灰头土脸脏兮兮的，见到苏丽妖恍若无闻，仍旧只顾埋头干活。
　　原来他们三个被掳到这儿充当苦力来了，莫残目光扫过看到自己的那只小飞云鼎被孤零零的撂在一旁，鼎盖都甩到一边去了。
　　他赶紧上前两步，心疼的拾起鼎盖用袖口轻轻的揩去灰尘，娘蜮难道没有使用小飞云鼎来炼东西么？
　　苏丽妖环顾左右没人，悄声说道：“莫先生，你还是拿了鼎炉赶紧走人吧，别管那个老头了，吞武里的坤啼是暹罗最厉害的飞头降，你斗不过他的。”
　　莫残疑惑的望着苏丽妖，这女人竟然开口说话了，而且似乎很向着自己。
　　苏丽妖见莫残发呆，便催促说：“你的运气算好的了，这只鼎不好用所以才归还给你，每当快要炼制成功的时候，鼎盖都会自己跳起脱落，压都压不住接连废了好几炉材料，所以才丢弃在一边不用了。”
　　莫残闻言大惑不解，怎么可能？自己在青蛇谷中炼制符箓时很好用啊。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鼎盖还会沙沙作响，好像里面有什么鬼怪似的。”苏丽妖悄声道。
　　莫残的心仿佛被重锤猛击了，金丹子，是他……瞬间热泪夺眶而出。
　　“你怎么了，快走啦。”苏丽妖推了他一把。
　　莫残回过神儿来，默默的抱起小飞云鼎，跟着苏丽妖走出大厅，几经周折最后回到了地面上，原来还是第一次来过的阿瑜陀耶王宫遗址。
　　“莫大侠，你出来啦。”不远处跑来两个人欣喜的喊道，莫残望过去，原来是陈堂主带人来接他了，马车就停在废墟的外面。
　　苏丽妖离去了，莫残在她身后突然轻轻的叫了一声：“嗬嗬。”
　　苏丽妖惊喜的转过身来，随即又诧异的望着莫残。
　　莫残点了下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
　　坐上了马车后，莫残捧着小飞云鼎一路上默不作声，他的思绪仍然还停留在金丹子身上。在罗浮山上那个令人伤感的晚上，金丹子飞身跃入大飞云鼎炙热火焰中的身影，已经铭刻在他的心里，此生永远也不会忘记。金丹子的血肉早已化为灰烬并与小飞云鼎融合在了一起，难道还能像灵猿元神一样的显灵么？赖卜说，人一火化就中断了所有的联系，可苏丽妖所说的怪异现象又怎么解释呢？
　　苏丽妖好心提醒自己说那名吞武里的坤啼十分的厉害，劝自己不要去惹他，不过莫残决心要救出赖卜，不单是因为自己偷看了人家的祖传风水典籍，更为重要的是，他想从赖卜的口中证实一件事儿，那就是金丹子火化了以后是否即刻魂飞魄散，还是灵魂去到了另一个虚空。他说过“其大无外，其小无内”，既然存在着那么多的虚空，金丹子的肉体虽然没有了，可他的元神之类的东西会不会就在哪一层的虚空之中呢，若是真的那样还能从另一个虚空进行联络吗？哪怕是只传递出一丝信息也好，不然真的解释不了小飞云鼎身上发生的奇怪现象。
　　马车停下了，莫残抬眼一望已经来到了天后宫。


第一百零四章 暹罗洞
　　郑阗听完莫残与圣婴的会面经过，皱了皱眉头说道：“莫大侠，飞头降堪称是暹罗所有降头中最为神秘莫测，也最为诡异恐怖的首席降头了。飞头降包括尸身飞头降和百花飞头降两种，若是前一种倒不可怕，飞头离开施降者的身体时，其身体就会不断的冷却，如果在天光放亮的时候还不能回归，那么这个降头师将会永远的死去。后一种是最为厉害的一种飞头降，那是因为飞头来袭的时候，还伴随着极为强烈的血雾和血花，而被飞头降所杀之人会被飞头厉鬼杀死在一片血雾之中，所以称其为‘百花飞头降’。”
　　“坤啼是百花飞头降么？”莫残问道。
　　“不，坤啼的飞头降还要厉害得多，叫做‘三笑飞头降’，一笑哑，二笑眼爆，三笑头掉，只要听到他的笑声就没命了。”
　　“世上还有这么奇怪的法术，那周边很多人听到的话岂不都死了？”
　　“只有要被杀的人才能听到他的笑声，这有点类似于中原的‘传音入密’。”郑阗解释说。
　　“如果把耳朵堵上呢？”莫残开始动歪脑筋。
　　“耳朵塞上不顶事儿，那笑声照样能够穿透颅骨，否则坤啼也就不那么可怕了。”
　　莫残也感觉到此次吞武里之行所冒风险极大，弄不好真会被那家伙三笑给搞死。
　　“莫大侠，是不是要重新考虑一下？洪门可不想失去你这么个人才啊。”郑阗看莫残仿佛有些犹豫，于是好心的建议道。
　　“我已经决定了。”莫残断然说道。
　　郑阗点了点头：“‘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侠之大者莫过如此，老夫好生钦佩，你准备何时出发？”
　　“十余日后吧，莫某要做些充分的准备。”
　　“好，十余日后老夫为你饯行，在这之前，洪门的弟兄们会为你打探有关坤啼最新的情报，届时一并交给你。”
　　这倒好，不然自己还要到处打听坤啼的下落呢。
　　“一言为定，到时候莫某一早就会到这里。”莫残说道。
　　莫残离开了天后宫，注意看了看并没有人跟踪，于是悄悄回到了城外的小客栈。
　　小山鬼看见莫残捧着小飞云鼎回来了，欣喜得“嗬嗬”直叫。
　　接下来的两天里，莫残带着小山鬼在距阿瑜陀耶数十里的山甘烹山脉的深处，找到了一处十分隐秘的山洞，此地不但人烟罕至，而且山形地貌以及树木岩石都符合《阴杀》一书中，有关迷魂局里面“障眼术”的布设条件。莫残准备将此处作为在暹罗的基地，并要在山洞里秘密炼制一两样攻击性的武器。通过这次的缅甸之行，他看到了自已与枋长老之间的巨大差距，那个“石僵术”实在是太厉害，若不是机缘巧合偷了灵界土珠破了禁制，自己也早就完蛋了。圣婴娘蜮的小阴锣也不容小觑，总得想法子制住她。
　　在采购完包括粮食油盐等所有生活用品后，又买了烧鼎炉的上等木炭以及一批风水用具，然后莫残和小山鬼就离开了客栈搬到这个山洞里来了，他给这儿起了个名字叫做“暹罗洞”。
　　小山鬼开始生火，莫残默默祈祷着，若是金丹子有灵保佑他将这一炉至关重要的法器炼成，他一定要活着回来把小飞云鼎送回到鸡足山上，让金丹子与银儿团聚。
　　盘算了一下，自己目前可用之物就只有一片土属性的禁制符和一片金刀斩鬼符，当然若是能将“青娘子”的妖丹融入其中，想必威力大增。枋长老处心积虑苦苦守候二十年为了抓到灵界异兽，那枚碧绿色的妖丹肯定是个好东西。
　　至于那颗阿瑜陀耶王冠上面的土珠则来历不明，只知道是来自灵界的东西，而且它的灵气可以同另一虚空中的灵兽相互感应，其间的道理虽不明白，但莫残认为自己也可以学枋长老那样，用其来诱捕灵界异兽。
　　灵界究竟是什么样子呢？一只普通的“青娘子”都有到两丈多长，那么其他的灵兽可能更大，那里的人呢，会不会也无比高大。莫残憧憬着灵界的神秘奥妙，但有一点能够确认，就是那里的灵气一定异常的充沛，否则“青娘子”不会发育长得那么大。
　　“嗬嗬。”小山鬼提醒莫残可以开始炼制了。
　　“洞洞，我们可用的材料实在太少，看来只有重新炼制这两张符箓了。”莫残说道。
　　“我要炼制铜，铜镜。”洞洞掏出那面铜镜说道。
　　“好吧，都依你。”莫残掀开鼎盖，将禁制符和金刀斩鬼符以及那面铜镜放入鼎中，然后再加上那枚碧绿色的妖丹。
　　“嗬嗬，”小山鬼手里抓着那枚食肉蚂蟥血红色妖丹也往鼎里放，嘴里叨咕着，“越，越多越好。”
　　莫残苦笑了一下也就随它去了。
　　谁知小山鬼仍不罢休，把娘蜮的那些真药也翻出来了。
　　“炼，炼丹。”它说。
　　莫残告诉它：“炼器和炼丹不能放在一炉中，否则两样可能都练不成，书里也是这么写的。”
　　“同，同属性。”小山鬼坚持说。
　　是啊，同一属性或是五行相生或许可以吧，尽管书中没有这么记载，唉，要是金丹子在就好了。莫残的脑海中仿佛出现了他那傲然的身影，并对他大声呵斥着：“迂腐，简直是迂腐。”
　　莫残哑然失笑，连你都这么说，好，那就试试吧。禁制符是土属性，金刀斩鬼符是金属性，铜镜也是金属性，土生金二者相生。若是鼎炉中放入真药也须五行为土或金，莫残从中拿起一根老山参来，俗话说“七两为参，八两为宝”，而这个晾干的老山参足足有差不多两斤重，估摸着怎么也有一两千年了。
　　“嗬嗬。”小山鬼满意的抓起老山参丢进了鼎炉内。
　　小飞云鼎炼制开始了，时间仍然是七日，未时入鼎申酉时出炉，这期间以文武火反复煅烧炼制不能松懈。
　　小山鬼看炉的时候，莫残开始归拢买来的那些风水用具，其中有太岁壁、铜钟馗、八卦牌、一瓶安忍水、一根六帝尺、两枚九星化煞钱、一个铜葫芦和一尊泰山石敢当，这些东西虽然不常见，但只要是华人聚居的地方就都能买得到。
　　接下来的几天里，莫残开始布置迷魂局障眼术，他不知道枋长老以及十二头陀什么时候能够找到自己，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只是早晚的事儿，在此之前他必须做好防范，既不能连累父母，也不能把他们引向银丹子。
　　如有可能，这笔恩怨就在暹罗解决掉。


第一百零五章 布局
　　《阴杀》一书中记载的迷魂局障眼术是根据五行生克和八卦原理设置，除了山势水口树木岩石等天然的地形地貌以外，再加上八种风水道具，可以令人来到此处视而不见真实面貌，从而无从发现山洞而达到隐匿的效果。首先，莫残在山谷的入口处刨坑埋下了那块石敢当，所谓“石敢当”就是石头上雕有一只龙头神龟，背上刻着“泰山石敢当”五个大字。中原自古以来，民间往往会在村口路冲之地竖起石敢当，用于挡住煞气和驱邪，不过那都是立于地面之上的，而迷魂局则要求埋在地底下，用于混淆气场。
　　接着，他又将两块太岁玉壁分别置于山谷石洞两侧的岩壁上。
　　古人云：“太岁头上动土”意为将会降下灾祸，远古人们观测天象将黄道分为十二宫，相对应十二地支，太岁星十二年运行一周天，从子到巳为阳，自午至亥为阴。秦汉以来，人们把太岁每年运行所到的方位视为凶方，无论建房造屋或迁徙婚嫁都不敢与太岁所在的凶方相冲，否则就会招致灾祸的发生。
　　人都有十二生肖属性，而每个生肖都会在不同的年份上与太岁犯冲，风水学上则归于十二方向，属性不同太岁所在的方向亦不同。
　　莫残布置的太岁壁就是起到混淆太岁方位的作用，令不同属性的人进来谷中会导致迷失方向。
　　安忍水则是一只琉璃瓶，内盛半瓶粗盐，盐面上置一枚银币和六枚铜币然后灌满清水，原本是用来化解金属性的煞气，如血光之灾等。其他的铜钟馗、八卦牌、六帝尺、铜葫芦以及九星化煞钱都各有不同的用处，《阴杀》书中没有详细说明，因此莫残也不甚了了，反正按照书中记载照做就是了。
　　一天之内，莫残将所有的物件全部布置妥当，然后走出山谷由外面朝里看，但见谷中雾气蔼蔼若隐若现，山洞已然看不见了，仿佛就是一座石壁横亘在面前，只有睁开摄魂眼才能一目了然的看清原貌。
　　太神奇了，莫残兴奋莫名，这样一来任何人都找不到他和小山鬼，他俩可以躲在山洞里面专心炼制了。
　　回到山洞中，莫残一面照看鼎炉的同时继续修炼气禁术。
　　银丹子是以“嘘”来吹出真气束，自己则是以“呸”吐出真气球，一柔一刚各有长处，还有没有其他的方法呢？这几天他绞尽脑汁的苦思冥想，最终又琢磨出一种“哈”的方法来了。
　　人的呼吸无非是一吸一呼，这是后天之道，而先天则为胎息。呼出真气若是以张大嘴“哈”出真气团，虽不及呸出真气球之刚猛凌厉，也不如嘘出真气束之连绵不绝，但却柔和至极而且是一大团。普通人哈出的气量有限，而修炼成“缩胎散气功”的他却可以一次把大量的真气“哈”出，有可能罩住一个人的身体，像是一个大真气泡将其包裹在内。
　　若是自己的真气能够像枋长老那样封闭禁制住对手就好了，虽说不懂得如何来固化，但只要敌人被真气团束缚住出不来就行。
　　他连续不断的刻苦练习，在第七天里终于可以“哈”出一个颇大的气泡，虽说是罩不住人的全身，但起码可以包裹住人的脑袋。此刻，莫残意识到，他可能已经找到了对付坤啼飞头的办法了。
　　气禁术又精进了一步，他现在拥有了“嘘”、“呸”和“哈”三种制敌手段，只要勤加休习，相信一定可以越来越完善的。
　　苏丽妖所说的小飞云鼎怪声以及自行跳脱鼎盖的事情始终都没有发生，莫残相信，那一定是金丹子在另一个虚空里暗自帮助他。
　　第七日下午申时，小山鬼迫不及待的要开鼎。
　　“再等等。”莫残要让火候达到最佳状态，于是一直耐心的等到了酉时中，这才熄火掀开了鼎盖。
　　鼎内灵光四射熠熠生辉，土属性的禁制符上有黄色灵光暗流涌动，金刀斩鬼符上的灵光宛如一把金光闪闪的大刀若隐若现，而那面铜镜则丝毫没有什么改变，仍旧是黯淡如初。
　　小山鬼失望的抓起铜镜，难过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两枚妖丹都化掉了，那株千年老山参变成了一粒土黄色的丹药，莫残捏起闻了闻，清香扑鼻而来直接沁入肺腑，这东西本来就是补气第一圣药，经过小飞云鼎的炼制又融入了“青娘子”的灵气，吃下去一定会大增元气。
　　晚饭时，小山鬼伤心的吃不下饭，坐在山洞外独自生着闷气，莫残炼器都成功了，唯独它最心爱的铜镜却和原来一个样。
　　月色融融，莫残站在小山鬼的身旁安慰着它。
　　“洞洞，炼制法器不是回回都能成功的，等下次再找到有灵气的材料重新练过就是了。”
　　夜半时分，莫残在睡梦中醒来，发现小山鬼在低声啜泣着。
　　与洪门约定的时间到了，莫残吩咐小山鬼留守山洞，灵界土珠让它保管好，自己挎上弓箭带着两片符箓和从阿瑜陀耶王冠上抠下的宝石以及装有龙涎香的木盒独自出谷。
　　“这个给你带，带上吧，”小山鬼有点不舍得掏出那面铜镜递给了莫残，“能，能破禁制。”
　　莫残默默的接过铜镜，此次前去吞武里万分凶险，多一样法器总比没有强。
　　“好好看家，记住自己千万不要出谷，我若是一个月内回不来，你就按照计划回鸡足山，知道了么？”莫残叮嘱道。
　　小山鬼点点头，恋恋不舍的望着莫残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浓雾中。
　　第二天清早，莫残如约走进了天后宫洪门总舵。
　　陈堂主看见莫残一下子从太师椅上跳下来，高兴的说道：“莫大侠，你可来啦，吞武里坤啼的消息已经打探清楚了。”
　　原来坤啼的老巢就盘踞在昭披耶河边的破晓寺，手下大约有百多个飞头降头师，入夜以后，成群结队的飞头拖着胃肠朝深山里飞去，那场面极为恐怖和壮观。据说他们与国师铁菩提达成了协议，只要不吸食人血和残害猫狗等家养宠物，朝廷也就不加以干涉。
　　莫残头脑中想象着夜空里无数个飞头一起飞越城市上空时的情景，的确是太瘆人了。


第一百零六章 飞头
　　阿曼达海上的风暴越刮越烈，巨浪滔天，莫肯族人的渔船仿佛像一片树叶似的在海浪中挣扎，倘若不是莫肯族渔民海上经验老道，渔船早就被掀翻了。
　　经过两天的拼死奋战，风暴终于过去，海面上归于了平静，众人都已经是筋疲力尽的躺在甲板上起不来了。
　　“长老，看情形我们已经接近丹那沙林海岸了。”红衣头陀禀告说道。
　　枋长老挥挥手：“叫船家起来，赶紧送我们上岸。”
　　莫肯族渔民被驱赶起身，驾驶着渔船在黄昏时分终于停靠在了丹那沙林码头，枋长老和十二头陀疲惫不堪的上了岸，来到了小镇唯一的那家小客栈。
　　“你们问那位大清国来的大官啊，今天早上已经乘马车走了。”掌柜的告诉他们。
　　“去哪儿了？”
　　“那位大人说，他们先去大光城，然后返回大清国。”掌柜的答道。
　　“他亲口对你说的么？”
　　“是，他还说若是有人到店里来问，就这么告诉来的人。”
　　枋长老闻言恨得咬牙切齿，这个莫二竟然明目张胆的向自己挑衅，仗着大清国皇帝撑腰就敢如此的嚣张。
　　“你们赶紧去弄几匹快马即刻向大光城方向追击，若是发现莫二和他的同伙先不要惊动，盯紧就是了。”枋长老吩咐道。
　　几名红衣头陀领命而去，其余的人和枋长老乘坐着马车随后紧跟而去。
　　风暴刚过，前往大光城的人和车辆不多，快马一路狂奔但途中始终都没有发现莫二的踪迹，最后他们一起在大光城会合。
　　“你们分头打探情况，莫二怎么会知道我们在明珍岛，很有可能就是在这里得到的消息。”枋长老吩咐手下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几日后有消息了，曾经有一个大清国来的客商在大金塔附近的店铺里买了一顶阿瑜陀耶王冠的仿制品，另据大金塔的一名僧人貌旬讲，那名客商曾经打听过十二头陀的下落。
　　枋长老点点头：“这就对了，莫二在大光城得到了我们在明珍岛的消息，而且事先准备了假王冠，一切都进行的有条不紊，此人心机很深啊。”
　　“长老，接下去我们怎么办？”
　　“去大清国京城，本尊就不信找不到他。”枋长老说道。
　　天后宫内，郑阗匆匆赶来了，寒暄几句之后便切入了正题。
　　“破晓寺就在昭披耶河南岸，老夫曾经去过几次，该寺建于大城王朝时期，名为皇冠寺，当年郑王率兵驱逐缅军途经这里正好是黎明时分，上岸参拜神祗祈望胜利，如愿并登基之后便将该寺更名为‘破晓寺’。寺中有不少庙舍和佛塔，另外传说地下还有不少的暗道洞窟，坤啼就盘踞在那些神秘的地下洞穴里。莫大侠，此行十分的凶险，虽然你还未入洪门，但我们早已经是一家人了，所以三合会的弟兄们绝不会袖手旁观，让你一人只身犯险。陈堂主和暹罗堂的兄弟已经做好了准备，与你一同前往吞武里去对付坤啼。”
　　“莫某习惯于独往独来。”莫残推脱说。
　　“吞武里是国都的所在地，那儿的规矩可要比阿瑜陀耶多多了，你是一个外乡人肯定会有不方便的地方，为安全起见，还是希望莫大侠考虑让陈堂主他们一起跟你去。”郑阗说道。
　　莫残想想他说的也有道理，于是便不再坚持了。
　　“莫大侠准备几时动身？”郑阗问。
　　“越快越好。”
　　“那好，老夫设午宴替你饯行，下午便可启程。”
　　中午饭后，陈堂主带了四五个随从与莫残一道分乘两辆马车离开了阿瑜陀耶古城，一路南下直奔吞武里而去。
　　两日后，他们来到了吞武里，住进了距破晓寺不远的一家客栈，晚饭后莫残与陈堂主几人商讨行动方案。
　　“据说这个坤啼的行踪极为诡秘，从不公开露面，甚至于相貌都无人说的清楚，估计是一直躲在破晓寺的地下洞窟之中，只有在他要亲自动手杀人的时候才会趁着黑夜飞头出来。”一个洪门兄弟介绍说。
　　“破晓寺的地下洞窟一个连一个特别多，有的还延伸到了昭披耶河中，不但寻找起来很麻烦，而且极易被其察觉。”陈堂主分析道。
　　莫残想了想说：“既然这样，倒不如引他出来，我们守株待兔反而容易些。”
　　陈堂主也认为这个主意不错：“可是我们如何引诱他上钩呢？”
　　莫残笑了笑，说：“这倒不难，他不是有百多个降头师会趁着黑夜前往深山去吸野兽的血么，我们就在那里设伏，先消灭一些飞头，逼他出来与我们决战。”
　　“好主意，不过对付那些飞头倒是挺棘手。”陈堂主心里也没有把握，那东西在天上飞不好捕捉。
　　“不要紧，到时候看我的。”莫残则是信心十足。
　　入夜，莫残和陈堂主守候在破晓寺外，等候着飞头们出来觅食。
　　“莫大侠，你那一手吹气断剑的绝活始终让人羡慕不已，不知道能否教教小弟。”陈堂主眼巴巴的望着莫残。
　　“陈堂主，这种玄天气功可不是短时间就能学会的，九宫山真武道观数百名道士，真正能练到这一层的也只得两三个而已，没有个二三十年的苦学是做不到的。”
　　“小弟知道内功这东西跟拳脚不同，是要有心法的，然后据此慢慢来修炼，莫大哥，只要你能告诉小弟一点入门心法就成。”陈堂主管莫残叫起了大哥。
　　“陈堂主，敝派门规甚严，非真武道观弟子一律不得传授玄天气功，你要真想学就只有到九宫山正式出家为道才行。”莫残回答道。
　　“只说几句就行。”陈堂主仍旧磨叽着他。
　　就在两人说话之间，忽然夜空中传来“呼呼”风啸之音，抬头一看，从破晓寺各处飞升起了几十上百的头颅，脖子下面都连带着一长串胃肠，先是在寺庙的上空盘旋一会儿，然后排成方阵一起掠过他俩头顶向西面远方的深山中飞去。
　　莫残的摄魂眼清楚的瞧见，那些头颅中有男有女，看着年龄似乎也不小了，大都是白发猎猎满脸的皱纹，一副饱经沧桑的模样。


第一百零七章 伏击
　　随着“呼呼”的风声，飞头们渐渐的远去了。陈堂主看了直咂舌：“好家伙，真他妈的邪乎，这夜空里得有多少个飞头啊。”
　　“他们这是去哪儿觅食？”莫残问。
　　“往西越过平原应该是比劳山脉的方向，那边才有深山老林和野兽。”
　　两人回到客栈，陈堂主吩咐手下轮流盯住破晓寺，看那些飞头何时返回来。
　　“陈堂主，”莫残沉思道，“我们就去比劳山脉找地方伏击飞头。”
　　陈堂主介绍了比劳山脉的情况，这条山脉也叫“丹那沙林山脉”，走向沿着缅甸和暹罗边境一直入海，其中包括好几条南北纵列的山脊，那里森林密布人烟罕至，山脉与河谷纵横交错，而且遍布着许多的溶洞，各类野兽数量也极其繁多，那些飞头去到比劳山中肯定不会缺少吃的。
　　黎明时分，洪门兄弟来报，大约寅时末左右，那些飞头群已经返回到了破晓寺，据这一带的更夫说，飞头们大约每隔一两天便要出去觅食一次，就连狂风下雨也不间断。
　　莫残与陈堂主等人随即结帐离开客栈，一路乘着自带的马车向西直奔比劳山脉而去。
　　他们在比劳山脉中部选择了一个山垭口安营扎寨，把马车隐藏在密林深处，这里是飞头们从平原地带进入深山老林中的必经之路。
　　他们守候了两天，第三天黄昏后，大家都做好了准备，陈堂主以及手下都使用长剑和快刀并准备了两根长铁钩，可以用来勾住飞头连带的肠肚，由于以前还从未与飞头们对阵较量过，每个人都心中都不免有些忐忑不安。
　　晚上，比劳山夜空中一轮明月高悬，繁星点点，视线极佳可以望到很远的地方。大约戌时末，东面终于传来轻微的“嗡嗡”声，随着声音越来越响，夜空中出现了飞头群排着整齐的方队正朝着这边飞来。
　　莫残抽出翎羽箭搭在硬弓上等待着，飞头们越来越近。
　　摄魂眼里，领队的那只飞头须发已经斑白，脸上布满了皱纹和老年斑，看上去颇为沧桑，还张着嘴露出了两颗金牙。
　　莫残拉满硬弓看得真切“嗖”的一声，翎羽箭裹挟着浑厚的内力飞向了空中，箭矢准确的自领队飞头嘴巴里射入并穿透了颅骨，听得那飞头惊叫了一声后便由空中直线坠落下来。
　　众飞头队形顿时一片混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状况，于是在半空中盘旋着。
　　莫残紧接着“嗖嗖嗖”的连发了数箭，又有几只飞头被射落下来。
　　此刻，飞头们才终于发现了垭口处的伏击者，于是一哄而上奔着莫残等人急速的俯冲下来。前面那几个飞头面目极狰狞可怕，仿佛如同厉鬼一般张开血盆大口朝着洪门兄弟们咬去。
　　别看飞头们拖着一串胃肠，但是其动作却极为灵活，俯冲转身爬升都十分的敏捷，他们一波波的俯冲下来与伏击者厮杀混战在了一起，看上去都属于“尸身飞头降”，未见血雾和血花的出现，说明更厉害的“百花飞头降”还没有来。
　　一个洪门弟兄手持铁钩钩住了一只飞头的肠子，那飞头愤怒的发出凄厉恐怖的叫声，即刻有数只飞头赶来救援。陈堂主纵身跃起挥剑斩断了那一串肠子，“噗”的一下里头的黏液喷了他一身，甚至连两只眼睛都给糊住了。
　　一只年轻凶狠的飞头趁机咬向了陈堂主的脖子，莫残见事不好便扭头“呸”出了一个真气球，正中在飞头的额上并贯穿而过，那家伙惨叫一声滚倒草丛里去了。
　　几个回合之后，洪门众弟兄满身都是黏液和血污眼睛无法睁开，只能在那里胡乱挥舞着刀剑护住周身，但还是有飞头趁隙咬住了两个人的脖颈血管，并迅速吸干了他们的血，那两个洪门弟兄倒下了。
　　陈堂主双眼一片模糊自顾将长剑舞得密不透风护住上身，一只女飞头贴着地面从身后袭来一口咬在了他的屁股上，并用力撕扯下一块肉来。陈堂主但觉后臀一疼但已经来不及了，气得回手一剑将女飞头劈为两半。
　　莫残一看这样不行，于是急忙掷出了那片金刀斩鬼符。顿时夜空里金光闪烁，一把金色的大刀闪电般的左右连续斫下，就像是切西瓜一般，片刻之间便将飞头们的脑袋以及肠肚斩得七零八落，半空里传来一片鬼哭狼嚎之声。
　　飞头们抵挡不住金刀的威力，扔下了数十具残骸，沿着来路往东面破晓寺方向仓皇逃窜。
　　莫残收回金刀斩鬼符，看了看上面仍旧灵气十足没有丝毫的减弱，灵界“青娘子”的妖丹果然不同凡响。
　　陈堂主揩去脸上血污，忍着臀部的剧痛清点了一下人数，洪门兄弟死了两个，剩余三个也都挂了花，有的肩膀被咬去了肉，有的连耳朵都丢了一只，这一仗损失惨重。
　　飞头们则被斩灭了几十只，垭口地面之上一片狼藉。
　　“陈堂主，你已经负伤赶紧带着弟兄们和两具遗体先撤吧，我一个人在这儿等候坤啼。”莫残一面为他们敷药说道，洪门弟兄外出时一般都带有本门秘制的金创药。
　　“莫大侠，洪门兄弟早已歃血盟誓，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我们绝不会临阵退缩而让你一个人孤军奋战的。”陈堂主坚决不肯退下。
　　“陈堂主，弟兄们死的死伤的伤，若是坤啼上来复仇，莫某还要分心照顾他们，那样就不能全力以赴反而少了胜算。”
　　“这个，”陈堂主想着莫残的话一点没错，他们几个都已经失去了继续拼杀的能力，留在这里也只能是等死反而成为了负担，于是吩咐说道，“我们带上两位弟兄的遗体下山，乘马车直接回阿瑜陀耶总舵。”
　　陈堂主忧心忡忡的说道：“这帮飞头回去之后，坤啼很快就要到来，他那‘三笑飞头降’见笑即死，不知莫大侠可有什么应对之策？”
　　莫残想了想，说道：“估计坤啼想要报复的话，今夜必定会赶到，飞头返回破晓寺大约要一个多时辰，坤啼最快也得在子时中方能抵达这里。陈堂主，不必担心，莫某这里自有办法对付他。”
　　“唉，”陈堂主悲叹道，“陈某并非贪生怕死之人，此次陪莫大侠一起南下就是想要与你同生死共进退，如今倘若不是担心成为莫大侠的累赘，又怎可能临阵退缩呢？”
　　“不是退缩，莫某一个人对付坤啼心无旁骛，大敌当前实在是容不得半点分心。”莫残安慰他道。
　　陈堂主也不是迂腐之人，他明白自己的那点本事即使没有受伤也只能是添乱，于是便同洪门弟兄们背负着两具遗体相互搀扶着下山去了。
　　望着陈堂主他们远去的孤寂背影，莫残仰脸眺望着夜空，心道方才的血战算不了什么，真正的较量还没开始呢。


第一百零八章 三笑飞头降
　　莫残坐在山垭口上一块大青石上，盘算着如何应付坤啼的“三笑飞头降”，禁制符和金刀斩鬼符只有近身搏斗时才管用，气禁术也是如此。刚才对陈堂主说自己有办法应付只不过是安慰他而已，实在不行还是用老方法以强弓远距离发射火药箭把坤啼的飞头炸下来，但万一有闪失自己也就危险了。
　　莫残伸手入怀摸到了那枚老人参炼制的丹药，人参是大补元气的圣药，大战在即还是先吞服了增加些元气再说，于是便将其丢进口中咽了下去。须臾，小腹内冉冉升起了一团热气，顿时感到口干舌燥，他赶紧躺下身子仰卧运行起了“缩胎散气功”，将源源不断的热流导入奇经八脉之中。大约一个时辰左右才把丹药所产生的元气全部疏导完毕，起身后立时感觉到四肢百骸无比的轻松适意，意念稍动便真气汹涌，果然灵验至极。
　　莫残“呸”的朝夜空中吐出一个真气球，摄魂眼中见到它一直飞行了十余丈远才缓缓的落下，比原来的威力增加了数倍都不止，看来以后应该经常的服用才是。
　　怀里还有小山鬼的那面铜镜，反正闲来无事便掏了出来。稍加注入真气铜镜蓦地亮起来，镜面上浮现出雄鬼面灵枭那老翁般的沧桑面容，月光下灵枭双目炯炯突然发出了一声长啼，震得莫残耳朵“嗡嗡”直响，眼瞅着它“哗啦”一声展翅竟然从铜镜中跃身而出直直的飞上了夜空，“咯咯咯咯”的发出一连串恐怖瘆人的怪叫声，刹那间莫残惊呆了……
　　鬼面灵枭在夜空里盘旋翱翔了一圈，然后一头扎下来又回到了铜镜之中。
　　莫残骤然间哑然失笑，原来这次铜镜炼制非但没有失败，反而是威力大增不知多少倍，以前鬼面灵枭只不过是镜中的一个影像而已，而如今却是一只可以飞出铜镜御敌的灵兽法器。
　　莫残此刻意识到，对付坤啼终于有办法了。
　　来自灵界的生物妖丹竟然有如此难以想象的威力，莫残心中不仅是兴奋不已，而且更增加了对灵界虚空的憧憬与向往。
　　他将铜镜收好站起身来，现在可以满怀信心的面对坤啼了。
　　远处传来微弱的“嗡嗡”飞行声音，如同夏夜里的蚊蝇一般须臾已至跟前，莫残望去，月光下出现了五六只飞头冲着他飞过来，周遭闪动着粉红色的血雾，显得极度恐怖和诡异，“百花飞头降”到了。
　　莫残吹燃艾绒点着了火药箭的引信，接连发出了三支，利箭带着呼啸声直冲夜空在飞头们的中间炸响了，血雾、血花以及闪光浓烟搅成了一团，烟霭中坠下两只飞头残碎的脑袋和肠肚，其余的三四只飞头喷出更多的血雾猛地俯冲下来。
　　粉红色的血雾中夹杂着朵朵艳丽的血花，“百花飞头”幻化出数十只形状各异的厉鬼，有的头大如斗，有的披头散发赤目血口，还有的白发猎猎尖嘴獠牙，令人不寒而栗。
　　莫残知道不能让那些血雾沾染上身，于是掏出那片土属性的禁制符抛起，一道土黄色的禁制笼罩下来，先把自己关在里面保护起来。
　　飞头们团团围住莫残，血雾和血花在禁制外面上下滚动翻腾，那些厉鬼撞击着禁制“嘭嘭”作响，但就是进不来。
　　莫残在禁制里冷眼旁观，等待着出手的时机。
　　不多时那些飞头见攻不破禁制于是飞升起来盘旋在空中，似乎在合计着如何办。
　　莫残瞅准时机收回禁制并掷出了金刀斩鬼符，夜空里金光闪烁，那金刀劈头盖脸的朝着飞头们一顿乱砍乱剁，有两只飞头不慎被斩落下来，剩下的两只知道不敌于是掉头就跑。
　　“嗖……”一支冒着烟的火药箭尾随而去，“轰”的一声在半空中炸响，又一只飞头被炸得粉身碎骨，余下的那只吓得抱头鼠窜渐渐的远去了。
　　莫残松了一口气，“百花飞头降”的进攻被击溃了，只是坤啼依然还没有现身，因此仍然不能有丝毫的松懈，他把铜镜握在手中随时准备放出那只鬼面灵枭。
　　时间在缓缓的流逝着，三星已西斜，却仍然不见坤啼的动静。
　　东方破晓，太阳缓缓的升起，金色的阳光洒遍了比劳山区。
　　莫残知道飞头们惧怕阳光，坤啼既然昨夜没来，恐怕以后也不会再来了，他应该想到，没有人会蠢到在原地一直等候着他来报复。
　　莫残背着弓箭下山，他准备先回到吞武里去，伺机闯入破晓寺的地下石窟杀死坤啼，来换回囚禁中的赖卜。
　　清晨的比劳山中树木青翠繁茂，数不清的鸟儿在林中喧嚣鸣叫，空气格外清新凉爽。沿着山道一直走了两个多时辰，终于走出比劳山来到了平原上，但这里仍然是人烟罕至，视线所及见不到有村庄。
　　河边的道路上停着两辆马车，看上去十分的眼熟。
　　莫残走到近前，鼻子里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两辆车上的马车夫尸体歪倒在车辕上，穿着汉人服饰，不过头颅已经滚落在了地上，双眼爆出满身的血污，莫残认出正是昨夜下山的洪门兄弟。
　　打开车门，血腥的场面令莫残瞠目结舌，陈堂主的脑袋已经掉落在了自己的脚下，同样也是双目爆出，车厢内凝固了厚厚的一层血渍。
　　昨晚下山的所有洪门兄弟全部身首异处，无一生还。
　　莫残明白了，昨夜那几只“百花飞头降”在山垭口与自己血战的时候，坤啼在这里狙击了陈堂主他们，“一笑哑二笑眼爆三笑头掉”果真在洪门兄弟的身上发生了。
　　莫残瞥见车厢内壁上歪歪扭扭的写有血字，就在陈堂主的身边，仔细一看是“入洪门报仇”几个字。
　　这是陈堂主临死前留给自己的遗言，莫残明白他一是要自己加入到洪门中，二是希望为他和死去的弟兄复仇。
　　当他们听见第一声笑时已经哑了，第二笑时眼珠爆裂，陈堂主大概就是在这个时候以手指沾眼窝之血写下的，这说明每一笑之间应该有所间隔，否则他来不及留下只言片语。
　　莫残解开缆绳将马牵开，然后回到车旁把车夫的尸首也放入车内，最后点火烧着了马车。
　　望着燃起的熊熊火焰，莫残心中暗自发誓：“陈堂主，你们安息吧，莫残一定杀了坤啼为你们报仇。”
　　随后，他跳上马背一路向东直奔吞武里而去。


第一百零九章 破晓寺
　　莫残在吞武里并没有急于去破晓寺寻找坤啼，而是先在暹罗都城内最豪华的旅馆里住了下来，随后买了一身价格不菲的衣裳，装扮成一位大清国来的富商。他怀揣着宝石来到该城专门经营金银珠宝的一条街上，这里汇聚着来自东南半岛以及南洋诸国的大商家。
　　他走进一家苏禄国商号，这家门面和装璜比其他的店铺都要显得阔气得多。
　　“客官，您是要买金银首饰还是珠宝玉器？我们这里可是应有尽有。”店家伙计一看进来一位大清国的富商，连忙笑脸相迎。
　　莫残从口袋里摸出阿瑜陀耶王冠上最大的一颗红宝石，缓缓说道：“这颗宝石价值多少钱？”
　　伙计拿起这颗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疑惑的望了一眼莫残，口中说道：“客官，这么大的鸽血红宝石一般都是赝品，天然宝石有指甲大小已经算是难得的了。”
　　莫残微微一笑道：“你仔细看看再说。”
　　那名伙计翻动着红宝石脸上的肌肉渐渐僵固了，口中发出颤抖的声音：“掌，掌柜……”
　　“什么事儿大惊小怪的？”一名身材肥胖身穿红色丝衫头缠“布通”的老者从内堂里走出来。
　　“这，这个。”伙计递过那枚红宝石，结结巴巴的说道。
　　掌柜接到手里对着光轻轻反转，红宝石上射出六道晶莹剔透的光泽，不由得大吃一惊：“这是天然的‘鸽血红’啊。”
　　莫残问道：“还是掌柜的识货，这枚红宝石价值几许？”
　　掌柜咽了口吐沫，说道：“大清国货币应该不低于三万两白银。”
　　“好，就三万两，我卖了。”
　　“真的？”掌柜闻言一愣，随即欣喜若狂，经验老道的他刚才故意少说了起码一倍有余，看来这个梳辫子的大清富商是条“大水鱼”。
　　“快里面请，看茶。”掌柜恭恭敬敬请莫残上座，奉上香茗。
　　“客官，您这枚鸽血红宝石是祖传的么？市面上已经很多年都见不到这么大颗的了。”掌柜小心翼翼的问。
　　“嘘，”莫残故作神秘的说道，“我这里还有一些宝石，是替京城里皇族变卖的，到暹罗来也是为了避人耳目，你可明白？”
　　“明白，明白，客官放心，守口如瓶是我们店里一贯恪守的信条。”
　　莫残又拿出一些宝石，其中有红蓝宝石、祖母绿、金水菩提以及猫眼石、绿松石和夜明珠等等十余种，看得掌柜眼花缭乱欣喜若狂。
　　最后阿瑜陀耶王冠上的各种宝石总共卖了二十二万两银子，掌柜跑了好些家商行才凑到了这些银票。
　　“记住，涉及大清皇族声誉，请你们务必保守秘密。”莫残叮嘱道。
　　“客官但可放心，这些货本店马上就会转回苏禄国去的。”
　　“如此甚好。”莫残将银票揣入怀中大摇大摆的走出了商行，心里想这回可真变成富翁了。
　　商行内，掌柜简直是心花怒发，这笔交易自己从中起码赚了一倍，有生以来第一次做成了这么大的生意。
　　莫残回到旅馆迅速结帐离开，然后以意念变回自己本来面目，从四五十岁的老者恢复到十六七岁的小伙子，这样就不会有人认出他来了。
　　他住进了城边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并预先支付了十日的房租，然后到外面饱餐了一顿。回到客栈里将弓箭留在客房内，在城里那东西实在是太扎眼了。
　　莫残走进破晓寺内要求面见住持，说是要捐献两万两白银建造一座佛塔。迎客僧匆忙请破晓寺住持龙诧崇笛，据说他是地位仅次于僧王的一位崇笛，在全暹罗共有四位崇笛，都是经由国王册封的圣僧。
　　须臾，一位须发斑白的老僧来到了跟前。
　　“老衲龙诧，请问施主从何而来？”老僧彬彬有礼的用汉语问道。
　　“在下由大清国京城而来，受族中长辈之托捐献两万两白银给破晓寺建造一座佛塔。”莫残说罢掏出两万两银票奉上。
　　“敢问族中长辈如何称呼，敝寺也好镌刻留名。”
　　“一等忠襄公领班军机大臣钮祜禄和珅。”
　　龙诧闻言心中不免暗自吃惊，这和珅可是大清国朝廷里最有权势的人了，暹罗又是大清的附属国，若是与此人搞好关系对暹罗可是至关重要。虽然面前的年轻人年纪不大，但只要是和珅家族中的人就不能怠慢。
　　“请问施主如何称呼？”龙诧问道。
　　“钮祜禄莫二。”莫残随口瞎编。
　　“莫二施主远道光临，可否就在敝寺食宿，以示老衲感激之意。”
　　“嗯，好吧，你这寺中看起来也蛮清净的，就住上几日吧。”莫残随即满口答应了下来。
　　晚餐专为莫残而设，因为暹罗寺庙僧人一日两餐，过午不食。桌上菜肴极为丰盛，住持龙诧崇笛亲自作陪，鸡鸭鱼肉山珍海味应有具有，令莫残大惑不解。
　　“看来只有大清国寺庙是食素的了。”莫残感慨不已。
　　“施主所言极是，”龙诧解释说，“当今世上信佛之国里唯有大清汉地僧人吃素，天竺、暹罗、缅甸以及高丽国东瀛等国僧侣都不限荤食。”
　　“那是为什么？”这是莫残一直以来都好奇的事儿。
　　“其实这只是源于南朝时梁武帝的一篇《断酒肉文》，在此之前，汉地僧侣食荤食素并不限制，任由僧人自由选择。梁武帝曾下‘断杀绝宗庙牺牲’诏，禁止宗庙肉食祭祀，同时也不准宫内太医以‘生类合药’。他以律法形式公布僧侣食荤的各种害处，并以身作则食素而且四十年不与女人同房，至此汉地佛教便开始食素戒荤，后世便以此为戒律了。”
　　“其实修行的深浅与食素食荤应该并无多大关系。”莫残说。
　　“限制僧侣食荤，其实是脱离了百姓已经习惯了的生活方式，反而令佛性不容于世俗，使得众生视佛门为畏途，只有敬仰而不向往。此举不但给中原佛教的发展带来局限，更加影响了佛教的普及，这就是为何佛教在其他国度信徒者众多，而唯独汉地发展不起来的根源所在。”
　　是啊，像暹罗和缅甸几乎人人都信佛，而中原就做不到，这和汉地寺庙里清规戒律太多不无关系，感通寺的老和尚们从不敢逾越一步也没见有谁修得正果。
　　“龙诧大师，在寺中这几天可以随处走走看看吗？”
　　“当然可以，老衲即刻便安排一个懂汉语的小沙弥陪你一道游览本寺。”
　　“来破晓寺的途中，有人告诉我说，这里有一大景观就是在黄昏之后，会有很多的飞头出来觅食，果真有此事么？”莫残漫不经心的随口问道。
　　龙诧大师闻言面色变得极不自然，显得十分的尴尬。


第一百一十章 地窟
　　龙诧大师叹了口气说道：“莫施主有所不知，这降头术在暹罗国民间十分流行，包括养人童古曼以及养尸，官府也不加以干涉。老衲只管理地面之上的破晓寺，而地下则不归本寺所有。在昭披耶河边破晓寺的地下有很多的地穴石窟，自古以来就是降头师们的地盘。近年来飞头降在此地的势力很大，驱逐了其他派系的降头师独占了地下洞窟。他们经常成帮结对的在日落后外出觅食，就有了你说的那种情形。”
　　“大师，‘人童古曼’是什么？”
　　“人童古曼分男女，男的称‘古曼童’，女的叫‘古曼丽’，他们都是刚出世至十二岁夭折的小儿灵魂，因为没钱安葬和超渡，父母为了让其不做孤魂野鬼就会请寺院法师帮忙安顿这些亡灵，并化解小童亡灵的怨气，使其成为可以挡灾避险和招财的小神通。在暹罗民间，普通人只有横死或死后修为正道和邪道者以及含怨气的去世者才拥有一些灵力，而人童古曼所拥有的就是这种力量。”龙诧大师很有耐心的讲解了有关古曼的情况。
　　原来暹罗民间盛行养小鬼古曼，共分为天童古曼、地童古曼和人童古曼三种。大凡用圣土灵木制作的古曼雕像为阳性，称作“天童古曼”，自主力较强与抚养他的主人感应互动方面则较慢。如果用胚胎、骨灰和尸油制作的古曼叫“地童古曼”，属性为阴。人童古曼则介乎于二者之间，属性阴阳，与主人互动感应较强。
　　古曼都是独立灵体附着的雕像，供养的方法也很简单，就是每隔七天用一支香插在一枚红鸡蛋上供奉就可以了，不过主人要经常呼唤他的名字，否则古曼灵体会因为家里缺乏爱心而离开。
　　地童古曼是最复杂的古曼，也称“律过古曼”，所谓“律过”是指一切死于母体内的动物或人类的胚胎，而且必须是未经过产道的，否则会丧失灵力。这种死于母体内的灵魂执著于对世间的依恋充满怨恨怨气而去世，才拥有较大的灵力，若是母体也死于非命，那么拥有双重怨气的灵魂，灵力将非常的强大。以这种人胎制成的地童古曼叫做“律过拍”，法力极大，俗称“小鬼王”。
　　还有一种是未经寺院高僧法师而是直接由降头师制作的地童古曼，称作“鬼仔”，性格极为暴戾难以控制，一般普通人则根本供养不了。
　　莫残第一次知道了暹罗养小鬼如此神秘诡异的事情，不由得感叹世间之大真是无奇不有。
　　“大师，阴门圣婴是地童古曼吗？”莫残突然问道。
　　龙诧闻言愣了一下，说道：“阴门圣婴这一派行踪极为隐秘，势力范围在阿瑜陀耶古城，据说从未有人见过其真实的模样，至于是否就是地童古曼，老衲也不甚了了。”
　　晚宴后，住持龙诧崇笛派来了一个小沙弥，名字叫貌清，家中是早年移居暹罗的华裔。在他的带领下，莫残来到了破晓寺大院内闲逛。
　　寺院很大，庙堂佛塔比比皆是，貌清一面走边讲解着。
　　“貌清小师父，飞头一般都是从哪里出来的？”莫残问。
　　“施主，破晓寺地下洞窟极多，出口也有好几十个，一般每隔两三日飞头就会出来一次，寺中规定不许僧人去看，所以具体从哪儿出来的小僧也不是很清楚。”貌清回答说。
　　“你知道坤啼吗？”
　　“听说是飞头首领，不过从来没有人见过。”
　　莫残想了想，又问：“可以带我进地下洞窟里参观么？”
　　“不行不行，”貌清急忙摆手说道，“那里不属于破晓寺，我们也都不敢进洞，据说多年以前有个僧人出于好奇下去了，结果就再也没有回来。”
　　莫残感觉地下洞窟情况复杂，自己也不能贸然进入，还是观察两三日，等下一次飞头们出来觅食时，趁着洞窟空虚之际再下去探洞。
　　当晚，莫残和衣而睡，坤啼近在咫尺，还是小心为上。
　　次日白天，莫残仍旧在破晓寺内转来转去，基本上对寺中各个地下洞穴的出口都大致摸清了，心中选择了两三个作为行动目标，单等着飞头们再次出动，他们已经两三天没有外出觅食了，今晚很有可能会出来。
　　日暮时分，莫残一个人悄悄溜出客房，躲到寺中一片浓密的小树林中静静的等候着。
　　天色渐渐的暗下来，距莫残不远的草丛中便有一个地下洞口。不多时，开始有了动静，莫残在黑暗中睁开了摄魂眼，清晰的见到一个肤色黝黑的头颅探出了洞口，四面环顾了一下“呼”的一声窜了出来，拖着长长的胃和肠子爬升上了夜空。紧接着第二个又出来了，是个长发女子模样清秀，也拖着肠肚飞上去了。
　　大约总共出来了七八只飞头，之后就再也没有动静了。夜空里那些盘旋的飞头比莫残第一次看到的少了近一半，呼呼啦啦的往西飞去了。
　　莫残悄悄的来到洞口，里面漆黑一片，摄魂眼下看到约有两丈深，石洞壁十分的光滑一点尘土都没有。
　　莫残轻轻的跳入洞中，落地时悄无声息，然后顺着狭窄的石甬道往里走。没有行多远前面便出现了一个石窟，里面有油灯光透出，探头一看洞中十分的宽敞约有数间屋子大小，内置五六张木板床，上面躺着几个没有脑袋的白衣人。
　　这大概就是方才飞出头去的降头师身体了，莫残的目标是寻找坤啼，于是接着继续往前行。一路上发现了数个洞窟，飞头们都已经外出觅食，只留下身子在洞内。
　　正搜寻之间，摄魂眼突然从黑暗的甬道内看见前面红光闪动，紧接着血雾弥漫，两只“百花飞头”径直冲着莫残扑过来了。
　　莫残口一张“呸呸呸”接连吐出数枚真气球，裹挟着浑厚的内力闪电般击中了那两个飞头，他们还未及幻化出厉鬼模样便已经被贯穿，一声不响的骨碌到地上死去了。
　　莫残很满意自己的气禁术，来无影去无踪，可比江湖上那些成名高手的暗器强多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龙诧大师
　　他在地下洞窟中转来转去的迷了路，有时候又回到了原来的石窟，那些身着白衣的无头身子静静的躺在那里，令人感到既神秘恐怖又厌恶，真想把他们一把火统统的烧了。
　　坤啼究竟藏在哪儿呢？莫残算算自己在地下转悠了数个时辰，估计已经是下半夜了，正当他准备要寻路返回地面时，前方又出现了光亮。
　　这也是一间石窟，里面空无一人，也没有床铺之类的东西，石壁上只有一道紧闭着的石门。
　　难道坤啼的老巢在这里么？
　　莫残来到石门前轻轻推了推纹丝不动，仔细察看了一下，发现石门侧边地上有一小石墩，用脚踩下去那石门便“嘎嘎嘎”的自行开启了。
　　里面是上行的石阶，莫残左手握着禁制符，右手持金刀斩鬼符，蹑手蹑脚的往上走，身后石门又自行关闭了。
　　大约前行了数十个石阶前面没路了，迎面而来的是一堵墙壁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看来又是一个暗道机关。莫残找了找最后在倒数第二个石阶壁上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凹槽，上面已经磨光，这是长年累月鞋底踩踏过的痕迹。莫残全神贯注意念注于手掌随时准备出击，然后轻踏凹槽。
　　墙壁悄无声息的移动了，但莫残闪身而入后又迅速的闭合。面前是一间黑暗的禅房，鼻子里闻到了檀香的气味儿，墙壁上挂着佛像，一道红木屏风横在面前，看来是用于遮蔽这道暗门的。
　　屋子里有木板床以及桌椅蒲团等，侧面有一道虚掩着的门，门缝中透出灯光并隐约传出人声。
　　莫残进到屋内凑到那缝隙处偷窥，看到有两名白衣人正背对着自己与人以暹罗语交谈，他俩身上的衣服与地下洞窟里的那些白衣降头师完全相同，很可能就是来自洞窟内的飞头降头师。
　　原来地下洞窟与破晓寺有联系，这让莫残颇感意外。
　　与之说话之人被这两个人的身子挡住了，但听其口音似乎有些耳熟。
　　两名白衣人低头向那人行礼，就在这一瞬间，莫残看清了此人正是破晓寺的住持龙诧大师。
　　难道受人敬仰的破晓寺高僧崇笛竟然与坤啼私下里暗通么？莫残大惑不解。
　　白衣人随后朝门口走来，莫残赶紧回避见屋里无处藏身，于是就地一滚躲到了床铺下面。
　　那两人进屋从屏风后的暗门返回到了地下石窟，龙诧进来重新移过屏风挡住了那道秘门，然后沉吟片刻走了出去。
　　听到脚步声渐渐远去，莫残从床底下爬了出来，悄悄的拉开屋门到了外间禅堂，然后溜了出去趁着夜色回到自己的住处。
　　躺在床上，莫残一点困意也没有，今晚虽然没能找到坤啼，但是却意外发现了龙诧大师的秘密。据龙诧讲破晓寺与地下洞窟中的坤啼两家素无往来，可是今夜所见证明了他在撒谎，那两个白衣降头师分明就是坤啼的手下，却要向龙诧大师行礼。最关键是他的禅房内竟有一条与石窟相通的暗道，这就不能说两家只是一般性的接触了。
　　莫残反复思索着原委，一个不容忽视的推论渐渐的浮了上来，尽管表面看起来似乎很荒谬，那就是龙诧大师与坤啼是同一个人，破晓寺的住持就是坤啼，地下石窟中飞头的首领坤啼也就是龙诧。
　　莫残也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怪不得自己在地下洞窟内始终找不到坤啼呢，按理说他在石窟中杀了两只“百花飞头”并到处乱闯了数个时辰，若是坤啼在洞穴里岂会不知？既然知道敌人已经杀上门来，就绝对不会撒手不管而应该早就出手了。
　　没错，龙诧大师就是坤啼，莫残越发的肯定了。
　　天亮后，莫残起身走出客房来到了寺内大殿前，僧人们正在斋堂用膳，外面见不到有闲杂人等。
　　“莫施主，今天还想去什么地方看看？”貌清正好用完早膳走出斋堂，看见莫残于是走了过来。
　　“就随便瞧瞧吧。”莫残心不在焉的说。
　　小沙弥貌清领着他到一些庙堂内转转，又带到了佛塔丛林内，讲解着历代高僧的奇闻轶事。
　　“貌清小师父，龙诧大师一直都是破晓寺的住持么？”
　　貌清答道：“听说已经有十多年了。”
　　“有专门僧人服侍他么？”莫残想，若是有人服侍他，天长日久可能会发现那道暗门的。
　　“没有，住持一向都是自己照顾自己，从不要任何人来服侍。”
　　“也不许别人进入他的禅房。”莫残接过话头。
　　“是啊，施主怎么会知道的？”
　　莫残心道，这是肯定的，万一与地下上来的降头师不期而遇岂不露馅了。
　　龙诧大师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隐秘可以理解，那他到底是不是坤啼呢，莫残决定找机会还是先试探一下。
　　黄昏时，貌清告诉说住持与管事僧请他赴晚宴，对大清国钮祜禄家族捐赠佛塔之举表示感谢。
　　晚宴仍旧在斋堂内举行，除了龙诧以外还有两三名老僧，菜肴比昨日的还要丰盛。
　　莫残来到后与众僧寒暄了几句，大家一一落座。
　　“莫施主，老僧久闻大清国钮祜禄家族深受乾隆皇帝恩宠，和珅大人也是位高权重日理万机，他能够想到我们这座寺庙，真的是深感荣幸啊。”管事老僧尽管汉语说得不太标准，但意思还是听得明白。
　　“和大人是我们钮祜禄家族里的长辈，他早就听说暹罗国郑王是大清移民过来的，而且多次上表朝廷和贡奉。一开始当今圣上还不了解郑王所以也并未在意，后来在一等忠襄公领班军机大臣和珅的多次劝说下，皇上这才对暹罗重视起来并正式承认郑王为暹罗国王。前不久，皇上还打破不准军火物资出洋的规定，卖给暹罗一百五十担硫磺和五百口铁锅呢。”莫残嘴上信口开河的胡诌一通，这些都是郑阗与其聊天的时候说的。
　　管事老僧点点头：“这事儿老僧也有耳闻，真是多亏了和珅大人。”
　　莫残心想有这几位老僧在场最好，自己试探龙诧大师时万一翻脸，他也不好当着这些人的面对自己“三笑”，想到这里于是开口说道：“昨晚莫二在寺中看见好多飞头从地下钻出来飞到空中，场面煞是令人震撼，这种现象已经很久了吧？”
　　“嗯，”管事僧点点头说道，“已经持续了十多年了。”
　　“是从住持龙诧大师来到破晓寺才有的吗？”莫残一点点的将话题引向坐在对面的龙诧身上。


第一百一十二章 始料未及
　　“不错，正是那时候开始的。”管事僧回忆说道。
　　“哦，那就是说龙诧大师和坤啼的关系相处的很融洽了。”
　　“谈不上融洽，”龙诧接过话头解释说，“老衲上任之时，正好坤啼与国师僧王铁菩提达成了协议，只要他们不再吸食人血和杀害城内宠物，朝廷便对他们不加以干涉，所以从那时起飞头降就公开活动了，而在此之前，他们都是深更半夜才偷偷摸摸出来的。”
　　“那大师认得坤啼了？”莫残揪住不放。
　　“老衲只闻其人，素未谋面。”龙诧否认道。
　　“是啊，我们也都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坤啼。”管事僧点头说道。
　　“破晓寺地下石窟很多，我在寺中也见到过很多的出入口，亲眼看到飞头连带着胃肠从里面飞出来，不知道寺中的禅房内有没有同样的出口，或者暗道之类的？”莫残步步紧逼。
　　龙诧面色微微一变，旋即恢复了正常，呵呵笑道：“莫施主真会联想，破晓寺与坤啼‘井水不犯河水’素无往来，禅房之内怎么会有他们出入的洞口呢？”
　　“就是，禅房内绝对不会有的。”管事僧也笑了。
　　“听说龙诧大师的禅房内就有他们的暗门，平时用屏风挡住的，不知是真是假？”莫残单刀直入朝着他的命门捅去。
　　众僧闻言都是一愣，目光望向了龙诧。
　　此刻，龙诧的面色显得十分的难看，几位老僧疑惑的目光在盯着他，这个大清国显赫家族的年轻人怎么处处冲着自己发难，好像是有备而来。自己若是否认的话，哪天众老僧非要进禅房查看也是个麻烦事儿。
　　正在左右为难之际，莫残又发话了：“听说昨天深夜有两个白衣降头师从石窟经由暗门到龙诧大师禅房内密谈可是真的？”
　　龙诧闻言心头一惊，此事儿怎么会被外人知道了，他们从来都是深夜悄悄上来的，不可能被发现啊。
　　那几个老僧越听越糊涂，目光齐齐的盯着龙诧，希望他有所解释。
　　“龙诧大师，你就是坤啼吧？”莫残给出了最后一击，随即意念于掌，准备龙诧第一笑时就动手。
　　龙诧张了张嘴，似乎很痛苦的样子，但是并未说出话来，众位老僧都感觉到很奇怪。
　　“住持……”管事僧话未落音。
　　“噗噗”两声，龙诧惊恐的双目突然间爆裂开来，眼液和血沫喷溅开来溅了老僧们一身。
　　众人此刻全部都惊呆了，也包括莫残。
　　眼瞅着龙诧的脖颈处现出了一圈红色的血线，然后脑袋一歪便滚落到了桌子上，两根血柱径直喷上了屋顶，桌子上血污一片。
　　“三笑！”莫残猛然醒悟，摄魂眼四面急扫没有发现什么外人。
　　老僧们反应过来身影晃动都已冲出了斋堂，但目及之处并未发现有人。
　　莫残垂头丧气的坐在那里，望着龙诧的尸首无语，他不是坤啼，虽然不清楚他与白衣降头师接触的内幕，但事实明摆着他被坤啼以“三笑飞头降”杀死了。
　　这个坤啼也太恐怖了，人影都没见着，刚才若是那三笑是冲着自己来的，莫残还会有命么？手里揣着两片符箓都没地方使去，看来以前的确是太低估他了。
　　可是坤啼若藏匿在附近，在龙诧无言以对时杀了他，可为什么不直接对自己下手呢？封住了自己的嘴巴，龙诧不就安全了么？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性，他不再需要龙诧了，或是龙诧本来就与他不是一路人，昨晚那两个白衣人也许是与龙诧私下预谋想要背叛坤啼，结果坤啼先下手为强。由此看来，白衣人估计也已经遭到了毒手。
　　不多时，整个破晓寺的僧人们都知道住持龙诧崇笛被刺身亡，寺中充满了哀伤的气氛，连小沙弥貌清也都泪流不止。
　　莫残默默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拴好房门躺在了床上。他始终想不明白一件事，就是坤啼完全可以杀掉自己，为什么没有那么做。这个家伙太厉害了，真的可以杀人于无形，苏丽妖曾经警告过不要去惹他是有道理的，反而是自己托大置于了危险之地，更殃及陈堂主以及洪门兄弟送了命。
　　由此可见，圣婴娘蜮再次的利用了自己，兴许连她都对付不了坤啼，所以让莫残前来赢了固然好，死了对阴门来说也无所谓。这事儿是得好好琢磨琢磨，不能总是被其牵着鼻子走。
　　自己现在的外貌已经改变了，比劳山伏击中逃回去的那些飞头绝对认不出莫残就是那个四五十岁的老者，在坤啼面前完全是个新人，是一个刚刚从大清国来的钮祜禄家族的青年，而伏击并杀死几十只飞头的则是洪门中人。不能再让娘蜮置身事外了，要设法把坤啼的复仇目标引到阴门圣婴的身上，好令他们之间互相残杀，自己渔翁得利。
　　可是如何才能办到呢，莫残绞尽脑汁琢磨了一夜。
　　破晓寺内开始了为期三日的祭奠住持龙诧的法会，暹罗境内的好多高僧法师都特意赶来参加，据说连国师僧王铁菩提也要来亲自主持法会。
　　莫残去了趟城内的小客栈，取来了巴颂的那只装有龙涎香的木盒，他准备找机会与国师见上一面，至于如何对他说起琅勃拉邦以及阿瑜陀耶地下魔窟中的事情，还需要再仔细的斟酌。
　　莫残在寺中仍是以贵宾之礼相待，一是因为大清国钮祜禄家族身世显赫，二则两万两银票也不是个小数目。
　　法会如期在破晓寺内举行，吞武里城内不少的民众信徒都手持鲜花和香烛前来拜祭已故的龙诧崇笛。
　　法会上他远远的望见了暹罗国师僧王铁菩提，此人身材极为瘦高，比其他的僧侣足足高出小半个身子，十分的惹人注目。法会仪式讲的都是暹罗语，莫残一句也听不懂，只是站在角落里默默的观察铁菩提，盘算着如何接近他。
　　他相信，倘若能够与暹罗国师合作一起对付阴门圣婴娘蜮，成功的几率就会大很多。


第一百一十三章 铁菩提
　　第一天的法会在黄昏时结束，民众以及众多信徒慢慢散去了，破晓寺重又恢复了平静。
　　管事老僧来到莫残跟前说道：“莫施主，国师听说你是钮祜禄家族的人很想与你见上一面，现在请随老僧前去。”
　　莫残正寻思着如何接近铁菩提，听到管事僧如此说正中下怀，赶紧答道：“请稍候，莫二就来。”他匆匆回房取来木盒跟随着前往大殿。
　　大殿里，暹罗国师僧王铁菩提身披黄色袈裟端坐于蒲团之上，莫残的第一印象就是这人好高啊，其他的几位僧人围坐在他的身边就像是孩童一般。
　　“你就是大清国钮祜禄家族的莫二施主么？”铁菩提微笑着说道。
　　“在下正是莫二。”莫残上前施礼。
　　“听闻你受和珅大人之托捐赠两万两白银给破晓寺，功德不浅，本王甚是欣喜，请坐。”铁菩提话语和善，给人一种亲近的感觉。
　　莫残也在蒲团上盘腿坐下。
　　“你们都下去吧，本王要与莫施主私下交谈。”他摆了下手，众僧退下殿中只剩下他们两人。
　　“吞武里大帝郑昭多次遣使贵国示好以求敕封，听说这件事和珅大人帮了不少忙，本王代郑昭一并表示谢意。”
　　“谢谢国师，当今圣上起初是对暹罗抱有一些成见，后来经一等忠襄公领班军机大臣和珅大人多次上奏，终于改变了看法，也是圣上英明，两国交好是老百姓的福祉。”莫残自吹自擂。
　　铁菩提点点头，说：“莫施主举止大方，说话得体，必是京城贵族年轻一辈中的精英翘楚，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啊，不知武学如何？”
　　莫残摇了摇头，故作谦虚道：“其实莫二在钮祜禄家族中是唯一不想做官的，自幼迷恋上了医术，曾经以白熊金胆治好了圣上的眼疾，宫里的御医妒忌的要命。”
　　“哦，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竟然医术造诣这么高，实在令本王吃惊啊。”
　　“小时候跟一个世外高人学的。”莫残故意语焉不详。
　　“大清国地广物博，民间到处都有藏龙卧虎之人，本王仰慕已久，莫施主是刚刚由大清国抵达暹罗的吗？”
　　“不是，在下奉和珅大人之托由京城一路过来，听说云南大理鸡足山迎祥寺的了云禅师医术精湛，于是绕道去看了下，然后才经由南掌琅勃拉邦来暹罗的。”
　　铁菩提闻言一愣，问道：“你见到了了云禅师？”
　　“禅师年事已高，国师书函邀请他来暹罗都无法成行。”
　　铁菩提锐利的目光扫向了莫残，疑问道：“此事儿莫施主如何得知？”
　　莫残见时机已到，便将盛有龙涎香的木盒推到铁菩提的面前，口中说道：“国师大人，这是您派出的巴颂巴蓬兄弟送与了云禅师的礼物。”
　　铁菩提更加疑惑了：“不错，这是本王交巴颂带去迎祥寺的龙涎香，怎么会在你的手里？巴颂他们几个出事儿了吗？”
　　于是莫残便讲述了自己受了云禅师之托，代他随巴颂巴蓬前来暹罗给郑王治病，行至琅勃拉邦住店时四人失踪，自己辗转来到吞武里一事真假参半的说了一通。
　　铁菩提听完沉吟道：“怪不得他们几个音讯全无呢，原来是遭人暗算了。”
　　莫残接着说：“莫二心中记着了云禅师的嘱托一路南下，不巧在阿瑜陀耶竟然见到了巴颂他们四个人。”
　　“什么？”铁菩提闻言惊讶不已，忙问，“你在阿瑜陀耶看见了他们？”
　　“是的。”
　　“嗯，他们在那里做什么？”铁菩提面色恢复了平静。
　　“苦力，他们在阿瑜陀耶的地下石洞里做着苦力，而且双目呆滞不说话，像个活死人一般。”莫残答道，他没有说出苏丽妖的事儿。
　　“莫施主，你怎么会在阿瑜陀耶城的地下呢？”铁菩提怀疑的望着他。
　　“唉，还不是因为赖卜么，”莫残叹气说道，“在下平生喜欢结交一些奇人异士，这个赖卜乃是宋代风水宗师赖布衣的后人，世称‘小布衣’在中原很是有名。他去了广东潮州郑王的老家祖坟地，发现风水已经被毁并算出殃及郑王数年后将死于非命，所以特意前来暹罗报信儿的。”
　　铁菩提默默的看着莫残没有作声。
　　“‘他乡遇故知’，两人见面自然免不了饮酒一场，并约好结伴一齐来吞武里，未曾想他竟然被绑了票，害得在下破费了一万两银子才将其赎了出来，吓得他赶紧回大清国了，临行前委托我若是能够见到郑王下面的人，转告他尽快派人回老家修缮祖坟。”
　　“嗯，接着说下去。”
　　“在下被带到阿瑜陀耶古城的地下洞窟，交了银票带回赖卜，就是在那儿看见的巴颂巴蓬还有翁和苏丽妖四人，偷偷打招呼他们好像浑然不觉，已经丧失了神智似的。”
　　“你知道是谁干的么？”铁菩提平静的问道。
　　“叫什么‘阴门圣婴’，梳两条辫子如同小女孩似的，没想到竟然会是个魔头。”
　　“你见到她的模样了？”
　　莫残一听急忙摆手：“不行的，已经警告说只要见到她的脸就必死无疑，哪儿敢看啊。”
　　“本王知道了，”铁菩提沉思良久，缓缓说道，“你还记得地下洞窟的入口吗？”
　　“记得，这么恐怖的经历哪儿能忘呢？就在阿瑜陀耶王宫遗址里面。”莫残心中暗喜，看来铁菩提动心了，最好派军队去把娘蜮的老巢一窝给端了。
　　“还知道其他的出入口吗？”
　　“不知道。”莫残摇摇头，他不想把事儿引到洪门，毕竟郑阗对自己不错。
　　铁菩提站起身来说道：“莫施主，你可愿意随本王入宫为郑昭医病？”
　　“在下受了云禅师之托义不容辞。”莫残答道。
　　“好，你就不要住在寺里了，晚上本王会派人来接你入宫。”铁菩提对莫残微微一笑。
　　莫残暗自里比了比，自己身高还不到国师的腋窝处，这位僧王可算是名符其实，恐怕全暹罗的和尚数他的个头最高了。
　　莫残离开了大殿，管事僧等几位老和尚看到他都羡慕不已，在暹罗能够和僧王单独聊天可是一件极为荣耀的事儿。
　　莫残回到客房整理好自己的随身用品，等待着铁菩提派人来接自己入宫。


第一百一十四章 入宫
　　僧王铁菩提回到王宫东门外的国师府邸，即刻修书一封派人马不停蹄的送往大清国京城，然后入宫面见郑王。铁菩提站在寝宫门外等候召见，不一会儿有侍卫前来领路直接带他来到了郑王的房门外。
　　屋内传来女人的哭闹以及瓷器摔在地上的破裂声，铁菩提不禁皱了皱眉头，自从郑昭患上了失心疯以来，脾气日渐暴躁，除了王妃娘仙儿以外其他的嫔妃都受到了冷遇，动辄打骂严厉处罚，有几位甚是还莫名其妙的自杀了，闹得后宫里人心惶惶。
　　暹罗境内的名医都已经请遍了，什么名贵的药都吃过但仍是医不好，所以铁菩提才派巴颂他们前往滇西迎祥寺请了云禅师，哪知他们走后一去无返，今天才知道是遭到了阴门圣婴的暗算。不过，这个钮祜禄家族的莫二来历可疑，自己刚刚修书火速送往暹罗派驻大清国京城的使节处，让他们赶紧核实莫二的身份以及是否受和珅委托前来暹罗捐赠破晓寺佛塔的，估计十余天便可得到回信了。
　　“砰”的一声门被撞开了，郑昭怒气冲冲的走了出来。
　　“郑王，铁菩提有事儿禀告。”铁菩提上前施礼。
　　“什么事儿？”郑昭余怒未消，没好气儿的说道。
　　“老衲上次曾禀告过，已派人前往滇西鸡足山迎祥寺请了云禅师到暹罗为您医病，禅师年事已高不便远行便委托他人前来，如今此人已到吞武里。”
　　“哦，人呢？”郑昭口气缓和下来。
　　“正在破晓寺中等候召见。”
　　“请他入宫来吧。”
　　“郑王，此人虽说年纪不大，但据说曾医好过大清乾隆皇帝的病。”
　　“那快去请他来呀。”郑昭催促道。
　　“老衲这就派人去。”铁菩提双手合十施礼，然后退下命人前去破晓寺。
　　管事老僧已经得知国师将要接钮祜禄莫二入宫为郑王治病，没想到这个大清国的小伙子原来还是一位名医，不由得肃然起敬，来到了客房内想要与莫残套套近乎。
　　如今龙诧崇笛已经去世，住持之位竞争较为激烈，若是这位莫施主在郑王和国师面前能替自己美言几句，则完全有可能得到国王册封为崇笛，理所当然的继承住持之位了。
　　“听闻莫施主将要入宫为郑王医病，老衲波乜特来送行，破晓寺能够接待您这样一位贵客，真是敝寺的荣幸啊，希望能经常来寺中坐坐，让老衲一尽地主之谊。”管事僧波乜恭维说道。
　　“大师客气了，在下会常来的，”莫残寒暄了两句接着问道，“龙诧大师死状很奇怪啊，是为何人所害的呢？”
　　波乜答道：“老衲认为住持龙诧的死状符合传说中的‘三笑飞头降’，凶手应该就是坤啼。”
　　“可是当晚我们都在场，并没有看见有外人在附近。”
　　“坤啼人不用到场，只需飞头过来就行，而且目标小不易被发现。”波乜解释说。
　　“坤啼的飞头如果连带一串肠肚其实也容易被发现啊。”莫残疑惑道。
　　“莫施主有所不知，像坤啼这样的降头宗师已经不需要吸食血液了，所以无须连带胃肠等消化器官，他的飞头出来只是为了杀人。而且飞头由于摆脱了身体的累赘，使得听力和视力大增，可以超过正常人好多倍。”
　　“哦，是这样，既然飞头降头师如此邪恶，国师为什么还要与他们协议互不侵犯，其实封堵住破晓寺的所有洞口不就把他们饿死和困死了么？或者用烟熏呛死也行。”莫残不解的问道。
　　波乜笑了笑，神秘的说道：“当年郑王统一暹罗的时候，飞头降头师们也是帮了不少忙的，直到现在仍继续为国效力。”
　　见莫残不明白，波乜便尽自己所知讲给他听：“现在破晓寺的飞头成群结队而出不是去比劳山觅食，你想想那里的野兽都躲在密林深处，如果进去猎食还不得把肠肚都让树枝挂住么？他们其实是飞越国境到缅甸吸食人血或孕妇胎儿，给敌国造成一种心理上的恐惧，他们就不敢再随意侵犯暹罗国土了。”
　　“怪不得朝廷不加以干涉呢，飞头还有这么重要的作用。”莫残明白了。
　　“飞头降宗师就是坤啼，只有国师僧王铁菩提的法力才能制住他，当年是用魔影困住了坤啼的飞头一整夜直到东方破晓，因此才被逼与国师签订了协议，承诺不在自己的国土内吸食人血。”波乜不无钦佩的说。
　　“哦，原来国师见过这个坤啼。”
　　“坤啼提出一个条件，就是只允许每一届的僧王本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国师也答应了，因此全暹罗大概也只有国师僧王铁菩提一个人见过他。”波乜肯定道。
　　这时，有僧人进来说国师铁菩提已经派来人请莫施主入宫，正在大殿前候着。
　　波乜看时间紧迫赶紧把自己的意思透露给了莫残。
　　“波乜大师放心，一有机会就帮你疏通。”莫残爽快的答应了，助人为乐自己又不搭啥，若有机会就给他说说，反正能不能成都与自己无关。
　　莫残乘坐马车离开了破晓寺前往吞武里王宫，一路上盘算着郑王的病，自己的真药都留在了山甘烹的山洞里，眼下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夜里的吞武里城比阿瑜陀耶繁华热闹，人们都出来纳凉，空气潮湿闷热，身上汗渍渍的发粘，想起滇西夏夜的凉爽干燥，感到还是家乡好啊。
　　王宫大门外，国师铁菩提已经等候在了那里，马车一到便领着莫残走入宫内。王宫内的建筑虽然不怎么高大，但装饰得却是金碧辉煌，院内遍植奇花异草，侍卫跨刀警惕的在宫内四处巡视着。
　　“听闻从大清国来了个神医，仙儿倒要看看是个什么样的人。”寝宫门口转出一个身披黑色金丝薄纱，清丽脱俗面如皎月的年轻女子，其音入耳似黄莺出谷般清澈动听，令人怦然心动。
　　待到近前，见此女年约二九，肤如凝脂，齿若编贝，身材婀娜，貌美似空谷幽兰，仿佛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莫残第一次看见如此美丽的女人，竟然有些发呆。
　　“铁菩提参见娘仙儿王妃。”国师拱手施礼。
　　那女人见莫残痴痴的模样，不禁莞尔一笑：“原来还是一位小神医呀，不知年龄几许？”此番声音呢喃软语别是一种风味儿。
　　莫残缓过神儿来，脸一红口中说道：“在下十七岁。”
　　“咯咯……”娘仙儿柔媚的一笑，似银铃般悦耳。
　　莫残仍旧目不转睛痴痴的盯着娘仙儿。
　　他看到了，娘仙儿漆黑的双瞳中有一只生着肉翅的小东西……


第一百一十五章 娘仙儿
　　那是什么东西呢？莫残终于证实了自己原先的猜测，郑阗的女儿，当今的王妃娘仙儿已经被附体了。
　　“国师，郑王已经睡下了，你和这位小神医明早入宫来吧。”娘仙儿对铁菩提说道，随即眼光瞄了一下莫残转身进入了寝宫。
　　国师叹了口气，道：“如今娘仙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她的话就和圣旨差不多，郑王对其是百依百顺，我们也只好明早再来了。”
　　莫残跟随着铁菩提出宫，国师命人带他住进了国驿馆。
　　国驿馆是专门接待外国使节或重要人物的地方，里面的设施条件是城里那些旅馆客栈所不能比的。莫残的房间在楼上，十分的宽敞与舒适，窗户下面便是静静流淌着的昭披耶河，水面反射着破碎的月光显得扑朔迷离。
　　莫残此刻躺在大型的浴缸里面浸泡着，撒着鲜花瓣的水里散发出阵阵清香，仿佛置身于大自然鲜花丛中。唉，要是洞洞能享受到这种热水澡不知有多开心呢，尽管出来的时间不久，他的心里始终惦记着小山鬼，等事情都了结之后，回去的第一件事儿便是告诉它铜镜已经炼制成功了。
　　正在胡乱寻思之间，摄魂眼无意中瞥见开启着的窗外有黑影一晃，莫残立刻警惕起来。他正欲起身穿衣看个究竟，听得轻微的衣袂飒飒之声，一个身裹黑纱的女人自窗口飘然而至站立在了面前。
　　赤身裸体的他赶紧缩进了水中，定睛细瞧那女子俨然就是王妃娘仙儿。
　　“你，你怎么到这儿来了？”莫残结结巴巴的问道。
　　娘仙儿一声不吭的坐在了椅子上，目光一直在盯着莫残。
　　“不知娘仙儿王妃深夜到此有什么事儿？”莫残恢复了镇定轻声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从何而来？”娘仙儿的目光柔情似水，话音中带有一种酥软悦耳的异国情调，莫残从来不知道硬邦邦的汉语竟会说得如此动听。
　　莫残一冲动几乎要说出自己的真实姓名来了。
　　“在下钮祜禄莫二，自大清国京城而来。”总算没露馅。
　　“听说你的医术极高，是大清国高僧了云禅师介绍来到暹罗的。”
　　“正是。”
　　“仙儿身体颇感不适，想请莫小神医诊治一下不知可否？”娘仙儿的声音极为柔媚，面容更是楚楚可怜，令人心生侠义不忍拒绝。
　　“不知娘仙儿王妃身患何病，哪里不舒服？”莫残脱口而出。
　　“小神医不必口称王妃，叫仙儿就行了，”娘仙儿俏脸微敛面色绯红，眼角儿乜了莫残一眼，嘤嘤说道，“就是胸口发闷，小腹寒凉，请小神医一观。”说罢竟然动手除去身上黑纱衣，原来里面什么都没穿，雪白的胴体刹那间裸露在了眼前。
　　莫残生平第一次见到女人的裸体，一时间目瞪口呆，身如电击般热流涌上，浸泡在水中的男根竟然悄悄竖起。
　　“小神医可看得仔细，待仙儿近前……”娘仙儿杏眼含春柳腰一摆盈盈走了过来。
　　她双瞳深处的那只黑色生物正张开肉翅尖嘴里滴着口涎……
　　莫残猛然一惊，高声喝道：“且慢！请王妃自重，穿上衣服。”
　　“小神医何必这般腼腆，郎中还须忌讳女人身子么？”娘仙儿嫣然一笑，仍是赤条条的站在那里。
　　莫残心跳逐渐平和下来，水中的男根也偷偷的歪倒了。
　　“在下请王妃穿上衣服。”莫残冷冷的说道，其实他是说给娘仙儿体内那只黑妖听的。
　　“好吧，既然小神医不领情，本宫也就实话实说了。”娘仙儿拾起了地上的黑纱衣裹在身上。
　　“王妃请说。”莫残淡淡道。
　　“郑王其实没有病，只是因为后宫嫔妃们争宠导致心智紊乱，她们妒忌本宫受到专宠因而鼓动国师遍访名医，其目的是要打击本宫，你可明白？”
　　“不明白。”莫残直截了当的答道。
　　“她们到处散布谣言，说仙儿如同当年妲己迷惑商纣王一样迷惑郑王，想置本宫于死地，你明日进宫时可不要像那些人一样嘴上乱说，以免郑王的心情更加烦恼，否则你应当料到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王妃想让在下怎样做？”莫残问道。
　　“就同以往来宫中的那些名医一样，随便开点补药走人。”娘仙儿冷笑两声答道。
　　郑阗的女儿生的如此美貌，可惜被黑妖附了体，现在真的如同九尾狐妲己一样，人家并没有说错。
　　“听说王妃是阿瑜陀耶富商郑阗的女儿，应该叫郑仙儿，为什么都称呼‘娘仙儿’呢？”莫残有意叉开话题，不想正面回答她。
　　娘仙儿微微一笑：“在暹罗已婚女子名字前面要加一个‘娘’字，未婚少女则加‘娘少’。”
　　“原来如此，王妃请回去吧，在下心中有数。”
　　“那么小神医好自为之，本宫明日就看你的了。”娘仙儿冲莫残狐媚的一笑，身子向后纵起飘出窗外不见了。
　　莫残松了一口气，这个娘仙儿胆子挺大竟会跑来国驿馆来威胁自己，按理说明日就该当面戳穿她，但其毕竟是总舵主郑阗的女儿，万一因此而获罪像当年妲己那样掉了脑袋，自己到阿瑜陀耶又该如何面对郑阗呢？陈堂主和几位洪门弟兄为自己所累已经丧了命，这次若是再因为他的一句话使女儿遭难，就太对不住人家了。
　　到底如何是好，总之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有点左右为难。
　　莫残最后想毕竟搞事儿的是那只妖孽，仙儿只是它的宿主而已，自己为了郑阗也应该帮她把体的东西驱除掉，可那究竟是个什么生物自己还没认出，因而就不好对症下药。
　　明日到了宫里见到郑王，自己看来只能随机应变了。
　　莫残站起身来，望着自己小腹下浓密的黑毛，轻轻拍打了一下日渐丰满的男根，口中轻轻骂道：“你这个不争气的家伙，差点捅出漏子。”
　　自己既然已经决心要走修真之路，就绝不能贪恋尘世之欲，否则就会像石壁上所说的那样“顺行生子”一大堆，最后的结果是精尽人亡，就像莫家邑那些猎户一样，一生守着房子和子孙，然后一点点苍老默默的死去。


第一百一十六章 吞武里大帝
　　次日清晨，莫残在国师僧王铁菩提的带领下入宫觐见暹罗国王，当今被誉为“吞武里大帝”的郑昭。
　　王宫大殿上，莫残惊讶的发现郑王原来这么年轻和帅气，看上去只有三十多岁，且容貌端正不怒自威。
　　施礼过后，郑昭伸出手来示意可以把脉了，莫残轻按其腕上三关，感觉脉动有力与七绝脉像天壤之别，看来他的身体真的没有什么大病。
　　国师铁菩提和王妃娘仙儿站在一旁默默的看着，谁都没有说话。
　　莫残把完了脉，实事求是的告诉他：“以在下看来，陛下身体并无大碍。”
　　国师铁菩提闻言面露疑惑之色，而一旁的娘仙儿则微笑着望着莫残。
　　郑昭皱了皱眉头说道：“莫先生说本王身体无碍，但为什么有时会发疯，事后则什么事情都记不起来，曾经做了不少令自己后悔不已的事儿。”
　　“这不是陛下的身体有什么毛病，而是在广东潮州老家的祖坟出了问题，因而受其影响才导致间歇性的神智紊乱。”莫残回答说。
　　“本王在潮州老家的祖坟怎么了？”郑王更加的迷惑不解。
　　于是莫残便把赖卜所说的有关郑家祖坟水口被毁一事叙述了一遍，尽可能的按照其原话复述，尽管有些风水名词已经记不清。
　　“哦，原来是这个原因引起的啊，”郑王恍然大悟，随即握了握自己有力的拳头说道，“本王一直就觉得身体强健得很，怎么可能生重病呢。莫先生，那个风水师赖卜现在何处，本王要见他。”
　　东南沿海一带民间普遍笃信风水，华人即使迁徙到了南洋一带也仍是没有丝毫的改变。
　　“回陛下，赖卜已经返回大清京城了，他临走时委托在下给您传话，希望能够尽快的修缮潮州老家的祖坟风水。”
　　“嗯，这个赖卜既是宋代风水宗师赖布衣的后人，学问定是极高，莫先生可否找到他，务必请他主持本王祖坟的修缮事宜，至于报酬嘛由他自己开价好了。”
　　“在下试试看，不过此人浪迹天涯四海为家，一时间不太好寻找。”莫残回应道。
　　郑昭接下来对铁菩提说：“这个阴门圣婴实在是做得过分，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绑架大清国子民，这种事儿若是传到乾隆的耳朵里，岂不徒增对暹罗的恶感，有损于我们所推进两国修好的努力。”
　　“陛下所言极是，眼下大清国刚刚转变了对暹罗的看法，这时候决不能姑息任何企图破坏两国关系的势力，必须予以迅速打击。”铁菩提火上浇油的说道。
　　“国师，你看看如何来把这个阴门给本王清除掉。”
　　“陛下，此事容老衲制定一个周密计划，将盘踞在阿瑜陀耶的阴门势力彻底铲除，还百姓一个安定的生活环境。”
　　“嗯，此事要快办。”郑王赞许道。
　　“老衲准备先派人摸清楚阴门的所有情况，谋定而后动，大约十余天后行动吧。”
　　郑王点点头，再次请莫残设法找到那个风水师赖卜，此人既然能看出祖坟出了问题，也就懂得如何弥补，所以应该是修缮的不二人选。
　　出了王宫，铁菩提让莫残在国驿馆多住一些日子，等待他制定好计划后，一同前往阿瑜陀耶剿灭阴门一派势力。莫残想起了破晓寺管事僧的嘱托，于是就跟铁菩提说了，国师淡淡一笑未置可否。
　　莫残回到国驿馆客房，心中暗自庆幸不已，有了国师和暹罗国军队的帮助，剿杀阴门圣婴可就简单多了。
　　自己现在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坤啼，这家伙害死了陈堂主和洪门众弟兄，此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至于枋长老他眼下寻找的是大清国一个四五十岁的御前带刀侍卫，跟自己搭不上边所以也无需太担心。
　　王妃娘仙儿体内那个附身的黑妖只要不来惹自己，也就懒得管他，暹罗王宫里面的事儿又与我莫残何干？不过那究竟是个什么妖呢，娘仙儿从窗口飞进飘出姿态十分的轻盈，应该是一种能够飞翔的生物，如果是飞禽一类的比较好办，因为鬼面灵枭就是它们的克星。洞洞的铜镜经过了这一次的炼制，融入了来自灵界的“青娘子”妖丹灵气，威力大增了不知多少倍，用来对付一个修炼千年的尘世飞禽还是绰绰有余的。
　　接下来的数天内，莫残没事儿就去破晓寺转转，告诉管事僧波乜自己已经向国师说了他的事儿，目前还没有回话。
　　波乜十分高兴，招待得殷勤而周到。这期间飞头们仍旧照常外出觅食，始终没有坤啼的任何消息，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与此同时，大清国京城，军机处接到了一份文件，说是暹罗国使节请求核实钮祜禄莫二的真实身份，并详细的叙述了原委。
　　和珅看过之后先是一愣，老半天才寻思过味儿来，不由得莞尔，莫残这小子怎么冒充起我们钮祜禄家族里的人来了，还把自己给他的两万两银票捐给了暹罗破晓寺，竟然抖威风抖到南洋去了。最后哈哈一笑，在上面批复写道：钮祜禄莫二系镶黄旗子弟，受领班军机大臣和珅委托，前往暹罗国破晓寺捐赠白银两万两，请暹罗国予以各种方便。
　　数日后，国师铁菩提终于接到了派驻大清国使节的快报，证实了钮祜禄莫二的身份，其所做的一切都经过了一等忠襄公领班军机大臣和珅大人的批准。
　　国师铁菩提这才放下心来，召见这位和珅大人的亲信钮祜禄莫二前来议事，说已经调查清楚盘踞在阿瑜陀耶古城的阴门势力，准备亲自率军队前去清剿，让他也一同前往。
　　出发前，国师铁菩提入宫觐见郑王。郑昭告诉铁菩提，王妃娘仙儿要回家省亲，正好与国师同行以便军队可以保护王妃的安全。
　　这一日，国师僧王铁菩提率领着五千精锐士兵，连同王妃娘仙儿的马车和莫残一道浩浩荡荡的离开了吞武里城，向北数百里的阿瑜陀耶古城开去。


第一百一十七章 真相
　　黄昏时分，已经远远的望见了阿瑜陀耶，国师让队伍停止前行就地待命，等天黑以后再进城。
　　铁菩提来到莫残跟前对他说：“莫先生，你是大清国的贵宾不宜跟随士兵入地下洞穴冒险，就和王妃一道前往郑府歇息，等本王剿灭了阴门之后再接你出府。”
　　“国师，在下知道古城废墟里面的入口，可以为你们带路。”
　　铁菩提笑了笑，说：“不碍事，本王早已派人找到了大城王朝时期修建地下水道时的图纸，已对暗道的情况了如指掌，放心吧。”
　　天黑了，军队开始入城，铁菩提分出一百名士兵护送王妃回家，并将郑府保护起来，自己则率军开始在城内的几个入口处分兵进入地下，命令在天明之前彻底剿灭已盘踞阿瑜陀耶古城地下多年的阴门势力。
　　莫残跟随着王妃娘仙儿来到了郑府。
　　“爹爹，仙儿回来了。”娘仙儿一眼望见迎出门来的郑阗叫道。
　　“啊，仙儿回家怎么没有事先打个招呼，害得爹爹吓了一跳，”郑阗故意嗔道，他的目光瞥见了莫残有些诧异，“仙儿，这位年轻人是谁啊？”
　　“他是大清国的小神医，国师请来为郑王瞧病的。”
　　郑阗上下打量了一下莫残，感到有些面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哦，原来是位神医，失敬失敬，但不知如何称呼？”郑阗问道。
　　“在下莫二，见过国丈大人。”莫残答道，心想娘仙儿可别说出自己是满人，洪门三合会对鞑子可是反感的很。
　　“爹爹，他的来头可大了，是钮祜禄家族的人，军机大臣和珅派来的。”娘仙儿嘴快已经漏了底。
　　“原来是贵客啊，快请进屋，老夫这就备下酒宴为你们接风。”郑阗竟然没有露出丝毫的不快，反而言语更为殷勤。
　　到底还是老江湖，喜怒不形于色，莫残暗自佩服。
　　酒宴上，郑阗端起酒杯说道：“莫先生年纪轻轻就已经成为神医真是不简单啊，老夫好生景仰。”
　　莫残笑了笑，说道：“在下不愿为官，生来喜好岐黄之术，偶遇高人传授隐世医学，固有小成。”
　　郑阗又道：“老夫认识一位江湖大侠，碰巧名字也叫莫二，容貌和说话的口音都与莫先生颇为相似，年纪约有四五十岁，不知你的亲属之中可有此人？”
　　莫残假装想了想，然后答道：“钮祜禄家族再没有人叫做莫二的了，世上相似之人总是有的，不足为奇。”
　　郑阗点点头与莫残对饮起来。
　　“仙儿，外面怎么来了这么多的士兵，以往可只是一些宫内的侍卫呀，难道京城里出了什么事儿么？”
　　娘仙儿莞尔一笑道：“爹爹，京城里有仙儿在，哪里会出什么事儿？是国师率领军队来到了阿瑜陀耶，今晚开始清剿地下洞穴里面的什么阴门势力，怕仙儿受到惊吓所以才派士兵在外面保护郑府的。”
　　“哦，原来如此，”郑阗点点头，随后站起身来说道，“仙儿你先陪着莫先生，爹爹有点急事出去一下。”
　　说罢，郑阗匆匆离席而去。
　　莫残心道，洪门与阴门只是一般关系，总舵主听到军队入城剿灭阴门的消息没有必要反应这么大吧。他此刻如此匆忙出去定是想要给阴门报信儿，这可不行，消灭圣婴娘蜮的关键时刻不能出纰漏，自己一定要设法阻止。
　　“王妃，在下旅途劳累有所不适，再加上不胜酒力，想要先去休息了。”莫残揉着脑门疲惫的说道。
　　娘仙儿关切的望着他：“莫小神医，晚上要不要仙儿陪陪你？”
　　莫残赶紧摆摆手站起身来，由丫鬟领着去客房休息，身后传来娘仙儿“咯咯咯”清脆的笑声。
　　莫残等丫鬟离开后，闩好门悄悄的推开窗户跳进了院子里，然后翻过了后墙来到大街上。
　　阿瑜陀耶城内夜晚依旧很热闹，贩卖各种水果小吃的摊子比比皆是，人流不息。天后宫前也有不少人在纳凉，摇着蒲扇喝茶聊天，没人会想到此刻在他们的脚下，地底洞穴中即将爆发一场血战。
　　莫残溜进大殿，见前后无人便闪进了后堂来到妈祖像前，轻轻的扭动机关开启暗道，然后顺着石阶下到暗河边，发现小舢板已经不见了。
　　自己迟了一步，郑阗已经去通知阴门圣婴了。
　　莫残伸脚试探了下，暗河水不深只及自己的腰部，时间已晚不容多想，他毫不犹豫的跳入水中睁开了摄魂眼凭着记忆一路向前摸去。
　　看来洪门与阴门圣婴的关系非同一般，绝不像郑阗所轻描淡写说的那样，否则没有必要冒着惹火上身的风险急着去通知她，难道总舵主与娘蜮之间暗地里有什么勾结么？
　　莫残一面前行同时注意聆听，此刻地下除了轻微的水流声之外，还没有暹罗军队的动静，估计他们想要找到那座圣婴的石厅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前方终于出现了光亮，与自己记忆中的完全一样，微弱的光线下他看到了那艘小舢板停泊在石阶下。
　　莫残悄悄的从水里上来，匍匐着爬上石阶，然后闪到了一只粗大的石笋后面。
　　微弱的油灯光下，大厅中间站着一高一矮两个人，正面对面的交谈着。高个的男人是郑阗，而那身着蓝印花布夹袄梳着两根小辫子的则是圣婴娘蜮。
　　奇怪，不是说不能见圣婴的正脸么？而此刻郑阗却正好站在娘蜮的对面，莫残心中突感一阵寒凉，发觉以前的事儿都有些不对劲儿了。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有人轻轻的拍了一下他。
　　莫残吓了一跳，急忙扭头望去，黑暗中一个巨大的身影正站在自己的身后，原来是国师僧王铁菩提。
　　铁菩提示意他不要作声，两人继续悄悄的观察着。
　　“此地已经暴露，你还是去中原避避风头，等事态平息了之后再回来。”郑阗说道。
　　两人果然有勾结，而且关系还非同一般，莫残想。
　　“那个莫大侠有消息么？”娘蜮问。
　　“没有，老夫也觉得奇怪，陈堂主他们竟然音讯全无，这事儿极为反常，难道所有人都被坤啼干掉了不成？”
　　“那个莫大侠真的有那么大本事么？”娘蜮嗤之以鼻。
　　“可别小瞧他，此人深藏不露，他那一手吹气断剑的功夫十分邪门，老夫早就看出来根本不是什么玄天气功，武当山五龙观的紫阳真人玄天气功已到炉火纯青，却也不见得有这等本事。所以才让他去和枋长老较量较量，没想到这家伙居然真的偷来了阿瑜陀耶王冠，你想想那枋长老和十二头陀是好惹的吗？这次再诱使他去刺杀坤啼，若是能够成功则除去了老夫的心头大患，若失手的话也无所谓，不过死了一个臭道士而已。”
　　“他到现在还以为洪门是在反清复明，看起来也精明不到哪儿去。”娘蜮嘻嘻笑了起来。
　　“哼，别说他，连陈堂主也以为老夫是在匡扶大明呢，整个洪门三合会全是一群白痴。”
　　石笋后面的莫残听到这里如五雷轰顶一般，原来这所有的一切都是这位洪门总舵主郑阗背后操纵的阴谋，而且都是事先策划好的，自己却像个木偶一样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不自知。
　　“你马上收拾收拾赶紧走吧，再迟恐怕暹罗军队就要搜到这里来了。”郑阗催促道。
　　“是，主人。”娘蜮恭恭敬敬的说道。


第一百一十八章 魔影
　　主人？原来洪门总舵主竟然是阴门的主人……
　　石笋后面的莫残顿时呆呆的愣在了那儿，他想起了与郑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自己讲了赖卜住在耶古客栈时，郑阗推说自己有事儿出去一趟，而让陈堂主陪着自己聊天，原来他跑去耶古客栈抓走了赖卜。随后以阴门圣婴的名义诱骗自己去缅甸，盗取阿瑜陀耶王冠交换小飞云鼎，并继续那赖卜做为筹码逼迫再去吞武里刺杀坤啼。这一连串的阴谋都是出自这位洪门总舵主郑阗之手，说什么反清复明等等都是掩人耳目的幌子，不但自己被欺骗了就连陈堂主他们也全都蒙在鼓里，白白的为其送了命。
　　江湖险恶，可也没险恶到了这份儿上吧，莫残整个人仿佛傻了一般，前前后后发生的事儿一股脑儿的涌上心头，令他自责不已。
　　“想走，没那么容易吧？”国师铁菩提哈哈笑道，从石笋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国师？”郑阗大吃一惊。
　　“哼，本王早就猜到你把女儿送入宫中是险恶用心的，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她不但哄得郑王为娘仙儿唯命是从，把宫里搞得乌烟瘴气，你是想趁乱好架空郑昭以便将来取而代之控制整个暹罗，是这样吗？”
　　“铁菩提，你不要血口喷人，老夫虽然身为国丈却从未插手干预过国事，况且郑昭已经和老夫是一家人了，有什么必要架空自己的女婿，又何谈控制暹罗？”
　　铁菩提口中不住的冷笑：“郑阗，方才你与圣婴的对话本王都已经听见了，想抵赖可没那么容易。郑家想要控制暹罗目前只是时机还未成熟而已，派人刺杀吞武里的坤啼就是在逐步剪除自己的对手，盗取阿瑜陀耶王冠的目的也是显而易见，你是想恢复大城王朝呢，还是预谋建立一个新的王朝？”
　　郑阗面色铁青，怒道：“铁菩提，老夫念你身为僧王给你留足了面子，但也不要逼人太甚。”
　　“哈哈哈，郑阗，本王今天本以为只是剿灭阴门势力，没想到竟然碰巧捉到了你这条大鱼。别怪本王，是你自己暴露了阴门首领的身份，怨不得别人，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本王这就擒你连同娘仙儿押送吞武里治罪，让天下人都看清郑家的真实面目。”
　　郑阗长叹一声，淡淡说道：“铁菩提，既然如此，老夫就不客气了。”说罢双手向身后虚空一抓，隔着丈许远竟然将石窟门口娘蜮所下的禁制凌空撕破。
　　第一个石窟里早已迫不及待的那些血婴们一拥而上，像猕猴一般灵巧的攀上了国师铁菩提高大的身躯，张开利齿随处乱咬。有两个大点约有一岁左右的婴儿甚至骑到了铁菩提的肩头，歪着脑袋咬住了他的脖颈。
　　郑阗见状嘿嘿的冷笑道：“暹罗僧王也不过如此。”
　　铁菩提不为所动，默默的忍受着不吭声，这令石笋后面的莫残大惑不解，不明白他为什么还不还手。
　　那些疯狂的婴儿将铁菩提咬得遍体鳞伤，耳朵鼻子还有嘴唇也都给啃掉了，最后铁菩提轰然倒下摔在地上竟然无声无息，细看之下原来只是一个影子。
　　“魔影！”郑阗恍然大悟，此刻他才想起传闻国师最擅长的便是一种叫做“魔影”的分身秘术。
　　那些婴儿失去了目标，光着小屁股在地上急得乱转，口中发出愤怒的“嘘嘘”声。
　　与此同时，第二间石窟内传来一连串惊恐的惨叫声，郑阗转身一看，见铁菩提正在里面大开杀戒，两只蒲扇般的大手揪住那些飞头将其一一撕碎，鲜血脑浆以及滑腻腻的肠胃溅得墙壁地上满哪儿都是。
　　“哈哈，魔影在外面陪你们玩玩，待本王先杀掉这些鹦鹉学舌的狗头热热身，他们简直丢暹罗飞头降的脸。”铁菩提呵呵笑道。
　　郑阗手指掐诀衣袂渐渐的鼓了起来，莫残远远望去心想好强的气功啊。
　　铁菩提搓了搓两只血淋淋的大手走出石窟面对郑阗站住，上下打量着他说道：“国丈，原来你也是个深藏不露的江湖高手，就让本王见识一下你的本事好了。”
　　大凡高手对决，都不会先拳脚相加斗个三五十回合，而一出手必然就是看家本领，希望一击致命。
　　此刻郑阗更不答话脑袋急剧的晃动起来，竟如拨浪鼓似的来回摆动着，嘴巴对着铁菩提上下牙齿“哒哒哒”的快速叩击，且越来越快最后只能听到一个长长的“哒”音。
　　他的口腔向铁菩提定向发出了一种真气波，穿入国师的身体和颅骨内，身上衣服也为真气波的振荡而皲裂破碎成粉末，纷纷扬扬的飘落下来，露出了铁菩提巨型的骨骼肉身。但见他骨架奇大，两胁凸如牛肋，浑身上下除了皮就是骨头几乎没有肉，且粗糙如革生满了根根粗壮的黑毛。
　　郑阗继续不停地发动真气波攻击，铁菩提顿感浑身血液翻腾在迅速的升温，以至于颅内的脑浆也开始发热发烫，他没想到对方竟然有如此怪异的功夫，方才一时托大而遭了道。
　　他双手抱圆想向外释放“魔影”，但仿佛筋脉甚至意念都受到干扰根本不听指挥，因此数度都未成功。
　　此刻莫残也看出来有些不对劲儿了，郑阗无疑发出的是一种真气波，与自己的气禁术有异曲同工之处。铁菩提眼下在真气波的攻击下似乎毫无还手之力，看着他那痛苦的表情，莫残想是否该出手帮他一下。
　　这时，地上乱转的血婴们趁机朝着铁菩提裸露的身子扑去，但刚一接近就被真气波给逼了回来，根本无法靠前。
　　郑阗嘴巴调整了一下角度，将真气波的攻击范围稍许上移，将铁菩提两只大脚暴露出来。血婴这才得以接近，一个个争先恐后的围着铁菩提的脚面脚踝啃噬起来。须臾，两只脚粗糙的皮肤被利齿撕裂，十只粗壮的脚趾也基本给咬掉了，鲜血冒着热气流淌下来，看样子国师很快就要丧命。
　　这位国师僧王在暹罗深受百姓爱戴，是吞武里王朝社会稳定的中流砥柱，与其接触的这些日子里，莫残也深感他不仅为人正直而且忧国忧民，是位难得的清官。
　　莫残悄悄的从石笋后面出来，蹑手蹑脚的走到郑阗的背后，铁菩提看见了这位大清钮祜禄家族的青年不知要干什么，此刻自己全力应对源源不断的真气波话也说不出来。
　　莫残想起了穆先生和薛管事，这位洪门总舵主比他们不知还要阴险多少倍，他下意识的提起手掌跃身拍向郑阗的头顶百会穴，并未使出全力。
　　郑阗此刻正全神贯注的发功，没能觉察到背后有人偷袭，当他觉得脑瓜顶上被重重的捶击时已经迟了，一股大力自上压下来，以至于牙床都张不开了，一时间眼冒金星。
　　就在这真气波骤然停顿之际，铁菩提得到了一丝的喘息机会，只见他将脑袋一晃，那颗硕大的头颅竟然蓦地离身而起，并没有连挂着胃肠。
　　莫残大惊，以为铁菩提的脑袋被郑阗的真气波给切割下来了。
　　耳边听到郑阗惊恐的大叫了一声：“‘三笑飞头降’，你是坤啼……”


第一百一十九章 坤啼
　　莫残的惊愕一点不亚于郑阗，他呆呆的望着凌空而起的铁菩提头颅一时间瞠目结舌。
　　郑阗刚及说出那句话便立时哑了，随即“噗噗”两只眼睛骤然爆裂开来，血雾喷溅到了空中，脖颈处现出一道殷红的血线，脑袋一歪便滚落到了地上。
　　“哈哈哈……”铁菩提硕大的飞头停滞在半空中狂笑不止。
　　莫残低头望望郑阗仆倒在地的无头尸身，体腔内在不断的向外涌着鲜血，这位武功绝顶的洪门总舵主就这样身首异处，惨死在了“三笑”声里。
　　“钮祜禄莫二，干得好，你立了大功本王不会亏待你的。”飞头得意的说道。
　　“你是坤啼？”莫残仿佛仍旧不敢相信似的。
　　“不错，本王正是坤啼，世人都以为只有国师铁菩提才能控制得住坤啼，却不知道铁菩提与坤啼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那你为什么在破晓寺杀了龙诧大师，却没有杀我呢？”
　　“本来就要找机会杀他的，这龙诧竟然勾结飞头降头师想要背叛本王，也是他罪有应得了。但你一个大清钮祜禄家族的年轻人会对坤啼如此的感兴趣，不能不引起本王的疑惑，想弄清楚原因所以当时放过了你。”
　　原来是这样，莫残心有余悸的想着，当时若是笑声冲着自己来的，恐怕早就身首异处了。
　　“龙诧大师知道你就是坤啼？”莫残问。
　　“当今世上就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你是第二个。”
　　“你也要杀我么？”
　　“哈哈哈，”铁菩提飞头呵呵笑道，“本王早已修书大清国京城打探你的底细，领班军机大臣和珅已经证实了你的身份，这次来破晓寺捐赠银两也是受他的委托，所以本王坤啼身份未暴露之前原本是不准备杀你的。”
　　“现在呢？”莫残闭气进入胎息。
　　“钮祜禄莫二，既然已经知道了坤啼的真实身份，也就不好再留你了，若不是刚才帮了本王的大忙，也就不会同你说这么多的话了。为表示感谢和对钮祜禄家族的尊重，本王可以留你个全尸。”那飞头歉意的说道。
　　“哈……”一个无色透明的真气泡飞向了毫无戒备的铁菩提的脑袋。
　　“钮祜禄莫二，你自己往石壁上撞死吧。”飞头冷酷的说道。
　　话未落音，铁菩提突然感觉到被什么东西罩了起来，他根本就没有料到那会是莫残干的，还以为又遭到了暗处埋伏着的阴门高手突袭。
　　飞头被包裹在真气泡中，由于无手无脚只有张开嘴巴去咬那气泡，想用牙齿撕破禁锢，但气泡随之而变形根本就咬不到。铁菩提的头颅而困在里面无法返回到身体上去，暹罗军队马上就要搜索到这座石厅里来，坤啼的秘密届时就会彻底暴露。
　　“是谁在偷袭本王快滚出来！”飞头在真气泡中破口大骂。
　　哦，原来他并不知道是自己哈出的真气泡，莫残心中暗喜，铁菩提说过给钮祜禄莫二留个全尸，因此不会马上对自己“三笑”的。但是他不知道哈出的真气泡能够维持多久，因此必须马上行动。
　　莫残朝着石壁走去站在那儿掏出了怀中的铜镜，暗自输入真气。
　　“钮祜禄莫二，你赶紧去把偷袭之人引出来，好让本王对他三笑，本王答应你，若是肯帮这个忙便可以考虑不要你死了。”飞头急切的叫道。
　　莫残没有理他，鬼才相信呢。
　　“你在干什么？”飞头疑惑的看着他。
　　“我在梳理头发，不想死得很难看。”莫残答道。
　　铜镜中的鬼面灵枭浮现出来，莫残心中暗自催促道：“拜托了，灵枭快点出来呀。”
　　蓦地一声怪啼，鬼面灵枭长鸣着飞出了铜镜，伸出两只钢铁般的利爪直奔铁菩提半空中的脑袋抓去。
　　“原来是你这小子在捣鬼！”飞头终于发现了这一切竟然出自莫残之手，不由得大怒发出了第一声笑。
　　莫残耳中传来一声似笑非笑的桀桀啸音，随即觉得嗓子突然一紧，他明白自己已经哑了，如果再听到第二声笑双眼就会当即爆裂。
　　此刻，鬼面灵枭的利爪已经撕破了真气泡，深深的扎进了飞头的颅骨内，锐利的尖喙啄在铁菩提的脸上凿了个血淋淋的大窟窿。飞头现在已经疼得顾不上莫残了，奋力张开大嘴与灵枭对咬起来。
　　飞头哪里是灵枭的对手，况且脑袋已经被两只利爪死死抠住，“噗噗噗”几下，他的眼珠舌头以及鼻梁颅骨都被尖喙凿穿啄烂，白色的脑浆与鲜血交织在一起，骨裂肉碎成了滩浆糊撒了一地。
　　铁菩提终于死了，坤啼也永远的消失了。
　　鬼面灵枭飞回了铜镜内，石厅中恢复了平静，地上那些婴儿嗅到了血腥气围着那滩红白之物疯狂的啃食起来。
　　莫残终于松了一口气，但是自己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他变成了哑巴，试了试腹语竟然也发不出声来，看来腹部只是个共鸣腔，需要喉头发音传递下去才可以。
　　“呼啦”一声，甬道里涌出了许多举着火把的暹罗士兵，见到梳着辫子的莫残都认得他是国师的贵客，于是绕过他径直冲向那些血婴，手持长矛大刀将他们剁了个稀巴烂。
　　郑阗坤啼已死，陈堂主他们的大仇终于得报，那个圣婴娘蜮早已不见了踪影，阴门与坤啼两败俱伤，莫残的计谋成功了。
　　他一个个石窟的看过去，没有发现赖卜的踪迹。
　　石窟中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于是他又沿着石甬道往深处走继续的寻找。
　　途中遇到一些到处乱钻的暹罗士兵，他们也摸不清方向迷路了。莫残最后来到了苏丽妖曾经带自己取小飞云鼎的那个大石洞，发现此处已经遭到了暹罗军队的清剿，地面上横七竖八的躺着一些被杀死的降头师。莫残一一辨认没有发现赖卜的尸首，但却看见了巴颂、巴蓬和翁的尸体，他们也被当作是阴门的人被误杀了。
　　苏丽妖也不在这些尸首之中，莫残暗自希望她能够活下来，毕竟她看起来还是偏向于自己的。
　　阿瑜陀耶城内的百姓都知道地下发生了战事，人们都拥到了大街上，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听闻是国师铁菩提亲自率军剿灭神秘的阴门帮派，他们都显得十分的高兴，交口赞扬吞武里大帝郑昭英明神武，是个爱民的好国王。
　　天明以后，士兵们从地底下抬出了赤身露体的国师无头尸体，全城百姓们举哀悲痛不已，铁菩提是他们极为尊崇的僧王，如今战死在地下洞窟之中则更加增添了传奇英雄的悲剧色彩。


第一百二十章 团聚
　　莫残在阿瑜陀耶城内寻找了一整天，仍然没有找到赖卜，最后只得默默的离开了古城，买了一辆马车独自驾着回到了山甘烹峡谷中的山洞。小山鬼见到是莫残回来了，一把抱住了他兴奋的直蹦。
　　莫残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铜镜并注入真气，听得一声长啼，鬼面灵枭破镜而出冲上了空中，在天上翱翔了一会儿后，随即一头扎下来返回到了镜中。
　　小山鬼一下子愣住了，随即是又惊又喜，激动的泪水夺眶而出。
　　洞洞最终知道了莫残已哑，从今以后再也不能说话，竟自咧开大嘴呜呜的哭了。
　　莫残伸手轻轻抚摸着它那乱蓬蓬的头发，洞洞没有了铜镜大概一直都没有梳头。此刻自己的心里五味杂陈，暹罗的事儿已了，应该先返回云南一趟，让金丹子肉身所化的小飞云鼎与银儿团聚。然后再去苗疆看看尼哦是否有法子解掉“三笑飞头降”造成的失语，暹罗秘术既然源于苗蛊，兴许能找到治愈之道也说不定。
　　他俩开始收拾东西，将小飞云鼎以及所有物品装上马车，莫残又去取回那八件风水器物，撤了障眼术。然后两人驾车离开了山甘烹，径直穿过呵叻高原一路向北而去。
　　经过了近一个月的辗转奔波，终于在初秋里的一天，他们赶到了滇西鸡足山天柱峰下。
　　山中秋叶飘零，寒风袭人，但莫残却感到热流涌上心头，他捧着小飞云鼎望着炊烟袅袅的银丹洞，眼眶湿润了，心中默默念叨着：“金丹子，我终于把你带回到银儿的身边来了。”
　　山洞中，银丹子默默的摩挲着小飞云鼎，许久都没有说话。
　　“莫残，你是如何失语的？”银丹子拿出纸笔让他写出来。
　　莫残简单的写下是为暹罗秘术“三笑飞头降”所害。
　　“暹罗秘术竟然如此的诡异，这样吧，明日一早贫道带你去迎祥寺找了云禅师，看他有没有办法医治。”银丹子说道。
　　入夜，莫残辗转难眠，自己变成了哑巴，爹娘看了一定会难过，最好还是先不要回家，等明天迎祥寺的了云禅师看了以后再说。自己虽然积攒了不少的真药，但都是治疗七绝脉重症的，并没有专门针对失语症的灵丹妙药。
　　实在睡不着，他披衣走出了金丹洞。
　　时值初秋，月夜寒凉，天柱峰下万籁俱寂，隐约从银丹洞中传来幽幽啜泣声，那是银儿睹物思人独自伤心不已。
　　转眼自己已经十七岁了，这些年真药、符箓、武学以及银票自己都得到了不少，虽然也感到快乐，但是都抵不上一个失语不能讲话所带来的烦恼。再想想那些重病以及残疾之人，真的是了无生趣，尘世中的人为什么要生病呢？郎中治病虽说能够起到亡羊补牢的作用，可是世间真正的神医又有几人？
　　尘世的“青娘子”只有手指般大小，而灵界的却足足有两丈多长，那里的灵气一定非常的充裕，以至于昆虫都可以长得那么大。推想那里的人也估计也小不了，也可能从来都不怎么生病，寿命自然很长。
　　多少人自幼投入僧道，穷尽毕生刻苦修行求道，可又有几个能真正修成正果？金丹子一百多岁已经是凤毛麟角，普通人六十一甲子便已枯朽不堪，岁月不等人。自己一直沉溺于“精逆行修真”，可是每次遗精都是在梦里，醒来时早已经“跑马”出来了，根本就来不及。
　　此时夜空中划过一道流星，转瞬便消失在了广袤深邃的天际之中，人的生命也是这样的短暂，自己果真比那些日日苦修的人聪明吗？不见得，因此寻找直接去灵界的通道才是捷径，穆先生是这样做的，娘蜮也是，不过他们都没有成功。而自己就不同了，因为拥有了灵界土珠，若是以真气催动就像枋长老所做的那样，再加上火药爆炸的力量，兴许就能够开启灵界之门。
　　次日清早，小山鬼看家，银丹子带着莫残走下了天柱峰来到了山腰的迎祥寺。
　　了云禅师把了莫残的脉，看了他的舌头和嗓子，然后说道：“暹罗秘术极其诡异，往往都是以胎儿或幼童的怨灵尸肉炼制而成，这个‘三笑飞头降’老衲也有所耳闻，但实在是想不出破解之道，惭愧啊，恕老衲无能为力。”
　　银丹子问道：“大师，普天下再也无人能解了么？”
　　“中原医学甚少涉及巫术类的病因，不知道苗医可有方法解降，毕竟南洋巫术渊源还是来自于苗疆。”了云禅师沉吟道。
　　离开了迎祥寺，两人回到银丹洞。
　　莫残在纸上写到：“我要去苗疆。”
　　银丹子点点头，她理解失语对于刚刚十七岁的莫残来说意味着什么。
　　“你去吧，有金丹子陪着师娘呢。”银丹子幽幽说道。
　　莫残掏出十八万两银票交给银丹子，带着巨款行走江湖是十分危险的。
　　“师娘不需要用钱，先替你保管着。”
　　莫残在纸上写道：“这些药材都是千年以上的‘真药’，交给师娘炼丹用吧。”
　　银丹子见到这么多罕见的珍贵药材不禁愕然，也先替莫残保管起来，她也知道随身携带外出是个累赘。
　　莫残与小山鬼第二天便离开了鸡足山，出滇入黔一路向东重返苗疆。
　　十余天后，他俩终于赶到了黑巫寮。
　　尼哦看完莫残写在纸上的陈述，沉思了好一会儿，最后缓缓说道：“暹罗秘术中有不少已经脱离了‘蛊’的范畴，‘三笑飞头降’这种法术应该是近些年才出现的，虽说也是一种降头，但是却有着本质上的区别。本姑娘想那个坤啼发出的声音听着好似笑声，其实是催动怨灵倾巢而出时的噪音。‘一笑哑二笑眼爆三笑头掉’，如果你当时留意的话，摄魂眼应当能够看到怨灵在空中朝你直袭过来。”
　　莫残回忆起自己当时正放出铜镜中的鬼面灵枭，目光跟随着它扑向坤啼，完全忽略了空中是否有怨灵的气场身影。
　　“怨灵从何而来？”莫残在纸上写道。
　　“聚集在坤啼的头颅内，飞头由于吞噬了大量的胎儿以及十二岁以下幼童的怨灵，并以秘术炼制贮存，需要时便催动他们从口中飞出御敌。那些怨灵蜂拥而出时发出的啸音就类似一种怪笑，因此坊间便流传出以笑杀人的恐怖传闻。”
　　“姑娘，你说了这么多，到底莫残的失语有没有得治？”夏巴山在一旁火急火燎的问她。
　　“待本姑娘试一试。”尼哦说完开始进里间配药，她的腰伤已经痊愈了，现在和正常人别无二致。
　　接下来的数日内，尼哦用遍了各种解蛊解降的方法仍旧不能令莫残说出话来，夏巴山急得直上火，连自己的嗓子也变哑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武当山
　　尼哦最后说道：“莫残，本姑娘也不明白为什么解不了‘三笑飞头降’，再用送你的那枚玉指甲，催动真气放在喉部试一试。”
　　莫残从怀中取出那枚尼哦送他的灵界玉指甲，轻轻套在了手指尖上，然后意念注入真气按在了颈下，刹那间有股清爽之气缓缓沁入喉头，立时感觉舒服了许多。
　　“发声试试。”尼哦说道。
　　莫残张了张嘴巴，可仍旧发不出任何声响，唯有喉头清凉如同吃了薄荷似的。他索性把那颗灵界土珠也拿了出来，注入少许真气同样按在了脖子上。
　　“啊，啊，啊……”莫残终于发出了像其他哑巴那样的嘶哑音，但也只能是如此而已。
　　“灵界之物有一定的效果，”尼哦点头说道，“若是能找到灵界的妖丹或许就可以医得好。”
　　“灵界妖丹？那可没出找去。”夏巴山又泄气了。
　　莫残在纸上写道：“我要去神农架，那里有可能弄到灵界妖丹。”
　　除此之外，尼哦已经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两日后，莫残辞别尼哦和夏巴山，与小山鬼一道离开了黑巫寮，前往鄂西神农架。他们此次途径洞庭湖，在岳阳渡过长江先去了汉阳府，找到了汉口镇那家卖弓箭的商铺。原先带去吞武里的弓箭留在那里的小客栈了，这次需要重新采购。
　　莫残照旧买了一张三石硬弓，一百支翎羽箭和一百支火药箭，另加几小桶火药。洞洞看见一张小巧玲珑的弩弓爱不释手，莫残干脆也买了下来外加一百支火药弩箭，把小山鬼也武装了起来，反正现在钱有的是。
　　在汉口镇的车马市，莫残买了一辆马车，装上采购的食品以及锅碗瓢盆等生活用具，然后把自已变成了四五十岁的模样，驾着马车一路奔襄阳方向而去。
　　第二天的黄昏时分，他们来到了武当山下。
　　天已经完全黑了，莫残用手比划着告诉小山鬼自己要上山一趟，并要它在车里守着，只可惜洞洞不识字，否则会沟通的容易一些。
　　小山鬼点点头：“我，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莫残抓起那把紫阳真人的五龙剑，趁着夜幕直奔山上而去。以莫残现在的身手，虽然没学过轻功但是真气充足，已经不亚于江湖上任何一位高手，只是动作稍嫌笨拙。
　　明月当空，清凉如水，一个时辰后，他便了来到了五龙观。观前广场上插满了旌旗，比武擂台已经搭建好了，有几名五龙观的道士正在做最后的清扫。此刻莫残才意识到明日便是中秋，上清派两年一次的祭月朝科比武会试又要开始了。
　　不知道真武道观的师兄们到了没有，他想起了已有两年未见的白石子，不由得心中一热，在九宫山上学艺的两年里只有他对自己真心实意的好，真想再见他一面，哪管是偷偷瞧一眼也好。
　　莫残悄悄的溜到五龙观斋堂后，贴近窗户往里看去，果然真武道观的师兄们都来了。他们正在与五龙观的同门师兄弟们饮酒聊天，真阳子与文若需坐在主位，白朴子与金震子下手作陪，他俩是晚辈弟子中功夫最好的两个人。莫残的目光扫过去，看到五龙观的女弟子也都在场，其中白朴子暗恋的青玉姑娘正与青莲青凤两个说着悄悄话，眼光不时的瞟向主桌。
　　与师兄们拼酒的热闹情形不同，角落里独自吃饭的白石子仍然像个受气包似的无人理睬。
　　“喂，白石子，今年你可别再让青莲踢下台去了，净给师兄们丢脸。”一个满脸通红的师兄指着白石子揶揄道。
　　白石子脸一红闷着头不吱声，惹来五龙观众弟子的一阵哄笑。
　　白朴子端着酒碗晃荡过来，嘲讽的笑道：“白石子，都两年了，你的玄天气功怎么还停滞在第一层，简直笨的像只乌龟在爬，以前还有个白赤子垫底，如今‘白痴’这个名号就送给你了。”
　　大伙嘻嘻哈哈的奚落起来，莫残望见白石子的眼泪都快要流下来了。
　　这边主桌上，真阳子意气风发的与文若需说着话，如今他已经是真武道观的掌门，地位自然超过文若需。
　　“天虚真人和紫阳观主结伴出游至今未归，明日的比武会试，贫道身为掌门已不便再出场了，文师弟也做壁上观吧。”真阳子说道。
　　“掌门真人说的也是，既然没有同辈师兄弟，文某也只好不上场了。”
　　哦，原来真阳子当上了真武道观的掌门，看来天虚入滇之前已经做好了安排，莫残心里嘀咕着。
　　“两年前的祭月朝科，九宫山的白赤子一人独战五龙观数名弟子的情景一去不复返了，不知掌门真人门下弟子今年又否会一鸣惊人呢？”文若需话里明嘲暗讽。
　　“白赤子那个逆徒提他做什么？”真阳子皱起了眉头。
　　“不管怎么说，他承受了文某六层玄天气功的一掌，也算是个人才了。”
　　真阳子端起酒碗不再搭话了。
　　莫残默默的站立在后窗下，看着白石子低头独自难过，想起当年自己也是同样的受气，于是决心帮他一把，让白石子明天在比武会试上也扬眉吐气一回。
　　他悄悄的溜回到了山下，然后赶着马车在武当山门附近找了一家偏僻的小客栈住下。
　　客房内，莫残比划着费了好半天劲儿，才使小山鬼才明白了他的意思，是要它明天留守在客栈内。
　　第二天早饭后，莫残仍打扮成一个四五十岁老者的模样，将真武剑和五龙剑裹在一个布包内背在身后，像一个普通的江湖人士跟随着人流朝武当山上走去。
　　每年的中秋祭月朝科之日，四方乡里的百姓都拖家带口的登山观礼，山上山下人头攒动，贩卖吃食的摊贩沿着山路叫卖，十分热闹和拥挤。
　　五龙观前，真武道观的弟子和五龙观的男女弟子分立两侧，观礼台上真阳子端坐在主位，旁边是暂行代理五龙观观主的文若需。台下已经挤满了观看比武会试的乡亲以及游人，莫残站在了最前面，就像是一个游客，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看到了白赤子排在真武道观弟子队伍的最后，看来还是小师弟，自己走后观中没有再招收新的弟子。
　　过了没多久，比武会试便正式开始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白石子
　　今年的比武会试仍是按照惯例抽签配对，在同辈弟子之间进行，第一轮为剑术，然后是拳脚内功。
　　真武道观第一个上场的是白弦子，莫残知道他在师兄弟中武功算是不错的，仅次于大师兄白朴子。
　　五龙观方面出场的是金丰子，两年前曾经与莫残交过手，那时他已经练到了第二层玄天气功。
　　两人相互抱拳施礼，然后各持长剑在台上斗了起来，你来我往动作潇洒，惹得台下喝彩声不断。
　　莫残看了直摇头，以前自己对真武剑法和五龙剑法并无多少认识，自从在鸡足山天柱峰下见到了天虚和紫阳真人的双剑合璧之后，才感觉到上清派剑法之精妙，而眼下台上的简直就是花拳绣腿不值得一提。
　　“嗤”的一声，金丰子的剑尖点中了白弦子的手腕，长剑落地，这一场真武道观输了，五龙观的弟子们热烈的鼓起掌来。
　　台上，文若需得意的瞟了真阳子一眼，嘴角上挂着微笑。
　　接下来的几场比试都是以真武道观落败而收场。
　　轮到白朴子上场了，抽到的对手恰恰又是青玉。上一次两人在台上如同演戏一般，不但动作舒缓柔和，而且还含情脉脉，着实让大伙乐了一把。当然两人回去后都受到了本门的训斥责罚，因此今天一上场两人都憋足了劲儿，再也不敢意乱情迷了。
　　白朴子如今玄天气功已经达到了第五层，武功进展神速，但剑术是不能够使用内力的，比的是两家剑术的精妙剑招，因此青玉尽管知道自己内力相差很远，但凭剑招还可以奋力一搏的。
　　“白师兄，青玉这厢有礼了。”青玉板着脸挽了个剑花淡淡说道。
　　“青玉师妹，请出招吧。”白朴子习惯性的一撩道袍后摆，将其塞进腰带中露出里面的真丝内衣。
　　青玉更不答话，“青龙出水”一剑刺来。
　　白朴子不慌不忙将手中木剑迎上，轻易磕开了长剑，然后“嗖嗖嗖”使出“真武三式”来反刺对方。尽管他使用的是木剑，但尺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将真武剑法中最平淡的招式如海浪般一波接一波的展开，刚柔相济无懈可击。
　　“好，好哇。”真武道观的师弟们纷纷喝起彩来。
　　真阳子满意的点点头，这个白朴子的确是弟子中出类拔萃的人物，相信他今日比试一定会给自己长脸的。
　　莫残心想这个白朴子偷偷上襄阳府告密，害得自己被关进了大牢，得让他吃点苦头，于是暗自等待着机会。
　　就在他与青玉又一个回合侧过身来的时候，莫残轻轻的“呸”出一个小小的真气球，穿透白朴子道袍射断了他的裤带。
　　“哗啦”一下，正巧白朴子跃身而起以一招“真武摆头”回手一剑的时候，裤子脱落下来露出半拉白胖的屁股……
　　现场瞬间鸦雀无声，随后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青玉脸一红气的扭过身去，白朴子急忙丢下木剑抓着道袍将私处掩盖起来，面色羞愧难当。
　　这戏剧性的一幕让台上的真阳子和文若需瞠目结舌，青莲青凤等女弟子则在一旁掩面偷笑。
　　这一场以白朴子裤子脱落而落败，莫残心里感到十分的解气，嘴上浮现出笑容。
　　最后一个上场的是白石子，他战战兢兢的立在台上，对手是五龙观的女弟子青凤。他就是上一次比武会试中与莫残对决的那位姑娘，在所有的几名女弟子中数她的武功为高，白石子心里明白这下可惨了，真的又会是像两年前那样被人踢下台去了。
　　青凤根本就没把对手放在眼里，只想着速战速决赢了这场比试。
　　“白石子师弟，看剑。”说罢她左手掐剑诀，右手挽了个剑花，一招“五龙戏水”从上下左右中五个方向直刺，恍若五把剑同时袭来。白石子一下子就懵了，眼花缭乱不知哪一把剑才是真的，手中的木剑迟迟不敢迎上。
　　莫残一看这可不行，虽然这是上清派同门师兄弟之间的比武，但青凤手持的是钢剑，万一失手伤了白石子就麻烦了。
　　“哈”，莫残赶紧哈出一个真气泡隔在了两人之间，如同气垫一般。
　　青凤一连五剑都被软绵绵的给顶了回来，再一瞧对面的白石子好像一脸无辜的样子，不由得心头冒火。于是口中大喝一声凌空跃起，像一只凤凰展翅般的扑将下来，剑光闪闪直奔白石子头顶的发髻削去。
　　白石子方才不知道青凤姑娘为何对自己手下留情，剑到跟前却又自行撤回，莫非她对自己暗地里有好感，就像上一次白朴子与青玉那样为爱而假斗？
　　想到这里，白石子突然有了信心，举着木剑挡了上去，听得“啪”的一声脆响，青凤的钢剑蓦地折断了。
　　不用说，莫残又一次的出手了。
　　青凤遭遇到了与前年同样的挫折，钢剑竟然被木剑削断，她呆若木鸡般的愣在台上，心中一酸泪水盈盈。
　　白石子不由得心中一软，连忙弯腰拾起地上的断剑双手送还给她，口中抱歉的连连说道：“青凤姑娘，实在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这一说更让青凤受不了，把手中半截剑一甩便“呜呜”的哭着跑下台去。
　　看热闹的乡亲们鼓噪起来，纷纷叫好。
　　“白石子太棒了，白石子赢啦。”真武道观的师兄们一下子欢呼起来，谁也没想到武功最差的白石子竟然意外扳回来一场。
　　文若需面色十分难看，扭头对真阳子说道：“比试剑术不得使用内力是规定好了的，真武道观怎么又违反了？”
　　真阳子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白石子的玄天气功第一层都过不去，怎么可能将对方的钢剑震断？
　　“文师弟，白石子无甚内力，可能是青凤姑娘的钢剑出了问题吧。”
　　文若需不相信，亲自下场来到白石子面前，二话不说抓过他的手腕一试，果然只有第一层的玄天气功，怪事，莫非九宫山又出了第二个白赤子？
　　这一场白石子赢了，是比武会试首轮唯一胜出的真武道观弟子。


第一百二十三章 还剑
　　第二轮拳脚比试开始了。
　　真武道观唯一的希望就是大师兄白朴子，如今他的玄天气功已经达到了第五层，与师父真阳子相仿仅次于文若需，五龙观同辈弟子中只有金震子刚刚练到第四层。
　　真阳子含笑望着白朴子，按理说上清派同辈弟子中数他武功修为最高，连胜五龙观多场应该不成问题，今年自己刚接任掌门就一扫过去颓废的局面，实在是于己脸面有光。
　　白朴子换上了一条结实的裤带，身着皂色苏绣软丝短打劲装，更显示其英姿焕发与众不同，以他玄天气功第五层的实力，横扫五龙观对手应是毫无问题。虽然刚才第一轮的剑术比试中，由于裤带突然崩断而颜面尽失，但接下来的拳脚赛中一定可以挽回名誉，让青玉对自己另眼相看。
　　白朴子往台上一站，阳光下蚕丝闪闪发光，有百姓在台下窃窃私语，说他光这套衣服就值五十两银子。
　　对方上场的是金丰子，两人一抱拳便开打。金丰子两年前玄天气功练到第二层，直到现在还未突破，比起白朴子自然相差太远，所以一上场便底气不足。
　　白朴子先声夺人，“嘭”的脚用力跺下整个台子都为之一颤，随即“大喝”一声，把个金丰子的耳朵震得嗡嗡直响。
　　“看拳！”白朴子一记直拳裹挟着浑厚的内力击出，金丰子不敢硬接，急忙闪身避过，但拳风还是扫得脸颊火辣辣地一疼。
　　白朴子一拳接一拳，打得金丰子毫无还手之力，台上台下众人看出胜负已定。
　　“还手啊。”五龙观的弟子们急得乱喊乱叫。
　　金丰子最后一咬牙，心想豁出去了，反正是个落败还不如勇敢点，免得日后落下话把遭师兄弟们数落。
　　他趁着白朴子收回手臂之际，不管三七二十一发疯似的扑了上去，举起拳头便朝着对方的脸上直击。
　　白朴子淡淡一笑，左臂用足了第五层玄天气功架开，谁知手肘部少海穴突然一麻，整条手臂瞬间摊软了下来。说时迟，那时快，“嘭”的一下脸上已经被金丰子击中，连鼻血都冒出来了。
　　好个白朴子，临危不惧“嗷”的大喝一声，身子凭空纵起一人多高，右臂雷霆般的砸下，此唤作“真武现身”，是真武拳法中最为刚猛的一招。
　　也就在此时，一个无色透明的真气泡从莫残口中闪电般的射出。
　　就在白朴子身悬半空之际，感到裤带又是一松，丝绸衣料本身就滑，但觉整个下体一凉，白胖的屁股暴露在了众目睽睽之下，心里一紧张还放出一个响屁。他人还未反应过来时，脸上又遭到金丰子的连续重击。
　　台下男女老少顿时一片哗然，大姑娘小媳妇羞得满脸通红，老年妇女则比较稳重一些，不明所以然的品头论足，指责其伤风败俗。
　　金丰子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左一拳右一拳根本不给对手提裤子的时间，最后飞起一脚将双腿已被裤子羁绊住的白朴子踢落到了台下。
　　莫残心里这个乐呀，这回可算是好好报复了大师兄一把。
　　文若需忍俊不已，对真阳子调侃道：“白朴子的裤带质量不是太好啊。”
　　真阳子面色铁青，这回不但真武道观唯一冀希望的选手落败了，而且输得如此丢人，简直颜面尽失。
　　五龙观几个女弟子更是笑成了一团，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文师弟，今年的比武会试到此为止，我们认输好了。”真阳子站起身来恼怒的说道。
　　文若需也不再推让，于是站起来宣布：“今年的比武会试最终结果是五龙观获胜。”
　　五龙观的弟子们欢呼起来，而真武道观的人则个个垂头丧气，都不明白好端端的大师兄怎么老是掉裤子呢。
　　真阳子走到白朴子身旁，没好气的呵斥道：“白朴子，你是怎么回事，一到关键时候就掉裤子？”
　　“师父，有人暗算弟子。”白朴子哭丧着脸伸出胳膊给真阳子看。
　　果然在他左臂肘弯的少海穴有一块红肿，麻穴受制难怪架空了金丰子那一拳呢。
　　再检查白朴子两条断了的裤带，看痕迹分明不是磨损断裂而是被暗器整齐切割过的，肯定他是遭人暗算无疑。
　　“文师弟，五龙观是不是怕白朴子赢了你们，而在背后动了手脚？”真阳子面色难看的质问道。
　　文若需大惑不解，说道：“真阳子掌门，此话从何说起，上清派比武会试由来已久，五龙观向来是以实力取胜，怎会干这种下三滥的勾当。”
　　“那你看看白朴子的少海穴和这两条断了的腰带，分明是被人暗算了。”
　　文若需仔细查看过后，不由得暗自吃惊：“真阳子掌门，若以暗器偷袭少海穴不难，但是能够如此精准将柔软的裤带割断而未伤及到皮肉，分寸拿捏得如此准确可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试问你我两家谁有此能力？”
　　真阳子也点头称是：“既然非五龙观所为，那么一定是外人干的，可是不让白朴子获胜又有什么目的呢？”
　　文若需也颇为疑惑，沉吟道：“仅仅是上清派内部之间每两年的一次比武会试，怎么会引来门外高手插上一杠子，这的确是令人费解啊。”
　　两人寻思了半天仍是没有头绪。
　　“师父，快来看。”五龙观弟子匆匆跑来对文若需说。
　　“什么事儿，慌里慌张的？”文若需皱了下眉头，跟着那名弟子来到了五龙观大门前。
　　两柄剑连鞘深深的插入门楣之上，文若需心中不免愕然，若光是以内力掷出宝剑容易办到，可连同剑鞘一起插入木中且如此之深，可见那人的内力简直是惊世骇俗。
　　文若需运足了第六层玄天气功纵身跃起，双手抓住两把剑的剑鞘用力拔出回落到地上。
　　“五龙剑！”“真武剑！”文若需与真阳子同时惊呼道。
　　这两把镇观宝剑分明是在紫阳真人和天虚真人手上，怎么会……
　　“紫阳观主和天虚真人肯定出事了，”文若需喃喃说道，“人家又将此剑送回来，到底是要干什么呢？”
　　“应该是警告，两位第七层的上清派顶尖高手都出事儿了，警告我们不要轻举妄动。”
　　文若需点点头：“此人以如此方式还剑，是想向我们展示其强大的功力，确实是一种警告。当年上清派先贤以双剑合璧横扫江湖，得罪了不少人，单单‘真武六十四重天’一招毙丐帮六十四名高手，后世之人能不报复么？”
　　“当今世上能破天虚真人和紫阳真人双剑合璧的屈指可数，能会是谁呢？”真阳子不解道。
　　“真阳子掌门，如今五龙观和真武道观两位真人下落不明，我们先不宜声张，暗地里多派些人手四处去查访，等情况明了后再做打算。”
　　“看来也只能如此了。”真阳子心有余悸的说道。
　　而此刻，莫残已经回到了山下，驾着马车正奔向了神农架。


第一百二十四章 意外重逢
　　数日后，他俩挎弓箭背着竹篓穿行在莽莽林海间，前面已经遥遥望见雾霭中若隐若现的神农顶。
　　终于要到了，莫残心里想，木城峰顶那块刻有星相图的巨石应该就是灵界的标识，在此处设法撕裂出一道虚空，很可能就会有灵界异兽钻出来，届时将其捕获取到妖丹兴许就能解“三笑飞头降”了。
　　经过那片白茫茫的大泽，神农大鲵也已经不存在了，人与兽在弱肉强食的环境中竞争着，人与人之间何尝不是如此？天虚真人为了延长寿命不惜禁锢金丹子三十年，所以人面兽心则更加的可怕。
　　两人走入峡谷，那株延龄草已不复存在，世代守候在那里的白色黄鼠狼不见了踪影，地珠被人掘走了，很可能就是上次娘蜮让青儿干的，最后还是都被自己给盗走了。
　　想起青儿，这条青蛇对自己够痴情的了，但还是得避开她，否则缠上你是很难脱身的。
　　莫残与小山鬼有意绕过了青蛇谷山洞，径直朝木城峰顶攀去。差不多日暮时分，终于望见了那块巨石。
　　巨石上趴着个人，正在聚精会神的研究那幅星相图。
　　莫残心里暗自吃惊，还会有什么人也来寻找灵界通道呢，不但要闯过莽莽的原始森林，而且还得避过那些毒蛇猛兽的袭击，这绝不是普通人能够做到的。
　　他俩蹑手蹑脚的摸上前去，那人心无旁骛以至于有人来到了身后都不知道。
　　当那人慢慢转过身来时，莫残不仅大吃一惊，原来却是自己一直寻找不到的风水师赖卜……
　　“莫先生！”赖卜睁大了眼睛惊呼道。
　　莫残微笑着点点头。
　　“真的是你……”赖卜惊喜过望，一把拽住莫残激动不已。
　　“啊，啊。”莫残只能发出嘶哑的声音。
　　“莫先生，你怎么啦？”赖卜愕然道。
　　莫残放下背篓取出纸笔写道：“到阿瑜陀耶古城地下寻你，中了‘三笑飞头降’，变成了哑巴。赖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
　　“老夫是被那个小女孩圣婴掳到青蛇谷来的，她要我研究这块巨石上的黄道十二宫星相图，找出开启灵界虚空的密匙。”
　　莫残继续写道：“圣婴娘蜮也来到了青蛇谷？”
　　“老夫那天在客栈等你的时候，被一个花脸女人抓到了地下石窟，本来是要喂给那些飞头吸血的，后来不知怎么又被单独关押起来。前不久被圣婴匆匆忙忙带着回到大清，直接来到这神农架青蛇谷里，然后让每天都上到峰顶研究这幅图。莫先生，你怎么也来了这里？”
　　“巨石星相图大概是灵界通道的标识，我想在这里捕捉灵兽来医治失语。”莫残在纸上写着。
　　赖卜闻言疑惑的说道：“老夫在这里研究好些天了，从未见到过有什么灵兽啊。”
　　莫残此刻听到身后有异，急忙转身望去，见一身影飞快的攀上山来到近前。
　　“嗬嗬。”小山鬼高兴的喊叫了起来。
　　一个身材窈窕脸上涂着五色黛粉的女人站在了面前，正是苏丽妖。
　　“咦，是你，洞洞？”苏丽妖惊讶的说道。
　　“是，是洞洞。”小山鬼兴奋的摘下面罩，一双赤目激动的直眨，黑脸泛起了红晕。
　　苏丽妖疑惑的望着莫残，迟疑的说道：“莫先生，你怎么会和洞洞在一起？”
　　莫残苦笑了一下“啊，啊”两声，用手指着自己的喉咙。
　　“你失语了么？”她问。
　　莫残点点头，在纸上写道：“我是莫小神医的舅舅，被坤啼‘三笑飞头降’弄哑了。”
　　“哦，怪不得你们两个长得有些相似呢，你们也是来研究巨石星相图的吗？”
　　莫残无奈的点点头。
　　“我来接赖先生回去，你俩也一起来吧，圣婴也在谷中。”
　　莫残赶紧摆摆手，在纸上写道：“我晚上还要接着研究，请不要把我们在这里的事儿说出去。”
　　“好吧，洞洞，明天早上我还要送赖先生上来，到时候再见，时间不早得赶紧回去了。”苏丽妖对着洞洞媚眼一笑，然后带着赖卜匆匆离去。
　　莫残松了口气，自己第一次在琅勃拉邦见到苏丽妖时是十六七岁莫小神医的面孔，后来在阿瑜陀耶地下洞窟和她两次碰面都是四五十岁的莫大侠，所以今天用小神医的舅舅蒙骗过去，也可以勉强解释为什么会和洞洞在一起。
　　但此刻娘蜮就在青蛇谷中，随时都有可能来到木城山顶，因此自己要抓紧时间，最好在今天夜里就能捕捉到灵兽。不过枋长老和十二头陀在明珍岛守了二十年才抓到“青娘子”，自己一夜就能成功吗？明珍岛应该也是一处灵界通道，不然他们不会在那里苦苦等候，可惜枋长老只知道催动土珠灵气与灵界的异兽发生感应，想不到利用火药的爆炸来撕裂虚空。当然小山鬼也是碰巧在关键时刻发射了火药箭，否则单靠自己来摸索的话，也不晓得需要耗费多少时光。
　　他将刚才写了字句的纸张扯碎丢进山谷随风散去，然后和小山鬼凑合着吃点干粮，随即开始做着准备。莫残最担心的是一旦撕裂了虚空之后，钻出来的不知道会是个什么东西，万一是极其凶残厉害的猛兽，自己和小山鬼根本捕捉不到不说，还有可能因此而送命，只靠火药箭和气禁术能应付得了么？
　　事已至此，只能是凭运气了。
　　莫残飞身跃上巨石，将一小桶火药摆在那里，开启后敷设好一条长长的引线并拉下来，然后备好了硬弓和火药箭。他示意小山鬼等自己催动土珠灵气产生最大的空气漩涡时点燃引信，当发现有灵兽出现即刻用火药箭对其射杀。枋长老他们人多又有丝网，估计那也不是普通的网，而他和小山鬼只有两个人，也没有别的辅助用具无法活捉灵兽只有猎杀这一条路。
　　当一切准备工作都就绪之后，莫残从怀里取出那颗阿瑜陀耶王冠上的土珠，然后仰面躺在了巨石下面，两腿屈膝叉开双手握紧珠子进入胎息状态，以自己最大能量来催动土珠的灵气。
　　一般人盘腿打坐所发出的能量最大，而“缩胎散气功”则是仰面躺着时功能最强，这也和孕妇生产时的姿势相同，天地造化奥妙尽在此中。


第一百二十五章 撕裂虚空
　　皓月当空，清凉如水。
　　莫残手中的土珠开始向外散发出灵气，并渐渐的升腾起来，在巨石上方搅动空气形成了一个漩涡。随着内力的不断催动，灵气也越来越浓，一股奇特的土腥味儿弥散开来。
　　大约过了两柱香的时间，巨石上空的气旋已经疯狂的旋转和发出“嗤嗤”的摩擦声，关键的时刻到了。
　　小山鬼抓起事先预备好的火绒吹了一下，桔黄色的火苗跳起，然后凑在引线上“咝咝”的点燃了。
　　火星沿着石壁渐渐爬到了巨石顶，须臾，“轰”的一声巨响在漩涡中爆炸了，强大的气流挤压着空气瞬间将虚空撕裂开一道狭长的口子。
　　莫残睁开摄魂眼看见了那条透明的缝隙，透过裂口望过去虚空那边原来也是黑夜。就在这一瞬间，裂隙中探出一根水桶般粗细巨大的触手，上面生有一排肉乎乎的吸盘直接伸向了莫残的双手，想要强行攫走灵界土珠。那只触手的动作十分敏捷，就在莫残一愣神儿的光景便已经紧紧的吸住了珠子。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小山鬼适时的射出了一支火药箭扎进了触手的上部。
　　莫残伸手拽着触手吸盘拼命往回夺土珠，但却不及那家伙力气大，非但没有抢下珠子反而被带离了地面往裂隙里卷去。
　　“嘭”的一声火药箭炸响，触手一震将莫残甩落摔在了地上，吸着土珠往裂隙中缩回去……
　　就在此时，撕裂的虚空骤然间弥合了，那只触手没能来得及全部缩进去，就听得“咔嚓”一声响，水桶粗的触手尾部被合拢的虚空截断掉落下来。
　　莫残爬起身跑过去，还好那吸盘仍紧紧的吸附着土珠，他望着这段一丈多长肉乎乎的触手，心脏紧张的仍在砰砰直跳。方才太悬了，非但没能捕捉到灵界异兽，还差点被抢去了土珠，甚至几乎送了命，可以想象若是被触手拖进了虚空，肯定会被那不知名的怪兽给吃掉的。
　　看来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贸然进到虚空也是九死一生啊。
　　缓过气儿来，莫残用力的从吸盘上抠下土珠揣进了怀里，然后仔细查看那截来自灵界的触手。
　　月光下，触手散发着幽幽磷光，上面长着五六只碗口大小的吸盘，吸盘内生有一圈尖利的牙齿，若是被其吸咬住肯定是皮破骨碎肉烂。
　　“嘻嘻嘻嘻嘻……”远处传来一连串恐怖的桀桀笑声，转瞬已至近前，月光下一个小女孩背着手站立在了面前，圣婴娘蜮到了。
　　“本婴以为谁呢，原来是莫先生莫大侠。”娘蜮淡淡说道。
　　“啊，啊啊。”莫残回应着。
　　娘蜮诧异的望着莫残，疑惑的目光又转向了小山鬼，随即警惕了起来。
　　莫残盘算着如果对娘蜮用气禁术偷袭的话，不知道能否成功，这个小魔头也可能是一种另类的地童古曼，若是那样则不一定能杀死她。想想还是等摸清其底细下手把握才大些，如今她已经起了疑心，必须要先蒙骗过去再说。
　　他于是拿出纸笔在上面写道：“莫某在吞武里中了坤啼‘三笑飞头降’的一笑，现在已经失语。”
　　“坤啼呢？”娘蜮问。
　　“已经死了，原来坤啼就是暹罗的国师，僧王铁菩提。”莫残在纸上写着。
　　“哦，他是你杀的么？”
　　“不是，”莫残继续写道，“听说他与洪门总舵主交手时同归于尽。”
　　“嘻嘻嘻嘻嘻……”娘蜮闻言仰脸桀桀大笑，露出两颗尖利的门牙，吓了莫残一跳。
　　“你怎么会和这只小山鬼在一起？”娘蜮疑惑道。
　　莫残写下：“听闻国师铁菩提在阿瑜陀耶古城地下战死后，莫某便离开了吞武里回到九宫山师门交还宝鼎复命。掌门天虚真人让带着小山鬼领路，特地前来神农架查勘逆徒莫残的尸体和死因。”
　　“嗯，那你们在巨石这里搞什么鬼？”
　　莫残想，娘蜮定是听到了山顶的爆炸声才来的，于是写道：“掌门天虚真人命莫某顺便登上木城山顶，说真武道观祖师曾留下话，说那里有一块刻着星相图的巨石，是灵界的一处通道，若是用爆破之法有时候可能会炸开灵界之门。所以莫某顺便带了几桶火药前来，刚才爆破一次，结果炸出了这么一截怪东西。”
　　娘蜮闻言面色缓和了下来，也上前查看那段触手。
　　莫残强忍着偷袭的冲动，没有“呸”出真气球。
　　“你让小山鬼扛着，一起跟本婴回青蛇谷去。”娘蜮命令道。
　　莫残此次捕捉灵兽的行动失败，暂且还没有下一步的打算，于是决定先去青蛇谷再说。他示意小山鬼扛起那截触手，自己带上两只竹篓与娘蜮一同下山。
　　山腰的石洞口仍然还设有禁制，但此刻莫残已经不惧了，如今的铜镜破禁已是易如反掌。
　　夜色中的青蛇谷，淡淡的雾霭，青翠的绿竹，静静流淌着的小溪，木制的宫殿，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青儿如今还好吗？莫残心中触景生情，往事一幕幕的在脑海里出现，有种难以名状的感觉。
　　来到了大殿，殿内灯火通明，苏丽妖站在门口迎候着娘蜮，见到莫残二人眼中闪过一丝讶然。
　　小山鬼将肩膀上的那截触手扔在了地上，苏丽妖看到后惊诧不已，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嘻嘻嘻嘻嘻……”娘蜮总是突如其来的桀桀怪笑，“本婴还是头一回见到灵界的异兽肢体，看来木城山顶果然大有名堂。以前总是想要破解密匙，如今看来确实是太笨了，还是九宫山的老道有本事，用火药炸开灵界之门，这么简单的方法本婴竟然想不到。”
　　“圣婴有法子啦？”苏丽妖欣喜的说道。
　　莫残在一边冷眼旁观，看得出她的笑容是强挤出来的，这个苏丽妖到底是敌是友呢。
　　“嗯，待本婴好好想想，妖儿，你先领他俩去客房休息，明日再召他们议事。”
　　“是，圣婴。”苏丽妖恭恭敬敬的答道，然后朝莫残招招手领着前去客房。
　　穿过回廊，来到了以前他俩曾经住过的那间屋子。
　　房间内依旧铺着兽皮，墙角还堆着上次烧鼎时剩下的竹炭。
　　“你们就睡在这里吧，青蛇谷中没有木床都是睡地上的。”苏丽妖说道。
　　“嗬嗬。”小山鬼含情脉脉的望着她。
　　苏丽妖嫣然一笑，轻轻说：“洞洞明天见。”然后轻盈的走出房去。
　　青儿呢？莫残预感到谷中出了什么事儿。


第一百二十六章 青儿被囚
　　次日清晨，苏丽妖请莫残二人来到了大殿。
　　圣婴娘蜮盘腿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小小的身子蜷缩在上像个婴儿般，两只眼睛有些浮肿，似乎夜里没有睡好。
　　“莫大侠，本婴想过了，要你再做一次虚空爆破，炸开灵界之门。”娘蜮盯着莫残说道。
　　“可以，但是莫某有一个条件。”
　　“说。”
　　“莫某要见到本门逆徒莫残的尸首，弄清楚他的死因，不然回去没法向掌门天虚真人交待，你若答应，在下便帮你爆破。”
　　娘蜮闻言没吭声，沉思过后道：“好，本婴答应你，莫大侠一个人随我来吧。”
　　娘蜮灵巧的从椅子上蹦了下来，领着莫残出了大殿朝谷中深处走去，小山鬼则留在了殿中。
　　清晨的谷中弥漫着白色的雾气，潮湿而寒凉，翠竹梢头缓慢的往地上滴着露水，落满枯黄竹叶的林间小道上又湿又滑，那些小竹叶青蛇也不知躲到哪儿去了，一条都没见着。
　　娘蜮在前面走着，背后看上去就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儿，梳着两根小辫子还扎着红头绳，可谁会想到她竟然是暹罗国最邪恶恐怖的小魔头呢。
　　望着娘蜮小小的身影，莫残心中推测着她究竟是人还是地童古曼，年龄究竟有多大，在暹罗名字前面有“娘”字都是已婚的女人，难道圣婴有过婚史么？
　　他俩走到了小路的尽头一面绝壁前，那里有个很不起眼的石洞，洞口也被下了禁制。娘蜮双手一按走了进去，莫残赶紧弯腰跟随入内。经过一条细长弯曲的甬道，前面出现了一个大溶洞，石壁上点着油灯，里面的光线十分微弱。
　　溶洞中央立着四根竹竿，上面各自挑着一只乌黑色的铃铛，竹竿围着的地面上躺着一位姑娘，惨白的面容披头散发看上去憔悴不堪，莫残认出那是青儿。
　　“喂，见到本婴还不起身？”娘蜮呵斥道。
　　青儿缓缓的坐起来，目光散乱口中轻轻说着：“青儿恭候主人。”
　　“这位是九宫山的莫大侠，他想要知道真武道观门下弟子莫残是怎么死的，尸骨如今在何处，你告诉他吧。”娘蜮冷冷说道。
　　青儿抬起眼睛目光扫了一下莫残，眼神中似乎闪过一丝异样：“是，主人。莫残在谷中突发暴病身亡，青儿给他服用了‘死人水’，尽管丧失神智但还是个活人。在一次出谷伐木的过程中，不幸失足跌入峭壁下，待青儿去找他时，发现其尸骨已经被野兽吃掉了。”
　　青儿是在给自己打掩护，看来她没有告诉娘蜮实情。
　　“莫大侠，那个小子是自己摔死的，而且尸首也被野兽吃了，怎么样，你可以向师门交待了吧？”娘蜮望着莫残。
　　莫残点点头，青儿不会只是因为自己失足身亡而受罚，可能是娘蜮的真药被盗一事所导致的，说起来还是青儿替自己背了黑锅，得想个法子救她出去，不然也太不仗义了。
　　回到了大殿上，小山鬼正眉来眼去的和苏丽妖聊得正欢，见圣婴回来都闭了嘴。
　　“妖儿，去把那个赖卜叫来。”娘蜮吩咐道。
　　“是，主人。”苏丽妖赶紧出去，不一会儿领着赖卜进来。
　　娘蜮说道：“赖卜，从今日起你配合莫大侠准备用火药来开启灵界之门。”
　　“是，主人。”赖卜恭恭敬敬的答道，他也对娘蜮改变了称呼。
　　“你们商量好就去准备吧。”娘蜮吩咐完就离开了大殿回房去了。
　　莫残抓紧时间在纸上写下一行字递给了苏丽妖：“那女人为什么会关在石洞里？”
　　“她叫青儿，以前是圣婴的奴仆，因为谷中失窃而被囚禁。”苏丽妖小声说道。
　　果然如此，莫残心道。
　　赖卜问莫残：“莫先生，真的要用火药炸开灵界之门吗？”
　　“是的，我们到现场去看看吧。”莫残写道。
　　苏丽妖领着他们离开大殿前往木城之巅，在开启石洞禁制时也是以双手按下，看来娘蜮的禁制还是老样子并无改变。
　　来到了山顶巨石处，苏丽妖便回去了，以往都是每天早晚接送赖卜的。
　　“莫先生，昨天夜里老夫琢磨了很久，感觉到灵兽可能治不了你的失语。”赖卜思索道。
　　莫残诧异的望着他。
　　“你把变哑的经过写下来，让老夫琢磨琢磨。”
　　莫残掏出纸笔，将坤啼“一笑哑二笑眼爆三笑头掉”的飞头降以及了云禅师和尼哦的分析都写给了赖卜。
　　良久，赖卜沉吟道：“老夫以为他们都错了。这个‘三笑飞头降’并非是降头，坤啼的飞头吞噬过很多死胎死婴的怨灵不假，但是不可能贮存在脑袋里再由口中放出。从风水堪舆学说上解释，那些魂魄七七四十九天之后便肯定会消散，以往民间流传的什么厉鬼魂魄由于怨气太重持久不散之类的说法，不过都是以讹传讹，根本没有那么回事儿，只要是魂魄都逃不脱七七之数。”
　　莫残静静的等待下文。
　　“这个坤啼是不是人生异相？”赖卜问。
　　莫残点点头在纸上写道：“此人头大如斗身材极高，而且骨瘦如柴双手似蒲扇。”
　　“这就是了，此人天赋异秉，竟能操纵控制虚空中的怨灵对尘世之人进行攻击，恐怕普天下也难找出第二个来了。”
　　“你是说灵界的怨灵么？”莫残接着写道。
　　赖卜摇摇头，说：“不是，灵界是‘其大无外’属于高一层次的虚空，人死以后所有的魂魄一般都在七七之数内去了低一层次的虚空，也就是‘其小无内’，世人习惯称之为‘阴间’。”
　　见莫残似乎不太明白，赖卜解释说道：“阴间是低于尘世的虚空，人死了以后肉体会腐烂消失，但魂魄离体以后开始时并不愿舍弃原来的躯壳，但后来由于时间的关系不得已而去了‘阴间’，在那儿就没有七七之数的限制了。”
　　莫残“唰唰”写道：“鬼魂先被黑白无常接走，再去阎王殿接受审判，有的打入十八层地狱，有的过奈何桥喝孟婆汤忘掉前世记忆，然后再投胎转世又回到了人间是吗？”
　　赖卜笑了笑，说：“那些民间传说纯粹都是些无稽之谈。”


第一百二十七章 阴间
　　赖卜告诉莫残，有关地狱以及阎罗王的传说在汉代以前并未出现，而是自东汉明帝洛阳建白马寺引入天竺佛教以来才开始的。“阎王”本是梵语，是“双”的意思，最早出现在天竺《梨俱吠陀》诗集中，是管理阴间的天王，共有兄妹二人，兄治男鬼妹治女鬼。天竺佛教引用了这一说法并写入《问地狱经》，随着佛教传入中原而流行开来。之后逐渐加入了汉人文化，什么牛头马面黑白无常以及奈何桥孟婆汤都给编造出来了。“其实真正的阴间就是另一层虚空，里面不过都是些魂魄而已，令你致哑的怨灵就是来自那里。老夫奇怪的是，这个坤啼竟然有如此大的本事，可以操纵它们随时进入到尘世来攻击和杀人。”
　　莫残第一次知道，原来中原阴间地狱里的阎罗王竟是来自异邦的神祗，而且还是东汉以后随佛教才引进的，尘世中的某些东西并不可信。
　　他继续写道：“死人的魂魄都去了另一虚空，尘世间的魂魄不是越来越少了？但是人口却在增加。”
　　“那是来自灵界的魂魄，每次灵界经历一场灾难，尘世便相应有了人口的快速增长，总之，魂魄只能望下一层虚空去，不能逆行。”
　　莫残还是有疑问，他写道：“阴间的魂魄就永远的存在着么？”
　　“阴间这一虚空的灵气比我们尘世还要少，因此魂魄的寿命相较人来说会短很多，届时它们会继续往更下层的虚空中去。”
　　莫残突然想到了金丹子，忙写道：“活人被火瞬间烧成了灰，他的魂魄还存在吗？”
　　“当然，在那一瞬间魂魄就会脱离开肉体，与正常死亡人的魂魄殊途同归。”
　　莫残明白了，金丹子的魂魄在殉鼎时已经离开了他的肉体，最后去了名为“阴间”的虚空，这就好解释小飞云鼎发生的怪异现象了。金丹子百年童子的魂魄肯定是异常强大，在另一虚空中还能通过小鼎来尝试着与自己来沟通。
　　“当然还有另外一种情况，尘世中的人通过修道逆行去到上一层次的虚空，就是灵界。”
　　逆行修真……莫残脑中突然灵光一现，石壁上“精顺行生子，逆行修真”的真实含义，也许并非是要自己将精往回逆行，而说的是修道者逆行进入灵界的意思。看来这事儿是要好好的琢磨琢磨了。
　　“莫先生，所以说，你的失语用高层次虚空的灵兽医治阴间怨灵所造成的损害，恐怕是弄反了，‘解铃还须系铃人’，应该从阴间着手才是正道。”赖卜最后说。
　　“阴间又看不见摸不着，如何来着手呢？”莫残无奈的写道。
　　“与阴间沟通平息怨灵怒气，民间一般都是请高僧法师来作法事超渡。”
　　“赖先生，你是怎么知道这些虚空方面事情的？”莫残在纸上问。
　　“是先祖赖布衣，然后世代口传下来。”赖卜自豪的答道。
　　莫残从怀里掏出那本《阴杀》递给了赖卜。
　　赖卜一见大喜过望，手掌轻轻的抚摸着书扉泪水盈眶，口中喃喃说道：“苍天啊，先祖的手迹失而复得了。”
　　莫残跃到巨石上面查看了一番，昨晚的爆炸并没有对其造成什么破坏，只是熏黑了一块。他坐在石上冥思苦想，最后心里慢慢的有了主意。
　　黄昏，苏丽妖上来接他们下山，一起回到了青蛇谷中的大殿。
　　“怎么样，做好准备了么？”娘蜮问道。
　　莫残用纸笔写道：“明晚可以进行爆破。”
　　“那好，明日夜里我们就去开启灵界之门。”娘蜮掩饰不住内心的兴奋之情。
　　晚餐十分的丰盛，大概把谷内珍藏的食物都拿出来了，把小山鬼的肚子撑得滚溜圆，苏丽妖笑嘻嘻的望着它。
　　入夜，莫残躺在兽皮上思考着赖卜今天所说的话，若是金丹子的魂魄在阴间尝试与自己沟通，或者是传递某种信息的话，自己如何才能做出回应呢。记得在罗浮山冲虚古观山洞内，金丹子曾经说过，他在师门时学有一种专门听识各种声音的独门绝学，叫做“辨音术”，在被天虚真人囚禁的三十年里增进了不少，因而能够辨识出禁制在南越王鼎内的灵猿元神发出的求救信号。
　　在阿瑜陀耶古城的地下石窟内，圣婴娘蜮用小飞云鼎炼制法器，金丹子一定察觉到那不是莫残，所以给破坏掉了。他又在夜深人静时发出鼎盖振动的声音，传递出某种信息，结果反而被那些不谙其理的降头师将盖子扔到了地上。金丹子大概是失望了，所以自己在山甘烹炼制时才没能听到异常动静。
　　如今小飞云鼎在银儿手中，不知道金丹子有没有再次发出沟通的信号，银丹子要是也懂得“辨音术”就好了，两人便可以通过鼎盖的振动声音来进行交流。
　　自己的失语如真像赖卜所讲是由于阴间怨灵作祟，以金丹子百年童子的魂魄，在阴间对付那几个月大胎儿的怨灵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么。
　　此刻小山鬼已经打起了呼噜，莫残看时间差不多了，于是悄悄起身从洞洞的衣袋里摸出那面铜镜，然后出门到了大殿外。
　　月明星稀，谷内一片清凉之色，万籁俱寂。
　　他沿着竹林中的小路一直来到了山谷尽头，峭壁石洞的禁制仍在，莫残掏出铜镜注入真气，浮现出雄鬼面灵枭那副沧桑倔强的面庞，然后停止真气的输入将镜面对着洞口。一束淡淡的青光径直照在那层透明的气墙上，摄魂眼下那禁制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如今铜镜的威力比原来不知高出了多少倍。
　　他悄悄的钻进了石洞。
　　微弱的灯光下，依稀看见青儿单薄柔弱的身子蜷缩在冰冷石地上，楚楚可怜显得是那么的无助。
　　莫残走近前去，忽闻“当”的一声响，脑袋里竟感到蓦地一阵眩晕。
　　“这是摄魂阴铃，你进不来的。”青儿突然幽幽说道。
　　莫残望着缓缓坐起的青儿，不过才短短一年，她却已经如此的憔悴如斯，心中一阵酸楚，“啊，啊……”的发出嘶哑之声。


第一百二十八章 相思
　　“唉，你长得虽然有些似我的相公，可这世间无人能够代替他，是青儿害了相公，每当忆起往事又怎能不令人肝肠寸断，竟是这般的痛不欲生。”青儿喃喃的自语着，泪水扑簌簌的滚落下来。
　　“啊啊，啊啊。”莫残若不是失语，几乎脱口而出告诉她自己就是莫残。
　　“相公走了也好，免得青儿日日与其面对却又无法诉说衷情，反而更加的伤心欲绝。”
　　莫残很想恢复容貌与其相认，但理智让他慢慢冷静了下来。
　　“啊，啊。”他指着竹竿上的黑色铃铛。
　　“青儿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但是主人的摄魂阴铃别人是摘不下来的，而且会摄去你的魂魄而白白送命。唉，你还是走吧，不然青儿看见你的面孔又会勾起对相公的刻骨思念。”
　　这阴铃与娘蜮的小阴锣应该都属于同一类的法器，自己目前尚无法破解，理应不该贸然出手，但看到青儿如此受苦的模样又于心不忍。
　　青儿，你甘愿自己受苦而不出卖莫残，虽然今生不能做你的相公，但此番情意却是铭刻在了心里，单凭这份真挚也无论如何要救你出去。
　　莫残意念到处用力“呸”出一枚真气球射向阴铃，他想先将其击毁掉，“当”的一声脆响，那黑色的铃铛不知是什么材料做的，只是摇晃了一下并未被射穿，甚至连一个凹陷都没有，此刻阴铃却骤然变为艳丽的血红色。
　　“啊……”青儿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双手抱头痛苦的在地上不停的翻滚着。
　　莫残大惊，原想帮她却没料到反而害了她，这可如何是好？
　　他想起在阿瑜陀耶古城地下用真气泡裹住坤啼飞头的情景，于是不容多想赶紧“哈”出了个真气泡将那只血红色的阴铃包裹了起来。
　　果然有效，青儿停止了滚动，两手也慢慢松开了。
　　“哈，哈，哈。”莫残接连哈出三枚真气泡把另外三只阴铃也包在了里面。
　　青儿坐起了身，诧异的望着莫残。
　　莫残试探着将腿迈进四只摄魂阴铃的范围内，脑袋并无眩晕，不由得心中大喜，上前一步去拽青儿。
　　“你，你想做什么？”青儿后退了一步警惕的问道。
　　“啊，啊啊。”莫残用手比划着外面。
　　“你要救青儿出去？”青儿疑惑道。
　　莫残使劲儿的点点头。
　　青儿苦笑着了一下，缓缓的摇了摇头，幽幽叹道：“相公已去，你让青儿生有何趣？倒不如在这冰冷的石洞之中夜夜与他梦中相会的好，你还是走吧。”
　　莫残一听急了，这个青儿痴情倒也罢，但却实在太过迂腐，思念相公又不是只能在石洞里，外面还不是一样，更何况已近黎明时分，娘蜮一出来就麻烦了。
　　无论莫残怎样打手势催促，青儿仿佛心已死坚决不肯离开。
　　“嗬嗬。”洞口忽然传来熟悉的叫声。
　　青儿一个机灵跳起身来便向洞外跑去……
　　莫残连忙跟在了身后。
　　石洞外面，红毛黑面赤目的小山鬼正站立在月光下。
　　“小山鬼，真的是你……”热泪瞬间夺眶而出，青儿呆愣住了。
　　“嗬嗬。”小山鬼打起了招呼。
　　青儿急忙环顾左右，可是并没有发现莫残，她上前拽住小山鬼急急忙忙的问道：“相公呢？”
　　“啊啊，啊。”莫残在后面回应着。
　　“嗬嗬，嗬嗬嗬。”小山鬼急得直叫。
　　“你说什么，青儿不明白。”青儿也急得直跺脚。
　　小山鬼什么时候跟来了，莫残没想到它竟会这么聪明，不但将青儿引出了石洞，而且还会恰到好处的装聋作哑。
　　莫残再次令静下来并打起了手势，示意小山鬼将青儿带出青蛇谷。
　　洞洞点点头，口中“嗬嗬”的叫着要青儿跟她走。
　　“好，快带青儿去找相公。”青儿毫不犹豫的随着小山鬼往青蛇谷山洞口而去。
　　此刻，莫残终于安下心来，独自回到大殿客房内，琢磨着娘蜮发现小山鬼与青儿双双不见了，自己如何来圆谎。
　　天亮以后，娘蜮一整天都在做着前往灵界去的准备，独自收拾好所需的物品，尤其是那顶阿瑜陀耶王冠，她从没有想过莫大侠从枋长老手里盗来的竟会是件仿制品，可能完全被那颗硕大的砗磲珍珠给蒙骗了。
　　娘蜮没有留意到小山鬼不在，也可能以为它只是在谷中闲逛，毕竟那不过是一头野兽而已。
　　莫残时刻关注着娘蜮的动静，如果她发现青儿逃走定会猜到与自己有关，因为青蛇谷已经下了禁制，再没有外人进来。
　　晚饭后，娘蜮吩咐苏丽妖与莫残他们呆在一起，说自己要去取回阴铃，等她回来后就出发前去木城之巅。
　　她终于要发现了，莫残心中暗道，不过娘蜮此刻一心放在去灵界的事情上，不会对自己下手以免耽误她的行程，如果此番前往不了灵界，那么一场恶战是躲不掉的。
　　不多时，娘蜮脸色十分难看的回来了，阴毒的目光死死盯在了莫残的脸上，她果然任何指责的话都没有说，只是淡淡的吩咐可以出发了。
　　苏丽妖也发现小山鬼不见了，疑惑的眼神儿望了下莫残，默默的跟在娘蜮的身后，一行人连夜朝着峰顶攀去。
　　木城之巅，清凉的月光洒在巨石星相图那些纵横交错的裂隙上，万籁俱寂，偶尔听见山林中松鸦的几声鸣叫，静谧而扑朔迷离。
　　莫残在纸上写道：“请圣婴头戴阿瑜陀耶王冠坐于巨石之顶，莫某在巨石下面发功，当空气漩涡发出‘嗤嗤’声响时，圣婴要把手中的火药桶点燃，然后向上扔进漩涡之中，爆炸会开启灵界之门。当见到撕开的虚空裂隙便要及时纵身跳进去，这样就可以进入灵界了，迟了灵界之门会迅速弥合关闭起来。”
　　“嗯，莫大侠，本婴知道你都做了些什么事儿，且不与你计较，若是不能帮助本婴顺利的到达灵界，到时候再找你算账，你懂了么？”娘蜮面无表情冷冰冰的说道。
　　莫残点点头，心想但愿你上去以后被那些怪兽吃掉，永远也回不来了。
　　亥时中已至，圣婴矮小的身子像一根羽毛般轻盈的飘上了巨石顶，这种绝世轻功令莫残大开眼界。怪不得阴门在暹罗能够长久的立足盘踞，娘蜮的武功和法术真的是诡异神奇至极，但却不知为何要听命于郑阗，这里面一定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内幕。


第一百二十九章 毗尸精
　　圣婴娘蜮端坐在巨石之上，小小的脑袋上扣着那顶大王冠，都快遮到眼睛了，砗磲珍珠在月光下反射着淡淡的冷光。她身后背着一个包袱，里面装着所有的法器，如小阴锣和摄魂铃铛等。手里则捧着一小桶火药和一根火绒，药桶上面的引线不长，莫残算计好刚够她抛到半空中的时间。
　　一切就绪，莫残悄悄的取出土珠躺在了巨石下，此刻在巨石顶上的娘蜮无法看到他和其手中的珠子，赖卜和苏丽妖则站得远远的，以免爆炸产生的气浪波及到。
　　莫残催动真气，土珠开始散发出那种奇特的土腥味儿，灵气慢慢的升腾起来。
　　娘蜮紧张在盯着半空中，多年来的祈盼今夜就要实现了，内心既欣喜又恐慌。头顶上的空气已经开始被搅动起来，继而缓慢的旋转，随即越来越快，甚至可以听到呼呼的风声。
　　大约近两柱香的时间，空气漩涡已经旋转到极致，终于发出了“嗤嗤”的啸音，这是莫大侠告诉她点火药的时机。
　　娘蜮沉着的吹燃火绒点着了火药引线，“咝咝”溅出火星，她用力的将火药桶抛进了三四丈高的空气漩涡里。
　　“轰”的一声巨响，瞬间的爆炸压力将虚空撕裂了一道缝隙，莫残的摄魂眼中已经见到裂隙中仿佛有一只散发着青光的大眼睛闪过。
　　“嘻嘻嘻嘻嘻……”娘蜮的身体轻轻的飘起，正当其已经接近虚空裂隙时，从那边突然伸出一个巨大的青色脑袋，长着类似人的五官，光头秃顶下一只大鹰钩鼻子不停的嗅着，两眼冒着青光四处找寻那颗感应到的土珠。
　　怪人突然见到有个东西飞上来于是张嘴一吸，将娘蜮矮小的身子吞入了血盆大口，两排白森森的利齿竟然把她的一条大腿切断自半空中掉下来，然后怪兽的脑袋缩回，虚空瞬即弥合了。
　　莫残的计划成功了，终于把这个小魔头送入了灵界怪兽的嘴里，压在心中的石头总算是落地了。
　　他走过去拾起圣婴的那条大腿，发现上面并无血迹，撕开整个裤腿，呈现在眼前竟然是一条干枯褶皱的褐色干尸大腿……
　　赖卜从惊悚中缓过神儿后紧忙跑上前，见到娘蜮的干尸大腿吓了一跳。
　　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啊，莫残心中更是迷惑不解。
　　“原来主人是传说中的毗尸精。”苏丽妖翻看之后愕然说道。
　　“毗尸精，那是什么？”赖卜问。
　　“据说有种失传了的古暹罗巫术叫做‘毗尸术’，以双性人童尸制作‘毗尸精’，不但灵力大和极端凶残，而且外表与正常人无异，不过自大城王朝以来就再也没有在世间出现过了。”苏丽妖解释说道。
　　莫残似乎明白了为什么娘蜮尊郑阗为主人，郑阗应该就是“毗尸术”的传人，他制作了“毗尸精”娘蜮，所以尽管圣婴的法力已经高过了郑阗，但其仍然要服从主人的号令。
　　如今郑阗已经被坤啼的飞头杀死了，毗尸精娘蜮也让灵界怪兽吃掉，看来这个古老的暹罗秘术又一次的失传了。
　　莫残摇了摇头，收拾好东西拎着那条毗尸精大腿，示意大家可以回去了。
　　“嗬嗬。”山顶一侧松林中传来了小山鬼的喊声，随即见它和青儿双双从林子里走出。
　　苏丽妖惊讶的望着二人。
　　青儿走近前来伸手拿过娘蜮的大腿，默默说道：“青儿在林中都看见了，原来主人竟然是具干尸。”
　　莫残疑问的目光瞟向了小山鬼。
　　洞洞的一双赤目眨了眨眼睛，向莫残示意一切安好。
　　峰顶寒风习习，众人一道默默下山回到了青蛇谷中。
　　木城之巅所看到的奇异景象令大家睡意全无，于是一起回到了大殿之中，只有青儿独自茫然的站立在石台上，默默凝视着满天的星斗。
　　苏丽妖走过去，轻声问道：“青儿，主人放你出来啦？”
　　月光下的青儿依旧一言不发，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许久，听见她长叹一声轻声吟道：“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说罢一个人缓步走下殿前石阶，独自一人立于小溪旁垂泪不已。
　　苏丽妖回到殿内问小山鬼发生了什么事。
　　“洞洞告，告诉她，她的相公在，在森林里被猛兽给吃，吃了。”
　　小山鬼目光瞥向莫残眨眨眼睛，然后接着说道：“洞洞带青，青儿到她相公被吃掉的地，地方去了。”
　　这样一来，莫残全都明白了，小山鬼与青儿出谷后，有意带着她兜了一圈避开谷中的娘蜮，然后告诉她莫残已经在森林那儿被野兽吃了，断绝了青儿的念头，然后两人回到木城之巅等候着今夜的爆炸结果，看到成功的送走了娘蜮才走出松林。
　　这个小山鬼怎么变得越来越聪明了？莫残心里嘀咕着。
　　“莫先生，今后意欲何往？”赖卜问道。
　　莫残拿出纸笔写道：“我和小山鬼返回云南滇西鸡足山，赖兄呢？”
　　“赖某孤身一人浪迹天涯，想与老弟同行如何？”
　　“当然求之不得，暹罗国王郑昭托我设法找到赖兄，请你主持他家祖坟的修缮事宜。”莫残写道。
　　赖卜摇了摇头，说道：“世间事皆有定数，当初赖某也只是出于好心想去提醒一下，顺便得些赏赐，经过了这次磨难如今已是心灰意冷，不愿再去暹罗了。”
　　“莫大侠，我也愿意和你们同行。”苏丽妖在一旁望着小山鬼对莫残说道。
　　见莫残眼中流露出疑惑的目光，于是赶紧解释说：“妖儿原本是阿瑜陀耶古城的一名降头师，被圣婴抓去后做了她的仆人，后来又把我派去国师手下卧底，这些都是被逼迫的不得不干，如今圣婴已死终于解脱了，但已是无家可归。”
　　“就让妖儿和我们一起走吧。”小山鬼在一旁央求道，目光中充满了渴求。
　　莫残笑了笑，点头同意了。
　　苏丽妖高兴的在洞洞额头上亲吻了一下，把小山鬼激动得浑身直颤。
　　莫残一个人来到了殿外小溪边，默默站在青儿的身旁，他心中感激青儿对自己的真挚情意，虽然她是蛇妖但却是兽面人心，总比尘世间那些人面兽心的女人要好得多。但自己还是不能够接受她，既立志此生走修真之路便要舍去儿女私情，否则不但修行容易半途而废，弄不好还会精尽人亡呢。
　　“莫大侠，你不用来安慰青儿，如今相公已经走了，青儿能够夜夜梦中与他相会便已知足。青蛇谷是青儿和相公相识分别的地方，青儿立誓在此地终老，今生再不出谷了。”青儿幽幽说道。
　　“啊啊。”莫残心里无比的愧疚，但又能怎样呢。
　　次日，莫残一行人离开了青蛇谷，回头望去山洞口已经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霭之中。
　　别了，青儿，活在记忆和想象之中，总比知道了残酷现实要幸福得多。


第一百三十章 辨音术
　　莫残、赖卜以及小山鬼和苏丽妖一行穿过莽莽原始森林，离开了神农架，莫残转身眺望那无边无际的林海，心中不禁感慨万端。想当年跟随着傅药师他们初次进入神农架，自己还是一个懵懵懂懂小孩子，在与山鬼母子共同生活的那段日子里，他偶然得知了尘世上还有另外一种人生，那就是修行。
　　石壁上无名氏留下的题字带给他无穷的遐想，山鬼母子虽然是野兽，但兽面人心自然淳朴，而有些人道貌岸然如桂齐闵夫人以及天虚真人他们，却是人面兽心阴险狡诈。多亏遇上了夏巴山金丹子，使自己远离了祖辈世代的传统生活方式，走上了一条修真之路。如今的莫残尽管只有十七岁，但武学造诣上也算是江湖上一流高手，钱也挣了不少，爹娘日后再也不用担心吃苦受穷了。
　　但通过这一次的暹罗经历，几经磨难死里逃生，他感觉到自己的修为无论是思维谋略和武学上，比起那些顶尖高手还差得很远，运气不会一直眷顾自己，要想实现修真的梦想，还必须提高自身的实力与知识才行。
　　莫残雇了两辆马车，他和赖卜同乘一辆，在漫长的入滇旅途中虚心的求教风水方面的知识。后面那辆的车厢里，时不时传来小山鬼与苏丽妖开心的笑声。小山鬼长大了，莫残想。
　　这一日，他们终于来到了鸡足山下，付了车资后一行人上山直奔天柱峰而去。
　　天柱峰下，莫残意念变回了年轻的本来模样，令赖卜与苏丽妖大吃了一惊。
　　“你，你是莫小神医！”苏丽妖认出他来了。
　　“想不到莫老弟居然这么年轻，实在是令老夫汗颜啊。”赖卜啧啧称赞道。
　　银丹洞里，莫残在纸上告诉银丹子苗疆也无法治愈失语，这位风水师赖卜说原因在于来自阴间的怨灵，并问小飞云鼎是否在深夜会发出异常响动。
　　“是啊，鼎盖时常会在夜深人静之时发出怪声。”银丹子答道。
　　莫残写道：“那可能是金丹子在另一虚空试图联络我们所发出的信息，师娘，你会辨音术吗？”
　　银丹子想了想，说：“金丹子的师门确实有这种独门绝学，师娘倒是不会，不过他曾经给过一本秘籍是专门讲‘辨音术’的，师娘找找看。”
　　银丹子打开箱盖，从最底下摸出一本发黄了的书递给莫残。
　　这是一本手写的厚书，名为《辨音之术》应该就是金丹子所说的师门绝学了。
　　银丹子叹息道：“莫残啊，如果小飞云鼎的怪声是金丹子发来的，你现学这‘辨音术’也来不及，还是无法回应。”
　　是啊，金丹子如此聪明的人还要浸淫几十年才有成，自己再快也要个十年八年吧，莫残有些泄气了。
　　这时，赖卜在一旁说道：“金丹子的魂魄要在另一虚空里呆上数十年，你要是刻苦一点再够聪明的话也许有个三五年就能够有所小成，那时就可以沟通了。至于你的失语，鸡足山乃是禅宗祖庭，请高僧法师超渡一下那些怨灵，或许可以治愈失语症。”
　　“是啊，莫残你的悟性极高，或许真的能够很快的学会‘辨音术’，另外师娘明日便去找迎祥寺的了云禅师，请他办个法会，超渡那些伤害你的怨灵，让你能够重新说话。”银丹子让莫残放心。
　　莫残点点头，他决心要在最短的时间里学会“辨音术”，能和阴间的金丹子联系上。
　　晚上，苏丽妖与银丹子住在一起，莫残、赖卜以及小山鬼回到了金丹洞。
　　苏丽妖性格开朗活泼，嘴巴甜手脚又勤快，把所有的杂活都包下来了，深得银丹子的喜爱。小山鬼得空便与苏丽妖黏在一起，十分的开心。
　　迎祥寺的了云禅师同意为莫残举行一次超渡法会，日子定在三日后。
　　赖卜深感鸡足山风水之奇妙，每日里攀山考察山势水口不亦乐乎。
　　莫残当晚便翻开了那本《辨音之术》开始修习。
　　这本书是金丹子师门的一名唤作“了音”的先贤所写，扉页上开宗明义说道：“世间之声分阴阳，其为少阴、中阴、老阴、少阳、中阳、老阳六音，虫鸣、兽语、人声以及自然之音莫不如此。习‘辨音术’有成者，可识虫兽之语，万物之声，惟辨音之艰难，穷毕生未可大成也，谨记。”
　　原来学会此术可以听得懂虫鸣兽语以及自然界的各种声音，这简直太神奇了，莫残饶有兴致的读下去，不知不觉三更已过仍是爱不释卷，一直到五更天才稍微睡了会儿，一连数日都是这样废寝忘食的苦读。
　　三日后，了云禅师为那些伤害莫残的暹罗怨灵举办了一场超渡法会，全寺僧人整整诵了一天的经文。
　　莫残给寺里捐赠了五千两银票，令那些和尚们目瞪口呆。
　　可是他仍旧说不出话来，超渡怨灵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赖卜也感觉到蹊跷，说坤啼不知道用什么法术令怨灵们唯命是从。
　　银丹子把小飞云鼎送回到金丹洞，以便莫残修习“辨音术”时可以参考琢磨其深夜所发之声。
　　是夜，大约子时左右，莫残正在阅读钻研《辨音之术》，撂在地上的小飞云鼎鼎盖“嘭嘭”的跳动起来，振动着发出不规则的声音。
　　莫残望着小鼎听着声音，只能是无奈的叹息，他没有留意到小山鬼此刻已经醒了，正在全神贯注的倾听着。
　　一连数日，小飞云鼎都是在子时开始发出响声，到丑时止歇，闹得莫残心急如焚，金丹子啊，我现在还没搞懂那本《辨音之术》，如何来回应你呢。
　　小山鬼躺在床上静静的倾听着，终于有一天晚上，它的赤目眨了眨，脸上浮起了笑容。
　　“嗬嗬，声音响，睡，睡不着。”小山鬼下地抱起小飞云鼎就往外走。
　　莫残一想也是，鼎盖的响动不仅影响他俩的睡眠，也搞得自己心烦意乱看不下去书了。
　　小山鬼将小鼎抱到树林里，瞧瞧左右无人便盘腿大坐，然后凝神倾听着鼎盖敲击所发出的声响。
　　片刻声音停止了，小山鬼伸出毛茸茸的大手抓住鼎盖轻轻的击打鼎身，然后继续注意倾听，那鼎盖似乎非常激动，连续不停的上下跳动着，发出不规则的响声。
　　须臾，小山鬼又接着敲击，就这样你来我往的一直到丑时，小飞云鼎才没有了动静。
　　小山鬼把鼎又抱回到了金丹洞内，嘴里说着：“不，不响了。”然后爬上床睡觉，嘴角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第一百三十一章 沟通虚空
　　第二日的半夜子时，令人的奇怪的是小飞云鼎竟然不响了，莫残心中有些沮丧，猜想一定是金丹子见一直得不到回应而放弃了。
　　他思绪不宁的走出了山洞，望着夜空中的繁星，忆起了与金丹子相处的那段愉快的时光，唉，一晃分别快两年了，要是现在能够在一起该有多好。
　　转眼就要进入腊月，马上就要快过年了，自己的失语看来短时间内没指望治好，不管怎样也要在年前回到家中，看望爹娘并与他们过一个团圆年。
　　回到洞中他继续挑灯夜读，刻苦的研究着辨音术，希望能早日有所领悟好与金丹子沟通，金丹子，你等着莫残，可千万不要放弃啊，他默默祈祷着。
　　第三天夜里，小飞云鼎意外的又跳动了起来。
　　小山鬼“腾”的从床上蹦了下来，蹲在地上紧张的盯着鼎盖，随着敲击声的止歇，它的脸上简直是笑开了花。
　　莫残大惑不解，吃惊的望着小山鬼。
　　“你可，可以讲话了。”它喜不自禁的说道。
　　莫残苦笑了一下：“别开玩笑了……”话说到一半蓦地愣住了，这是自己在说话么？“啊啊，一二三……”没错，这话正是从自己嘴里面发出来的。
　　莫残一下子惊喜过望，大声叫道：“洞洞，赖兄，我能讲话了！”
　　赖卜惊醒了，疑惑的望着莫残。
　　“赖兄，你听我能说话了。”莫残无比的激动，声音发颤。
　　赖卜也是又惊又喜，连声道：“怪哉，怪哉，难道那些怨灵自己走了么？”
　　“不，不是，怨灵都给金丹子打，打死了。”小山鬼涨红着脸结结巴巴的分辩道。
　　赖卜奇怪的看着小山鬼：“你怎么会知道？”
　　此刻，莫残联想到小山鬼方才的异常举动，疑惑的问道：“洞洞，你能辨识出小飞云鼎发出的声音？”
　　小山鬼激动的点点头，兴奋不已的说：“前天晚上才，才一下子听懂的。”
　　莫残愕然不已，忙说：“那金丹子说了什么？”
　　“前天夜里，他始终在问有，有谁能听到他。我告诉他，莫残在，在这里，他被怨灵弄，弄成哑巴啦，要金丹子去杀，杀怨灵。”
　　莫残顾不得其他，接着追问道：“后来呢？”
　　“他生，生气了，去杀怨灵，今天回来说，怨灵已经杀，杀死了。”小山鬼回答说。
　　“哒哒哒……”鼎盖又敲击起来了。
　　小山鬼凝神关注听完了说道：“他问莫残能说，说话了吗？你们现在在哪儿？”
　　“快告诉他莫残能说话了，银儿马上就来，”莫残匆匆说完冲了出去，来到银丹洞前高声叫喊：“师娘！金丹子联系上了。”
　　银丹子衣冠不整的跑出来，忙不迭惊讶道：“你说什么，你和他能沟通了？”
　　“是洞洞，它听懂了。”莫残急急忙忙带着银丹子来到金丹洞，苏丽妖闻声也跟在了后面。
　　“洞洞，快告诉他是师娘来了。”莫残急切的说道。
　　小山鬼抓起鼎盖有节奏的敲击着，发出了信息。
　　银丹子紧张的盯着小飞云鼎，心中“嘭嘭”直跳。
　　不一会儿，鼎盖“哒哒哒”的蹦跳起来。
　　“他问银，银儿，当年在鸡，鸡足山下一两银子买的拂尘还在吗？”小山鬼复述着说道。
　　银丹子闻言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情感，“哇”的一下失声痛哭起来，滚滚热泪喷涌而出。
　　“是他，是他……”银丹子喃喃说道。
　　莫残灵机一动，忙说道：“洞洞，快问问他，有什么办法能回到尘世中来？”
　　小山鬼蹲下急促的敲击着鼎盖。
　　可是过了许久，却再也没有任何的信息发过来，银丹子焦虑的守在小飞云鼎旁，一直等到天亮。
　　“师娘，只有到今天夜里再联系了。”莫残让苏丽妖扶银丹子回去歇息。
　　“赖先生，你可晓得有什么办法能让魂魄重新回归到阳世吗？”莫残问道。
　　赖卜摇了摇头。
　　“既然怨灵能够从阴间回到尘世来攻击我，那么金丹子也一定有法子回来的。”莫残肯定的说道。
　　“你说的也在理，可是老夫的确不知，那个坤啼不知道是用的什么罕见法术召唤怨灵，只可惜他已经死了无从知晓。莫老弟，以老夫愚见，中原恐怕已经没有这方面的法术了，只有去暹罗，若是能够了解到坤啼的过去师门，兴许便能够找到一些线索。”
　　是啊，坤啼这么高明的法术不太可能是自己悟出来的，也许是远古遗留或集历代先贤智慧研创出来的也说不定，看来要想弄清楚，必定还是要到暹罗民间去慢慢查访。
　　银丹子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盼望着快点天黑。
　　子时到了，大家围坐在小飞云鼎周围焦急等待着。
　　“哒哒哒……”鼎盖终于响了。
　　“他说那里是，是没有白天只有黑，黑夜的地方，到处游荡着魂魄，他说有好多话要对银，银儿倾诉。”小山鬼说道。
　　银丹子眼含热泪：“告诉他，银儿也好惦念他……”
　　“有什么办法能从那儿回来么？”小山鬼随后又按照莫残的吩咐送出信息。
　　“不知道。”金丹子回答。
　　“告诉他，永远不要中断联系，我一定要去暹罗找到能够回来的办法，不管多少年。”莫残信誓旦旦。
　　赖卜在一旁深受感动。
　　“师娘，我今晚要回家看望一下爹娘，然后马上赶回来前往暹罗。”莫残对银丹子说道。
　　银丹子点点头。
　　“莫老弟，赖某愿意同你一起去，遇事两人也好有个商议。”赖卜说。
　　“多谢赖兄。”莫残十分高兴，赖卜在风水方面的知识会对他此行极有帮助。
　　尽管已经很晚了，但莫残还是决定即刻起身连夜赶往大理城。
　　月色清凉，莫残翻山越岭一路狂奔，终于在次日上午走进了古城南门。
　　大宅院里静悄悄的，推开后后堂屋门：“爹，娘，残儿回来了。”他大声说道。
　　“残儿，你可回来了。”素娘见到莫残眼泪一下子流淌下来。
　　“爹呢？”
　　素娘哭了，呜咽着告诉他，家中来了一些红衣和尚把爹给抓走了。
　　莫残闻言大吃了一惊，呆愣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是他们留给你的书信。”素娘递过一封信。
　　那信上只有一句话：“你知道明珍岛在哪儿。”


第一百三十二章 人质
　　大清国京城，秋风起处，寒叶飘零。
　　位于内城东北角上的雍和宫，这座始建于康熙三十三年建筑，原为雍正登基前的府邸，后为其行宫。乾隆九年改成了藏传佛教寺院，香火鼎盛，也是西南密宗以及大清各附属国僧人来京挂单住宿的地方。
　　雍和宫西侧有一个僻静的小院，前不久住进来十三个红衣喇嘛，进出十分的小心谨慎，行动诡秘，他们就是枋长老及十二头陀。
　　这一日，小院里来了一位访客，被带到了枋长老的面前。
　　“在下军机处章京富那海，见过法师。”那人颇为恭敬的说道。
　　枋长老请其坐下，然后问他：“本尊托办的事儿怎样了？”
　　“法师，在下已经彻底查过了，宫内三品带刀侍卫中并无莫二这个人。”
　　“那么军机处可有此人？”枋长老皱了皱眉头。
　　“军机处人数不多，除了几名军机行走大臣之外就是我们这十来个章京，其中也没有姓莫的。不过嘛……”富那海欲言又止。
　　枋长老使了个眼色，身后一名红衣头陀端过一个盘子，里面摆着数十条金锭。
　　富那海咽了口吐沫说道：“多谢法师，据说当今圣上微服出巡江南时，在扬州被一个叫做莫二的人救驾，后来委派他作为领班军机大臣和珅的钦差副使，身穿的就是文三品补服。不过年龄与法师要寻找的人并不相符，此人十分年轻不超过二十岁。”
　　“这人现在何处？”
　　“据说是回云南老家去了。”
　　枋长老点点头：“人的相貌是可以易容改变的，本尊当时也曾疑惑过，这个三品带刀侍卫莫二没有一丝的京腔，倒是蛮重的云南滇西口音。请富大人再去细查此人情况。”
　　数日后，有关莫二的情况反馈回来了，原来其真实姓名唤作莫残，云南滇西大理人士。
　　就是他，枋长老肯定的点了点头。
　　当天，他们便离开了京城，一路马不停蹄的赶往云南，十余日后终于来到了大理城。
　　大理古城人口数万，士农商贾人口稠密，若是私下探访找到莫残并不容易。一名汉语流利的红衣头陀拿着军机处章京富那海的信件来到了大理府衙。
　　大理知府李遂之见是京城军机处信函不敢怠慢，急令属下调查莫残这个人，不日回报说，查到此人家住苍山圣应峰下莫家邑，世代猎户出身。
　　红衣头陀一路寻访到莫家邑，才知道莫家发了财已经搬到城里去住了，最终他们踏进了那所大宅院。
　　莫残听完娘的哭诉，才明白是枋长老终于找上门来了。
　　“娘，别急，那些红衣头陀只是想要拿回一样东西，不会对爹爹怎么样的，孩儿这就去找他们换回爹。”莫残安慰她说。
　　当晚，莫残告别了娘，连夜返回了鸡足山。
　　银丹子听罢，有些担心的问道：“这个枋长老是不是很难对付？”
　　苏丽妖在一旁说道：“枋长老在暹罗是一个非常神秘的人物，据说他手下有一只全部由和尚组成的红袈裟军队，名为和尚却娶妻宿娼，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后来被郑昭打败而投靠了缅甸。”
　　莫残点点头：“枋长老武功极为怪异，要赢他的确很不容易，现在又抓了我爹当人质，到时候只能把阿瑜陀耶王冠上的土珠还给他了。”
　　“莫残，此行甚为凶险，即使还了东西他也未必能够放过你。”银丹子说。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莫残心中也没有什么好主意。
　　“让他们都跟你去吧，人多总归好一些。”
　　“不，师娘，小山鬼不能去，它必须要和金丹子师父每天保持联系，绝不可以中断。”莫残回答说。
　　最后商量下来，莫残带着赖卜和苏丽妖前去明珍岛，若是能够救回老爹就由他俩护送着回到大理，莫残一个人再去探寻有关坤啼的事情。
　　收拾妥当后，他们就动身出发了，小山鬼恋恋不舍的一直送到了鸡足山下。
　　莫残一行人直接经由缅东北一路南下，前往明珍岛。
　　缅甸东北部的克钦族与云南景颇族同属一族，春秋战国时期楚国大将庄蹻率数万楚军攻克昆明大理并纳入楚国版图。楚亡，士兵不得归国，便在昆明、大理、芒市、陇川以及缅甸东北部的密支那等地散居，至乾隆年间，此地仍属大清国管辖。
　　十余日后，莫残他们终于风尘仆仆的抵达阿曼达海边的丹那沙林了。
　　“客官是从大清国来的吧，曾经还有过一位大清高官入住我这小店呢。”客栈老板喋喋不休的说着，并未认出年轻的莫残。
　　“掌柜，前些日子可有一帮和尚来过？”莫残向他打听。
　　“有的，他们是明珍岛上的红衣头陀，还带了一个大清国的瞎眼老头，一同乘船回岛去了。”
　　莫残请他帮助租船前往明珍岛。晚间那位船主来了，一看还是上回的那个吴奈耶，他也没有认出莫残就是以前的莫大人。
　　次日，阿曼达海上风平浪静，他们乘船驶出了丹那沙林港。
　　木船抵达明珍岛是一天的上午，吴奈耶照旧找到莫肯族熟人安排大伙住进了那间柴房。
　　莫残心不在焉的扒拉两口午饭，便迫不及待的背着弓箭上山了，赖卜和苏丽妖则留在家里等候消息。
　　时值腊月，大理第一场冬雪应该都要下了，而这里仍旧是闷热难耐，汗水湿透了衣裳黏黏的很不舒服。
　　“站住，你是什么人？”山道上跳出一个红衣头陀拦住了去路。
　　“带我去见枋长老，就说他要找的御前三品带刀侍卫来了。”莫残告诉他。
　　红衣头陀打量着莫残，然后点点头一声呼哨，又有两个红衣头陀从密林里走出来，惊讶不已的上下打量了老半天，嘴里不住的啧啧称奇，随后三个人押着莫残走上山去。
　　他们来到后山径直走进那座石洞，原先的禁制已经撤去了。
　　洞中景物依旧，十二张木床，地上盆盆罐罐的摆了一地，大蘑菇石笋顶上，肥胖的枋长老正在闭目打坐。
　　莫残一眼望见瞎眼的老爹躺在石壁下，瘦骨嶙峋憔悴不堪。
　　“爹！”莫残扑了过去，难过的叫着。
　　“是残儿么？”莫文理惊讶的伸出手来摸着莫残的脸庞，泪水渗出了干瘪的眼眶。


第一百三十三章 入伙
　　“哈哈哈，臭小子你终于来了，一直以为你是个四五十的老者，没想到竟然只得十六七岁，易容术连本尊都给蒙骗了。”枋长老呵呵笑着从石蘑菇上一跃而下。
　　“枋长老，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们之间的恩怨怎能牵扯到家人？”莫残故意轻描淡写的说道。
　　“阿瑜陀耶王冠带来了么？”枋长老目光扫视着莫残的身上，疑惑的问道。
　　“说来话长，总得给我喝口水再说吧。”
　　“嗯。”枋长老示意红衣头陀给他碗水喝。
　　“实话实说，”莫残喝完水抹了下嘴说道，“我不是什么御前带刀侍卫，也不是什么文三品高官，其实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猎户。”
　　“废话少说，王冠呢？”
　　“上回来到明珍岛盗取王冠是受人指使的，也是出于无奈逼不得已而为之。”
　　“受何人指使？”枋长老似乎有了兴趣。
　　“阿瑜陀耶古城的阴门圣婴娘蜮。”
　　“阴门圣婴？她要王冠做什么？”枋长老疑惑道。
　　“圣婴娘蜮抢了我的炼丹炉不还，逼着我用阿瑜陀耶王冠来换，没办法就只好跑来明珍岛偷东西了。”
　　“小子，你还没回答本尊，她要王冠干什么？”
　　“开启灵界之门，”莫残停顿了一下看看枋长老的反应，然后接着说，“总共打开了两次，一次从虚空裂隙中伸出一个生有吸盘的大触手，差点抢走了阿瑜陀耶王冠上面的土珠。第二次可就惨了……”
　　“怎么了？”枋长老急切的问道。
　　“虚空中冒出一个巨大的青色脑袋，长长的鹰钩鼻子，一张嘴把圣婴给吃了，然后缩回到虚空里面去了。”
　　“吃了？”枋长老急了，“那阿瑜陀耶王冠呢？”
　　“当然一起给吞进肚子里去了。”
　　“小子，你是说阿瑜陀耶王冠没有了！”枋长老怒不可遏的喊道。
　　莫残点点头，说：“阿瑜陀耶王冠没有了，只剩下一颗土珠。”
　　“什么？土珠？”
　　“嗯，就是王冠上面最大的那颗土黄色的珠子，被我给抠下来了。”
　　“珠子在哪儿？”枋长老急忙问道。
　　“喏，在这儿，这是你的东西，我当然要拿来还给你了。”莫残从怀里掏出那颗阿瑜陀耶王冠上的土珠递给了枋长老。
　　枋长老一把抢在了手里，翻来覆去的看着，那土珠依旧散发着丝丝的灵气。他失而复得几乎是喜极而泣，口中喃喃说道：“上苍有眼啊，王冠虽然没了但宝珠还留给了本尊。”
　　片刻，枋长老平静下来，问道：“你说说为何要将宝珠抠下来。”
　　莫残淡淡一笑：“这颗宝珠可以散发出灵气，吸引来自灵界的异兽，圣婴娘蜮头戴王冠坐在巨石的顶上，我把珠子扣下来拿在手中发功，等到灵气漩涡达到极致时点燃火药，就可以爆炸撕裂虚空了。圣婴走了以后，我将珠子带在身上准备还给你，我知道你看中的不是王冠上的金银珠宝，而是这颗来自灵界的宝贝。”
　　“你真的打算把宝珠还给本尊？”
　　“当然，谁让你是梁山泊混江龙李俊的后人呢，那可是我自幼心目中的英雄。”莫残拍起了马屁。
　　枋长老沉吟不语，他在想这个臭小子武功不弱而且头脑机灵，比自己那些虽然忠诚可靠但呆板的十二头陀要强很多，若不是他的偶然出现，自己即使继续等待个二十年也仍然打不开虚空。此人暂时留着还有用，眼下倒不急着杀了。
　　莫残见枋长老沉思半天，猜到他是考虑如何处置自己和爹爹，于是拐弯抹角的说道：“通过这两次的开启虚空，发现其中仍有不少值得改进的地方。”
　　“哦，说说看。”枋长老抬起头来。
　　“第一，明珍岛位置的选择总得来说还可以，此处相对应的灵界都是一些大型温顺的异虫，如上次的那只‘青娘子’，对你们基本构不成危害。但有利也有弊，其妖丹必然不及那些猛兽的有用。其二，十二头陀武功虽然差了点，但更要命的是人不够机灵，对付灵界异兽尤其是猛兽，那种机会稍纵即逝掌控不好不但前功尽弃，而且还会发生危险。第三，枋长老，我建议你不要只考虑‘青娘子’一类的小虫子，眼光应该放长远些，捉一只猛兽绝对要超过百只‘青娘子’的效用。”莫残侃侃而谈，他估计这番话应该能够打动枋长老。
　　这小子果然聪明，眼光独具，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枋长老心下寻思着要如何收服他为自己所用，于是直截了当的开口说道：“莫残，你愿不愿意为本尊效力，一同捕捉灵界异兽。”
　　“这个嘛，”莫残假装思考着，心里却乐不可支，这样就可以化解一场恶斗，自己一个人全身而退还不难，但爹爹却难以兼顾。他脸上显示出为难的样子说道，“可能不行啊，莫家就我一个独子，将来还要娶妻生子，当了红衣和尚就完了。”
　　枋长老哈哈笑道：“无需剃度出家，你照样可以娶妻生子传宗接代。”
　　“那样啊，”莫残心想太痛快的答应反而会让枋长老觉得有假，于是又摇了摇头，“还有件急事儿没办呢。”
　　“什么事儿？”
　　“我师父金丹子死了，他的魂魄在阴间受苦，我正准备要去找暹罗有名的坤啼大师。”
　　“你找坤啼做什么？”枋长老疑惑不解的问道。
　　“听说他有办法让阴间的魂魄回到阳世来。”莫残一本正经的答道。
　　枋长老听罢嘿嘿一笑：“坤啼的‘三笑飞头降’不过是在七七四十九天内以自身精血炼制死胎怨灵，打上魂锁后放归阴间而已，对其他人的魂魄没有丝毫用处，找他也是白搭。你若是能助本尊炼成‘魔像’，倒是可以帮你一把，让你师父的魂魄回来阳世。”
　　“真的？”莫残半信半疑。
　　“他的肉身今何在？”枋长老问。
　　“已经火化了。”
　　“那即使回到阳世也只能是附着在他人的身上了。”
　　莫残心道如果能这样也就不错了，事到如今这恐怕是唯一的希望。
　　“好，我答应你，但是要将我爹送回家去。”莫残说道。
　　“本尊可以派人送他回到大理，你就留在这儿和本尊捕捉灵兽吧。”枋长老欣然说道。
　　“不用麻烦他们，同我一起来的还有两个人等在山下，叫他们送爹爹回去就可以了。”
　　“好，莫残，一言为定。”枋长老哈哈大笑道。
　　莫残背起瞎眼老爹，在红衣头陀的陪同下回到了柴房，唤上吴奈耶然后来到海边。
　　莫残这次出来带了两万两银票，他给了赖卜五千两，感谢他的帮助，赖卜见到这么多银子自是开心不已。
　　他又给了苏丽妖两千两，她也千道万谢的收下了。
　　望着海面上渐渐远去的船影，莫残总算是松了口气，从今往后就要看自己的了，他转过身来，信心十足的朝山上走去。


第一百三十四章 诱捕灵兽
　　莫残回到山洞中，枋长老正召集所有的红衣头陀议事。
　　“从今天起，莫残你就是我们其中的一员了，本尊不需要你像其他人一样唯命是从，而是希望你随时能够提出自己的看法和建议，这样才有利于本尊取长补短不走弯路，尽早完成‘魔像’的修炼。”枋长老对莫残说道。
　　“那我如何称呼你呢？”莫残问。
　　“和他们一样，就叫‘长老’。”
　　“我知道了。”
　　枋长老继续训话：“本尊在明珍岛坚持不懈的守候了二十年，其中之艰辛就不必说了，现在回过头一想简直就是愚笨。若不是莫残碰巧使用了火药，我们可能还在这里白费功夫。因此本尊悟出了一个浅显的道理，那就是不能因循守旧一成不变，而是要灵活加以变通，所以从今往后，我们就采取土珠加火药爆炸相结合的方式撕裂虚空，来获取灵兽的妖丹。”
　　“谨尊长老法旨。”红衣头陀们齐声道。
　　“好，今晚就开始第二次开启灵界之门，大家都去准备吧。”枋长老吩咐道。
　　“长老，”莫残说道，“撕裂虚空最好使用火药桶，但是此次没有准备，只是随身携带了几十支火药箭，暂时先对付着还可以，有空的时候还是要买一批火药桶为好。”
　　“嗯，火药在缅甸买不到，在暹罗也是紧俏货，只有大清国货源充足，等有机会可以去多弄一些回来。”
　　莫残疑惑的问道：“长老，你是准备要捕捉多少灵兽啊？”
　　枋长老笑了笑，说道：“灵兽的妖丹也分金木水火土五行属性，练成‘魔像’需要五行妖丹齐备，从虚空吸引过来的灵兽可能是其中的任何一种，因此凑齐五种属性的妖丹恐怕要多捕获些灵兽才行。”
　　“如何来分辨灵兽的五行属性呢？”
　　“只能看其妖丹的颜色，白色和金色五行属金，青、绿色为木，黑、蓝色属水，红、紫色为火，而黄色则是土属性。”
　　莫残点了点头又接着问道：“‘魔像’究竟是一种什么功法？”
　　枋长老摇摇头，道：“这种绝世神功奥妙无穷，不是一两句话说得清楚的。”
　　莫残见其不愿细说也就不再问了，毕竟刚刚搭伙互有戒备，谁也不会倾囊相告的。
　　是夜，莫残背着弓箭随枋长老来到了山顶的火山潭岸边，见水中央重新搭建好了一座新木台，四名红衣头陀已经分别于东南西北方就位。
　　“莫残，你就在岸边等候灵气漩涡达到最大时开弓放箭。”枋长老说完纵身凌空跃起，稳稳的落在了木台上。
　　明月当空，清凉的海风微微拂过山顶，略带咸味儿的潮湿气息沁人肺腑，令人暑气顿消。
　　枋长老手握土珠开始发功，那股熟悉的土腥味儿渐渐的弥散开来，灵气丝丝升腾，水潭上方的空气也慢慢搅动起来。
　　莫残取下肩上的硬弓，将三支火药箭的药捻拧在了一起，准备好火绒，等待着最佳时机的到来。
　　大约刚刚进入子时，当水潭上方的灵气漩涡已经疯狂旋转到极致时，莫残同时发出了三支火药箭。
　　随着“轰”的一声巨响，浓烟之中虚空被撕裂了一道口子，里面悄悄探出一个翠绿色的脑袋，两侧生有凸起的大眼睛，六条长着纤毛的细腿轻轻的向后用力，然后整个身子挤了出来，背上透明带有网格的前后翅扇动着飞向了枋长老手中的土珠。
　　撕裂的虚空瞬间又弥合了。
　　怎么又是一只“青娘子”，莫残望着心里说道，这次可比上回的那只小多了，总共也只有三尺多长，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绿豆娘！”红衣头陀齐声叫喊起来，抛出手中的丝网一下子便将其罩住了。
　　众头陀七手八脚的收紧丝网，奋力将这只不起眼儿的绿豆娘拖到了岸上，然后兴高采烈的带着猎物返回了山洞。
　　这是一只经常可以在溪水池塘边见到的那种绿豆娘，翠绿色的身子，前后生有透明的四翅，翅脉很密，背上散发出一种绿幽幽的金属般光泽，两只凸起的眼睛如同绿豆似的，因此俗名唤作“绿豆娘”。绿豆娘一般的只有一根缝衣针大小，这只有三尺多长的个头在灵界可能算不了什么，可是在尘世就是世所罕见的庞然大物了。
　　枋长老也似乎嫌其太小而兴致不高，接过红衣头陀递过来的匕首，手一挥将绿豆娘的脑袋割了下来，腔体内喷出一股墨绿色的黏液，溅了枋长老一身。
　　枋长老顾不得擦继续剖开它的肚子，从里面找到了一枚枣核般大小的绿色妖丹。
　　“这是木属性的妖丹，不过就是太小了，不管怎样总是二十年来第一次成功开张，怎么也值得庆祝一番。”枋长老苦笑道。
　　“我到山下莫肯族人那儿买点鱼虾和米酒去。”莫残自告奋勇。
　　“好吧，你们两个一起去帮着拿回来。”枋长老吩咐另外两名红衣头陀同行。
　　莫残心想枋长老对自己还是没有完全的信任。
　　莫肯族人家已经睡了，被红衣头陀粗暴的喊起来，凑了凑也只得十来斤鱼虾而已，米酒倒是有不少，莫残付了钱和两头陀一起拎着鱼虾捧着酒坛一路返回了山上。
　　十二名红衣头陀兴致勃勃的畅饮起来，对莫残的态度也明显和善了许多。
　　“长老，明珍岛上灵界虚空可能正好是昆虫聚居的地方，要想搞到野兽的妖丹还是要换换地方才行。”莫残喝着米酒建议道。
　　“尘世间已知的灵界通道并不多，而且地点还要偏僻一些，省得有人干扰，实在是不好找啊。”枋长老答道。
　　“大清国幅员辽阔，应该可以找到几处的，譬如神农架木城之巅就不错，两次打开虚空都见到了巨型的猛兽。”
　　“嗯，除了大清国，暹罗国暹粒省的吴哥窟和婆罗的浮屠塔也都是灵界通道，标识非常明显，我们在明珍岛在再抓几次看看，不行的话就近去吴哥窟吧。”枋长老最后说道。
　　第二天夜里，他们捕获了一只脸盆大小的褐色飞蛾，杀了之后，只找到了米粒大小黄褐色类似妖丹的东西，令枋长老气愤不已。
　　第三天更令人沮丧，抓到的竟然是一只巴掌大的花斑蚊子，还在枋长老的手背上叮了一口，肿得像馒头似的，而且奇痒无比。
　　枋长老再也忍受不了了，决定即刻收拾行装，次日启程前往暹粒省的吴哥窟。


第一百三十五章 吴哥窟
　　在暹罗国暹粒省的莽莽原始森林里，有一座被世人遗忘了的古城，那就是吴哥窟。
　　唐贞元十八年，国王贾亚瓦曼二世统一了古高棉，在洞萨里湖北岸兴建高棉王国首都，定名为“吴哥”。历代国王均大兴土木建造宫殿寺庙和花园城堡，雄伟壮观美轮美奂。明宣德六年，暹罗入侵高棉，迫使高棉人离开吴哥，从此这座古城便湮没于热带雨林之中，渐渐的被人们遗忘了。
　　枋长老和莫残一行人在一望无际的热带雨林里穿行了月余，终于在一天的黄昏时分，找到了这座已经消失了三百多年的古城。
　　古城已经被高大浓密的热带乔木所掩盖，爬藤植物密密麻麻的包裹着宫殿以及寺庙建筑，已经难以辨认这里曾经是古高棉的首都。城外围着一圈二十余丈宽的护城河，河水呈墨绿色，波纹不兴。
　　夕阳落山，密林中瞬间便黑了下来，月光下若隐若现的吴哥窟如同鬼魅一般阴森神秘，令人心生畏惧。
　　枋长老命人在河边点燃一堆篝火，大家围坐在火堆旁吃着随身携带的干粮，他们望着黝黑如巨兽般的吴哥窟都感到有些心神不宁。
　　莫残瞧瞧睁开摄魂眼，望见死寂般的河面上隐约飘出淡淡的红色血气，时而聚成人形，时而忽又散开，变幻莫测。
　　“长老，我感觉到这条河里有古怪。”莫残说道。
　　“有什么古怪？”枋长老疑惑道。
　　“我也说不清楚，就是有种莫名的感觉。”莫残答道，他不愿透露摄魂眼的事儿。
　　“嗯，吴哥窟已经在这原始密林中闲置了几百年，难免会有什么妖魔鬼怪占据此间，大家从现在起就要打起精神来严加提防，篝火整夜都不要熄灭，等天亮以后再寻路渡河。”枋长老告诫大家。
　　众人原地歇息，莫残自告奋勇的要求守夜。
　　他一个人坐在岸边望着镜面般的河水，那里面究竟有什么东西呢，蒸腾的淡红色气体竟然还能幻化成人的形状。
　　莫残偷偷戴上玉指甲，在水中轻点了一下，月光下原本肉色的玉指甲已然呈现出鲜红的颜色，就像手割破以后鲜血染指一般，过了片刻才消散，证明了水中的确有毒。
　　“哗……”一名红衣头陀站在岸边朝着水里撒尿，那河水仍旧是波纹不兴，甚至连一圈涟漪都不起。
　　真是条死河，莫残心里想。
　　此日黎明，枋长老招呼大家起身时发现少了个人，最后在地上发现了红衣袈裟和一双僧鞋以及一大滩粘稠的血水，其中还有未完全化掉的腿骨。
　　莫残目光扫视一圈，此人正是昨晚向河水中撒尿的那名红衣头陀。
　　“危险，大家不要靠近。”莫残高声警告道。
　　枋长老面色严峻，目光望着那滩血水久久未吭声。
　　“长老，昨夜他曾经向河里撒尿，大概有什么东西顺着尿出的水柱从尿道口钻进了身体里，然后化为血水。”莫残分析说。
　　众头陀听见如此说都不由自主的朝岸上后退了好几步。
　　“大家听着，谁都不要沾上河水，更不要向河里撒尿。”枋长老赶紧说道。
　　“那我们怎么渡河呢？”有人发愁道。
　　“绕着河岸走，这座古城记载有两条陆路通道的。”枋长老说。
　　红衣头陀们抽出砍刀，一边砍断林间那些枝蔓交错的攀藤，沿着河岸打开一条路，其他人则尾随在后面绕着古城寻找进城的通道。
　　绕行了小半圈后，果然在东面发现了一条外界通向城内的土堤坝，坝上铺着已经破碎了的砂岩石板。但是堤坝已经长满了密不透风的树藤，红衣头陀们轮流挥舞砍刀用了一个多时辰才清理出条通道，一个个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枋长老走过堤坝，指着围墙内内一个二十余丈高的宝塔感叹道：“那就是传说中的须弥山，灵界通道肯定就在那里。”
　　围墙以红土石砌就，约有一丈半高，迎面排列着三道塔门，枋长老领着大伙从正中的那道塔门进去，里面是重檐双排石柱回廊。石壁间以葫芦棂窗，饰以舞女和骑兽武士以及飞天女神浮雕，雕刻做工细腻而精美。
　　沿着石甬道前行，两则左右排列着七头眼镜蛇保护神，但都已被藤蔓包裹了起来，唯有高高昂起的蛇头在绿色枝蔓间探出来，就像是活的一般。
　　“这些须弥台回廊代表着国王、婆罗门、月亮和毗湿奴，那五座宝塔则象征着天竺须弥山的五峰，我们就在须弥山前诱捕灵界异兽。”枋长老目光凝视着五塔。
　　莫残被这些异国古老精美的石雕建筑深深的震撼了，尤其是那些粗大的树根在寺庙内随意穿行和缠绕，不仅世所罕见而且是无比的壮观，这恐怕是尘世间独一无二的景象了。
　　枋长老根据地形安排四名红衣头陀分坐台基之上，自己仍然居中，还是准备沿用以前罩网的方法来诱捕灵兽，由于不知道此地对应的虚空会有何种兽类出现，因此让其他七名头陀在外围戒备好随时准备接应。
　　莫残则负责施放火药箭，配合枋长老来开启灵界之门。
　　枋长老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以后，看看时间还早便吩咐弟子们去找水，他也口渴的不得了，吴哥窟寺庙之中是应该有水井的。
　　红衣头陀在第一层须弥基台回廊的西门田字阁下，找到了一个蓄水池。水池里盛满了雨水，颜色稍微有些淡黄，也不晓得能不能饮用。几名红衣头陀舔着干裂的嘴唇，站在那里面面相觑谁也不敢靠近，生怕落得了昨晚同伴化身血水的可怕下场。
　　莫残见红衣头陀们踌躇不前，于是大大方方的走上前去，说道：“这池里的水颜色有些怪，恐怕十分的危险啊，可总得有一个人先喝一口试试呀。”
　　红衣头陀们都在往后退无人上前。
　　“唉，莫残为了大家的安全只有冒险一试了，万一我化为血水，请你们转告枋长老，上次偷了他的阿瑜陀耶王冠一直想向他道歉，这次以身试水来证明我的真心。”说罢，他蹲在水池边先用手指尖试了一下，然后接连掬起几捧水喝了下去。那些红衣头陀紧张的望着他，心中满是感激。
　　台基之上，枋长老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第一百三十六章 白衣女子
　　枋长老暗自赞叹这臭小子有情有义，那些红衣头陀弟子尽管跟随了自己多年，也是尽忠尽职，但毕竟头脑呆板难成大器。
　　自从逃离暹罗出走缅甸的这些年来，一直想要物色一名根质俱佳的弟子来继承他的衣钵，但却始终没有找到合适人选。暹罗人的圈子狭小关系复杂，难免会搭上吞武里王朝的势力，而这个来自大清国的滇西青年倒是干干净净，与暹罗各派都扯不上瓜葛，能够让人放心。更为难得的是，他对死去的师父情深义重，竟会为了阴间的魂魄返阳而四处奔波。这种人要是成为了自己的弟子，也同样会忠孝两全，如今像他这样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少了。虽然很想收其为弟子，但毕竟刚刚结交没有多久，仍需观察一段时间。
　　“长老，请喝水。”红衣头陀端着水壶来到跟前。
　　“嗯。”枋长老点头接过水壶，眼光望向莫残见其在一旁整理弓箭，心中暗道，这小子不骄不躁堪成大器。
　　莫残身倚石基坐在那儿陷入了沉思之中，连枋长老来到了跟前都没有发觉。
　　“莫残，你在想什么这么入迷？”
　　莫残抬起头：“长老，我在想河水里究竟有什么东西能让一个大活人一夜之间化为血水。”
　　枋长老沉吟道：“记得高棉有一首古老的叙事诗中曾经提到过，在洞萨里湖边的原始密林深处有一种血蚤，专门吸食人和野兽的血，无论是鲜血或是干涸凝固的血都是一样，但这只是传说，并非有人真正的见过。”
　　“哦，我明白了，中原的跳蚤也是吃人血的，不过那都是鲜血，凝固的血块就无法再吸食了。你说的这种血蚤既然连干涸的血都能吸进去，就好解释昨晚的事儿了。血蚤有法子能够将干血重新化为血水再吸食，而且经过千百年来的变化，现在它们已经强大到可以把人的血肉甚至骨头都溶解成血水了。”莫残恍然大悟。
　　枋长老赞许的点点头，这小子举一反三脑筋灵活，果然是块好材料。
　　“看来血蚤的身体极为细小，所以才能从人的尿道里钻进去。”莫残自语道。
　　“本尊倒在想可以利用暹罗秘术或许能够将血蚤培养长大，那样的话可是毒蛊之中的王者了。”枋长老若有所思道。
　　“你是说养成大血蚤？”
　　“嗯，本尊认为完全可行，以秘术加上自己的精血喂养，以后它就会忠心耿耿的供你驱使，等收齐五行妖丹之后，本尊就带一些血蚤样本回去研究。”
　　“长老，你可别忘了‘魔像’，我还等着去救师父的魂魄呢。”
　　“放心吧，耽误不了的，你知道本尊赖以成名的独门绝学是什么吗？就是‘阴相人’，而‘魔像’就是在阴相人的基础上升华到终极层次，所以本尊有把握很快的炼成。”
　　“终极层次？那会是什么样子？”莫残见枋长老心情不错，于是看准时机问道。
　　“低级层次为‘镜像’，就是你在明珍岛山洞里打碎石壁上的本尊影像，只能在石壁、铜镜、墙壁以及水中等平滑的物体上显形。中级层次叫做‘阴相人’，可以利用身高胖瘦类似之人的肉体，喂食你的唾液、毛发或者皮屑，甚至尿液粪便也都可以，此人就会越来越像你直至完全一样，可以有同样的思维意识与习惯。‘三笑飞头降’坤啼的‘魔影’也是类似的东西，其层次介乎于镜像与阴相人之间。”
　　“阴门圣婴娘蜮也会制作‘阴相人’。”莫残想起了在青蛇谷中采药兄妹中的哥哥和施于鹤。
　　“哼，娘蜮只是懂点皮毛而已，她的阴相人不能独立活动，需要经常牵着它的手来控制，所以比之坤啼的‘魔影’还不如。”
　　真是如此，莫残想起来了，怪不得施于鹤总是牵着雨儿的手，以前还以为是他怜悯雨儿悲惨的身世，原来恰恰相反而是雨儿牵手来控制施于鹤。自己当时如果没有胎息装死被抽取了地魂，阴相人假莫残就同样会牵着雨儿的手回到莫家邑，说不定又要编什么瞎话蒙骗爹和娘了。
　　“制作‘阴相人’还要抽取地魂的么？”莫残问。
　　枋长老嘿嘿一笑：“圣婴娘蜮只是偷窥到了一些皮毛，所以需要抽取地魂来灌注本体的思维意识与习惯等等，本尊则仅靠那些毛发皮屑之类的就足够了。”
　　莫残点点头，道：“还是长老技高一筹。”
　　“那么‘魔像’呢？”莫残接着问。
　　此时天空中阴云密布“喀喇”一道闪电，随即倾盆大雨骤然而至。
　　枋长老命众人退回到庙宇中去，大家纷纷躲进了颓败的殿堂里，有红衣头陀点燃了随身携带的蜡烛，微弱的烛光在阴森的大殿中摇曳不定。
　　他们随即燃起了篝火，一面烘烤着衣服一面埋锅造饭。
　　黑暗中出现了不少红色眼睛，躲在壁角柱下以及墙隙中一动不动的盯着他们，莫残睁开摄魂眼望过去，原来都是一些硕大的褐色老鼠。
　　有个红衣头陀一甩手掷出几支暗镖，听得“吱吱”数声便倒下了几只老鼠，其余的一哄而散。红衣头陀上前拎着死鼠来到篝火旁，动作麻利的剥皮去掉肠肚，然后架在火堆上烘烤。那些鼠皮和内脏则甩出了殿外，引来群鼠门一阵哄抢转瞬便分食光了，舔着嘴巴继续盯着他们。
　　殿外大雨“哗哗”的下个不停，看来一时半会儿是停歇不下来了。
　　“今天夜里没法诱捕灵兽，大家就地休息一晚吧。”枋长老无奈的说道。
　　饭后，众人围坐在火堆旁睡觉，枋长老也在眯着眼睛打坐，莫残闲着无聊便走到殿外，站在屋檐下望着漆黑的夜空，雨势丝毫没有止歇的意思，据说热带雨林中的大雨往往会连下数日之久。
　　枋长老目前似乎对自己稍微好了一些，但仍有戒备之心，他说“魔像”是高层次的法术，可以救金丹子的魂魄出来，但又不肯说出来细节。
　　夜空中划过一道闪电，就在电闪雷鸣的一瞬间，莫残仿佛见到一个白色的人影晃过。他急忙睁开摄魂眼，果然看到一身材极为窈窕的白衣女子身影正沿着回廊朝东而去。
　　莫残来不及喊枋长老，便赶紧尾随着追了过去。那白衣女子轻功了得，身子仿佛是飘着行走的，甚至两脚都未沾地，莫残勉强跟得上。
　　前面有个空场，中央是两丈多高的祭坛，也已经被粗大的树根缠绕起来，白衣女子的身影就消失在了这里。
　　莫残凌空跃起摘了一片不知名的大树叶遮在头顶上，然后冒雨上前查看，在这人烟罕至的茫茫原始密林里怎么会有女人出现呢，实在是不可思议。
　　祭坛的两侧树藤缠绕的石墙上露出一些怪异的浮雕，一位不知名的神祗神气活现的舞动着手中法宝，前护墙上还有精美的浮雕，一位婀娜多姿的女人正在翩翩起舞。祭坛的后面矗立着一尊真人大小斑驳的雕像，身材窈窕，但表情却似乎很痛苦的样子，像是泥塑。
　　摄魂眼发现护墙上有一道小石门开着，那白衣女子可能就是从这里进去的。莫残踌躇了一下，但好奇心驱使他还是迈步走进了石门内，他完全进入了胎息状态，悄无声息的在黑暗中前行，没多远便有了发现。
　　那名白衣女子站在一间不大的石室内，尽管四下里伸手不见五指，但莫残仍可以清晰的看到屋子中央有一张石床，床上躺着一个身材异常高大的赤裸男人。他的面部恰巧被白衣女子的背影遮住而不见其模样，但凸起如牛般的粗大肋骨映入眼帘，令莫残感觉到了一丝的不安。
　　白衣女子似乎在呕吐，随即朝着手掌中吐出一只鸡蛋大小活的红色球形生物，样子很像是一只跳蚤。
　　莫残想起了枋长老白天时说过的那首古高棉国叙事诗，难道这就是诗里面传说中的血蚤么？
　　白衣女子侧过身子轻轻将手中的红色生物喂进床上男人的嘴巴里，其面容极其冷艳而凄美。
　　此刻，床上男人的脸完全暴露在摄魂眼下，莫残的心猛然间一沉，这人正是在阿瑜陀耶古城地下石窟中已经死去的国师铁菩提，也就是坤啼……


第一百三十七章 人面狼蛛
　　莫残强忍住内心恐慌悄悄的后退，心道万一被坤啼发觉来个“三笑”则自己必死无疑。他慢慢的退出了石门，然后一路狂奔着回到了大殿上，红衣头陀们都已经睡熟发出均匀的鼾声，唯有枋长老仍在原地闭目打坐。
　　“长老，长老……”莫残轻轻拽着他的袈裟呼唤着。
　　枋长老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我见到了国师铁菩提，也就是坤啼。”莫残告诉他说。
　　“你不是讲他已经死了么？”枋长老诧异道。
　　“是啊，我在阿瑜陀耶亲眼看见他与国丈郑阗一起死了，可方才……”莫残匆匆忙忙的讲述了自己刚才的惊人发现。
　　枋长老闻言也随即警觉了起来，立即招呼红衣头陀起身，跟随着前去看个究竟。
　　他们一同来到了莫残所说的那个祭坛跟前。
　　祭坛护墙下的石门仍旧是开启的，里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红衣头陀们点燃了几根火把，莫残和枋长老走在头里，其他人则鱼贯的跟入秘道内。
　　石室中已空无一人……
　　莫残疑惑的说道：“我刚才明明是看见有人呀，怎么一下子又都没了呢？”
　　“会不会是睡着时做了个梦？”有个红衣头陀好心的提醒道。
　　“当然不是做梦。”莫残分辨说。
　　“一起出去找找。”枋长老吩咐着。
　　众人走出了秘道，外面的雨势已经稍微小了些，火把的亮光映照着石护墙上的浮雕像和后面的那尊雕塑。
　　莫残说：“白衣女人与这雕像模样很像。”
　　枋长老双目凝视缓缓说道：“这是阿帕萨拉，古高棉的著名舞女，那边的神祗肖像雕的是死亡之神阎摩，看来这座祭台就是传说中的古高棉皇家火葬场了。莫残，从建吴哥窟开始，这里六百年里火化了不少人，你大概受到什么感应而产生了某种幻觉。”
　　“对啊，这里死人灵魂多，肯定是幻觉没错。”红衣头陀纷纷说道。
　　莫残没有再争辩，默默的跟着大伙一起回到了大殿之中，他知道自己绝不是眼中出现了幻觉，那白衣女子和坤啼确确实实的就在那里。
　　在阿瑜陀耶古城地下的惨烈厮杀场景，如今闭上眼睛历历在目。坤啼的飞头确实是被自己的真气泡困在了里面，然后被铜镜中的鬼面灵枭啄烂了脑袋，连残渣都让那些血婴们分食干净。按理说他应该是已经死了，可是今晚祭台下面的石室之中，自己分明又看见了坤啼。
　　莫残怎么也睡不着觉，脑袋里反复思考着这件诡异的事情，他预感到这才是刚刚开始，接下来在吴哥窟里还将有许多事情要发生。
　　天明时，暴雨终于停歇，乌云散尽，温暖的阳光透过高大乔木茂密的树冠射进来，雨林中蒸腾起湿漉漉的雾气，嗅着有股苔藓的清香。
　　莫残白天没事儿又来到祭坛附近转了转，护墙上的石门仍旧是开启着，他又来到了石室内仔细的搜索了一遍，并未有什么特殊的发现。只是感觉到，这里已经荒置了三百多年，石室内不应该这么干净，尤其是那张石床非但没有积满灰尘，反而是一尘不染，好像有人打扫过似的。
　　走出来站在护墙下，他注意看着那尊阿帕萨拉雕像，她真的酷似昨晚的白衣女子，包括神情都像。莫残迷惑不解的溜达着出了塔门，来到了河岸上，眼望着死寂的河水沉思了老半天，直到有红衣头陀喊他回去。
　　“莫残，今晚我们就要开始抓捕异兽了，由于不知道会有什么异常的情况出现，所以当你射出火药箭后，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惨烈厮杀，”枋长老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关于昨晚的白衣女子和坤啼，本尊相信你所说的都是实情，但我们在明敌在暗，也许当时他们就躲在哪儿偷听，为了麻痹对手只能装作不相信你的话。”
　　“哦，原来长老心中有数啊。”莫残高兴的说道。
　　“不错，如果真的是坤啼，他在暗中用‘三笑飞头降’偷袭的话，必定会给我们造成极大的伤亡。昨天夜里他一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估计是不愿意惊动我们。本尊现在还不清楚坤啼来到这里做什么，但他肯定也想要知道我们因何而来吴哥窟，目前双方都按兵不动。今天晚上，坤啼一定会在暗中对我们进行监视，本尊让你提高警惕，注意观察四周的动静，要防止其突然的袭击。”
　　“明白了，长老。”莫残点头应允道。
　　夜里，天空多云，月光时隐时现，吴哥窟内黑黝黝一片。
　　五座宝塔下面的须弥基台插上了燃烧的火把，四名红衣头陀已经手持丝网就位，其他的头陀有的手握单刀，有的持长剑，还有一个拎着板斧成扇形围住，枋长老居中端坐，手中捧着那枚灵界土珠。
　　莫残拎着弓箭在外围巡视着，摄魂眼不时扫过那些阴暗的角落，此刻还没有发现坤啼活动的任何迹象。虽然他已经知道金丹子在阴间杀死了那些怨灵，但也不保准儿有什么遗漏下来的会再次发动攻击，总之，今晚只要发现坤啼就要先下手为强干掉他再说。
　　亥时末到了，枋长老开始催动土珠，空气里的土腥气味儿渐渐浓了，须弥台上方的空气搅动起来逐渐形成了漩涡。
　　莫残同时兼顾着灵气漩涡和观察坤啼的动静，一直到灵气旋转发出“嗤嗤”之声，他射出了三只火药箭在半空中炸裂。黑烟中探出两行八只巨大的单眼，炯炯有神的盯着枋长老手中的土珠，随即伸出一对丈许长的螯肢，上面的白色管状螯牙直接刺向枋长老。
　　枋长老将土珠撂在了地上，双手前推形成一道浓密的气墙挡在了自己头顶上方，瞬间变得如石头般坚硬。那两只尖利的螯牙扎在上面直冒火花，见刺不穿挡墙，那怪物便从撕裂的虚空中挤了出来，六只多节步足张开直接凌空扑下。
　　“人面狼蛛！”台基上的四名红衣头陀同时喊叫着抛出了手中丝网，将这只两丈长重约千斤后背生有人脸图案的巨大蜘蛛罩在了里面。
　　枋长老双手收回部分真气，让巨蛛那对有力的前螯肢刺进石墙内，然后真气又突然的加强，瞬间将巨蛛的螯肢凝固在了墙中，抽也抽不回去了。
　　与此同时，撕裂开来的虚空骤然弥合了。
　　人面狼蛛大怒，六只步足迅速的搅动着，竟然把罩在身上的丝网撕得千疮百孔，随风飘落了一地。
　　枋长老拾起土珠就地一个翻滚出了圈外，“嘭”的一声坚硬如石般的气墙砸落在地上，众头陀手持兵刃将巨蛛团团围住。
　　人面狼蛛一对螯肢陷入气墙内不能自拔，等于是最具攻击性的那部分身体被困，体内毒腺的出口也在那对前螯肢的螯牙上。红衣头陀们齐声呐喊着举起刀剑板斧一起乱砍，哪知巨蛛外壳异常的坚硬，刀剑上去只见火星直冒，却怎么也斫不进去。
　　巨蛛侧过身子，腹部纺器密密麻麻上万根吐丝管同时喷出蛛丝，将迎面的三个红衣头陀团团包裹了起来，瞬间包成了个密不透风的大茧子。
　　枋长老伸手抢过红衣头陀手中的大板斧，真气灌注于内全力砍下，随着一连串的“喀嚓”声将巨蛛的六只步足砍了下来。
　　人面狼蛛失去了任何行动能力，只剩下被困的一对螯肢和圆溜溜的巨型身子了。两个红衣头陀挺剑直刺“噗噗噗”一口气把巨蛛的八只眼睛全部捅瞎了，疼得它浑身直哆嗦打颤。
　　莫残眼角余光发现五座宝塔其中最大的一座上有白色身影一晃，定睛细看时又不见了，他想很有可能是昨天晚上的那个白衣女子，可坤啼会在哪儿呢？
　　枋长老纵身跃上巨蛛的后背，运足气力斫下“嘭”的火星四射竟然没能砍入，细瞧之下，它的背壳人脸图形正中有一块一尺方圆如同护心镜般的硬甲，板斧斫在上面连道痕迹都没有留下。
　　那边红衣头陀们七手八脚的想要破解开那三个蛛丝茧子，好将憋困在里面的同伴救出，可是无论用刀如何锯割都无法弄开，急得大伙团团乱转。
　　莫残见寻常利刃刺不透丝茧，于是走上前去“呸”出一枚真气球，闪电般擦过茧子表皮划开了一道缝隙，然后意念注于指尖上，双手硬是将蛛丝强行撕扯开来。众头陀大喜，七手八脚把里面的头陀拽了出来，此刻那人已经由于窒息面色已经发青，但好歹算是喘过口气来。
　　其余两个茧子里的红衣头陀就没有这么好运了，打开后发现都已经双双憋死。
　　枋长老手持板斧从巨蛛的背壳缝隙处斩开，硬甲下面都是黏稠的绿色液体，一下子流淌得满地都是。
　　巨蛛被大卸八块以后，枋长老从中找到了一枚黄颜色的妖丹，足足有拳头那么大，欣喜的说道：“是枚土属性妖丹。”
　　“长老，又死了两个人。”红衣头陀哭丧着脸上前禀告。
　　“唉，想当年上万的红袈裟弟子战死沙场，就只剩下你们十二头陀，如今吴哥窟又走了三个，本尊实在是心痛啊。”枋长老仰天长叹。


第一百三十八章 阿帕萨拉
　　红衣头陀们开始清扫战场，将支离破碎的巨蛛尸块扔到了须弥台下，同伴的尸体也在附近的树林里挖坑就地掩埋起来。
　　第一个茧子里获救的那名头陀来到莫残面前百般道谢，经此一役，那些红衣头陀们都对他刮目相看了。
　　莫残来到须弥台下找到了那片如同护心镜般的褐色硬甲片，擦拭干净后留存起来，他想这东西炼制法器肯定比神农大鲵的鳞片要强很多，毕竟是来自灵界的异兽。
　　“莫残，有没有发现坤啼的踪迹？”枋长老问。
　　“没有，但是看见了那个白衣女人的身影在塔上一晃又没了。”莫残手指着须弥台上的宝塔说道。
　　枋长老沉思了一下，说：“以静制动，随时严加防范，本尊估计坤啼可能会在我们凑齐五行妖丹后才会下手。”
　　“他也想要练‘魔像’么？”
　　枋长老摇摇头：“还不清楚，毕竟都是属于同一类的暹罗秘术，不可不防。”
　　夜已深，大家疲惫的回到大殿，继续拢起一堆篝火，红衣头陀们情绪低落默默的都不作声，如今十二头陀只剩下了九个，下一个又不知该轮到谁了。
　　枋长老在大殿的入口处设了一道禁制，防备大家睡着了以后有人或野兽来偷袭。
　　吴哥窟这里果然比明珍岛的灵界异兽个头大，而且人面狼蛛是蜘蛛中毒性最强的，其妖丹的效用肯定也是相当高。枋长老现在有了一枚绿豆娘的木属性妖丹，加上这次的土属性妖丹，目前只要再捕获到金、火和水三种属性的妖丹就可以炼制“魔像”了。金丹子的魂魄可要沉得住气啊，要不了多久就可以救你回到阳世与银儿团聚了，莫残默默的祈祷着，希望枋长老尽快的凑齐五行妖丹。
　　“莫残，你和本尊一起出去巡视一下。”枋长老悄悄摇醒莫残。
　　莫残爬起来，跟着枋长老走出了大殿。
　　月光下的吴哥窟显得阴森恐怖，成群的蝙蝠如同鬼魅一般无声无息的在夜空中翱翔。
　　“唉，此地曾经繁华了六百年，达到过百万人口，可竟然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以至于现今当地的高棉人都对其一无所知。”枋长老感叹不已。
　　莫残他们是在杳无人烟的热带雨林中穿行了好多天才到达吴哥窟的，这儿的确是被世人遗忘了的地方，再隐秘不过了。于是他问道：“长老，这里会是坤啼的老巢么？”
　　“本尊也在怀疑，此地诡异至极，我们若不是为了捕捉灵兽也绝不会来的，你是在哪座塔上见到阿帕萨拉的？”
　　“你是说白衣女人么，就在中间最高的那座塔上。”莫残手一指。
　　“走，我们过去瞧瞧。”枋长老肥胖的身子走起路来却非常轻盈，不一会儿便已绕到了塔前。
　　黑黝黝的古塔上面荒草丛生，站在底下仰望约有二十丈之高，不知道那个白衣女人是怎么爬上去的。
　　“嘘……”枋长老打了个手势，然后蹑手蹑脚的走近塔基，在那儿发现了一个掩映在灌木丛中的石洞，洞口不大，望进去里面漆黑一片，感觉到习习阴风从里面吹出来。
　　枋长老偌大的身子一晃便钻进了洞里，莫残随即跟了进去，塔身内有石阶盘旋而上，他俩悄悄的攀上了约有二十几层，最终来到了塔顶。
　　前面的枋长老突然停下了，回手示意别动。
　　月光透过密檐塔残缺的石窗照射进来，清楚的瞧见地上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在盘腿打坐，身旁立着个白衣女子，莫残认出那就是坤啼和昨晚看到的女人。
　　坤啼张开嘴巴吐出一只枣红色的血蚤，咬破指尖开始给它喂食鲜血，那小东西非常的贪婪，一直吸到肚子滚瓜溜圆时才住口。
　　枋长老悄悄摆手示意，两人又悄无声息的慢慢退下，最后溜出了石洞口绕回到了大殿。
　　殿内，由于有了枋长老所下的禁制，众头陀都放心的酣然入睡，呼噜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长老，方才我们为什么不出手偷袭，本可以一举干掉他们的。”莫残不解的问道。
　　枋长老若有所思，许久才开口说道：“这人不是坤啼。”
　　“不是坤啼，”莫残疑惑道，“那难道是‘魔影’吗？”
　　“是‘阴相人’，坤啼天生骨骼与众不同，全暹罗恐怕也找不出来一个可供其制作阴相人的材料，因此此人很有可能是他的兄弟。出乎本尊意料的是他们竟然培养出了大血蚤，也难怪，有阿帕萨拉这个女人的帮助，什么弄不出来。”
　　“白衣女人就是舞女阿帕萨拉？那只是数百年前的一尊雕像啊。”莫残大惑不解。
　　枋长老微微一笑解释道：“不错，阿帕萨拉的确是六百多年以前的人，而且早已尸骨无存。但是别忘了她的雕像是在皇家火葬场里，吴哥王朝存在的六百年间，雕像吸附了极为浓厚的阴气，久而久之聚为人形，这个阿帕萨拉便复活了。但只不过是徒具其表而已，实则见不得阳光只能在夜里出来活动。”
　　“那尊塑像是用什么做的？”
　　“本尊没猜错的话，她是以阿帕萨拉的骨头为架，用石粉和树胶并混合了她的尸油制成的。”
　　原来如此，莫残倒是知道那些老宅老树老井和古董易于附着老阴之气，火葬场里的阴气也最为浓厚，以其本身的骨架和尸油制成的雕塑，叫她阿帕萨拉也不为过，暹罗秘术真的是太诡异了。
　　“放心吧，这个坤啼阴相人对我们构不成威胁，反而可以为本尊所用。”
　　“他不会‘三笑飞头降’吗？”莫残主要担心这个。
　　“阴相人是不能飞头的，所以不用担心，坤啼也算是了不起，除了魔影之外竟然还懂得制作阴相人。”
　　“长老，你想要收服他？”
　　“当然。”枋长老得意的桀桀笑了起来。
　　这一夜平安的度过了，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冠射进了大殿，众头陀纷纷醒来，起身开始新的准备工作。
　　昨晚的人面狼蛛已经把丝网完全给毁掉了，今晚徒手捕捉灵兽将更加的困难，可以预见到危险也更大。
　　自从枋长老说阴相人不能够飞头离体后，莫残的胆子骤然增大了不少，一整天都在吴哥窟中闲逛。他在那尊阿帕萨拉塑像面前站立了好久，摄魂眼隐约见到内里凝聚着极浓的老阴之气，没有数百年以上的积聚是难以达到的。可是她的表情为什么如此的痛苦呢？这个女人一定是有着不平凡的经历。
　　入夜，众头陀手持兵刃围在了枋长老四周，他们的武功毕竟较长老差的太多，一个个心里都忐忑不安。
　　诱捕灵兽的程序照常的进行着，直到灵气漩涡达到极致时，莫残发出了三支火药箭，随着一声巨响，爆炸撕裂了虚空。
　　浓烟中跳出一只脸盆大小的人面狼蛛落在了地上，挥舞着两只纤细柔弱的前螯肢，圆瞪着八只愤怒的小眼睛，对着人们张牙舞爪但却又不敢上前，明显的是在虚张声势。
　　红衣头陀大喜，一拥而上噼里啪啦的一顿乱砍，将其斫成了肉酱，然后找了老半天才寻到一米粒大小的黄色妖丹。
　　枋长老气得一阵苦笑，说道：“昨天那只巨蛛是个雌蛛，今天的是个装腔作势的弱小雄蛛，二者身材相差百倍，如此看来这里对应的虚空可能是个蜘蛛巢穴，明晚但愿不要下来一群蜘蛛仔就好了。”
　　众头陀们倒是松了一口气，要是灵兽都这么大个他们也没啥意见。
　　莫残目光瞥向了那座宝塔，没有再看见阿帕萨拉的身影。
　　回到大殿中，头陀们的情绪好了许多，在篝火旁还烤起了老鼠肉来吃宵夜。
　　除了枋长老以外，就只有莫残心急如焚了。
　　“长老，撕裂虚空一定要在半夜子时，而其他时间难道就不可以吗？”莫残问。
　　“大概是因为子时的虚空最薄，容易撕破吧。”
　　“长老以前只是用土珠灵气和气味儿的吸引，要靠那些灵兽自行拱开虚空，当然是越薄越容易，而我们现在是用火药爆炸的力量强行撕裂虚空，即使厚一点也没多大影响吧？”莫残说道。
　　“哦，这一点本尊倒从来没想过，你说的有道理，干脆我们明天白天试试看能不能成功。”枋长老满意的望着莫残点点头，心想这小子果然机敏过人，是继承自己衣钵的最佳人选。
　　“我明天加上一倍的火药量试试。”莫残说道。
　　次日，诱捕灵兽的行动在中午时分开始了。
　　莫残也在心中祈祷，可别真的下来一堆蜘蛛仔就麻烦了。
　　阳光直射在枋长老肥胖的秃头顶上，散发着一层油腻的光泽，可以瞧见上面渗出一滴滴的汗珠，看来他心里也是同样的紧张。
　　晴空中的灵气漩涡只有摄魂眼可以瞧见，等到涡流最大发出“嗤嗤”破空声响时，莫残一齐射出了六支火药箭。
　　“轰隆隆”的一声巨响，浓烟弥漫，莫残睁大摄魂眼死死的盯着半空，虚空一切如旧，没有被撕裂开。
　　“嗖嗖嗖”紧接着又是六支箭尾随而上，趁着灵气漩涡还在旋转时，莫残及时的补上了火药箭。
　　这次巨响过后，奇迹终于出现了，浓浓黑烟之中“噼里啪啦”的跳进来数百只拳头大的小蜘蛛仔，密密麻麻的落了一地。


第一百三十九章 火蜈蚣
　　红衣头陀们见到是满地乱爬的小蜘蛛仔，都暗自松了一口气，各个面露喜色，不约而同的各举刀剑奋不顾身的冲入蜘蛛群里一顿砍斫，杀得那些小蜘蛛们抱头鼠窜，尸横遍野。
　　台基下那些尝到了甜头的老鼠们早已迫不及待，将一些仓惶跳下来的蜘蛛仔包围起来，随即蜂拥而上的啃食起来，无一逃脱。
　　枋长老见状气的面赤筋爆，果然让他言中了，虚空那边真的是蜘蛛巢穴。他正欲起身，却没有留意到头顶上空的浓烟里红光一闪，一条两丈多长的巨型火红色蜈蚣张牙舞爪的从天而降。
　　枋长老猝不及防，被一对钩状的毒牙爪钳住了双腿，剧痛之下土珠也滚落在了一旁。但他毕竟是久经沙场之人，反应极为敏捷，迅疾双手抓住蜈蚣的两只毒肢用力拽开，纵是如此也还是有少量毒液已经注入到了两条大腿内。
　　巨型蜈蚣猛然一甩头，巨大的力量把枋长老凌空扔出去数丈开外摔在了地上，然后冲向了地上的土珠张嘴吸入口中。那些红衣头陀们见到如此巨大的毒虫一时间都惊得目瞪口呆，身体瑟瑟发抖，虽然手持刀剑却无人敢于上前。
　　这当口上，听得“呸”的一声，莫残吐出了一枚真气球击中了蜈蚣硕大的一只赤眼，“噗”的一声眼球爆裂开来，血红色的液体喷溅到了空中。
　　剩下一只独眼的巨型蜈蚣大怒，挥舞着一对钩状剧毒牙爪朝着莫残凶狠的猛扑过来。
　　“嗖……”莫残刚刚来得及发出一支翎羽箭，铁头箭矢裹挟着深厚的内力射在了蜈蚣脑门上，竟然“啪”的一声折断了，它那光溜溜的红脑壳无比坚硬，箭矢根本不能够穿透。
　　说是迟，那时快，蜈蚣已经冲到了面前，莫残无奈只得纵身后跃退到了两丈开外。这时候，一红衣头陀奋不顾身冲了上去挡在了蜈蚣的前面，这人正是前晚被莫残从蛛丝茧子里救下来的那名头陀。
　　红衣头陀手持腰刀拼尽全力当头砍在了蜈蚣的脸上，“当”的一声钢刀被弹飞了，眼瞅着那对钩状毒爪就要合拢掐住他，“呸呸”又有两枚真气球闪电般飞出，射在了蜈蚣硬甲薄弱的节缝上，“噗”的射入它的身体里。
　　巨型蜈蚣疼得高高昂起了半条身子，腹下二十一对步足乱舞，莫残趁机一个箭步上前揪住红衣头陀将其拽了回来。
　　“哈”，一个大真气泡自莫残口中飞出，将那对毒爪包裹了起来。那蜈蚣无论怎样挥舞抓挠，柔软的真气泡也随之变形，就像像黏在毒爪上似的始终撕不破。
　　趁此机会，莫残点燃了一支火药箭，看得真切“嗖”的射进了巨型蜈蚣张开的血盆大口中。
　　蜈蚣感觉到了嘴里的异物，毫不在意的吞了下去，然后纵身跃起在了半空中，恶狠狠的朝着莫残扑下来。
　　“轰”的一声闷响，一股浓烟从它的口中和尾部的肛门里冒了出来，巨型蜈蚣体内直肠被炸烂由半空中跌落下来，扭动着多节的身子在地上翻滚，折腾了好一阵子才慢慢的不动了。
　　红衣头陀们欢呼起来，并试探着上前以刀剑捅刺，发现蜈蚣确实是死了。他们毫不客气的一阵乱砍乱斩，费了半天劲儿才把这条两丈多长的巨型蜈蚣肢解开来。
　　莫残来到了枋长老的跟前，查探他的伤势。
　　长老的两条大腿外侧有两个手指头粗的血洞，缓慢的向外渗着污血，并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腥臭气。
　　“本尊已经封闭了经络，暂时还不要紧，赶紧去看看灵界土珠怎样了？”枋长老坐在地上强忍着疼痛吩咐说。
　　莫残知道但凡毒蝎蜈蚣之类的毒虫咬人会有强烈的痛楚感，枋长老算是意志极强的人了，但也看得出他是尽力掩饰着而不显露出来。
　　“长老，找到了。”一红衣头陀捧着土珠和一枚火红色的妖丹跑过来。
　　“好，是火属性妖丹，还缺金水两样就齐备了。”枋长老兴奋的说道。
　　“长老，你的腿……”莫残还是颇为担心。
　　“不碍事，”枋长老环顾左右，对莫残说道，“扶本尊回大殿。”
　　莫残扶着枋长老回到了殿中，红衣头陀们开始清理现场，将一节节的蜈蚣尸首扔到了须弥台下。成群的老鼠早已等候在了那儿，自从那只巨型雌人面狼蛛的碎尸丢弃在台下以后，祂们知道了这里会有食物，于是老鼠们就越聚越多，争抢厮打乱成了一团。
　　“莫残，今天多亏了你，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枋长老默默说道。
　　“长老，别想那么多了，蜈蚣的毒素已经进入到了你的体内，得想法子将其逼出来。”
　　“你出去吧，本尊要运功排毒。”枋长老闭上了眼睛开始运功。
　　莫残走出了大殿，望着忙碌的红衣头陀们，心想那只巨型人面狼蛛背上有一块硬甲，这条灵界蜈蚣身上也许有点好东西，于是便来到了台基下查看。
　　群鼠们正在奋力争抢吞食蜈蚣的碎尸，见人来都不避让了，莫残“呸”出两枚真气球射杀了两只，才勉强轰开了老鼠。寻找了半天，唯一感觉那两根长达数尺的触须还不错，心想以后兴许用得着，于是便上前将其抠了下来。
　　擦去血污后，触须呈现出鲜艳的火红色，有手指头般粗细看上去灵气十足，他手握着甩了甩刚柔并济，当做鞭子用倒蛮好。
　　红衣头陀们聚集在殿外，枋长老运功的时候向来禁止别人打扰，见到莫残过来，一个个都显得十分的热情与恭敬，今天若是没有他，还不知道要死几个人呢。
　　“你们可以进来了。”殿内传来枋长老的话音。
　　众人鱼贯而入，来到了跟前。
　　“本尊已经将大部分毒逼出了体外，大家今天夜里休息一天，明日再开工好了。”枋长老身边的地面上有两滩黑血，又腥又臭，红衣头陀们赶紧清扫干净。
　　“莫残，你师父的情况跟本尊讲一下吧。”枋长老说道。
　　“他叫金丹子，是我的授业恩师……”莫残简单的介绍了金丹子的情况，以及他最后因殉鼎而死。
　　“嗯，你们师徒的确是情深义重啊。”枋长老听罢亦是感叹不已。
　　“长老，‘魔像’真的可以从阴间救他回到阳世吗？”
　　“‘魔像’是本尊所独创的一门阴魔功。你知道，人死后，神识也就是中原民间所说的‘魂魄’便脱离肉身，其在阳世逗留的这段时间，佛教称之为‘中阴身’，时间一到，魂魄便去了所谓的阴间，其实也只是另外的虚空罢了。就像是燃烧木柴，一根燃尽之后，中间有个火源传递到另一根木柴上继续燃烧，正所谓‘薪尽火传’。尘世的肉体生命终结以后，魂魄便转往另一虚空，所以生命是永远不死的。”
　　“长老，佛教说人死后可以投胎再回到阳世，可我听说虚空‘其小无内’，阴间下面还有无尽的虚空，魂魄只能一层层的往下去很难回到上面来。”
　　“不错，虽然很难，但并非没有。藏传佛教噶玛噶举派最早发现了活佛可以通过转世灵童回到阳世，但这只是个别的有道高僧才做得到。就像是尘世之人通过修行能够得道飞升进入灵界一样，千百年来也不过寥寥数人而已。灵界亦是如此，在灵界炼气修行得道之人也可以继续上行至另一高层次的虚空，各层次的原理都是一样的。大多数人死后往下来，极少数得道者升上去，关键是要掌握窍门，而这个窍门便是‘道’。”枋长老解释说。
　　“‘魔像’便是这个窍门吗？”莫残问。
　　“说对了一半，不错，‘魔像’是窍门，不过不是升上灵界的‘道’，而是神识下行进入阴间的密匙。”
　　“哦，我有点明白了，坤啼的‘三笑飞头降’就与此有关，怪不得他能够控制阴间的怨灵呢。”莫残恍然大悟道。
　　“果然聪明，一点就透，坤啼的神识还不能进入到阴间，只是通过法术控制事先打上咒锁的怨灵而已。‘魔像’则就不同了，练成以后神识可以下到阴间，自由穿梭在两个虚空之中。”
　　“可惜不能自由进出灵界，那样的话就是自己修行到灵界以后，还可以随时下来尘世看望爹娘。”
　　枋长老微笑着望着他，心道这孩子淳朴忠厚，应该一步步的引导成为自己的人。
　　“我懂了，‘魔像’练成功以后，长老的神识就可以去阴间带金丹子的魂魄回来。”
　　“正是。”枋长老看着红衣头陀们都睡了，于是招呼莫残跟着他出去。
　　两人走出大殿径直来到了祭坛附近。
　　“莫残，你先躲起来，等一下无论看见什么都不要吱声，只有本尊喊你时再出来。”枋长老叮嘱说。
　　莫残依言藏在了树丛的后面，悄悄的观察着。
　　清凉的月光下，他看见枋长老走到祭坛旁那尊阿帕萨拉雕像前，双手按在上面开始发功，不知他要做什么。
　　不多时，但见白衣女子阿帕萨拉与坤啼的阴相人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站在枋长老的面前。


第一百四十章 布局
　　月光照在阿帕萨拉惨白冷峻的面孔上，莫残发现她原来真的很美，甚至与娘仙儿不相上下。那位阴相人则和坤啼长得一模一样，高大的身材以及蒲扇般的双手，枋长老在其面前如同一个小孩子一般。
　　阴相人叽哩咕噜说了一堆暹罗话，莫残一句也听不懂。
　　“本尊习惯以汉语来交谈。”枋长老淡淡说道。
　　“既然这样就讲汉语好了，枋长老，你唤阿帕萨拉来做什么？”阴相人冷冷问道。
　　“本尊知道找到阿帕萨拉就找到了你，其实是要与你做一笔交易。”
　　“你同我做交易？”
　　“不错，你大概感应到坤啼已经死了吧？”
　　“嗯。”阴相人哼道。
　　“凶手就是郑阗，吞武里王朝的国丈，王妃娘仙儿的父亲。”
　　阴相人听了默不作声。
　　“害怕了？坤啼一死，你就吓得躲到这吴哥窟里来了，十足的胆小鬼，身体里哪有半点坤啼的影子？”枋长老提高了声音。
　　“自幼就比不上他，坤啼哪儿都比我强。”阴相人嘴里嘟囔着。
　　枋长老嘿嘿道：“那是他的阴相人制作能力有问题，要是本尊出手，就会让你拥有坤啼一样的头脑。你是坤啼的哥哥还是弟弟？”
　　“是弟弟。”阴相人怯懦的小声说。
　　“你叫什么？”
　　“坤吾。”
　　“好，坤吾，本尊可以将你修改成坤啼，任何人都识别不出来，唯一的缺憾就是你不能够飞头离身，如何？”
　　“你想干什么？”
　　“让你成为吞武里王朝的国师，暹罗的僧王和所有飞头降的统帅坤啼，不必再躲在这人烟罕至的热带雨林里，去尽情的享受美食和女人。你愿意吗？”
　　“那当然好，不过你凭啥要帮我？”坤吾疑问道。
　　“你当了国师，可以暗中助本尊一臂之力，推翻吞武里王朝，恢复大城王朝。到那时本尊就是大城王朝第三十四代国王，你仍旧是国师与僧王，我们两个人通力合作，暹罗国必将兴盛起来并称霸东南半岛。”
　　这期间，阿帕萨拉始终没有言语，莫残想她毕竟还是阴气聚而成形，如不附在人体上是无法讲话的。
　　坤吾犹豫着，半天才嗫嚅道：“我喜欢和阿帕萨拉呆在一起。”
　　“简直是鼠目寸光，”枋长老怒道，“阿帕萨拉只是虚有人形，非但见不得阳光，连话也说不了。你见过王妃娘仙儿么？她那国色天香的姿色无人能及，若是阿帕萨拉以她作为宿主附身，以后你不仅能够和她进行交谈了，而且无惧白昼阳光，还可以享用娘仙儿的身体，与暹罗第一美女交媾岂不快哉么？”
　　“要是这样的话，我愿意，”坤吾欣喜的说着，但似乎马上又犯愁了，“坤吾既不能‘三笑飞头降’，也没有‘魔影’的功夫，作为国师、暹罗的僧王又如何能镇得住别人？”
　　“这个本尊已经想好了，给你找来了帮手，他会随时不离你的左右，此人武功极其高强，这点尽可放心。”
　　“他是什么人？”
　　枋长老冲着树丛喊道：“莫残，你可以出来了。”
　　莫残从树后走出到了他们跟前，目光望着枋长老没有作声。
　　“莫残，你都听见了，本尊凑齐了五行妖丹便可以修成‘魔像’，这期间希望你能呆在吞武里的国师府里保护坤吾，本尊一旦功成便即刻救你师父魂魄回到阳间，你觉得如何？”枋长老问他。
　　莫残心道，又是一场交易，这个枋长老完全掌握了自己的弱点，知道他一定会同意，否则也不会对坤吾设下这个局。
　　“我愿意做。”莫残答道。
　　是啊，只要能让师父金丹子重返阳世与银儿团聚，自己什么都可以干。
　　枋长老哈哈大笑，道：“好了，坤啼重返吞武里，大城王朝即将卷土重来，一切都在本尊的预料当中。”
　　“枋长老，你什么时候帮我修改阴相人的缺陷。”坤吾似乎也颇为着急。
　　“今晚就可以开始，你先去祭坛下的那间石室等本尊吧。”枋长老吩咐说。
　　坤吾晃悠着高大的身子，与阿帕萨拉一道钻进了祭坛下面的石门中。
　　“莫残，本尊并不是要你永远待在国师府，也不用等大城王朝登基，只要本尊‘魔像’功成救了你师父魂魄回来，你随时都可以离开。”
　　“莫残明白。”
　　“嗯，你先回去歇息吧。”枋长老望着莫残远去的背影，心中暗自说道，到时候可就由不得你了。
　　莫残回到殿中，望着熟睡的红衣头陀们，一点困意都没有。说心里话，枋长老的确是老谋深算，这个偷梁换柱的计划也确实够大胆，不过整个暹罗人都知道国师已经在阿瑜陀耶古城地下清剿阴门势力时战死，那具无头尸体也已经运回吞武里举行了国葬，而现在又突然冒出来个活的，该如何来圆这个谎呢？还有阿帕萨拉，他们都不知道娘仙儿已经有东西先附了体，到时候恐怕还有一场争斗。
　　枋长老说了，自己只是负责保护坤吾而已，时间又不会太长，等金丹子的魂魄到了阳世，就可以一道返回鸡足山了。
　　现在五行妖丹还差金水两种属性，明天也不知道会是个什么属性的怪兽下来，真的是急人啊。
　　枋长老在五更天的时候回到了大殿，见莫残还睁着眼睛没睡，他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说道：“原来吴哥窟真的是坤啼的老巢，他就是在这里练成‘三笑飞头降’和制作了阴相人坤吾。大血蚤也搞清楚了，就是来源于外面的那条护城河，三百年前，暹罗军队攻占古高棉国都城吴哥，河里几乎填满了尸首变成红色的血河，雨林里的水蚤竟然慢慢变异为血蚤。不过这些血蚤非常细小，肉眼甚至难以分辨，凡是人与动物误饮或沾染上河水便必死无疑，逐渐化为一滩血水，这里成了谈虎色变的死亡之地。于是，天长日久，吴哥窟慢慢的被人们遗忘了。”
　　“这么说导致吴哥窟颓败的主因是暹罗军队的入侵，然后是变异的血蚤，并非一夜之间就变为空城的。”莫残说道。
　　“是啊，没想到坤啼会利用这里的特殊环境培养出这么个血蚤来，可惜大血蚤即将蜕变之际，他就在阿瑜陀耶古城与郑国丈同归于尽了。这个负责保管大血蚤的阿帕萨拉等到蜕变完成后，就只能交给阴相人坤吾了。”
　　莫残明白了，那个雷雨交加的夜里，他在石室中看到白衣女人阿帕萨拉给坤吾喂食的红色生物就是大血蚤。
　　“这个大血蚤有什么用吗？”他问。
　　“当然，大血蚤比所有的毒蛊虫都要厉害千百倍，他的毒针刺入人体便会导致与饮用护城河水同样的后果，很快消融成一滩血水。”枋长老得意的说道。
　　那的确是够可怕的，莫残想，看长老那高兴的样子，大血蚤迟早也是他的囊中之物。
　　“凑齐了五行妖丹，长老要多久可以练成‘魔像’？”
　　“嗯，有一年左右就可以了。”
　　还要一年啊，唉，不过练成一门能够穿行阴阳两界的神功，一年算是神速了，换了别人还不知要猴年马月呢。
　　“长老，天已黎明，得动手开始今天的准备。”莫残望见殿外已经破晓，林中鸟儿已经唧唧喳喳的鸣叫了。
　　“但愿今天能有金水属性的灵兽下来。”枋长老自语道。
　　中午时分，众红衣头陀就位，枋长老不顾腿伤坐在地上开始催动灵气，一切都很顺利，爆破后的虚空也撕裂了，但却什么都没有，直到虚空弥合。
　　枋长老面色铁青，又继续试了几回，仍然空空如也。
　　而此刻，莫残的火药箭也已经基本上消耗殆尽，只剩下了五支。
　　“长老，火药箭已经不够了。”莫残告诉他。
　　枋长老无精打采的站立起来，神情极为沮丧：“看来这里的外虚空正好是那人面狼蛛的巢穴，开始是雌蛛，接下来雄蛛，随后又是一大帮孩子。那条火蜈蚣可能刚巧跑来吃小蜘蛛仔，被我们幸运的捕捉到了。”
　　“如今只能返回吞武里或者阿瑜陀耶，看看那里有没有火药卖。”莫残说。
　　“还有几只火药箭？”枋长老问。
　　“五支。”
　　“今晚再试一次，然后我们就启程去吞武里，吴哥窟这处灵界通道已经废了。”枋长老吩咐说道。
　　红衣头陀们听说很快将要离开此地，每个人都很高兴，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
　　入夜亥时末，最后一次诱捕灵兽的行动开始了，为了确保一次成功，枋长老特意将时间向后推延了小半个时辰，力求在子时中虚空最薄弱的时候爆破。莫残也做好了准备，他要把最后的五支火药箭一同射出，确保一次性的撕裂虚空。
　　因为是在吴哥窟的最后一次行动，红衣头陀们个个精神抖擞，手持兵刃全神贯注的等待出手。
　　灵珠散发出来的土腥气越来越浓，当半空中灵气漩涡达到最强时，莫残手一撒，五支冒着烟的火药箭一齐飞上了夜空，随着“轰”的一声巨响，虚空被撕裂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国师归来
　　烟雾中，从撕开的虚空裂隙中飘下来几只颜色各异体形巨大的昆虫，其中有翠色的绿豆娘、褐色的蚱蜢、黑色的蟋蟀以及一只褐色的螳螂，每个都有三尺多长，在半空里晃晃荡荡的缓慢落下。
　　虚空瞬间又弥合了。
　　众头陀们举起刀剑一拥而上，却惊讶的发现这些偌大的昆虫都只剩下了一张皮，体内空空的什么都没有，看上去已经死去很久了。
　　枋长老默默的望着那些体壳上还缠绕有蛛丝的昆虫皮，怅然说道：“这些都是被人面狼蛛吸干了的虫子，吴哥窟这处灵界通道已经毫无价值了，准备收拾东西启程吧。”
　　红衣头陀们一听顿时兴奋起来，终于要离开这死亡之地了。
　　“你们去林中伐一些木头回来，削成木板制作一个成人大小的木箱，本尊要用。”枋长老吩咐说。
　　头陀们领命去了林中，须弥台上只剩下莫残和枋长老二人。
　　“莫残，我们明日一早出发前往吞武里，土珠灵气加火药爆炸撕裂虚空的方法，本尊和他们就可以做了，你同坤吾和阿帕萨拉回到国师府静候消息吧。”
　　“长老，无头的国师铁菩提突然复活，如何才能令人们相信呢？”
　　“这很简单，阿瑜陀耶战死的只是铁菩提的阴相人，由于阴相人与本人血肉息息相通，所以铁菩提也受到了重创，于是隐蔽起来闭关修炼疗伤，如今已经痊愈当然要重返国师府了。”
　　“坤吾的思维都与坤啼相同吗？比如朝廷的官员万一坤吾认不得不就露馅了。”莫残还是不放心。
　　枋长老笑了笑，解释道：“阴相人与本体息息相通，坤啼眼中所见心中所想，坤吾也同样感受得到。只不过他这个阴相人制作得不是太好，昨夜本尊已经为其做了调整，在回吞武里的途中还会进一步予以完善，你尽可放心好了。”
　　莫残点点头，又问：“长老，灵界的异兽怎么和尘世长得的一个模样，只是个头大了许多而已，以前可听说那里有不少的远古神兽呢。”
　　“这就要看灵界通道所处的位置了，明珍岛对应的虚空都是些昆虫，这里又是个蜘蛛窝，你说的大清国神农架似乎比这里强许多，起码还有些大型异兽，本尊准备就到那里去。”
　　“你要去神农架木城之巅？”莫残惊讶道。
　　“不错，大清也可以买到火药，神农架位置偏僻原始森林里杳无人烟正合适。”
　　“嗯……”莫残踌躇着说道，“神农顶的半山腰有一个山洞，里面是青蛇谷，我的一个朋友在里面修行，希望长老不要打扰到她。”
　　“好的，你这个朋友叫什么名字？”
　　“她叫青儿。”
　　“哦，是个女人啊，你的相好吗？”枋长老笑眯眯的望着他。
　　莫残脸一红，说：“她以为我已经死了，长老如果遇见她请不要将实情相告。”
　　枋长老盯着莫残点点头，呵呵笑道：“本尊明白了，不说就是。”
　　黄昏时分，木箱已经做好，枋长老带人来到祭坛，身材高大的坤吾默默站在阿帕萨拉的雕像旁。
　　红衣头陀们面面相觑，这不是传说中死去的暹罗国师、僧王铁菩提么，怎么又活过来了？
　　枋长老吩咐人将雕像搬到木箱里面，然后盖上箱盖捆扎好抬回到大殿内。
　　“坤吾，明早天亮以后出发，今夜本尊彻夜为你施术，再有几日，你便会与坤啼一模一样了。”枋长老对他说道。
　　两人于是一道走进祭坛护墙下的石门里去了。
　　吞武里，昭披耶河边的破晓寺内正在举行推选新僧王的会议，来自暹罗各地的高僧齐聚在正殿之上，众人各持己见互不相让。
　　新任破晓寺住持波乜居中坐在主位，他是此次会议的召集人，也是提名的僧王人选之一，上个月国王郑昭刚刚委任其为新的崇笛。两侧分别坐着来自暹罗各府的僧侣代表，要从四位德高望重的崇笛中推举出一位僧王，他们分别来自北部的清迈府、东部的益梭通府、西部的素攀武里府以及南部京畿地区的破晓寺住持波乜。
　　“各位长老，本寺原住持龙诧大师若不是年前被人谋杀，他就是本届僧王毫无争议的继任者，国王一向特别看重破晓寺，所以前不久专门册封老衲为崇笛。作为新的僧王单单谙熟高深佛法还只是一方面，最关键的是要能与国王和朝廷保持良好的关系，在这一点上，破晓寺作为皇家寺院由于地理位置的关系，倒是有先天的优势。”波乜有意强调破晓寺的重要性，意图为自己拉票。
　　北部清迈府的崇笛帕隆空禅师开口说道：“已故僧王铁菩提因为武功卓绝而被聘为国师，在诸多方面为佛教争得了地位，因此本届僧王武功方面的要求亦不可忽视，必须要争取兼任吞武里王朝国师。”据闻帕隆空禅师的武功十分了得，在暹罗北部地区鲜有敌手。
　　波乜本身武功很是一般，自知比帕隆空差的太多，因此想要尽快扭转话题：“至于国王聘请国师主要还是看与朝廷的关系，破晓寺是郑昭亲自命名的，对本寺一直以来另眼相待，老衲以为……”
　　“波乜崇笛的武功如何？”帕隆空打断他的话，正想与其争辩。
　　这时，破晓寺新的管事僧匆匆走进来，在住持波乜耳旁匆匆说了几句话，波乜的脸色一下子凝固住了，半天没说话。
　　“波乜崇笛，出了什么事儿？”有人问道。
　　“铁菩提回来了。”波乜嘴里喃喃道。
　　众僧一听立时如同炸了锅似的，殿内顿时议论纷纷。
　　“国师不是死了吗？”
　　“那个无头尸首难道不是僧王铁菩提？”
　　波乜站起身来说道：“各位请在此稍后，国师铁菩提召见老衲，等会面过后再回来向你们详细通报。”说罢，在管事僧的引领下匆匆忙忙离开了破晓寺前去国师府。
　　吞武里王宫旁边的国师府门前，立着一干侍卫，也都在交头接耳神色严肃，见波乜大师到来立刻带他入府。
　　大堂之上，波乜一眼瞧见了太师椅上端坐着的国师铁菩提，身旁站着一个年轻人，细看之下竟然就是那个大清钮祜禄家族的莫二。
　　波乜赶紧向僧王施礼。
　　“哼，你们是不是都以为本王已经死了，正准备推举新的僧王？”坤吾冷冷的问道。
　　“国师，您竟然还活着，这可太好了，都以为您战死在了阿瑜陀耶，举国上下一片哀悼，连国王都亲自来到破晓寺主持葬礼。”
　　“死在阿瑜陀耶地下的无头尸首只是本王的阴相人而已，你以为铁菩提是那么容易死的么？”
　　“就是嘛，老衲也是一直都不相信，这期间国师音讯全无，不知……”
　　“波乜，你大概知道本王与阴相人之间血肉相通，因此不可避免的也受到了一些波及，所以隐居山中闭关修炼疗伤，如今已经痊愈自然就回来了。你回去告诉他们说本王现在好好的，都各自返回自己的领地去吧。”
　　“是，国师，老衲这就回去转达您的意思。”波乜恭敬的说道，目光瞥向了莫残。
　　莫残走过来笑了笑，说道：“波乜大师，听说你已经如愿册封了崇笛，也做了破晓寺的住持，抽空莫某还要去你那儿喝喝茶如何啊？”
　　波乜拉过莫残一边，悄声说：“莫先生，原来你一直在国师身边啊，想找机会道谢都找不见你了，有时间请一定来破晓寺，好让老衲一尽地主之谊。”
　　“好说，破晓寺地底下的那些飞头还在么？”莫残问。
　　“在，不过似乎不常看见了，即使出来也都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与过去那种成群结队招摇过市的情形完全不同。”
　　“好吧，波乜大师，莫某抽空就会过去的。”
　　波乜高高兴兴的离开了国师府，这位莫先生来头不小，国师似乎也颇为器重，看来以后还要进一步的笼络感情了。
　　莫残和坤吾他们是今早刚刚回到吞武里城的，一进国师府把底下那帮人吓得不轻，见确实是铁菩提回来了，各个又都很开心，暹罗僧王在朝廷内外的口碑很好，深受人们的爱戴。
　　坤吾回到府中即刻派人到王宫报信，等候着郑王的召见，而此刻郑昭与娘仙儿还在阿瑜陀耶返回京城的途中，宫中快马已经飞报过去，估计最迟夜里便可抵达。
　　枋长老和九名红衣头陀尽管化了装，也还是没有进城，他是吞武里王朝通缉的头号要犯，行事自然要处处谨慎。他们这段时间将取道呵叻高原北上大清国，莫残告诉了枋长老前去神农架木城之巅的路径，并指明了汉阳府汉口镇那家卖火药的商铺。枋长老准备买上一些火药，争取这次神农架之行能够凑齐五行妖丹，以便尽快开始修炼“魔像”。
　　国王郑昭在途中接到宫中快报，说国师铁菩提回来了，不禁大喜过望，赶紧叫车队快马加鞭星夜赶往吞武里。


第一百四十二章 蝙蝠妖
　　年前在阿瑜陀耶古城清剿阴门势力的战斗中损失惨重，国师铁菩提悲壮殉职，最后连头颅都没能找到，只有将无头尸体进行了国葬。打扫战场时，竟然还发现了国丈郑阗的尸首，双眼爆裂头颅分离，据推测是中了“三笑飞头降”，与破晓寺住持龙诧大师的死状一样，说明罪魁祸首是神秘的坤啼。可是这个坤啼从未有人见过，一向都是由国师一手操办的，铁菩提一死就断了线，朝廷里无人敢去追查，人人自危，生怕哪天也遭其毒手。
　　王妃娘仙儿三番五次的催促缉拿凶犯为父亲报仇，郑昭也只能敷衍了事儿，这次国师的意外归来，他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国丈被杀的事情交给铁菩提去处理就行了。
　　夜半时分，国王的车队终于赶到了吞武里，郑昭命即刻召国师铁菩提入宫觐见。
　　坤吾带着莫残来到了吞武里王宫，郑昭已经站在了宫门口焦急的等待着。
　　“铁菩提参见陛下。”坤吾和莫残赶紧上前施礼。
　　“哎呀，真的是国师啊，你可想死本王了，”郑昭一把拽住他，不住的上下打量着，最后哈哈大笑道，“就说嘛，吞武里王朝的国师哪这么容易就死了，快随我进去说话。”
　　来到大殿上，郑昭命人搬来椅子让国师坐下交谈，莫残则立于坤吾身后。
　　“这不是大清钮祜禄家族的年轻神医吗，找到那个风水师没有？”郑昭认出了莫残。
　　“回禀陛下，莫二一直跟随在国师身边，还没有来得及返回大清国。”
　　“陛下，莫二始终在陪着老衲疗伤，这次多亏了他神奇的医术，所以才能痊愈得这么快。”坤吾解释说道。
　　“国师，快给本王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陛下，在阿瑜陀耶战死的那具无头尸首只是老衲的阴相人，我们之间血肉息息相通，他的死亡也给老衲带来了重创，当时只有紧急隐于山中闭关疗伤，因而未能及时禀告，恳乞陛下恕罪。”
　　“没关系，只要国师回来就好，本王还有好多棘手的事儿要交给你去办呢。对了，死的那个无头阴相人又是怎么回事儿，说给本王听听。”
　　“‘阴相人’是老衲的一种秘术，也就是替身，由于老衲相貌与常人大相径庭，所以就让自己的亲弟弟充当了阴相人。”
　　郑昭点点头：“原来只听说二十年前逃去缅甸的那个枋长老懂这一秘术，原来国师也擅长，这次逃得一难也是吞武里王朝之福。”
　　“陛下，你们有国事要商量，莫二不便在场先行告退。”莫残躬身道。
　　“不碍事，”郑昭豪爽的挥了下手，又接着对坤吾说道，“国师，王妃娘仙儿的父亲郑阗也在阿瑜陀耶一役中死了，看情形是中了‘三笑飞头降’，这个坤啼是怎么搞的，上次杀了破晓寺龙诧大师不说，竟然连当今国丈也不放过。”
　　就在这时，娘仙儿哭哭啼啼的闯进来：“国师啊，你可要替仙儿做主啊，我爹爹在阿瑜陀耶又怎么惹到坤啼了，竟然死的真么惨……”
　　“是啊，国师你要让坤啼给个交待，不然实在是说不过去，连暹罗百姓都会背后议论本王无能的。”郑昭皱着眉头。
　　“陛下，老衲回去了解清楚后，然后会有一个交代。”坤吾回答道。
　　娘仙儿梨花带雨的愁容令人感到心碎，但在她乌黑的双瞳深处，莫残依然看到了那个长着肉翅的小家伙正在打着哈欠，尖嘴猴腮很像是一只蝙蝠。
　　“国师，夜已深，你身体刚刚痊愈，就回去早点歇息吧，明日本王要通告全国，吞武里王朝的国师铁菩提又回来了。”郑昭站起身来。
　　莫残跟着坤吾回到了国师府。
　　“莫残，以前只是感应，当真见到王妃娘仙儿的时候，没想到她竟然是如此的美貌，本王差点都没把持住呢，得想个法子让阿帕萨拉赶紧附身才是。”坤吾口中啧啧赞叹。
　　“国师，”莫残已经习惯了坤吾现在的身份与称呼，“王妃身体里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
　　坤吾闻言吃了一惊，忙问，“你的意思是……”
　　“她已经被一只蝙蝠妖附身了。”
　　“那阿帕萨拉怎么办？”坤吾急道。
　　“是啊，阿帕萨拉和蝙蝠妖同时挤到一个躯体里是不可能的，那样的话王妃马上就会疯掉，得把这只蝙蝠妖弄出来。”
　　“快说怎么弄？”
　　“国师，必须要设法让王妃娘仙儿单独出宫，找个没人的僻静地方才好下手。”莫残思忖道。
　　“要诱使王妃单独出宫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该怎么办呢？”坤吾犯了愁。
　　莫残看着他，心道：“这个坤吾的心机可比他哥哥可差远了，枋长老看来也无法把两人弄得完全一模一样，但不管怎么说这暹罗秘术也的确是了不起，在中原就从来没有听说过。”
　　“国师，你是喜欢阿帕萨拉多些，还是王妃娘仙儿多些？”
　　坤吾不好意思的笑笑：“娘仙儿是实实在在无比香艳的肉体，而阿帕萨拉只是感应到的古高棉幽灵，本王的心属于阿帕萨拉，但想要的是王妃。”
　　莫残心里寻思着，目前寄生在娘仙儿体内的是一只蝙蝠妖，阿帕萨拉虽然由老阴气凝聚修炼而成，但毕竟还是有着人的思维，就当是帮枋长老一把吧，反正暹罗国王王妃的好赖跟自己也没多大关系，早点救出金丹子才是正事儿。
　　“国师，你可以找到郑昭和娘仙儿，告诉说坤啼要单独见娘仙儿并对她解释，然后带到一处偏僻无人的地方，接下来的事儿就交给我来办吧。”莫残说道。
　　“真的可以吗？”坤吾疑惑的望着他。
　　“放心吧，一只蝙蝠妖而已。”莫残不以为然的答道。
　　“陛下，老衲已经与坤啼沟通过了，国丈郑阗之死与他并无关系，为了表示对陛下的尊重，他要单独见一下王妃亲口对她解释清楚这件事情，以免造成与皇室之间的误解。”坤吾对郑昭禀告说。
　　“国师，你可要确保王妃的安全啊。”郑昭还是有点顾虑。
　　“请陛下放心，老衲以身家性命担保王妃毫发无损。”
　　郑昭点点头，道：“国师这样说，本王就安心了。”随即命人请出王妃娘仙儿，跟随国师一同去见坤啼。
　　国师与王妃出宫分乘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的向吞武里郊外而去。
　　穿过村庄集镇，马车驶向人烟稀少的山区，树林渐渐的茂密起来，道路的尽头是一条山谷，国师与王妃下车徒步向谷内走去。
　　深谷里有一株巨大的天竺小叶榕树，茂密的树冠密不透风，树干下的气生根如同栅栏一般，层层叠叠的包裹着一尊石雕佛头，这在暹罗被人们称作“树中佛”，南北各府都有类似的景观，一向成为人们礼佛祭祀的场所。
　　娘仙儿也虔诚的跪拜了下去，祈佑平安。
　　这时，佛头后面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王妃娘仙儿，坤啼不便见面，你既是华人后裔，就同你讲汉话吧。”
　　娘仙儿一惊，随即镇定下来，问道：“坤啼，你为什么要杀我爹爹？”
　　“娘仙儿，老夫有话先问你。”
　　“问什么？”
　　“你是何处而来的蝙蝠妖，为何要把后宫搞得一团糟？”
　　娘仙儿闻言一愣，“咯咯”的笑了起来：“坤啼何出此言？仙儿就是个普通女人，哪来的蝙蝠妖啊，笑死人了。”
　　“哼，”那苍老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了，“老夫奉劝你一句，离开娘仙儿回到山里继续修行去吧，若是一味贪恋红尘，必遭天谴而白白断送了你千年道行。”
　　娘仙儿把俏脸一板，呵斥道：“大胆，我是暹罗王妃，坤啼你杀了国丈难道还想对本妃下手不成？国师，你快来看看，坤啼竟敢恶言相威胁，你可是在郑王面前保证过本妃安全的。”
　　国师在她的身后嘿嘿冷笑两声，淡淡说道：“王妃，坤啼威胁的只是你体内的蝙蝠妖，并没有对你不敬啊。”
　　“你……”娘仙儿气得面色绯红。
　　“蝙蝠妖别再装腔作势了，坤啼说得没错，你何苦执迷不悟而毁掉千百年的修行呢？”坤吾拉下脸毫不客气的回应。
　　“咯咯咯……”娘仙儿一阵狂笑，厉声道：“坤啼，那就让老妪来会会你的‘三笑飞头降’吧。”说罢双手张开如展翅般，双唇嘬起对着佛头后面坤啼所在的方位，牙齿“哒哒哒”的快速敲击，发出连绵不绝的真气波。
　　此刻，躲藏在佛头后的莫残大吃一惊，这不就是和阿瑜陀耶地下石窟内郑阗同样的功法么，难道两人都被蝙蝠妖附身了？
　　真气波绕过佛头向莫残袭来，令他顿觉周身发热，仿佛血液在迅速的升温，亏得有了这尊石像相隔，若是像上次坤啼与郑阗面对面的距离，自己恐怕也难免着了道。
　　他早已事先把铜镜握于手中并注入了真气，事不宜迟，赶紧闪身出来将镜面对准了娘仙儿，此刻是否能够伤到王妃已经全然顾及不到了，先保命要紧。
　　“哒……”娘仙儿已经催动真气波达到极致，莫残感到浑身无力手臂都抬不起来了。
　　这在这时，鬼面灵枭一声怪啼破镜而出，展翅扑向了娘仙儿。


第一百四十三章 上身
　　灵枭本就是蝙蝠的克星，更何况是五百年的鬼面灵枭，它这一露面，娘仙儿的面色骤然大变，嘴里发出的真气波戛然而止，一只硕大的黑色蝙蝠从她的体内逸出，扇动着带小爪的肉翅仓惶的朝山里逃去。
　　鬼面灵枭凌空扑下，两只钢铁般的利爪狠狠插入了蝙蝠后背，尖喙猛地啄下将蝙蝠的后脑凿开，血与脑浆瞬间迸出，连啄几下那蝙蝠脑袋一歪便不再动弹了。
　　鬼面灵枭擒着大蝙蝠尸身飞回来扔在了莫残的脚下，然后鸣叫两声钻入了铜镜里。
　　此刻，惊魂未定的王妃娘仙儿双眼望望莫残，瞅瞅国师又瞧瞧地上的蝙蝠尸体，仿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儿。
　　“王妃让你受惊了，老衲深表歉意。”坤吾面脸堆笑的奉承说道。
　　“国师，本妃怎么会在这里，此人是谁？地上的黑蝙蝠又是怎么回事儿？”她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鸟躲到了国师的身后。
　　莫残从腰间拔出匕首剖开蝙蝠的肚子，伸手进去从里面摸出一枚枣核大的黑色妖丹，虽然比不上灵兽的但留着也用的上。
　　“莫残，阿帕萨拉什么时候可以附身了？”坤吾低头望着娇柔怜人的娘仙儿，迫不及待的问道。
　　“就在这里等到天黑以后，再放阿帕萨拉出来。”莫残淡淡答道。
　　天黑了，莫残将藏在大榕树后面的木箱撬开，摄魂眼看见一个白衣女人在阿帕萨拉雕像上缓缓坐起，然后立于莫残面前深深的掬了一躬，随即一头钻进立在一旁的王妃娘仙儿身体里。
　　“多谢莫先生了。”娘仙儿嫣然一笑，再次向莫残施礼。
　　坤吾此刻激动得热泪盈眶，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下子把娘仙儿抱起来，“啧啧啧”不管不顾的亲吻起来。
　　娘仙儿面红耳赤，娇羞的嘤嘤说道：“坤吾，快放阿帕下来，当着人家的面好难为情啊。”
　　坤吾硕大的头拱在娘仙儿的胸前，死活不放她落地。
　　莫残笑了笑，说道：“国师，我在谷口那儿等你们，别太晚了，还要送王妃回宫呢。”说罢一个人离去了。
　　“阿帕萨拉，你太美了。”坤吾将娘仙儿轻轻的撂在草地上。
　　“唉，你没见阿帕当年的容貌，苏耶跋摩二世国王为阿帕简直神魂颠倒呢。”
　　坤吾解开僧衣裸露着粗大如牛的肋巴条，娘仙儿也面带娇羞的宽衣解带，两人就在这荒野之中行起了巫山云雨。淡淡的月色里，高大强健的黑色身躯与娇柔似水的雪白胴体交织在一起，发出令人销魂的呻吟，而脚旁便是那具黑蝙蝠妖血淋淋的尸首。
　　月光下，娘仙儿幽幽的叹息道：“唉，六百多年了，还是做人好啊。”
　　老半天，国师与王妃娘仙儿才依偎着在月光下缓缓走来。
　　“国师，你俩如此亲热可不行，被人瞧见就麻烦大了。”莫残催促他俩赶紧上车。
　　莫残望着两辆马车绝尘而去，于是从密林里牵出自己的那辆马车，将盛有阿帕萨拉雕像的木箱装上，一路赶着进城回到了国师府。
　　吞武里王宫门前，两辆马车徐徐停下，有侍卫上前拉开了车门，娘仙儿下车走上石阶回头嫣然一笑，然后盈盈进入宫门中。
　　寝宫内，郑昭见王妃回来了，赶紧上前问道：“仙儿，见到坤啼了？”
　　娘仙儿似乎心情很好，微笑着说道：“坤啼是在树后和仙儿交谈的，听声音很是苍老。坤啼保证说爹爹绝不是他杀的，还答应帮助调查凶手。”
　　郑昭如释重负，这个坤啼只要不与自己作对就好。
　　“仙儿这么晚才回来，本王心中十分担心，生怕你和坤啼闹翻了，那家伙会对你不利。”
　　“放心吧，仙儿没事儿。”
　　郑昭想了想，问道：“你看国师与坤啼的关系如何？能否真的控制住他。”
　　娘仙儿答道：“国师在坤啼面前极有威严，看起来坤啼很是听话。”
　　“哦，这样本王就放心了。”郑昭一把抱起娘仙儿进卧室去了。
　　国师府内，坤吾也是情绪极佳，口中不住的啧啧赞叹着：“这个娘仙儿真是个妙人啊。”
　　莫残听了直摇头，提醒他说：“国师，在宫里见到王妃可别露馅儿啊。”
　　“真是太奇妙了，本王享受着娘仙儿的肉体，嘴里却是和阿帕萨拉说着话，这种感觉你不懂。自幼在吴哥窟时就感应到了她，可是直到几十年后才说上话，如同多年的恋人一样，感觉一点都不陌生。”
　　“你和坤啼兄弟俩小的时候就在吴哥窟了？”莫残问道。
　　“是啊，因为我们兄弟俩长相奇特，自幼便受人歧视，像对待野人一样看我们，没办法就跑进雨林里去，结果闯进了吴哥窟。在那里碰到了一个隐居的降头师，于是就开始教我们暹罗秘术，坤啼学得很快，不久就可以飞头离身了，而我却对这些东西丝毫不感兴趣。后来老降头师死了，坤啼的‘三笑飞头降’练成功以后，说要出去闯天下，结果一走就是好多年。”
　　“后来你就始终一个人呆在吴哥窟么？”
　　“不是一个人，还有阿帕萨拉，自从在祭坛看见那尊雕像以后，我就时常会在梦中见到她，阿帕萨拉是那么美，她的舞姿令人魂不守舍。我每天夜里都会去祭坛对着雕像说话，我知道她听见了，在梦里阿帕萨拉讲述了她不幸的一生，我们也算是同病相怜吧。”
　　莫残想着雕像面部那种愁苦的表情，果然她的身世不一般。
　　“后来有一天坤啼回来了，他当时是吞武里大帝的国师，功勋显赫，但已经不叫坤啼而是铁菩提。他是特意接我去京城里享福的，可是我已经离不开阿帕萨拉，所以坚持着不肯去，于是坤啼就把我制成阴相人，把他每天所见所闻甚至吃的山珍海味都可以让我感应感受到。”坤吾无限留恋的回忆说。
　　坏了，不晓得鬼面灵枭杀死坤啼的情形是不是也被他感应到了。
　　“坤啼临死时的情况你清楚么？”莫残心里面有点发虚。
　　“不行，一旦进入地底下就完全感应不到了。”
　　莫残这才放下心来，说心里话这哥俩也是怪可怜的，从小被人歧视远避雨林深处，哥哥创业成功以后仍然不忘手足之情，宁可把弟弟变成阴相人，也让他感受那些荣华与富贵。唉，当时若不是坤啼想要自己的命，不然也不会杀他。
　　莫残是大清国人，在暹罗不过是匆匆过客而已，绝不会去揭露国师的真实身份的，可是坤啼却过于谨慎要杀人灭口，结果反而导致了自己的灭亡。
　　由此可见，世间上所有的事儿若是过了，就会走向反面。
　　他想到了郑阗，这位“毗尸术”的传人，制造出了圣婴娘蜮这么个魔头，也不知害了多少无辜的孕妇。他与坤啼交手时所用的功法与黑蝙蝠妖的一样，连绵不断的真气波竟然能让人体内的血液升温，简直是闻所未闻。不过这也提醒了自己，气禁术里其实也可以用到的，现在已经有了“嘘、哈、呸”三种功法，若是再加上“哒哒哒”的真气波，不就更厉害了吗？想到这儿，莫残禁不住的“咯咯”笑出声来了。
　　“莫残，你在笑什么？”坤吾诧异的问道。
　　“没什么，”莫残赶紧岔开话题，笑道，“我在想国师这么高大又浑身都是骨头，娘仙儿如此的弱小，一压不就没气儿了吗？”
　　坤吾闻言又来劲儿了：“这你就不懂了，男人骨硬女人骨韧，生来就不怕压的，就像竹子压得狠弹得猛。莫残，你还没有试过和女人交媾吧？”
　　莫残脸一红摇了摇头。
　　“其实本王也是第一次。”坤吾面红耳赤的承认道。
　　第二天一早，下人来禀告说破晓寺的住持波乜崇笛在府门口等候召见。
　　波乜大师进来施礼说道：“禀告国师，老衲已经按照吩咐请各府的僧侣回领地去，但有人说非要亲眼见到您本人才肯离开。”
　　“那人是谁呀？”坤吾皱起眉头问道。
　　“清迈府的崇笛帕隆空禅师。”
　　坤吾以前曾经感应到过此人，因此脑海中有帕隆空禅师的相关记忆，于是问道：“他人现在哪里？”
　　“仍在破晓寺中，其他各府的僧侣也都在场。”波乜小心翼翼的答道。
　　“那好，本王就去会一会他吧。”坤吾站起身来说道。
　　破晓寺大殿内，来自暹罗七十多个府的僧侣济济一堂，见到国师僧王铁菩提进来纷纷起身施礼，国师摆摆手请众人落座。
　　“本王这一段时间闭关疗伤，让大家受惊了。”坤吾双掌合十表示歉意。
　　莫残作为贴身随从站在他的身后，心想阴相人果然举止与铁菩提并无二样，说话也不卑不亢十分得体。
　　“国师，老衲自从得到您在阿瑜陀耶战死的讯息后深感悲痛，并特意前来参加了国王亲自主持的葬礼。不过心中很是不解，想知道那具无头尸体究竟从何而来？”说话的正是清迈府的帕隆空禅师。


第一百四十四章 老乞丐
　　“呵呵，”坤吾笑道，“那只是本王的一个阴相人而已，由于血肉息息相通，因此本王也受到重创，经过了这段时间的疗伤修炼，如今已经痊愈。”
　　“就是啊，老衲也听闻阴相人与本体血肉相通，国师功力深厚才得以无虞，如今痊愈归来真的是暹罗之喜佛门之幸事啊。”波乜大师在一旁恭维道。
　　“嗯。”坤吾赞许的点点头。
　　“请恕老衲冒昧的问一句，在阿瑜陀耶城地下石窟中发现了死去的国丈郑阗，其眼睛爆裂身首异处，显然是‘三笑飞头降’的坤啼所为。大家都知道，整个暹罗只有国师一人和他有接触，并且双方曾经有过协议，禁止坤啼和他的飞头降头师在暹罗境内吸血杀人，此次违背诺言残杀当今国丈，还有上一次杀害破晓寺住持龙诧崇笛，这两件血案不知国师做如何解释？”帕隆空的话语咄咄逼人。
　　其他各府的僧侣也都点头表示此事应该给个说法。
　　“本王回来后听闻国丈被杀也甚感吃惊，郑王和王妃娘仙儿也要求速查此事，于是在昨天夜里本王与坤啼见了面，他已经否认了与这两起谋杀有关。”
　　殿内众僧侣闻言立时议论纷纷，都说龙诧大师和国丈明明是死于坤啼“三笑飞头降”，怎么还说是无关呢。
　　“不知王妃是否也这样认为？”帕隆空追问道。
　　“不瞒大家，王妃娘仙儿昨日也同坤啼会面了。”坤吾说。
　　“什么？王妃见到了坤啼？”众僧侣更是惊讶不已。
　　“不错，坤啼担心这两起血案会引起与朝廷之间的误会，因此特意约见了王妃，经过交谈已经冰释前嫌，王妃接受了坤啼的解释。”
　　“那郑国丈和龙诧大师究竟死于何人之手？”帕隆空仍然紧追不舍。
　　“坤啼已经答应要去调查，等有了结果自会通知本王，大家若是没有其他事儿就各自返回吧。”
　　在座的僧侣们点头称是，准备起身告辞。
　　“国师，”帕隆空仿佛不甘心似的又说道，“不知您此次伤及何处有多严重，不妨见告，这可是我们大家都关心的事情。”
　　“有劳费心，现在已经痊愈，此事涉及到本王独门秘术不便细说，请大家见谅。”
　　“国师消失了这么久，一点音讯都没有似乎不合常理，起码应该通知一下国王和四位崇笛呀，您不会是功力全失了吧？”帕隆空始终抱着怀疑的目光。
　　“哈哈，本王不仅功力仍在，而且经过这段时间的修炼还有所增强，大家就不要胡思乱想了。”坤吾心里发虚，但必须嘴上强硬，否则麻烦会更多。
　　“国师说了这么多一定口渴了，请饮杯茶吧。”帕隆空端起茶杯手一送，那盛满热茶的瓷杯旋转着凌空朝坤吾飞去……
　　僧侣们都吃惊的望着帕隆空，大殿上瞬间鸦雀无声。
　　坤吾心中暗自叫苦不迭，作为哥哥坤啼的阴相人什么武功和法术都不会，如今帕隆空非要试探自己的功力，岂不一下子就要露馅了。
　　这时，莫残打了个哈欠，偷偷的“哈”出了一个真气泡正好将飞来的茶杯包裹在了里面，凌空悬停在坤吾胸前两尺远的地方。
　　真气泡无色透明，在座的所有人都瞧不见，其中也包括坤吾。开始时他也愣了愣神儿，感觉莫名其妙，随后即刻意识到这是莫残在身后帮他，于是心里有了底。
　　“本王这里有茶，何须帕隆空禅师费神，送还给你吧。”他故作轻松状的说道。
　　莫残一听可着急了，这个坤吾倒是大方，这么随口一说可苦了自己，还从来没试过在空中运送茶杯的把戏呢。事不宜迟，他赶紧暗中催动真气泡朝帕隆空飞去。
　　空中的茶杯轻微的晃动了一下，果然掉头向帕隆空而去并稳稳的落在了茶桌上。
　　众僧侣纷纷喝起彩来，大声叫道：“国师好功力，身体果然痊愈了。”
　　突然，那盛满热茶的杯子又悄无声息的离桌而起，不但波乜等人不明所以然，连帕隆空也愣在了那儿。
　　茶杯腾空飞至他的头顶时，莫残隔空轻“呸”，一个小小的真气球闪电般射出，穿透真气泡击中了茶杯。
　　“啪”的一声脆响，杯子破碎了，热茶水浇在了帕隆空的秃头上。
　　大殿之上众人皆惊，默默的望着国师铁菩提和帕隆空，知道两人较上劲儿了。
　　“哈哈，”帕隆空站起身来向坤吾双掌合十施礼，“国师功力果然又深厚了许多，老衲唐突了，望国师海涵。”
　　坤吾鼻子一哼，站起身说道：“帕隆空禅师谦让了，本王如今已经与大家见过面了，宫里积攒了很多事物需要处理，需先行一步告辞，你们回各自的领地去吧。”
　　众僧赶紧起身施礼，望着国师铁菩提离去，遂纷纷与住持波乜崇笛道别，离开破晓寺返回各府去了。
　　回到国师府，坤吾擦去额头上的汗珠，对莫残说道：“好悬啊，本王没想到这个清迈的帕隆空竟然如此出难题，更没料到你的本事会这么大，这下好了，有你在身边心里总算是踏实了。”
　　莫残淡淡一笑，没说什么。
　　隆冬腊月，北风呼号，阴沉的天空中飘下了雪花。
　　在汉中通往安康的驿道集镇上，两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老乞丐在寒风中踯躅跛行着，有好心人扔给两个硬邦邦的馒头，他俩坐在雪地上急急忙忙的啃食起来，后背破碎的道袍上隐约可见“九宫山……天虚”和“武当……阳真人”字样。
　　“老疯子，打老疯子。”几个孩童向他俩扔着雪球。
　　就在这时，两匹快马飞奔而来，上面有人高声喝斥着：“快闪开！”老乞丐恍若不闻般，嘴巴仍在贪婪的咀嚼着。
　　马匹风驰电掣般擦身而过，但没跑多远又匆忙兜了回来，马上之人目光注视着老乞丐身后斑驳的字迹，脸色遽变慌忙翻身下马，近前仔细端详然后双双跪在雪地上。
　　“掌门师祖，弟子迎接来迟，望乞恕罪。”此二人正是九宫山真武道观的道士，一路沿鄂西向三秦方向打探天虚真人下落的，不期在安康境内遇上了天虚与紫阳真人。
　　两道士急忙带两位真人到集镇上的面馆喝了热汤面，然后雇了辆马车载着直奔九宫山而去。
　　真武道观掌门真阳子接到消息，领着一干道士下九宫山迎接天虚真人，见到两位上清派师祖这等模样俱是目瞪口呆。接至山上赶紧为他俩梳洗更衣，然后一同来到了议事殿。
　　天虚真人与紫阳真人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睛都不眨，而且对任何话都没反应，就像是个会喘气的活死人一样。
　　真阳子已经派人前去武当山报信儿，现在无奈只有等五龙观的文若需到来后再作商议了。
　　夜半时分，文若需带着几名弟子赶到了真武道观。
　　“真阳子师兄，两位真人不知为何会变成了这个样子，此事实在是蹊跷啊。”文若需皱着眉头。
　　真阳子说道：“贫道已经请襄阳城里最好的郎中瞧过了，都看不出所患何症，只是抓了些医治失心疯的方子，也没什么好办法。”
　　“两个月前的祭月朝科有人还剑，如今两位真人心智丧失，这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事先难道一点端倪都看不出么？真阳子师兄，天虚真人突然将掌门之位传于你，然后来武当山找紫阳观主，两人随即外出云游，这一连串发生的事情背后一定有其原因。天虚真人传位前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文若需目光严厉的问道。
　　“这个，”真阳子知道隐瞒不住了，只得承认道，“是发生了点事儿，是关于本门逆徒白赤子。”
　　“白赤子？”文若需吃了一惊。
　　真阳子于是把白赤子偷入禁地学艺以及后来救走金丹子，天虚真人一路追踪到了神农架，最后在那儿失去了白赤子踪迹的事情说了出来。
　　“哦，怪不得这小子武功进展得这么快呢。对了，当时天虚真人说白赤子最后是在神农架消失的？”
　　“正是，神农架莽莽原始森林，但凡进入生还的机会很渺茫，或许白赤子已经葬身猛兽之口了呢。”
　　“不会，天虚真人一定是得到了白赤子的某种讯息，这才邀紫阳观主以云游的名义出走的，他俩很有可能就是去了神农架。武当山上还剑之人也可能就是白赤子，或是那个叫什么金丹子的人。”文若需推测说。
　　“不是金丹子，因为其练功走火入魔以后，已经被师尊锁了琵琶骨废了武功。”
　　文若需更加惊讶了：“若不是金丹子，那肯定就是白赤子，你瞧他连剑鞘一同插入门楣的内力，已经远超上清派所有人，究竟他学到了什么功法啊，竟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达到如此境界。太神奇了，这一定是一门冠绝古今的绝世武学啊……”
　　文若需在地上踱着步，口中喃喃自语道：“怪不得天虚真人传位时未曾将真武剑一并交与新掌门，原来他是要与紫阳观主用双剑合璧来制服白赤子，以便取得这门功法。结果不知出了什么差错而未能成功，如此说来，白赤子和金丹子就躲在神农架中。”


第一百四十五章 江湖传言
　　文若需决心要设法得到这门绝世武学，于是对真阳子说道：“师兄，现在情况已经明了，两位师尊为何要去神农架追寻白赤子？其实就是为了取得金丹子的这门绝世武学，否则没有必要单单为了本门的一个逆徒，不顾高龄而千里追踪，更不至于邀请紫阳观主同往。”
　　“嗯，文师弟言之有理。”
　　“再设想一下，天虚真人九十多岁高龄，我师傅也有八十多了，他们还有必要去学一门新的武功么？即使这门武学再好，年龄不饶人啊，所以他俩的本意并不是想自己学，而是要带回上清派，再融合‘玄天气功’创造出一门新的功法出来，发扬光大上清派，其境界是何等的高尚啊。”
　　“是啊，数百年来江湖上人才辈出，可我上清派却逐渐沦落成为了一个小门派，师尊能不着急吗，他老人家一定就是这么想的。话说回来，如果明着索要别派的武学面子上实在不光彩，因此才没有告知我们，为了上清派的将来发展而私下里去做，真的是难为他们了。”真阳子唏嘘不已。
　　“所以，”文若需掷地有声的朗朗说道，“两位师尊的未竟大业应该由我们弟子来完成，五龙观与真武道观各自派出门下弟子，由你我二人带队前往神农架寻找逆徒白赤子与金丹子，取得武学秘籍，上清派日后必能在江湖上扬眉吐气。”
　　“可是，两位师尊的双剑合璧都没能成功，只凭我们能行吗？”真阳子踌躇不定。
　　文若需答道：“师兄你想想，双剑合璧若是真的那么厉害，上清派在江湖上还能这样默默无闻么？况且或许他俩还未等用上就已经着了道，贫道推测是中了某种迷药，如果没有解药的话，恐怕这两位师尊就要永远这样傻巴巴的了。”
　　“你是说白赤子手里可能有解药？”
　　“江湖上凡是迷药必定就有解药，制作迷药之人当然担心自己人误服，所以都要同时研制出来。”
　　“好吧，我们就试试看吧。”真阳子语气明显有些畏缩。
　　“放心，师兄，白赤子毕竟还是个孩子，能懂得多少人情世故？我们多动动脑筋以谋略取胜，你想想，一旦我们获得了解药救了两位师尊不说，拿到了武功心法，上清派就会在咱两人的手中发扬光大，这是一件何等光彩的事儿啊。”文若需循循善诱，说得真阳子怦然心动。
　　文若需与真阳子达成默契后，带着紫阳真人回武当山去了，并约定十日后双方弟子会合同赴神农架。
　　真阳子也把本门弟子召集起来，让大家做好准备十日后进入神农架，主要目标是捉拿本门逆徒白赤子和妖道金丹子并取得解药。
　　众弟子开始默默的收拾行装，都不理解即使小师弟白赤子学了别派武功，但也不会比上清派的两位师祖还要高吧，这事儿怎么也想不通。
　　白石子听了更不是滋味儿，毕竟小师弟与自己关系最好，如今本门兴师动众的要去抓他，内心深处盼望着白赤子赶紧跑掉，而且躲得越远越好，让人永远也找不到。
　　大师兄白朴子特意回家去了几日，在襄阳城药铺备了一些药品，毕竟要进入原始森林之中，什么难以预料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世间事正所谓没有不透风的墙，九宫山真武道观和武当山五龙观联手要进入莽莽原始森林，去捉拿本门逆徒白赤子的消息不胫而走，江湖上顿时议论纷纷。人们都在猜测那白赤子不过是一名刚入教的门下弟子而已，上清派为何要如此的兴师动众，其中一定另有原因。没几日便有传言说是为了一本武功秘籍，白赤子只学了数月便打败了上清派两位掌门真人，他们以七层玄天气功双剑合璧都输给了那名叛教弟子，而且还丧失了神智。此刻，江湖上各门派才恍然大悟，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名义上抓捕逆徒，实则是为了这本旷世武学秘籍。
　　一时间流言四起，江湖上的黑白两道闻风而动，连周边皖鲁川陕湘的武林人士也都有远道而来，都想要得到这门旷世绝学。就在十日后，上清派聚集了门下三四十名弟子出发之时，已有不少门派和江湖散侠已经先期进入了莽莽林海之中。
　　此时，文若需追悔莫及，没想到江湖上流言传播如此之快，事已至此，只有硬着头皮进神农架看谁先找到白赤子了。
　　数千里莽莽原始森林中，瘴气以及毒蛇猛兽肆虐，环境十分恶劣严酷，所以各武林人士大都结伴而行，当然也有人自恃武功高强想独吞秘籍者，甩开众人独自深入密林，往往就此失去了踪迹。
　　他们在林海中苦苦寻觅了近月余，始终没有发现白赤子的任何线索，最后聚集在了那片茫茫泽薮岸边，远眺云遮雾罩的神农顶，大家认为白赤子和武学秘籍极有可能就在这座山峰上。
　　灌木丛中随处可见一些罕有的白色小动物，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的人都好奇的出来张望，众人弓箭毒弩齐上将它们射杀，并就地剥皮取胆，准备日后拿到城里卖钱。登山所经之路上，到处都留下了血淋淋的动物尸首，如同一场浩劫。
　　最后，他们终于发现了半山腰上的那座隐秘的石洞，有人抢先想要进入却被洞口的禁制给挡住了。
　　“有禁制，白赤子一定就在这洞里。”众人随即兴奋的大呼小叫，这分明是人所下的禁止，不是他还会是谁呢？
　　文若需和真阳子分开众人来到洞口，肉眼看不出有什么异常，但以手试探便感觉到了一堵软绵绵的气墙，果然是被人下了禁制。
　　“真阳子师兄，白赤子看来就在这石洞之内，不过你看现在聚集了这么多人，到争夺秘籍的时候恐怕避免不了一场生死拼杀。”文若需忧心忡忡的说道。
　　真阳子点点头：“是啊，这帮人各个都红了眼，三教九流什么恶人都有。”
　　“必须和他们定个规矩，以免到时候互相残杀，谁知道这里面隐藏了多少高手，我们上清派未必能占上风。”文若需思索道。
　　这时，已经有人举着刀剑砍斫那道无形的气墙，但是根本无从着力，刀剑上去便被反弹回来，破不了那道神秘的禁制。
　　“各位江湖朋友，请听贫道一言。”文若需跳到那株横卧地上的大树干上，以浑厚的内力朗声说道。
　　文若需以第六层的玄天气功驭气发声，一下子压住了众人乱糟糟的杂音，大伙随即安静了下来。
　　“贫道试问大家，今日为何而来？”
　　“当然是武功秘籍了，这还用说？”有人应道。
　　“白赤子是上清派门下弟子，抓住逆徒以后理应归九宫山真武道观以门规处置，此乃江湖规矩，想来大伙不会有异议吧？”
　　“这个自然，既是贵派弟子当然由贵派处置了。”有公允的声音说道。
　　“好，那么等一下破禁入洞发现白赤子以后，我上清派自会缉拿处置，他人无需插手。”
　　“那可不行，白赤子得到的武功秘籍可不是你上清派的东西，我们只要秘籍，大伙说对不对啊？”有人当即反对说。
　　“是啊，我们只要秘籍。”人们附和着。
　　“若是上清派的秘籍没人稀罕，可白赤子得到的是别派绝世武学，理应归属于我们大家。”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各不遑让。
　　一名黑瘦大汉站出来说道：“在下荆江鱼龙帮帮主盖天网，本帮此次出来二十名弟兄，在森林里走失一人，瘴气毒杀三人，又被毒蛇咬死两个，只剩下十四人了。我们辛辛苦苦玩命为了啥，还不就是冲着那本秘籍来的么，若是到头一场空，让盖某如何对得住那些死去的弟兄？”
　　“就是嘛，”一个秃头云游和尚高声说道，“老衲孤身一人闯入神农架容易么？总之若是得不到秘籍决不会罢休。”
　　“喂喂喂，秘籍只有一本，咱们这儿可是狼多肉少，总不能每人扯下一页吧，我们秦岭双煞建议一旦取到秘籍以后，在众目睽睽的监督下，立即誊抄若干份，起码每门每派都能得到一份，大家以为如何啊？”两名长相几乎一样的孪生汉子提出建议道。
　　众人随即齐声叫好，认为这样才算公平，也不枉辛辛苦苦跑一趟。
　　文若需面色铁青，但面对这么多人一面倒的意见也不好说什么，只有到时候随机应变了，于是高声说道：“大家讲了半天，现在山洞已被下了禁制，而且洞内还有什么机关都不得而知，一切都等进去以后再视情况而定。”
　　“是啊，哪个兄弟能破除禁制就赶紧动手吧。”人群中有人不耐烦的叫道。
　　“待老衲前来试试。”方才说话的云游和尚分开众人走到洞口，扎好马步运足了气力双手成虎爪之形，以分筋错骨手探进气墙中想强行撕破禁制。但见他左抓右掰忙乎了好一会儿，满头大汗却结果什么也没抓到，惹起了一阵哄笑。
　　“久闻上清派真武道观和五龙观以符箓见长，如今可正是一显身手的时候了。”人群中有人说道。


第一百四十六章 青蛇
　　文若需心中寻思着，如果单凭自己第六层玄天气功来书符也未必能成功破禁，反而会引来那些人的耻笑。于是他把目光望向了真阳子：“师兄，合你我二人之力可能把握要大些。”
　　“好吧。”真阳子点头答道。
　　文若需取出一张黄裱纸，有弟子奉上朱砂墨，他与真阳子两人同时握住一支毛笔蘸上朱砂，然后各自全力注入玄天真气书就了一张破禁符。
　　“众人闪开。”文若需喝道，然后用足了内力将符箓掷向了洞口气墙。
　　“嘭”的一声爆响，只见黄色的符箓已然炸成了碎片，纷纷扬扬撒了一地，而禁制则依然如故。
　　人群里已经有人在窃笑了，但自知没这个能耐因此也没敢笑出声来。
　　“呵呵，就凭你们上清派连一道禁制都破不了，还想着捉拿人家索要秘籍？简直是笑掉大牙了。”有人嘿嘿笑道。
　　“是谁在冷嘲热讽？你有能耐就请上前啊。”白朴子在一旁怒道。
　　“难道非要老夫出手不可么？”一个身高不足三尺的老侏儒蹦了出来，两只赤豆眼满脸皱纹，一袭火红色锦袍，足蹬红鞋头戴小红帽，乍一见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球似的。
　　文若需一见此人长相如此怪异，心中怦然一动，口中说道：“来者莫不是海南五指山的红番老怪么？”
　　“原来上清派里还有人识得老怪，不错，不错，孺子可教也。”老侏儒嘿嘿说道，两颗门牙竟然也是红色的。
　　文若需曾听说过，雍正朝末年江湖上出现了五个武功奇绝的怪人，分别是青番老怪、红番老怪、白番老怪、黑番老怪和黄番老怪，统称为“五番”，这红番老怪就是其中的一个。但据闻好多年以前这五番就已经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了，今天远在数千里之外的红番老怪竟然也掺和了进来，实在是有所蹊跷。
　　“听闻前辈已经多年未曾涉足江湖，想不到竟然亲自来到了神农架，贫道失敬了。”文若需拱手施礼道。
　　“呵呵，老夫不过是来中原会友碰巧赶上了，顺便来凑个热闹而已。”红番老怪满不在乎的说道。
　　文若需心中暗道，只怕是来者不善吧，这次针对白赤子的行动原本想像的很简单，可没料到三山五岳的旁门左道都赶来了，单单眼前的这个老侏儒插手就已经很是棘手了。
　　“老前辈武功卓绝，不会也对所谓的武功秘籍感兴趣吧？”文若需试探着问道。
　　“哼，老夫才没兴趣呢。”红番老怪嗤之以鼻。
　　“哦，原来前辈只是来看热闹帮帮手，文某言语多有唐突，请多多包涵。”
　　“老夫是没兴趣，可是并不代表别人没兴趣啊，受人之托也弄一份秘籍交差了事。”老侏儒打起了哈哈。
　　果然是浑水摸鱼来的，看来最后实在不行只能是人手一份了，文若需心中暗自叫苦。
　　“依前辈方才所言，破禁似乎不难，那么就请前辈出手吧。”文若需心想总不能白拿好处不干活吧。
　　“不就是道气禁嘛，待老夫将其烧了去。”红番老怪从背上取出一个红色的长圆形铁筒对准洞口，扳开铁筒机关“嗤”的一声喷出一股鲜红如血的火舌，空气中充斥着浓烈的腥气，眼瞅着从地面开始一道火线如同卷帘一般慢慢上升，最后烧到洞顶。
　　“好了，禁制已破，可以进去了。”红番老怪关好开关重新将铁筒背在身后。
　　众人顾不得许多，争先恐后的一拥而入，发现里面是一条长长的石甬道，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点火把，快点起火把。”有人高声喊叫着。
　　数百人举着火把熙熙攘攘的在甬道内走了一柱香时间，终于来到了山洞的另一出口。
　　山谷中翠竹青青，溪水潺潺，鸟语花香，远处绿荫下隐约露出宫殿的飞檐翘脊，一群身着前朝服饰的人正在田间劳作着，仿佛就是世外桃源一般。
　　所有人包括文若需和真阳子都看傻了。
　　只有白石子心中焦急的祈祷着，白赤子小师弟赶紧逃啊。
　　“想不到这神农架深山之中别有洞天啊。”文若需口中赞叹道。
　　“哼，白赤子这个逆徒躲在这洞天福地里享乐，怪不得在江湖上找不到。”真阳子哼道。
　　众人手持刀剑兵刃沿着小路搜寻过去。
　　“蛇！好多的蛇啊。”有人惊呼道。
　　翠绿的竹丛枝叶上爬满了小小的竹叶青蛇，令人们吓出一身的冷汗，五龙观的女弟子青玉青凤等人甚至惊叫了起来。
　　“师父，你看这些干活的人面目呆滞竟然同两位师祖一样。”白朴子指着前面说道。
　　真阳子点头道：“这里果然就是白赤子的巢穴，师尊他们也一定是在这里着了道的，通知本门弟子要小心，不要饮用此地的溪水和吃任何东西。”
　　菜地和药圃中干活的人仿佛对他们视而不见，仍旧机械呆板的劳作着。
　　众人越过小溪，聚集在了宫殿的门前，但无人敢于先行踏入。
　　“本门逆徒白赤子，掌门师尊在此，还不赶紧滚出来。”大师兄白朴子高声喝道。
　　许久，殿内传来缓慢的脚步声，一青衣女子面如冰霜的拎着一根青竹杖站立在大殿门口，口中淡淡说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擅闯青蛇谷？”
　　真阳子上前一步，厉声质问道：“你又是什么人？”
　　那青衣女子鼻子“哼”了一下没搭理他。
　　文若需拱手施礼，和颜悦色的问道：“请问姑娘如何称呼，这谷中还有其他什么人吗？”
　　“我叫青儿。”青衣女子见此人讲话颇有礼貌，于是回答说。
　　“青儿姑娘，我们是来寻人的，可知道白赤子在哪里？”文若需继续问道。
　　“青蛇谷除了本姑娘和那些干活的人以外，再无旁人。”
　　“胡说，赶紧把白赤子交出来，贫道见你是个女人好言相劝，不然早就进去搜了。”真阳子呵斥道。
　　“哼，”青儿冷冰冰的说道，“这青蛇谷岂是你们来撒野的地方，本姑娘已经说没有什么白赤子黑赤子了，你们走吧。”
　　“这小娘们口气还挺硬，模样长得倒是不赖，老子倒是在想什么武功秘籍不要也罢，只要能抱着这个小娘们睡觉就心满意足了。”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粗壮汉子嘻嘻说道。
　　五龙观的女弟子面上均露出不屑之色。
　　“是吗？”青儿柔声说道，“你过来，让青儿先瞧瞧这一身肉结不结实，太松了可不要。”
　　那汉子握拳将胸脯捶得咚咚山响，喜不自禁的大声说：“结实的很，结实的很，小娘子一个人在山里果然是寂寞难耐啊，老子今日撞上桃花运了，哈哈。”一面说着登上木台阶，张开双手就要去拥抱青儿。
　　青儿微微一笑，青竹杖轻点汉子的裆部，但见青光一闪，随着“哎哟”一声惨叫，汉子仰面从台上倒掼了下去。待众人上前想要搀扶时，见他面色乌黑已然气绝身亡，在其裤裆上发现了两个小洞，应是为暗器所伤。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这小娘们下手忒重，什么暗器这么歹毒，先把她抓起来，然后再搜秘籍。”有人嚷嚷道。
　　文若需上前一步，说道：“这位青儿姑娘，刚才那人言语是轻薄了些，但也罪不至死呀，贫道看你面色憔悴神情倦怠，莫不是有病在身么？”
　　旁边有人叫道：“这小娘们刚刚才杀了人，你这臭道士就上前如此体贴偏袒她，莫不是看上人家啦？”
　　五龙观的金震子高声喝道：“你说什么？竟敢污蔑我师父，找打是吧？”
　　文若需苦笑一下，干脆手一背退后两步不再掺和了。
　　“这娘们交给我们了。”台阶下“蹭蹭蹭”窜上来几名大汉，手持宽刃大刀一齐奔青儿砍去，意欲将其一举擒住。
　　青儿更不答话，手中青竹杖神出鬼没就像是活的一般，青光连续闪动，听得“哎哟”声不绝于耳，片刻之间那几个人竟然全都横尸台上。
　　方才上去的几人武功都不弱，竟然两三回合便都死光了，台下众人方才醒悟过来，高声叫道：“小娘们的暗器太邪门，就在那根青竹杖里。”
　　“嗖嗖嗖”有人开始开弓放箭朝着青儿射来。
　　好个青儿，手中青竹杖舞得密不透风，将那些箭矢毒弩纷纷击落下来。
　　此刻有两名身形相若的汉子手持盾牌与虎头钩滚地袭来，专门搂扫她的脚踝，正是秦岭双煞。
　　青儿要面对飞来的箭雨和下面双煞的乱刀，慢慢的显得左支右绌有点力不从心了，这时又有几人近前向她偷施暗器，一个不留神儿，手臂上便中了一支袖箭和两枚金钱镖，青竹杖把持不住脱落在了地上。紧接着又有一支毒弩深深扎进了青儿的肩膀，她晃了下身子几欲摔倒。
　　“臭娘们，生擒她，剥成光猪示众，也让大伙开开眼。”几个鱼龙帮的人在淫邪的嚷着。
　　“就是哦，老子在森林里干熬了一个多月，都他妈的忘了女人是啥滋味儿了。”有人尖声叫道，话语激起了一帮人的附和。
　　此刻，几名汉子见青儿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于是便应声跳上台阶，争先恐后的强行按压住她的手脚，色迷迷的目光盯着青儿丰满的胸部和俏脸，嘴角边甚至还淌出了黏稠的口涎。


第一百四十七章 蒙面人
　　就在这时，地上的那根青竹杖突然间青芒暴涨，昂起杖头转瞬间变成了一条水桶粗细般的巨大青蛇，那青蛇尾巴“呼”的一甩便将那几名壮汉击飞出去数丈远，摔落在台阶下面个个骨断筋折。秦岭双煞惊得目瞪口呆，缓过神儿正要滚地溜走之时，青蛇张开大嘴一下咬住二人瞬间注入毒液，然后将面黑如炭气绝身亡的秦岭双煞吐到了人群里。
　　此刻众人大骇，有人尖声惊叫起来：“蛇精，是蛇精啊……”
　　“快放箭！”刹那间，箭矢如蝗密麻麻的飞向了木阶上。
　　片刻，大青蛇身上已中十数支翎羽箭，它高高的昂起头来愤怒的盯着下面的人群，张开大嘴正要喷射毒液之际，“嗤”的一声红番老怪已经扳开了“血火筒”的开关，一道鲜红色的火苗直奔青蛇头部射来。
　　大青蛇仿佛知道这东西的厉害不敢硬抗，于是就地一滚躲开了疾射过来的火苗。
　　“天网阵！”鱼龙帮帮主蓦地一声呐喊，帮中弟子一齐撒出巨网冲天而下将青蛇罩在了里面，随即猛抽绳索鱼网瞬间收紧，将其牢牢的困在了里面。
　　大青蛇扭动着身躯，可是越挣扎鱼网收得越紧，最后竟然一动也不能动了。
　　众人欢呼起来，高声叫喊道：“赶快割蛇头剖腹，这蛇精的胆可值大价钱了。”
　　台阶下乱哄哄嚷成一片，文若需直皱眉头，这帮人本来就是乌合之众。
　　此刻已经有人手持利刃上前，准备杀蛇取胆，还有一帮人直接奔向倒卧在地上的青儿，咬牙切齿的要将其剥成“光猪”。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一蒙面人飞身跃过众人头顶落在了台上，负手而立挡在了青儿的前面，口中冷冷说道：“谁敢碰她？”
　　“是白赤子！”有人惊呼。
　　“大家小心，上清派两位真人都着了道已经痴呆。”另有人提醒说。
　　此人身形肥大，一袭普通的灰布长袍，头戴斗笠罩黑色面纱，声音冷峻沉稳不似年轻人。
　　“这位仁兄，你不是白赤子，因何替这女人出头？”文若需开口问道。
　　“老夫瞧着不顺眼就想管一管。”蒙面人哼道。
　　“你是什么人，报上名来，别蒙着脸不敢见人。”
　　“这家伙是不是也看上这女人啦？”
　　“八成是想要独吞武学秘籍。”
　　木阶下七嘴八舌的乱叫一气，不过在不明底细的情况下，暂时也无人愿意上前。
　　“你们都滚出青蛇谷去吧。”那人口气十分托大。
　　文若需一拱手，说道：“上清派门下逆徒白赤子欺师叛祖躲在这青蛇谷中，贫道要将其带回师门处置，此事江湖上人尽皆知。这位仁兄乃是局外人，何苦要强行出头与上清派以及在场的众位江湖同道为敌呢？”
　　蒙面人不屑一顾的说道：“什么白赤子黑赤子的与老夫无关，但这个女人谁也不许碰。”
　　“仁兄何故出此言？”文若需仍是彬彬有礼。
　　“嗯，老夫见你这道士还算是有礼貌，就直说了，这位姑娘是老夫徒儿的女人，为师的自然要保护她的周全。”
　　文若需上下打量着蒙面人，迟疑的问道：“你难道是金丹子？”
　　“不可能，金丹子三十年前因走火入魔瞎了双眼，当时就被天虚师尊穿了琵琶骨，武功早已经废了。”真阳子叫道。
　　“哈哈，”蒙面人仰脸大笑，“不错，老夫就是金丹子，那个白赤子就是老夫的徒弟。”
　　文若需后退两步，疑惑的望了望真阳子，心道这真阳子是否还隐瞒了什么事情没说，此人若不是金丹子又何必自认呢？再者外人确实也没有必要与大伙为敌强行出头。
　　“喂，真阳子，原来令师天虚真人趁人之危早就想夺取秘籍了啊。”有人领悟道。
　　真阳子闻言脸上挂不住了，一抖手中真武剑叫道：“你究竟何人，在这里装神弄鬼，待贫道摘下你这假面具。”
　　“师父，对付这种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之徒，何劳您亲自出手。”白朴子掐了个剑诀猱身而上，剑尖径直挑向那人的面上黑纱。
　　蒙面人嘿嘿冷笑两声，手指轻弹“嗡”的一声，白朴子手中长剑竟然把持不住脱手而出，飞上了半空落到了人群里险些扎到人。
　　白朴子满面通红，运足了第五层玄天气功一招“真武看山”直捣蒙面人，就在拳头即将要触及那人前胸之时，忽觉一股大力涌来，自己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儿便已经倒掼飞出，鼻青脸肿狼狈的摔在了木阶下。
　　蒙面人起始露了一手弹指绝技，令众人吃惊不小，紧接着又将真武道观的高徒摔了个“狗啃屎”，看来此人的武功实在不可小觑。
　　此刻真阳子硬着头皮也得出手了，他思忖着白朴子与自己都是第五层的玄天气功，如此的不堪一击，单打独斗绝不是蒙面人的对手，于是扭头对白若需说道：“文师弟，你我双剑合璧如何？”
　　文若需本来不愿意这么早就出手，想等看明白了再说，但真阳子既然已经提出来了，又不好退缩，只得一晃手中五龙剑回应说：“好，师兄，此人功力高深莫测，且要当心。”
　　“真武大帝，五龙玄天，斩妖除魔，双剑合璧。”两人口中念念有词，真武剑与五龙剑交叉互碰，顿生青白两道剑芒，隐约有雷鸣之声。
　　“好剑啊，上清派的镇观之宝果然是名不虚传。”阶下众人发出啧啧赞叹之声。
　　真阳子与文若需各自转身挽了七个剑花，名曰“七星揽月”，然后一抖剑身，一青一白两道剑光直射蒙面人周身七大要穴。
　　“好剑法，今日有幸得见上清派的双剑合璧眼福非浅啊。”众人喝采声不绝于耳。
　　倒卧在地上的青儿叹息道：“蒙面大侠，你快走吧，不必为青儿如此。”
　　蒙面人嘿嘿冷笑着双手画圆，面前聚集了一道看不见的真气屏障，两柄宝剑刹那间插入却如同被黏住了似的，进也不得退也抽不回来，被困在了真气墙内。那人双掌催动真气令气墙瞬间固化成为一道石墙，“噗通”一声沉重落地，真阳子和文若需宝剑脱手，俱目瞪口呆的愣在了那儿。
　　“怎么回事儿？怎么会这样？”人们望着突然出现的一截石墙，以及陷入其中的两把宝剑俱是惊愕不已，口中议论纷纷。
　　真阳子面红耳赤，文若需脸色苍白，连青儿也觉得莫名其妙。
　　蒙面人也不言语，犀利的目光扫视着众人。
　　“此人太邪门了，大伙儿单打独斗不行，还是箭弩一起招呼吧。”一句话提醒了大家，于是箭矢、毒弩以及各种暗器纷纷射来。
　　蒙面人的面前突然现出一道光滑的石墙，那些箭矢毒弩和飞蝗石金钱镖袖箭等物打在上面纷纷坠落，如镜面般的墙体上显出蒙面人的身影，双手舞动抓住几支翎羽箭“啪”折断丢弃在了地上。
　　人群中蓦地蹦出来那个侏儒红番老怪，龇着两颗红色的门牙，阴阳怪气的叫道：“老夫的‘血火筒’又要派上用场啦。”
　　说罢，“嗤”的一道鲜红色的火苗喷向了墙壁中的蒙面人。
　　红番老怪的独门绝技“血火筒”在数十年前威震江湖，包括金属在内的尘世间任何物体都扛不住那种血红色的烈焰，眼瞅着那道石墙已及里面的蒙面人瞬间就燃烧起来，顷刻之间化为乌有。
　　木阶下的众人终于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
　　红番老怪得意的怪笑着，慢慢的笑声越来越小，他感觉到脸颊上的肌肉仿佛渐渐凝固住了，脖子以及四肢也动弹不得，随之被封闭固化为一尊石人，唯有眼珠能够转动。
　　蒙面人在他的身后淡淡说道：“就在里面好生的待着吧。”
　　此刻大伙儿才发现蒙面人不知什么时候来到红番老怪的身后下了手。
　　众人一惊赶紧闪开到两侧，连红番老怪都着了道，已经无人敢再上来比划了。
　　蒙面人纵身跃到了木阶上，环视着所有人冷冷的说道：“你们可以走了。”
　　此刻，这些江湖人士终于认识到什么叫做“天外有天”，他们的那点本事和蒙面人相比简直是天地之差，别再想着觊觎什么武学秘籍，能捡回条命就算不错了，那东西根本就不属于自己。
　　真阳子垂头丧气的望着石墙内的真武剑，双脚挪不动窝。
　　文若需上前拱手向蒙面人施礼，口中诚恳的说道：“金丹子大侠武功盖世，贫道得见世外高人，今日输得真是心服口服畅快无比，还望大侠赐还两柄宝剑，否则贫道无颜回去面对上清派历代祖师。”
　　“嗯，这群乌合之众里就这道士还会说点话，老夫也不为难你了，拿去吧。”蒙面人一挥手，“当啷”宝剑落地。
　　文若需拾起宝剑与真阳子带着真武道观和五龙观的男女弟子转身离去，什么秘籍解药的想都不要想了，这次出来的结果没料到竟然是一败涂地。
　　众人见状自知无趣，也都抬上死者并搀扶着受伤之人离开青蛇谷，僵化成石人的红番老怪则无人搭理，依旧孤零零的站在那里。这帮人没走多远一抬头，惊讶的发现竹林小溪边，还站立着同样的九个蒙面人。


第一百四十八章 青儿拜师
　　蒙面人弯腰下来问道：“你是青儿？”
　　青儿点点头，口中幽幽说道：“感谢恩公救命之恩，可是青儿的生与死早已没有了分别，你又何苦呢？”
　　“老夫有些不明白，青儿为何对生死如此的看淡？”
　　“相公已去，连个全尸都未能留下，都是青儿害了他，如今独自一人苟活于世，日夜相思却是生不如死。”
　　“你有相公，难道已经成亲了？”蒙面人诧异的问道。
　　“他承认是青儿的相公，这就足够了，没有成亲此生也是相公。”
　　“哦，原来如此。”蒙面人自语道。
　　“恩公高姓大名，何故来到这青蛇谷中？”青儿叹息着问道。
　　“本尊枋长老，叫‘长老’就行了。”蒙面人除去灰袍斗笠和面罩，露出本来面目，身后的九名头陀也纷纷现出红袈裟恢复了原来的装束。
　　“你们给青儿姑娘疗伤敷药。”枋长老吩咐道。
　　有红衣头陀上前替她拔箭止血并敷上金创药包扎起来，枋长老解开鱼网释放开大青蛇，它尽管身中不少的箭矢但都是些皮外伤并不碍事，只见它身形晃动又缩变成了原来的模样——那根翠绿色的青竹杖。
　　青儿拾起青竹杖请枋长老一行来到了大殿之上。
　　“青儿，可以跟本尊说说你的那位相公么？”枋长老微笑着问道。
　　“唉，”青儿长叹一声未开言泪已流下，“相公名叫莫残……”她充满伤感的回忆着与莫残相识以及后来发生的一切。
　　枋长老听完半晌没说话，末了轻轻说了一句：“青儿，你未亲眼看见他的尸骨就断言人已离世是否太轻率了。”
　　青儿含泪道：“长老不必安慰青儿了，如今与相公夜夜梦里相会已经很知足。”
　　枋长老苦笑着摇摇头，转过脸来吩咐红衣头陀：“去把那个红衣小侏儒带进来。”
　　不多时，一名头陀拎着石化的红番老怪走进来，撂在了枋长老的面前。
　　枋长老伸手按在“石像”上解除了禁制，然后问道：“红番老怪，你从五指山大老远跑到中原来干什么？”
　　红番老怪活动一下筋骨，开口说道：“告诉你也无妨，老夫本来是前往终南山会友的，道听途说什么旷世武学秘籍，就想着顺便来凑凑热闹，不料却遇上你这么个老和尚，技不如人自认倒霉就是了。”
　　“终南山？”枋长老思忖道，“据闻秦岭终南山亦称‘地肺山’，当年尹喜为函谷关令于此山之中结草为楼，一日忽见紫气东来，原来是老子西游入秦。周时姜子牙，西汉张良，药王孙思邈，全真王重阳，不少世外高人都曾隐居于此绝非偶然，这里的灵气冠绝中原，可见‘地肺’一说并不虚，本尊早就想去瞧瞧。红番老怪，你要会的是何人啊？”
　　“黄番老怪锺子期，不单单是老夫，‘五番’老怪降圣节齐聚终南山。”
　　“哦，所为何事？”枋长老似乎很感兴趣。
　　“也没啥，就是聚餐，吃顿饭而已。”红番老怪支支吾吾不愿多说。
　　枋长老点点头：“嗯，难得，好友相聚自然要好好吃一顿了，你走吧，五番老怪相聚缺一人该多扫兴啊。”
　　“你真的肯放老夫走？”红番老怪疑惑道。
　　“当然，我们之间素无恩怨又何必为难你呢。”
　　“好吧，老夫算是欠老和尚个人情，日后若是有事要老夫帮忙尽管说就是了，”红番老怪拱拱手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回头问道，“老夫烧掉的那人是……”
　　“本尊镜像。”
　　“明白了。”小侏儒背着红铁筒像一团火球似的滚动出大殿，瞬间消失在了竹林里。
　　“长老，就这么放他走了？”红衣头陀不解的问道。
　　“本尊曾闻中原‘五番’老怪若干年聚会一次，何必让人家扫兴，兴许本尊到时候也要去凑凑热闹呢。”
　　枋长老接下来询问了有关圣婴娘蜮在木城之巅所发生的事情以及谷内劳作的那些人，青儿均据实相告。
　　“本尊也要去看巨石星相图，可否有劳青儿带路。”
　　“青儿已立誓终生不再出谷。”
　　“那又是为何？”
　　“青蛇谷留有青儿对相公的所有回忆……”青儿说着眼眶内噙满了泪水呜咽起来。
　　枋长老心中暗道，这个莫残也真是的，有如此痴情的女子，自己却要诈死瞒名，难道就因为她是个蛇妖么？尘世间还有哪个女人有青蛇这般多情，竟然忍心让其终日相思以泪洗面。有心想说出实情，但莫残又有言在先，该如何是好呢？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了左右为难。
　　“青儿，本尊在这里最多盘垣数日然后就要离开，万一那帮人再进青蛇谷来骚扰，你该如何应对？”他问。
　　“青儿不怕，最多追寻相公去也就是了。”
　　枋长老踌躇半晌，最后下决心说道：“本尊正在练‘阴魔功’最高层次的‘魔像’，你知道人死后会去到阴间，而此功法可令自己的神识穿透虚空到达那里。”
　　青儿闻言一愣，遂问道：“长老的神识能去到阴间帮青儿寻找到相公么？”
　　“当然可以。”
　　青儿一听当即双膝一曲跪倒，口中恳求说道：“长老能否教青儿‘魔像’，青儿要去阴间寻找相公。”
　　“你是想要拜本尊为师么？”
　　“青儿愿拜长老为师，只要能让青儿见到相公，做牛做马也都心甘情愿。”
　　“你若是做了本尊弟子，就要离开青蛇谷跟随为师走南闯北四海飘泊，不但辛苦而且随时都会遇到危险，你也愿意吗？”
　　“青儿愿意。”
　　“阴魔功可并非三年五载就能学会的。”
　　“只有有一天能够见到相公，哪怕是十年百年千年，青儿亦是无悔！”
　　枋长老终于被感动了，双手扶起青儿，口中说道：“难得你对莫残如此的一往情深，人世间何尝有此等真爱？本尊收你为徒了。”
　　“谢谢师父。”青儿抽泣起来。
　　“以后还是叫本尊长老吧。”
　　青儿口中喃喃说道：“相公，等着青儿，若是有朝一日找到了你，便与你长相厮守，哪怕是阴间也罢。”
　　唉，枋长老心中暗自叹息不已，金代元好问诗中曾说：“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青儿虽是蛇妖，但对爱情的忠贞诚挚却远远超过了尘世中的任何女人。
　　次日，在青儿的带领下，枋长老及九名红衣头陀登上了木城之巅。
　　“果然是灵界通道标识。”枋长老望着巨石上面密密麻麻的裂隙说道。
　　“圣婴就是坐在巨石顶上被那个青头怪人吃掉的。”青儿指着巨石说。
　　“好，本尊也要坐上去，看看灵界来的究竟是什么怪物。”
　　枋长老吩咐红衣头陀们做好准备，只等到日中午时便动手诱捕灵界异兽。
　　“青儿，本尊想过了，阴魔功从打基础开始学起，到镜像、阴相最后魔像恐怕要数十年光景才行，但若是只练‘魔像’其中的穿越阴间的法门则不需要这么久了。”枋长老对青儿说道。
　　“长老，青儿只学去阴间的法门要多久？”
　　“半年到一年吧。”
　　青儿闻言竟喜极而泣，呜呜哭着说道：“青儿谢长老成全。”
　　“不过要等到本尊凑齐了五行妖丹才可以，你可以先练习一些必要的入门秘法。”
　　“请长老现在就教青儿吧。”青儿急迫的恳求道。
　　“青儿，你给谷中那些死人喝的‘死人水’从何而来？”
　　“是青儿用青蛇口涎自行配制的。”
　　“好聪明的姑娘，暹罗秘术其实与其大同小异，无非是以尸骨、尸油、尸脑、胎儿以及男女精血等物炼制而成，你有了一定的基础再加上好的悟性，本尊相信不久的将来你就可以见到那位莫残相公了。”枋长老意味深长的微微一笑。
　　午时三刻，枋长老坐在巨石顶上，当灵气漩涡达到极致时，向漩涡中心投掷了一只火药桶，巨大的爆炸过后，虚空依然如故并没有被撕裂。
　　枋长老怔怔的望着半空里，许久许久都未吭声。
　　“今天夜里再来试过吧。”他默默的说道。
　　是夜，月明星稀，微风煦煦，枋长老带着众头陀早早的来到了木城之巅。
　　午夜时分，枋长老在巨石顶上再次进行了爆破，但是烟尘里虚空依然如故，哪怕是一条细微的裂缝都没有，这种情况以往从未发生过，究竟是哪里出问题了呢？
　　接下来的几天里，他领着红衣头陀们连续作业，但是始终都没能打开虚空，此刻他意识到了木城之巅的时空之门已经关闭，下一次开启不知道还要等候多少年了。
　　“两个虚空之间最薄弱的地方就是灵界通道，但这通道是在不停转换的，此地起码在短期内是不会再重新开启了。”枋长老神情颇为沮丧。
　　“长老，那我们怎么办？还要去婆罗洲么？”红衣头陀问。
　　“不，本尊要去中原灵气最盛的地方，秦岭终南山，瞧瞧这座号称‘地肺’之所在是否名符其实。”
　　“是，长老。”
　　返回谷中，众人开始收拾行装准备启程，青儿回到房内也拾掇好一个包袱背在身上，手里拎着那只青竹杖。
　　“相公，青儿要走了，你若是夜里梦中再来咱俩这新房就找不见青儿了，你会伤心失落的……”青儿拿出毛笔蘸上墨在墙壁上写下了一行字：相公，青儿已随长老去终南山了，你在阴间等着青儿，再有数月就能相见。
　　默默回身望着幽深静谧的青蛇谷，青儿心中恋恋不舍，毕竟自己在这里生活了近千年，若不是遇上相公，可能依旧那么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与那些人相伴，同活死人亦无分别。
　　出了山洞，枋长老在洞口下了一道禁制，洞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面斑驳的石壁与山峰浑然一体，任何人都不会想到这里竟会是青蛇谷的入口。
　　枋长老、红衣头陀加上青儿一行下山穿越莽莽原始森林，直奔陕西秦关而去。


第一百四十九章 玄界
　　暹罗国吞武里国师府。
　　这一日，有侍卫前来禀报，说有两位大清国来的客人求见钮祜禄莫二先生。
　　这会是谁呢？莫残疑惑的匆匆来到府门口。
　　“嗬嗬。”一身背竹篓的蒙面大汉见到莫残高兴的叫起来。
　　“洞洞！”莫残惊喜的喊道，对面的另一位清癯老者正是风水师赖卜。
　　“你们怎么来了？”莫残赶紧带两人入内。
　　“来，见过国师铁菩提，”大堂内，莫残为坤吾介绍着，“这是我的两位好友，风水大师赖卜和小山鬼洞洞。”
　　“在下赖卜，打扰国师了。”赖卜拱手施礼道。
　　“嗬嗬。”小山鬼掀起面罩露出黑面赤目打了个招呼，吓了坤吾一跳。
　　“它，它是个大猩猩？”坤吾愕然道。
　　“洞洞是神农架里的小山鬼。”莫残笑着说。
　　回到客房里，莫残迫不及待的问起爹娘和银丹子的情况。
　　原来自明珍岛救出瞎眼老爹莫文理之后，赖卜和苏丽妖一直护送他回到大理城家中，素娘十分担心儿子的安全，赖卜安慰她说自己即刻再返回缅甸陪伴莫残，让两位老人放心。
　　回到鸡足山后，银丹子就让洞洞带上小飞云鼎与赖卜一同前往明珍岛，说莫残一人在江湖上随时都会遇到危险，小鼎可以炼制法器增加他的实力。于是，小山鬼背上鼎并带上真药以及莫残的东西与赖卜离开了鸡足山一路南下，苏丽妖则留在了天柱峰照顾银丹子。
　　当他俩来到了明珍岛才得知枋长老、十二头陀以及莫残等人早已经离岛，赖卜和小山鬼扑了个空，他俩便决定前往暹罗国打探莫残的消息。
　　两人寻遍了吞武里和阿瑜陀耶，甚至还去了莫残曾经炼器的山甘烹那座山洞，但始终都没有莫残以及枋长老等人的踪迹。直到有一天听人说起国师铁菩提死而复生重新回到吞武里，全依仗着一位来自大清国的小神医神奇医术，赖卜知道此人定是莫残无疑，于是立即同小山鬼赶来吞武里国师府，果然在这儿找到了莫残。
　　“我师父金丹子还保持着联系吗？”莫残问。
　　“嗬嗬，”洞洞点点头说道，“他每天夜里都和师娘说话。”
　　“咦，洞洞你怎么不结巴了？”
　　小山鬼乐了：“洞洞也不知道。”
　　莫残抚摸着小山鬼乱蓬蓬的头发，掏出铜镜递给他：“洞洞，上次对付蝙蝠妖还多亏了你的铜镜呢，现在还给你吧，要经常的梳梳头。”
　　洞洞接过铜镜，欣喜的到一边整理毛发去了。
　　“赖兄，枋长老有一种暹罗秘术叫‘魔像’，可以让自己的神识下到阴间去，带金丹子的魂魄返回阳世，你认为确实做的到么？”莫残拉赖卜到一边询问道。
　　赖卜想了想说道：“中原的茅山术可以和阴间的鬼魂沟通，有的民间神婆据说也能通灵，但往往是骗人钱财的居多，只有那些道行极深的人才能够做得到。至于能否自由穿梭阴阳两界并且带着魂魄回来，这等于是逆天，赖某感觉不太可能。”
　　“那么藏传佛教的转世灵童又该如何解释呢？”
　　“这也是赖某感到迷惑不解的地方，如果按照佛教的说法，魂魄再次转世投胎应该是完全丧失掉前世记忆的，不可能像转世灵童那样清楚的记得前世和保留原先的生活习惯。所以人死转世投胎的学说其实漏洞很大，应该就是佛教传入中原以后人为臆造出来的，否则自我循环的说法无法解释尘世人口越来越多的事实。赖某认为人死后肉体毁灭，魂魄必定下行另一虚空，而且比在尘世时的寿命要短得多，俗话说‘天上一日，地上一年’，这是夸张了些，但灵气越是充沛的虚空寿命越长这点是肯定的。”
　　莫残道：“你说过《易经》中记载‘其大无外，其小无内’，如果下行无数个虚空，岂不是从出生到死亡甚至短的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儿了。”
　　“正是，‘三千繁华，弹指刹那’，上行无数虚空的生灵回头看我们尘世也是如此，你我感觉这人生从呱呱坠地咿呀学语，到长大成人娶妻生子，然后慢慢的老去，日子似乎是很漫长，不过在他们的眼里也不过是一刹那而已。”
　　“这么说我就懂了，”莫残若有所悟的说道，“私塾的穆先生曾讲过‘一枕黄粱’的故事，那卢生荣华富贵的一生看似漫长，其实也不过是煮一锅小米饭的时间，这其实隐喻了虚空之间的差异。”
　　“远古时的尘世灵气远比现在要充沛，因此那时候修道之人也多，遗留下不少的修行典籍以及传说。如今灵气稀薄，能够得道飞升逆行去到上一层虚空的人寥寥可数，总之是越来越艰难了。”赖卜唏嘘不已。
　　若是按部就班的修行，就像佛寺道观的那些人恐怕到老死的那一天也来不及得道，所以必须要找到一条捷径才行。而这一点自己心里已经有谱了，那就是开启灵界通道之门然后设法溜进去。利用土珠加爆破的方法固然可以撕裂虚空，但土珠的灵气和味道也把那些凶猛的异兽给吸引来了，弄不好会落得个与圣婴娘蜮同样的下场，况且虚空裂隙开启时间极为短暂，来不及就会像木城之巅那只怪兽大触手一样被弥合的虚空夹断了。这种方法风险太大，还是得找到开启灵界通道的密匙，这样就不会有异兽等在那里，相对会安全得多。
　　莫残胡思乱想一气，突然脑中灵光一闪，于是马上问道：“赖兄，既然尘世与上一层虚空的灵界有通道，那么与下一层的阴间也应该有通道才是，‘魔像’会不会就是开启阴间通道的‘密匙’？”
　　“是不是密匙不知道，但尘世与阴间有通道则是肯定的，天理使然，相邻的虚空之间理所应当有若干的通道。”赖卜语气十分肯定。
　　莫残心里有数了，开心的说道：“赖兄，多日不见要痛痛快快的喝上几杯了。”
　　莫残安顿他俩在国师府住下后，便想要采购木炭等物品来准备炼器，手中的法器越多将来遇到危险逃命的机率才越大。
　　在国师府的这段时间以来，自己气禁术除了原有的“嘘、呸、哈”之外，新增了蝙蝠妖的“叩齿真气波”，简称“波”。通过钻研琢磨，目前已经能够做到将一碗凉水加热到微微烫手的程度，若是将来可以令其沸腾那就厉害了。
　　他清点了一下自己的宝贝，除了那些真药以外，又增加了灵界异兽人面狼蛛的一块甲片、火蜈蚣的两根触须以及一枚蝙蝠妖的黑色妖丹，都是练法器的绝佳材料。
　　深夜，他焦急的守在小飞云鼎旁边，等待着金丹子来自阴间的联络信息。
　　“洞洞，你喜欢苏丽妖么？”莫残若有所思的问道。
　　小山鬼闻言低头不语，然后使劲儿的点头。
　　“她也喜欢你么？”
　　小山鬼茫然的摇了摇头：“洞洞不知道。”
　　莫残苦笑了一下：“也难怪，她是人，而你却是兽类，人和兽怎么能够生活在一起呢。”
　　“那我和你怎么都愿意在一起呢？”洞洞反驳道。
　　“这不一样，我们是朋友，不是恋人。”莫残解释说。
　　“那你和青儿算是朋友吧？”洞洞问。
　　“当然。”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和她在一起，骗她说你被野兽吃了呢？”
　　“这……”莫残想起了青儿憔悴的面容，哀伤的眼神儿，不由得心中一怔，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涌上心头，有点甜丝丝的，还略带些酸楚。
　　“哒哒哒……”小飞云鼎的鼎盖突然间跳动起来，打断了莫残的思绪。
　　小山鬼用心的听着，过了一会儿鼎盖停止了跳动，它回头对莫残说道：“金丹子问我们在哪儿，寻找到你没有。”
　　莫残心中一热，眼眶湿润了，赶紧回答说道：“告诉师父莫残就在这儿，真的好想他。”
　　小山鬼抓住鼎盖有节奏的敲击着。
　　“金丹子问还有需要处理的怨灵吗，他会出手干掉它们。”
　　“没有了，”莫残含泪问道，“师父，阴间是否有与阳世相接的通道？都在哪儿？有什么标识？”
　　“听一些滞留在阴间的老魂魄说是有通道的，具体在哪儿打听清楚后再告诉你。所谓‘阴间’只是阳世魂魄在这里短暂过渡的地方，然后都将陆续投胎去往一个叫作‘玄界’的虚空。”金丹子回答说。
　　“莫残正在请人用暹罗秘术‘魔像’进入阴间带你出来，请千万坚持住不要投胎去‘玄界’，那样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江湖险恶，照顾好自己。”金丹子最后叮嘱道。
　　莫残此刻心急如焚，枋长老的五行妖丹也不知凑齐了没有，自己困在了国师府有劲儿使不上，金丹子在阴间随时都有可能投胎去什么“玄界”，那样一切努力就都白费了。
　　“赖兄，你听说过这个‘玄界’么？”
　　“玄界……”赖卜思索着说道，“‘玄’在《说文》中意为幽远之意，那就是很遥远的地方。刚才金丹子说阴间只是魂魄短暂过渡的一层虚空，如此说来，要抓紧实施营救，否则真就来不及了。”
　　得想个法子名正言顺的离开国师府，这样就不算是违背了对枋长老的承诺，他的目光落在了赖卜的身上。
　　“赖兄，你明日随我去见吞武里大帝吧。”


第一百五十章 重返青蛇谷
　　吞武里大帝郑昭打量着赖卜，说道：“听闻你是北宋时期赫赫有名的风水宗师赖布衣的后人？”
　　“在下正是。”赖卜答道。
　　“你说本王的祖坟出了问题？请赖先生不妨直言。”
　　“陛下，潮州祖坟是有帝王之象的‘苍狗金牛局’，古人曰‘艮狗依市，坤牛望月，功名垂手，南极星辉，金阶步武，子孙定会南面以武称王。’”赖卜说。
　　“嗯。”郑昭满意的点点头，自己确实是靠武力统一暹罗的。
　　“但赖某去看时，却发现南粤一带连年大旱，‘坤申方旱流水口尽毁’，大为不吉，或者说是大凶之兆。”
　　“如何不吉？”
　　“坤申方旱流水口毁，应见合室遭刑。”赖卜小心翼翼的答道。
　　郑昭“腾”的站起身来，面色极为不悦，在地上来回的踱着步，未几转过身来说道：“好，你能不讳言而敢于直谏，本王甚是欣慰，现在就命你全权负责潮州郑家祖坟的修缮事宜，工匠就在当地聘请好了，所需银两尽管支出，完工后本王自会有重金赏赐，赖先生你可愿意。”
　　“多谢陛下如此器重，在下定不负所托，只是潮州当地官府方面需要有人前去疏通为好。”
　　“陛下，莫二愿意前去疏通，官府方面无需担心。”莫残趁机说道。
　　郑昭点头道：“本王正有此意，大清国钮祜禄家族的人在场，当地官府定会给予方便。莫先生愿意去真是太好了，本王即刻修书一封给族中长辈说明此事，你们何时启程？”
　　“此事越早办越好，在下准备明日出发。”赖卜答道。
　　“好，本王派船送你们到潮州。”
　　离开王宫回到了国师府，莫残将此事告知坤吾。
　　“你若离开国师府，本王就少了依靠，这可如何是好？”坤吾发愁道。
　　“国师现在朝廷里威望显赫，又有娘仙儿做内应，暂时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郑王对祖坟一事格外看重，修缮工程一结束我就会尽快赶回来。”莫残安慰他道。
　　坤吾见事情已经定局，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敦促莫残早点回来。
　　次日，莫残等人自吞武里码头直接乘船驶出了暹罗湾。
　　海船绕过东南半岛后便进入了中国南海，一路顺风顺水不到二十天便抵达了郑昭的家乡广东潮州华富村。
　　下船后，赖卜对莫残说道：“莫老弟赶紧带着洞洞走吧，早点赶到木城之巅助枋长老一臂之力，这里的事情赖某自会处理稳妥。”
　　“赖兄，你的事情办完之后就回滇西吧，我们在鸡足山见面。”莫残与赖卜道别，然后与小山鬼一路北上前往神农架。
　　途径汉口镇那家店铺时又买了一百支火药箭，询问了店主得知月前有一群红衣头陀在这儿买了一些火药，那应该就是枋长老他们了。
　　穿过莽莽林海，这一日终于望见了雾霭之中的神农顶。上山的途中，莫残发现原先在灌木丛中的那些白色的小动物都看不见了。
　　“嗬嗬，嗬嗬。”小山鬼跑在前面，突然回过头来指着半山腰疑惑的叫着。
　　莫残望过去，奇怪，通往青蛇谷的山洞不见了，那里矗立着一面青苔斑驳的石壁。
　　莫残来到近前睁开摄魂眼，竟然发现了一道禁制，他明白了，这是枋长老所为。仔细的察看之下，洞口处有曾经烧灼过的痕迹，难道谷中出了什么事儿？
　　他心中很是担心青儿，于是双手按在禁制石壁上，口中连续说道：“阿瑜陀耶，阿瑜陀耶，阿瑜陀耶。”
　　禁制没有解开，看来枋长老已经更换了解禁的密语。
　　“洞洞，用铜镜试试。”
　　小山鬼递过铜镜，莫残随即注入了真气，将冷光发射到洞口很轻易的便撕开了石壁，灵界青娘子妖丹炼制过的铜镜果然法力大多了。
　　禁制解除了，俩人匆匆走入洞中。
　　青蛇谷依旧如故，翠竹小溪宫殿以及那帮劳作的活死人。
　　宫殿台阶附近的地面上到处都是散落的箭矢毒弩以及暗器，木台上依稀得见干涸发黑的血迹，还有一些零碎的鱼网。
　　果然出事了，莫残心里一紧急忙冲进宫殿内，但是并没有见到任何人，他匆匆推开青儿的房间，一眼望见墙壁上的墨迹。
　　“相公，青儿已随长老去终南山了，你在阴间等着青儿，再有数月就能相见。”莫残口中读着青儿留下的字句，心中感觉一热，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想见到青儿的冲动。
　　青蛇谷一定是遭到了外来的侵袭，地上那些散落的箭弩暗器说明人数还不少，肯定是有过一场恶战。既然青儿无虞，说明大概是枋长老及时赶到阻止了他们，会是什么人干的呢？
　　“终南山……”莫残记得在读私塾的时候有篇课文，是唐代著名山水派诗人王维的一首“终南山”，诗中曰：“太乙近天都，连山到海隅。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分野中峰变，阴晴众壑殊。欲投人住宿，隔水问樵夫。”当时穆先生还极为推崇这首五律，说是历代众多咏终南山诗词中最具神韵的，尤其是末一句“隔水问樵夫”乃是点睛之笔。
　　他们为什么要去终南山呢？难道说木城之巅已经凑齐了五行妖丹，到那儿去修炼“魔像”了么？青儿说数月后就能在阴间相见，这意思就是说再有数月枋长老就修炼成了，一定是这样。
　　莫残盘算着也要赶去终南山，但青蛇谷中既隐秘更无外人骚扰，上次还剩下了不少的木炭，还是练出一炉法器再去也不迟。自己现在除了小山鬼的一面铜镜之外，只有一片土属性的禁制符和一片金刀斩鬼符，尽管融入了青娘子的妖丹，但毕竟神农大鲵的鳞片还是尘世之物，不及灵界的人面狼蛛硬甲和火蜈蚣的触须。
　　“洞洞，我们炼制一炉法器后再去终南山寻找他们。”莫残思索道。
　　“嗬嗬。”小山鬼一听说要用小飞云鼎炼器了，立时兴奋不已，它私下里准备再次放入铜镜淬炼来增加法力。
　　他俩还在原来的房间内生火开炉，这次莫残决定要炼制一片护身符，通过坤啼的“三笑飞头降”以及黑蝙蝠妖真气波的经验教训，他知道自己防范一些未知的功法杀技能力很低，万一哪次运气不好的话就会着了道，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他咬破自己的指尖，蘸着辰砂在一尺见方的人面狼蛛硬甲上注入真气书写了“真武护身符”，然后轻轻的放入鼎中。
　　“洞洞，这两根火蜈蚣的触须炼制什么好呢？”他拿不定主意。
　　小山鬼拿过手指般粗细的触须翻来掉去的看着，颜色火红表面光滑柔韧的触须令它爱不释手，最后恳求说道：“炼鞭子吧，一人一根。”
　　莫残笑了笑：“好啊，洞洞也应该多添样法器了。”
　　触须也放入了鼎中，莫残又将那枚黑蝙蝠妖丹配合几味土金属性的真药，准备炼制一丸丹药，试着增加自己的真气波能量。
　　小山鬼点火生炉，趁着莫残不备又把它心爱的铜镜塞入了小飞云鼎中。炉火熊熊燃烧起来，要连续文武火反复炼制七天，他俩轮流看炉，一刻也不敢松懈。
　　这几天里，莫残从小山鬼的背篓中取出上次在暹罗山甘烹用过的太岁壁、铜钟馗、八卦牌、安忍水、六帝尺、九星化煞钱、铜葫芦和那尊泰山石敢当共八样风水道具，在青蛇谷外山腰附近琢磨着布下了障眼术。由于地形地貌的不同，他又砍了一些树木并堆砌了山石，费了一番周折之后才最终将山洞遮蔽了起来。现在从上山的路上望过去已经看不到山洞入口了，映入眼帘的只有树林与茂密的灌木丛。
　　这里是青儿的家，决不允许外人进谷去骚扰，莫残想。
　　七日之期已至，莫残和小山鬼焦急的守在小飞云鼎旁，炉火撤去后环绕小鼎的五色灵气也渐渐敛入鼎身，莫残小心翼翼的揭开了鼎盖。
　　但见鼎内灵光闪动，那片人面狼蛛炼制的“真武护身符”上散发着乌光，摄魂眼中可以见到其表面裹有灵气层，只不过已经缩小到了只有手掌心般大。莫残托在手中可以感受到符箓中蕴含的浑厚灵气，一只灵界蜘蛛的硬甲就如此不同，若是远古异兽身上的宝贝可就更加多了。
　　小山鬼伸出毛茸茸的大手进鼎里摸出了他那面小铜镜，这次镜子表面为古铜色，比上回好看的多了，它赶紧面对镜子试着梳理毛发，自己感觉十分的满意。
　　火蜈蚣的触须也变细变短了，由原来手指粗缩成了与筷子相若，长度也只剩下一尺左右，呈枣红色且灵气十足。莫残拿起来不经意一甩“啪”的一声，凌空将房间内木墙壁上抽出了深约寸许的一道沟，好家伙，这东西这么厉害，竟可以隔空伤人。
　　“洞洞，这蜈蚣鞭咱俩一人一根。”莫残递给小山鬼。
　　“嗬嗬，嗬嗬。”洞洞双手各托着铜镜和枣红色的蜈蚣鞭，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咧开了大嘴在一个劲儿高兴得傻笑。
　　丹药也炼制成功了，大小如普通药丸成纯黑色，闻着有一丝的土腥气，莫残就手就吞服了下去，只要能有助于增加真气波就行。
　　“洞洞，可以收拾东西了，我们启程前往终南山。”莫残吩咐道。


第一百五十一章 老子化胡说
　　终南山，《长安县志》中记载：“终南横亘关中南面，西起秦陇，东至蓝田，相距八百里。昔人言山之大者，太行而外，莫如终南。”此山又名“地肺山”，灵气充沛，使得终南历代多隐士。
　　这一日黄昏时分，莫残与小山鬼风尘仆仆的赶到了终南山下。
　　夕阳西下，望着眼前烟霭笼罩的绵延数百里群山，要到哪儿去找他们呢？而且枋长老既然要躲到这终南山中练功，就是要避开世人的瞩目，所以定然会尽量隐匿自己的行踪，如此一来打听寻找起来则更加不容易了。
　　两人在山脚下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洗漱完毕后下楼吃晚饭。大堂内已经坐了不少人，大都是一些远道而来的云游僧人与道士，其中有吃素的，也有开怀畅饮的，嘈杂之声不绝于耳。两人挑了角落里的一张空桌刚坐下，殷勤的店家小二就马上跑过来了。
　　“客官也是上山看辩经会的吧，马上要到二月十五降圣节了，终南山上面很是热闹。”小二热情的介绍说。
　　莫残在真武道观待过知道降圣节是道家始祖老子的诞辰日，唐朝皇帝姓李，自称是老子的后裔并尊其为圣祖，唐玄宗开元三年诏以二月十五日为玄元节，后唐武宗敕为降圣节，从那时开始，中原道观每逢这一天都举行隆重的纪念仪式。
　　“前不久可否有一群红衣头陀经过这里？”莫残询问。
　　小二想了想说道：“三三两两的云游和尚倒是不少，但客官说的红衣头陀却未曾见过。”目光瞥了一眼蒙着面罩的小山鬼。
　　两人匆匆吃了饭便上楼回客房歇息了。
　　莫残夜里又练了一会儿功，自从服用了黑蝙蝠妖丹炼制的丹药以后，自己发出的真气波明显的增强，现在已经可以将一盆凉水加热到烫手的程度了。
　　次日清早，两人结帐离开了客栈，并准备了些食物在背篓里。
　　“洞洞，我们只管往那些山高林密和人烟稀少的地方去找，看看运气如何了。”莫残与小山鬼背着竹篓沿着北麓山道一路寻上去。
　　初春时节，山中野杏花已含苞待放，路边地头的青草已经冒绿，沿途有零星的云游道士以及僧人也在登山而行，老子祠说经台的辩经会，吸引了来自中原各地的僧人道士。莫残决定先去说经台那儿看看，或许能够探访到枋长老他们的线索。
　　行了大半个时辰，前面的古柏树下出现了几座庙宇，蓝色琉璃瓦歇山顶很是气派，这便是人们说的老子祠了。远远望见殿前已经聚集了不少僧侣以及束髻的道人，还有一些衣着朴素的山中隐士，据店小二介绍终南山全境大概有万名隐士之多。
　　老子说经台相传是他讲授《道德经》之地，主要殿堂有老子祠、斗姥殿、救苦殿和灵官殿，旁边的配殿是太白殿和四圣殿。山门的两侧建有钟鼓二楼，门前石阶盘道蜿蜒而至台顶，不远处有一石砌泉池，名为“上善池”。
　　原来每年的降圣节前几日，终南山说经台都有四方僧道自行来此辩经，唇枪舌剑言语犀利，但往往结果都是不欢而散。
　　莫残站在屋檐下，目光在场内搜寻着，小山鬼依旧是面罩蒙面身背竹篓肩挎弓箭，像是一名地道的江湖人士。
　　一名身穿灰袍的中年道士正在侃侃而谈，说到激动之处竟然泪涕横流，引起了莫残的好奇，于是凑近细听。
　　“道经云，‘老子西出关，之天竺罗卫国，国王夫人名曰净妙，老子因其昼寝，乘日精入净妙口中，后年四月初八夜半时，剖左腋而生，坠地即行七步，于是佛教兴焉。’正所谓‘七步生莲’，若是当年没有老子化胡，哪来的释迦牟尼，也就没有了天竺佛教，中原唯有黄老之术矣。”
　　“是啊，‘老子入夷狄为浮屠’，化胡成佛，真的是千古美谈啊。”道士们纷纷附和着。
　　一个长须老僧面红耳赤的高声叫道：“施主大谬，谬之千里。佛祖乃是乘六牙白象，托胎于摩耶夫人，于四月初八自其右肋出生。坠地伊始便周行七步，步步生莲，一手指天一手指地环顾四方，做狮子吼曰，‘天上地下，唯我独尊。’跟你们的老子没有任何的关系。”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有不少僧人齐诵佛号。
　　另一身披黄袈裟的和尚开口道：“荒谬之极，佛陀诞于周襄王三十年，而老子则生于周灵王泄心元年，比佛陀整整晚了五十一年，这老子又是如何前去天竺迦毗罗卫国的呢？”
　　中年道士随即争辩道：“释迦牟尼佛陀的确切出生日期古天竺典籍并没有明确记载，共有六十种说法，相差百年之多。南齐僧伽跋陀罗所译《善见律毗婆沙》之‘众圣点记’中已经确认佛陀生于周灵王泄心七年，灭于楚惠王三年，比孔子早逝七年。”
　　“哈哈哈，”白须老僧大笑道，“即便如此，老子年长佛陀七岁，又如何骑着青牛出函谷关千里迢迢赶赴天竺呢？莫不是他七岁便已著书《道德经》，而且谙熟男女之事了。”
　　众僧闻言喜笑颜开，各个点头称是。
　　“非也，非也，《史记》中记载孔子三十四岁时专程去周向老子请教有关古礼之事，据此推算出老子诞日绝不会迟于周简王六年，也就是说比佛陀年长起码十五六年以上。”有道士引经据典的反驳说道。
　　“难道说十五六岁就出关来天竺了么？”和尚说。
　　“老子是圣人，十五六岁懂得男女情事有什么好奇怪的？”道士答。
　　此话一出引起了人们哄笑声，释道两方的人随即面红耳赤的争执不休。
　　莫残第一次听到“老子化胡说”的典故，感觉十分新奇。
　　一名老道士插言道：“如今你们这些佛门弟子良莠不齐，据佛经记载，当年佛陀力辩外道之时，婆罗门对其言道，‘此时我无奈何于你，但千年之后我的徒子魔孙将会穿上你们的衣服拿上你们的经典、衣钵，混入你们的队伍来将佛教彻底摧毁。’当时佛陀听罢，默不作声，黯然垂泪。今日在场的僧人只知道在这里空谈，却不为佛陀分忧，真的是丢脸之极。”
　　“善哉，善哉。”有僧人诵道。
　　此刻，有一位黑髯老隐士上前打圆场，说道：“‘老子化胡说’已经争辩了一千多年，时至今日依然各执己见未有结论。以老夫看来，当年佛教自天竺传入中原伊始，自附于黄帝、老子，也曾宣扬过佛道同源和老子转生论。概因当时道教黄老之术在中原根深蒂固，为求得汉人接受来自异族的佛教，实属不得已才创立此说，但事实证明非常有效，此后佛教得以在民间迅速的传播开来。所谓老子西出阳关，经西域到达天竺化身为佛来教化胡人，实在是查无实据，尽管老子后来下落不知所踪，但也无法确认他本人就是释迦牟尼佛。”
　　“此话还颇有些道理。”有人赞许道。
　　这时候，人们的话题又转向了老子的最后下落上了。
　　“《史记》中记载函谷关令尹喜求老子著书，于是老子写下了五千字的《道德经》后出关西行，不知所踪。有人推测是去了西域，也有人说他隐居起来了，若是能够弄清楚他骑着青牛究竟去哪儿了，‘化胡’一说才能有最终的定论。”那位黑髯老隐士继续说道。
　　人们随后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当然是去灵界了。”人群里有人说道，声音虽不大但所有人都为之一震，目光望去只见一年轻人离去的背影。
　　莫残当时脱口而出，随后自觉不妥便转身走开，与小山鬼一道沿着山路攀登而去。
　　“小兄弟请留步。”身后有人追了上来。
　　莫残回头一看，原来是那位黑髯老隐士。
　　老隐士走上前来打量了一下莫残，问道：“小兄弟年岁不大，但语出惊人，老夫想再问一句，你说老子去了灵界可有什么凭据？”
　　“老子是两千多年以前的人了，那时候尘世灵气远比现在充足，史书记载他活了两百多岁，有这么长的时间若是还去不了灵界，那岂非枉叫道家始祖了么？连始祖都飞升不了，后世道家还修道做什么？”莫残回答说。
　　“哈哈，”黑髯老隐士闻言呵呵笑了起来，“小兄弟思维独特，有意思，老夫黑髯翁甄无名，交个朋友如何？”
　　“我叫莫残，是来终南山寻友的。”
　　“终南山方圆数百里，隐士不下万人，但真正的修行人并不多，老夫山中隐居数十年，但凡有点道行的都略知一二，不知要寻的是哪一位？”
　　“是刚刚才来到终南山不久的，可能甄先生不会认得。”
　　“嗯，此地光隐秘的山谷就有百余条之多，找人如同大海捞针一般，不如先去寒舍逗留，待老夫想想办法帮你寻人如何？”
　　莫残想想也有道理，否则自己没目标的山里乱转，找到的希望十分渺茫。
　　“也好，打扰甄先生了。”
　　两人跟随着黑髯翁一道往山中而去。


第一百五十二章 终南山隐士
　　静谧的山谷，一条碎石小道蜿蜒入内，阳坡的路旁已有野花早发，嫩黄的蒲公英，白色的荠菜花一簇簇的，初春时节，乡土气息令人痴醉。
　　三间简陋的茅屋，檐下挂着玉米与干菜，一条清澈的小溪在屋前流过，青石板横于其上。旁边有一小块菜圃，绿油油的菠菜、青葱和小白菜，隐居的生活看似惬意恬适。
　　入得屋内，堂前贴着一幅草书，为唐代诗人杜荀鹤的《题江寺禅和》：“江寺禅僧似悟禅，坏衣芒履住茅轩。懒求施主修真像，翻说经文是妄言。出浦钓船惊宿雁，伐岩樵斧迸寒猿。行人莫问师宗旨，眼不浮华耳不喧。”
　　“莫老弟，老夫在这茅屋中隐居近四十年，悠闲自得，不拘礼数，你俩也请随意好了。”甄无名说道。
　　听到这话，小山鬼马上摘下了面罩，冷不丁吓了甄无名一跳，但随即呵呵笑道：“这位兄弟生得好威猛啊。”
　　“是吗？”小山鬼闻言认为是在夸它，于是高兴的自报家门说，“我叫洞洞。”
　　甄无名捋髯含笑说道：“莫老弟非但见识不凡，连同行之伴儿都不寻常，老夫今日眼界大开。”
　　“甄先生，终南山中这么多隐士从何而来？”莫残不解的问道。
　　甄无名颇不以为然：“终南山的隐士不下万人，但真隐者寥寥可数，大都是沽名钓誉的假隐。”
　　“假隐，那又是为何？”
　　“假隐者，如半官半隐，唐代王维既拿官饷又隐居便是；忽官忽隐，明初王蒙明末董其昌做几年官又去隐居，朝廷应召又出来做一阵子，看形势不好便再去隐居；明隐实官，南朝齐梁时的陶弘景隐居山中，人称‘陶隐士’，朝中每逢大事还要来向他请教，誉为‘山中宰相’；以隐求官，如唐代卢藏用，中进士后先于终南山隐居等待朝廷应召，后果然以高官被聘，后人称之为‘终南捷径’；无奈而隐，明末清初顾炎武、黄宗羲，他们隐居只是不愿与清廷合作无奈而隐，其实心中最热心于时局；真隐而仕，开始时乃真隐，时机到时立马出山，商周时的姜子牙，元末的刘伯温，最有名的当属三国时的诸葛孔明了。”
　　“真隐呢？”莫残听着觉得有趣儿。
　　“老子、庄子、鬼谷子和创绘‘太极图’的陈抟，这些人才是真真正正的隐士，官场失意以及文人落魄的隐士们，都还远没达到这样的大境界。”
　　“那陶渊明呢？课文中称他为古今第一隐士。”莫残说。
　　“陶翁二十多岁开始出仕，之后时仕时隐，隐隐仕仕，且都是做的一些小官，四十多岁时还出任彭泽县令，想想还是觉得委屈于是卸任，自此彻底归隐田园。官至暮年才归隐怎能算得上古今第一隐士呢？如此美誉皆源于他那首《归去来辞》中的两句话‘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太有名了。”甄无名颇为不屑的说道。
　　莫残想问问他属于哪一类的隐士，但感觉似乎有些唐突，于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莫老弟，你说说要寻找的是什么人？”甄无名问道。
　　“他们是来自大清属国暹罗的僧人，身穿红色袈裟，与中原僧侣装束不一样。”
　　“哦，是特意前来终南山隐居的么？”
　　“这个，”莫残不愿意明说，于是含糊其辞道，“可能隐居一段时间吧。”
　　甄无名想了想，突然一拍大腿说道：“会不会是来参加五番聚会的？”
　　“什么‘五番聚会’？”莫残不解。
　　“终南山深处有一位神秘隐士，人称‘黄番老怪’，从不出谷外人难得一见，据说每隔数年便会邀请青红白黑四怪前来聚餐，十分的诡异。”
　　“都是些什么人？”
　　“有来自琉球的青番老怪、南海的红番老怪、回疆的白番老怪和关外的黑番老怪，数十年前这几个人在江湖上可都是赫赫有名的。”甄无名解释说。
　　“天南地北大老远跑来就为了聚餐吃顿饭么？”
　　甄无名嘿嘿一笑道：“那可不是普通的聚餐，据说吃的东西乃是天下罕见之物。”
　　“什么罕见之物？”莫残饶有兴趣的问。
　　“灵界异兽。”甄无名神秘的说道。
　　莫残闻言心中一凛，隐约感觉到了枋长老此次来终南山的意图。
　　“五番老怪的聚餐是什么时候？”
　　“二月十五，就在降圣节的那天午时。”
　　“我也想去瞧瞧，说不定还能打探到那些朋友的下落。”
　　甄无名沉吟道：“黄番老怪居住的那条山谷十分隐秘，据说里面暗设机关重重，外人恐怕是难以进得去，弄不好就出不来了。”
　　“甄先生，只要告诉我那条山谷在哪儿就行。”
　　“其实老夫也没去过，终南山主脉东西走向，支脉都是南北向有一百七十余条，这些峡谷进深大都在二三十里上下，据说黄番老怪在一名叫‘地肺谷’的地方，从老夫这里过去大约要走两三天的山路。”
　　莫残盘算着距二月十五还有四五天的时间，倒不急于马上赶去，今晚就在甄无名的茅舍中借住一宿明日再出发也不迟，这样可以多了解一下有关终南山的情况。
　　“‘地肺谷’这名字听着好奇怪啊。”莫残说道。
　　“莫老弟有所不知，终南山在《史记·夏本纪》中就叫做‘地肺山’，据说远古时期此山灵气冠绝中原，堪比人之肺。地肺谷，顾名思义那里的灵气应该是相当充沛的。”甄无名解释说。
　　难道又是一处灵界通道，不然黄番老怪哪儿来的灵界异兽呢？若是这样，枋长老很可能还没有凑齐五行妖丹，想来到地肺谷碰碰运气，莫残心下寻思着。
　　“莫老弟，不是老夫好奇，你这么年轻就与异国僧人都有交往，实属少有啊，你的这位叫洞洞的伴儿明显是兽类，竟然识得人语更是令人吃惊，想必你的来历定然不凡。”甄无名说道。
　　莫残笑了笑，解释道：“洞洞虽是兽类，但自幼便与我在一起生活，就自然而然学会了人的语言。在我们云南，有不少来自暹罗、缅甸和南掌的人在经商做买卖，寺庙里各国僧人也不鲜见，与中原大不一样。”
　　“哦，原来如此，老夫在山中隐居数十年，对外界所知甚少，孤陋寡闻切莫见笑。”
　　“甄先生，像您这样隐居除了种种菜读读书，就不做别的什么事儿么？”
　　“除吃饭睡觉以外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用于思考，俗世物欲横流，人们尔虞我诈，根本无法静下心来。而在这山里就不同了，粗茶淡饭清心寡欲，你会感到头脑异常的空明。老夫就时常在思考，老夫究竟是谁？从哪里来的，又要到哪里去？”
　　“您是甄先生啊，从娘胎里来，要到……”莫残笑道，话说了一半就感觉没有那么简单了。
　　甄无名微笑的看着他：“莫老弟，这话题貌似容易可世上从未有人真正弄懂过。自从佛教引入中原以后，有了众生转世轮回一说，但活着的人却永远无法去考证，你看看老子祠前面那些辩经的僧道们终日纠缠在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上，实在令老夫不屑。”
　　“是啊，佛说众生平等，可他自己一降世便手指天地说‘世上为我独尊’，这不是自相矛盾么？”莫残疑问道。
　　甄无名叹息着：“所以释儒道终究只是一种学说而已，其中谬误着实不少，因此老夫抛开他们索性自己来思考。”
　　“现在您想明白了么？”
　　“有点，”甄无名淡淡一笑，“我是谁，不是指身上的这副肉体皮囊，躯壳是娘胎里带来的，不过是灵魂的宿主而已。人死灵魂不灭，从何而来又将往何处去？老夫以为，天地之间同时存在着无数个虚空，笨重的肉体是无法穿越这些虚空的，但是灵魂却是可以。虽然肉眼凡胎瞧不见灵魂，但黑猫黑狗和婴儿往往就能看得见，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关于见鬼的传说了。”
　　莫残心中暗道，这个甄无名自己在茅屋中思考出多重虚空以及灵魂穿越，已经是很了不起了，自已与金丹子在阴间的魂魄通过话，证实这些都是存在的，不过这些事儿倒没有必要向他说起，自己还是遵行一贯的处事原则，无论是对谁，能不说的就尽量不说。
　　两人交谈甚欢，一直聊到了后半夜。
　　次日清晨，莫残和小山鬼向甄无名辞别，两个人按照他指给的方向朝着地肺谷进发。
　　极目远眺，千峰叠翠白云出岫，峡谷幽深树木葱茏，途中时而得见山中土房茅屋与洞窟，鸡鸣狗吠，有三三两两的布衣隐士农耕其间，自得其乐与世无争。
　　莫残禁不住的感叹，这些隐士安然居住在这终南山白云深处，就像黑髯翁甄无名那样数十年如一日，不知山外是何年。葛衣粗米不觉其苦，风吹日晒不言其累，心中那一份执著真的是令人钦佩。
　　再想想朝廷里那些做官的，大都唯利是图趋炎附势，同时又诚恐诚惶生怕东窗事发，活得不晓得有多累，反倒不如这些山中隐士逍遥自在。
　　三日后，莫残看到远处有座山峰，林木生长极为繁盛，有别于周边的山峦，峰下是一条幽深而隐秘的山谷，待到近前发现谷口立有石碑，上面刻着“地肺谷”三个篆字。
　　莫残睁开摄魂眼，发现这条山谷已经设下了五行迷魂局。


第一百五十三章 地肺谷
　　赖卜的那本《阴杀》一书中记载，“五行迷魂局”是汉代易学宗师京房依据《奇门遁甲》所创，端的是神鬼莫测，若是误入其中很难走的出来。
　　赖布衣在书中说，“奇门”即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指的八卦不同的方位，“遁甲”就是“甲”这个天干在奇门局里隐藏不见。
　　眼前的“地肺谷”谷口布局明显的是一“惊”门，意为进入之后将有惊恐怪异之事发生。莫残正踌躇着要不要直接入谷的时候，“嗬嗬”小山鬼口中发出了警示声。
　　他紧忙回身望去，见远处有两个人急速的朝着这边赶来。
　　莫残赶紧以意念易容，变成了一老态龙钟的白发耆翁，满脸的皱纹，弯腰驼背看似八九十岁的老人。
　　“喂，老头，前面可是地肺谷？”那两个人来到近前高声问道。
　　“你说什么？”莫残假装耳背听不清楚，说话声也扮作苍老之音。
　　此二人一老一少俱是江湖劲装打扮，老者年约五六十岁，年轻的只有二十出头，两人的太阳穴均高高隆起，一看便知是内家高手。
　　老者上前拱手说道：“在下蓬莱萧人愚，这是老夫的侄儿萧冲，敢问老先生尊姓大名，可是前来地肺谷赴宴的？”
　　莫残咳嗽了几声，缓缓说道：“南掌老叟莫大可曾听说过么？”
　　萧人愚愣了一下，脑中急速的搜寻着却仍无任何印象，尽管如此口中仍然说道，“原来是南掌老叟莫大先生，久仰久仰，方才侄儿话语失敬之处还望多多包涵。”
　　“嗯，不知者不为过，”莫残故作矜持的说道，“此处便是地肺谷，你们可是受邀而来？”
　　“正是，接到地肺谷请柬即刻赶来的，今天正好是二月十五，所幸没有迟到。”萧人愚答道。
　　“老叟看看你的请柬。”莫残伸出手来。
　　萧人愚自怀中掏出一枚五色木质令牌，中间黄色四周则分为青红白黑四色，大概是象征着五番老怪。
　　“我们是第一次收到邀请，老叟以前来过吧？”萧人愚问道。
　　“老叟地处南掌路途遥远，还要穿过热带雨林，过来中原一趟很不容易。”莫残所闻非所答，故意绕过话题。
　　“现在已是巳时，我们得赶紧入谷了。”萧人愚抬头望了下日头说道。
　　“嗯，我们一起入谷去吧。”莫残点了点头。
　　莫残曾把《阴杀》书中所有的风水迷局都已经背熟了，即使入惊门也不要紧，只要按照八卦方位走“开、休、生”三道吉门而去就不会有事。
　　地肺谷林木茂盛，四人迈步进入谷中，大约行了十余丈远，便见大树后面闪出来两个人，身着土黄色布袍头系黄巾，手持刀剑迎面拦住了去路。
　　“来者报上姓名，并出示请柬。”黄袍人说道。
　　“蓬莱萧人愚、萧冲。”萧人愚递上五色令牌。
　　其中一黄袍人查验无误，点头说道：“请随我来吧。”带着萧氏叔侄往谷内而去。
　　另一黄袍人目光瞥向了莫残与小山鬼：“你们两位的请柬呢？”
　　莫残干咳两声，两手似乎在身上摸来摸去的寻找令牌，同时面对着黄袍人牙齿在打颤：“哒哒哒……”就如同打摆子一般。
　　黄袍人诧异的看着他，口中不禁问道：“喂，你病了吗？”但随即面红耳赤感觉浑身燥热，同时神志也恍惚了，脚跟站立不稳而靠在了树干上，两眼充血痴痴的凝视着前方。
　　莫残一见真气波奏效了，随即拽着小山鬼迅速溜进谷内，快走几步跟在了萧氏叔侄的身后。黄袍人回头望了一眼，以为他俩也通过了检验，于是口中叮嘱说：“跟上了，千万别掉队否则就走不出来了。”
　　谷口大树下面的黄袍人体内血液渐渐冷却下来，面色也渐渐恢复如初，他用手使劲儿的拍拍脑门，自言自语的疑惑说道：“我刚才这是怎么了，好像发烧了似的。”
　　莫残跟着他们在树林与山石间穿来穿去的蜿蜒前行，身边雾气朦胧几乎看不清周边的景物，就这样走了大约一柱香的时间，最后进入生门出了五行迷魂局。
　　前面豁然开朗，层层叠叠顺着山势有数排茅屋，看见有手持兵刃的黄袍人巡逻警戒着。继续深入谷内，迎面是一面悬崖绝壁，岩壁上有一巨大的山洞，上面镌刻有“地肺洞”三个大字，洞口也有黄袍人在守卫。
　　打过招呼后，他们便径直的走入山洞。洞内是一条宽敞的甬道，石壁上每隔数丈的凹槽内都点着一盏油灯，因此并不黑，看得见甬道一直延伸至很远的地方。
　　甬道的尽头是一座方圆数十丈的石厅，里面人声鼎沸起码不下百人，大家都围着一个两尺高的青石台，台上坐着五个奇怪的老头。
　　居中的黄袍老头国字脸中等身材，面色微黄三捋胡须，不怒自威。在他的左侧坐着一青一红两人，青袍人又高又瘦，面色发青，穿红衣的是个侏儒身高不足三尺。右侧一白一黑，白袍人面无血色皮肤白森森如粉敷，黑袍者则肥硕敦实，脸如锅底一般，不用说这几个老头必是“五番老怪”无疑。
　　莫残看到在石台的正中有一口古井，井口很大有一丈方圆，不知有什么用途。
　　他与小山鬼靠边站在角落里灯光暗影处，自己是偷着溜进来的不想惹人注意。眼中目光四周扫视了一遍，人群里大都是江湖人士，也有个别的丝袍锦衣像是商贾或是乡村员外，未发现有枋长老以及九头陀和青儿，难道他们没来么？
　　正寻思之间，闻得一声钟鸣，众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石台上，居中而坐的那位黄袍人站起身来，对着大家一抱拳朗声说道：“诸位，锺子期这厢有礼了，你们都是当年五番老怪驰骋江湖时的属下或是后人，距今已有数十年的光景了，岁月不饶人啊，老夫如今已是百岁老人，其他四怪也都年纪相若，今年可能也许就是最后一次的聚会了。”
　　台下众人闻言交头接耳，也都唏嘘不已。
　　“时辰就要到了，终南地肺每十年一次的呼吸马上就要开始，现在请大家原地打坐等待，到时候你们争取时间多吸入一些灵气，不但可以延年益寿还能够提升功力。至于今年会有什么灵兽出来现在谁也说不准，反正有什么吃什么就是了。灵兽由我们五番老怪对付，你们不必插手。”锺子期说道。
　　“多谢五番老怪。”众人纷纷道谢，然后就地盘腿打坐运功，有的还闭上了眼睛。
　　莫残一拽小山鬼，两人也跟他们一样坐在了地上。
　　这时，有一个黄袍人跑进来，在红番老怪的耳边说了几句话。红番老怪闻言一怔，马上起身对锺子期耳语了几句，然后跟着那人匆匆走出石厅。
　　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儿，莫残心里寻思着。
　　不多时，红番老怪带着一行蒙面人走入了石厅，一直来到了青石台下，莫残一眼瞧见第二个身材娇小的蒙面人手中握着一根青竹杖，心中不由得就是一热，他知道那是青儿。
　　黄番老怪等人起身拱手寒暄，蒙面人依次摘下面罩，为首的正是枋长老，身后的青儿面色憔悴，人也仿佛消瘦了许多。
　　就在这时，忽闻一声长长的叹息，无比的深沉与厚重，整个大地都随之起伏，须臾又是一下，紧接着连续不断像是大地在喘息。
　　莫残急忙睁开摄魂眼，发现台上井口中缓缓的冒出了灵气，逐渐发散到整个石厅之内，他惊讶的发现这灵气嗅到鼻子里竟然有一股淡淡的土腥气，就如同那颗土珠一样。
　　此刻台下那些打坐之人都在正襟危坐贪婪的大口吞吸着灵气，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显得十分陶醉，萧人愚叔侄俩也闭着眼睛在尽情吐纳着。
　　莫残心里有些纳闷，这地肺究竟是什么东西？怎么会冒出灵气来呢，以往在明珍岛和吴哥窟撕裂虚空都是在半空里，难道灵界通道并不局限于空中，这地底下也有么？
　　忽闻“嗷”的一声咆哮，震得大家耳鼓嗡嗡直响，紧接着台上的井口突然伸出两只巨手，形同人的手掌，不过生有六根手指且有普通人胳膊般粗细，指背上长有密密麻麻的汗毛。
　　台下打坐吸气的人们惊讶得闭不拢嘴，一时间全都呆楞住了，目光只知道痴痴的盯着井口看。
　　那巨手扒住井沿似乎身体在往上攀爬，随后一个青色的带有棱角秃头渐渐的探出了井口，两只闪着青光的大眼迷茫的四下里张望，又大又弯的鹰钩鼻子不停的在嗅着，整个脑袋如同正月十五元宵节舞狮的狮头那么大。
　　莫残想起了在木城之巅吞噬圣婴娘蜮的那个青头怪人长得也是这般模样。
　　惊愕中，那怪人已经从井口中攀爬上来，赤裸裸着站在了青石台上，浑身肌肉强健个头足足有两丈多高，皮肤粗糙呈青色且生有粗壮的汗毛，胯间吊着两三尺长的巨大阳具，脚趾与手一样也是六根。


第一百五十四章 青头怪人
　　此刻五番老怪似乎也都慌神儿了，前几次地肺呼吸时从井里飞上来的都是鹮鹤类普通灵兽，合五番之力擒拿并不是十分困难，可这次爬上来的竟然是一个巨人，一时间不知如何下手。
　　红番老怪最机灵，迅即从后背取下“血火筒”一板开关，“嗤”的一声喷出鲜红火舌烧向了青头怪人，由于他的个头太小仰脸向上喷射，火舌正好烧在了怪人的胯间，瞬间引燃了浓密的阴毛，疼得它直跳脚双手猛拍阴部嘴里发出瘆人的嗷叫声。
　　红番老怪铁筒里盛的不是普通的火种，乃是在南海五指山地下所取得的火精，无论怎样拍打竟是无法将其扑灭。
　　青头怪人于是盘腿坐在了地上，双手结印两眼闭合如同老僧入定一般，令众人大惑不解。
　　那怪人周身突然出现了一道青色的水雾将其笼罩在内，隔绝了红番老怪的血火，胯间立时蒸腾起大量的水蒸气，待得热气散去那火已然熄灭，不过所有的阴毛已经被燎光了。
　　“嗤……”红番老怪手扳开关继续喷射着血火，但是却不能够穿透那层青色的水雾。
　　“大家小心，这是灵界妖兽有法力的！”黄番老怪猛然醒悟过来并高声叫喊道。
　　此刻青番老怪手持虬龙杖刺向了那层水雾，杖尖青芒“噼噼啪啪”作响，但无奈怎么也突破不进去。
　　青头怪人这时缓缓站起身来撤去了水雾，低头寻找放火烧它的红衣小人，然后张嘴喷出一团黑气将红番老怪包裹在内，周边之人都闻到了那股极其浓烈的酸臭味儿。
　　红衣侏儒顿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如同掉入三伏天的粪坑一般臭气扑鼻，随即窒息瘫倒在地。
　　黄番老怪见状手一扬，一把黄色的毒砂撒向了青头怪人，白番老怪双手探出指甲暴涨了一尺多长呈金属般的银灰色，从其背后抓了上去。黑番老怪则面部阴沉的掏出一支黑玄木的汲水筒，手掌前推朝着那颗硕大青头的脸上射出一股乌黑的液体，而青番老怪仍旧是虬龙杖直捣，老怪们纷纷使出了当年在江湖上赖以成名的绝技。
　　青头怪人遭到尘世几大高手的围攻，一时间显得有些手忙脚乱不知所措，稍一迟疑，秃头顶上已经落下了不少黄色毒砂，听得“咝咝”作响，青色的脑瓜皮被烧得直冒白烟。白番老怪钢铁般硬爪已经抓伤了它的后背，锋利的甲刃深入皮下数寸鲜血登时迸出，尤其是面孔溅上了黑番老怪的毒液后，皮肤迅速溶解并向内渗透，与此同时，虬龙杖也击中了其膻中要穴。
　　青头怪人庞大的身躯后退了数步，猛然间一声长啸，浑身上下的汗毛孔里冒出了黑气，并且围着自己飞速的旋转起来，就如同黑色的龙卷风，同时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骚臭气味儿，石厅内的人们顿感眩晕站立不稳。
　　莫残发觉不对时迅即进入了胎息状态，小山鬼虽是兽类但嗅入这种怪异的气味儿亦感头昏脑胀。
　　“嗷……”随着一声长长的嚎叫，青头怪人双手一扬，那些难闻的黑气瞬间凝聚成了百多根黑色气箭向四面八方的激射。
　　青石台下前排的人躲闪不及纷纷中箭倒地，各个面如黑炭当时就气绝身亡了。几名老怪毕竟功力深厚临战经验丰富，见事不妙早已后纵数丈开外，莫残所处的角落由于距离较远并未受到波及。
　　此刻但见枋长老双掌画圆，一道无形的气墙挡在了众头陀的前面，黑色气箭碰到后无法穿透真气墙随即消散开。枋长老运足了真气奋力前推，将气墙排山倒海般的压向了青头怪人，同时催动使之固化想一举将其困在墙内。
　　哪知青头怪人力大无穷，双手挣扎着竟然将半石化的气墙撕得四分五裂，根本固化不了，久经沙场的枋长老这时候也不知该如何来对付这个灵界青头妖兽，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的冷汗。
　　闻得一声娇喝，青儿掷出了青竹杖现出了青蛇原形腾空而起，一下子将青头怪人缠绕起来并迅速的收紧，蛇头张开巨口“喀嚓”咬在了那光秃秃的脑壳上，两根毒牙合拢但是却如何也刺不进青头怪人坚硬的头颅。
　　“青儿小心！”枋长老刚及发出警告，那青头怪人有力的双手已经掐住了青蛇的七寸，手掌上的第六根指头原来是中空的，指甲陷入青蛇皮肉中并释放着黑色的毒气。
　　站在枋长老身边的青儿身体一软缓缓瘫倒在地，面容煞白身子开始痉挛抖动，枋长老急得凌空跃起尽全力一掌劈向青头怪人的脑门。
　　“呼”的一团黑气自怪人口中喷出，迎面罩了过来恶臭扑鼻，枋长老不敢硬扛只得侧身飘落一边躲过。
　　水桶般粗的青蛇七寸被青头怪人两只巨手掐得只有碗口大小，缠绕着的蛇身已经松松弛脱落下来，青儿已经昏厥了过去，眼瞅着就要不行了。
　　“呸呸”两枚真气球闪电般的飞出，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莫残出手了，同时叫小山鬼赶紧点燃艾绒。
　　真气球击中了青头怪人的后脑壳“啪啪”两声脆响竟然没能穿透，那怪人脑中瞬间眩晕了一下随即转过身来，寻找偷袭之人。
　　“呸呸”又有两枚真气球射向了怪人的双眼，莫残见其转过身来面对着自己，于是及时的朝着它最薄弱之处进行攻击。
　　“噗噗”两声，真气球自青头怪人双眼中射入并爆裂，红色的鲜血混合着黑色的眼液瞬间迸射出来，怪人张开了巨口疼的嗷嗷直叫，将青蛇甩在了一边，然后纵身跃起朝着莫残所在的方向扑来。
　　此刻机灵的莫残已经持弓在手，并搭上两支点燃引线的火药箭，待瞧得真切时一松手，“嗖”的射进了青头怪人张开的口中。随着“轰轰”两声闷响，怪人的嘴里、鼻孔、眼窝甚至两耳都同时冒出了黑烟，它半拉脖子被炸开了，鲜血像喷泉一样窜上去一丈多高，庞大的身躯最后轰然倒地。
　　“莫残！”枋长老惊喜的喊道。
　　莫残此刻已无需再伪装了，立马用意念恢复了本来面目，红衣头陀们见救了大伙儿的竟然是他，俱是又惊又喜。
　　莫残顾不上与枋长老等人寒暄，紧忙俯身查看青儿的伤势。
　　巨大的青蛇静静蜷缩横卧在青石台上，身旁的青儿也同样躺在地上昏迷不醒。莫残手切其三关，发现青儿脉象已经若有若无，半天偶尔轻博一下，如鱼儿入水难觅其踪，此乃七绝脉中的鱼翔脉主气将绝，不由得一阵酸楚涌上心头。
　　“莫残，都怪本尊将青儿带出来才遭此不幸。”枋长老对其说道，言语之中颇为自责。
　　莫残没有说什么，赶紧从小山鬼的背篓里翻出包袱，里面是从圣婴娘蜮那儿偷来的真药。他找到了一块硕大的天麻，原先医治胡屠户父亲以及巫山帮少帮主的时候用过老天麻，证明对鱼翔脉的心绝症极为有效，神农架真药比苍山上采的那块天麻年头要久得多，药效肯定更强，不过青儿奄奄一息即便马上煎煮熬药也来不及了。
　　莫残将那块手掌大的天麻放在地上，然后张开嘴对其“哒哒哒”的连续发出真气波，大天麻很快冒出热气变软了像稀泥一般，莫残抓起来塞入大青蛇的口中，帮助其吞咽下去，然后才轻舒了一口气，剩下就看青儿的造化了。
　　“多谢这位小英雄出手相救，否则今日不堪设想，不知如何称呼？”黄番老怪近前拱手说道。
　　“他叫莫残，是本尊的弟子。”枋长老颇为自豪的答道。
　　与青头怪人的这一仗，红番老怪吸入黑气过多已经奄奄一息，宾客之中死伤数十人，可谓是代价惨重，人们忙于救治伤者都已经没有了聚餐的兴趣，更何况青头巨人浑身恶臭谁还敢去吃呢？
　　枋长老对黄番老怪拱手说道：“本尊有一不情之请。”
　　“长老快快请讲。”
　　“这个青头怪人的妖丹若是金水属性的，可否让与本尊？”
　　“当然可以，妖丹尽管拿去，若是还有什么需要，五番老怪莫有不从。”
　　枋长老接过红衣头陀递过来的匕首来到青头怪人跟前，剖开它的肚子从中找到了一枚乌黑色的妖丹，正是水属性妖丹。
　　“太好了，只差一枚金属性妖丹就齐备了。”枋长老高兴的说道。
　　黄番老怪锺子期问道：“长老收集妖丹有何用途可否见告？”
　　“本尊练功需要五行妖丹，原本已有土木火三种，加上这枚水属性的，还尚缺金属性妖丹。”枋长老答道。
　　“哦，原来如此，地肺每隔十年呼吸一次，前几回曾经猎杀了几只灵界飞禽，肉已食但妖丹却一直保留着，内里倒是有一枚金属性妖丹，若是长老需要，尽管拿去就是了。”
　　枋长老一听大喜过望，忙说：“那本尊就多谢了。”
　　黄番老怪即刻命人去取妖丹，不多时那人返回奉上一只小锦盒，枋长老揭开一看果然是一枚金色的妖丹。
　　“呵呵，本尊的‘魔像’终于要大功告成了。”枋长老仰天长笑道。


第一百五十五章 失忆
　　枋长老询问了莫残有关国师府的情况，满意的点点头，坤吾已经在吞武里王朝站稳了脚跟，再加上阿帕萨拉附身娘仙儿做宫中的内应，到目前为止计划进行的很顺利。
　　青儿仍在昏迷之中，真药的效用还没有马上发挥出来。莫残也去看了一下红番老怪，由于他中毒太深已难救治，其他四怪竟然呜呜的哭了起来。
　　“嗬嗬，玉指甲。”小山鬼在一旁提醒说。
　　尼哦说过玉指甲可解一切蛊毒，但毕竟都是尘世之毒，青头怪人是来自灵界的妖兽，其毒性肯定要比尘世的厉害得多，不过还是试一试吧，他悄悄的戴上了玉指甲并让人盛来一碗水，将指尖偷偷伸入水中，摄魂眼可见一丝灵气从玉指甲上散入清水里。
　　红番老怪喝下去没有任何反应，仍旧直挺挺的躺在那儿像死人一样，看来还是不行。
　　“锺先生，这地肺呼吸是怎么回事儿？”枋长老问。
　　黄番老怪解释说道：“终南山古称地肺山，所谓‘地肺’其实所指的就是地肺谷地肺洞中的古井，这还是远古时期留下来的东西。此井深约百丈，老夫曾经用绳索将自己吊下去，结果降到三十余丈就已经无法呼吸了，因此数十年来再无人敢于尝试。大约每隔十年的二月十五日午时，一般相差不会超过一天，这地下就会上下起伏颤动，就如同人的肺在呼吸似的，地肺因此而得名。”
　　“原来‘地肺山’由此而来。”枋长老点点头。
　　“当十年一次的‘地肺呼吸’开始时，古井里便会冒出很浓厚的灵气，对于养生练功极有好处。而且随着灵气的上升还会有一两只灵禽从井中飞出，因此老夫相邀其他四怪每十年一聚，大家共同捕杀灵禽并食肉，提升自己的武功修为，我们五番老怪能够活到百岁，与其是分不开的。自从退隐江湖以后，当年一起打拼的部属都已经各奔东西成家立业，于是五番老怪发出‘五番令’，请他们及其后人每十年的这一天来地肺谷一聚，吸纳灵气和品尝灵界禽兽之肉。以往都是鹮鹤雁鹳之类的飞禽，谁知道今天竟然来了个青头妖兽，真的是好险啊。”
　　“古井底下究竟有什么呢？竟然还会呼吸真是匪夷所思。”莫残在一旁插嘴道。
　　黄番老怪摇摇头：“据推测应该是一处灵界通道，每隔十年开启一次，所以才会有灵界的灵气泄漏以及跑出灵禽吧。”
　　“每次开启的时间有多久？”枋长老接着问道。
　　“大地上下呼吸十余次，估计就是开启的时间，十分短暂。”
　　莫残想了想说：“锺谷主，我听你说妖兽有法力，这黑气和水雾就是么？”
　　“嗯，据说灵界有些异兽也懂得修炼，一层层的提升法力，越高阶法力越强，这只青头怪人最多也只能算是个低阶的妖兽，若是高阶妖兽过来尘世的话，那就会引起一场浩劫。”
　　“嘻嘻，你们是谁呀，为什么长得如此高大呢？”身后突然传来说话声。
　　众人低头一看，发现红番老怪小侏儒竟然坐起身来，迷惑不解的望着大家，并天真的询问着。
　　“红番老怪，你活过来了？”众老怪惊喜的说道。
　　“你们黄脸、黑脸、青脸还有白脸，怎么生得这么奇怪呀，嘻嘻。”小侏儒望着他们乐不可支。
　　“你不记得我们了？”黑番老怪诧异不已。
　　“你知道你是谁吗？”黄番老怪小心翼翼的问他道。
　　“我是谁？”红番老怪挠了挠头皮，想了半天还是摇了摇头。
　　“人虽然救活了，但是他中毒太深已经失忆了。”莫残叹息说道。
　　在四位老怪很感激枋长老希望能多逗留些日子，枋长老决定等青儿醒过来再动身返回缅甸修炼“魔像”，他们为他和红衣头陀们安排了房间，并好吃好喝的招待。
　　真药天麻起作用了，青儿的脉象已经恢复正常但仍旧是昏迷不醒，大青蛇也安静的躺在石台上，始终无法缩变回青竹杖。
　　莫残和小山鬼一连数日始终守候在青儿的身边，黄番老怪让人每天将酒菜直接送进洞里来。
　　怎么还是昏迷不醒呢，按理说脉象已无问题，难道说还有什么未发现的伤处么？莫残仔细的检查大青蛇，最后才发现在它的七寸处鳞片下面有两个小洞，大概也是中了青头怪人的毒素。
　　莫残用玉指甲水喂大青蛇喝了下去，然后守在青儿的身旁，大约数个时辰后，她终于幽幽醒转。
　　“咦，你是谁？我怎么会在这里？”青儿警惕的移过身子去。
　　“青儿，你连我也不认得了么？”莫残心中一凉，看来她也和红番老怪一样的失忆了。
　　青儿凝视着莫残，仿佛在脑海中努力搜寻着记忆。
　　“神农架，青蛇谷，莫残……”莫残引导着青儿的思绪。
　　“嗬嗬。”小山鬼冷不丁探过头来，眨动赤目咧开大嘴一笑，吓了青儿一跳。
　　“你不像是人……”青儿望着它小声的说道。
　　“那你还记得大青蛇么？”莫残手一指地上横卧着的青蛇。
　　青儿本能的一招，她的本身那条大青蛇身子急剧的缩小又变回了一根青竹杖落在了手里，然后拄着竹杖晃晃悠悠的站起身来，莫残连忙伸手去搀扶着她。
　　“你这个人还不错，看着面善，但我是有相公的人，请自尊重。”
　　莫残苦笑着跟在她的后面，走出了地肺洞。
　　枋长老闻讯与九头陀匆匆赶来。
　　“青儿，你终于醒了，你俩已经相认了？”枋长老满意的问道。
　　“你说我叫青儿？”青儿迷茫的望着他。
　　枋长老一愣：“你当然是青儿，本尊的弟子，你都忘了么？”
　　“你是我师父？”青儿更加疑惑了。
　　“青儿，我们都是长老的弟子呀。”红衣头陀们纷纷称是。
　　“哦……”青儿还是懵懵懂懂。
　　莫残无奈的说道：“青头怪人的毒属于灵界，尘世中的药物可能解不了，青儿的失忆恐怕一时间难以恢复了。”
　　枋长老沉吟半晌，说道：“看来暂时也只有这样了，你还是去国师府协助坤吾，本尊带着青儿返回缅甸修炼‘魔像’。”
　　莫残点点头：“长老，我想先回一趟滇西看望父母，然后再赶去暹罗。”
　　“也好。”枋长老应允了。
　　次日，枋长老等人辞行，老怪们和莫残一直送至谷口，青儿若有所思的回望着他，但最后似乎还是没想起来什么遂转身离去了。
　　望着青儿单薄的背影渐渐远去，北归的大雁排成人字鸣叫着在空中飞过，此刻莫残心中隐约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儿。
　　“嗬嗬，我们要回鸡足山啦。”小山鬼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
　　“不，”莫残沉思道，“我想下去地肺里瞧瞧。”
　　“莫少侠，这可不行，古井深约百丈，曾经用绳索坠以重物试探过，后来老夫在井口架设辘轳，亲自坐在箩筐里想看看地肺究竟为何物，但只下到数十丈便已经无法呼吸。”黄番老怪赶紧制止道。
　　“这点请锺谷主放心，莫残可以屏息数个时辰，只要绳索足够长下到井底绝不成问题。”
　　“哦，原来莫少侠还有这等神功。”四老怪均惊讶不已。
　　回到谷中，黄番老怪立即命人准备百丈绳索和在井口架设辘轳。
　　“锺谷主，在你之前还曾有人下去过古井吗？”莫残问。
　　“应该没有吧，”黄番老怪想了想，说道，“终南山自先秦以来就多隐士，大都是些避世苦修之人，其中也有数个小门派将志同道合的隐士聚合在一起修道，地肺谷就是其中之一。老夫年幼时，距清兵入关明亡也不过才三四十年，父母均死于战后的饥荒，遂流浪至终南山为地肺谷谷主收留学艺。当年曾听老谷主说起过这口古井，此井最早源于何时已不可考，但可以确定它绝非人工凿就，而是天然形成的，你看井口就知道了，与井内石壁都是浑然一体的。”
　　莫残点点头，他已经注意到了。
　　“老谷主说它不能算是一口‘井’，而是远古洪荒时期灵气渲泄的一个管道，就如同人的气管一样。山洞地底下每隔十年的均匀起伏亦如人肺在呼吸，‘地肺山’的名称大概就是来源于此。地肺谷这一门派是从明初开始建立的，几百年内除了老夫试探了一下，从未听说之前有人下去过，估计也是无法呼吸之故。”
　　莫残生来好奇，听锺谷主说数百年都无人下去过，更加感觉地肺之神秘，难道下面真的会有无比巨大的肺叶在呼吸么？不过话说回来，锺谷主下去数十丈丈便已经要窒息了，说明里面没有空气，或者说没有可供人呼吸的气，以自己的胎息功下去对付个十余个时辰应该问题不大的。
　　次日，井口的大型辘轳已经架设完毕，一百余丈长的黄麻绳索和吊篮也备好了，考虑到井内漆黑一片还预备了两支火把，莫残与五番老怪一同来到了地肺洞古井旁。
　　“莫少侠，老夫亲自在上面摇辘轳，如要上来时就晃动绳子。”黄番老怪说。
　　“你要小心啊。”小山鬼在一旁叮嘱他。
　　“放心吧，洞洞。”莫残拍拍它梳得光溜溜的脑袋。
　　随着辘轳的转动，莫残坐在吊篮里缓缓降下，井内漆黑阴凉，仰望有光亮的井口越来越小，最后如同夜空中的一颗星星。


第一百五十六章 地肺
　　莫残睁开摄魂眼，井壁是光溜溜的青石，真不知道那个青头怪人是如何攀爬上来的。吊篮持续下降，他感觉到空气越来越稀薄了，到后来已经无法正常呼吸，于是赶紧转为胎息。
　　井下似乎越来越热，脊背上已经开始渗出汗珠，粘在衣服上黏黏的很不舒服。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咚”的一声触底了，抬头仰望井口几不可见，四周漆黑一片静寂无声。
　　摄魂眼下，四周的景物呈虽无白昼那样的清晰，但还是能够看得清。他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巨型的石厅中，高约数十丈，方圆何止百丈。莫残迈步出了吊篮，感觉脚下软绵绵的，定睛细瞧地面呈一种灰褐色且富有弹性，上面还有网格状的淡淡血线和一些细细的纤毛，真的如同人肺似的。大自然的造化如此神奇，正如赖卜曾经讲过的“万物类像”，总有相似之处。
　　四下里望去空荡荡的，正前方不很远的地方好像有一个洞口，于是他便径直朝那儿走了过去，每一脚踏下都好像踩在棉花上一样，卸去了足力显得格外的费劲儿。就这样大约一柱香时间才走到了尽头，石壁上果然裸露着一个很大的圆形洞口，灰白色的洞壁以手触之并不是石质，软软的仿佛人的气管一般，向内望去可见四周洞壁上生有密密麻麻的纤毛，丈许多长粗如手臂，中间的甬道笔直的通向远方。
　　莫残伸手摸了下纤毛，谁知附近的纤毛“呼”的摆动着向他缠绕过来，原来竟然是有触觉如同活的一样。
　　他小心翼翼的走在洞的中央，尽量避开纤毛触手，前面不远的像是地上有一堆东西，待到近前细瞧原来是两具干尸，这里竟然有人来过，这让莫残感到十分的惊讶。
　　两具尸体躺在地上早已风干，皮肤呈褐色身穿宽大粗布曲裾梳着发髻，很像汉代人物画中的服饰，看上去年代已经久远了。莫残伸手触之布衣随之变为齑粉，地上扔着两把铁剑，由于地底十分的干燥，剑身并未生锈依然锋利如初，他拾起一把感觉份量颇重，现今的长剑可就要轻得多了。
　　这两个人既然能够下来地肺而且走到了这个洞口附近，估计也是使用的胎息术，但不知为何死在了这儿，身上也未见有外伤，或许是胎息功力还欠缺走到这里就窒息了。
　　莫残跨过尸体继续前行，走着走着感觉有点不对劲了，两腿越来越沉，空气中的阻力也似乎越来越大，就仿佛是在水中行走一样，到最后每前行一步都极为吃力。洞壁上的纤毛也越来越密了，根部粗如胳膊尖端则细似手指，好在两边都够不着洞的中间，留有三尺多宽的安全地带，不过仍需加小心，若是被那些纤毛缠上是很难解脱的。
　　空气越发粘稠起来，用手虚空摸上去竟如胶冻，实在是匪夷所思，就像是枋长老正在固化之中的气墙一般，现在每前行一步都像是硬挤过去的，看来已经无法继续往前走了。
　　正当莫残准备回返时，突然望见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一点绿幽幽的荧光，那会是什么呢？
　　他将真气注入那把古剑用力的划开半凝固的空气，身子挤入一点，再往前划跟进一步，虽然体力消耗巨大，但仍坚持着慢慢接近那个绿幽幽的光点。莫残的摄魂眼已经看清楚了，那绿色的荧光是一个人的身体上发出来了，但此人已经被一些纤毛触手牢牢的缠绕包裹住了。
　　就这短短的十余丈路程，就整整花费了好几个时辰，当他最终艰难的挤到了跟前时，四周的景物更是令他大吃一惊。
　　不光是这个身穿棕色锦袍腰悬短剑的年轻人，周边洞壁上还有被纤毛触手俘获的十余只灵兽，大都是一些两丈多长的飞禽，里面有鹳鹤大雁以及山鸡凤鸟等，被那些纤毛触手紧紧的缠绕成一团，黏稠的空气并将它们固化在里面，尽管都已经死去很久，但却没有腐烂或风干，看上去依然是栩栩如生。
　　绿色荧光是那个年轻人腰间系着的一块玉牌所发出来的，此人五官清秀，腰间还拴着一个小兽皮囊，看上去年龄只有二十多岁。
　　莫残真气灌注铁剑用力划开胶冻般的空气，斩断一些纤毛触手将年轻人解脱出来，摸了摸那只小而精致的兽皮囊里面好似有东西，便将其摘了下来揣进怀里，然后伸手解下散发着绿幽幽冷光的玉牌，上面还雕刻有字看来价值不菲，其身上的短剑剑鞘也古色古香很不一般，应该比手上的铁剑好使，于是也摘了下来。
　　抽出短剑，一道冷光骤然射出，果然是把宝刃，可比自己的匕首强多了。
　　“这位仁兄，反正你已死这些东西也用不上了，就便宜了莫残吧。”他嘴里叨咕着把目光投向了那些灵禽。
　　莫残花费了若干个时辰，用短剑一一划开胶冻般的空气并斩断纤毛触手，把那些灵禽尸体剖开，将它们的妖丹统统都收集了起来，总共有十多枚一并收入怀中。
　　继续前进是不可能了，现有的体力可能只够原路返回，他于是拾起铁剑转身回去，当莫残最终精疲力竭的时候，总算是退回到了地下大厅之内。躺在地上休息了很久，待到体力稍微恢复了一些才起身，将另一把铁剑也拿走回到了吊篮里。
　　他先不忙着上去，需要清点一下战果，除了短剑和那些妖丹之外，就是那只十分精致的小兽皮囊了。
　　兽皮囊口非常紧竟然拽不开，费了半天劲儿又生怕扯坏了，最后还是收入怀中等以后再慢慢琢磨吧。
　　莫残用力的拉扯绳索发出信号，须臾，吊篮缓缓的上升了。
　　等到终于出了井口，他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莫少侠，你可算是上来了，整整一个昼夜啊，可把老夫给急坏了。”黄番老怪呵呵说道。
　　“有这么久了么？”莫残疑惑道。
　　“可不是吗，正好十二个时辰，我们一直守在这儿。”其他老怪说道。
　　“怎么样，可有什么发现？”黄番老怪问他。
　　“喏，这两把铁剑是从两具干尸身边发现的，看来很久以前曾经有人下去过，不过都死了。”莫残回答道，其他的什么也没说。
　　老怪们查看着古剑，都认为这是汉代的东西，那时的金属冶炼技术还很落后，这两把铁剑的制作也都是十分的粗糙。
　　“地底下踩着十分柔软还真像是人的肺，有一个生有许多纤毛的山洞，里面的空气如同凝固的胶冻一般，那里很有可能就是灵界的通道，但是人根本无法进得去。”莫残描述了一番。
　　“世间竟有如此诡异之事。”老怪们听了啧啧称奇。
　　小山鬼拽拽莫残，说道：“洞洞担心，以后可别再冒险了。”
　　莫残笑了笑，说道：“别担心，这不是上来了么。”
　　老怪们终于知道了古井地下的情况，心里也都释然了，晚上设宴款待莫残。
　　“锺谷主，我准备明日就启程返回滇西探望父母。”莫残告诉他们。
　　“太好了，洞洞又能见到苏丽妖啦。”小山鬼闻言开心不已。
　　次日，老怪们送莫残和小山鬼到谷口，并赠与黄金千两感谢他搭救了众人，莫残推辞不过只得收下，与他们一一辞别后踏上了返乡之旅。
　　途中在一个无人的山坳，莫残与小山鬼停下歇息之时，他从怀里掏出那只兽皮囊给小山鬼看。
　　洞洞双眼紧盯着兽皮囊似乎若有所思，嘴里突然脱口而出：“这是储物袋。”
　　“你说什么‘储物袋’？”莫残诧异道。
　　“就是可以收储很多东西的袋子。”
　　“洞洞，你从来都没有见过，又怎会知道的？”
　　“我，我也不晓得，就是突然想到了。”小山鬼也是迷惑不解。
　　“你还想到了什么？”
　　“储物袋可以由神识来控制，想要什么就会出来什么。”小山鬼皱着眉头思索着答道。
　　“神识？”
　　“就是非常强大的意念。”小山鬼使劲儿的拍打着脑袋挤出了这么句话。
　　莫残运起了缩胎散气功，集中意念在兽皮囊上，然后将其往手里一倒，果然囊口开启了，掌心里出现了一块小小的玉片以及指甲大的两张符箓和十余颗米粒般大的小石子，但随即觉得手里突然一沉，不由得大吃了一惊，这几样物品转瞬之间竟然变大了数十倍……
　　小玉片变成了淡青色的玉简，两张手掌般大小灵气十足的符箓以及一些核桃般大小的棕色石子，摄魂眼可以清晰的看见那些石子里面蕴含着充沛的灵气。
　　可是怎么会从一点点小突然之间就变大了呢？莫残十分的不解，更不可思议的是这只小小兽皮囊竟然容得下这么多东西。
　　他捻其一粒石子试着催动意念放入囊口，哪知石子刚一接近便自行滑落了进去，用手捏了捏竟然又变成了米粒般大小。其他的物件一试也是如此，莫残不由得惊喜过望，他随即将十余枚妖丹以及玉牌短剑都收进了兽皮囊中，那皮囊竟依旧是瘪瘪的，看来能够贮存不少东西呢。接下来他又把背篓里药箱里面的药丸以及从娘蜮那儿偷来的真药等物统统收进了兽皮囊内。
　　要是能把小飞云鼎也放到里面去就好了，他想。
　　莫残随即将小飞云鼎从洞洞的背篓中取出撂在地上，集中起意念来，“嗖”的一下小飞云鼎转瞬之间就不见了。
　　此刻兽皮囊才稍微鼓起来一点。
　　“洞洞，你怎么会这么聪明，究竟是如何想到的？”莫残欣喜的追问道。
　　小山鬼迷茫的摇了摇头说：“洞洞也不知道。”
　　“这简直太神奇了。”莫残愕然道。


第三卷 盛世魔像


第一百五十七章 一柱楼诗案
　　滇西大理古城，莫残风尘仆仆的走进了大宅院，莫文理夫妇见到儿子回来自是欢喜不已，素娘更是拉着他的手问寒问暖有着说不完的话。
　　洞洞和小飞云鼎则留在了鸡足山上，以便银儿继续和金丹子传输信息，那小山鬼见到苏丽妖更是咧开大嘴兴奋的不得了。
　　“残儿，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素娘问他。
　　莫残回答说：“娘，我师父的魂魄还在阴间等着救他回来。”
　　素娘惊讶的问道：“人的魂魄还能重新回到阳世？”
　　莫残点点头：“只要还没有投胎去玄界的应该能回来，不过要等到枋长老的‘魔像’神功练成才行。”
　　“残儿，你说的娘不懂，”素娘眼圈发红了，叹息道，“要是你外公仍在世，看到自己的外孙长大成人该多高兴啊。”
　　“娘从来都没提起过外公，所以一直也不敢问，现在可以说给残儿听听了么？”
　　素娘用衣袖抹去眼角的泪水，沉思半晌最后缓缓说道：“残儿，你今年十八岁已经长大成人，也应该让你知道娘家里的事儿了。”
　　莫残搬来凳子让娘坐下慢慢说。
　　“残儿，娘本是江苏扬州府东台栟茶徐姓富户之女，你外公名叫徐述夔，家中世代书香门第，是当地的一名举人……”素娘缓缓道来。
　　记得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早上，徐家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前来道喜祝贺的亲朋好友络绎不绝，原来是三十三岁的徐家老爷徐述夔中了举人，十年寒窗苦读终于有了回报自是欢喜不已。徐述夔自幼聪颖好学，十七岁就参加童试连闯县、府、院三关成为一名最年轻的秀才，此次与六十六岁的好友天下闻名的大诗人苏州沈德潜一同中举，更是开心不已，并相约来年一起赴京会试，自忖高中进士绝无问题。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徐家喜庆的气氛还未散去，就从京城里传来消息，原来按照大清科场条例，凡是中举的文章各省都要送往京城交由礼部官员“磨勘”。那年的试题为“君使臣以礼”，徐述夔文章里面的“礼者，君所自尽者也”一句中的“自尽”两字，被礼部官员认为“不敬”，因而取消了他的会试资格并且永不录用。心灰意冷的徐述夔从此呆在自己修建的书舍“一柱楼”里，著书吟诗度日，并写下了《一柱楼编年诗》、《一柱楼小题诗》、《一柱楼和陶诗》、《五色石传奇》和《八洞天》等十余种诗文及小说。
　　此后徐述夔心情郁闷，不久后离开了人世，那时的文人都以刊印自己的著作流芳百世为荣，于是儿子徐怀祖，也就是素娘的哥哥，将父亲的三本诗集和《学庸讲义》先刊印出来，没想到却引发了一场惊天大祸。
　　事情缘起于徐怀祖以两千四百两白银买下了同镇东台县监生蔡嘉树的一片田地，但其后没过多久就病逝了，膝下两个小儿尚年幼，蔡家见徐家势落便要以极低的价格赎回田产，徐家自然不同意。蔡嘉树十分恼火，便想找事儿来触触徐家霉头，就在他苦思冥想如何对付徐家时，一个叫做童志璘的如皋县民出主意说徐家私自刊印的《一柱楼小题诗》中有“明朝期振翮，一举去清都”等诗句为“非常悖逆之词”，让蔡嘉树去衙门里告徐家藏有禁书。
　　徐家得到消息后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便抢先抱书至县衙呈首，等到蔡嘉树告发时已是棋慢一着。蔡嘉树告发“逆书”，东台县不敢大意随即上报，并将诗文呈解负责集中苏北各州县查缴禁书的江宁书局，由于东台县送来的“逆书”未标明究竟书中何处有违禁内容，江宁书局按例将书退回要求注明后再报。
　　蔡嘉树见“逆书”被退回，认为是徐家贿赂了有关官员，于是一纸诉状投至江苏布政使衙门，把东台县衙和江宁书局也一起给告了。江苏布政使陶易及幕僚陆琰为人正直，了解情况后知道是蔡嘉树挟私诬告，于是批文驳斥：“书版已经呈县，如有违碍应行销毁，该书自当交局，与尔何干？显系挟嫌倾陷。”又在发往扬州府的牌文上注明：“讲论经传文章，发为歌吟篇什，若止字句失检，涉于疑是，并无悖逆实迹者，将举首之人即以所诬之罪，依律反坐。”扬州知府谢启昆接到牌文即命东台县将所有一干人犯押解扬州审理，此时仍是以民事案件处理。
　　时任江苏学政的刘墉恰巧来到扬州，知道乾隆一直为汉人官员收缴禁书不利而恼火，此事可以投其所好给皇上一个把柄，于是将此案移交两江总督、江苏巡抚处理，同时连夜撰写密折快马加鞭送往京城。乾隆看了刘墉密折以及《一柱楼诗集》后雷霆震怒，认为“明朝期振翮，一举去清都”，“大明天子重相见，且把壶儿搁半边”，“夺朱飞正色，胡乃亦称王”和“毁我衣冠真恨事，捣除巢穴在明朝”正是赤裸裸的反诗。
　　遂密令两江总督高晋、暂署两江总督萨载以及江苏巡抚杨魁三人严查，连发数道谕令并押解人犯入京。其中包括江苏布政使陶易和幕僚陆琰、扬州知府谢启昆、东台知县涂跃龙以及江宁书局等官犯以及徐家男女老少若干口。
　　秋后判决下来了，徐述夔、徐怀祖虽已身故，仍按大清凌迟律锉碎其尸，枭首示众。徐家男丁十六岁以上皆斩，其余人等没入旗奴，财产抄没，书籍刻版尽行焚毁。
　　江苏布政使陶易病死狱中亦斩首，抄没家产妻妾没入旗奴。幕僚陆琰斩首，抄没家产，妻女没入旗奴。扬州知府谢启昆发配黑龙江漠河军台，东台知县涂跃龙杖责一百，流放三年即日解往伊犁。
　　而蔡嘉树则功罪两抵释放了而已，什么也没捞着，却害了徐家数十口人。
　　刘墉则以劾举徐述夔案功绩显著，升迁户部右侍郎。
　　从此，东台栟茶凡是徐姓人家都隐姓埋名，远走他乡避祸，一个传承了多少代的书香大族，就这样慢慢的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素娘讲到这里的时候早已是泣不成声了。
　　“娘，那后来呢？”
　　“娘那时尚年幼，随同女眷一同被卖在了京城正红旗官宦人家里为奴，受尽凌辱，娘的脸就是被诬陷偷食供果被家丁刘秃子用炭火盆扣在头上烧伤的。有一天趁着他们不在家时就偷偷溜走了，从此到处流浪以乞讨为生，一直到在大理城遇见你爹回到了莫家邑。”
　　莫残望着娘的脸，从小就听别的孩子背后议论说娘生得丑，原来她的脸是被烧坏的。
　　“那户旗人叫什么？”他恨恨的问道。
　　“姓钮祜禄，据说是在宫里当差的。”
　　“是钮祜禄.和珅么？”莫残问。
　　“不是，”素娘摇摇头说，“钮祜禄.常保。”
　　莫残今天才知道了娘的身世，也明白她这么多年闭口不提的苦衷。
　　“娘，老家那边还有什么人吗？”
　　素娘摇了摇头：“娘那时只知道家里闯了大祸，以后就一同被押解去了京城，这些事情还是听主人与别人聊天时说的，当时所有的人名和事情经过娘都用心记下来了。”
　　“后来还回去过吗？”
　　“有一年的腊月里，娘一路乞讨着从西溪镇到栟茶老家，寒风刺骨，天上下着大雪，又冻又饿昏倒在镇东头施家面馆门口。多亏了施老头的一碗热汤面才缓过来没有被冻死，他也没有认出娘，因为那时的脸已经毁了。天亮以后，娘去了埋葬爹和哥哥的焦家林地，墓穴早已被掘开荒草丛生，在那儿哭了好一阵子才离开，从此隐姓埋名再也没有回去了。”
　　“娘，你那时叫什么名字？”
　　“徐素娘。”
　　这一夜，莫残躺在床上彻夜难眠，娘的一家遭遇如此不幸可她从来都没有透露过一星半点，娘也太苦了。放心吧，娘，这件事绝不能算完，残儿一定要为你讨回公道。
　　接下来的十多天里，莫残守着爹娘哪儿都没去。
　　望着被小山鬼称作“储物袋”的那只兽皮囊以及充满灵气的石子、玉牌和玉简，莫残想到那个年轻人肯定是来自灵界，也不知是哪一年的地肺呼吸时，他与那些灵禽一起通过那条像管道似的山洞来尘世，可惜被那些纤毛触手给俘获住了，默默的死在了那里。
　　这枚玉牌可能是身份的象徵，上面刻八卦之一“艮”的卦象符号，至于玉简，古人曾云：“玉简真人降，金书道箓通。”原本是道家之物，称为“玉简金书”，应该有字迹才对，可是上面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
　　夜深了，莫残躺在床上还是没能琢磨出个所以然来，一连几个哈欠，不知什么时候就睡过去了。
　　他的脑海里出现了那块玉简，变得好大，里面浮现出许多的棕色字，于是饶有兴趣的往下看。
　　首先映入脑中的是“艮山派炼气诀”几个大字……
　　炼气？莫残猛然间惊醒，睁开眼睛一看，原来自己仍然仰身躺在床上，那块玉简正压在自己的额头上。


第一百五十八章 玉简
　　莫残没敢动，连忙闭上眼睛，脑海里又出现了那些字迹，第一部分讲的是神识，说：“人生而有五识，一曰眼识，见而无分；二曰耳识，听而无别；三曰鼻识，嗅而无差；四曰舌识，尝而无类；五曰身识，触而无觉。”
　　这倒很容易理解，人的五官自出生起便具有先天功能。
　　“五识生意识，万物得以区分，意识生意念，修炼可达神识。炼气期神识可内视，观玉简、储物袋，开启关闭储物袋，催动法器以及外视与夺舍。”莫残看到这里，心想，要说神识自己好像已经有了呀，储物袋就是那只兽皮囊正在用着，禁制符和金刀斩鬼符扔出去也好使，现在也正在观玉简。所谓内视和外视在真武道观藏书阁里的道家典籍中都有论述，内视也就是内观，可见自己肉身躯体内的情况，外视则可远听四方，耳目注千百里之外，这些自己都还不行，至于夺舍好像是藏传佛教里面的一种功法。
　　接下来是一些炼气期的法门，大致分为九层，由低向高逐级修炼。
　　莫残不经意间从额头上移开玉简，脑海中的那些字迹一下子都不见了，赶紧移回来则又重新出现，他明白了，额头正中是道家学说中开天眼的地方，神识也许要通过天眼来读取玉简内含的信息。
　　他听赖卜说过，如今尘世间的灵气已经基本消失殆尽，根本不适合修行，所以近千年以来极少有修行得道者。这玉简功法在灵界或许好使，来到尘世恐怕不一定适用，不过总得要试试看。他记起了储物袋里的那些小石子，个个灵气充沛可不可以拿来像天珠那样来使用呢，既然尘世灵气不足就用其他的方法来弥补。想到这里，于是集中意念开启储物袋取出一粒小石子，转瞬变成了核桃般大小，他将其握于掌心按照玉简里面的入门功法开始炼气。
　　当他循着经络导气时，感觉到双掌心劳宫穴，亦称“鬼路”，有丝丝的灵气进入，然后源源不断的沿着两臂手厥阴心包经缓缓上行，最后到达前胸的天池。
　　不知不觉间听到远处公鸡在啼鸣，原来天已经亮了。
　　莫残收功后舒展了一下四肢，感到百骸无比的舒畅，看来这个方法确实可行，只要有灵气的东西都可以辅助练功。
　　莫残告别了父母回到了鸡足山上，又练了几日玉简上的功法，那粒石子内的灵气慢慢已经消耗殆尽。
　　他收拾行装准备赶往暹罗国师府继续协助坤吾，等待着枋长老练成“魔像”，就在拾掇停当之际，赖卜和一名红衣头陀风尘仆仆的赶上山来了。
　　“你们怎么一起来了？”莫残惊讶道。
　　“出大事了。”赖卜喝了口水，讲述了暹罗国发生的变故。
　　事情始于两年前，高棉国发生了内乱，郑昭扶持的高棉王安农被害，安南国王阮福映趁机插手吞并高棉。前不久郑昭派出了二十万大军，由自己的连襟昭披耶却克里为统帅前去征讨，然而就在大军抵达前线之时，京都吞武里城却发生了叛乱，国王郑昭被推翻。正在高棉与安南军对峙的昭披耶却克里得到消息后，急令镇守呵叻高原的侄儿披耶素里阿带兵奔赴吞武里控制局势，自己则迅速与安南军达成停战协定，随即回兵吞武里。
　　回到吞武里后，昭披耶却克里决定以暴乱罪处死囚禁中的国王郑昭，为使其尊贵的圣体不流血，就用一根僧侣使用的檀木杖击打郑昭后脑致死。他本人则登上了国王宝座，史称“拉玛一世”，并迁都到昭披耶河对岸的曼谷。这些天来，新国王已经下令将郑昭的子女全部处死，那些曾经帮助暹罗独立的华人将领也都屠杀殆尽。尽管昭披耶却克里的母亲与妻子也是华人，而且与郑昭还是连襟，但为了巩固王位仍然痛下杀手。在这场血腥的政变中，王妃娘仙儿和国师铁菩提下落不明，拉玛一世派出很多人追寻缉拿未果。
　　莫残心里很清楚，坤吾和阿帕萨拉已经回去吴哥窟了。
　　“莫残，郑昭家的祖坟刚刚修缮完毕，风水还未来得及转换，就应了赖某早先预测的结局，唉，天意使然，实乃人力所不能改变啊。”赖卜摇头叹息不已。
　　莫残默默不语，把目光转向红衣头陀，问道：“枋长老没出什么事儿吧？”
　　“莫少侠，长老带着我们刚回到缅甸明珍岛，就听说了暹罗的政变，他派我来告诉你拉玛一世正在搜捕国师铁菩提以及余党，你暂时不要回去了。缅甸方面似乎也不再庇护我们，并限期要求离开明珍岛，长老准备前去吴哥窟继续修炼‘魔像’，他让我带给你一封信。”红衣头陀从怀里掏出封好的信函交给莫残。
　　“长老说，他准备传授青儿‘阴魔功’，在她恢复记忆之前会好好照顾她的，请你放心。另外，长老问你要一件最能体现金丹子体味儿的物品，因为他不认得金丹子，将来神识去到阴间需要根据气味来寻找，万一弄错了魂魄可就白费劲儿了。”
　　“魂魄也带有生前的气味儿么？”莫残不解道。
　　“长老说一般都会有一些的，尤其是一百多岁的童子肯定体味儿相当浓厚。”
　　“你等着，我去问银丹子要。”莫残说完匆匆跑到银丹洞，把红衣头陀的话转告了她。
　　银丹子打开箱子，红着脸拿出一条金丹子的内裤递给莫残。
　　莫残拎着内裤回到金丹洞，低头嗅了嗅果真有好大的骚味儿，内裤上面还依稀可辨一些涸溇印儿，好像是“跑马”后留下的痕迹。
　　红衣头陀匆匆将内裤揣入怀中，一刻也未停留迅即下山，急着返回暹罗吴哥窟。
　　“这些红衣头陀对枋长老真的是忠心耿耿，仍有水泊梁山好汉的遗风。”莫残不由得赞叹道。
　　莫残拆开信封，枋长老在信中说，暹罗突发变故，叫他暂时留在大清国，自己与青儿将去吴哥窟修炼“魔像”，另外作为师父，决定传授“石僵术”给莫残。信的后面则是练功的心法，总共有七八页纸之多。
　　“赖兄，你知道什么是‘夺舍’吗？”莫残突然问道。
　　“夺舍？”赖卜想了想，回答说，“‘夺舍法’源于古天竺的瑜伽功，现在已成为了藏密修持的一部分，最显著的例子就是活佛转世。夺舍的真正含义其实就是夺取他人的躯体为自己所用。”
　　“和中原民间的鬼魂附体差不多吗？”
　　“不一样，修持此法的人可以在死后将自己的神识迁至另一个刚死亡不久的人身体里，利用这一新生的身体继续修行或未完成的任务。据说三世东科尔活佛杰瓦嘉措圆寂于甘肃凉州，遗体送往东科尔寺的途中碰到一伙送殡的队伍，死者是一个十九岁的汉族青年。就在擦肩而过的一刹那，那青年复活了，自称东科尔，遂被认定为三世东科尔活佛夺舍转世。这种功法最初起源于噶玛噶举派（白教），是那诺六法迁识瑜伽中最玄妙的部分。”赖卜解释说。
　　如此说来，要是金丹子的魂魄回来也可以利用夺舍来恢复肉身，莫残心想。
　　接下来的日子里，莫残除了继续修行玉简上的功夫之余，也琢磨着练枋长老的石僵术，并抽空下山买来了好些木炭，准备生火开炉炼丹。
　　自从有了储物袋以后，自己的财产都可以随身携带了，十余万两银票以及五番老怪赠送的一千两黄金都收藏在袋里，有时候感觉当个富翁也挺不错的。
　　这次开炉，莫残把在地肺谷中得到的十余枚灵禽妖丹统统制成了丹药，其中凑齐了白青黑红黄妖丹炼制出一枚大个的五行丹。
　　转眼数月过去了，鸡足山上早晚凉意甚浓，莫残的炼气已经将那些小石子消耗光了，然而进展似乎仍旧不太大，于是开始服用新炼制的丹药，同时坚持不懈的继续修习艮山派炼气诀。
　　枋长老传授的石僵术倒是练成了，他现在“哈”出的真气泡包裹住什么东西以后，催动真气便可以将其固化。记得枋长老的石僵术需要用双手按在气墙上施术，而自己的真气泡飞出去以后，凌空便可以催动真气使之固化，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有些沾沾自喜。但莫残却不知道，那其实是玉简上面的炼气功法所起的作用，他已经小有所成，尽管还只是处在炼气期的第一层。
　　“赖兄，你知道刘墉这个人么？”莫残问。
　　赖卜闻言说道：“你是说乾隆十六年进士，吏部尚书体仁阁大学士刘墉刘罗锅么？那可是个清官啊，从未贪过一份银两一件器物，真的是两袖清风。据说他最爱的食物就是煎饼卷大葱，书法也是一流，尽管有人说他的字是‘墨猪’和‘兔粪’，但在赖某看来与翁方纲不相上下。”
　　“他就没有做过亏心事儿么？”莫残淡淡道。
　　“亏心事儿？”赖卜疑惑道，“嗯，据闻他任江苏学政期间曾经办过东台一柱楼诗案，是继雍正十年吕留良案以来最大的冤案，死了好几十口人呢。”
　　“如此冤案，怎能还说是清官？”
　　“莫老弟，你怎么突然对刘墉感兴趣了？”赖卜诧异说道。
　　莫残笑了笑，道：“随便问问。”
　　两日后，莫残说有事要办，便独自一人下山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 还债
　　深秋的一天，江苏扬州府衙，知府伊秉绶正在处理公文，总捕头王顺领着一位身着青色琵琶襟马褂行服的青年人走了进来。
　　“大人，您看是谁来了？”王顺笑嘻嘻的说道。
　　“参见伊大人。”莫残拱手施礼道。
　　伊秉绶抬头一看顿时喜出望外，紧忙离座到堂前拉住莫残的手：“哎呀，原来是莫兄弟，两年不见，一向可好？”
　　两人稍事寒暄后落座饮茶，王顺也在一旁作陪。
　　“伊大人，莫残今日来有一事相求。”
　　“请说，本府定会竭力相助。”
　　“大人可听说东台‘一柱楼诗案’么？”
　　伊秉绶点点头：“那是几十年前的旧案了，当时震动朝野，牵连了不少人。”
　　“扬州府还保留着当时的案卷吗？”
　　“应该有的，不知莫兄弟意欲何为？”伊秉绶有些诧异。
　　“没什么，只想请伊大人行个方便，让我一阅，只此而已。”
　　“这没问题，王顺，传本府的话去调‘东台一柱楼诗案’案卷来这儿给莫兄弟过目。”伊秉绶即刻吩咐说。
　　“是，大人。”王顺匆匆离去。
　　“多谢伊大人，”莫残随即又问道，“大人对京城钮祜禄家族了解么？”
　　伊秉绶哈哈一笑，说：“这个天下谁人不知，钮祜禄氏乃满族八大姓之一，钮祜禄在满语中是‘狼’的意思，辽代称‘敌烈氏’，金代为‘女奚列氏’，元时又唤作‘亦气烈氏’，到了明朝冠以汉字‘钮’姓，后来就称‘钮祜禄氏’了，也有前面冠以‘郎’姓的，是典型的‘一氏冠两姓’的满洲氏族。”
　　“钮祜禄.常保呢？”莫残接着问道。
　　伊秉绶面上一惊：“你是说和珅的父亲钮祜禄.常保么？”
　　莫残心中更是吃惊不小：“钮祜禄.常保是和珅的父亲？”
　　“是啊，钮祜禄氏家族人丁兴旺，满洲八旗之中都有分布。这个钮祜禄.常保是正红旗人，一等云骑尉，福建省兵马副都统，生有两个儿子，和珅与和琳。在和珅年幼的时候，这个常保就病死在了福建任上。”
　　这时，王顺捧着一摞案卷跑回来了：“大人，案卷都在这儿了。”
　　伊秉绶站起身来，笑呵呵说道：“莫兄弟，你就在这里慢慢的翻阅吧，本府去安排晚宴为你接风。”说罢，与王顺出去了。
　　莫残坐下来开始翻看这些记载着外公家族悲惨遭遇的案卷。
　　案卷材料中围绕着“一柱楼诗案”的官民之间交锋如同刀来剑往的一场生死拼杀，字里行间一一跃然纸上。最后的结局是徐家外公的两个孙子徐食田、徐食书都被砍了头，外婆缪氏、孙媳陆氏、沈氏、两个一至三岁的男孩寿男与福男以及徐素娘都被发配给了旗人为奴。
　　莫残合上案卷，心中久久难以平静，这起冤案之中始作俑者蔡嘉树以及当时的江苏学政刘墉罪无可恕，他决定先去东台栟茶，然后再去京城，同时还要探寻娘的家人还有哪些存活下来的，给以救助。
　　扬州知府伊秉绶的晚宴一直到戌时末才结束，王顺送莫残回到驿馆歇息。待王顺走后，莫残又从驿馆里偷偷溜了出来，叫了一辆马车连夜直奔瘦西湖而去。
　　一弯残月悬挂夜空，五亭桥下白茫茫一片雾气，深秋季节夜晚寒凉，瘦西湖畔早已没有了游人，四下里一片静谧。
　　“客官，您这么晚了还要游湖么？”马车夫不解的问道。
　　莫残淡淡一笑，出指如风点中他的昏睡穴。
　　五亭桥上，莫残从肩头放下昏迷不醒的车夫，然后望着桥下雾中泛着清冷月光的湖水，朗声吟道：“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在，玉人何处教吹箫。老蟾蜍，你给我出来……”
　　没多久，莫残的摄魂眼下望见湖水轻微泛起一丝涟漪，一个灰暗的大蛤蟆身影跃上了五亭桥，他随手点醒了倚靠在栏杆上的马车夫。
　　“老夫都说过了别来烦我，你怎么又来了？”车夫瓮声瓮气的开口说道。
　　莫残淡淡一笑：“老蟾蜍，故人来访见一面又如何，听王顺说这两年扬州府再未发生过少女被吸阴精的事件。”
　　“就是嘛，老夫早已改邪归正潜心修炼了。”
　　“我这里有一枚金属性灵界天鹅妖丹炼制的丹药。”莫残意念到处，从储物袋中掏出一粒金色的丹药放在手掌心里。
　　车夫惊讶的瞪大了眼睛，丹药散发着一丝丝的灵气令它垂涎欲滴，口中喃喃说道：“金生水，老夫若是服了它可抵数百年的苦修啊。”
　　“想不想‘癞蛤蟆吃天鹅肉’？”莫残问道。
　　车夫脸一板，正色道：“天下间哪儿有这么便宜的事儿，说吧，你要老夫做什么？”
　　“老蟾蜍，告诉我当年和珅要你给乾隆下斑蝥蛊的事儿，是他本人亲自找你的吗，都有什么证据？”
　　“是他的管家刘全找的老夫，承诺若是事成会每日提供少女供我吸食采阴。”
　　“刘全？”
　　“不错，和府的管家刘全，人称刘秃子。”车夫一面说着，目光贪婪的盯着那枚丹药。
　　“说详细点。”
　　于是老蟾蜍便从进京送茶打点开始，如何接触和府以及刘全要其做的事一一详细道出。
　　莫残沉思了片刻，说道：“好吧，这枚丹药归你了。”
　　车夫欣喜若狂的一把抢过丹药：“老夫多谢了，就此告辞。”一道黑影抓着药丸从车夫身体里逸出，纵身跃入瘦西湖中，一丝涟漪过后，水面重又恢复了平静。
　　“客官，我们怎么会在五亭桥上？”须臾马车夫恢复了神智，拍了拍脑门迷惑不解的问道。
　　“走吧，我们回去。”莫残说，两人下桥乘马车返回了扬州驿馆。
　　次日，莫残与伊知府和王顺辞行，单人快马直奔东台栟茶而去。
　　栟茶是一座千年古镇，又名南沙，两晋南北朝时期聚沙成陆。相传唐时，生栟树（棕榈）茶树各一，干高逾丈冠大如盖。渔人下海捕捞，海天一色时常会迷路，皆以栟茶二树为标记，故而得名。
　　黄昏时分，镇东头施家面馆进来一位年轻人，要了碗热汤面慢慢的吃着，他是当晚唯一的客人。
　　掌柜是一位面色忧郁的老者，默默的望着窗外，内屋里隐约传来啜泣声。
　　“掌柜的，您家里出了什么事儿吗？”年轻人问道。
　　“唉，”施老头叹息道，“客官是外乡人吧，施家老店明天就要关门，您是最后一位客人了。”
　　“掌柜，这汤面的味道非常好，客人一定会不少的，怎么要关门呢？”
　　“客官有所不知，我们施家面馆是一家百年老店，先祖自明朝永乐年间为避战乱由江南迁来的，在此地开了这家面馆维持生计，传到老夫手中已有两百多年的历史了。先父当年曾收藏过一本禁书，后被查出进了大牢，家中借了高利贷打点才免除了牢狱之灾，从此就利滚利的还不上了。如今债主明日就要以房抵债，老少七八口人无家可归只有四处乞讨寒风露宿，老母已八十高龄，孙儿只得两三岁，又如何经受得了啊。”老者说着眼圈发红几近落泪。
　　“什么禁书，是《一柱楼诗集》么？”
　　“嘘，”施老头赶紧制止，“客官切莫乱说话，被人听去可不得了。”
　　“听说徐家遭难以后，栟茶镇凡是姓徐的都隐姓埋名远走他乡了？”
　　“是啊，当年整个镇就像是遭瘟疫人死空了一样，大白天都很少见到人影，一到天黑到处都有火光，有的在院墙内，有的跑去荒地里，还有人家整夜的烟囱冒烟，一连好多天家家都在烧书，生怕受到牵连。经常在夜半时分听到匆忙的脚步声经过门口，串场河边不时的就有一条船悄然离去，天亮以后人们就会发现又有一户徐姓人家关门落锁远走他乡，而且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承认自己是栟茶人，都说是海安姜堰或是兴化人如皋人。”
　　“那么举报徐家的蔡嘉树一家人后来怎样了？”
　　“害了徐家几十口人，自己也没得好，没过多久蔡嘉树父子就死了，蔡家后人承受不了人们的蔑视和白眼，也都远避他乡了。”
　　年轻人闻言沉默良久，然后问道：“你的父亲施老先生三十年前可曾在门前救过一个面孔烧坏的要饭女子？”
　　“咦，这事儿客官怎么会知道的？记得那是寒冬腊月里，天上飘着雪花，老夫当时正在厨房里忙碌着，先父从门外抱进一个冻僵的女人，喂了热汤面后才苏醒过来。那个女人的脸上满是疤痕，老夫的印象十分深刻。”
　　“后来呢？”
　　“留她在店里歇息了一宿，第二天早上吃了碗面就走了，唉，肯定也是个苦命人啊。”施老头摇着脑袋叹息道。
　　“你总共欠多少高利贷？”
　　“唉，足足有一千两银子呢，这叫什么世道。”施老头忿忿不平的回答说。
　　年轻人吃完面，从怀中掏出价值两千两银子的十锭黄金放在桌子上，问道：“这些够还高利贷了么？”
　　施老头愣住了，口中结结巴巴的说道：“客官，这，这是……”
　　“你父亲施老先生当年救了一个乞讨的苦命女人，善有善报，施家后人理应得到报答。”
　　“这如何是好……”施老头惊喜交加，赶紧进屋去叫家人都出来。
　　当施家男女老少七八口人都出来时，那个年轻人已经走了，他们赶紧推门追出去，暮色中只听得到渐渐远去的马蹄声。
　　“老天有眼啊，他一定是那乞讨女子的后人……”施家人垂泪说道。


第一百六十章 劫匪
　　莫残报了施家当年一碗热汤面救娘的恩情，骑马在镇外找到了焦家林地，徐家的祖坟都在这里。
　　月光下，荒坟岗蓬蒿丛生，乌鸦呱噪，当年掘坟戮尸的痕迹已被岁月抹去了，唯有凄凉如斯。
　　莫残从马上卸下纸烛，点火祭祀徐家列祖，熊熊火光中他似乎看得到那些冤死的魂灵，随着清风吹起的纸灰飘上夜空渐渐的远去。
　　“徐家列祖列宗，你们放心，莫残定会找到寿男和福男，把他们救出苦海，徐家的根不会绝的。”莫残对天明誓道。
　　祭祀完以后，莫残骑上快马星夜向京城赶去。
　　数日后，京城宣武门内大街，仅靠骡马市旁边熙熙攘攘，不少的旗人在这里买卖奴隶，此地就是京城里有名的“人市”。满清入关前就有人口交易，入关后贩卖人口为奴依然存在，汉人可以与牲口一样自由买卖。清初时是以俘掠汉民为满臣奴仆，后来罪犯及其家属也都没入旗奴，凡“谋反及大逆”之家属，男十五岁以下及母女妻妾给付功臣之家为奴，男为苦力，女供其淫乐。
　　为防止这些人逃跑，顺治年间颁布《逃人法》，规定：有隐匿逃人者斩，其邻佑及十家长、百家长不行举首，地方官不能觉察者，俱为连坐。
　　大清律之严，甚至三藩之一的靖南王耿仲明由于收留了逃跑的汉人奴隶也被迫自杀。
　　莫残此刻才明白为什么娘从来闭口不提往事，若是被人知道了是逃走的旗人家奴，不但要连累爹爹，连自己都要被逮去为奴。
　　来到京城已经几天了，娘也不知道当年没入旗奴的女眷们的下落，所以莫残先来“人市”这里了解情况。
　　“这位小哥也是来买家奴的么？”一个四十多岁的旗人掮客走过来搭话。
　　“嗯。”莫残未置可否。
　　“你看，”那掮客介绍说，“那个女孩十五岁，开价二十两，这边几个壮男的都在二十五两左右，若是多买的话还可以打九折。”
　　莫残目光瞥向了一边，有两个中老年女奴在出售。
　　“想买老妈子么？五两就可以了。”那人嘿嘿道。
　　莫残手一翻，掌中多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在掮客面前晃了一下说道：“我用一百两银票买个消息，你能办到吗？”
　　那人眼睛一亮，忙说：“哎呦，小哥，不是吹牛，京城这人市里消息最灵通的就是我啦，你要问什么？”
　　“我想要知道几十年前一起大案中没入旗奴的人下落，你能否打听到？”
　　掮客闻言思忖说道：“若是没入京城的旗奴在官府档案中倒是可以查得到，不过需要打点……”
　　“没问题。”莫残手一翻又多出来两百两银票。
　　“小哥请一边茶楼里叙话。”那人故作神秘的说道，他已经认准了这是个难得一遇的大主顾。
　　两人来到骡马市街对面的一家茶楼里，莫残要了一壶上好的茉莉花茶边喝边聊。
　　“我叫富察康，小哥怎么称呼？”掮客自我介绍道。
　　“莫二。”
　　“莫小哥，把那件案子说说吧。”
　　“听说过东台‘一柱楼诗案’么？”莫残随后将案子的大致情况叙述了一遍，最后说道，“我要知道徐家的女眷六人和两个男孩子寿男与福男的下落。”
　　“好，包在我身上，打听到了以后去哪儿找你？”富察康问。
　　“什刹海‘和第’对面的‘永福’客栈。”莫残答道。
　　“呦，那是军机大臣和珅大人府邸附近啊，这样吧，三日后回话，这个……”富察康目光示意莫残手中的银票。
　　莫残递给他一百两银票，说道：“先付你一百两，事成后再给剩余的二百两。”
　　“小哥果然做事老道，没问题，您就等着好消息吧。”富察康赞许的点点头，收起银票起身离开了茶楼。
　　接下来的三天里，莫残大致摸清了和珅府邸以及管家刘全的情况。这座东依前海背靠后海的豪宅风水极佳，“月牙河绕宅如龙蟠，西山远望如虎踞”，据说这是当代有名的风水大师赖卜相此宅后所言，不管怎样，居住在这儿附近的人确实比京城其他地方都长寿。
　　这个管家刘全外号刘秃子，原本是钮祜禄.常保的家丁，自常保病故于福建任上以后，始终保护陪伴在年幼的和珅与和琳兄弟俩身边不离不弃，直至和珅十五岁有能力自立，并把后母们赶出家门后便充当和府的管家。和珅十八岁时冯氏嫁入和府，唤其为管家，但和珅认为家中只有“婢两人”，称呼管家不太妥当，便着冯氏一直唤其为“全儿”。
　　当时有一“婢女”应该就是娘了，莫残寻思着。
　　据说现在刘全因和珅的得道，自己也成了京城里首屈一指的暴发户，自己名下的房产就有一百多间，还有钱铺、药铺、账局数座，生活上也是极度的奢侈，而且“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目空一切，外地以及京城的官员想要打通和珅的关节，甚至要先巴结他才行。
　　莫残在附近转悠了两三天，始终没见到刘全出来。
　　第三天晚上，富察康终于来了。
　　“莫小哥，事情总算是有了眉目，江苏东台‘一柱楼诗案’可是大逆惊天要案啊，费了不少的周折，你知道现在哪一级的官员都得打点……”富察康欲言又止。
　　莫残明白他的意思，顺手将两百两的银票推了过去，富察康赶紧折起揣入怀中。
　　“东台栟茶镇徐家父子被掘坟戮尸，孙子徐食田、徐食书都被砍了头，老太婆缪氏押来京城后死在了狱中，徐述夔的女儿许素娘以及大孙媳陆氏带着三岁寿男与一岁的福男没入旗奴，小孙媳沈氏发配给披甲人充当军妓，因不堪受凌辱而自尽。许素娘没入旗奴的人家是福建兵马副都统钮祜禄.常保，也就是当今权倾朝野军机大臣九门提督和珅的父亲，后来听说逃跑了，至今下落不明。”
　　“那么陆氏和两个孩子呢？”莫残问。
　　“没入兵部一个参将叫做纳喇弘的人家为奴，此人如今不在京城，多年前全家人跟随兵部副礼官王泰雨出使琉球了。”
　　“你是说陆氏和两个孩子如今仍在世？”
　　“户籍中记载是这样的，起码那时候都还在世，去了琉球以后就查不到了。”
　　“琉球？你了解这个地方吗？”莫残问道。
　　“所知不多，琉球国是台湾与东瀛之间的群岛，自明朝纳琉球为附属国以来，年年都来京城朝贡，大清也有使节派驻那里，要乘船数日才得过去。”富察康解释说。
　　富察康离去后，莫残开始盘算着自己的计划，必须要尽快的赶往琉球国，在这之前最好要先给刘全点苦头吃，杀了他很容易，可那样太便宜了这家伙，娘的脸是被他用火盆烧坏的，自己干脆一把火烧了他的钱铺、药铺和账局，然后等从琉球回来再接着算账。
　　次日清晨，和府的大管家刘全终于露面了，此人五十余岁，身材发福，光秃秃的脑瓜上一根毛都没有，一副趾高气扬的劲儿。
　　他登上了一辆和府马车往城东而去，莫残骑着马悄悄的尾随其后，出了东直门一直到了通州，原来刘全的恒义号和恒泽号两家钱铺就在这里。
　　黄昏时分，他看见刘全登上马车返回了城里，自己先找了家客栈住下，反正今晚进不去京城了，二更天城内就会关闭城门并宵禁。
　　夜半时分，莫残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套黑色的夜行衣换上，面孔蒙上黑纱潜出客栈，首先来到了城南恒义号钱铺，瞅着四下里无人便越墙而入，不过落地时的动静大了些，这与他不会轻功有关。
　　但凡钱庄都雇有护院，刘全在黑白两道的势力很大，自然有一些江湖人士愿意依附卖命，恒义号钱铺内便有两名虽然算不上一流高手但武功也不弱的护院，自莫残翻墙落地便已察觉。
　　后屋门已落闩，莫残抽出那把来自地肺谷的灵界短剑沿着中间门缝轻轻一划，便如切豆腐般的轻易割断了木门闩，随即推门而入。
　　“大胆蟊贼！竟敢入屋行窃。”突然屋里一声暴喝，一把明晃晃的单刀迎头劈下。
　　莫残拳脚刀剑功夫都不太好，见迎面有刀砍来便把短剑一挥“噌”的一声将单刀割断为两截。
　　就在这时，一把长剑斜刺里刺来，内力十足武功不弱，莫残只得后纵避退到了院子里，他是为报复刘全而来，并不想伤害别人，于是意念一动，手中多了把火红色短鞭，那是由火蜈蚣触须炼制的。
　　两名护院从屋内冲了出来，其中持剑之人喝问道：“你是哪个，竟敢来九门提督的钱铺行窃，嘎是活得不耐烦了？”
　　莫残听其口音也是云南人，于是开口奉劝了句：“你这人武功不错又何苦为刘秃子卖命呢？”
　　那人见莫残知道钱铺的主人是谁仍敢来行窃，晓得一场拼杀是免不了，于是大喝一声长剑如虹直刺过来。莫残瞅得真切挥动短鞭凌空一扫，相距两丈多远竟然将两人手里的长剑和半截单刀同时击飞，两名护院大吃一惊顿时呆愣在那儿，他们两人自恃武功高强，哪知在这名强盗手中一个回合都过不去。
　　“哈哈。”莫残吹出两个真气泡分别将他俩包裹住了。
　　两人在气泡中扭动挣扎，无论怎样也扯不破那面无形的真气膜，莫残冷笑着上前“噗噗”两指点了他们的昏睡穴，然后一手一个夹在腋下越墙而出，扔在了别家店铺的门前。
　　再次返回钱铺后四下里搜寻了一番，未见有其他人，于是到柜台前挥剑斩断铁锁，将里面的银票和银子一扫而空，约莫着也有数万两，统统收进了储物袋，然后打碎油灯开始放火。
　　紧接着又来到城北恒泽号钱铺，这屋里的护院都睡得很死，在梦中就被稀里糊涂的点了昏睡穴扔到了外面。一顿搜刮储物袋又增加了几万两银子，他也照样毫不留情的点起火来。
　　莫残望着刘全两家钱铺燃起的熊熊大火，心里这个乐呀，刘秃子，先让你破费点，等老子从琉球回来后再找你算账。
　　当夜，他躺在通州客栈里美美的睡了一觉。


第一百六十一章 线索
　　当夜，负责京城治安的顺天府便接到报案，说通州的恒义号和恒泽号钱铺遭到蒙面歹人洗劫一空，并纵火焚烧了房屋，负责官员知道那是和府大管家刘全的资产后不敢怠慢，赶紧通知了和府。
　　五更天城门一开，刘全便急急忙忙的赶到了通州，望着已成瓦砾余烟未尽的两间铺子几乎晕厥过去。这两家钱铺是他最主要的财产，而且收了人家的帐尚且要还钱出去，如今非但一个子不剩，甚至连账本都烧成了灰烬，这下可全都得赔光了。
　　回到和府后，他跪在和珅面前痛哭流涕，要他赶紧催促顺天府缉拿强盗追回被劫的银两挽回损失，和珅安慰了他几句，然后匆匆忙忙赶到提督府。
　　九门提督全称为“提督九门步军巡捕五营统领”，职责是北京内城九座城门的内外守卫和门禁，还负责巡夜、救火、编查保甲、禁令、缉捕、断狱，实为清廷禁军统领，品秩为从一品，历来由满臣担任。
　　通州隶属于顺天府，负责此案的官员一早便来到了九门提督府等着向和珅通报案情。
　　“和大人，劫匪是一个身穿夜行衣的蒙面人，武功十分怪异，据恒义号钱铺的两名护院说，这名劫匪原本可以杀了他俩，但只是点了他们穴道而已，似乎只为钱款而来，但不明白为何还要烧屋，这在以往的案例中实属罕见。”
　　“嗯，他们有没有看清罪犯的相貌或是听出说话的口音？”和珅问。
　　“劫匪始终未曾摘下面纱，不过看其身形是年轻人，对了，劫匪曾经说了一句话‘你这人武功不错又何苦为刘秃子卖命呢？’”
　　和珅闻言沉吟道：“这么说劫匪很有可能与刘全有过节或是宿怨，而并非是一起普通的行窃了，通州钱铺不下十余家吧，却单单只有恒义号与恒泽号遭到纵火抢劫，说明是有针对性而来的。”
　　“大人所言极是，劫匪可能专为报复而来，可否请刘全来顺天府一趟，下官想要详细了解有关他仇家的情况。”
　　“嗯，听劫匪口音可是本地人？”和珅问。
　　“不，是云南口音。”
　　“怎么如此确定？”
　　“恰巧那两名护院就是云南人，他们确认劫匪是云南滇西一带的口音。”
　　“好吧，本官让刘全去趟顺天府就是了。”和珅答应了。
　　“下官告辞。”顺天府官员退下了。
　　这个刘全，做事太过张扬不知得罪了多少人，和珅忿忿叨咕着。
　　晚上回到府中，刘全向和珅说了去顺天府的情况，并说官府已经在城内张贴了悬赏告示。
　　和珅皱了皱眉头，他不希望此事在京城里弄得人人皆知，朝中大臣面合心不合到时候授人以柄。
　　两日后，顺天府的官员来到和府通报案情。
　　“和大人，悬赏告示张贴以后，有人前来顺天府举报领赏，说有一个名叫莫二的云南人很可能就是劫匪。”
　　“莫二？”和珅闻言心中一动，忙问道，“是何人举报？”
　　“回禀大人，一个叫做富察康的旗人，此人是宣武门内大街人市上的掮客。”
　　“嗯，你即刻把他叫来，本官要亲自问话。”和珅吩咐说。
　　“是，大人。”顺天府官员匆匆离去。
　　原来富察康看见了悬赏告示以后，心里犯了琢磨，告示上说悬赏一千两缉拿通州恒义号和恒泽号钱铺劫匪，知情不报者连坐。描述的劫匪特征是一名二十左右岁的年轻人，持云南口音。如果单凭这一点还说明不了什么，但富察康知道，通州的那两家钱铺是和府大管家刘全所开设的，前两天向他打听“一柱楼诗案”的莫二莫小哥，就是云南口音，他在人市上混了这么久，是绝不会听错的。再者，莫二住的永福客栈就在和府的对面，如果联想到莫二追查当年没入旗奴的徐家眷属，其中有一个徐素娘正是被发配给了福建兵马副都统钮祜禄.常保，也就是和珅的家里。把这一切串联起来，那末劫匪就是莫二的可能性大增，为了悬赏的一千两银子，富察康最终决定还是前往顺天府举报。
　　富察康被带到和府，跪在了和珅的面前，把自己的怀疑一一禀告。
　　和珅听完后心中暗自吃惊，按照富察康的描述，这个莫二的相貌分明就是莫残，他不老实的呆在云南跑到京城里来干什么？两年前让他做了把钦差副使抖足了威风，后来在襄阳城不辞而别，一年后竟然又冒充起钮祜禄家族的人，跑去了暹罗破晓寺捐赠什么佛塔，这回又来刘全的钱铺放火打劫当起了强盗。还有，他为什么要调查“一柱楼诗案”没入旗奴的徐家眷属下落，一个云南白族人与万里之外的东台徐家又有什么关系？
　　和珅越想越觉得此事蹊跷，千万大意不得。
　　“这个莫二现在何处？”他问富察康。
　　“回大人，他前日已经在永福客栈退了房，不知去哪儿了，不过他打听过琉球的情况。”
　　“你方才说当年徐家的陆氏带着两个孩子没入兵部纳喇弘参将家为奴是吗？”
　　“是的，小人告诉莫二说，这个纳喇弘如今不在京城，多年前全家人跟随着兵部副礼官王泰雨出使琉球去了，陆氏以及两个孩子也都一同前往。”富察康战战兢兢的回话。
　　和珅一摆手，来人将富察康带下去了。
　　他回到书房修书一封即刻派人专程送往云南大理，命知府李遂之暗中调查莫残的家庭背景并查明其人是否仍在当地，然后直接以密函速报与他，同时又让人去兵部了解纳喇弘以及王泰雨的情况。
　　做完这些事儿后，和珅的心方才觉得踏实点。
　　黄昏时，兵部的情况反馈回来了。
　　纳喇弘，明末海西女真四部人，为北宋末年赵氏皇族北迁后人。此人孔武有力，战功显赫，曾被人誉为“满洲第二勇士”，当年康熙朝鳌拜称作“满洲第一勇士”，纳喇弘能够挤身其后也证明其武功不凡。但此人大字不识几个，性格暴烈对上司时有不敬，因此一直得不到升迁，现今六十岁仍然是个从三品参将，而且被排斥去常驻琉球，所有家人包括旗奴俱随迁。
　　王泰雨，浙江湖州人，乾隆二十五年进士，正三品兵部副礼官，出使琉球国，家人仍住在京城。
　　这两人和珅并不熟识，大清一向不太重视海外附属国，自康熙年实行《海禁法》以来，视海外附属国为蛮夷如琉球以及苏禄等，即使派遣清使也不过是三品官员而已。莫残所打听的是当年没入纳喇弘家的旗奴，此人倒是可以重点关注。
　　十余日后，云南大理知府李遂之的密函到了，信中说莫残系大理古城南十里莫家邑村白族人，世代均为猎户，父莫文理先天眼盲，母素娘为汉人，面有残疾，是多年前逃荒来到大理的，另外还了解到莫残眼下并不在大理，其人行踪不明。
　　和珅阅信后，不禁哑然失笑，原来这个莫残竟然是徐素娘的儿子，这样所有的疑问都迎刃而解了。自己小时候家中是有一个模样很清秀的婢女素娘，年龄与自已相若，记得有一年后母说她偷食供果，被刘全用炭火盆扣在了脸上以至于毁了容貌，后来就逃跑了一直杳无音讯。
　　如今，素娘的孩子长大成人开始报复了，刘全毁了他娘的脸，他烧了刘全的钱铺，虽说这是陈年宿怨，但毕竟也太孩子气了。
　　和珅此刻心里落底了，这是一宗私人恩怨，与朝中的敌对势力无关，也并非是针对着自己来的。这个莫残古灵精怪，武功也看似不弱，若是能为自己所用最好，如果不行就只有除掉了，毕竟他在扬州沈一郎投蛊案中涉足太深。
　　东台“一柱楼诗案”中徐家后人除了徐素娘以外，就唯有在琉球的陆氏以及两个男孩儿，莫残估计是去了琉球想要解救他们。根据大清律例，旗奴身份是世袭的，徐素娘的儿子自然也是旗奴。若按《逃人法》处置，徐素娘杖责一百遣返原主人家，莫文理隐匿不报斩首，莫家邑村民连坐也要死十几口子，有了这么多的把柄在手，如果自己再发发慈悲，准予徐素娘母子和陆氏及孩子“开户”出旗奴籍，恩威并施，不信莫残不乖乖地俯首贴耳供自己驱使。
　　当年挑起这宗惊天大案的始作俑者并非别人，正是时任江苏学政的刘墉，自己在朝中的死对头，也是徐家的大仇人，引导莫残去报复这个大学士刘罗锅，他则可以置身于事外而坐收渔翁之利了。
　　想到这里，和珅唤来刘全告诉他劫烧钱铺一案暂且搁置在一边，不必继续再追查下去。
　　刘全迷惑不解，见和珅又不予解释，自己便不敢再问只有忍气吞声自认倒霉。
　　马上要进入腊月了，京城里大街小巷胡同里年味儿越来越浓。和珅心里想着按时间推算，莫残也应该快从琉球回来了，他吩咐手下的心腹严密监视沿海口岸，一经发现莫残以及陆氏等人，立刻密报上来不得延误。


第一百六十二章 纳喇福
　　位于东海的琉球国自古以来与中原保持着密切的往来，隋炀帝当年派羽骑尉朱宽出海寻访海外奇俗，行至与那国岛时见一片珍珠般的岛屿“若虬龙浮于水面”，遂为其取名“流虬”。唐朝编篡隋书时，为避帝王龙讳将其更名为“流求”。自明朝纳其为附属国后，在汉人文化的影响熏陶下，其服饰以及生活习俗都与中原几近相仿，连国王的姓氏“尚”都是明宣宗时赏赐的。
　　明万历三十七年，东瀛萨摩藩倭寇开始入侵并蚕食琉球国，清顺治十一年，琉球遣使臣到京请求清廷册封，顺治帝封尚质王为琉球王，成为了大清国的藩属。后来台湾又赠送琉球国三十六姓人口，中原也陆续有迁徙过去的汉人，大都是些专业技能人士，他们先后曾担任过琉球国的国相以及其他高官，左右着该国对华关系的发展。
　　大清国使节的府邸坐落于国都首里最繁华的宫门街上，与王宫相距不远，中式歇山屋顶上覆盖着绿色的琉璃瓦，庭院深深，十分的清静，大清使节王泰雨与副使参将纳喇弘的一家人就住在这里。
　　大街上随处可见穿着汉人服饰的行人和腰悬武士刀的东瀛浪人，尚氏王朝名义上是大清藩属国，暗地里又迫于压力不敢得罪东瀛，因此那些武士浪人在琉球趾高气扬为非作歹，官府也只是忍气吞声而已。来自大清国的汉人青年时常与他们发生冲突，甚至刀枪相见，互有输赢。后来国相陈古想了个办法，在宫门街最繁华地段设置了一处擂台，由东瀛武士与汉人拳师打擂台赛，谁赢了就成为擂台主，接受对方的挑战。如此一来便化解了日常的怨气冲突，将其引导去了擂台上发泄，国都首里的治安得到了明显的改善，同时也省去了处理纠纷时两面不讨好的麻烦。
　　这一日，又是擂台开赛的日子，宫门街上熙熙攘攘，擂台下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本地人、汉人以及东瀛浪人和高丽人都有，贩卖各种熟海鲜小吃和甘蔗的叫喊声吵闹个不停。
　　擂台上有一排座位，中间是琉球官府里一位名叫翁国头的长史官，负责擂台规则的执行与裁判。左边坐着一位体格魁梧大络腮胡子老者，身着大清国从三品武官补服，此人便是纳喇弘，生性喜武，擂台赛几乎逢场必到。右边是东瀛贸易商会的会长鬼船一郎，年近五十，戴着一副有色眼镜，看似弱不禁风的样子。
　　此刻纳喇弘神情颇为自得，原本东瀛浪人以前多数时间都占据着擂主的位置，自从半年前他在武当山五龙观学艺的儿子纳喇福回来以后，屡次挫败东瀛人成为新一代的擂主。这些日子他正在为而立之年的纳喇福娶亲一事忙碌着，若不是当年送去了武当学艺，也不至于延误到三十岁还未成家。
　　“当……”铜锣响起。
　　长史官翁国头站起来宣布比武开始，由连续数届的擂主纳喇福接受东瀛浪人的挑战。
　　台后走出一名中年男子，皮肤白皙身材修长，眉目清秀颇有玉树临风之姿，台下顿时响起了一片叫好声。
　　纳喇福双手一报拳，口中说道：“诸位，纳喇福有礼，自古中原武术以北少林南武当为最，在下在武当艺成下山来到琉球，愿为弘扬中华武学而尽绵薄之力。”他是用汉语说的这番话，在首里盛行中文，大多数市民都会说一点，边远岛屿的土著则懂得不多。
　　这一番话尽管只有几句，但口齿清晰，音调抑扬顿挫，令人听了感觉十分舒服。
　　“你的，武当的，道士的干活？”台下跳上来一名年轻的东瀛浪人，用生硬的汉语问道。
　　“来者速速报上名来。”长史官翁国头手里拿着笔准备登记。
　　“渡口吉夫。”那浪人答道。
　　“本官再次重申擂台比武规则，拳脚有意刀剑无情，若有伤亡两方自负，不得借此滋事生非，可听明白？”
　　“明白。”纳喇福与渡口吉夫应道。
　　“当”的一声锣响，两人各自退后数步，纳喇福含胸拔背，沉肩落肘，左手食中二指掐剑诀，右手长剑挽了个剑花，姿势十分优雅，目光瞟向了台下一穿和服的东瀛少女。
　　那少女点头报以微笑，目中神情很是陶醉。
　　此刻那名东瀛浪人渡口吉夫双手紧握武士刀，猫腰围着纳喇福兜起了圈子，如同饿狼一般寻找着时机下手。
　　纳喇福微微冷笑，长剑侧移露出空档，渡口吉夫高举武士刀斜着劈下，纳喇福衣袂飘动轻盈的避过，回手一招“青龙点水”剑尖直刺对方手腕。两人你来我往的在台上缠斗起来，一个潇洒自如，一个狂劈乱砍，看得台下百姓不时爆发出阵阵喝彩。
　　台下那个东瀛少女眼神紧随着纳喇福的身影，面上表情一会儿紧张一会儿释然，当两人的目光相遇时又会羞涩的脸一红，这一切都被站在她身旁的一位斑白胡须的老者瞧在了眼里。
　　“当啷”一声，纳喇福的长剑刺中了渡口吉夫的手肘，武士刀把持不住落到了地上，人群中响起了叫好与掌声。
　　纳喇福拱手道：“承让。”随即目光瞅着台下少女灿然一笑，那女孩也是笑容可人，面色绯红。
　　“本官宣布，这一场比武大清国纳喇福胜出，还有没有人上来挑战？若没有，今日的擂台赛到此结束。”翁国头朗声说道。
　　“且慢，”身旁的东瀛贸易商会会长鬼船一郎轻轻的咳嗽了一声，说道，“东瀛国新来了一名武士，要来挑战纳喇福。”
　　“人在哪儿？本擂台可是不等人的。”翁国头心中本就对东瀛无甚好感，口中催促道。
　　“哈哈，花拳绣腿的，大清国的不行，绣花枕头的，不中用。”台下忽然传出冷笑声，蓦地台上多出了一个头顶梳髻，身穿肥大黑色和服脚蹬木屐的东瀛浪人，年约四十余岁满脸的横肉，双侧太阳穴高高隆起，腰插一长一短两把武士刀，身上隐约透出一股杀气。
　　“来者何人，速速报上名来。”翁国头抓起笔来。
　　“萨摩藩二刀流鬼多见。”那人傲慢的说道。
　　商会长鬼船一郎仿佛松了口气，面带着微笑对翁国头说：“长史官，鬼多见乃是东瀛二刀流顶尖高手，二十年来从未输过，这次请他来只是让琉球人睁大眼睛瞧一瞧，东瀛武士与大清拳师究竟谁更厉害。”
　　此刻擂台下的那位东瀛少女仿佛有些不安，目光显得很紧张，纳喇福镇定的对她微微一笑，示意其不必担心。
　　“小白脸的，你的动手吧。”鬼多见双手抱在胸前，下颚一扬不屑的说道。
　　坐在左边的纳喇弘也看出此人武功甚高，心中暗自担心于是提醒道：“福儿当心。”
　　纳喇福点点头表示知道了，随即挽了个剑花凝气注视着鬼多见，他也不敢大意，其谨慎表情与方才那场比武时截然不一样。
　　鬼多见依然站在那里不动，两手互抱，轻蔑的说道：“你的不行，大清国功夫的没有。”
　　纳喇福心中暗道：“你这般托大，可是自找的怨不得别人。”心念一动，长剑闪电般的刺出，使得是五龙剑法当中最凌厉的一招“青龙出洞”直奔对方的咽喉而来。
　　鬼多见突然双手一沉，但见刀光一闪已然出鞘，双手各握长短刀，短刀架开来剑，长刀顺势削向对方手臂。纳喇福急忙撤剑闪避，长短武士刀如影随形紧跟而来，架开长刀短刀已近，磕走短刀长刀又至，凌厉快捷的刀法如疾风暴雨般目不暇接，纳喇福的五龙剑法左支右绌显得狼狈不堪。
　　台下少女紧张的揪着胸口，纳喇福已经无暇顾及沁出一额头的冷汗，他早已将体内的第三层玄天气功提升到了极致，却依然无法抵挡鬼多见凌厉的双刀。
　　这时台上的大清副使纳喇弘有些坐不住了，他已看出纳喇福根本不是鬼多见的对手，此刻最好全身而退不要受伤才好，可若是弃剑认输又实在是大丢面子。
　　鬼多见左手短刀压住对方长剑，右手前送，锋利的武士刀朝着纳喇福的胯下径直捅去，他恶毒的想要毁了这个小白脸的男根，给娘娘腔的大清汉人一个教训。而此刻纳喇福除非弃剑后退彻底的认输，否则必定血溅擂台，就在他惊慌失措的犹豫当中，武士刀已然迫近，现在即使后退也已经不及了。
　　台下的人也都看出大清国的年轻人就要血溅擂台，无不为其捏了一把汗，那东瀛少女面色苍白吓得闭上了眼睛。
　　台下那斑白胡须的老者嘴一张，哈出一个小真气泡无影无踪的飞上台去，挡在了纳喇福的裤裆前面。
　　鬼多见的长刀割到对手的裆前了，口中发出了一丝狞笑，突然自己的长刀莫名其妙的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无法刺入对方的裤裆，无论怎样用力刀尖都不能挺进一寸。咦，这是怎么回事儿？他顿感迷惑不解。
　　纳喇福赢得了一线生机，“蹬蹬蹬”连退数步躲过了这一劫。
　　台下众人立时都长舒了一口气，有人挥袖擦去额头上的汗珠，方才紧张得着实令人喘不过气来。
　　这时台下有个苍老的声音说道：“你这个多见鬼什么二刀流，以老夫看纯粹就是刀下流。”
　　鬼多见正莫名其妙的在气头上，于是转过脸呵斥道：“你的不服，上来。”
　　“好吧，就让老人家来会会你这个下流刀。”从台下攀爬上来一个须发斑白梳着辫子的大清国老头，脚一滑差点摔下去，有人手疾眼快赶紧托住了他的屁股用力往上推了一把，这才颤颤巍巍的站立在了擂台上。


第一百六十三章 打擂
　　“来者何人？速速报上名来，”翁国头抬眼望见是个花白胡子的老人家，连忙喝止道，“你这个老头跑上来擂台捣什么乱？不要命啦，赶紧下去。”
　　“哈哈，还以为什么人的大胆，原来糟老头的干活，大清国的没人。”鬼多见一看上来的是一个猥琐的老头不禁哈哈大笑。
　　“速速下去，”纳喇弘也开腔道，“这里不是老人家该来的地方。”
　　“哼，这个多见鬼已经嘲笑大清国没人了，你们年轻人学艺又不精，没办法就只有我老人家出手啦。”老者调侃的说道。
　　纳喇福上前一步，心情沉重的劝慰老者：“老人家还是下去吧，纳喇福今日就是死在这擂台上也要替大清争这口气。”
　　“年轻人干嘛总是要死啊死的，老夫都是半截子入土的人了还想着多活些年呢。”老者吹胡子瞪眼道。
　　鬼多见一指纳喇福厉声说：“糟老头的下去，我们的继续。”
　　纳喇弘知道儿子再战下去不死即伤，于是对长史官翁国头建议道：“长史官大人，以老夫看今日暂且就到这里吧，改日再行比试。”
　　翁国头点点头，正欲宣布今日擂台赛结束，旁边的东瀛商会长鬼船一郎开腔了：“这可不行，方才明明东瀛一方占了上风，现在除非大清国认输，否则必须见输赢。”
　　纳喇弘无奈正准备认输时，不料那老头突然大叫一声：“咦，你这小子不是武当山五龙观的金丰子吗？”
　　纳喇福诧异的说道：“在下正是金丰子，老人家怎么会认得我？”
　　“哼，老夫乃是武当山太和宫的莫二，与你师祖紫阳真人同一辈份，去年的祭月朝科比武会试还在台下看了呢，你小子大战真武道观的白朴子，真叫一个痛快淋漓啊，呵呵，有出息。”
　　“原来是武当老前辈，晚辈多有失敬。”纳喇福赶紧拱手施礼。
　　“嗯，你确实是晚辈，老夫看在武当一脉的份上，替你出手教训教训这个下流刀的多见鬼。”老者胡子一扬自顾自说，完全不把一旁的鬼多见放在眼里。
　　纳喇福小声说：“前辈，这个东瀛人的双刀太快了，可不容易对付。”
　　“放心吧，一个多见鬼都收拾不了，岂不枉称武当老前辈？”
　　“你们的认输了？”鬼多见鄙视的问道。
　　老者转过身来对居中坐着的长史官说道：“老夫武当老前辈莫二，记上吧。”
　　“你的，武器的有？”鬼多见鼻子一哼，心道这个糟老头一丝内力都没有还敢来搅局，干脆一脚踹死算了。
　　老者目光瞥向台下卖甘蔗的一招手说道：“给老夫扔上来一根甘蔗。”
　　那人还真的递上来一根丈许长的紫皮甘蔗，老者抬腿拗断为两节，双手各持半截挥舞两下感觉还蛮顺手，于是口中说道：“对付这个东瀛多见鬼，这两段甘蔗就足够了。”
　　此刻台下众人都哄笑起来，不知道这个大清国老头子要玩什么花样儿。
　　鬼多见也愣住了，迷惑不解的问他：“你的，要甘蔗的吃？”
　　老者嘿嘿一笑：“我的不吃，是给你的吃。”
　　“我的不吃。”
　　“那可由不得你了。”老者说完两只手毫无章法的胡乱舞动着朝鬼多见劈头盖脸的砸去。
　　纳喇弘与翁国头等人都看傻了眼，惊讶的说不出话来，这简直是个疯老头，什么也不会竟然拿着甘蔗就敢与东瀛武士刀比划，只怕是活腻了。
　　鬼多见眉头皱起身形不动刀光一闪，长刀出手“唰”的砍在了甘蔗上，本以为那还不像切豆腐似的削断了，可没想到“当”的一声响，顿时虎口酥麻，手中长刀竟然把握不住给震飞了……
　　正在呆愣之间，脑门上早已被另半截甘蔗砸中了，额头顿时一片青紫脑袋里也眩晕迷糊起来。随即听得“噼里啪啦”声响，两根半截甘蔗像雨点似的落下，打得他晕头转向口鼻直冒血，骨头都仿佛都给敲断了，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那老者依旧不依不饶，双手不停的击打直至两截水灵灵的甘蔗打破碎了为止，而此刻的鬼多见已是遍体鳞伤昏厥了过去。
　　台上台下鸦雀无声，过了好一会儿，突然爆发出持续的哄堂大笑。
　　翁国头强忍住笑高声宣布说：“大清国莫二胜出。”
　　“原来是位大清内家高手，我们竟然都看走了眼，”商会长鬼船一郎咳嗽了两声站起身来说道，“我鬼船一郎向来喜欢结交奇人异士，不知莫二先生可否赏脸来参加敝商会的晚宴？”他的汉语十分流利。
　　老者目光望去，这位鬼船一郎身形瘦小，戴着有色眼镜，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大清国的内家高手深藏不露，难怪鬼多见会折于老先生之手，琉球乃是一小国，如此高人竟然会在此地擂台上现身，鄙人真是三生有幸啊。”鬼船一郎貌似诚恳的说道。
　　“老夫不过是武当呆腻了，下山走走而已，恐怕高攀不上。”老者明显是拒绝了。
　　此刻最高兴的莫过于纳喇弘了，这个老头上来一搅局，不但令纳喇福全身而退保存了面子，而且还打败了鬼多见，于是上前热情的邀请道：“哈哈，见到大清来的老先生，本官岂能不尽地主之谊呢，今晚就在清使府邸宴请莫二先生，可千万不要推辞啊。”
　　纳喇福也拱手说道：“晚辈金丰子恳请前辈赏脸。”
　　“嗯，好吧。”老者淡淡一笑。
　　台下那位穿和服的东瀛少女也跑到台上来了，站在了鬼船一郎的身边，目光仍旧是悄悄的盯在纳喇福身上。
　　鬼船一郎用东瀛话对其小声呵斥着，看得出两人好像是父女。
　　“哦，莫先生，既然你今晚没空，我们改日再约好了。”鬼船一郎说罢很遗憾的拽着那东瀛少女走了。
　　“老前辈，请。”纳喇福引着老者与纳喇弘一起回到了宫门街上的清使府邸。
　　迎客厅内，有仆人奉上香茗，纳喇弘父子陪老者饮茶叙话，这乔装的老头正是莫残。他来到琉球已有数日，打听到大清国的副使纳喇弘只有一个儿子纳喇福，此人刚从中原学艺归来，年约三十余岁，文武双全连夺首里擂台赛擂主。
　　富察康曾告诉他说，当年徐家的长孙媳陆氏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寿男与福男，跟随着纳喇弘出使琉球国。如今这个纳喇福单名一个福字，不知道与福男有什么关系，于是便来到了擂台下观察，没想到此人竟然就是五龙观曾与自己在比武会试中交过手的金丰子，大大出乎意料。
　　“莫老前辈，您怎么千里迢迢的来到了琉球国呢？”纳喇福问道。
　　“呵呵，老夫是来寻人的。”莫残答道。
　　“不知前辈要寻找何人，晚辈愿尽绵薄之力帮助打听。”
　　“唉，都是几十年前的事儿了。”莫残没有多说什么。
　　纳喇福见他不愿多说，于是不再勉强：“前辈若有差遣，任凭吩咐。”
　　莫残饮着茶，一面不经意的问道：“金丰子，你何时上武当学艺，家中还有什么人？”
　　“我是十二岁时上武当山的，父亲一生酷爱武学，与五龙观紫阳真人熟识，因此便投入上清派门下学艺，如今父母逐渐年迈，晚辈尊父命于半年前还俗回到了琉球。”纳喇福答道。
　　“是啊，老夫乃一介武夫，希望福儿也能习得一身好功夫，如今看来火候还不够啊，今日若不是莫先生出手，这个鬼多见还真不是容易对付的。”纳喇弘呵呵笑道。
　　“纳喇将军，尊夫人可是习武之人？”莫残问道。
　　“呵呵，她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懂得习武，这是我们男人的事儿。”纳喇弘一摆手道。
　　“将军只得一子么？”莫残接着问。
　　纳喇弘闻言面色有些暧昧，吞吞吐吐说道：“是啊。”
　　看来这个纳喇弘似有难言之隐，莫残心中有了疑问。
　　“前辈，”纳喇福这时插话道，“您今天用两节甘蔗就将鬼多见打得落花流水，内力真是匪夷所思啊。”
　　“你的玄天气功练到第几层了？”莫残岔过话头。
　　“前不久刚刚突破进入到第三层。”
　　“哦，那要修到第七层还早着呢。”莫残若有所思道。
　　“只怪晚辈资质愚鲁，进展不快，像真武道观的白朴子差不多同时入的上清门，都已经到第六层超过他师父真阳子了，可惜呀……”纳喇福羡慕不已。
　　“可惜什么？”
　　“数月前，上清门下的真武道观和五龙观集合了门下弟子，前往神农架缉拿逆徒白赤子，可惜被一伙蒙面人给搅了，若是抓到白赤子取到武功秘籍，那进展就快了。”
　　“哦，老夫倒是孤陋寡闻，说来听听。”
　　于是纳喇福便将那次前往神农架的经过详细描述了一遍。
　　莫残听完心中暗自侥幸，若不是枋长老和九头陀及时赶到，青儿可就遭殃了，没想到自己在鸡足山上留了天虚和紫阳真人的命，却差点惹出了大祸。
　　“天虚和紫阳两位真人现况如何？”他问。
　　“仍旧丧失心智，如同活死人一般。”纳喇福惋惜的说道。
　　“莫先生，你俩先聊着，本官先去安排晚宴，还要请王泰雨礼官一同作陪。”纳喇弘呵呵笑着出去了。
　　莫残目光仔细的端详着纳喇福，他会是徐家的福男么？


第一百六十四章 闻得大君御殿
　　“你娘也是旗人么？”莫残突然发问道。
　　纳喇福闻言一愣，诧异的说道：“是啊，前辈如何有此一问？”
　　莫残微微一笑：“老夫见你生得同一位故人相像所以才问的，你娘姓什么？”
　　“姓陆。”纳喇福答道。
　　难道是陆氏？但纳喇福明明说他娘是旗人啊。
　　“你没有兄弟么？”
　　“没有，晚辈是独子。”
　　莫残点点头，虽然看出纳喇福疑惑的眼神，但他还是得追问下去：“你家里有旗奴么？”
　　纳喇福摇了摇头，说：“没有。”
　　“从来都没有么？”
　　“是的，从晚辈记事时起就没听说家里养过旗奴。”纳喇福越发觉得这个莫老前辈有些奇怪。
　　看来从纳喇福这里问不出来什么，于是莫残岔开了话题。
　　“你喜欢今天台下的那个东瀛女孩？”
　　纳喇福脸一红，嗫嚅道：“老前辈，您也瞧出来了？”
　　“她是鬼船一郎的女儿？”
　　“是的，他叫英子。”
　　“将军同意么？”
　　纳喇福摇摇头，愁眉苦脸的说道：“爹不许我娶东瀛人，这些天正在托媒人在首里物色汉人女子，真是愁死人了。”
　　“那你娘的意思呢？”
　　“娘什么事儿也做不了主，从来都对爹百依百顺。”
　　这时，有仆人入内通知说，晚宴已经准备好，将军请公子和客人前去赴宴。
　　宴会厅内灯火通明，纳喇弘与一位身穿正三品文官补服的官员正站在门口等候着。
　　“这位就是武当山来的内家高手莫二先生。”纳喇弘介绍说。
　　“久仰久仰，莫先生在擂台上以两截甘蔗击败东瀛二刀流高手一事，早已传遍了首里大街小巷，今日得见武林名宿实感荣幸之至。”王泰雨毕竟是文官，讲起话来文绉绉软绵绵的。
　　此人也有六十岁左右，是派驻琉球的清使，家眷仍在京城，只是一个人海外赴任。
　　“老夫武当山上呆腻了下来走走，一时手痒就教训了那个多见鬼一顿。”莫残轻描淡写的答道。
　　“此事真是长我大清国的面子啊，本官对那些觊觎蚕食琉球的东瀛萨摩藩早已不胜其烦，无奈朝廷对海外藩属国不太重视，以至于人家得寸进尺。今日大清国武当名宿莫二先生半截甘蔗大胜东瀛武士刀的美谈，本官已经例报回朝廷，相信国人亦会为之鼓舞，呵呵。”王泰雨笑道。
　　宾主落座，满桌子的都是琉球国盛产的各式海鲜，大家开怀畅饮。
　　酒过三巡，纳喇弘喝得满脸通红，拉住莫残说道：“今日擂台之上福儿好悬啊，若不是莫先生及时出手，后果不堪设想，本官有一不请之请还望成全。”
　　“将军何事不妨直言。”莫残答道。
　　“恳请莫先生教福儿几手，以便日后遇上像鬼多见这样的高手时能够自保，本官就这么一个独子，实在是担心啊。”
　　“这个嘛……”莫残踌躇着，心中暗道，他若是福男的话自然义不容辞，尚若不是，自己就没必要多此一举。
　　此刻纳喇福起身离座“噗通”一声跪倒，口中说道：“莫老前辈，晚辈自愧资质愚钝学艺不精，恳请前辈教导。”
　　“金丰子，你先起来。”莫残以手相扶。
　　“莫老前辈不答应，晚辈就不起身。”纳喇福坚决说道。
　　就在这时，一五十多岁衣着华丽容貌清秀的女子走了进来，对莫残道了个万福，口中说道：“莫先生，今天擂台之事老身都已听说了，您老人家武艺高强，不敢奢望收福儿为徒，恳求能传授一点保命的技能，老身就心满意足了。”
　　“这是内子陆氏。”纳喇福介绍说。
　　莫残心里一动，这陆氏的口音与娘极为相似，记得在栟茶施家面馆时听到的话也是这样的。
　　“听纳喇夫人口音像是江苏东台一带的人。”莫残试探着问道。
　　陆氏小心翼翼的望了一眼纳喇弘，然后轻轻的点了点头：“莫先生说的是。”
　　果然是东台人，她应该就是徐家的长孙媳陆氏了，不过仍需再加以确定。
　　“当年东台栟茶镇曾经出过一起惊天大案，不知夫人可曾听闻？”
　　陆氏闻言面色遽变，目光胆怯的又望向了纳喇弘。
　　“哈哈，她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懂那些，夫人，还不赶紧给莫先生敬杯酒？”纳喇弘呵呵笑道，递给陆氏酒壶。
　　这些掩饰自然逃不过莫残的眼睛。
　　陆氏颤抖着手为莫残斟满酒杯，以至于溢出在了桌子上。
　　“老身身体有所不适，还望莫先生不要介意。”陆氏低头小声说着，语气谦鄙。
　　莫残心中已然认定这位陆氏肯定就是徐食田的妻子，纳喇福也就是福男，只是不知作为旗奴的母子俩如何成为了纳喇弘的夫人和儿子，其中必有难言之隐。
　　莫残将杯中酒喝干，说道：“好吧，老夫就传授点功夫给金丰子吧。”
　　“谢前辈。”纳喇福大喜，站起身来。
　　纳喇弘也欣喜得不得了，嘴里连连道谢，看来他的确是将福男当作亲生儿子一样疼爱。
　　“上清派的玄天气功虽说是还可以，但需要练到六七层以上在江湖上行走才能自保，不过需要苦练数十年方可达到，‘远水不解近渴’啊。”莫残思忖道。
　　“前辈说的极是，五龙观只有师父文若需练到第六层，师祖紫阳真人第七层，晚辈资质太差恐难达到。”纳喇福红着脸说道。
　　莫残想了想，说：“这样吧，老夫送你一件兵器，平时记得带在身上，遇到强敌足以自保。”说罢意念到处，手中多了一条火红色的鞭子。
　　纳喇福望着这条只有一尺多长的小鞭子，神情颇为迷惑不解。
　　莫残微微一笑，道：“可别小看了这条鞭子，它可以凌空伤人，来，老夫给你演示一番。”说罢，莫残随手一甩，厅内相距两丈开外的一座硬木屏风“咔嚓”应声一劈两半，厅内的其他人全都惊呆了。
　　纳喇福缓过神儿来赶紧下拜：“多谢莫老前辈赐给晚辈神器。”
　　“起来吧，你来试一下，注入少许内力甩过去就是了。”莫残将火蜈蚣触须递给了纳喇福。
　　纳喇福接过鞭子输入内力也朝着那座屏风甩了过去，“啪”的一声，屏风虽然未被劈开但也深深扫出半指深的一道沟，顿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太神奇了，民间竟有如此神技，本官今日大开眼界啊。”王泰雨愕然不已的说道。
　　“哈哈，福儿，你真是有福之人啊，莫先生赐的这条堪称宝鞭，由此作为防身武器，为父就放心了。”纳喇弘欣喜道。
　　“多谢莫先生。”陆氏再次深深弯腰施礼。
　　当晚，莫残谢绝了在清使府邸留宿回到了客栈，席间听说陆氏明日会到首里的闻得大君御殿上香，他决定在那儿找机会单独与其见面，一定要问出事情的来龙去脉。
　　躺在客栈的床铺上，莫残翻来覆去难以入眠。作为低贱的旗奴徐家长孙媳陆氏竟然成了纳喇将军的正室，这里面一定有许多不为人道的隐秘。纳喇弘怎么也是个从三品武官，难道说未曾娶妻生育自己的孩子么？还有，陆氏的大儿子寿男哪儿去了，为什么他们都闭口不提？纳喇福对这些事情是故意隐瞒还真的是一无所知？许久，莫残才慢慢睡去。
　　次日，莫残一路打听着来到了香火鼎盛的闻得大君御殿，他没有留意到一个东瀛浪人正在身后悄悄的尾随着他。
　　这里人自古信仰琉球神道，自明代以来佛教与道教以及东瀛神道也陆陆续续的传入，但人们大都以崇信本土的琉球神道为主。根据传说，龙宫在大海的彼岸，是大地与生命的根源，人死后灵魂将渡过海洋到达龙宫成为其肉亲的守护神，守护神则定期的回到生前居住地，祈祷和护佑后人的丰饶与平安。琉球人对逝去的祖先十分尊敬，在闻得大君御殿设牌位供奉，尤其是尊崇女性，信仰“妹神”，祭司和巫师都由女性担任，称之为“祝女”。
　　闻得大君是由国王任命的最高级别的神女，位于三十三神女之首，其宗教地位仅次于国王，为御殿的神体，负责祈祷王国安泰、五谷丰登以及海路安全等。
　　莫残站在御殿的回廊下，目光紧盯着殿门，身边都是熙熙攘攘的信众，大殿内香烟缭绕，虔诚的人们在祖先牌位前焚香叩拜。
　　不久后，他就发现了陆氏一个人携带着香烛跟随着人流走进了大殿，于是悄然尾随在后面。
　　大殿之内十分拥挤，中间层层叠叠的灵台上摆满了牌位，就连大殿四周的墙壁上也都挂着木牌，上面写着祖先的名字。
　　陆氏来到最偏僻的一个角落里，取出香烛点燃，然后跪在地上祭拜。莫残来到其身后，目光望向了墙壁上的木牌，其中一块牌上用中文写着：徐家列祖列宗及亡夫徐食田之灵位，这下明白了，陆氏果真就是徐家那个长孙媳。
　　莫残也紧挨着陆氏跪了下去，口中念念有词：“徐述夔外公在上，请受外孙莫残一拜。”
　　陆氏闻言大惊急视之，发现竟然是莫先生，不禁瞠目结舌：“你，你是……”


第一百六十五章 相认
　　“不错，我正是徐家后人，徐素娘之子莫残。”莫残小声说道。
　　“啊，”陆氏更加惊讶了，疑惑的说道，“素娘年龄比老身还小，你怎么可能……”
　　莫残见大殿内香烟缭绕视线不清，左右亦无人注意，便以意念恢复了原来的模样，从一个老头瞬间变成小伙子，吓了陆氏一跳。
　　“我是以易容术乔装的老头，其实今年只有十八岁，娘还健在，是她让我来找你们的。”莫残解释完又迅速变回了老人家。
　　陆氏此刻才恍然大悟，霎时间泪水涌出，压抑不住多年来隐藏在心底里的痛苦无声的抽泣起来，口中喃喃说道：“食田，你都听到了么？素娘姑姑还活着，他的儿子来看你们了。”
　　莫残闻言心中酸楚，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表姐，寿男和福男在哪儿？”莫残问。
　　陆氏呜咽着说道：“纳喇福就是福男，哥哥寿男五岁时在海边被萨摩藩倭寇掳走至今下落不明……”她断断续续的讲述了当年所发生的事情。
　　徐家案发以后，家中老少一并押解到了京城，徐食田和徐书田兄弟二人被斩首，一干女眷和婴儿没入旗奴，陆氏带着寿男福男被发配给了纳喇弘参将作为奴仆，不久后便随同着一起来到了琉球国。纳喇弘是一名武将，曾在一次镇压回疆的叛乱中被箭射中了下体，从此丧失了生育能力，因此一直都没有娶家室，于是便把寿男福男当成了亲生儿子养育。来到琉球的第三年，遇到萨摩藩倭寇上岸烧杀劫掠，在海边上把寿男掳走了，这些年来纳喇弘也托人多方四处打听寻找，但始终也没有音讯。
　　纳喇弘从未把她娘俩当作旗奴看待，在琉球国以夫妻相称并一直照顾有加。此地远离大清国，否则被人知道他以旗奴为妻举报上去就麻烦了，所以徐家一事连福男都不知道，那个礼官王泰雨也一直以为陆氏本就是纳喇弘的原配。
　　莫残也将发配为旗奴的其他女眷情况说了一下，缪氏死于狱中，沈氏发配披甲人不堪忍受凌辱而自尽，所有人的结局还是陆氏一家为好。
　　“表姐，你可曾想过带着福男离开纳喇弘？”莫残问。
　　陆氏摇了摇头，答道：“纳喇将军对我们母子有恩，况且福男一直都以为他是将军的亲生儿子，我不想让其受到精神上的打击，等到纳喇弘去世或是在我临死之前再告诉他这一切吧。”
　　莫残听罢沉思一会儿，最后说道：“请把寿男当年被倭寇掳走的详情告知，我要去把他找回来。”
　　两人又谈了一会儿，陆氏先行离去，莫残站在灵位前，心中默默的发誓道：“徐家列祖列宗，你们放心，莫残绝不会让寿男一个人流落异乡的。”
　　莫残转身走出了大殿，在大殿门口监视他的那个东瀛浪人也匆匆的离开了。
　　莫残回到客栈，心中盘算着准备前往东瀛一趟，可是自己人生地不熟的，不知何时才能打探到寿男的下落，他当年被掳走的时候只有五岁，可能还不记事儿，这样找寻起来就更困难了。陆氏说寿男福男兄弟俩的左臀都有一块相同的胎记，可又不是长在脸上容易辨认，究竟该从哪儿下手呢。
　　“咚咚咚”有人叩门，一名东瀛浪人手持一封信恭恭敬敬的递给莫残，口中说道：“莫先生，鬼船会长的有请。”
　　莫残拆开信封，信中只有一句话：有关陆氏之事请随来人到寒舍一叙。
　　莫残心下暗自吃惊，如此隐秘之事，东瀛人怎么会这么快就知道了？可能在闻得大君御殿内与陆氏见面被东瀛人盯上了。
　　“好吧，老夫同你去。”莫残随即跟随着那个浪人离开了客栈，穿街过巷，最后来到一座五开间的木架草屋顶的房子前。
　　“鬼船会长家的是，请入内。”那浪人说道。
　　进屋后发现这是一个敞开式的大屋子，架空地板，柱梁板壁不施油漆都是木头原色，地板上铺着大片的榻榻米，北面分隔有小房间，木格门上糊着窗户纸。鬼船一郎正盘腿坐在大厅内的茶几前，见到莫残到来迅疾起身，热情的招呼着请他过来坐在垫子上，笑容满面的开口说道：“莫先生，请你来品尝一下我们东瀛的茶道。”
　　莫残没有做声，默默的坐在茶几旁。
　　鬼船一郎拍拍手，内室转出一位穿和服的少女，他认出正是鬼船一郎的女儿英子，她冲莫残微微一笑然后开始为点炭火煮开水涮杯冲茶，动作娴熟而优雅。
　　鬼船一郎开口说道：“莫先生乃是武林中奇人，两截甘蔗打败东瀛二刀流高手，如今已经传遍首里的大街小巷，妇孺皆知啊，先生的功夫真是匪夷所思令人神往。”
　　“鬼船先生若有事，请直说无妨。”莫残干脆说道。
　　“好，爽快，那我就直说了。这些年来我一直在物色一名真正的高手，原以为二刀流的鬼多见武功超群，请他来擂台一试，没想到竟然抵不住两截甘蔗，实在是令人汗颜啊。”
　　“物色高手做什么？”莫残问。
　　“想要他去行刺一个人。”
　　“什么人？”
　　“萨摩蕃樱岛的岛主犬养人面。”
　　“犬养人面？这是什么名字啊？”莫残忍俊不已。
　　鬼船一郎解释道：“此人姓犬养，名字叫人面，我们东瀛人的姓氏与大清国有所不同，大都是以居所为姓氏，比如靠近村里水井的就取姓氏为‘村井’，近山的叫‘山口’或‘山下’，近水称‘小泽’，诸如‘渡口’、‘渡边’等等不一而足。”
　　“那么养狗的就姓‘犬养’了？”
　　“正是，樱岛原本一直都是鬼船家族世袭岛主的，数年前犬养人面带了一群武士登上了樱岛，鬼船家满门被灭，只有我和小女英子逃了出来。这些年花了不少钱聘人刺杀犬养，其中有东瀛武士也有琉球的高手，但都死在了犬养的村正刀下。如今财产已所剩无几，”鬼船一郎挥挥手让英子退下，然后接着说，“半年前，擂台上来了个大清国武当山学艺归来的纳喇福，年轻英俊武艺非凡，打败了众多的东瀛浪人，我就准备请他杀掉仇人犬养人面，事成就把英子许配给他。”
　　“纳喇福知道吗？”莫残问。
　　鬼船一郎摇摇头：“此时还未提及，我必须要证实他有能力杀得了犬养才行，于是就请萨摩藩二刀流的高手鬼多见来到琉球，让他与纳喇福进行一场最终比试。谁赢了就将英子许配给他，作为鬼船家族的女婿有责任杀犬养夺回樱岛，这也是鬼船家最后的机会了。没想到纳喇福不敌鬼多见，而鬼多见却又被你的两截甘蔗打得人事不醒，两人令我大失所望。”
　　“你是想让我去杀犬养人面？”莫残明白了。
　　“若是莫先生不嫌弃小女……”
　　莫残赶紧摆手道：“不要说了，老夫一大把年纪怎能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儿。”
　　“可是我已经付不出高额的杀手费用了。”鬼船一郎急着说道。
　　“老夫可没答应去杀犬养。”莫残盯着鬼船一郎的有色眼镜冷冰冰的拒绝了。
　　“莫先生，那我们就打开天窗谈谈条件吧，”鬼船一郎突然脸色一变，语气变得强硬起来，“你与大清副使纳喇弘将军的妻子陆氏有染，这事儿如果说给了纳喇弘听，我想你是知道后果的，当然凭你的武功可以全身而退，不过陆氏则会因此而送命。”
　　莫残一听哭笑不得，但是又无法解释，心里琢磨着如何回答。
　　鬼船一郎看见莫残哑口无言，心中暗喜，知道戳中要害了，于是乘胜追击道：“有人看见你与陆氏一同跪在那里拜祖宗牌位，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个纳喇福一定是你俩的私生子吧？”
　　莫残冷笑一声：“这个吓不倒莫某，你若是想去告发尽管去好了，老夫告辞。”说罢站起身来离去。
　　鬼船一郎顿时傻了眼，不知所措的愣在那儿，没想到这个莫先生竟然无动于衷，自己的算盘完全落空了。
　　这时，英子突然跑出来跪在了莫残的面前，嘴里带着哭腔说道：“莫先生，刚才的话我都听到了，您真的是纳喇福的亲生父亲吗？我想嫁给纳喇福，他也喜欢英子，请您老人家发发慈悲成全我们好吗？”
　　莫残苦笑道：“英子姑娘快请起来，你们弄错了，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英子依然跪在那里不肯起身，莫残无奈回过身来对鬼船一郎说道：“要我去杀犬养也可以，但是有一个条件。”
　　鬼船一郎一听忙说：“什么条件？莫先生快快请讲。”
　　莫残回到茶几前坐下：“帮我寻找一个孩子，多年前在海边玩耍时被萨摩藩倭寇掳走了……”他把寿男丢失时的情况大致述说了一遍。
　　鬼船一郎想了想开口道：“当年袭扰首里海边这一带的流寇，我知道他们是萨摩国隼人族的武士浪人，里面还有相熟之人。他们一般只是杀人劫财不掳人口的，既然带走孩子就肯定是本人无法生育才这么做的。这个好查，我明日就回萨摩蕃，你可以随我一同去。”
　　“好，一言为定，有了孩子的线索，老夫便替你除掉犬养人面。”莫残爽快的答应了。


第一百六十六章 突袭樱岛
　　次日，莫残与鬼船一郎登上了一艘东瀛商船驶离了琉球，一直向北航行奔萨摩藩而去。
　　不日来到了萨摩半岛西岸的南萨摩，这里是萨摩隼人聚居的地方。隼人族在东瀛自古就以能征善战、凶狠彪悍著称，尤为熟悉海况，以往侵扰琉球以及明清大陆沿海一带的倭寇大都是这些人。
　　上岸后，他俩先找了一家驿馆住下，莫残不识东瀛话，因此所有的事情都由鬼船一郎出面来张罗。初次来到东瀛感到一切都挺新鲜，房屋以木质结构居多，许多人家门前都挂着写着字的灯笼，其中有些竟然是汉字。狭窄的街道上到处见到身穿和服腰悬武士刀足蹬木屐的浪人，妇女们则忙着晾晒鱼干，孩童追逐嬉戏，时不时见到喝醉酒的男人跌跌撞撞的在驿馆门前经过。
　　两日后，鬼船一郎终于等到了消息。
　　“莫先生，当年确实有一伙儿萨摩隼人在琉球首里的海滩劫持了一个小男孩，这户人家名叫海口鱼沢，住的地方离这儿不远，我们这就去吧。”鬼船一郎兴奋的说道。
　　莫残心中暗自庆幸，没想到事情进展得如此顺利，马上就能见到寿男，脑海中浮现出的相貌似乎与纳喇福一个样。两人离开驿馆后沿着海边的小路匆匆前往这个名叫吉田的小渔村。
　　大约一个多时辰以后，莫残望见了海边上有几排破旧的木架草屋，向路人打听得知这就是吉田村。
　　海口鱼沢的家是其中一栋最为破旧的老宅，篱笆上挂着海菜，院子里的簸箕上晾晒着小鱼干，上面落着一些绿头苍蝇，有人经过时一哄而散，随即又落了上去，空气中充满着腥臭气味儿。
　　一个枯瘦的老太婆坐在门口的木凳上，两只浑浊的眼球茫然的望着大海，脸上的皱纹如刀刻一般。
　　鬼船一郎上前问话，交谈了一会儿，回身告诉莫残说：“这位阿婆就是海口鱼沢的妻子，她丈夫当年是从琉球带回来一个四五岁左右的男孩，只会讲大清国话。他们夫妇成家多年来一直未能生育，因此很喜欢这个眉清目秀的小孩，他是正月初八那一天来到的吉田村，因此取名叫海口初八，并当成亲生的一样来养。谁知有一天这孩子竟然不见了，海口鱼沢四处寻找也找不到，最后估计是失足落海溺死了，尸首被海浪卷走或是喂了鲨鱼。”
　　莫残闻言心中凉了半截，心中恼怒的对鬼船一郎说道：“我要见见这个海口鱼沢。”
　　“海口鱼沢的船被风浪打翻，已经死去有十多年了，如今海口家只剩下这个盲眼的老太婆了。”鬼船一郎失望的告诉莫残。
　　莫残也是沮丧之极，本以为今天就可以见到寿男，却不料情况急转直下，让满心的希望彻底落空。
　　“莫先生，我们怎么办？”鬼船一郎小心翼翼的问。
　　莫残此刻有些怒火中烧，若是这个海口鱼沢没死的话，保不准就会即刻杀了他。
　　“莫先生……”鬼船一郎再次小声的问他。
　　“走，去樱岛。”莫残杀气腾腾的说道。
　　樱岛位于鹿儿岛海湾内，因其形状如同一片飘浮在海面上的樱花花瓣而得名。
　　莫残与鬼船一郎站在鹿儿岛十岛村的海岸边眺望海中的樱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高耸入云的圆锥形的山峰，山脚下是郁郁葱葱的古樟树林，景色令人为之赞叹。
　　“那是一座火山，由北岳、中岳和南岳三个山峰组成，火山下的土壤异常肥沃，盛产樱岛大根萝卜，每个可重达五六十斤呢。我们鬼船家族世代居于此，生活富裕安祥，可惜这种安乐的日子一夜之间就消失了，这个犬养人面竟然还灭我满门，此仇不共戴天。”鬼船一郎咬牙切齿的说道。
　　“你见过这个犬养么，他究竟有什么武功？”莫残问。
　　“犬养杀上樱岛时，我和英子尚在琉球经商，因此并未见到其本人，据逃出来的鬼船家武士说此人武功怪异，使用一把村正妖刀无人能够抵挡。”
　　“你确定他仍在岛上么？”
　　“是的，他就在矶山下的仙严园内居住，这座建于嘉永时期百年老宅原是萨摩藩主的宅邸，如今被他强占，据称还在招兵买马扩充势力。”
　　“难道萨摩藩主就不管么？”莫残不解的问道。
　　“是啊，不知为什么，此事已经多次禀告过萨摩藩主岛津重豪，但却始终没有任何回话，实在无奈这才自己想法子来报仇。”鬼船一郎答道。
　　“找条船，我们过去吧。”莫残吩咐说。
　　当地的渔民都不愿驾船去樱岛，据说凡登上樱岛的外来人都会被杀死，因此多年来无人敢登岛。鬼船一郎没办法，只得掏钱买下一条小木船，天黑后，两人趁着夜幕向樱岛划去。
　　十岛村海边距樱岛不足十里，两个多时辰以后便登上了樱岛海岸。岸边的小路上，有几名巡逻的武士排成一队正朝着这边走来，两人赶紧闪身进了樟树林，然后朝着山岳方向摸去。
　　“看来犬养的手下武士还不少呢。”莫残说道。
　　“是啊，原来我们鬼船家族也有一百多名武士，但还是打不过他们，最终只逃出来两人到琉球。”
　　“那么单杀犬养就能夺回整座樱岛了么？”
　　“擒贼擒王，树倒猢狲散，只要最厉害的犬养一死，其余武士也就各奔东西另觅其主，我便可以重振旗鼓，鬼船家族在樱岛还是有号召力的。”
　　“你晚上也要戴有色眼镜么，如何看得清道路？”莫残突然问道。
　　“唉，自幼患眼疾，见不得光，已经习惯了，甚至睡觉的时候都戴着。”鬼船一郎叹息道。
　　莫残心中总有点感觉不踏实，这个鬼船一郎的话未必可以全信，但自己既已答应就要把事情做完，其实主要的还是考虑到福男与英子相爱，女方家的事儿能帮就帮一把了。
　　月光里，黝黑的山峰下隐约看见一座偌大的庄园，掩映在婆娑树影之间，庄园四周都是高高的围墙，大门口有持刀武士在守卫着。
　　“这就是仙严园，原萨摩藩主的宅邸，犬养应该就在里面。”鬼船一郎悄声说道。
　　“庄园好像戒备很严，夜里行刺倒是方便些，可老夫并不认得这个犬养人面，怎么才能找到他呢？”莫残说道。
　　“据说犬养特别喜欢狗，连睡觉都是与一些烈犬呆在一起，只要往狗多的地方去就应该能够找到他。”
　　“那好吧，我们一同翻墙进去。”莫残点了点头。
　　鬼船一郎面露为难之色，不好意思的推脱道：“可惜我不识武功，连这个院墙也翻不过去。”
　　莫残淡淡一笑说道：“那你就等在这里吧，老夫先进去瞧瞧。”
　　“实在万分惭愧，让你一个人去冒险。”鬼船一郎似乎十分的尴尬。
　　莫残没有再说什么，一个人走出樟树林来到围墙下，纵身跃上墙头，环顾左右见里面静悄悄的便跳进去了。哪知刚一落地，突然四下里响起一阵激烈的犬吠声，十多条身形硕大的短毛烈犬从黑暗里突然窜出朝他猛扑了过来。
　　慌乱之中，他也来不及多想伸手掏出“金刀斩鬼符”就掷了出去，然后手心里扣着那片人面狼蛛硬甲炼制的护身符，催动真气先将自己防护起来。
　　黑暗中骤然金光闪烁，半空里一把金刀仿佛与莫残的心意相通，发疯似的朝着那些恶犬劈头盖脸的砍去，但见血肉横飞，哀嚎阵阵，片刻之间将它们屠戮殆尽，空气中弥散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儿。
　　莫残松了一口气，以意念召回符箓，放在掌中见那上面的灵气依然无比充裕，“金刀斩鬼符”斩杀这些恶犬真是有点大材小用。
　　就在这时，月光下，面前悄无声息的出现了三个背插忍刀的黑衣忍者。
　　其中一黑衣人说了一通东瀛话，莫残半个字也听不懂，唯有默不作声的望着他们，以自己目前的功力在江湖上行走，无论到哪儿都已不惧，所以才敢冒冒失失的闯进这座守卫森严的庄园。
　　黑衣人见对方不回答，“唰”的一齐抽出背后忍刀，叽哩咕噜的又说了几句，莫残仍是不搭腔。
　　月光下刀光闪闪，三人一同朝着莫残砍杀过来，动作极为协调与迅猛快捷，不像中原武林人士动手之前要先摆过门架势。
　　莫残不愿与其纠缠，决定速战速决，于是“呸呸”吐出两个真气球，无声无息的击中了前面两名黑衣忍者额头并贯穿而过，那两人一声未吭的倒毙在了地上。第三名黑衣人见状一愣，随即一按刀把机关，“嘭”的射出一个火团并瞬间爆裂开来，白烟之中黑衣人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咦，人呢？”莫残惊讶不已，此人身法如此之快简直匪夷所思。
　　正寻思着忽闻背后风声起，急忙转身但已经迟了，两支剧毒的袖箭疾射而至正中左肩与后背，“啪啪”两道乌光一闪，那暗器无法穿透那道无形的蛛甲护身符，相继崩落在了地上。
　　黑衣忍者大惊失色，连连甩出几只铁蒺藜，然后遁入了灌木丛中。
　　好险啊，莫残额头渗出了冷汗，看来防患于未然一点没错，若不是护身蛛甲起了作用，肯定身中暗器非死即伤。
　　莫残再也不敢大意，一路猫着腰蹑手蹑脚的往亮灯的庭院方向摸去。
　　此刻围墙外的树林边上，鬼船一郎听见庄园内的犬吠与哀嚎声，知道莫先生已经被人发现了，顿时内心焦虑不已，全神贯注的盯着围墙与大门口守卫的动静，暗自祈祷莫先生可千万不要出事儿。
　　就在这时，身后蓦地传来低沉的东瀛语喝问声：“站住，你是什么人？”
　　鬼船一郎转过身来，望见巡逻的四名持刀武士已经来到了跟前，方才只顾观望庄园内的情况，竟然没有发觉身后的异常。
　　“哼，你们又是什么人，来樱岛干什么？”鬼船一郎恨恨的说道。
　　“拿下！”那四名武士大喝一声将他团团围住，高举着长刀毫不留情的砍了下来。
　　鬼船一郎口中突然“喵”的一声，双手探出指甲暴涨，原来那弱不禁风的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身形如鬼魅般的连续晃动几下，随即闻得一连数声的惨叫，四名武士当场肚破肠流死于非命。
　　鬼船一郎冷笑一声收回指甲，转身继续观察庄园内的动静，心中暗自祈祷着莫先生一切顺利。


第一百六十七章 犬养人面
　　穿过整齐修剪过的树丛绕过一片池塘，前面是一处大殿，全木结构屋檐伸出很远，殿内灯火通明。
　　大殿门口的石阶下铺着一块榻榻米，上面跪坐着一个穿白色和服梳髻的中年东瀛武士，闭着眼睛，面前摆放着一具木质刀架，上面托着一把散发着幽幽青光的武士刀，刀背处刻有“势州桑名住左卫门尉藤原村正”几个汉字。旁边是一个玲珑的青铜小焚香炉，一缕清新淡雅的檀香自内冉冉升起，在他的身后恭敬的站着方才的那位黑衣忍者。
　　“你是大清国人，来到萨摩藩做什么？”那名武士突然睁开眼睛用汉语问道。
　　“你这人倒是精明，一眼便知道老夫是汉人。”莫残总算是听到熟悉的语言了。
　　“你脑后不是拖着一根大辫子么？”
　　可不是吗，只有大清国男人才梳这一根又粗又黑的长辫。
　　“我是来寻人的。”莫残说道。
　　“寻什么人？”
　　“犬养人面。”
　　“寻他做什么？”
　　“问他点事儿。”
　　“什么事儿？”
　　“见到其本人才能说。”
　　“我就是犬养，请说吧。”中年武士冷冷的说道。
　　莫残打量着他似有不信，于是问道：“你那把刀是村正妖刀么？”
　　“好眼力，一个大清国老头子竟然认得伊势村正刀，有什么事儿赶紧说吧，黄泉路上不等人。”
　　“什么‘黄泉路上不等人’，老夫不明白。”莫残装糊涂。
　　“你杀了犬养的忍者和烈犬，还想活着离开这里么？”
　　“嗯，也对，不过也难说谁会去黄泉路上。好吧，权当你就是犬养人面，我问你，因何灭鬼船家族满门，霸占樱岛？”莫残心里总感觉这件事情不踏实，在动手之前还是问明白的好。
　　“你是鬼船一郎从大清国请来的杀手？”
　　“就算是吧。”
　　“你今年高寿？”
　　“老夫七十岁。”
　　“‘人生七十古来稀’，死在村正刀下也算是你的福分。”那武士淡淡的说道。
　　莫残也听鬼船一郎提到过这把村正妖刀，怎么东瀛人都这么推崇呢？难道也是从灵界弄来的么，若真是的话，可不能轻敌了，以往自己轻敌造成的后果最终只能靠装死来蒙混过关，但不可能每次都那么幸运。知己知彼，还是先弄清楚这村正刀的来历为好。
　　“老夫就不明白了，为什么死在村正刀下就有福，其他的死法就低下呢？”莫残提出了疑问。
　　“不想做糊涂鬼？也好，听清了，”中年武士说道，“幕府将军德川家康的祖父松平清康死于村正刀，父亲松平広忠伤于村正刀，儿子以村正刀切腹自杀，将军本人手指亦被村正刀所伤，因此被称作‘妖刀’或‘邪剑’，在东瀛私藏村正妖刀者处以极刑，你若死在此刀之下，与幕府家人为伍难道不是福分么？”
　　“老夫还是不明白这村正刀究竟从何而来？”
　　“这把村正刀为文龟元年伊势桑左卫门村正打造，两百多年来嗜血无数，今晚又要尝尝大清国人的鲜血了。”
　　“嘿嘿，老夫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来历呢，原来只是尘世间一俗物而已。”莫残终于放下心来。
　　“话已说完，亮兵刃吧。”武士缓缓站起身来，朝着木架上的村正妖刀恭敬的一拜，然后双手轻轻抓起横于胸前。
　　“既然是禁刀，私藏此刀者死，那你为什么还留有村正妖刀呢？”莫残又提出了疑问。
　　“哪来的这么多问题，这个你完全没有必要知道。”中年武士冷笑道，随即跨步上前双手一挥，一道冷光横着扫向了莫残的脖颈。
　　“当”的一声脆响，那把久经沙场的村正妖刀竟然瞬间断为两节，莫残的手中依然多出一把古朴的短剑，虽然有蛛甲护身符防身，但还是多一点保险为好。
　　中年武士低头瞧瞧手中的半截村正刀，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呆立在那儿动弹不得，泪水扑簌簌的滴落下来。
　　莫残正准备结果掉犬养，见此情形便犹豫了一下。
　　那中年武士长叹一声：“刀在人在，刀亡人亡。”双膝噗通跪倒，调转半截刀口“哧”的刺入自己的小腹，然后横拉将肚子剖开，鲜血染红了白衣，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只见他痛苦的抬起头来对身边的黑衣忍者说了句东瀛话，黑衣人默默的拔出背后忍刀，手臂挥动将中年武士的头瞬间斩落下来。
　　莫残惊讶的望着这惨烈的一幕，心里想不就是一把刀嘛，怎么也不至于自杀呀，这些东瀛人真的是迂腐，要是大清国人才不会这么缺心眼儿呢。
　　既然犬养已死，自己的任务就完成了，也没必要再呆在这里，他于是转身准备离去。
　　“是什么神器竟然削断了村正妖刀，犬养人面倒是要见识一下了，请他进来吧。”大殿内突然有人朗声说道，紧接着又讲了句东瀛话。
　　黑衣人随即手一伸，示意莫残入殿。
　　莫残吃了一惊，低头望望地上的白衣武士，原来此人并不是犬养人面，而正主是在大殿之内。
　　莫残谨慎的一步步踏上石阶，迈步进了殿内。
　　灯火通明的大殿之中，有一个身穿黑色和服的中年人正负手而立，面无表情的望着他。
　　“纳喇福……”莫残见之愕然，不由得脱口而出。
　　“我就是犬养人面，你这个大清老头竟然削断了村正妖刀，简直闻所未闻，究竟是什么短剑如此的厉害，不知可否借来一观？”
　　莫残仔细端详着面前的中年人，他的相貌酷似纳喇福，同样一张清秀的脸，聪慧的双眼，甚至说话时的嘴部动作都十分相似，不由得心中犯了寻思，难道他是寿男？
　　“祖传之物，看又何妨？”莫残爽快的将短剑连鞘扔了过去。
　　犬养人面伸手接住短剑，惊讶的望着莫残说道：“大清江湖中人果然豪爽，胆识过人，可否告知尊姓大名？”
　　“武当莫二。”
　　犬养人面点点头：“听闻大清国少林武当高人不少，今日算是见识了一位，”说罢自鞘内抽出短剑，骤然间冷光逼人，寒气森森，不由得连连赞叹道，“好剑，真的是好剑，即便是村正再世也绝对锻不出如此神器啊。”
　　“犬养先生，想问你件事儿，可否据实相告？”莫残说道。
　　“莫二先生豪爽赐剑一观，我犬养也不会有所隐瞒，问吧，什么事儿？”
　　“你的名字一直就叫犬养人面吗？”
　　“嗯，小的时候还曾经有过一个名字。”犬养据实答道。
　　“海口初八？”莫残问。
　　“咦，你怎么会知道的？”犬养愕然说道。
　　“我还知道你更早的名字。”
　　“什么？”犬养迷惑不解望着莫残。
　　“徐寿男，那是你在大清国出生时的名字。”莫残口中说着，心中却是觉得一热。
　　犬养死死的盯着莫残，莫残也默默的注视着他的双瞳，慢慢的，从其乌黑的瞳孔深处显现出了一只呲牙咧嘴的犬头……
　　“好了，我已经回答完了你的问题，现在该解决我们之间的事儿了，鬼船那条漏网之鱼这次也跟你一起来了么？”犬养语气蓦地一变。
　　“他在庄园外面等着。”莫残答道。
　　“我俩之间的较量用这神器不公平，先寄放在这里吧。”犬养人面说着手一甩，短剑飞上屋顶扎在了木梁上。
　　莫残没吭声，他是寿男没错，但是已经被一只千年的恶犬附了身，要怎样才能将恶犬驱离而又不伤害到宿主寿男呢？
　　“我先解个手，然后再分高下。”犬养人面转身走到大殿的角落，抬起一条腿侧着身子撒出一泡尿。
　　莫残心里迅速盘算着，仓促之下实在想不出好办法来，反正有蛛甲护身谅他也伤不到自己。
　　犬养人面撒完尿弯腰用鼻子嗅了嗅，然后转过身摘下墙壁上悬挂着的一把武士刀说道：“莫二先生，神器短剑已经寄存在梁上了，你还要使用什么兵器？”
　　莫残环顾左右，也没有什么好用的东西，见殿门旁边立着一把扫帚于是顺手拎了过来：“老夫就用它吧。”
　　犬养人面点点头，道：“听闻中原江湖高手可以撒豆成兵摘叶伤人，今日倒要领教了。”
　　“你进招吧。”莫残微微一笑。
　　犬养双手紧握武士刀，灯光下刀身隐约可见镌刻着一条五爪金龙，刀刃闪烁着一道冷光。
　　“这也是村正妖刀么？”莫残感觉此刀不比白衣武士的那把差。
　　“不错，此刀名为‘妙法村正’，刃长两尺八寸，是永正十年势州村正最后的作品，这十余年间，无人能够躲得过我犬养的‘人面三刀’，今天就看看莫先生能否破例了。”
　　这犬养人面被誉为萨摩藩第一高手，凭借着闻风丧胆的“人面三刀”打遍鹿儿岛，杀人无数从未超过三刀。
　　东瀛武士刀钢质纯正，刀窄速度快，刃长攻击面大，因此杀伤力比中原的刀剑要大不少。这种刀起源于中国唐代的朴刀，因此东瀛也称之为“唐刀”，就如同空手道亦叫“唐手”一样，双手持刀则是汉代比较流行的握法。
　　说话间犬养的“妙法村正”寒光一闪，刹那已至莫残颈间。


第一百六十八章 天敌
　　莫残自从修习玉简上的炼气术以后，反应速度比原来敏捷了不少，就在武士刀砍上脖颈的一瞬间，扫帚柄已经挡在了刀刃前，真气灌注之下的木柄虽然如同钢铁般坚硬，但仍旧被斩了道白印儿。
　　犬养人面的第一刀“抹喉”竟然被莫残的扫帚柄挡住，令他大为吃惊，瞬间第二招“刺胸”快如闪电的来到，莫残来不及移过笨拙的扫帚，只得以手掌推开，掌缘外充斥着一层蛛甲护身罩就如同人面狼蛛的背甲一般，“当”的一声脆响荡开了刀锋。紧接着犬养反手以刀自莫残胯间上挑的第三招“撩阴”接踵而来，此刻莫残手也够不到，若是以扫帚拨打仍是在胯间，无奈之下意念一动竟用双腿紧闭夹住了“妙法村正”武士刀。
　　犬养的“人面三刀”都是在瞬间一气呵成的，招法实用直接，名称也简单，不像中原武林各派招法都起一些花里胡哨的名字。
　　此刻当犬养人面想从对方胯间抽出武士刀时，那刀仿佛被牢牢的锁住了根本抽不出来。
　　犬养随即撒手弃刀，两腿向后蹬了几下，然后双手围拢在嘴边发出嚎叫之声，音波一浪接一浪如潮水般的涌来且越来越响，大殿屋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莫残感觉到耳朵都快震聋了，那瘆人的哀嚎声在夜空里传的很远很远。
　　莫残的摄魂眼中瞧见随着犬养的嚎叫，发出的声波凝聚成一头接一头无色透明的恶犬凌空朝着自己扑来……
　　“哒哒哒……”莫残的牙齿飞速的叩动着发出真气波，那些恶犬迎面撞上真气波立时消融于无形。
　　看着犬养气急败坏的样子，莫残“哈”出了一个大真气泡将其上半身裹在了里面，然后催动少许真气固化。犬养感觉到空气越来越黏稠，嘴巴仿佛被粘住了似的难以张开，上半身随即动弹不得。
　　“嘘……”莫残嘴唇嘬起对着屋顶嘘出一束真气，但见那把深深扎入木梁的短剑一点点拔出，最后掉落入他的手中。
　　莫残松开双腿将“妙法村正”武士刀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下感觉还不错，于是自桌子上拾起刀鞘插入连同短剑，意念到处一并收进了腰间的储物袋，然后对犬养说道：“走吧，我们一起去见见鬼船一郎。”
　　殿门口的黑衣忍者一见主人被制，明知不敌也拔出背后忍刀扑将过来，迎头斩向莫残。
　　莫残摇摇头，这种以卵击石的护主行为简直是迂腐，张嘴“呸”的一个真气泡，闪电般击中黑衣人肋间昏睡穴将其放倒，而没杀了他。
　　犬养人面此刻受制，上半身被包裹在胶冻状的真气泡内无法活动，知道自己武功与其相差甚远，无奈只得跟随着莫残迈步出了大殿。
　　黑暗中出现了很多黑衣忍者与持刀的武士，但却无人敢于上前。有两个忍者在后面偷偷吹矢射出几枚毒针，遇到莫残身上的蛛甲护身罩乌光一闪便崩落到了地上，无奈只有眼睁睁的望着他俩向外走去。
　　鬼船一郎远远望见莫残从庄园大门口出来，守卫的武士后退避开，就知道他已经得手了，方才听到庄园内的嚎叫声时还在担惊受怕，此刻终于放下心来。
　　“莫先生，这是……”他瞧见了莫残身边的犬养人面，立时惊得后退了几步。
　　“他就是犬养人面，也就是海口初八，那个我要寻找的孩子。”莫残说道。
　　鬼船一郎闻言大惊失色：“你，那你想要怎样？”
　　莫残一眼瞥见林中树下倒卧着的几具武士尸体，沉吟着说道：“鬼船一郎，有些事情我还不太明白，我想你俩应该好好谈谈。”说罢撤去了真气泡。
　　犬养人面喘着粗气，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横眉一竖冷笑道：“鬼船算你狠，找来这么个厉害的帮手。”
　　鬼船一郎望着莫残开口说道：“莫先生，犬养人面灭我满门此仇不共戴天，请你遵守诺言赶紧替我结果了他。”
　　“灭你满门的不是他，而是附在他体内的恶犬。”莫残意念到处手中多了那片土属性的禁制符，注入真气甩在了犬养人面的身上。
　　“嘭”的一道土黄色的光罩瞬间将犬养人面扣在了里面，犬养用手推了推发现已经深陷无形的禁制中出不来了。
　　“鬼船，杀你全家是萨摩藩主岛津重豪的命令，我只是执行而已。”犬养人面急忙辩解说道。
　　“胡说，藩主的宅邸仙严园还在樱岛由鬼船家打理着，况且我们一直再向萨摩藩缴纳税赋，他怎么会下这种命令呢？”
　　“藩主一直在筹备‘倒幕’计划，要在樱岛秘密培养一批忍者，待时机成熟后派去江户刺杀德川幕府将军和一些官员，你们鬼船家族不愿意奉献出樱岛，并拒绝了萨摩藩主的要求，当然就成了绊脚石，所以不得不除去了。”
　　“你说萨摩藩要推翻德川幕府？”鬼船一郎吃惊道。
　　“哼，难道你父亲什么都没对你说么？”
　　莫残在一旁听着他俩的交谈，明白了原来萨摩藩要想在樱岛这个与世隔绝的岛上训练刺客，准备暗杀幕府将军，鬼船家族没有配合因此才遭到了毒手。
　　“犬养人面，你五六岁时从吉田村海口鱼沢家里跑出来以后，如何变成的犬养人面？”莫残问道。
　　“途径南萨摩一个名叫犬养人面的大禺国武士收我为徒，带到大禺的深山里传授武功，然后出山替藩主岛津重豪效力。”
　　“那时你就被犬灵附身了么？”莫残冷冷的问道。
　　“莫二先生既然已经道破，也就无需再隐瞒了，我原先借用大禺国武士犬养人面的躯体，后来嫌他太老了，所以就用了海口初八的，名字没变仍叫犬养人面。”
　　“你究竟是什么犬，修炼了多久？”.
　　“我是奈良圣武朝皇后光明子的一只秋田犬，至今修炼已逾千年。”犬养人面脸上仿佛充满了沧桑感。
　　莫残点点头，说道：“修行千年不容易，我不想毁你道行，你就离开海口初八的肉身吧。”
　　“此话当真，你不杀我？”犬养面现喜色。
　　鬼船一郎在旁边胀红了脸咬牙切齿道：“不管怎么说，犬养双手沾满了鬼船家的鲜血，我决不能放过他。”
　　“哼，”犬养人面怒道，“樱岛鬼船家不过是一窝土猫罢了。”
　　鬼船一郎缓缓的摘下了那副有色眼镜。
　　此刻，莫残终于看见了他的那双眼睛，乌黑的双瞳深处竟是一只鬃毛竖起怒不可遏的东瀛土猫。
　　怪不得鬼船一郎始终不肯摘下那副深色的眼镜呢，原来是一只喜欢夜里活动的灵猫啊，莫残恍然大悟，樱岛被灭门的鬼船家其实已经被一窝修炼千年的猫家族给附身了。
　　“鬼船一郎，英子也被附身了么？”莫残担心纳喇福，赶紧问道。
　　“不，她还没有。”鬼船一郎答道。
　　现在鬼船一郎是土猫，另一方则是猫的天敌秋田犬，鬼船不肯翻越围墙大概也是感应到天敌的缘故。
　　“你俩干脆都从宿主身上出来进行生死决斗如何？”莫残说着撤去了犬养人面的禁制。
　　鬼船一郎与犬养人面对峙着，天敌在侧，渐渐的激发出了兽性，“嗷”的一声，犬养人面首先忍受不住而张开大嘴嚎叫起来。
　　“喵……”鬼船一郎后背弓起随即作出了反映。
　　摄魂眼下，一个生有黄色短毛的大型烈犬自犬养人面的身体里逸出，张牙舞爪的猛扑了过去，同样鬼船一郎的体内也窜出一只灰白色赢弱的东瀛田园土猫身影，这对各自修炼了千年的猫狗天敌咆哮着厮打在了一起。
　　这一切，除了莫残以外，庄园门口的那些忍者以及武士们谁都看不见。
　　莫残再次抛出禁制符，将犬养人面和鬼船一郎的肉身全都罩在了禁制里面，防止那对天敌重新附到两人的身上。
　　那只烈犬身形大过土猫数倍，以大嘴犬牙为武器去撕咬对方，而土猫却比它灵活的多，每每避开它的大嘴，并伺机以锋利的前爪抓挠其面部和眼睛，两只灵兽就在那儿拼了命的厮杀，都想要了对方的命。毕竟秋田灵犬身形优势较大，渐渐的占了上风，赢弱的田园土猫明显体力不支动作迟缓下来，最后被秋田犬一口咬住脖子掐住不放，瘦小的身子无力的挣扎着，求救的目光瞥向了莫残。
　　莫残冷笑了一下，心道就算是为了纳喇福也不能放你回到琉球，于是眼睛向上假装没瞧见。
　　土猫没能坚持多久，四肢一挺就咽气了，秋田犬利齿撕开土猫的肚皮找到一小粒黄色的妖丹吞服了下去。
　　秋田犬走到莫残面前脚屈膝跪下，将硕大的狗头在地上碰了三下，然后转身跑回了庄园。不多时，大殿内晕倒的那名黑衣忍者悠悠醒转，自言自语道：“唉，没想到我犬养人面今天遇到了克星，从今往后见到大清国的老头可要小心了。”
　　樟树林边，莫残撤除了禁制。
　　鬼船一郎揉了揉脑袋，问莫残道：“莫先生，我好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这人是犬养人面么？”
　　犬养人面也是神情恍惚，嘴里叨咕着：“我也是想起了好多的事儿，犬养人面，海口初八，小时候在海滩上……对了，我记得那时候叫寿男。”
　　“不错，是徐寿男，你的父亲名叫徐食田，你还有个弟弟福男。”
　　“咦，他长得怎么像纳喇福呢？”鬼船一郎惊讶道。
　　“因为他们是兄弟俩。”莫残答道。
　　“我们鬼船家的仇报了么？”
　　“是的，报完了。”莫残拾起落在地上的有色眼镜递给鬼船一郎。
　　“戴这种东西做什么？”鬼船一郎不解的问道。
　　一行三人登上海边的小木船，划回到了十岛村，找到一艘前往琉球的商船，数日后终于抵达首里。


第一百六十九章 奉调回京
　　莫残带着寿男回到了宫门街清使府邸。
　　纳喇弘与陆氏仔细的端详着寿男，他的确与福男长得十分相似，此刻纳喇福也闻讯赶来，一见之下更是惊讶不已。
　　“我只记得小时候跟娘说要去海边拾贝壳，娘给我篮子说最好能捡到海螺壳让爹爹为我做一支号角。我在海滩上还真的找到了海螺壳，之后海上有大船过来，跳下好多拿长刀的人把我抓走了。”寿男回忆说道。
　　当寿男和纳喇福两人脱下裤子，露出臀部一模一样的胎记时，陆氏早已泣不成声，口中喃喃说道：“寿男，真的是娘日思梦想的寿男啊。”
　　纳喇弘也泪水盈眶：“寿男，你娘盼了你三十年，今天终于等到你回家了，福儿过来，他就是你的亲哥哥寿男。”
　　纳喇福望着寿男扭头问陆氏：“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此刻莫残在一旁说道：“纳喇将军，事到如今，徐家的事儿也无需再隐瞒了。”
　　纳喇弘惊讶的望着莫残，沉思半晌最后下决心说道：“也罢，此事就由你们的娘来说吧。”
　　于是，陆氏便从东台“一柱楼诗案”说起，徐家如何家破人亡发配旗奴，以及纳喇将军视如己出为防别人举报，在琉球国一呆就是三十年的经过原原本本的述说了一遍。
　　“噗通”一声，寿男福男双双跪倒在纳喇弘面前，全家人哭作了一团。
　　许久，陆氏揩去眼泪，对两个儿子说道：“寿男福男，赶紧拜见你们的长辈莫残。”
　　“莫先生？”纳喇福诧异的望着莫残。
　　“莫残是你们的堂叔公，可否让他俩见见你的真实相貌？”陆氏对莫残说。
　　莫残微微一笑，以意念变回了真容，竟然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
　　此刻，除了陆氏在场的所有人都愕然不已。
　　“江湖上传说的易容术竟然如此的神奇，老夫真的是大开眼界了。”纳喇弘啧啧赞叹道。
　　“白赤子！”纳喇福认出了他，一时惊讶的闭不拢嘴。
　　莫残笑道：“是啊，我们还曾在比武会试中交过手呢。”
　　“哈哈，原来都是一家人啊，老夫今日实在是太高兴了，马上摆家宴要好好庆祝一下。”纳喇弘呵呵笑道，心中格外畅快。
　　“什么事儿这么开心啊，是不是纳喇将军已经得知消息了？”清使王泰雨面带笑容的从门外进来。
　　“什么消息？你来的正好，老夫失散多年的儿子今日终于找回来了。”纳喇弘忙为其介绍寿男。
　　“将军，你可真是双喜临门啊。”王泰雨笑着说。
　　“双喜？还有什么喜事？”纳喇弘不解。
　　“兵部发来公文，调你回京城任职，即刻启程不得延误，在琉球苦熬三十年终于可以回去了。”
　　纳喇弘闻言一愣，嘴里说道：“老夫呆在这里挺好的，干嘛要回去。”
　　“军令如山，还是赶紧准备吧，晚上老弟设宴为你们全家践行。”说罢便离去了。
　　纳喇弘呆呆的怔在了那儿，半晌没言语。
　　“将军，有何不妥？”莫残问道。
　　纳喇弘叹了口气，说道：“老夫远避琉球，就是怕他们发现家中之事，凡入旗奴籍若不开户，则世代永远为奴。”
　　“将军无子嗣，难道不可以过继吗？”
　　“《户律·立嫡子违法》条例禁止旗人收养汉人，违者发配边远充军。”
　　“我们不回去行吗？”陆氏忧心忡忡的问。
　　“军令岂能违啊。”纳喇弘摇摇头。
　　“走一步看一步，无非大家做事小心点罢了，将军，旗奴如何才能开户？”莫残问道。
　　“大清律规定旗奴出征建有军功者可以消籍开户为平民，如今天下太平，哪儿还有这种机会。”纳喇弘解释说。
　　莫残想了想，突然说道：“可以用钱来赎么？青楼女子可以赎身，旗奴大概也是可以的吧？”
　　“好像是有人办过，但所需银两绝不是小数，单靠老夫的俸禄远远不够。”纳喇弘发愁道。
　　“银子我有啊，要多少都行，”莫残说着手中抓出一大把银票，大约有数万两之多，随即问道，“这些够不够？不够还有。”
　　纳喇弘和陆氏一家人全都看傻了眼，他们从未见过这么多的钱。
　　“这些是我送给你们的，先拿去消籍开户吧。”莫残毫不在意的说道。
　　次日，大清副使纳喇弘参将应召回国，家人陆氏带同寿男福男一同登船，莫残此刻也无需再伪装了，就以本来面目随行。鬼船一郎领着英子前来送行，纳喇福与她在一旁说着话难舍难分。
　　“我和爹爹处理完在琉球的事儿以后，就会去大清国找你。”英子告诉他说。
　　“英子，我会一直等着你的。”纳喇福的眼中充满了爱意。
　　大清国京城，领班军机大臣和珅看着兵部送来的文书，心中暗自得意。前不久，驻琉球清使王泰雨的一份报告搞得京城里着实热闹了一阵子，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此事，这个莫残竟然在琉球国又抖了一把威风，用两截甘蔗竟然打败了东瀛二刀流的武士高手，为大清国赢得了荣誉。
　　在朝堂上，皇上还问及这个为国争光的武当莫二是个什么人，当时朝中无人知晓，只有和珅上前禀告说，此人就是在扬州护驾有功的莫残，结果龙颜大悦，说想见见这个莫残，此事就吩咐和珅来办。和珅心中有着自己的小算盘，他随即命兵部发文调纳喇弘参将回京任职，这样莫残以及徐家的陆氏母子就会同时跟随着回来了。
　　面前桌子上兵部的文书声称纳喇弘不日抵京，和珅点点头，自己的计划可以实施了。
　　数日后的一天晚上，口岸有密报星夜送抵和府，说纳喇弘一家人已经登陆，将军、陆氏和两个孩子以及莫残总共一行五人正在往京城而来。
　　次日，纳喇弘将军一家已经来到了京城，兵部安排他们暂住驿馆，等候任职通知。
　　刚刚进到房间，一个和府的随从便到驿馆找到了莫残，说和珅请他过府一叙。莫残感到十分突然，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回来了京城，大概是清使王泰雨上报的莫二打擂一事传到和珅耳朵里，于是便猜到是莫残干的。
　　“你是说一等忠襄公、领班军机大臣和珅请你过府叙话？难道你认识和大人？”纳喇弘惊讶说道。
　　“嗯，见过几面。”莫残随口答道。
　　纳喇弘望着莫残，感觉到这个年轻人身上的秘密太多了。
　　莫残跟随着来人出了驿馆，登上和府的马车一路来到了什刹海边上的“和第”。
　　“莫残参见和大人。”莫残见到和珅上前拱手施礼。
　　“哈哈，你这臭小子竟然跑到琉球国去抖了把威风，如今京城里已是家喻户晓，武当莫二两截甘蔗打得东瀛二刀流武士昏迷不醒，真的是给大清国长面子啊。”和珅呵呵笑道。
　　“大人真是消息灵通。”
　　“那还用说，领班军机大臣那么好当的么？我给的两万两银票是让你娶亲成家立业的，可你倒好，冒充钮祜禄家族的人捐给了破晓寺。”
　　“这您也知道？”莫残讶然道。
　　“当然，暹罗国发来文书要核查你的真实身份，老夫才知道你又跑藩国去抖威风了。”
　　“和大人是怎么对他们说的？”莫残问。
　　“哼，当然是说这个莫二就是钮祜禄.莫二啦，做善事往脸上贴金又何苦要否认呢。”
　　“谢大人成全，不知今天找在下来是有什么事儿么？”
　　“嗯，”和珅点点头，说道，“老夫今儿要给你讲一个故事。”
　　“讲故事？”莫残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就从和府讲起吧，三十年前，府中有一个年幼的旗奴婢女叫徐素娘，与老夫年龄相仿。那时先父钮祜禄.常保病故在福建任上，有一天后娘们冤枉这个婢女偷食供果，逼问过程当中被管家刘全用炭火盆扣在了脸上，素娘的容貌从此被毁，不久以后便逃走了。这些事儿是老夫后来才听说的，几年后那些个后娘就被老夫统统赶出了家门。莫残，你听说过《逃人法》么？”
　　莫残摇了摇头，心中暗自吃惊，和珅说娘的事儿给我听说明已经知道了自己就是徐素娘的儿子，他究竟想干什么呢？
　　和珅接着讲下去：“顺治年间颁布的《逃人法》非常之严厉，凡是隐匿逃跑的旗奴，不但本人要被杀头，而且周围邻居也要连坐。这样一来，收留徐素娘的莫文理就要处以极刑，连莫家邑的十余家猎户也会受到连累而白白的掉了脑袋，老夫说的话你可明白？”
　　莫残闻言心里一下子凉了半截，他知道和珅这不是危言耸听吓唬自己，若是事情败露了，莫家邑就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劫难，其惨烈程度绝不亚于徐家。
　　“和大人的话，莫残明白。”莫残心里已经乱了。
　　“当然，徐素娘的逃跑根源还是在管家刘全，他若是没有欺凌素娘和毁坏她的容貌，徐素娘也不会逃跑，以后的事儿也就不会再发生了。所以和府是有责任的，老夫决定不予追究，并想在素娘被人发现以前，和府出面为其消籍开户，还她一个平民的身份。”和珅一面说着，注意观察莫残的反应。
　　“谢和大人成全。”莫残此刻心中是真的感激和珅了。


第一百七十章 黄马褂
　　和珅点点头，继续说道：“莫残，老夫还知道陆氏与寿男福男在纳喇弘参将家中，若是你愿意的话，一并消籍开户如何？”
　　莫残一听简直喜出望外，都不太敢相信这是真的。
　　“当然愿意，不知大人为何如此错爱，在下心中着实不安。”莫残感激之余少许冷静了一些。
　　“唉，”和珅叹息道，“满朝文武谁都知道你们徐家‘一柱楼诗案’是自雍正年间吕留良案以来的最大冤案，可是只要当年的始作俑者大学士刘墉还在，此案就难以得到纠正与平反。若不是当年时任江苏学政的刘墉密报皇上，添油加醋上纲上线来蒙蔽圣听，又怎会冤杀了徐家一干人，而且还连累了一大批为徐家不平的官员。”
　　“我知道。”莫残流露出仇恨的眼神儿。
　　和珅心中暗自欣喜，有些话点到即止，绝不可把自己牵扯进去。
　　“莫残啊，你们母女这些年生活得够苦的吧？算了，你火烧刘全通州两家钱铺的事儿老夫也就不追究了，毕竟他是有错在先，你劫得的那十万两银子就当是对徐素娘的一点补偿好了。”和珅给出了最后一击。
　　莫残闻言顿时目瞪口呆，怎么连这事儿都被和珅发现了。
　　“这，这大人也知道……”他已经彻底的没话说了。
　　“莫残，徐素娘和陆氏母子消籍开户的事情老夫这就通知户部办理，估计一两日内就可办好发给你们证明文书。”
　　“多谢和大人。”莫残再次拱手施礼。
　　“明日四更时你来和府同老夫一同进宫，圣上听说了你在琉球国打败东瀛武士后龙心大悦，说想要见见你。”和珅微笑着说道。
　　“好吧，去宫里看看也好。”
　　“可不是随便看看，要注意好多礼节呢，明日上朝的路上老夫再讲给你听。”
　　“在朝堂上，记住千万不可说出你的身世，一则刘墉在，二来圣上亲自朱笔批示的案子是不能质疑的，君无戏言，我们只能在私下里解决这些遗留问题，明白吗？”
　　“知道了。”莫残答道。
　　望着莫残离去的背影，和珅冷笑了两声：“刘罗锅啊，老夫又给你找来个仇家，你就好自为之吧。”
　　莫残回到驿馆，一家人都在忐忑不安的等候着，纳喇弘一见他便迫不及待的问情况。
　　当莫残讲述了和珅愿意帮助消籍开户以及明日皇上要见他的事儿时，纳喇弘几乎都要崩溃了。
　　“我的天呐，你究竟是怎么认识这些人的？”他惊叹道。
　　古人把晚上戌时定为一更，亥时二更，子时三更，丑时四更，寅时末五更天皇上上朝，大臣们一般于寅时中就在午门外等候了。京城五品以上大臣每日一朝，而九品以上和一些年老退休以及在京城养病的，在经过皇上恩准后可以参加每月初一、十五的大朝会。
　　这一天正好逢初一大朝会，寅时初午门外就已经候了好些人，当和珅的轿子到的时候，大家都上前问安，可见他的权势正盛。
　　当大臣们见到莫残并得知这就是用两截甘蔗战胜东瀛武士之人时，俱自感到吃惊，这么年轻的小伙子竟会有如此高的功力。
　　“喂，莫残是你呀。”一名侍卫认出他高兴的跑过来说话。
　　“原来是李大哥，小弟有礼了。”莫残认出此人正是在扬州时见过的侍卫领班李元通，于是拱手说道。
　　李元通美滋滋的说道：“上次在扬州因为护驾有功，现在已经升为大内一等侍卫，正三品了。”
　　“恭喜李大哥。”
　　“这还不是多亏了你嘛，明日我休班请你八大胡同喝酒去。”李元通兴致勃勃的说道。
　　莫残见到熟人，紧张的心情渐渐舒缓下来。
　　鼓声响起，大臣们排着队经过午门来到乾清宫上朝，莫残因是一介平民就候在宫门外等待皇上的召见。
　　莫残站在乾清宫大门外，旁边分列着一干侍卫，他的目光四下里望去，感到可比吞武里王宫大得太多了。
　　乾清宫位于乾清门内，“乾”是“天”的意思，“清”为“透彻”，象征透彻的天空，不浑不浊，寓意皇上的清明。殿内宝座上方悬挂着顺治皇帝御笔亲题的“正大光明”牌匾，乾隆平时就在这里召见群臣处理日常政务和批阅奏章，同时也接待外国使节。
　　“宣莫残觐见。”也不知过了多久，莫残都等的不耐烦了，这时才听见喊他进殿的传召声。
　　他跟随着那名手持白毛拂尘的太监来到大殿之内，按照和珅教给他的礼仪先跪下伏拜，然后高呼万岁，话音生硬而别扭，有些朝臣都忍俊不已。
　　“哈哈，莫残起来吧，朕听闻你在琉球以两段甘蔗大胜东瀛武士，究竟是怎么回事儿说来听听。”乾隆居高临下呵呵笑道。
　　“回禀皇上，那天在擂台下面观看大清国子民与东瀛武士比武，”莫残决定大吹大擂一番，“大清副使纳喇弘将军的公子纳喇福先上场，以武当剑法轻取东瀛浪人渡口吉夫，琉球的百姓无不欢欣鼓舞。结果上来一个专程从东瀛赶来的二刀流第一高手鬼多见，此人据说二十年来未逢敌手确实很厉害，纳喇公子虽然不是他的对手，但为了大清国的颜面宁可血溅擂台也绝不后退认输，让草民深为感动。为不使大清受辱，纳喇弘将军六十高龄都准备亲自上场，此时草民岂能无动于衷？”
　　众朝臣听得津津有味，和珅报以微笑。
　　“草民当时化装成一大清国老翁，决定羞辱一番趾高气扬的东瀛武士，就爬上了擂台，朝台下的琉球商贩要了一根甘蔗一断两截，几下子就把那个东瀛一流高手鬼多见打得趴在地上不省人事。皇上您没看见，那台下是人山人海，琉球百姓都在高呼大清国战无不胜，那些东瀛人都灰溜溜的滚下了台。”
　　“哈哈，”乾隆大笑道，“莫残啊，虽然你多少夸张了点，但朕还是深感欣慰，有如此爱国之臣民，何愁我大清不强盛？那位纳喇弘将军现今何在？”
　　“回禀皇上，纳喇弘已奉召回京，正等待新职上任。”兵部尚书上前禀告道。
　　“此等忠臣良将应予适当擢升，你们著办吧。”
　　“臣遵旨。”
　　“莫残啊，我们有两年没见了吧，要陪朕好好叙叙话。和珅、刘墉留下，其余人都退下吧。”
　　众朝臣三呼万岁后离开了乾清宫，大殿内只剩下了和珅、刘墉和莫残三人。
　　“你们随朕到南书房叙话。”乾隆吩咐道。
　　乾清宫的南书房，相传当年康熙帝就是在这里除去了鳌拜，一般只有较亲近的大臣才获准在这儿面圣。
　　此刻，莫残才有时间仔细的端详着这位内阁大学士“一柱楼诗案”的始作俑者刘墉。此人相貌平庸，不像和珅那样仪表堂堂，而且还有一个大驼背，当年若不是他密奏朝廷，徐家也就不会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两位爱卿，朕召你二人来南书房是有事商议，这里有份奏章，是云南粮储道与贵州按察使海宁告云贵总督贪赃枉法，你们看一看吧。”乾隆递过一折子给他俩。
　　刘墉看过之后说道：“圣上对官员纳贿贪赃深恶痛绝，几番下圣谕要求洁身自好奉公守法，可是这李侍尧罔顾圣恩，竟在云南作威作福横行无忌，实在是太过分了。”
　　“是到时候收拾一下这个李侍尧了。”和珅在一旁点头道。
　　“嗯，朕就派你们两个去云南查办李侍尧，择日启程。”乾隆吩咐说。
　　“臣遵旨。”刘墉答道。
　　“回禀皇上，军机处还有一些事情尚未处理完，臣可否迟数日动身？”和珅禀告说。
　　“好吧，刘墉你先行一步，待查出些眉目来，和珅再去不迟。”
　　“是。”刘墉应道。
　　和珅建议说：“皇上，李侍尧在云南的势力根深蒂固，刘大人只身前往怕有危险，莫残是云南人，武功又高，可令其暗中秘密保护刘大人，这样方可万无一失。”
　　乾隆点点头，说道：“莫残，朕想让你暗中保护刘墉，你可愿意？”
　　“草民愿意。”莫残一听毫不犹豫的说，心想机会来了。
　　“就让你熟识的大内侍卫李元通陪你一起去吧，相互也好有个照应，不过你是平民没有官职，朕就赐你一件黄马褂。”
　　莫残摆摆手说：“草民褂子不少，不用破费了。”
　　乾隆闻言哈哈大笑，道：“你这傻小子，‘御赐黄马褂’可不一般呢，见官大三级，方便行事。”
　　“哦，那倒挺好的。”莫残这才明白过来。
　　“还不谢主隆恩？”和珅在一旁搥鼓他两下。
　　“谢皇上赏赐。”莫残赶紧说道，这种好东西可是花多少钱也买不来的。
　　“刘墉，你先下去准备吧。”乾隆摆下手。
　　“臣告退。”刘墉躬身退下，离开了南书房。
　　“和珅啊，这件事务必查个底朝天，看看这个李侍尧究竟搞到了多少银子。”乾隆笑着说。
　　“是，皇上，还按老规矩办。”和珅也笑了。
　　莫残瞧见这君臣俩会意的一笑，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但内里肯定是有什么隐情。


第一百七十一章 清如
　　离开乾清宫的时候，和珅给他讲解了黄马褂的含义。
　　黄马褂为明黄色，也就是淡黄，是帝王专用的颜色，一般王侯与宫妃只能穿金黄色（深黄），平民百姓最多只允许穿着杏黄色（红黄）。明黄色最为高贵，除皇上外只有为其服务的天子近侍才特许饰明黄色，这些御前侍卫或内大臣行褂全部用明黄色的绸缎或纱（冬绸夏纱）制成，没有花纹和彩袖。
　　这些人的黄马褂称作“职任马褂”，满洲话叫“秃山褂子”，凡职任解除则需缴回不能再穿。而御赐黄马褂就不同了，可在一切重要场合穿著，必要时可以见官大三级，方便行事，凡得到御赐黄马褂者，无不视为无上的荣光、圣洁之物。
　　“皇上若不是念及你扬州护驾有功，恐怕也不会如此赏赐。”和珅说道。
　　正说着，李元通匆匆跑过来。
　　“莫残，恭喜啊，听说皇上赐你一件黄马褂，这可是圣恩眷顾了不得的事儿啊，今晚李大哥请你乐一乐，现住在哪儿？”
　　“暂住驿馆。”莫残答道。
　　“好，等着我，不见不散。”李元通说完呵呵笑着走了。
　　“你先回去吧，老夫这就去通知户部为徐素娘和陆氏母子消籍开户，办妥后著人送去驿馆。”和珅说道。
　　“多谢和大人。”
　　莫残回到驿馆，纳喇弘见到乾隆御赐的黄马褂，惊讶的不得了，忙问是怎么回事儿。
　　“这还是因为两年前在扬州护驾有功赏赐的。”莫残没有多说别的。
　　“以往朝中谁要是得到黄马褂的赏赐，都要供奉在家中每日焚香膜拜呢。”
　　莫残笑了笑，说道：“和珅大人已经在办消籍开户的事儿了，说办妥后派人将证明文书送到驿馆来。”
　　“唉，早要是有这门路就好了，夫人也就不会跟老夫在琉球苦熬这么多年了。”纳喇弘感叹不已。
　　和珅果然办事爽快，黄昏时分就派人送来了一个信封，全家人手捧着消籍开户的证明文书兴奋的不得了，陆氏竟自在一旁喜极而泣，寿男福男也欣喜不已，纳喇弘更是百感交集。
　　“莫残，这些银票用不上了，你拿回去吧。”纳喇弘要还给莫残。
　　“这点银子你们留着用吧，总归在京城还要置地买屋，要花钱的地方不少。”
　　“这怎么好。”纳喇弘脸红着说道。
　　“没关系，反正都是打家劫舍来的，不够还有。”
　　“什么？”纳喇弘闻言一愣。
　　莫残笑着说了句：“放心吧，取之有道。”
　　纳喇福拉莫残到一边，悄悄问他：“堂叔公，你真的有什么武功秘籍么？”
　　莫残摇了摇头：“哪里有什么武功秘籍，只是金丹子师父教了我一套功法外加一些奇遇而已。”
　　纳喇福红着脸嗫嚅道：“你是堂叔公，福男是晚辈有什么就说什么了，这套功法能不能教我？”
　　莫残思索说道：“教你没问题，但是练这套‘缩胎散气功’风险极大，很容易走火入魔造成瘫痪或是丧失心智。当年我练到最后正要走火入魔失心疯时，恰巧文若需的第六层玄天气功击在了膻中穴上，昏死过去三日才活过来，否则可能早已经瘫在床上了。你和寿男是徐家继承香火之人，绝不可冒这个险。”
　　“可是我现在武功实在太弱，又没有其他的办法提升功力，再遇到鬼多见那样的高手时就完了。”纳喇福为难的说道。
　　“这样吧，我给你一些可以增加内力和加快修炼‘玄天气功’进度的丹药，过一段时间看看进展如何再说。”
　　“谢堂叔公。”纳喇福只好说道。
　　莫残给了他几丸灵界妖丹炼制的丹药，其中木属性丹药主生发，对提升修炼进度肯定有很大的帮助。
　　“堂叔公，紫阳真人和天虚真人他们现在这个样子是您给弄的吗？”
　　“不错，”莫残点头承认道，“天虚真人为了得到‘缩胎散气功’将金丹子穿了琵琶骨，锁在九宫山禁地石洞里三十年，当我救走师父时，两位真人竟然不远万里追到了滇西，不得已才出手制服他们，没杀已经算是宽宏大量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啊。”纳喇福恍然大悟道。
　　李元通准时来到了驿馆，拽着莫残出门上了马车。
　　“李大哥，我们这是去哪儿？”
　　“别问了，带你去开开眼界。”李元通故作神秘状。
　　京城里的妓院大都分布在内城，多为官妓档次较高，很多官员流连于此乐不思蜀，那些当官及有钱人饮宴时都喜欢要青楼女子陪酒、奏乐和唱小曲儿。
　　马车停在了勾栏胡同，一下车便见胡同口有青楼女子和艺人扶着栏杆卖唱，里面人来人往十分的热闹。
　　“在京城就属这里的青楼最有名气，此地‘勾栏’就是妓院的通俗说法，今天我要为你引荐红极一时的清吟小班头牌，你等着瞧好吧。”李元通兴致勃勃的介绍说。
　　“李大哥，小弟不习惯烟花流巷，还是去别处饮酒吧。”
　　“哎，你可别小看了此等烟花女子，她们不但擅长琴棋书画、吟诗作对，而且年轻貌美清丽脱俗，你没听说过‘古来侠女出风尘’这句话么，告诉你，当今圣上还有时微服出宫来此寻欢作乐呢。”
　　说话间已来到一栋装饰华丽精致的小楼前，上面匾额上写着“清吟小班”。
　　“呦，原来是李大人来了，快请，这位小哥面生的很，是头一次来么？”一位颇有气质的老鸨迎上前来热情打着招呼。
　　“这位是我的兄弟，带他来见见世面。”李元通呵呵笑道，不由分说的将莫残拽了进去。
　　两人来到一间透着淡淡脂粉气的香闺，墙壁挂有字画，桌上摆着文房四宝，有侍女奉上香茗，一点也看不出这里竟是青楼。莫残坐在椅子上有些忐忑不安，当年诛杀六指蛊婆时曾误入凤凰城妓院，不过此屋的宁静典雅与那里的乌烟瘴气却是有着天壤之别。
　　一道珠帘的后面是内室，不多时隐约见一青衣女子坐于帘后，面前摆放着一张古琴，开口说道：“李大人今日听清如奏一曲‘渔樵问答’可好？”口音吴语软侬，嘤嘤嗲嗲，甚是好听。
　　“这里是‘南班’，都是来自江南的美女，色艺双绝。”李元通悄声说道。
　　这时，清如吟道：“古今兴废有如反掌，青山绿水则固无恙。千载得失是非，尽付渔樵一话而已。”话音未落，琴声已起。
　　飘逸的泛音一下子仿佛把人带入了云雾缭绕的深山之中，水云掩映，烟波浩翰，山之巍巍，水之洋洋，斧伐丁丁，橹声欸乃，渔樵之间的对答隐隐现于指下。
　　莫残从未听到过如此典雅的乐声，心已进入了那悠远的意境之中。
　　随着清如十指的吟揉搓注，滚拂泼刺和三弹，高山巍巍，樵夫咚咚之斧伐声，如临其境，刻画出山中隐士豪放无羁，潇洒自得的情怀，令人无限向往。
　　曲终，莫残仍沉浸在遐想之中，口中喃喃道：“我好像看见了苍山十九峰，洱海渔夫摇橹，玉局山中樵夫砍柴，猎户驱鹰，隐士长吟……”
　　“这位小哥真乃性情中人，闻曲而生意境，清如知音耳。”珠帘掀起，一位清丽脱俗的俊俏女子走出微微屈膝道了个万福。
　　莫残赶紧红着脸站起来拱手回礼，惹来李元通一阵窃笑。
　　“即是李大哥朋友，且不必拘礼，看来小哥并非京城人士。”清如微微一笑。
　　“我叫莫残，云南大理人。”
　　“莫小哥可识音律？”
　　莫残摇摇头：“不识。”
　　“大理有位诗书画三绝的担当禅师，可曾听闻？”清如见他拘谨，便善解人意的转移了话题。
　　“感通寺的担当老和尚，这个知道，我家就住在寺外不远的莫家邑。”
　　清如淡淡一笑，问道：“李大哥和莫小哥可愿与清如一同饮宴？”
　　“这个当然，莫老弟，你还不知道，清如姑娘是这里的头牌，多少达官贵人想与她同桌共饮而不可得呢。”李元通解释说。
　　莫残点点头。
　　清如随即命侍女去要一桌上好的酒菜，不消片刻便已送来，三人推杯问盏相聊甚欢。
　　席间，当谈到滇西风土人情和感通寺担当老和尚时，莫残问清如可否知道那首临终偈。
　　“什么‘临终偈’，清如从未听说过。”
　　于是莫残便讲述了当年担当禅师临终时，手书偈语掷笔而逝的故事。
　　“天也破，地也破，认作担当便错过，舌头已断谁敢坐。”他念给清如听。
　　“好奇怪的诗啊。”李元通说道。
　　“是啊，百多年来，这首偈语始终无人能解。”莫残解释说。
　　“滇西地远偏僻，若是中原文士前去定然可解。”李元通说道。
　　“中原有才学的人来过不少，就连翰林院学士都去了好几位，可还是莫衷一是，始终无法破解。”
　　这时，清如“咯咯”的笑了起来，说道：“这些饱读诗书的文人学士还不如我一个青楼女子呢。”
　　“清如姑娘的意思是你能解开担当老和尚的这首临终偈？”莫残疑惑道。
　　“小女子能解。”清如答道。


第一百七十二章 破偈
　　莫残听清如说她能解开担当老和尚的临终偈，不由得愕然不已，一个青楼女子怎么可能破解无数饱学之士苦苦研究了百年的难题呢？
　　清如见莫残恍惚的模样，嫣然一笑说道：“人家都说担当禅师诗书画三绝，原来却少说了一绝。”
　　“少一绝？”莫残不解。
　　“应该说老和尚诗书画律四绝才对，这首‘临终偈’其实是一首音律乐曲。”
　　“一首曲子？”莫残更加惶惑了。
　　“若是不信，清如这就弹给你听。”清如说罢起身回到古琴后，十指轻拢，一首古朴苍凉的曲子缓缓响起，韵律撼动体内心肝脾肺肾五脏，令人顿生世事沧桑之感，闻之不免黯然。
　　“原来‘临终偈’果真是一首古曲。”莫残喃喃道。
　　曲终，清如走回桌前莞尔一笑：“莫小哥这回信了吧？担当老和尚明为偈语暗是音律。”
　　“可否请清如姑娘将此曲谱写给在下？”莫残问道。
　　“有何不可？拿纸笔来。”清如爽快答道。
　　“莫小哥请看，”清如提笔在纸上写下“天也破”，说道，“这三个字对应的五音则是‘徵、宫、羽’，你知道五音么？”
　　莫残摇摇头，他对音律是一窍不通。
　　清如解释说道：“律分五音，即‘角、徵、宫、商、羽’，所有乐曲都是由这五种音而构成。其中，角调朝气蓬勃，生机盎然，五行属木；徵调热烈欢快，活泼轻松，五行为火；宫调悠扬沉静，淳厚庄重，五行是土；商调高亢悲壮，铿锵雄伟，五行乃金；羽调凄切哀怨，苍凉柔润，五行归水。”
　　莫残心想原来音律也与属性有关，看来天下万物皆出五行。
　　“这首临终偈全部的五音就是‘徵宫羽，徵宫羽，商徵徵徵羽商徵，徵徵宫徵商角徵’。”清如写完搁笔说道。
　　莫残想了想，问道：“此曲这么多的‘徵’音应该欢快轻松才是，为何刚才听着却如此的悲壮苍凉呢？”
　　“莫小哥果然是聪明，此曲虽然‘徵’音较多，但所处的位置却是应以‘变徵调’来处理，而这‘变徵调’其风格正是古朴悲壮和苍凉，譬如荆轲赴秦前高渐离所击筑之曲便是典型的‘变徵调’。”
　　莫残心中一阵狂喜，因为他知道这就是“密匙”，开启玉局峰灵界通道的密匙。
　　“清如姑娘能否教我演奏这首曲子？”莫残急迫的问道。
　　清如闻言“咯咯”笑了起来，说道：“学古琴并非易事，要下数载苦功才行，除非莫小哥搬来与清如同住，这样方能朝夕相处手把手的教会你。”
　　莫残一听脸色绯红，李元通哈哈笑道：“好主意，不过眼下可不行，我们兄弟俩还要有公干呢。”
　　“有什么速成的法子，我只要学会这一首曲子，无论什么乐器都行。”莫残坚持道。
　　清如想了想，说道：“如果你中气足的话，可以试试古时候的五孔埙，五孔即五音，按照这首临终偈五音曲谱吹就可以了，不过这种古老的乐器清吟小班没有。”
　　莫残闻言大喜，忙说：“哪里有这五孔埙卖？”
　　“现在很少有人会吹埙了，宫里大祀以及朝会时各种乐器都会用到，去那儿找找看吧。”清如说。
　　“莫老弟，这事儿抱在李大哥身上，只要宫里头有，到时后给你弄一只来就是，我们还是喝酒吧，别净谈论那些高雅的话题了。”李元通拍着胸脯说道。
　　酒过三巡，李元通醉眼朦胧的开口说道：“清如姑娘，我这位莫老弟可是个从未上过战场的真童子，待会儿你对人家可要悠着点哦。”
　　清如笑魇如花：“李大哥取笑了，清如与莫小哥一见如故，视为知音，到时后自然水到渠成，你就不必多嘴了。”
　　李元通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春宵一刻值千金，我先走啦。”
　　莫残一听满脸通红，这位清如姑娘虽然年轻貌美又有才气，但自己心底里还是不愿意破身在这青楼之中，况且‘顺行生子，精尽人亡’，修真之人岂能轻易交出童阳。
　　当他正欲寻找托辞之际，忽闻走廊中传来一阵吵闹声，听到其中一个男人操着四川口音说道：“本公子就点‘清吟小班’的头牌，其余一概不要。”
　　“客官，清如姑娘今天已经有客了，我们这里的其他姑娘也都不差……”这是老鸨的声音。
　　“老鸨，你的意思本公子明白，这锭金子够不够？”
　　“客官，先来先到这是勾栏的行规……”
　　“哼，本公子想要的就一定要到手，再加一锭够了吧？”
　　老鸨没吭声。
　　“好，三锭如何？”
　　“这个嘛，还要问问清如姑娘的意见才行。”老鸨似乎被打动了。
　　莫残瞅见清如皓齿紧咬丹唇，愤懑之情于色，身旁的李元通坐不住了：“你们等着，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敢来这里抢食。”话未落音，人已经出去了。
　　“何人竟敢在此生事，还不给我滚出去！”李元通大声喝斥道。
　　紧接着听到走廊里噼里啪啦的交起手来，老鸨在一旁连连告饶请他们别打了。
　　“噗通”一声，有人摔倒了。
　　“嘭”的门被踢开，一个三十岁左右身穿锦袍的白脸书生摇着折扇迈步进来：“咦，怎么还有一个小白脸，给本公子出去。”
　　莫残端详着此人，衣着华丽但面少血色，眉毛杂乱眼神晦暗无光，一看便是那种纵欲过度阳虚之人。再看清如，眉头紧蹙一脸怒容，但又无法发泄只能忍气吞声的样子，这些青楼女子也是够可怜的了。
　　莫残站起身来，将桌子上的那首临终偈曲谱折好收入怀中，然后默不作声的“哈”出一个真气泡将那人的上半身裹住催动真气稍许固化，随即对其说道：“我们出去理论，别打扰了姑娘的清净。”
　　那人的双手在真气泡内粘住了不能动，嘴巴缓慢的翕动了两下说不出话来，被莫残连推带搡的出了房间。
　　走廊里站着两名书僮模样的人，手中也拿着折扇，看着人虽瘦小单薄但双侧太阳穴却高高隆起。脚下躺着鼻青脸肿的李元通，哼哼唧唧的爬不起来，老鸨则在一边吓得面色苍白，手中抓着三只金锭。
　　“莫老弟小心，这两人武功不弱。”李元通忍着疼痛提醒道。
　　“你去扶李大哥进屋，外面交给我了。”莫残先查看了李元通的伤势，无非是一点皮肉伤和被点了穴，其他并无大碍，于是便替他解了穴道，然后吩咐老鸨说道。
　　那两个书僮瞧见自己主人的模样便知其已经受制，但他俩看不到真气泡故不知何处被制，因此未敢轻易出手。
　　“我们一起出去吧。”莫残示意两人一起跟着离开了清吟小班，一直走出了勾栏胡同，来到一无人的空场。
　　莫残随手撤去真气泡，冷冷说道：“你们是川东文家的人？”
　　“哈，你这小白脸既然知道川东文家，难道没听说过‘粉面书生’的名头么？敢对本公子如此不敬，看来是活腻了。”那书生折扇一抖强硬起来。
　　“公子退后，让我们来对付他。”两书僮上前挡在了书生的前面。
　　“武当山五龙观文若需是你们什么人？”
　　“是文家旁支，怎么啦，你认识他？”那书生诧异道。
　　“有过一面之缘，看在文若需的份上，今天我就不杀你们了，但若是再在清吟小班露面，你们三个就会是三具尸首。”莫残的声音尽量装得冷酷无情，他知道在京城里是绝对不可以犯下命案，否则会牵连到很多人。
　　“哈，本公子在江湖上成名已久，岂是你能吓唬得了的？今天清吟小班这个头牌本公子是要定了，花前月下，把他剥成光猪吊在树上，然后在其身上写下‘有辱斯文’四个字。”
　　“遵命，公子。”花前和月下两人一摇折扇包抄过来。
　　莫残记起在感通寺命案现场，那位晋宁盘龙寺了空和尚曾经说起过川东文家善使铁扇，内藏十四根剧毒扇骨，那个络腮胡子大汉就是死在扇骨之下，所以今天遇上文家扇子要格外的小心。
　　“久闻川东文家铁扇功独步天下，你俩共有二十八根毒扇骨，干脆一起发出来如何？”莫残干脆先行道破。
　　花前与月下目光相视一下，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同时按下铁折扇上面的机关，“嗖嗖嗖”一连串十余根喂有剧毒的扇骨朝着莫残上中下三路飞来。
　　莫残意念到处双手一推，一面气墙挡在了自己的面前，那些扇骨穿不透真气墙，掉落在了地上。
　　花前月下眼中看不到气墙，唯见对方手一推那些铁扇机关强劲发射出去的扇骨便纷纷坠地，立时大吃了一惊，知道今日遇上高手了。
　　莫残懒得与其纠缠，一张嘴“呸呸”吐出两枚真气球，在花前月下的眼中根本啥也瞧不见，但觉手腕一疼就已经迟了。两人持扇的手腕处各自出现了一个血窟窿，筋脉俱断，随着两声惨叫，铁扇掉落在了地上。
　　那公子见状大惊失色，口中连连道：“你不要过来，本公子不识武功。”
　　“哼，”莫残冷笑道，“你虽不识武功，但瞧你那阳气将绝的熊样，究竟祸害了多少良家妇女给我如实招来。”
　　“不多，不多，两三日才得一个。”他哭唧唧的答道。
　　“可以到此为止了，今日让我替你去势如何？”莫残意念到处，手中多了一把短剑，“噌”的剑出鞘，乌光一闪。
　　那公子吓得转身就跑，莫残看了直摇头“呸”的一枚真气球追上，钻入了他的肾俞穴内爆裂开来，令其顿时下肢瘫痪萎顿于地。
　　莫残收起了短剑，头也不回的扬长而去。


第一百七十三章 桑落客栈
　　次日清晨，身着普通百姓装束的李元通急匆匆的来到了驿馆，告诉莫残刘墉大人已经启程出发，要他俩赶紧跟上。
　　望着李元通脸上的瘀青，莫残问道：“你的伤势不要紧吧。”
　　“不碍事儿，对了，那几个家伙后来怎样了？”
　　“教训了他们一通。”莫残微微一笑道。
　　“刘大人走得急，已经来不及给你搞五孔埙了，只有等云南的事办完回京后再弄了。现在赶紧走吧，快马已经候在外面。”李元通催促道。
　　莫残赶紧回房简单的收拾一下，将黄马褂收进了储物袋中，同纳喇弘一家人打了招呼后便与李元通匆匆离开驿馆，两人翻身上马，出城后不久就追上了刘墉的马车，于是跟在了后面缓缓而行。
　　“干嘛这么急着走呢？”莫残问。
　　“刘大人说云贵总督李侍尧在京眼线众多，怕时间长了有人通风报信儿，此次赴云南轻车便装只带一个书僮就是避人耳目。”
　　“为什么不乘三匹马的快车，这单马慢车要几时才能赶到昆明？”
　　“快车过于颠簸，老头的身子骨受不了。”李元通解释说。
　　“李大哥，这位刘墉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可是本朝的一位清官……”李元通将他所知的刘墉情况对莫残做了介绍。
　　刘墉，字崇如，号石庵，山东诸城人，其父刘统勋也在乾隆朝任过高官，向来以敢言直谏著称。
　　这个刘墉衣着简陋，粗粮杂饭，最爱煎饼卷大葱，生活极其朴素，从未贪过一分钱粮，也不涉足风月场所，深受百姓爱戴。同时他也是著名的书法家，尤其是小楷在本朝无出其右。
　　莫残沉默不语，你再是清官也洗不去沾在手上的徐家满门鲜血，你等着吧，江苏学政刘墉必须要为当年的所作付出代价。
　　一匹马的车虽然走得不快，但他们早起晚歇几乎是昼夜兼程，途中吃住也都很简单，他随身带有煎饼大葱，饿了就卷上一根，说话出气儿都有一股辛臭气味儿。
　　这一日，行到了陕西兴安府安康县境内，官道上有三匹马的快车从后面赶上来，就在那车经过莫残身边时，他听见车内似乎有人惊讶的“咦”了一声，随后那车便绝尘而去。
　　然而，莫残并没有在意。
　　就在飞驰的马车上，躺着那位文家公子，此人名叫文少白，江湖人称“粉面书生”，是川东武林世家文老太爷的独生子。他虽然已经有了妻妾，但却无子嗣，大概是因其风流成性，到处拈花惹草阳气虚弱之故。川东地区但凡有相中的女人，无论婚否他都要搞到手，人家惧怕文家的势力往往忍气吞声而不敢声张，或是干脆远走他乡避开是非。
　　这次来京城寻花问柳，不料在勾栏胡同的清吟小班遇上了硬茬，不但公子文少白中了暗器导致下半身截瘫，就连保护他的两名文家高手花前与月下也都各自废了一只手。那天晚上，两人将文少白送往同仁堂药房救治，可是诊断不出来为何种暗器所伤。只是发现足太阳膀胱经受损，重伤了双肾气机，男根已废，不但再无勃起之可能，而且下肢还要截瘫。花前月下两人的手掌虽然伤及筋脉，但慢慢还能恢复部分功能，只是武功会减弱不少。
　　他俩第二天又去了清吟小班，找到老鸨才知道昨日清如房中的客人，一个是大内侍卫李元通，另一个是他的朋友叫莫残。两人心想在京城天子脚下，宫里的侍卫可不好惹，还是先回川东禀报文老爷子再说吧，于是雇了一辆三匹马的快车，载着文公子一路匆匆赶回家，没想到在安康境内途中巧遇李元通与莫残。
　　“你俩看准了么？”文公子躺在车厢里问道。
　　“没错，公子，就是那个大内侍卫李元通和莫残。”花前和月下保证没认错人。
　　“哈哈，真是冤家路窄啊，他俩竟然撞到我文家的地盘上来了，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闯进来。快，赶紧赶到达州见我爹。”文少白咬牙切齿的说道。
　　他们星夜兼程，次日清晨终于赶到了达州城翠屏山下的文家庄园。马车停进了院子里，花前与月下抬着文少白进了大厅，文老爷子夫妇闻讯衣冠不整的匆忙赶来。
　　“少白，你这是怎么了？”文老太婆一见儿子如此模样立时哭天抹泪叫喊起来。
　　听完了花前月下的陈述，文老爷子脸色铁青，江湖上还从来没有人敢对文家如此，简直是欺人太甚。
　　“这两个人什么时候可到达州？”文老爷子问。
　　“估计两日后可达，他们还跟随有一辆马车，里面不知是什么人。”
　　“管他是何人，既然断了我文家香火，老夫便要他们的命。”文老爷子一拳砸下，将花梨木桌捣了个大窟窿。
　　“老爷，大内侍卫李元通武功平平不足为患，但那个莫残却不可小觑，此人武功怪异，不知使用的是什么暗器，无影无踪防不胜防。”花前说。
　　“是的，老爷，我两人的手掌被射穿却没有发现暗器为何物。”月下证实道。
　　“嗯，立即飞鸽传书去武当山通知若需，让他赶来助战。”文老爷子吩咐道。
　　“是，老爷。”花前匆匆出去了。
　　“月下扶少爷进去休息，然后去请达州最好的郎中来。”
　　月下抱起文少白回房去了，文老太婆也哭哭啼啼的跟在了后面。
　　文老太爷即刻命人召集川东各堂口堂主前来议事，并专程派心腹去请巴山毒叟下山相助，整个川东的文家势力迅速调动起来，一场大战即将展开。
　　当天傍晚，武当山五龙观文若需接到飞鸽传书，看完后不禁暗自窃喜，原来一直苦苦追寻的莫残竟然去了安康道，不用说那辆马车里载的肯定就是金丹子，估计他们大概是经由川东一路入黔回滇西的大理老家去。上次兴师动众的围剿神农架，结果是铩羽而归，这回既然误入川东文家的势力范围，可是一次绝好的机会。文老爷子只是想杀他为少白报仇，目前还不知道武功秘籍的事儿，自己正好可以浑水摸鱼，借助文家势力达到自己的目的。
　　事不宜迟，他即刻叫来金震子，告诉他自己要回四川老家处理些事情，这段期间由他来暂管观中事务。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后，自己独自一人拎着五龙剑下山，骑快马星夜直奔川东而去。
　　达州，又称“通州”，春秋时属于巴国，自古民风彪悍，盗匪横行。文家盘踞在这里已经有一百多年，堂口就有十余个，是川东最大的黑道势力，当各堂主接到文老爷子的召集令后，便迅速赶到了城南翠屏山下的庄园。
　　黄昏时分，刘墉下了马车，站在山垭口舒展一下筋骨，远眺雾霭朦胧的山峦，感慨的说道：“明日便可到达州了，当年元稹贬谪通州任司马，那时人稀地僻，蛇虫当道，他励精图治，清正廉洁的为百姓做了不少好事。当他后来离任时，全城父老登翠屏山万民送别，依依不舍，是何等的壮观。达州城自此便留下了正月初九这一天，万人空巷登高远眺纪念这位好官的习俗。对照先贤，吾等后辈自觉惭愧啊。”
　　“大人，您的清正廉明在本朝已经做得够好了。”李元通在旁边说道。
　　哼，好个屁，为了自己的仕途陷我徐家于不义，枉死这么多人命算是什么清官？莫残在身后忿忿不平的寻思着。
　　晚上，他们就宿在官道旁的一家名叫“桑落”的小客栈里，客房安顿好以后，便下来大堂准备吃晚饭。
　　“店家，你这客栈名字很是不俗，看是必有掌故。”刘墉坐在堂前桌子上，笑着问那位五十余岁的掌柜。
　　“客官，您算是说对了，老夫姓刘，本是河东郡蒲州人士，擅长酿制‘桑落酒’，南来北往的客人都知道在这儿歇脚，品尝一下这难得的佳酿，久而久之，便称此间客栈为‘桑落’，原来的店名已无人记得，所以老夫就干脆改名为‘桑落客栈’了。”掌柜介绍说。
　　“什么酒这么有名？我怎么从未听说过。”李元通问道，这些天来为赶路一直都是粗茶淡饭，听店家这么一说酒瘾立时就上来了。
　　刘墉微微一笑，道：“《诗经·卫风氓》中说‘桑之未落，其叶沃若。桑之落矣，其黄而陨。’看来这酒乃是落桑之时的晚秋初冬所酿。”
　　“客官真是饱学之士，这‘桑落酒’正是十月桑落，初冻时取河东桑落坊井水酿制而成，因而得名。可惜明末战乱，百姓流离失所，蒲州本地现已无人会酿制此酒了，老夫凭着祖传技艺在安康道上重酿此酒，也是不愿其失传之故。”
　　“那你所酿的‘桑落酒’岂不是天下独此一家了？”李元通叫道。
　　“客官所言极是。”刘掌柜自负的答道。
　　“那无论如何也应该尝尝了。”李元通目光瞥向了刘墉。
　　刘墉手一摊说道：“老夫没钱。”
　　莫残掏出一大锭银子撂在桌子上：“李大哥，路途辛苦，我们小酌几杯亦无妨。”
　　“先来一坛尝尝味道如何。”李元通赶紧吩咐刘掌柜拿酒来。
　　随着酒坛泥封拍开，一股淡淡的清香透出，酒质无色透明，甘冽袭人，果然是好酒，李元通深吸一口气随即赞不绝口。
　　刘墉淡淡一笑，命书僮解开包袱取出煎饼和大葱，兀自卷起来吃，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
　　“客官，里面请。”这时听到掌柜叫道。
　　外面又走进些人来，其中一伙是四个五大三粗劲装打扮的江湖人士，各自带着兵刃坐在门口的桌子旁，高呼着拿酒来。
　　另外则是一中年书生夹着一把雨伞，进来坐在莫残旁边的桌上，只点了饭菜独自默默的吃着。
　　莫残看在眼里心中不由得犯了寻思，这两拨人虽然风马牛不相及，但却各个身怀武功，瞧着内力也都不弱，突然之间，小小的“桑落”客栈里挤进来一帮江湖人士，不由得不引起莫残的警觉。


第一百七十四章 刺客
　　门口桌上的四名劲装汉子几碗酒落肚，顿时满面通红，嗓门也高了起来，引起了那位中年书生的不满。
　　“喂，你们几个声音低点好不好，这屋里还有别人在吃饭呢。”那中年书生提醒道。
　　“老子花钱喝酒管你屁事？”满脸横肉的大汉出言不逊。
　　“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简直是没有廉耻之心。”书生说道。
　　“你说谁没廉耻？你再说句试试。”劲装汉子怒气冲冲的问道。
　　“难道不是么？你让这桌的老先生给评评理，在大堂上高声喧哗是不是没有教养。”书生指着刘墉说道。
　　“好，就让这老头给评评理好了。”那汉子似乎是喝多了，身子摇摇晃晃，醉眼惺忪的望着刘墉。
　　但莫残却看到那人眼中精光一闪，他是在装醉，而中年书生表面上看起来仿佛弱不禁风的样子，但太阳穴却高高隆起，其武功绝不在那四人之下。
　　莫残看出他们几个是在演戏，于是在桌下轻轻踢了李元通一脚。
　　李元通目光望去也感觉到不对，放下了酒碗左手抓住剑鞘，右手握住剑柄虎视眈眈的盯着他们。
　　刘墉毕竟是文官，江湖上的事情知之甚少，一听说让他来评理，便开口说道：“大庭广众之下应该自敛才是，这位书生说得在理。”
　　“在什么理？我看你们是认识才故意帮他说话的。”那汉子不服。
　　另一个汉子眉毛竖起高声叫道：“兄弟们好好喝着酒，这下子扫兴到家了，妈的，今天老子非要教训教训这穷酸书生一顿不可。”说罢“噌”的一声拔出了腰刀，作势便要过来砍那书生。
　　书生面色苍白抓起雨伞吓得直往刘墉身后躲去，正好站在了莫残的身前。
　　借着灯光的阴影，莫残出指如风悄悄的点中其三焦俞穴，那书生顿觉浑身麻痹手脚俱不能动。
　　此刻，李元通迅速做出了反应，“唰”的抽出长剑，一手将刘墉推至墙角，自己则横剑挡在了前面。
　　莫残依旧坐在椅子上，端着酒碗啜了一大口含在嘴里。
　　劲装汉子诧异的望着被点了穴道的书生，似乎在奇怪他为什么还未动手。
　　而此刻，那书生急得更是额头上沁汗，嘴巴翕动了两下以眼神示意，劲装汉子终于明白过来中年书生已经着了道，无法在背后偷袭刘墉了，于是暴喝一声举刀向墙角的李元通和刘墉砍去。
　　刘墉的书僮不会武功，也从未见过这等架势，面色苍白的闪在了莫残的身后。
　　劲装汉子内力浑厚，单刀裹挟着呼呼风声径直劈下来，“当”的一声，李元通以剑格挡顿时震得虎口发麻，与此同时，余下的三名汉子也各持兵刃扑将上来。
　　莫残心中迅速盘算着，如果自己不出手，李元通很难护得刘墉周全，让他死于这些人的刀下，自己的仇虽然报了但总觉得不解气，要杀也轮不到他们，想到这儿，他决定出手了。
　　他嘬起嘴唇“吱”的一声以内力射出一道酒线，击中与李元通对阵大汉的颈后大椎穴，那人感到突如其来的脖子一僵，瞬间手脚酸软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了，李元通顺势将长剑捅入了那人的胸膛。
　　满脸横肉的大汉发现了是莫残在捣鬼，手举单刀凶巴巴的横削过来，吓得身后书僮一声尖叫。莫残抓起两根筷子掷了出去，“噗噗”两下射进了那人的额头，大汉闷哼一声仰面栽倒。
　　最后两名大汉瞧明白了，真正武功最高的是坐在桌旁这个年轻人，于是两人心意相通手一扬，“嗖嗖”抵近射出两支袖箭直奔莫残的面门。由于距离太近转瞬即到，莫残只得张嘴“呸呸”吹出两枚真气泡将迎面飞来的箭矢击落。就在这空档，李元通挺剑直刺，又放倒了第三名大汉，剩下那人见苗头不对转身便逃，莫残手一挥，盛有“桑落酒”的陶坛应声飞起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那人身子一软，李元通暴喝一声，长剑自其后心捅入结果了他。
　　“留下活口！”刘墉缓过神儿来赶紧叫道。
　　此刻，四名汉子都已毙命，只剩下中年书生仍呆立在那儿。
　　“他们是一伙的。”莫残冷冷说道，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你们是什么人，受何人指使？”刘墉坐下来开始审问中年书生。
　　“快说！”李元通厉声呵斥着。
　　中年书生脖子一挺硬是不吭气，李元通急了将长剑架在其颈上，那人竟不为所动。
　　此刻，仍旧惊恐不已的刘掌柜从柜台后钻出来，哭丧着脸说道：“好汉啊，出了这么多条人命该如何是好啊？”
　　刘墉对他说道：“此地隶属何县管辖？”
　　“所属宣汉县境内。”
　　“你让店里伙计骑快马前去宣汉县衙报案，老夫会为你作证的。”刘墉安慰道。
　　“好好，这就去，您老可别走啊。”刘掌柜赶紧让人去县衙。
　　莫残出门四下里转了转，再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这些杀手是针对刘墉而来，难道他还有什么仇家么？若不是私人恩怨，就是涉及官场了，无论是何原因自己都要搞清楚才是。
　　莫残回到客栈大堂，说：“外面没有其他人了。”顺手抄起中年书生的那把雨伞看了看，从中抽出两根峨嵋钢刺。
　　“原来也是一个江湖杀手。”李元通说道。
　　莫残拿出短剑“噌”的将峨嵋钢刺削去一截，然后“唰唰唰”像是削果皮一样转瞬将一根钢刺削没了。他对书生说道：“知道凌迟么？这么锋利的短剑片起人肉来是不会觉得疼的，趁着官府的人还未到，是先从你的耳朵削起呢还是鼻子？”
　　书生此刻硬抗的意志完全消失了，开口道：“别，别动私刑，我说就是了。”
　　“你是什么人？”莫残问。
　　“在下童天霜，江湖人称‘峨嵋书生’，他们是贵州梵净山四熊，已经跟了你们两天了。”
　　“受何人指使？”刘墉在一旁问道。
　　“我们都是江湖黑道之人，有人出高价要买你们的命，所以才赶来安康道。”
　　“那人是谁？”刘墉追问。
　　童天霜摇了摇头：“在下确实不知，都是梵净山四熊中的范老大联系的买主，可是他已经死了。”
　　“你知道要杀的是什么人么？”李元通问道。
　　“不知道，只是说一个罗锅老头带着书僮和一名保镖，没料到还有高手在暗处。”他说着目光瞥了下莫残。
　　刘墉又继续盘问了一阵子，看来此人只是一名普通黑道杀手，并不知道幕后的指使人是谁。
　　折腾了这一阵子，大伙儿也都饿了，刘墉让刘掌柜给莫残和李元通再弄点酒菜来，今天若不是有莫残在，自己恐怕早已成为刀下之鬼，不明不白的死在这安康道上了。原本在朝堂上听到他两截甘蔗战胜东瀛武士的事迹，感觉到言过其实，里面吹嘘的成份居多。今日一见方知此言不假，莫残的武功高得令人匪夷所思，看来赴滇一路之上还要依靠他才行，大内侍卫看来只是个摆设，到动真格的时候就顶不住了。
　　夜半时分，宣汉县的县令带着一帮捕快匆匆赶到了桑落客栈。
　　一迈进大堂就把他们吓了一跳，四名膀大腰圆的壮汉横七竖八的躺在了地上，身上血迹斑斑。
　　“他们是何人所杀？凶手现在何处？”留着两撇胡须，身穿七品补服的宣汉县令厉声喝问道。
　　身后的捕快“哗啦”一抖手中的铁链为县太爷壮声势。
　　“都是我杀的。”李元通站起身来，莫残毕竟不是官府中人，还是撇开为好。
　　“大胆！杀了人还敢如此理直气壮，来人啊，先把他锁起来再慢慢讯问。”县令大声喝斥道。
　　手下的捕快随即一拥而上，便要拿下李元通。
　　“住手！”李元通随手掏出一块大内侍卫的令牌。
　　“且慢！”县令见状急忙摆下手，然后凑近看仔细，口中疑惑道，“你是大内侍卫？”
　　“大内一等侍卫李元通。”李元通冷笑着。
　　“咦，这是怎么回事？”县令迷惑不解，安康道上怎么出现了京城大内侍卫？
　　“大胆宣汉县令，你仔细看看这位是谁？”李元通目光望向了刘墉。
　　这位宣汉县令是短视眼，把整个脑袋凑至刘墉面前看了半天，又转到他的身后端详了下驼背，突然间打了个激灵，口中结结巴巴的说道：“这位莫不是朝中的内阁大学士，刘，刘墉刘大人？”
　　刘墉淡淡一笑：“正是本官。”
　　“下官该死，下官有眼无珠，还望刘大人恕罪。”县令“噗通”跪倒在地连连叩头。
　　“你叫什么名字？”刘墉问道。
　　“下官宣汉县令裴万福。”
　　“起来吧，不知者不罪，这五名黑道杀手已经死了四个，留下一个活口，你带回去严加审问。记住，本官此次奉旨办差，你要严守秘密不得泄露出去，明白吗？”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裴县令连声道。
　　莫残解开了中年书生童天霜的穴道，由捕快套上铁链锁起带了出去。
　　接下来，捕快们开始勘察现场，仵作进行验尸，最后将四具尸首抬走，并将杀手们的马匹也一同带返回县衙。
　　此刻已至四更天，刘掌柜惊讶的瞅着刘墉说道：“原来您就是大名鼎鼎的刘罗锅，不，不，刘墉大人啊。”
　　“本官就是个罗锅嘛，叫叫又何妨？”刘墉笑道。
　　“刘大人，您的清名普天下谁人不知，老夫今日有幸得见，真是不枉此生了。”
　　“刘掌柜，此事给你添麻烦了。”
　　“哪里，刘大人，现在天快亮了，老夫这就为您预备早点去。”刘掌柜呵呵笑着到厨房忙碌去了。
　　莫残心里寻思着，这个刘墉在百姓心中口碑倒是不坏，自己即使报复他也要暗地里才是，否则惹个骂名让天下人唾弃就划不来了。
　　“越是接近云南李侍尧的地盘危险就会越多，大家从现在起要格外小心。”刘墉忧心忡忡的说道。


第一百七十五章 巴山老叟
　　早餐后，天色已蒙蒙亮，刘墉准备启程。
　　马车夫红着脸来到刘墉面前，吞吞吐吐的说道：“刘大人，草民家中上有年迈父母，下有妻儿，他们就指着这辆马车拉脚来养家糊口。昨天晚上的事儿实在让人害怕，草民想回去了……”
　　“如此，本官理解，你若是不愿意一起到云南也不勉强，就结帐回去吧。”
　　“谢大人体谅，可是草民一走您怎么行路呢？”马车夫显得十分为难。
　　“你这马车值多少两银子？”莫残在一旁问道。
　　“一百两。”
　　莫残意念到处，从储物袋里拿出差不多有二百两的银锭撂在桌上：“马车连同车资够了么？”
　　“够了，够了，不需这么多。”
　　“拿去吧，”莫残又转过脸对刘墉说道，“大人，我来驾车好了。”
　　那车夫千道万谢，收了银子欢天喜地的去了。
　　“刘大人，这几坛桑落酒是老夫珍藏多年的陈酿，请您一定要带上。”刘掌柜捧出几坛酒装进马车里，刘墉推辞不掉只得收下，命书僮拿出一点散碎银子硬是塞给了他。
　　莫残驾着马车离开了桑落客栈，沿着山路一直向南行，日暮时分终于赶到了达州。刘墉让他不要进城就在城外找了家客栈落脚，方便明天起早赶路，为谨慎起见，李元通要了一间大屋四个人同住。
　　达州是南来北往的交通要冲，北上汉中沔阳，西出渠阆，东下夔巫，道路四通八达，因此即使在城外也很是热闹。
　　客栈大堂内，操着南北口音的商旅涮着热气腾腾的炭火锅，空气中充斥着一股麻辣味儿，此刻正值晚饭时间，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张空桌坐下。
　　“客官，此地近渝州，这里的麻辣火锅很有名气，过往的客商都会涮上一锅，以解蜀中湿气。”店伙计热情的介绍说。
　　刘墉点点头：“巴蜀湿气较重，吃点麻辣也好。”自从经历了昨晚暗杀未遂事件之后，他也好像不那么抠了。
　　不一会儿，店伙计便抱来一只硕大的铜火锅，中间是烧炭的烟筒，锅内分了好多个木格子，每人可在自己的格子里烫涮爱吃的食材。
　　“伙计，还有火锅空位么？”门外走进一位仙风道骨的白须老翁，手拄着一根龙头拐杖，上面还系着一只酒葫芦。
　　“对不起，今日都已客满，要吃只有拼桌了。”那伙计说道。
　　“也好，”老翁目光环视一周，最后落在了刘墉的桌上，“老朽就在那儿吧。”
　　店伙计来到刘墉面前堆着笑脸说道：“客官，巴蜀之地吃火锅都是拼桌的，你们可否介意那位老人家一同用餐？”
　　刘墉望过去，点点头：“无碍，请他过来吧。”
　　老翁坐下了，解下酒葫芦拔出塞子“咕嘟”先来了一口，咂咂嘴似乎很满足的样子。
　　“老人家今年高寿？”刘墉问他。
　　“老朽九十有六。”老翁答道，操达州本地口音。
　　“如此高寿，您老人家可真是养生有道啊。”刘墉羡慕不已。
　　“老朽平日里就喜饮自酿的药酒和吃麻辣火锅，虽然已经快百岁了，但筋骨如初，耳不聋眼不花，不输于你们这些年轻娃儿。”老翁得意的说道。
　　“那是，看得出来。”刘墉附和着。
　　“老朽人称‘巴山老叟’，这位先生高姓大名？”
　　“老夫姓刘。”刘墉敷衍道。
　　“我们也喝点酒吧。”李元通酒瘾上来，于是去马车上拎来一坛桑落酒。
　　不多时，店小二端来十来个盘子，其中有鲜鱼、牛羊肉以及毛肚、黄喉、笋片、鸡肠青菜等食材摆满了一桌子，令人眼花缭乱。
　　李元通拍开泥封，登时透出清冽的酒香气。
　　巴山老叟鼻子嗅嗅：“好酒，真的是好酒啊。”
　　“老人家若是不嫌弃，就同饮如何？”李元通豪爽的说道。
　　巴山老叟也不推辞，与众人一起畅饮起来，看着酒量还不小。大家一面饮酒一边夹菜在自己面前的格子里烫涮来吃，入口又烫又麻辣，落肚便觉浑身发热冒汗，看来这的确是驱除湿气的好方法。
　　巴山老叟很是健谈，饮起酒来话就多了：“火锅这东西远古的时候就有了，那时叫‘鼎’，有三足和四足鼎，开始是陶制以后有青铜的，把所有的食物丢进去煮就称作‘羹’。三国时的魏文帝发明在锅内加上木格，适合不同食材和多人同时涮烫，一千多年来始终再也没有变过。”
　　大家边吃边聊，巴山老叟就一人独居在大巴山中，他自己吹嘘说，就凭这身子骨活个一百多岁应该绝无问题。
　　最后众人酒足饭饱，与巴山老叟告别后便回到客房歇息，明早还要继续赶路。进屋后，李元通仔细的拴好门窗，越靠近云南越要加倍的小心。
　　睡到半夜时分，莫残才发现不对劲了，感到浑身酸软无力，一提真气竟然所剩无几，此刻才明白不知何时着了道。他集中起剩余的一点真气用意念勉强打开了储物袋取出玉指甲，挣扎着翻落下床将其丢在了水杯里，等其释放灵气入水后再一口喝干，然后四肢无力的躺在了地上。
　　这枚尼哦送给他的灵界玉指甲可解尘世一切之毒，果然片刻过后，体内真气开始缓慢的流动起来。他想所中之毒应该只是封闭了经络阻止真气运行，一旦解开后便可恢复如初，不过需要些时间而已。
　　到底是何时中的毒呢？他回忆着到达客栈以后的所有情节，最有可能的就是吃火锅时被人动了手脚。不过自己还一直留意着那个巴山老叟的一举一动，并没有发现有任何异常的情况，除此而外，大伙回房便上床歇息了。
　　莫残挣扎着起身来到门前，门闩仍旧是好好的，窗户纸也完好无损，找不出有施放过迷香的痕迹。
　　他走过去检查其他人的状况，李元通已经失去了知觉，用力掐他也不醒，刘墉和书僮也是如此。
　　看来下毒之人并非是想将四人一并毒死，而是要拿活口，那么可能就是某种迷药了，这种迷药竟然可以在一两个时辰以后再行发作，这也是头一回遇到。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暗中下毒之人可能算好时辰后很快就要来了，因此必须抓紧时间恢复功力，否则无法御敌。
　　他试着用意念提取真气，感觉奇经八脉虽然比一开始畅通了一些，但内力仍不及平时的两三成。时间恐怕是来不及了，唯一的办法只有先行避开，待功力完全恢复后再做打算。自己并非是置刘墉他们三人于不顾，在自身都难保的情况下，根本就无暇顾及，总不能让人家给一锅端了。再者，既然用的不是毒药，说明是要活口而不会马上杀人。
　　不过话说回来，刘墉杀就杀了关我屁事？
　　他轻轻的拔开插销推开后窗，见左右无人便爬了出去，然后顺着窄巷悄悄的绕回到了附近，躲在客栈大门斜对面角落里阴影里的一个破摊床下面。他一动不动的观察着，同时慢慢运功来凝聚体内的真气。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左右，终于有动静了。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数匹快马身后还跟着两辆马车一同来到了客栈门口。月光下，前面的两名骑手看着颇为眼熟，其中一人身形潇洒，手中握着一把古朴的宝剑，莫残突然一惊，认出那人正是五龙观的文若需。另外那人右手掌缠有绷带，好象是在京城勾栏胡同被他打伤的文家公子书僮。川东文家，对了，此地不正是川东么？
　　马车门打开，下来一伙手持兵刃的黑衣人，跟随着文若需一同走进了客栈。没多久，他们身上驮着三个人出来放进了马车里，文若需持剑站立在客栈大门前四下里张望了一会儿，最后一摆手翻身上马，一行人扬长而去。
　　莫残试了试真气还只有平时的一半左右，于是也不着急出来，反正已经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了，等功力完全恢复以后再说，若是去迟了三人被杀，也只能怪他们自己运气不佳。
　　莫残在摊床下一直待到天亮，街上的行人渐渐的多了，这才打着哈欠钻了出来。此刻他的经络已经完全畅通，功力完全恢复了，这迷药可比巫山帮薛管事的厉害得多，那种迷药只需朝脸上喷凉水就解了，可这次用上了玉指甲还要数个时辰才恢复。
　　既然是川东文家干的，就明摆着是为了报复自己，要抓的正主是他，结果抬回去个内阁大学士刘罗锅，这个烫手的山芋可不好处理，文家势力再大也不敢和朝廷对抗吧。
　　莫残走入达州城，他准备先打听清楚文家的情况，等天黑以后再行动。
　　他找了一家面馆要了两碗当地有名的担担面，边吃边向小二打听川东文家。
　　“客官，你说的是达州赫赫有名的文老爷子吧，文家庄园就在城南翠屏山下。”小二告诉他说。
　　吃完饭，莫残看着路边无人注意，以意念把自己变成六七十岁的老者模样，然后溜溜达达的往翠屏山而去。


第一百七十六章 文家庄园
　　达州城南的翠屏山又名“真武宫梁”，其高不逾百丈，远望石壁如屏，山色碧翠，故称翠屏山。山脚下的松林中隐约可见高高的围墙，门口有穿黑衣的庄丁守卫，这里就是川东黑道上赫赫有名的文家庄园。
　　庄园大厅之内，文老爷子与巴山毒叟和文若需正在紧急磋商这一意外情况，他们从客栈劫回来的三个人所随身携带物品当中，发现了一道圣旨以及大内侍卫令牌，而唯独不见那个莫残。
　　“圣旨上说内阁大学士刘墉前往云南查案，难道这个不起眼的老头就是刘罗锅？若是这样的话可就捅了大漏子。”文老爷子忧心忡忡的说着。
　　“伯父，看来此事颇多蹊跷，首先这个莫残古灵精怪，当年在武当山被侄儿一掌击毙，谁知道三日后又自己活转过来，后来则一直与他师父金丹子躲在神农架中。本以为他这次是与金丹子一同返回老家云南，结果又发现了圣旨和大内侍卫令牌，不过是真是假还有待甄别。侄儿倒是在想，这个莫残怎么会突然就失踪了呢？”文若需沉吟道。
　　“毒叟老兄，你确定莫残也同时中了你的‘巴山夜雨’么？”文老爷子问。
　　“文贤弟放心，老朽的‘巴山夜雨’迷魂药酒只需数滴在火锅汤中，所有人都幸免不了，这个莫残肯定中毒无疑。”巴山毒叟答道。
　　文若需仍不放心：“前辈，莫残此人虽年龄不大，但却是机敏过人，会不会被他瞧出什么破绽了？”
　　“绝无可能，老朽只是告诉他们自己是‘巴山老叟’，他们外乡人是不会知道‘毒叟’这一绰号的。下毒时，老朽先喝下‘巴山夜雨’，然后筷子入口中沾上余液插入火锅汤中，神不知鬼不觉，没有可能看得出来的。”
　　文若需点点头，说道：“前辈的下毒手法简直神乎其技，确实毫无破绽，可是莫残凭空消失却实在令人费解，难道此毒对他不起作用吗？”
　　“‘巴山夜雨’是老朽成名之作，任凭你武功再高内力再强，只要入口一点点就必然于两个时辰后毒发昏迷，绝无例外。”
　　“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了，他在毒发之前就已经离开了客栈，不知在什么地方已经毒发晕倒，所以才一直没有现身。”文若需分析说。
　　文老爷子听罢立即喊来花前和月下询问。
　　“老爷，昨晚从他们一走进客栈开始，就有人一直守在门口监视，并没有发现莫残出客栈，而且今早将客栈里里外外都搜查了个遍，也依然不见其踪迹。”花前禀告说。
　　文老爷子点点头，说道：“这可真是奇怪了，难道飞上天了不成？”
　　“是易容术，这小子一定在是吃完晚饭以后，易容化装出客栈去了什么地方。”文若需似有所悟。
　　“青楼，”花前突然叫道，“他一定是易容离开客栈夜宿青楼，我们就是在京城勾栏胡同妓院与他相遇的。”
　　“没错，”文若需一拍大腿，“立刻查遍达州城内所有的青楼甚至暗娼，莫残可能现在正毒发昏迷在哪张床上呢。”
　　文老爷子马上吩咐各堂派出所有人手前去城内的风月场所查找，若发现莫残即刻秘密押送来文家庄园。
　　大厅内的气氛缓和下来，有家丁重新给换上了热茶水，文老爷子呵呵笑道：“莫残的事儿暂且搁在一边，关于这个圣旨的事情老夫想，此人是与不是刘墉都需要除掉以绝后患。”
　　“伯父言之有理，此人若是刘墉，我们迷翻朝廷命官罪名已是不小，好在是微服出访无人知其行踪。云贵地僻人稀盗匪横行，我们可将其尸首载到那儿丢弃，理当是被人劫财害命，官府追查亦无线索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文若需赞同道。
　　文老爷子啜了口茶，放下杯子说道：“毒叟老兄，现在可否为这三人解毒，老夫想要审问他们。”
　　“当然可以，请吧。”巴山毒叟站起身来，拄着龙头拐杖随着一同来到了庄园后院的一座假山前。
　　几名守卫的黑衣庄丁打开了铁栅门，引领着众人走下石阶进入到一间密室之中。密室深入地下，四周为光滑的石壁，壁上嵌入有铁环，刘墉、书僮和李元通三人的双手都被十字展开并牢牢的拴于铁环之上，此刻他们仍处于昏迷状态。
　　巴山毒叟自拐杖上解下酒葫芦，口中说道：“老朽的解药正是这毒药，一两滴可中毒，喝上一口则解毒。”
　　“前辈‘毒叟’的称呼名符其实，用毒功夫真的是出神入化，令晚辈大开眼界。”文若需由衷的赞叹道。
　　巴山毒叟给刘墉他们每人灌上一口毒酒，三人片刻便悠悠醒转了。
　　“咦，你不是巴山老叟么，我们这是在哪儿？”李元通惊讶的问道，但随即他就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囚禁了。
　　“老人家，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刘墉晃动着手臂疑惑的问巴山毒叟。
　　“你究竟是何人？”文老爷子厉声道。
　　“老夫只是途径达州前往云南访友。”刘墉回答。
　　“那么这道圣旨又是从哪儿来的？”文老爷子一抖手中的圣旨嘿嘿冷笑。
　　刘墉见状知道已经露馅了，于是坦然说道：“不错，本官正是刘墉，你们拘禁朝廷命官可知罪么。”
　　“大胆！尔等何人，竟敢对刘大人如此无礼，还不赶紧放我们下来？”李元通呵斥道。
　　文老爷子呵呵一笑：“知道又如何，你们在老夫手里还耍什么威风，老实回答问话，那个莫残哪里去了？”
　　刘墉此刻才注意到莫残并没有在密室之中，心里头顿时有了点底气，于是回答说：“你们处心积虑的要谋害本官，安康道上桑落客栈的杀手也是尔等所为吧？”
　　“什么桑落客栈杀手？”文老爷子神情诧异。
　　“梵净四熊和峨嵋书生童天霜不是你们派来的么？”李元通质问说。
　　“哈，原来不光是老夫，还有其他人想要你们的命啊。”
　　“巴山老叟，原来是你下的毒。”李元通明白过来。
　　“不错，正是老朽，你们能够栽在‘巴山夜雨’之下，也不枉此生了。”巴山老叟得意的笑道。
　　文老爷子把脸一板：“你们还没回答老夫的问题，莫残哪儿去了？”
　　“是啊，本官还要问你们呢，莫残现在何处？”刘墉反问道。
　　李元通也感觉奇怪：“昨晚明明我们一起进屋睡觉的，难道他没有像我们一样中毒么？”
　　“看来你们是真的不知道莫残的下落，那么，金丹子呢，他人在哪里？”文若需问道。
　　“什么金丹子？”李元通更是疑惑不解。
　　“伯父，莫残这小子古灵精怪，等抓到他以后交给我严加审问，然后四人一并处理掉。”
　　“好吧，若需，一定要好好折磨那小子替公子报仇，不然难解老夫心头之恨。”
　　“放心吧，我会让他生不如死。”文若需一阵冷笑。
　　“到底想如何处置本官？”刘墉无奈的问道。
　　“这还不明白么，看在刘罗锅是个清官的份上，会留个你个全尸。”
　　“你们就不怕皇上怪罪下来被满门抄斩么？”
　　文老爷子哈哈大笑：“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刘罗锅就别操这份儿心了。”
　　这时，有人“咚咚咚”的跑下石阶禀告说，已经在达州城内的怡红楼内抓到了莫残。
　　文老爷子闻言大喜：“人在哪儿，速速带到这儿来。”
　　“确定是他么？”文若需谨慎的问道。
　　“抓他时，这小子还光着身子昏迷不醒呢，是直接从被窝里拖出来的。”那人哧哧笑道。
　　不多时，两名黑衣人抬着一个沉甸甸的麻袋下到密室里，“嘭”的扔在了地上。
　　“石榴裙下死，做鬼也风流，莫残，想不到你还有这一手啊。”李元通垂头丧气的感叹道。
　　文若需上前解开麻袋口，露出一披头散发全身赤裸的年轻人来，果真是不省人事。
　　“来人啊，先把他拷在石壁上。”文老爷子命令道。
　　年轻人的双臂拉直被拴在了铁环上，文若需上前拨开散发一端详，口中说道：“伯父，这人不是莫残。”
　　此刻刘墉李元通也看出这是个陌生人，于是放下心来。
　　“不是？”文老爷子疑惑着说道，“毒叟老兄，先把他弄醒再说。”
　　巴山毒叟上前瞧了瞧，也摇头说不是莫残。
　　“那他怎么在青楼中昏迷不醒呢？”文老爷子似有不信。
　　“哦，原来是中了‘回马疯’。”巴山毒叟弯腰审视了一下那人的阳具，然后微笑着说。
　　“回马疯？”
　　“嗯，此人一定是初试云雨，在交媾最兴奋的时候受到了什么惊吓，精突然逆行而致经络闭塞，轻者日后不举，重者失语瘫痪。”巴山老叟解释说。
　　“真他娘的晦气。”文老爷子忿忿道。
　　“此人如何处理？”文若需问。
　　文老爷子没好气儿的答道：“和他们一起结果掉。”
　　一行人离开了密室。
　　“哦，原来还有‘回马疯’一说啊，以后倒要多加小心了，最舒服的时候往往隐藏着巨大的风险。”李元通感叹道。
　　“李元通，我们还有以后么？”刘墉苦笑着问道。
　　“大人，只要莫残还在外面，我们就有一线希望，或许能带着官兵一同前来也说不定。”
　　“此地官府未必会相信于他。”刘墉摇了摇头。


第一百七十七章 巴山夜雨
　　天色阴暗，不多时就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莫残坐在翠屏山的山腰凉亭里一面避雨，同时悄悄的观察着文家庄园内的动静。
　　透过层层茂密的大树枝叶，他看到文家庄园大门口有不少的黑衣人进进出出，显得十分的忙碌，但不知道刘墉他们三个是否就关在这座庄园之内。
　　按理说，自己完全可以去找官府，穿上御赐黄马褂见官大三级，告诉他们内阁大学士刘墉奉旨办差途径此地，结果被川东文家给掳走了，任何地方官员量其也不敢怠慢。但他不想这么做，一来文家在川东盘踞这么多年，难免官府不被其收买，贸然前去反而会打草惊蛇。再者昨晚竟然被人下了毒而浑然不觉，自己想弄明白是如何着了道的，这对以后行事也是个教训，现在功力已经恢复就无所惧了。
　　文若需竟然也参与这事儿，不过也难怪，他本就是文家人。
　　一辆马车疾速的驶进了文家大院，有黑衣人从车上抬下来一个沉甸甸的麻袋，那会是什么呢？由于树枝叶的遮挡，看不到抬去了哪里，但那些黑衣人冒着雨跑前跑后的就很不正常。
　　他望着朦胧的细雨，心中蓦地想起了青儿，记得在读私塾的时候，穆先生曾教过一首晚唐诗人李商隐的七言绝句《雨夜寄北》：“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说的是诗人身居遥远的巴蜀写信给长安的妻子，言辞委婉深情，流露出诗人滞留异乡、归期未卜的羁旅惆怅心情。此刻自己也正地处巴蜀，细雨连绵，莫残苦笑了一下，不知为何自己竟会对青儿产生了一丝淡淡的牵挂与思念。
　　又有马车停在了庄园门口，车上下来两位背着药箱的老郎中，黑衣庄丁盘问了几句然后匆匆带进去了，大概是有什么人病了。不多时，陆续又有两三名扛着招牌的走方郎中来到门前打听什么，随后也被领入了庄园内。
　　莫残见雨势小了，于是走出亭子下山绕到进出文家庄园的一条必经之路上，等了一会儿，果然又见到一名扛着招牌手摇串铃的走访郎中过来，于是便迎上前去。
　　“老人家，请问这里是文家庄园吗？”那铃医向他问路。
　　莫残咳嗽两下，故作苍老之声：“你找文家庄园何事啊？”
　　“文家在达州城内贴了求医榜，说是遍请天下名医，若能医治好腰疾瘫痪之症，千金酬谢。”
　　“何人患病？”
　　“榜文上没说，既然贴出求医榜，必是文家直系嫡亲有恙吧。”
　　“嗯，”莫残点点头环顾左右说道，“文家的病可不太好治呢。”话未落音伸出手指戳中那人侧腹章门穴，然后扶着他走进了树林，将其藏在灌木丛后。
　　“对不住了，买你行头一用，穴道数个时辰后自解。”说罢拿起招牌、药箱和那只铁串铃，然后扔下一锭二十两的银子，随即走出树林高举串铃，一路摇着奔文家庄园而去。
　　“喂，您老人家也是来应征瞧病的吗？”黑衣庄丁上下打量着他，敢于高举串铃过顶的医术必是极高。
　　“在下李遂之，江湖人称‘赛华佗’，是在城里看了求医榜过来的。”莫残想起了大理知府的名字，于是随口答道。
　　“好吧，请随我来。”那人领着莫残走进了庄园，送到了会客厅内。
　　此时，厅里已经坐有七八个郎中了，大家都在交头接耳的议论着。不多一会儿，文老爷子以及文若需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个白须老者，莫残认出此人正是昨晚一同在客栈吃火锅的那位巴山老叟。
　　“诸位，你们都是看了求医榜来的吧，老夫这里先行谢过，可否请你们自报尊姓大名，到时也好论功行赏。”文老爷子开口说道。
　　众郎中纷纷报上姓氏名号，文老爷子一一点头。
　　“滇黔铃医李遂之，江湖人称‘赛华佗’。”莫残自吹自擂道。
　　众人回过头望着他窃笑，世上竟然还有如此大言不惭之人。
　　“赛华佗？”文老爷子微笑着盯着莫残，“老先生看来必定是医术不凡了。”
　　“那是自然。”莫残傲慢的答道，既然吹出去了就要装到底。
　　“诸位，小儿文少白日前腰部以下突然瘫痪，双腿亦无知觉，现在就请你们随老夫进内室诊病吧。”文老爷子领着众人来到内室，巴山老叟和文若需也跟随在后。
　　内室布置豪华，粉红色的丝帐内躺着那位“粉面书生”文公子，雕花木床的两边站着书僮花前和月下，目光敏锐的监视着这帮郎中。
　　郎中们一个个的轮流摸脉，莫残是最后一个，随后大家鱼贯走出内室回到了大厅中。
　　“诸位，请对小儿的病说说你们的看法。”文老爷子目光望向了大家。
　　“令郎三部脉举之无力，按之空虚，是为气血两亏之像。”一个中年郎中抢先说道。
　　“嗯，不错，以老夫之见，令郎心气亏虚日久，无力鼓动血行，气血不仅难以达于四末，亦无法充盈脉道，致使寸口脉动短小且弱，气滞血瘀，痰凝食积，需要大补元气慢慢调理才行。”有位老郎中慢条斯理的分析道。
　　其他郎中各抒己见，大都认为是气血两亏之症，需以人参黄芪等大补元气之方调理。
　　“赛华佗，”文老爷子目光望向了莫残，“你的看法呢？”
　　莫残淡淡一笑：“令郎乃是为暗器所伤。”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视线全都集中在了莫残的身上。
　　“何处此言？”文老爷子默默的盯着他问道。
　　“令郎肾俞穴受创，导致足太阳膀胱经阻滞不通，气血无法循行而致下肢瘫痪以及男根不举。”莫残解释说。
　　“可知受何种暗器所伤？”文老爷子不动声色的问道。
　　“这个嘛，老夫一时还说不上来，需要查验伤口才能确定。”
　　“好，‘赛华佗’果然名不虚传，你若能医治好小儿的病，老夫必当重谢。”文老爷子呵呵笑道。
　　其他的郎中面面相觑，都感到不可思议。
　　“你们既然跑一趟，老夫发给每人五两银子，就请回吧。”文老爷子对他们说道。
　　众郎中摇着脑袋离开了，他们始终弄不明白，这个“赛华佗”竟然仅凭摸脉便看出病人为暗器所伤，这也太夸张点了吧。
　　“毒叟老兄，就请你陪着‘赛华佗’为小儿详细诊治吧。”文老爷子说。
　　巴山毒叟领着莫残再次回到内室，在一旁盯着他检查文少白的身体。
　　这个文公子倒也不愧为“粉面书生”，皮肉白净细嫩像女人一样，肾俞穴处有一个小洞，洞口皮肉有烧灼的痕迹，这是真气泡高速射入时摩擦生热所致，气泡在肾俞穴内破裂，足太阳膀胱经已经被炸断，除非能重接经络，否则无药可治。
　　莫残望着自己的杰作，面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怎么？发现是何种暗器了么？”巴山老叟问道。
　　“嗯，略知一二。”
　　“是什么？”
　　这个巴山老叟，方才文老爷子称呼他为“毒叟”，昨晚的毒肯定是他下的，可自己一直在留意并未发现他是如何动的手脚。既然能够称作“毒叟”，说明他使毒的功夫定然不弱，究竟是哪个环节上出的问题呢？
　　“是真气。”莫残答道。
　　“真气？你是说以真气作为暗器？老朽还是头一次听闻。”巴山毒叟似有不信。
　　“隔行如隔山嘛，武学宗师无需兵刃，暗器高手到极致时当然可以丢掉暗器，神医看病甚至不用切脉，就像你毒叟善用毒，也肯定有自己独特的下毒手法吧？”莫残胡说一气，想把话题引向下毒的手段上面去。
　　“嗯，你说的似乎也有道理，老朽下毒就已经可以做到极致而神鬼无察了。”巴山老叟点头称是。
　　“神鬼无察？这话说得也太满了吧，我‘赛华佗’可不信。”
　　“哼，”巴山老叟见他只是个医术不错的江湖郎中而已，因此并未加提防，“你不信么？可听说过毒药解药同为一种，毒药即解药，解药即毒药？”
　　“这是不可能的。”莫残断然说道。
　　巴山毒叟向来自负，再者始终一个人住在山里，极少接触外人，因此心机方面稍嫌迟钝。此刻他胀红了脸怒道：“你不信？老朽这酒葫芦里装的就是了，一两滴是毒药，而饮一大口就变成了解药。”
　　莫残闻言心中恍然大悟，原来昨晚毒药是在这酒葫芦里，这样就好解释了，他一上来便咕嘟了一大口，随时都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从嘴里弄两滴出来入火锅，结果自己就这么着了道。
　　“哦，想不到这世间上果真有如此神奇的用毒高手，我‘赛华佗’真是大开眼界，但不知你这种毒药可有什么名字？”
　　“嗯，老朽葫芦里的毒药名为‘巴山夜雨’，取自晚唐李商隐的诗句，你觉得怎么样，很有意境吧？”巴山毒叟得意的说道。
　　“简直太有意境了。”莫残故作惊讶状，心道，都九十六岁了，还这么缺心眼儿。


第一百七十八章 密室禁制
　　文老爷子听闻“赛华佗”已经判明儿子所中之暗器，心中大喜，即刻吩咐设酒宴款待他，巴山毒叟和文若需也在场作陪。
　　“赛神医，小儿的病可有的治？”文老爷子席上问道。
　　“当然能治，不过需要一段时间，才能使断掉的经络重新接驳。”莫残答道。
　　“太好了，你就住在庄园里每日为小儿医治，小儿痊愈后老夫当以黄金千两相赠。”
　　“多谢文庄主厚赐，赛华佗一定尽力而为。”
　　“赛神医，文某有一事不明，还望赐教。”文若需拱手说道。
　　“请讲。”
　　“若是以真气做为暗器来使用，那此人的内力简直匪夷所思，文某自忖内力已然不弱，但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不知赛神医是如何推断出来的。”
　　莫残淡淡一笑：“此事毒叟先生也可解释清楚。”
　　“隔行如隔山嘛，譬如一代武学宗师的话，无需兵刃便可对敌，江湖上暗器高手练到极致之时当然可以丢掉有形之暗器，神医扁鹊华佗诊病甚至不用切脉，就像我巴山毒叟用毒就已经是神鬼莫测了，世间道理都是相通的。”巴山毒叟在解释的过程中还稍许发挥了一下。
　　文若需听着觉得有点糊涂，于是再追问莫残道：“文某的意思是如何从公子身上看出来是为真气所伤。”
　　“文公子腰间肾俞穴外表皮肉上留有一洞，呈烧灼状，而体内并未贯通亦无残留之暗器，说明暗器进入体内之后便化于无形，试问世间何种暗器可以不着痕迹消失得无影无踪，唯有真气可以做到。”
　　“赛神医，您以前医治过这种类似以真气为暗器伤人的病例么？”
　　莫残摇摇头，回答说：“不曾。”
　　“呵呵，大可不必为暗器操心，只要能够医治好小儿的病就行了，赛神医，如需用任何好药尽管开口，文家会竭尽全力满足你的。”文老爷子说道。
　　晚宴后，有人领莫残到客房安歇，门口站着两名穿黑衣的持刀庄丁。
　　“你们在这里站着干嘛？”莫残问。
　　“奉庄主之命在此保护赛神医，并请神医早点歇息，晚上不要外出。”
　　原来自己被软禁起来了，连行动都要受到监视，看来他们还是对自己心存疑虑。莫残关好门并上了闩，然后吹灯上床假装睡了。
　　房间内有一扇窗，外面是花灌木丛，再远处是一片树林。片刻过后，他悄无声息的起身下床推开窗扇翻了出去，然后关好窗闪身进了树丛之中。
　　大厅内，文若需忧心忡忡的对文老爷子说道：“伯父，这个莫残至今仍无消息，侄儿担心他若是跑去官府会惹出麻烦来的。”
　　“贤侄儿尽管放心，达州知府于淳化是老夫弟子，也是达州堂暗中的堂主，只是旁人不知而已，这个莫残若是去到府衙正好自投罗网。”
　　“如此，侄儿就放心了，想不到伯父深谋远虑，连官府都安插了自己人，但刘墉几个人还是早点处理掉为好，免得夜长梦多。”
　　“哈哈，老夫在达州苦心经营这么多年，当然会面面俱到了。不过贤侄儿说得也有道理，今晚夜深人静的时候就先杀了刘墉他们，天明前装上马车把尸体运出去，最好拉得远点丢在贵州境内为好。对了，若需啊，你哥哥有消息了么？”文老爷子问道。
　　“唉，正想跟您说这事儿呢，我哥已证实于五年前被人杀害于大理苍山感通寺，侄儿一直于暗中调查此事，但却始终寻找不到凶手的下落。”
　　“凶手是什么来路？”
　　“蜀中巴郡人，姓穆，是个私塾先生。”
　　“巴郡？那是古地名，应该在今天的渝州一带，离这儿也不算远，待老夫吩咐各堂的弟兄们一起帮着你打探。”
　　“谢伯父。”
　　“都是自家人，理所应当的。”
　　此刻，巴山老叟站起身来说：“你们叔侄儿聊家常吧，老朽可是要先去巴山小筑歇息了。”
　　“毒叟老兄请自便好了。”文老爷子答道。
　　巴山毒叟出了客厅，沿着一条幽静的小道走回自己住处，那是树林中一栋独立的小屋，他平时清净惯了，喜欢一个人独居。
　　此刻，莫残在灌木丛中恰巧看见巴山毒叟出来，于是便悄悄的跟在了他的后面。
　　林中孤零零的矗立着一间小草房，看似十分简陋，门楣上挂着一幅匾额，上书“巴山小筑”几个字。
　　巴山毒叟推门走了进去，莫残蹑手蹑脚的扒在窗外窥探。
　　屋内设施也很简单，不过瓶瓶罐罐倒是不少，隔着窗户也能闻到一股浓烈的草药味儿，看来这位巴山毒叟也经常在此研制毒药。
　　莫残走到门前咳嗽了两声，然后说道：“毒叟先生在吗？”
　　“谁？是赛神医么？”
　　“正是在下，长夜难眠想找你聊聊。”莫残说着推门而入。
　　“好啊，”巴山老叟微笑道，“老朽正好一时也睡不着，快请坐吧。”
　　莫残环顾左右坐下，说道：“原来毒叟先生的家如此简朴，果然有世外高人之古风，相较在下却仍在红尘俗世中赚钱养家糊口，着实令人心生感叹啊。”
　　“这里只是文庄主安排的一个临时住所，老朽平时住在大巴山中，一向都呆在那里。”
　　“今日与君一席话，在下以为毒叟先生的用毒功夫已经是天下无双，能结识您这样的高人实在是三生有幸。”莫残开始拍马屁。
　　“嗯，赛神医的医术也是很不错的嘛。”巴山毒叟听到恭维很是受用。
　　“在下看见庄园里的庄丁们跑来跑去不知在忙些啥？”莫残试探的问道。
　　“是吗，老朽也不太清楚。”
　　“好像庄园里发生了什么大事儿似的。”莫残进一步的刺探。
　　“不知道。”巴山老叟口风挺紧。
　　莫残盘算着也问不出什么来，于是打了个哈欠说道：“今日赶路有点累了，在下告辞准备回去睡了。”
　　“不送。”巴山老叟眼神中已经流露出一丝的疑惑。
　　目送着莫残离去，他摇了摇头熄灯脱衣躺在了床上，这时，听到了外面有说话声。
　　“赛神医，这么晚了还与毒叟老兄聊天啊？”这是文老爷子的声音。
　　“是啊，刚聊了几句，大概是酒喝多了犯困，现在回去睡觉了，明天开始为文公子接驳经络。”
　　“有劳了。”
　　巴山毒叟心里寻思着，文老爷子夜里来到巴山小筑可能是有什么事吧，于是准备起身。
　　“毒叟老兄，睡了么？”文老爷子问道。
　　“刚躺下，有事儿找老朽？”
　　“嗯，老夫就不进来了，昨晚抓来的三个人好像毒发，你去看一看吧。”
　　“今天不是已经解过毒了么？”巴山毒叟疑惑的说道。
　　“是啊，不知是怎么回事儿，拜托毒叟老兄赶紧去瞧瞧，老夫有事儿先行一步。”文老爷子说完，脚步声渐渐远去。
　　巴山毒叟心中诧异，难道解药的量不够么，明明是给他们三个每人灌了一大口啊，他一面嘟囔着穿上衣服，然后拄着龙头拐杖出门朝着假山方向走去。
　　莫残悄悄的尾随其后，方才他以腹语模仿文老爷子的说话骗过了巴山毒叟，证实了刘墉几个就关在庄园里面。沿途有不少手持兵刃以及弓箭巡逻的黑衣人，见到毒叟都打起了招呼，有些人武功看似还不弱。
　　假山地牢门口，四名守卫的庄丁见是巴山毒叟纷纷行礼。
　　“庄主让老朽来看看下面的人有啥情况。”巴山毒叟说道。
　　“请。”庄丁解锁打开铁栅门，巴山毒叟顺着石阶走下。
　　就在这时，莫残自黑暗中突然闪出“噗噗”连点四人的昏睡穴，将他们一一放倒，然后也顺石阶而下，同时以意念撤去了易容术，变回原来的模样。
　　巴山老叟来到密室内，借着昏暗的油灯光，看见石壁上的四个人仍旧被缚于铁环之上，耷拉着脑袋都已经睡着了。他走上前托起刘墉的下颚瞧了一眼，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
　　“你们到底要把本官怎样？”刘墉睁开了眼睛。
　　“老东西，你又来作甚？连个好觉也不让人睡么？”李元通也醒了。
　　巴山老叟自言自语道：“没有问题呀，文庄主一定是弄错了。”
　　“没错。”莫残突然在他身后说道，随即出指“噗噗”连点其陶道、灵台与魂门三穴，然后将昏厥过去的巴山毒叟扔到墙角边。
　　“莫残！李大哥就知道你会来的。”李元通兴奋的叫了起来。
　　莫残上前解开铁环绳索把他们三人都放下来，望着那个浑身赤裸中了“回马疯”的年轻人问道：“这是谁？”
　　“他是被当成了你而误抓来的。”李元通解释说。
　　莫残于是顺便为其松了绑，既然是因自己而被抓就不能不管，哪知此人根本站立不住，手一松开随即便瘫倒在地。
　　“他怎么了？”莫残问。
　　“是在妓院里抓来的，说是中了什么‘回马疯’。”李元通嘿嘿笑道。
　　莫残掏出一枚医治肾绝的青色鼋甲药丸塞进了他的口中：“既然这样，那就好事做到底吧。”
　　“莫残，本官万分感激，待回京后定然禀明皇上给予赏赐。”刘墉情绪显然有些激动，终于死里逃生了。
　　“大人现在还高兴得太早，庄园内外守卫甚严，其中高手不少，我们这样子冒然出去怕是有危险。”莫残淡淡说道。
　　“莫残，那便如何是好？”刘墉不安道。
　　“你们还是呆在这里先不要动，我去达州府叫官兵过来。”
　　“可是官府未必肯听你的。”刘墉说。
　　“莫残，大人留在这里岂不更加危险？”李元通担心道。
　　“李大哥放心，我给这地牢下一道禁制，保管任何人都进不来。”
　　“禁制？”刘墉不明白这是什么。
　　莫残也不加以解释，顺手从巴山毒叟的龙头拐杖上解下盛有“巴山夜雨”的酒葫芦，收进了腰间的储物袋里，这东西以后可能用得着。他退出密室，掏出那片土属性的禁制符注入真气掷出，瞬间一道土黄色的光罩将密室牢牢的封住。
　　他悄悄的翻墙跃出文家庄园，一路直奔达州城而去。


第一百七十九章 达州府衙
　　莫残盘算着，文家这伙恶势力须得一网打尽才好，尤其是文若需知道自己老家是在大理，可不能给他们有骚扰爹娘的机会，因此动用官兵是最稳妥的办法。反正已经在密室下了禁制，谅文家庄园里无人能破得了，若是真被破解刘墉被杀，也只能怪其运气不好。其实他心里还是想试试乾隆御赐“见官大三级”的黄马褂到底管不管用，能否抖得起威风。
　　此刻还未到关闭城门的戌时末，城门口进出的人还是不少，他一路打听着来到了达州府衙，门口站有两名挎腰刀的守卫。他先走到偏僻之处，意念自储物袋里取出黄马褂套上，大小穿着还挺合身，不过两手空空似有不妥，于是再将那把东瀛武士刀也由储物袋里拿出拎在了手上，这样才显得威风凛凛。
　　“什么人？”府衙守卫发现了走近的莫残。
　　“快去通报知府，大内侍卫李元通要见他。”莫残朗声道。
　　“大内侍卫？”那两名守卫惊异的上下打量着莫残，踌躇着拿不定主意，他们从来没见过京城宫里侍卫，都觉得十分的好奇。
　　“哇，这黄马褂做工可真精致啊，布料一流。”其中一个守卫摸了摸，嘴里赞不绝口。
　　“那是自然，据说这种明黄色只有皇上才能穿。”另一守卫显示出见多识广的样子。
　　“你看大内侍卫用的刀也与咱们不一样。”
　　“少见多怪，这叫东瀛武士刀，刀法截然不同，耍起来十分的怪异。”
　　“大胆！”莫残怒道，“还不赶快叫知府出来。”
　　两名守卫笑起来了：“知府刚刚娶了小妾，新婚燕尔正泡在温柔乡里呢，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也绝不会爬出被窝半步。”
　　莫残看实在是跟他俩搅不清，只得呵斥道：“放肆，那么本官就去把他从被窝里拖出来。”说罢武士刀往肩上一扛，径直就往里闯。
　　两名守卫一见急了，忙上前阻拦，莫残一挥手，两人“蹬蹬蹬”一连被震退了数步，眼瞅着他闯进了府衙。
　　他们知道不是对手，于是一人跟在莫残的身后，另一人赶紧往内堂里面跑去禀报。
　　内堂门口大红喜字贴在窗户和门扉上，两侧挑着红灯笼，果然是刚办完了喜事，屋内隐约透出红色的烛光。
　　“禀告知府大人，有人自称大内侍卫要见您，我们拦也拦不住。”守卫站在门口大声禀报说。
　　“放肆，达州哪来的什么大内侍卫？一定是个疯子，给本府赶了出去。”屋里传来怒气冲冲的男人话音。
　　莫残“嘭”的一脚踹开了房门，红丝罗帐内发出了女人的尖叫声。
　　“什么人如此大胆竟敢私闯本官新房，惊吓新娘，本府办你个强盗抢劫罪，来人啊，给我拿下。”罗帐内有人恼怒的呵斥道。
　　“嗤啦”一声，莫残的“妙法村正”刀已经划开了丝帐，一个赤裸的中年白胖男人正骑在女人身上惊诧的望着莫残……
　　门口两名守卫探头瞧见不禁掩面而笑，随即赶紧缩回头去。
　　“大胆达州知府，见了本官竟然还在女人身上不下来？”莫残大声训斥。
　　当这位达州知府揉了揉眼睛，看清了面前的黄马褂时不由得大吃一惊，赶紧翻身下床跪倒，口中说道：“不知大人驾临，望乞恕罪。”
　　“哼，赶快穿上补服来大堂议事。”莫残甩下句话转身出去了，由守卫引领来到大堂之上。
　　不一会儿，达州知府穿着从四品补服红着脸来到了大堂，躬身施礼道：“下官达州知府于淳化参见大人。”
　　“嗯，你知道本官是谁吗？”莫残摆开了架子。
　　“下官不知，大人是……”
　　“大内一等侍卫李元通。”
　　“原来是李大人，不知深夜驾临达州有何事？”
　　“屏退左右。”
　　“你们两个下去吧。”于知府挥下手让守卫先退下。
　　“内阁大学士刘墉大人已经来到了达州。”
　　“哦，刘大人现在何处，下官理应前去迎接。”
　　“达州府辖下有多少官兵？”莫残问。
　　“回大人，达州只是名义上的府级州，因此只配备了一营绿营兵，由守备王猛统领。”
　　“立即传王猛来见本官。”莫残命令道。
　　“大人究竟有何事，可否告知下官，也好有个准备。”
　　“你先传话吧，见了刘墉大人自会知道。”
　　知府于淳化心存疑窦，但又不好直接询问，毕竟是身穿黄马褂的大内侍卫，这些人可是得罪不起，他们经常在皇上身边随便说两句坏话，乌纱帽就有可能不保。但如果是冒牌的，有武功高强的王猛守备在身边，自己也就安全得多，于是赶紧命人通知绿营统领王猛守备过府觐见钦差。
　　绿营兵驻地离府衙不远，片刻之间，守备王猛就已来到堂前，这是一个身材魁梧高大的汉子。
　　“绿营守备王猛参见钦差大人、知府大人。”王猛拱手施礼道。
　　“内阁大学士刘墉大人奉旨办案，途径达州地界被人劫掳，特命本官前来达州府求援，王守备速速引领绿营官兵与本官和于知府前去救援。”莫残说道。
　　两人一听吓得头都大了，若真是如此，作为地方官及守备责任可是不小，万一刘墉有个闪失，轻则免官重则入狱。
　　“不知是何方盗匪劫持了刘大人？”于知府赶紧问道。
　　“城南翠屏山文家庄园。”
　　于知府闻言大惊，文老爷子是自己的师父，虽然他这些年在黑道上也干了不少违法的事，但无论如何也不会愚蠢到去劫持朝廷命官呀。
　　“大人，据下官所知，这个文家庄园虽然财大气粗了一些，但是还不至于犯下如此弥天大罪，您会不会是弄错了，或许有人冒名顶替嫁祸于文家也说不定。”
　　“没有错，刘墉大人此刻正被关在文家庄园的地牢之中。”
　　“于大人，属下以为此事不易延宕，我们应当迅速前去文家庄园查明，若真有什么事下官可吃罪不起。”守备王猛拱手说道。
　　“这个嘛，容本府考虑个万全之策。”于知府踌躇不定。
　　“于知府，刘墉大人危在旦夕，你还犹豫什么？莫不是与文家有什么瓜葛吧？”莫残冷冷说道。
　　“下官不敢。”
　　“见到皇上钦赐的黄马褂了吧，见官大三级并可便宜行事，本官现在命令王守备立即调集官兵包围文家庄园，违令者斩。”莫残把武士刀往茶几上一拍。
　　“下官遵命。”王守备望了一眼于知府，匆匆的去了。
　　“你呢？”莫残盯着于知府。
　　“下官遵命。”于淳化无奈的说道。
　　不多时，王猛已经将自己统领的一千多人绿营兵集合在了府衙门外。
　　“于知府请吧。”莫残与于淳化骑着马，与王猛一道带着官兵出城直奔文家庄园。
　　此刻的庄园内正乱作一团，看守假山密室的四名守卫被巡逻庄丁发现昏倒在铁栅前，立即禀告庄主，文老爷子闻讯大惊，急忙带着文若需以及几位堂主赶到了假山前。
　　“禀庄主，四名守卫被人点了穴，密室里的囚犯都还在，但不知为什么就是进不去。”有人禀告说。
　　“进不去？”文老爷子疑惑不解。
　　“我去瞧瞧。”文若需走下石阶，撞上了一道土黄色的气墙，以手推了推发现是被人下了禁制，不由得面色遽变。
　　“伯父，密室遭人下了禁制，里面那几个人都还在，另外看到了巴山毒叟，不知为何也晕倒地上。”文若需上来告知文老爷子。
　　“赶紧破除禁制，将刘墉等人焚尸灭迹，千万不能留下任何把柄。”文老爷子似乎嗅到了危险，匆忙吩咐道。
　　文若需随即取来朱砂与黄裱纸，注入第六层玄天气功书写了一张破禁符贴到禁制气墙上，“嘭”的一缕青烟升起，禁制符转瞬之间便烧为了灰烬。其他的庄丁无论刀砍剑刺均不得入，密室内的李元通见状乐不可支，莫残这小子果真有点道行，刘墉此刻也放下心来。
　　文若需皱着眉头说道：“伯父，这道禁制很难破除，我看不如用火烧吧，试试管不管用。”他想起来在神农架青蛇谷石洞前的禁制，就是被来自五指山的红番老怪用火焚去的。
　　文老爷子随即命人取来干柴堆在密室禁制气墙的外面，然后点起火来，顿时浓烟滚滚，一直飘出了铁栅门。
　　此刻密室内的人都吓坏了，不知道莫残下的禁制会不会被烧穿，若是浓烟进来不烧死也得呛死。
　　大约一个时辰过去了，尽管密室内的人被火烤得口干舌燥汗流浃背，但禁制始终没有被焚毁。
　　就在这时，有庄丁慌慌张张的跑来禀告说，庄园外面来了大队的官兵，已经将这里团团的包围了。
　　文老爷子大惊，忙带着文若需等人来到大门口。
　　远远的瞧见达州知府于淳化和绿营军守备王猛骑马立于庄前，旁边还有一个身穿黄马褂的年轻人。
　　“那个人就是莫残！”文若需认出来是白赤子，不由得惊呼道。
　　“于知府，你深夜带着官兵来到庄园可有什么事吗？”文老爷子故作镇定的朗声说道。
　　“文老庄主，深夜打扰深感抱歉，这位是京城来的大内侍卫李元通，他说当今内阁大学士刘墉被劫掳到了庄园内，本官也解释过，文家庄园是不可能做这种蠢事的，现在李大人要求来看看，本官也就只好陪着过来了。”于知府面红耳赤的解释说道。
　　“此人我认得，他叫莫残，出家道号白赤子，根本不是什么大内侍卫，而是被湖北九宫山真武道观清理门户逐出的逆徒。”文若需高声说道。
　　于知府闻言来了精神，立即大声喝道：“来人啊，将这个冒牌货给本官拿下！”


第一百八十章 破庄
　　官兵随即将莫残围在了中间，守备王猛厉声喝问道：“文家所说可是真的，你究竟是何人？”
　　莫残此刻也没必要再装下去了，于是承认道：“不错，我是就白赤子，大内侍卫李元通与刘墉大人一同被囚禁在庄园假山下面对密室里。王守备，你身为朝廷命官，今日若是一念之差而延误时机害死了刘大人，皇上追究下来，你有几颗脑袋？”
　　王猛略一思忖，对于知府说道：“于大人，属下认为还是先查清刘墉是否在庄园内再说，若是没有再拿他是问也不迟。”
　　“没有必要，王守备，你也不想想，达州文家与京城的刘墉八杆子扒拉不着，囚禁他干什么，除非是疯了。”于淳化说道。
　　“于知府，”文老爷子开口说道，“你带官兵私闯民宅，按大清律是要追责的，你们赶紧回去吧，否则老夫将要向四川总督府状告你们，可听清楚了。”
　　“来人，将这个假冒大内侍卫的家伙拿下，王守备速速带队回营。”于知府随即命令道。
　　莫残冷笑一声，朗声说：“刘墉大人是否在庄园内，现在请老天作证如何？”
　　“胡说，老天如何作证？”于知府呵斥道。
　　“你们看到庄园门上的那面写着‘文’的旗帜了么，皇天在上，若是刘墉大人确实被囚禁在里面，这旗杆就会即刻折断，呸……”莫残口中射出一枚真气泡直奔旗杆而去。
　　于知府王猛以及庄园内文老爷子等人听了直摇头，这小子简直是弱智，旗杆好端端的怎么会折断呢？
　　“好，本府就依你，若是老天作证旗杆没有折断，再给你罪加一等……”
　　“喀嚓”一声，那杆插在大门之上的“文”字旗应声而断……
　　此刻众人都傻眼了，听得士兵们纷纷议论起来：“老天长眼真的给作证了，这位刘大人肯定就在里面。”
　　王猛心中也是在疑惑，但眼瞅着是那旗杆自己折断的呀。
　　“王守备，老天都已作证，你还要怀疑么？”莫残说罢又转身对庄园内朗声说道：“文师叔，这是我看在你与苗凤麟同为上清一门以及当年襄阳大牢出手相救的情份上，最后尊称一声‘师叔’，文家现已经犯下劫持朝廷命官的弥天大罪，你是出家人难道也想要一同陪绑么？”
　　文若需何尝不知个中厉害，也猜到旗杆折断一定是莫残做了手脚，但此刻刘墉可能已经被火烧死，木已成舟唯有硬着头皮扛下去了，眼下只要能制住莫残，官兵自会退去。
　　“白赤子，如今你邪门武功有成，文某一直想看看究竟玄天气功能否胜得了你，过来一绝胜负。”文若需腰悬五龙剑走出庄门站立在空场之上，暗自将玄天气功提至第六层。
　　莫残跳下马，心中喃喃道：“金丹子，莫残今日就要用你的‘缩胎散气功’打败上清派的玄天气功，替你出口恶气。”
　　文若需趁莫残立脚未稳，来不及运气之机，双掌齐出击向了对方的前胸，虽然此举有违长辈风范，但这时已经顾不得许多了。殊不知金丹子的‘缩胎散气功’偏偏又是无需事先运气，意念到处招之即来，但见莫残扔下武士刀双掌迎上。
　　“嘭”的一声，两人的手掌对在了一起，文若需顿觉胸中气血猛然翻滚嘴里发咸，哇的一口喷出鲜血，足跟离地身子被横着击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了两丈开外的院墙上，随即倒在地上爬不起来了。
　　文老爷子大惊失色，文若需的武功在文家子弟中算是最高的了，竟然经不住对方的一掌，看来庄内已无人能够抵挡。
　　“取老夫的金刀，”文老爷子喝道，随即接过一把乌钢金背九环大砍刀来，“小子，亮兵刃吧。”
　　莫残拾起武士刀，比划一下感觉到有点吃亏，于是摸出那片“金刀斩鬼符”掷了出去。
　　半空里光芒耀眼，一把金刀劈头盖脸的朝着文老爷子斩去，“噼噼啪啪”的一阵乱砍，把个文老爷子斫得手忙脚乱节节败退，一个不留神竟然将辫子割去了一半，顿时披头散发狼狈不堪。
　　“快给老夫放箭！”他嘴里忙不迭的喊道。
　　庄丁们随即开弓放箭，“嗖嗖嗖……”十余支翎羽箭一齐射向了莫残。
　　莫残张嘴“哈”出了一个大气泡挡在了自己的面前，那些利箭穿不透真气泡，纷纷掉落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看呆了，他们瞧不见气泡，不明白那些箭矢为何在莫残身前纷纷坠地。
　　此刻文老爷子已然支持不住，乌钢金背大砍刀也被震飞了。
　　莫残一伸手将符箓收回，然后朗声说道：“里面的庄丁可听好了，老天已经作证，文家犯下了欺君之罪，你们还要养家糊口，若不想陪着一齐掉脑袋就赶紧投降。”
　　庄丁们看到大势已去，于是扔下兵刃一窝蜂的跑了出来，嘴里还叫喊着：“官兵老爷，庄园密室里确实关着个罗锅老头，正在放火烧呢。”
　　莫残闻言扭头对王猛大喝道：“王守备听见了吧，刘墉大人在密室中危在旦夕，你们也想与文家连坐吗？”
　　刘墉是个罗锅天下人皆知，此刻王猛再无怀疑，抽出腰刀高声命令道：“众将士听令，杀进文家庄园救出刘大人。”
　　官兵们各举刀枪冲进了庄园大门，莫残一马当先径直奔假山而去，几名黑衣壮丁手持兵刃迎上来，被莫残“呸呸”几个真气泡撂倒，其他人则一哄而散。
　　密室通道内仍旧往外冒着浓烟，热气逼人，紧随其后的王猛急命军士们拎来水桶往里浇水，好在假山旁边就是荷花塘水源充足，过了一会儿大火终于被扑灭。
　　莫残走下石阶，心想若是刘墉被烧死，倒省得自己下手了，责任全在文家和达州官府与自己无干，只是可惜李元通陪葬了。
　　密室的禁制竟然完好无损，看来加进了灵界妖丹炼制的就是不一样，他撤去那片发烫的禁制符收入储物袋，然后进入密室，里面酷热难耐，定睛细看发现刘墉等人都已经昏倒在了地上。
　　官兵们立刻将他们抬到了外面，随着清新凉爽的空气吸入，几个人慢慢苏醒过来，睁眼看见莫残知道终于得救了。
　　“我就说你小子行嘛。”李元通爬起身来欣喜的说道。
　　“请问这位是刘墉刘大人么？”王猛在身后问道。
　　“正是本官。”刘墉有气无力的答道。
　　“下官达州守备王猛，救援来迟，请刘大人恕罪。”王猛连忙屈膝行礼。
　　“还好，不算太迟。”刘墉摇摇晃晃的站起，王猛赶紧上前搀扶住。
　　“王守备，这个老东西对本官下毒，抓起来一并治罪。”刘墉指着被封闭了穴道的巴山老叟忿忿的说道。
　　“遵命。”王猛命手下把巴山老叟捆了。
　　“唉，再迟就挺不住了，赶紧找水来喝。”李元通苦笑道。
　　庄园内的厮杀已经结束了，一千多绿营官兵已经将文老爷子以及一些堂主都捆绑了起来，此刻正在清理现场。
　　文老爷子恶狠狠的盯着莫残问：“你究竟为何戕害老夫儿子？”
　　莫残冷冷答道：“你错了，其实是救了‘粉面书生’文公子一命，他终日耽于情色已经掏空了身子阳气将绝，不给他去势绝对活不过半年，你不感激莫某倒也罢了，怎么还埋怨说害了他呢？”
　　“你……”文老爷子气得说不出话来。
　　莫残转向手脚被缚坐在地上的文若需说道：“杀你孪生兄弟白面儒生的穆先生已经死了。”
　　文若需一愣：“此话当真？”
　　“我在苍山上看见了他的尸体，脑颅上面有个洞，是被硬物凿击而死。”
　　文若需悠悠长叹一声：“今日终于得知凶手的下落，文某也就心安了，多谢。”
　　莫残摇了摇头，望着官兵们押解着一干人犯离开了文家庄园。
　　“刘大人，下官达州知府于淳化迎接来迟，望乞恕罪。”于知府从一边跑来跪在了刘墉的面前。
　　“刘大人，”莫残指着于淳化说道，“这个达州知府处处刁难我，可能与文家早有勾结。”
　　“冤枉啊，下官与文家绝无瓜葛。”于知府叫起冤来。
　　“于淳化，你与文家是否有勾结，本官自会查清，你先起来吧。”
　　“谢大人。”于淳化战战兢兢的站起身，目光不敢瞧莫残。
　　回到了达州府衙，刘墉即刻书写了一份密折，派人星夜送往京城。
　　接下来的两天里，刘墉暂停了于淳化的官职，由绿营守备王猛暂代知府一职，并审讯了文老爷子一干人犯，弄清楚原来他们是为了报复莫残而下手，起初并不知道误把刘墉抓来，但后来担心东窗事发而决意要将他们灭口，这样罪就大了。刘墉命王猛将这些人犯先羁押大牢，知府于淳化，查出他是竟然是文老爷子的弟子，再加上其百般阻挠救援，被革职也关进了大牢，等待刑部派员来一并审讯。
　　当四川总督李世杰闻讯从成都匆匆赶来的时候，内阁大学士刘墉一行已经离开了达州。


第一百八十一章 借尸还魂
　　云贵总督，是清代九位最高级别的封疆大吏之一，总管云南贵州两省的军政事务，现任总督为李侍尧。
　　李侍尧是汉军镶黄旗人，身材短小，机敏过人，此刻正在位于昆明甬道街的总督府书房内与幕僚茅公略密谈。
　　“大人，先前派出去的梵净四熊已经死了，峨嵋书生童天霜被俘，如今刘墉已经有所警觉，从达州启程后就由官兵一直护送到下一站渝州，而渝州知府则率官兵亲往管辖地界处迎接，路线大致经由泸州、叙州入滇，每一站都有大队的官兵护送，一入云南就再不好下手了。”幕僚茅公略说道。
　　“茅公，安康道上用的人武功不差，怎么会失手了呢？”李侍尧皱了皱眉头。
　　“大人，听说刘墉带来的侍卫李元通是大内一等侍卫，武功极高，据探子回报，川东黑道文家曾劫掠了刘墉，结果被李元通带着绿营官兵攻破文家庄园，此事惊动了朝廷，刑部已经派员下来调查了。”
　　“奇怪，黑道势力为何也参与进来了，难道他们与刘墉有仇么？”李侍尧觉得此事有蹊跷。
　　“大人，卑职已派人详加打探，不日将有回报。”
　　“现在他们已经到哪儿了？”
　　“应该过了泸州正在前去叙州的路上，大人，卑职再加派人手，争取将其拦截在四川境内。”
　　李侍尧沉吟道：“不必了，安康道上失手，朝廷已经警觉，就坐等刘墉到昆明来吧。从京师千里迢迢来到云南，水土不服是自然的，届时一定会生病，治不好嘛也是常有的事儿。茅公，你知道该怎么办了吧？”
　　“是，大人，卑职自会安排妥当的。”茅公略应道。
　　自达州出来后，刘墉已经穿上当朝正一品官服，李元通身着大内侍卫行服骑着高头大马，莫残则仍旧扮成马车夫，反正有大把的官兵簇拥着，也不用担心什么强盗土匪了。
　　数日后，刘墉入滇一路由云南派出的官兵护送接到了昆明，下榻于国驿馆，至此他总算放下心来。安康道上的刺客，他一直怀疑是与李侍尧有关，如今身在云南他便负有保护之责，因此反而是安全的。
　　当晚，云贵总督李侍尧将率官员设宴为刘墉接风。
　　“刘大人，我想回家探望一下父母。”莫残提出。
　　“你去吧，本官在昆明目前有李元通就可以了，”刘墉点头叮嘱说道，“记住，回来时不要直接来驿馆见面，你可暗中行事以避李侍尧耳目。”
　　莫残一骑快马直奔滇西而去。
　　此次和珅在乾隆面前举荐莫残一路护送刘墉南下，而他却借故晚来，分明就是想创造一个报复刘墉的机会给自己，而他却可以置身于事外，这点莫残心里十分清楚。若是杀了刘墉必定要连累父母，自己才不会那么傻呢，得找机会借刀杀人。本来可以在达州不去救援而坐享其成的，若是那样刘罗锅就成了个糊涂鬼，至死也不明白是徐家在讨回公道。加之李元通这个人对自己不错，如果让其陪着刘墉一起丧命似乎也有点不够江湖义气，所以莫残最终还是施以援手将他们救出。
　　他考虑着还是先回一趟大理，告诉娘寿男福男都已找到，让她放心，徐家的香火不会断。此外数月过去，枋长老那儿不知有什么消息，金丹子的内裤已经转交给他，“魔像”若是练成就该营救金丹子的魂魄了。
　　数日后，莫残骑着马风尘仆仆的进了大理古城，回到了家中。
　　“娘，孩儿找到了寿男和福男……”莫残从自己去到东台栟茶镇祭祖，并找到了施家面馆报恩以及后来渡海前往琉球和东瀛的事说了一遍，“娘，你和陆氏一家人都已经除籍开户，从今往后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莫残掏出户部的证明文书给素娘。
　　“残儿，你长大了。”素娘此刻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娘，孩儿烧了和府大管家刘秃子的两家钱铺，以后再找机会还得继续收拾他。”莫残咯咯笑道。
　　在大理城陪着爹娘待了几日，莫残拿出从刘全钱铺打劫剩下的三万多两银票交给了娘，然后辞别前往鸡足山。
　　来到天柱峰下，远远的便见银丹子与一红衣头陀在菜园中摘菜，两人手拉在一起卿卿我我举止十分的暧昧，令莫残无比惊讶，心想难道银儿移情别恋了？
　　待到近前，他认出此人原来是自己在吴哥窟蛛丝茧中救下的那名红衣头陀。此刻银儿正拿着手巾替那头陀擦额头上的汗，两人目光含情脉脉的相视一笑，像是久别重逢的恋人。
　　“师娘，你这是……”莫残大惑不解，眼神里颇有责怪之意。
　　“莫残？”银丹子看见了他，满面春风的说道，“你回来太好了，我们一直等着你参加师娘的婚礼呢。”
　　莫残闻言目瞪口呆，瞅着他两人一时说不出话来。
　　“哈哈，”红衣头陀见状大笑道，“迂腐啊，简直是迂腐透顶。”
　　莫残呆怔在那儿。
　　银丹子笑道：“莫残，还不拜见你金丹子师父？”
　　莫残疑惑不解的望着他俩。
　　“哼，‘假武道观’那些老杂毛教出来的小道士，老夫瞧你实在是迂腐至极，看人怎能为外表所迷惑呢？”红衣头陀怒道。
　　“你，你是金丹子……师父？”莫残支支吾吾说道。
　　“哈哈哈，正是老夫。”红衣头陀满意的笑道。
　　“那你这是……”
　　红衣头陀一把拽住莫残来到银丹洞内，对他讲述了事情的始末。
　　原来枋长老凑齐了五行妖丹以后，就和红衣头陀们隐匿在吴哥窟内修炼“魔像”，不料他的行踪被却克里王朝发现，拉玛一世派出了一队武功高强的杀手潜入吴哥窟暗杀枋长老。此刻，枋长老的“魔像”正处于即将功成的关键时刻，其神识已经脱离了肉体，正前去阴间凭着内裤气味儿寻找金丹子的魂魄。等他找到并带着魂魄返回阳世的时候，吴哥窟已经历了一场极其惨烈的厮杀，九名红衣头陀悉数阵亡，只有青儿在苦苦支撑和守护着枋长老的肉身。
　　枋长老为了保护肉身以及青儿，不顾走火入魔的危险放出了还未圆满的“魔像”，将对方全部杀死，青儿得救了，可他自己却因走火入魔导致双目失明以及全身瘫痪。
　　枋长老让金丹子的魂魄进入一名红衣头陀身体借尸还魂，他知道吴哥窟已经暴露，拉玛一世随时会再派杀手前来。于是在坤吾和娘仙儿，也就是阿帕萨拉的帮助下前往清迈府，一同隐匿在莽莽的热带雨林里。
　　“枋长老让老夫告诉你，他决定隐藏起来修炼‘大血蚤’，失忆的青儿将始终陪在其身边，一直到学会‘阴魔功’为止，这恐怕要数十年之久。”
　　银丹子在身边咯咯笑着说道：“莫残，师娘见到金丹子的时候也是大吃一惊，看着这个红衣头陀感到别扭，不过现在已经习惯，觉得不比那个满脸皱纹一百岁的老头子差了。”
　　莫残此刻热泪盈眶，扑过去紧紧的抱住金丹子久久不撒手。
　　“好孩子，别难过了，师父这不是已经回来了么？”金丹子的眼角也是泪水盈盈。
　　“嗬嗬……”小山鬼闻讯赶来，硬是拽开莫残搂着他又蹦又跳欣喜异常，苏丽妖在旁边微笑不语。
　　赖卜在一旁说道：“莫残，这阵子都不知道你去哪儿了，都担心得要命，现在好了，金丹子也返回到阳世，大家终于可以团聚了。”
　　“莫残，师父决定同你师娘成亲，了却这几十年的夙愿。”金丹子笑眯眯的说道。
　　“师父，你不珍惜百年童子之身了？”莫残问。
　　“迂腐，简直是迂腐。”金丹子呵呵笑道。
　　当晚，两人一直聊到了深夜，听到莫残这些年来的曲折经历，金丹子禁不住的唏嘘不已。
　　“师父，我终于想明白了，所谓‘精逆行’修真也好，按部就班的修行也罢，目的都是为了升仙进入灵界，与其苦苦修炼一生一世还未见得可以如愿，倒不如直接找到灵界通道，破解密匙溜去灵界来的方便。”莫残说。
　　“不错，果然不迂腐，可笑世间无数高僧大德困其一生的难题，竟然被你想通了。”金丹子赞许道。
　　“但是灵界并非像尘世中人想象的那样美好，由于那里灵气充足万物生长的十分巨大，若是贸然前往说不定就会被什么灵兽给吃了。”莫残想起了阴门圣婴娘蜮被青头怪人吞食以及在吴哥窟见到的巨型人面狼蛛和火蜈蚣，忧心忡忡的说道。
　　“所以你要做好万无一失的准备，即使去到灵界也要设法生存下去才行，对了，枋长老说起青儿，你真心喜欢她么？”
　　“师父，她是蛇妖。”
　　“迂腐，人妖之间又有什么分别？倘若我们是蛇，那么人类就是妖，反过来也是一样。”
　　“师父，我没接触过其他女人，除了青儿，还有王妃娘仙儿以及青楼女子清如，所以不知道她们是好是坏。”
　　银丹子在旁边惊讶道：“莫残，除了蛇妖就是有夫之妇，又或是青楼妓女，你怎么净接触这些人啊？”
　　莫残苦笑着：“我也不知道。”


第一百八十二章 无名蛊
　　金丹子与银儿成亲了，银丹洞就是他们的新房，两人苦恋了数十年终于走到了一起。
　　“师父，若是有朝一日破解了密匙，你和师娘与我一道去灵界吧。”莫残说。
　　金丹子摇了摇头，道：“不必了，莫残，以你现在的武功去到灵界都未必能够自保，再加上我们的拖累则风险更大。我和你师娘就呆在这天柱峰下相依为命，过几十年平淡的日子，这是亏欠银儿的。”
　　“我懂了。”莫残看到金丹子满足的神态，心中只有默默的祝福他们。
　　数日后，莫残决定返回昆明，徐家的事情还没有完结，刘墉必须要为当年的行为付出代价，赖卜在鸡足山上也待腻了，于是收拾行装随同他一起下山，反正一个人四海为家漂泊惯了。
　　小山鬼恋恋不舍，莫残告诉它等在山上，自己事情办完就会尽快赶回来。
　　两人骑着马一路奔昆明而去，抵达后先就近找了家客栈住下，然后与赖卜俩溜达着来到国驿馆附近。
　　驿馆门前有重兵把守，外人一律不得靠近，等了老半天也不见李元通的身影，看来只有夜里翻墙进去了。
　　天黑了，戌时末，莫残溜出客栈绕到了驿馆的后墙，悄悄翻了进去，穿过小花园直奔刘墉住的“天字一号院”。院门口也有几名挎着腰刀的士兵守卫，他从侧面越过矮墙偷偷进入大厅，摸黑来到李元通的房门前，听到屋里似乎有轻微的异常响动。
　　莫残将耳朵贴在门扇上，隐约听到一阵“吱吱嘎嘎”的声音，不由得感到奇怪，这李元通睡觉向来安静，甚至连呼噜都不曾打过。他轻轻的推了下门，发现是虚掩着的，于是便闪身进了屋。
　　清凉的月光透过窗棂射在床上，李元通盖着被子睡得正香，上下嘴唇不停的翕动着，发出“吱嘎吱嘎”令人起鸡皮疙瘩的磨牙声，随之从嘴角流出口涎，被头已经湿了一大片。
　　莫残见状直摇头，以前从未看他这么邋遢过，“喂，醒醒。”他轻轻的推了几下。
　　李元通毫无反应，警觉性全然不见了，莫残用力的推搡都不醒，闻着也没有酒味儿，他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儿了。出门来到刘墉的房内，外间睡的是书僮，也在磨牙和流着口涎，进入到里间听得刘墉在帐子内“吱吱嘎嘎”牙齿磨得正欢，同样的都无法叫醒。
　　如果是病了，没有可能叫不醒，看来是中邪了。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有几个人提着灯笼推门走进来，莫残急忙矮身钻进了刘墉的床铺下面。
　　“到时间给刘大人他们服药了。”有人说道。
　　莫残鼻子里闻到一股草药汤的味道，有人扶起刘墉往嘴里灌药，嘴里说着：“真的是奇怪啊，脉象又无特别，吃了好几付药了，怎么刘大人还是一直昏迷不醒呢？”
　　另一人说道：“三个人同时患这怪病，大概是因水土不服而引起的，总督大人已经下令全力救治刘大人，若有差池拿我们是问，这可如何是好。”
　　“唉，只能是凭命由天，总之我们几位尽力救治就是了，若是最终治不好也没得办法，明天大家再来吧。”
　　几个人喂完药接着再给书僮灌药，最后去了李元通的房间，折腾了一气儿才离开。
　　莫残自床下出来悄悄的跃出院子，翻到驿馆墙外然后躲在黑暗处静静的观察着。不多时，那几位郎中模样的人从驿馆门口出来，相互打了招呼后各自离去。
　　莫残盯住了其中一个，悄悄的尾随其后。
　　此人走过了一条街巷，最后停在了一家药铺前敲了敲门，房内亮起了灯，随后一妇人让他进去后重新闩好了大门，随即油灯又熄灭了。
　　莫残走过去望了一眼门楣上的招牌，上面写着“济生药铺”。他走回客栈，房间里赖卜正坐在灯下看书。
　　“怎么样，见到刘大人了么？”赖卜问。
　　莫残将自己所见叙述了一遍。
　　“你说刘大人是奉旨来查办李侍尧贪腐案的，据说这个云贵总督手眼通天，当年也是深得皇上的宠信，京城里耳目众多。赖某估计，你们在安康道上遇袭应该就与李侍尧有关，若是暗杀成了，事发地在四川责任不在己，若是一旦进入云南境内，他就负有保护之责了。话说回来，如果刘墉病死了，则与李侍尧没有关系，而且他一直都在竭力的给予医治，人的生老病死天注定，朝廷也无法追责。”赖卜分析说。
　　“我看他们的病症十分的蹊跷，磨牙流涎，好象是中了某种蛊毒。”莫残说道。
　　“知道是哪种蛊么，你可有医治之法？”
　　莫残没吭声，治疗蛊毒很容易，用尼哦的玉指甲就可以了，但这次是个机会，刘墉病死了，自己倒是不必担责，不过却把李元通搭进去了。
　　“睡觉吧。”莫残吹熄了灯，管他呢，明天看情况再说。
　　次日，莫残吃过早饭，一个人溜达到了那家“济生药铺”前，店门已开，昨晚的那位郎中已经在坐堂诊病了，此人大约五十多岁，面目慈祥。
　　莫残推门走了进去。
　　“这位小兄弟是要瞧病的吗？”老郎中疑惑的望着莫残，看其不像是有病的样子。
　　“不是，我初来此地，准备在昆明开一家小药铺，想打听一下附近可有门面房转让。”莫残答道。
　　“唉，过几日兴许会有。”那人唉声叹气的说。
　　“哦，是哪一家？”
　　“就是这间药铺。”
　　“你不打算开下去了么？”
　　“不瞒你说，有个病人若是治不好，老夫可能就再也不能坐在这里了，所以只有卖掉药铺，家里人也好有点钱过日子。”
　　“您老说笑了，哪里有治不好病就要关药铺的事儿？”
　　老郎中摇了摇头，不想再说下去了。
　　莫残说道：“您老说的是什么病啊，大家商讨一下或许就能找到医治的方法也说不定。”
　　老郎中看着莫残，半晌才开口说：“病人始终昏迷不醒，口中不停的流口涎，三关脉象都很正常，病因不明，但这样下去最多也就能挺个十天半个月了。”
　　“这个病症我倒是见过，是不是病人还会使劲儿的‘吱吱嘎嘎’磨牙？”
　　“不错，你见过这种病例？可有治好？”老郎中急切的目光望着他。
　　“当然治好了。”莫残漫不经心的答道。
　　“快请坐，”老郎中忙起身让座，口中喊道，“孩儿他娘，赶紧泡茶。”
　　屋里走出一老妇默默的为莫残沏上了茶，然后返回里屋。
　　“这到底是什么病，如何医治好的？”老郎中迫不及待的问道。
　　莫残呷了一口茶放下杯子说道：“是中蛊了，只要解了就没事了。”
　　“中蛊？”老郎中愣了一下，口中喃喃说道，“原来是中蛊，怪不得药力所不及呢。”
　　莫残默默的望着他。
　　“小兄弟，此蛊何名？如何解法可否告知。”
　　“此蛊名字不详，解蛊需要查看每个人的具体症状，不能一概而论。”莫残故意卖关子。
　　老郎中点点头，思索了片刻说道：“这样，劳烦小兄弟随老夫跑一趟，去实地看一下病人如何？”
　　“当然可以。”莫残爽快的答应了。
　　“老夫靳济生，小兄弟如何称呼？”老郎中自我介绍。
　　“在下李遂之。”莫残仍借用大理知府的名字。
　　两人在辰时来到了国驿馆门前，其他几位郎中也已经到了，靳老郎中向他们介绍了莫残的情况，大家都感到很惊讶，随后带着莫残一同进入了驿馆内，来到“天字一号”小院。
　　“你们都来了，咦，这人是谁？”厅内坐着一位身穿灰色长袍的中年人，身材清癯，阴鸷的目光盯在了莫残的身上。
　　“他叫李遂之，也是位郎中，恰巧以前医治过患同样症状的病人，所以带他来一同来会诊，”靳老郎中介绍说道，“这位是总督府的茅大人。”
　　“见过茅大人。”莫残拱手道。
　　“你以前遇到过这种病例？”茅公略疑惑的望着他。
　　“在下只是听靳老郎中介绍了病人的症状，还未及亲自过目，因此不知道是否相同。”
　　“先去李侍卫的房间。”茅公略吩咐道。
　　李元通仍和昨晚一样双眼紧闭不省人事，两片嘴唇不时的翕动，牙齿相错发出“吱吱嘎嘎”的碎声，口涎缓缓流下。
　　莫残伸手搭切其腕上三关，果然脉象无异常。
　　“怎么样？”靳老郎中急切的望着他。
　　“不错，这的确是中了蛊毒。”莫残说道。
　　“你说是蛊毒，有什么根据？”茅公略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
　　“大凡病症超出寻常，而药力所不能及者，都应该怀疑有中蛊的可能，虽然目前还不知所中是哪一种，但蛊毒则确凿无疑。”莫残答道。
　　“你就这么肯定么？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不能信口开河啊，若是万一弄错害了刘墉大人的命，你可是要负责任的。”茅公略警告道。
　　“当然肯定，但是还需要知道病人中蛊时的一些情况，比如说发病之前吃过什么东西，接触过何种物体以及正在做什么等等，越是详细越有助于配置解药。”
　　“既然如此，你们几个给他介绍一下情况吧。”茅公略吩咐说道。
　　靳老郎中于是便将所知刘墉三人发病前的一些情况说了一遍。
　　“他们三个是被人在茶水中下了蛊，应该就在这房间内。”莫残听罢肯定的说道。


第一百八十三章 哀牢虫妪
　　“解蛊需要的草药有松毛、南瓜藤、紫背金牛草、白花蛇舌草、蒲公英、金银花、甘草……”莫残一口气报出二三十种草药。
　　“这些寻常药物老夫铺子里都有，可以马上取来。”靳老郎中匆匆忙忙回家去按方抓药。
　　“李郎中，您说的可都是普通的解毒草药啊。”有人称其郎中，但也都不无疑惑。
　　“解蛊的关键在于草药配比，但要因人而异。”莫残故意含糊其辞。
　　其他的郎中见他不愿透露也就不吱声了，就等着瞧是否真的有疗效。
　　不多时，靳老郎中将方子上的草药悉数取到，摊在了桌子上。
　　“各位，不好意思，此乃李家世代祖传秘方，请恕在下不便当众配伍。”莫残拱手致歉道。
　　“这个理解，我们都出去吧。”靳老郎中与其他人离开了大厅，茅公略嘴角边挂着冷笑也走了出去。
　　莫残胡乱抓了几种草药丢进药壶便开始熬煮，扭头望着窗外，郎中们很守职业道德，都离得远远的站在了院子外面，只有那位茅大人在来回的踱着步，仿佛心神不宁的样子。
　　药煎好以后，莫残将其倒入碗中，端着走入李元通的房间，悄悄的把玉指甲伸进碗中，摄魂眼下可以清晰的看见一丝丝的灵气融于药液。
　　他在门口张望了一下，确认无人偷窥于是持碗给李元通灌了进去，片刻之后，李元通悠悠醒转并睁开了眼睛。
　　“莫残？你回来啦。”他惊讶说道。
　　“嘘。”莫残悄悄对他耳语了几句。
　　“我明白了。”李元通点头道。
　　小院门外的郎中们焦急等待着屋内的消息，最后终于看见莫残气喘吁吁的走出来说道：“在下以药力加上祖传推拿术已经将蛊毒逼出，你们可以进来了。”
　　众人走入厅内惊讶的看见李元通正坐在椅子上喝茶，嘴里叫嚷道：“本官饿坏了，可有什么吃的么？”
　　靳老郎中激动的抓住莫残的手，刹那间热泪盈眶：“真是上天眷顾啊，让老夫今日遇见了你。”
　　众郎中也都喜笑颜开，大家终于松了一口气，不用再担心治不好刘大人而受到处罚，唯有茅公略的脸上阴晴不定。
　　“李兄弟，赶紧给刘大人医治吧。”靳老郎中催促道。
　　莫残摇了摇头，说：“李家祖传的推拿术消耗精力非常之大，一日只能治疗一人，刘大人只有等明天了，我现在就得回去歇息。”
　　“李郎中，果然医术精湛，你就暂且在国驿馆住上几日，等医好了刘大人再走。”茅公略笑容可掬的说道。
　　“住在国驿馆？不行，那得花去不少银子呢。”莫残摆摆手。
　　“不用你掏一文钱，而且医好了刘大人，总督自会有赏赐。”
　　“真的么？”
　　“李兄弟放心，茅大人说了就肯定有赏赐。”靳老郎中恳切的说道。
　　“是啊，多谢这位郎中救了李某，麻烦你待上两日医好刘大人再走吧。”李元通也在一旁劝说道。
　　“好吧，只要自个不花钱就行。”莫残答应了。
　　茅公略领着莫残来到了国驿馆假山旁的一个隐秘院落，四周都是山茶花灌木丛，房间内设施倒是应有尽有，而且十分的舒适豪华。
　　“你就住在这里吧，一日三餐自会有人送来，想吃什么尽管开口，所有的都无需你自己付银子。”
　　“那敢情好，真的想吃什么都可以？”莫残似有不信的问道。
　　“千真万确，”茅公略说道，“你方才治愈了李侍卫，有没有说他得的是什么病？”
　　莫残摇摇头：“我只是顺便来给靳老郎中帮下手而已，病人没问，我也没说。”
　　“这几位昆明城里的郎中都瞧不出究竟所患何症，你若是信口开河就是毁了他们的声誉，这可是大忌啊。”
　　“放心吧，我才懒得说呢。”
　　“这就对了，你只要不多嘴，明后日就会给你一大笔赏赐，如果乱说什么蛊毒之类的话，不但一个子儿也拿不到，还要至你的罪。”茅公略恶狠狠的说道。
　　“能有多少赏赐？”莫残贪婪的目光望着他。
　　“两百两银子。”
　　“哇，那可发财啦。”莫残兴奋的叫道。
　　茅公略安顿好莫残以后，随即匆匆赶往甬道街的总督府，在书房里见到了总督李侍尧。
　　“大人，本来一切都按计划实行得很顺利，刘墉最多不出七日就将不治，不料今天突然来了个郎中，竟然轻易道破病因并破解了哀牢虫妪的‘野狐鼻涕’，目前李侍卫已经清醒过来了。他说每日只能医一人，因此刘墉要等到明天才开始治疗。另外，卑职已经警告过这个郎中不准提中蛊的事情，所以李侍卫目前仍不知道自己究竟所患何疾。”茅公略将事情经过一一禀告。
　　李侍尧闻言沉思了一会儿，不无责备的说道：“茅公，刘墉水土不服罹患重病的呈文已经送往京城，此事绝不可出任何差池，你不是说哀牢虫妪的毒蛊无人可解的么？”
　　“是的，据哀牢虫妪自己讲，‘野狐鼻涕’取自盛夏哀牢山孕育的螳螂诸虫所遗之精汁秘制而成，无色无味，天下间除了她以外绝无第二人能解此蛊。”
　　“若真的是这样，这位新来的郎中就可能和这老太婆有关了，你要立刻查清此人来历，在他为刘墉解蛊之前要尽快将其除掉，必须做得干净利落。”
　　“卑职明白。”茅公略出总督府回到了国驿馆，独自穿过一片莲花池塘，在紧靠着后院墙的地方，绿荫遮蔽下有一间十分隐秘的小屋，不走到近前根本发现不了。
　　树后闪出两名劲装打扮的汉子向茅公略行礼，他摆了下手，那两人随即又隐匿了起来。
　　“哀牢虫妪，茅公略求见。”他清了清喉咙说道。
　　“进来吧。”屋内传来一苍老的女人声音。
　　茅公略迈步进屋便闻到一股浓烈的烟草味儿，一个满脸横肉的老太婆正坐在床铺上抽烟，藤杆铜质的烟袋锅里冒着一缕淡淡的青烟。
　　茅公略噤噤鼻子，说道：“虫妪，你说过‘野狐鼻涕’除了你无人能解。”
　　“那是自然，怎么了？”哀牢虫妪答道。
　　“今日有一个年轻郎中轻易的就破解了毒蛊。”
　　“哼，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事实就是这样，那个李侍卫服下解药后已经恢复如初。”
　　“什么样的解药？”哀牢虫妪怀疑的目光盯着茅公略。
　　“方子已经带来了，请过目。”茅公略递过一张纸片。
　　“哈哈哈，简直是笑话，”哀牢虫妪目光扫过随即桀桀的怪笑起来，脸上横肉也在抖动，“松毛、南瓜藤、紫背金牛草、白花蛇舌草、蒲公英、金银花，还有甘草什么的就想着破解‘野狐鼻涕’，做梦去吧。茅公，你是在寻老妪开心么？”
　　茅公略面色平静，口中冷冷说道：“你若不信可以自己去看嘛。”
　　哀牢虫妪止住了笑声，面目表情严肃起来：“你说的是真的？”
　　茅公略点了点头：“若是天下间没有其他人能够破解此蛊，那么这个年轻的郎中就可能与你有关了，你想想，身边可有这样的人？”
　　“老妪从不收男弟子，身边从未有过男人。”
　　“会不会是女弟子的情人之类的。”
　　“老妪曾经收过两名女弟子，不过她们都已经死去多年了。”
　　“哦，是这样，若此人确实与你无关，那他的解蛊功夫可就独步天下了。”茅公略思忖道。
　　“此人现在何处？老妪今晚要会会他。”哀牢虫妪冷冷道。
　　“就在国驿馆内，天黑以后，自会有人带你去的。”茅公略说罢离开了小屋。
　　莫残所住的小院十分清净，山茶花含苞待放，傍晚时分李元通拎来食盒与一坛酒，两人在屋里边喝边聊。
　　“莫残，今天为何不将刘大人一并医好？”李元通不解的问道。
　　“这样做是为了引出下蛊之人，倘若明日就可解了刘大人的蛊毒，那么今晚必定有人来这里来找我。”
　　“这样岂不很危险？这样吧，入夜后李大哥过来陪你。”
　　“不必，那样反而会令对方警觉，到时候陡生变故就难办了。”
　　“说得也是，况且以你的武功应该不会有事儿，但还是要多加小心点好。”李元通叮嘱说道。
　　天黑了，李元通收拾好食盒拎走了。
　　莫残在屋里坐等不速之客的到来，自己的想法没有错，有人既然给刘墉下蛊，就必然要防止自己明天为其解蛊，所以今晚一定会来的。
　　其实刘墉病死对自己有利，反倒省去了不少麻烦，但不知为什么最终还是决定出手相救，难道因为他是一位百姓爱戴的清官么？好官坏官跟我莫残又有什么关系，他欠下了徐家的债就得要还，一定要找个机会与他当面说个明白，不能让他就那么不清不楚的随便死去。
　　回想起这一年来的变故，简直令人目不暇接，缅甸、暹罗、琉球、东瀛以及京城走了一大圈，第一次知道了娘的身世，自己也做了徐家后人应做的事儿。师父金丹子终于回到了阳世，自己很是希望他同师娘能够一起去到灵界，可他经历了这次生死别离之后像完全变了个人似的，一心想与银儿过平淡安宁的生活。
　　自己也算是修行了好几年，不过进展却不大，还好找到了一条捷径，就是通过破解密匙走灵界通道直接溜进灵界去。玉局峰上肯定有一条通道，密匙就是担当老和尚的那首“临终偈”，说来好笑，一百年来人们苦思不得其解的偈语竟然让青楼女子一语道破。自己回到京城以后要尽快找到五孔埙，学会那首曲子，争取在明年冬季玉局峰再出现“望夫云”标识的时候前往灵界。可是爹娘怎么办呢？若是带着他们一起去风险又太大了。
　　莫残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隐约听到了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


第一百八十四章 野狐鼻涕
　　脚步声停在了门前，听着步履轻盈像似女人，莫残带上了玉指甲，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杯茶水，先将手指伸入水中释放出灵气，然后呷了一口朗声说道：“门外何人，请进来吧。”
　　门推开了，一个身穿开襟短衫着黑裙头顶束髻，手中夹着一根烟袋锅的老太婆走了进来。
　　“你就是能解‘野狐鼻涕’的那位小郎中？”老太婆沙哑的声音问道。
　　“那你就是下蛊之人了。”莫残淡淡说道。
　　“不错，正是老妪。”老太婆仔细的打量着莫残，然后直接走过来大咧咧的坐在了对面。
　　两人就这么相互对视着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老太婆从腰间的绣花荷包中掏出一捏烟丝塞入铜烟袋锅中，然后凑在油灯上点燃吸了两口，鼻子里喷出两缕青烟，口中缓缓说道：“老妪人称‘哀牢虫妪’，你是何人？”
　　“苗疆铃医李遂之。”莫残答道。
　　哀牢虫妪点点头，说道：“怪不得呢，原来是来自苗疆。不过老妪还是不明白，这些草药如何能解‘野狐鼻涕’？”她将那张药方撂在了桌上。
　　“你先解释‘野狐鼻涕’是何物，然后晚辈自当告知解蛊之法。”
　　哀牢虫妪点点头：“这也算是公平，老妪号称‘虫妪’，自然是长于炼制各种毒虫了。大凡螳螂盛暑交媾，精汁奇毒，又名‘野狐鼻涕’，但蒲公英却是可解。你知道雌螳螂交媾过程中会啃食掉雄螳螂的脑袋么？这是为了刺激雄螳螂排空精囊的天性使然。老妪走遍哀牢山寻到了一只百年雌性‘哀牢天螂’，它一生之中吞噬过无数与之交媾的雄螳螂，通体剧毒，是哀牢山中最邪门的蛊虫。把其浸泡在竹篱头或空树穴的‘半天河’水中，三年后粘稠呈鼻涕状就可以用了。”
　　“你把‘野狐鼻涕’滴在了刘大人他们的茶水中？”
　　“只消下在水缸里便可，等他们烧开水沏茶时便会中蛊，事后换掉水缸水就是了。现在该听听你是如何解的蛊，老妪知道那些所谓的草药都是掩人耳目的。”
　　莫残说道：“不错，方子上的草药确实是骗人的，其实解蛊很简单，只要找出能够克制蛊虫的天敌就可以了。螳螂的天敌是狼蛛，我不过是偷偷用狼蛛的毒液放入药汤内而已。”
　　哀牢虫妪摇了摇头：“不可能，你说的方法或许可以解普通的野狐鼻涕，但百年‘哀牢天螂’的蛊毒绝对不行。”
　　“若是数百年的人面狼蛛毒液呢？”
　　哀牢虫妪愣了一下：“你有数百年的人面狼蛛？”
　　莫残微微一笑道：“有何不可。”
　　哀牢虫妪又装上了一锅烟丝，兀自吞云喷雾的沉思着。
　　“前辈，究竟是何人指使你给刘大人下蛊？”莫残问。
　　“你以为老妪会告诉你么？”哀牢虫妪对着莫残喷出一股青烟，轻蔑的说道。
　　“其实幕后是谁与我毫不相干，不说就算了，晚辈想要知道的是，你的‘野狐鼻涕’已经为我所破解，明日刘大人就要醒过来了，今晚要怎样阻止我？”
　　“年轻后生果然聪颖机警，老妪自然不会留你到明天了。”哀牢虫妪嘿嘿道，脸上的横肉随之颤动了两下。
　　“前辈的身子瘦弱老枯，凭什么就认为能制得住晚辈呢？”莫残又喝了一口茶水。
　　“老妪向来不屑于你们男人动不动的依靠蛮力搏杀，那是最愚蠢的，你听说过‘虾蟆蛊烟’么？”
　　“当然知道，苗疆有一位‘六指蛊婆’就擅长这‘虾蟆蛊烟’。”
　　“哦，她的蛊烟毒性如何？此人若还在苗疆老妪倒想要拜会一下她。”哀牢虫妪似乎很感兴趣。
　　“你见不到了她了。”
　　“这是为何？”
　　“‘六指蛊婆’已经被晚辈杀死了。”莫残淡淡的说道。
　　哀牢虫妪闻言一愣，目光重新审视着莫残，口中发出一声叹息：“唉，你倒是蛮有道行的嘛，可惜马上就要死在老妪的手里。”
　　“这也未必。”
　　“你已经中了老妪的‘虾蟆蛊烟’，最多也再挺半柱香的时间。”
　　莫残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随即意念进入胎息状态，手里握着那片蛛甲护身符，暗自注入真气先将自己的全身护住，然后起身假装头晕摇摇晃晃的走了两步，随即一头栽倒在地。
　　哀牢虫妪上前弯腰伸手一探发现他已经没了呼吸，于是桀桀的怪笑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走进来一劲装汉子，口鼻处捂着一块沾了解药的手帕，衣袖内暗藏着一把利刃，目光瞥向了莫残示意问道：“他死了么？”
　　“中了老妪的‘虾蟆蛊烟’岂能还有命在？”哀牢虫妪望着地上的莫残嘴里不屑道。
　　劲装汉子站在她身后，趁其不备手腕一抖便将匕首悄无声息的插进了哀牢虫妪后心……
　　老太婆浑身一紧忍痛转过身来，惊讶的目光凝视着对方，口中喃喃道：“你，你这是为何？”脸上横肉抖动了几下随即渐渐的呆滞了。
　　“对不起，这是茅大人的命令。”那汉子猛地抽出匕首，一股鲜血喷溅而出，哀牢虫妪身子缓缓萎顿于地，双眼圆睁一副迷惑不解的样子。
　　那人随即打碎油灯洒在被褥上，看着火苗窜起又将桌椅板凳等易燃之物扔在了上面，然后退出屋子隐身在不远处的一株大树后，等到屋顶烧落了架这才离开。
　　此刻，莫残早已从后窗翻出躲在山茶花树丛中，心中暗道，原来这幕后的黑手是茅公略，听李元通说过此人是云贵总督李侍尧的私人幕僚，这样就都解释通了，连安康道上的暗杀也是李侍尧所主使的，而这一切则由茅公略安排实施，官场黑暗，其风险一点也不亚于江湖。
　　此刻整个国驿馆内响起了急促的救火铜锣声，嘈杂的脚步和吆喝声不绝于耳。莫残悄悄的绕道溜进了“天字一号”小院，推开房间门，这时李元通已经醒了，正手持长剑站在大厅里。
　　“外面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他见到莫残赶紧问道。
　　“原来下蛊的幕后黑手是茅公略。”莫残简要的说了下情况。
　　“茅公略哪来的这么大胆子，一定是李侍尧主使的。”李元通说道。
　　“李大哥，天明时他们会发现烧焦的尸体，可能会以为我已死，所以近期内不便露面，还是在暗中保护刘大人比较好。现在我就先替他俩解蛊，你去外面把风。”
　　李元通点点头，拎着剑出去了。
　　莫残到了一杯水，然后将玉指甲探入待灵气释放后端到内室，给刘墉灌了进去。
　　不多时，刘墉醒来睁开眼睛见到莫残，疑惑不解的问道：“莫残你还没回大理探望父母么？”
　　“大人，我已经从大理回来了。”
　　“咦，老夫明明记得你今天才动身的呀？”
　　莫残告诉他，自己回来发现他们三个人都中了蛊毒已经昏迷好多日了，刚刚替他解了蛊。
　　刘墉沉思半晌，口中喃喃道：“原来如此，你走的那天晚上，李侍尧设宴款待，一定是在饭菜中做了手脚。”
　　“不是，他们请来了一个名叫‘哀牢虫妪’的老蛊婆，在水缸里下了‘野狐鼻涕’毒蛊，你们三个人在房间里喝茶时中蛊的，我要是再迟回来几天，恐怕大人就没命了。”
　　“那李元通他俩呢？”
　　“李元通已经没事儿了，现正在院子里把风，书僮待会儿就替他解蛊。”
　　“唉，可惜那道圣旨已被文家给烧毁，眼下不宜与李侍尧挑明了，只有暗中调查等待和大人过来。”刘墉叹息说道。
　　“莫残有件事想请教大人。”他决定今晚就要将当年徐家之事问个明白，必要时就用真气波杀死他，不留任何痕迹，只当是年岁大承受不了蛊毒而亡。
　　“请说吧。”
　　“天下百姓都说你是清官，从不贪赃枉法中饱私囊，恕莫残斗胆问一句，这是真的么？”
　　刘墉诧异的望着莫残，不知他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回答说道：“老夫确实做到了一生清廉，没有贪过一文钱。”
　　“贪赃没有，但枉法呢？请大人说实话。”
　　莫残的问话已经非常难听了，可以说是忤逆犯上，但他毕竟三次救了自己的命，因此刘墉并没有生气，他想了想说道：“老夫自乾隆十六年中进士绶编修以来，食君禄，从不敢有一丝懈怠。”
　　“那么东台‘一柱楼诗案’呢。”莫残冷冰冰的说道。
　　刘墉闻言一愣，诧异的望着莫残，疑惑不解的说道：“这是好多年前的事儿了，你也听说过？”
　　莫残默默的看着他没有吭气。
　　刘墉摇了摇头，长叹一声道：“这是老夫入仕以来所做唯一的一件懊悔终生的事儿，当年徐蔡两家为争夺地产发生纠纷，蔡家告徐家私藏刻印禁书，老夫时任江苏学政，也未加详查便上奏了皇上，没想到后来害得徐家家破人亡，也牵连了不少官员。唉，追悔莫及啊，此事在心中憋闷了数十年，一直想要找到徐家后人私下里给予帮助，所以也多方打听，可惜有的已经死了，有的逃走杳无音讯。最后只查到了一个母亲带俩孩子在海外琉球国，日子过得还不错，有人举报也都被老夫压下来了，算是一点补偿吧。”
　　“什么压下来了，可以说明白一点么？”莫残追问道。
　　“此事跟你说说也不要紧，但是不要讲出去，以免对她们不利。那位母亲和两个婴儿被没入旗奴，主人家是一位武将，对她们母子照顾有加，此人你应该认得的，就是你在琉球国打擂时遇见的那位纳喇弘将军。有官员举报他以旗奴为妻败坏纲纪要求治罪，并将两个孩子发配回疆充军，老夫念其是徐家唯一血脉，便把此事强行压下并警告了举报官员，不得再提此事。”
　　莫残闻言沉默不语。
　　“莫残，你怎么会突然的问起这件事儿？”刘墉不解的说道。
　　“大人，我去给书僮解蛊。”莫残随即默默的走了出去，此刻他对刘墉已经很难下得去手了。


第一百八十五章 革职
　　大树后的劲装汉子回到了池塘边的小屋，茅公略正坐在那里等待着消息。
　　“茅大人，一切顺利，那个郎中被哀牢虫妪用‘虾蟆蛊烟’毒死了，属下又悄悄下手结果了她，然后一把火将房子烧成了灰烬。”
　　“嗯，干得好。”茅公略满意的舒了口气，郎中李遂之和哀牢虫妪一死，刘墉的命就再也没的救了。
　　天明时分，他早早的赶到了总督府。
　　“大人，这回刘墉是死定了。”茅公略将昨晚的事情详细做了禀告。
　　“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吧。”李侍尧捻着颌下胡须问道。
　　“大人尽管放心，卑职这次做得天衣无缝。”
　　两人开始探讨刘墉病故后如向朝廷呈文的善后事宜。
　　就在这时，有侍卫来报，一等忠襄公、领班军机大臣和珅一行已经来到了总督府门口。
　　“真的是和珅么，他怎么会来了？”李侍尧闻言大惊。
　　“大人，确实是从京城来的，还有不少的大内侍卫。”侍卫答道。
　　“快更衣，随我一道前去迎接。”李侍尧赶紧换上从一品官服，带着茅公略忙不迭的来到府门口。
　　“哈哈，李大人别来无恙啊。”和珅笑呵呵的从马车里走下来，身后是一队身穿黄马褂的大内侍卫。
　　“和大人，”李侍尧连忙施礼，口中说道，“是什么风儿把您给吹来了？快请，快请。”
　　两人来到客厅落座，稍事寒暄几句，和珅随即问道：“刘墉刘大人一向可好？”
　　“和大人，下官已经向朝廷递送了呈文，可能当时您已经出京还不曾看到，刘大人来到昆明后罹患重病，现在已是危在旦夕。”李侍尧愁眉苦脸的说道。
　　“哦，身患重病？”和珅惊讶道。
　　“已经遍请名医，药也吃了不少，可还是毫无起色，至今仍然在国驿馆内昏迷不醒。”
　　和珅心中寻思着，会不会是莫残干的，他已经在报复刘墉了？
　　“可否查出究竟罹患何疾？”他问道。
　　“据那些郎中推测，他们三人是因水土不服发病，大内一等侍卫李元通身强力壮已经救治过来了，刘大人年纪大了所以病情较重恐怕是挺不几天了。”
　　“都哪三个人？”
　　“刘大人、书僮和李元通，是下官派兵直接从川滇交界一路护送着来昆明的。”
　　看来莫残是在暗中行事的，一直并没有露面，和珅想。
　　“和大人，您这次到昆明可是与刘大人一样来探访民情的？”
　　“探访民情？李侍尧啊，你是怎么搞的？海宁上了奏章把你给告啦，说你贪赃枉法，卖官鬻爵，可有此事啊？”和珅皱着眉头责备道。
　　李侍尧闻言赶紧辩解说：“绝无此事，这海宁纯粹是与下官积有宿怨借机报复，还望和大人明察。”
　　“嗯，我们还是先去探望一下刘大人吧。”和珅避过话题。
　　国驿馆“天字一号”小院，李侍尧与茅公略陪着和珅走进了客厅内，李元通紧忙上前施礼：“下官李元通参见和大人。”
　　“听说刘大人病得不轻是嘛？”和珅开口问道。
　　“原来是和大人来了。”内室里走出刘墉，面色红润毫无病态。
　　李侍尧和茅公略大吃一惊，连和珅也迷惑不解了。
　　“哈哈，托皇上洪福，昨夜听到外面失火给这么一吓，竟然如梦初醒，早上起来什么毛病都没了。”刘墉笑着说道，目光意味深长的瞥了李侍尧一眼。
　　“刘大人，”李侍尧上前说道，“这几天下官真是心急如焚啊，昆明城内有名的郎中都请到了，可您就是醒不过来，已经呈文上报了朝廷，如今好了，看来吃下去的药终于奏效了。”
　　“是啊，李大人的确是费心了。”刘墉微微一笑。
　　“和大人，请府衙一叙，昆明的官员们都要来觐见两位大人呢。”李侍尧说。
　　“好啊，刘大人，那我们就一同过去吧。”和珅口中应着，心中暗道这里面不知道又出了什么差错。
　　甬道街总督府，昆明的文武官员已经在大堂前候着，都想一睹号称京城第一美男子的和珅。
　　和珅四十多岁，皮肤白净仪表堂堂，而同行的刘墉则生有一个大驼背则显得样貌猥琐不堪，两人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已有官员私下忍不住窃笑。
　　和珅与刘墉都是当朝正一品，云贵总督李侍尧则是从一品，三人居中坐于堂上，官员们纷纷施礼寒暄了一阵子。
　　和珅站起身来清了清喉咙，堂下鸦雀无声，等待着他开口说话。
　　“圣旨下……”和珅双手捧出一道圣旨朗声道，众官员闻言赶紧跪下候旨。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云南粮储道与贵州按察使海宁告云贵总督李侍尧贪赃纳贿，卖官鬻爵，败坏吏治，民怨沸腾，著一等忠襄公、领班军机大臣和珅同体仁阁大学士刘墉前去……”和珅宣读完圣旨脸色突然一拉，厉声喝道，“来人啊，摘取李侍尧顶戴花翎，革职待查。”
　　随行同来身穿黄马褂的京城大内侍卫上前摘去了李侍尧官帽上的孔雀羽花翎。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众官员大惊失色，其中有不少是李侍尧的党羽或是行贿买官之人，无不胆战心惊。
　　“刘大人，本官第一次来到昆明，想到处走走看看，调查方面的事情你比较在行，就有劳了。”和珅若无其事的说。
　　“这……”刘墉无言以对。
　　“能者多劳嘛。”和珅一副嬉皮笑脸模样。
　　中午过后，李元通匆匆来到了客栈，把和珅到来以及革去李侍尧云贵总督官职的消息告诉了莫残。
　　“终于不用再提心吊胆的担心李侍尧谋害刘大人了。”李元通长舒了一口气。
　　李元通走后，赖卜问莫残：“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莫残沉思不语，原来一心想要对付刘墉以报徐家之仇，但昨晚与其一席话令他的怒火渐渐的熄灭了。他当年确实做了对不起徐家的事儿，但是后来一直在补救和赎罪，事实上还帮助了陆氏母子。在整个腐败的朝廷里，刘墉可算是一个难得的清官，自己若是弄死了他，也许是做了件坏事，会遭到天下百姓的唾骂。
　　看来世间上，好坏难以分得清楚，刘墉是个清官，深受百姓爱戴，但也做过错事，和珅则是天下人痛恨的大贪官，可也并非一无是处，是是非非，实在难以一概而论，想到这些不由得心灰意冷起来。
　　“赖兄，你听说过地肺么？”莫残问道。
　　“祖上曾经说过，世间万物类像，大地并非是死的，它也如同人体一样有呼吸，会生长、生病甚至死亡，不过那会是亿万年后的事儿，我们人的寿命何其短暂根本察觉不出来。所谓‘地肺’，就是大地最具生机之所，产生灵气的地方，不过自远古蛮荒到现在，尘世地肺已逐渐衰亡难觅踪迹了。”
　　“终南山深处还有一处地肺仍在活动，不过每隔十年才呼吸一次，会有大量的灵气逸出……”莫残讲述了地肺谷的情况。
　　“你下去了‘地肺’？”赖卜吃惊的瞪大了眼睛。
　　“是的，你看这就是地下甬道里那个灵界年轻人身上的东西。”莫残意念到处，手掌中出现了那块刻有八卦图型的玉牌，散发着绿幽幽的冷光。
　　“这是‘艮’的符号，在易经六十四卦中位于第五十二卦，卦象为两座山，卦辞曰‘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
　　“这是什么意思？”
　　“单从卦象上无法解释玉牌的来历，既然有人将其刻在这上面，必定有着某种含义，会不会是灵界某个修仙家族或者帮派的标识。”赖卜分析说。
　　莫残想起来玉简上面的炼气诀注明的是“艮山派”，他明白了，这大概就是艮山派的标识。
　　“为什么甬道内的空气如同胶冻一般凝固在一起，根本无法通行呢？”他问。
　　赖卜想了想说道：“不是十年喷发一次灵气么？这些胶冻应该就是残留在地肺里的灵气凝结而成的，这样古井内无法呼吸的现象也就好解释了。只可惜是十年才呼吸一次，不然的话赖某倒很想去见见世面呢。”
　　“要是能把那些胶冻般的灵气收集并运到地面上来，在屋子里面慢慢释放灵气供人修炼就好了。”莫残突发灵感道。
　　“那可不好收集。”赖卜摇摇头。
　　“地肺里面的那条灵界通道不知延伸有多远，要是有办法能在‘胶冻’里自如的穿行，来往灵界不就方便了么？”莫残自言自语道。
　　傍晚时分，李元通又来到了客栈，告诉莫残说和珅约他明日午时在昆明西郊滇池畔的大观楼见面。
　　“调查李侍尧案的事情全部都交给了刘大人，和珅这回可省心了，说是要到处走走游山玩水呢。”李元通羡慕的说道。
　　“好吧，你告诉和大人，莫残会准时赴约。”
　　“李侍尧和茅公略都以为你已经烧死在了国驿馆里，刘大人说你可暂时回避，到关键的时候再出现，揭露他们下蛊以及杀人灭口的罪行。”
　　莫残苦笑了一下，没有吱声。


第一百八十六章 大观楼
　　滇池畔的大观楼始建于清康熙二十九年，与太华山遥遥相望，被誉为“万里云山一水楼”。自乾隆年间孙髯翁为其题写了一百八十字的长联后，名声鹊起，轰动四方，名人雅士纷至踏来，吟诗作对成了热闹的去处。
　　午时，莫残只身来到了大观楼前，念私塾的时候，穆先生曾讲解过孙髯翁的海内第一长联，今日有幸一睹。
　　“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披襟岸帻，喜茫茫空阔无边。看东骧神骏，西翥灵仪，北走蜿蜒，南翔缟素，高人韵仕，何妨选胜登临。趁蟹屿螺州，疏裹就风鬟雾鬓，更苹天苇地，点缀些翠羽丹霞。莫辜负，四围香稻，万顷晴沙，九夏芙蓉，三春杨柳。
　　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把酒凌虚，叹滚滚英雄谁在？想汉习楼船，唐标铁柱，宋挥玉斧，元跨革囊，伟烈丰功，费尽移山心力。尽珠帘画栋，卷不及暮雨朝云，便断碣残碑，都付于苍烟落照。只赢得，几杵疏钟，半江渔火，两行秋燕，一枕清霜。”
　　莫残看着长联，心中自是赞叹不已。
　　“你看孙髯翁这长联题得如何啊？”身后传来问话声。
　　莫残回头一看，原来是和珅，见他一身平民装束，手摇折扇，玉树临风潇洒俊朗，身后跟着两名便装悬剑的大内侍卫。
　　“能写得这么长，自然是好的了。”莫残随口答道。
　　“布衣孙髯，出世时生有胡须，所以取名为‘髯’，一介寒士，终生未仕，穷困潦到，以卜卦为生，三餐难继。可他的胸怀却如海纳百川，壁立千仞，独往独来，鹤立鸡群，世间有谁能识得？”和珅感慨说道，似发自肺腑之言。
　　莫残疑惑的望着和珅，不知他是什么意思。
　　和珅叹道：“孙髯晚年曾自题挽联曰‘这回来得忙，名心利心，毕竟糊涂到底；此番去正好，诗债酒债，何曾亏负着谁？’真乃老夫知音耳。”
　　听和珅是有感而发，莫残心里却更糊涂了，明明一个举世闻名的大贪官，竟然与视名利如粪土的孙髯翁是知音，岂不南辕北辙么？
　　“我们到茶楼里去坐坐。”和珅一摆手，让两侍卫退得远远的，然后与莫残上了茶楼，要了一壶上等的普洱慢慢品茶。
　　“莫残，南下的一路上与刘墉相处的如何呀？”和珅啜了口茶，慢条斯理的问道。
　　莫残心中明白和珅的意思，但该如何回答好呢？一时间踌躇不定。
　　“不必为难，”和珅淡淡一笑，“老夫与刘墉同殿为官，政见上虽有不合，但谁也奈何不了谁，你有什么想法就直说好了。”
　　莫残暗自打定主意，于是开口说道：“和大人，我思虑了很久，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哦，什么结论？”
　　“请恕我直言，这个世上清官也会做错事，贪官也会做好事，凡事不能以偏概全。刘墉是清官，但他却明里害了徐家满门，百姓都说您是贪官，但是却暗中为我徐家讨回了公道。所以，莫残始终感恩和大人。”莫残说出了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
　　和珅闻言沉默不语，许久才缓缓开口说道：“你也认为老夫是个贪官么？”
　　莫残点点头，只是没好意思明说。
　　“天下人都认为老夫提出来的‘议罪银’制度是官员贪腐的根源，其实即便没有这项律法，难道官员们就清廉了么？他们照样一个子不少的贪污，无论你砍多少人的脑袋，依然杜绝不了腐败，这是人的贪婪本性所决定的，像刘墉那样的人则是罕见的另类，可以说是万里无一。”
　　“什么是‘议罪银’？”莫残不明白。
　　“这是老夫提议设立以钱顶罪的制度，根据官员犯罪情节轻重以不同数量的银子来减轻或免除刑罚，把钱交到内务府而从轻发落。既然贪官杀又杀不完，倒不如给他们放放血，把贪来的银子都收缴上来到内务府，以供皇上及后宫的开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不然皇上用钱也还是要去户部支取，这样实际上等于减少了国库的开支。譬如河南巡抚毕沅‘未能迅速搜获要犯’罚银二万两，陕甘总督勒尔谨‘失察客商走私玉石’罚银四万两，两广总督巴延三因‘辖内百姓谭老贵自缢身亡’罚银八万两，山西布政使李天培因监狱管理不善，导致‘重囚监毙’罚银四万两等等不一而足。”
　　“皇上要用很多钱么？”莫残问。
　　“当然，圣上六下江南，在中原各地营建四十多座行宫都是用的这些钱，没有动用户部国库一文钱。”
　　“这些我不明白，也不感兴趣，但如果是好事儿，为什么天下百姓还说你是贪官呢？”莫残心中暗道，扬州到宜昌的一路上都不知收了多少礼，不便说穿罢了。
　　和珅微微一笑：“既然天下人都说老夫是贪官，你想想，当今皇上耳目如此众多，朝中谏官也不少，这话能不传到皇上那儿去么？为何皇上从不追查呢？”
　　莫残猛然间想起出京前在乾清宫南书房里，和珅与乾隆两人那会意的一笑，以及和珅所说“按老规矩办”的话。莫非这一切都是两人事先商定好的？难道乾隆默许和珅放开手脚收刮那些贪官的贿赂？他隐约感到这背后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和大人，您跟我说了这么多，是想让莫残做什么吗？”
　　“不错，老夫想让你为我私下做点事儿。”
　　“请说吧，只要力所能及的。”
　　“如今李侍尧已经被革职，但要找出他贪赃的证据，尤其是巨额的银两藏在何处。老夫名义上请刘墉进行调查，但李侍尧在云贵总督的位置上这么久，关系复杂盘根错节突破很不容易，若想打开缺口需要从一个人身上开刀。”
　　“是茅公略吗？”莫残想起那位李侍尧的幕僚。
　　“不，是他的大管家赵一恒，此人不但机敏过人，而且自幼在茅山学艺，不但武功不错听说还懂一些法术，手下不泛一些来历不明的高人，单靠老夫与刘墉以及那些大内侍卫根本奈何不了。因此，老夫希望你能暗中进行调查，找到他们藏匿违法所得的地方，这样才能让李侍尧认罪伏法。”
　　“我能行吗？”莫残感到无从下手。
　　“老夫不会看走眼的。”
　　“可是我从哪儿开始查起呢？”
　　“老夫也不知道。”
　　“好的，那就试试看吧。”莫残答应了。
　　“李侍尧已经搬出总督府，老夫与刘大人暂住在里面，有情况可以直接来总督府。”和珅站起身来，手里晃动着纸扇大摇大摆的离去了。
　　莫残则陷入了沉思，这和珅究竟是个什么人啊？看来以前百姓口中的传言只不过是徒具表面而已，这水也实在太深了。
　　莫残回到客栈，把与和珅见面的情况一五一十告诉了赖卜，想要其配合他一同来调查。
　　“还是老办法，先要摸清这个管家赵一恒的情况，然后才能决定调查的方向。”赖卜思忖说道。
　　“好吧，要多加小心，此人不但会法术，而且手下聚集了一些奇人异士。”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感觉到仍旧是困难重重。
　　下午，赖卜带着算卦摊子出去打探情况，傍晚回来时，已经了解到了赵一恒的相貌以及赵府地址，距甬道街总督府不太远，只相隔两条巷子。此人行踪诡秘，喜爱在江湖上网罗奇人异士，目前被革职的李侍尧以及幕僚茅公略都住在赵府里。
　　“文庙直街的赵府对面有一家福来客栈，我们今晚就搬去那儿，可以直接观察到他家大门口。”赖卜说道。
　　“好，我们这就去。”莫残与赖卜收拾一下，趁着夜幕来到文庙直街住进了那家福来客栈，要了一间楼上临街的房子，正好可以透过窗户看到赵府。
　　两人商定好，赖卜白天去楼下摆摊卜卦看相，晚上则由莫残负责观察赵府动静。
　　次日，赖卜走出客栈前去赵府门前摆摊，莫残就呆在屋里透过窗子监视着。
　　赖卜照例在地上铺着白布，上面还是那幅对联：一笔如刀，劈开昆山分石玉。双目如电，观透沧海辨鱼龙。横联则是：铁口直断。只在上面放了只罗盘，表示同时也看风水。
　　这是条老街，不远处就是文庙，人流穿梭不停十分的热闹。卖各种小吃的商贩、杂耍的艺人，也有几个给人看相测字的先生，赖卜的摊子混杂其间非常自然。
　　莫残坐在房间床铺上，眺望着对面的赵府。高高的青砖围墙，院内绿树成荫隐约可见灰瓦的屋脊，桂花树枝叶探出到了墙外，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两侧各自蹲着一只石狮子。
　　不多时，大门开了，有仆人拿着扫帚清扫门前空场，整天里很少有人进出，也没见到赵一恒的身影。直到傍晚时分，赖卜正准备收起卦摊时，门内又走出两个人来，一人身穿灰袍头戴逍遥巾，是个五十多岁的老道士，另外那个是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莫残认出他正是茅公略。
　　这二人环顾左右，最后目光落在了赖卜的算命摊子上，随即慢慢悠悠的走了过来。


第一百八十七章 相宅
　　茅公略与老道士来到赖卜的卦摊前，目光打量了片刻然后问道：“这位老先生面生的很，不是本地人吧？”
　　赖卜抬头望了一眼，答道：“老夫赖卜，人称‘小布衣’，乃是北宋风水宗师赖布衣的后人，行走江湖四海为家，初来此地，不知二位有何见教？”
　　茅公略微微一笑：“赖布衣的后人？江湖之言多夸大之词，不见得有真才实学。”
　　赖卜鼻子“哼”了一声，说道：“先祖曾任北宋徽宗朝的国师，后受奸臣秦桧陷害流落民间，赖氏后人多以堪舆相宅为业，究竟是否有夸大不实之词，试试便知，只收纹银一两。”
　　“哦，口气倒是不小，”茅公略嘿嘿两声问他，“你最擅长的是什么？”
　　赖卜自负的答道：“梅花易数，麻衣神相，青鸟堪舆无一不精。”
　　“那好，你就给我看下面相吧。”茅公略微微一笑。
　　“蜀人相眼，闽人相骨，宋人相口，赣人相色，胡人相鼻，听先生口音乃滇人，可与蜀人同相。老夫以为，先生眉毛生得好，尾拂天仓，聪明机巧，但蛇眼赤白纱侵神光太露，兼有发际不齐，恐有刑灾上身。”赖卜缓缓说道。
　　“别听他胡说八道。”那位老道士在一旁发怒了。
　　茅公略没吱声，接着说：“再看一下你的梅花易数卜卦如何。”
　　“面相看过，先交一两银子。”赖卜伸出手来。
　　茅公略默不作声的掏出一两碎银丢在了摊布上，赖卜迅即拿起揣入了怀中。
　　“先生问什么？父母子女、前程还是疾病灾祸讼狱？”
　　“既是赖布衣后人，难道这也看不出来么？”茅公略不动声色。
　　赖卜掐指一算，嘴里叨咕着：“先生方才说了两句话，前句七个字为艮，后句八个字为坤，上艮下坤，是为‘山地剥’卦，你们是两个人前来问卜，故此二爻动，卦辞曰‘剥床以辩，蔑，贞凶。’阴爻阴位，与五阴不有应，不吉呀。”
　　“什么意思？”
　　“床上的辨别记号已然脱落，坚持下去必有风险，先生心中所问之事老夫已经明了，一定是灾祸。”
　　茅公略闻言沉默半晌，平静的说道：“既然算出，可知灾祸发生的时间？”
　　“卦数十五，你二人站着问卜其数减半，先生七八日后当有牢狱之灾。”
　　茅公略摸出一锭大银约有五两重，口中问道：“可有解法？”
　　赖卜装模作样的掐指一算，欲言又止：“无解，除非……”
　　“除非怎样？”茅公略急着问道。
　　“只有再相阴阳宅方可找出破解之道。”
　　旁边的老道士急了，说：“茅公，他是在一步步引你上钩骗取钱财，江湖上这种人贫道见得多了。”
　　“咒道人，稍安勿躁，我自心中有数。”茅公略说罢扔下那锭大银，与老道士转身走进了赵府大门内。
　　莫残在窗户里瞧得真切，迅即以意念改变了容貌，变成一个七八十岁的耆年老翁，然后下楼蹒跚的来到赖卜卦摊前，嘴里轻声说道：“此人便是茅公略。”
　　赖卜稍稍一愣，随即认出了莫残，悄声把刚才的情况叙述了一遍。
　　“好，看来这茅公略上钩了，倘若找你相赵府的宅子，就争取把我也带上。”莫残匆匆叮嘱道。
　　“嗯，你就装扮成老头子好了。”赖卜点点头。
　　莫残返回到了客栈房间里，换上赖卜的一件灰布长袍，继续待在窗口观望。
　　没多久，茅公略从赵府里走出来到赖卜跟前，左右环顾了一下匆匆说道：“赖先生，请你来赵府看一看宅子的风水如何？”
　　“风水正是老夫最拿手的了，可是相宅需时较久，天色已晚，赖某的老爹还在客栈里等着一起去吃晚饭呢。”赖卜装做一副十分为难的样子。
　　“你老爹？”茅公略露出疑惑的目光。
　　“是啊，今年都快八十了，就住在身后的这家福来客栈里。”
　　“那好吧，你俩一起在赵府里用晚餐吧。”茅公略皱了皱眉头。
　　“请先生稍等片刻，老夫马上就下来。”赖卜收起了卦摊转身回客栈。
　　“我同你一起上去吧。”茅公略跟在了赖卜的身后，上楼进了房间，果然见一发须斑白的老头躺在床上。
　　“爹，有人请咱们去吃晚饭。”赖卜挤了下眼睛。
　　“啊，”莫残装出苍老的声音，“有好吃的嘛？”
　　茅公略淡淡一笑道：“有的，老爷子赶紧起身走吧。”
　　莫残颤颤巍巍的下了床，赖卜搀扶着他下楼直接走到街对面，茅公略领着他俩踏上石阶，对着门内的两名持刀守卫点点头，然后进入赵府内。
　　赵府庭院幽深，除了几株高大的桂花树外遍植着山茶花，花朵姹紫嫣红，争奇斗艳，都是本地上佳的品种。绕过荷花水池，他们来到了前厅落座，随即有仆人奉上香茗。
　　茅公略啜了口茶问道：“赖先生，茅某有一事不明还望指教。”
　　“请讲。”
　　“据说相阴阳宅都是在白天，赖先生夜里也时常给人看风水吗？”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普通的风水先生确实是在清晨与黄昏时相宅，那时比较容易辨气，而老夫则要观察十二时辰里不同的阴阳吉凶之气场变化。午时阳盛阴生，子时阴盛阳生，循环反复，天地造化之奥妙就在其中。总之，但凡功力不够者只能在白日里相宅，像老夫这样的人则是少之又少。”赖卜到底是江湖人士，话语中滴水不漏。
　　茅公略点点头：“赖先生果然是高人，茅某受教了。不过还有一点疑惑，既然浪迹江湖四海为家，何故带着一个八十岁的老爹到处奔走呢？”
　　赖卜淡淡一笑：“老爹想亲自找一块万年吉地，因此非要跟着来不可，老夫也没办法，只好带上他了。”
　　“赖先生一口赣南话，北宋赖布衣也是江西定南人，这倒说得过去，可是你的这位老父亲却是滇西口音，不知是何道理？”
　　这茅公略心思倒够缜密的，恐怕还不太容易糊弄呢，莫残心里想。
　　“哦，你说这个啊，”赖卜反应也是极快的，“他是老夫的义父。”
　　“义父？”茅公略嘿嘿一笑。
　　“当年老夫刚刚出道游历江湖时，身染重疾躺在了滇西大理古城，多亏了义父将我收留家中，整整大半年啊，身体才慢慢的复原。义父孤寡一人，老夫于心不忍，因此便认作义父颐养天年。”
　　“呵呵，”茅公略微笑着问立于身后的老道士：“咒道人可有话说？”
　　那个老道士早就憋不住了，马上开口质问道：“赖先生，请你来相的是阳宅而并非阴宅，贫道从未听说过有夜相阳宅一说，你这江湖术士骗钱竟然骗到这里来了。”
　　“道长，这正是老夫比一般江湖术士高明的地方。”赖卜大言不惭的答道。
　　“饿了，饿了，怎么还不吃饭啊？”莫残打断他们之间的谈话叫嚷起来。
　　“好，先带你们去填饱肚子。”茅公略笑着站起身，领着他俩进入内堂，沿着回廊进入到了一间石砌的屋子里。屋内没有窗户也不见饭桌椅子，靠墙立着根木桩，上面血迹斑斑。
　　“这是……”赖卜疑惑不解的望着茅公略。
　　身后上来两名家丁不由分说的推搡着赖卜，将其捆绑在了木桩上，然后又来抓莫残。
　　“不必了，这老头不识武功，让他老老实实的待在一旁就是了。”茅公略吩咐道。
　　“饿了，饿了，怎么还不吃饭啊？”莫残又叫道。
　　“叫他闭嘴！”茅公略恶狠狠的说。
　　“义父，咱们被贼人绑票，没得饭吃了。”赖卜苦笑道。
　　“赖先生，现在可以说了吧，你究竟是什么人，对赵府有什么企图？”茅公略脸上现出嘲弄的神色。
　　“你说什么？老夫只是浪迹江湖看相卜卦养家糊口，无非是想多赚点银子而已。”赖卜委屈的说道。
　　茅公略嘿嘿两声：“别再演戏了，李大人刚刚被革职，你就跑来赵府门口摆摊，开口就是讼狱之灾，也不知从哪儿弄来个傻乎乎的老头当掩护，想混进府里来窥探是吧？”
　　赖卜叫起冤来：“你说什么啊，老夫听不明白。”
　　“看来不给你点苦头吃是不会说实话的。”茅公略一挥手，咒道人从庄丁手里接过一条带倒刺的皮鞭，鞭子上隐约可见干涸的血迹。
　　赖卜求救的眼神偷偷瞥向了莫残。
　　莫残张开嘴巴“哈”出了一个大大的真气泡，晃晃悠悠的飘过去把赖卜全身包裹了起来。
　　“给我打。”茅公略吩咐道。
　　“啪啪……”咒道人的皮鞭如疾风暴雨般抽将过来，吓得赖卜紧忙闭上了眼睛。
　　耳边听到鞭子的抽击声，可身上却一点没感觉到痛楚，赖卜于是悄悄的睁开了眼睛，发现皮鞭刚贴近身体的时候就被反弹回去了，不由得心中大喜，他知道这一定是莫残在暗中做了手脚。
　　“原来这老家伙有罡气护身。”咒道人惊呼道。
　　“哦，竟然是个练家子，深藏不露啊，这回算命看相的瞎话穿帮了吧，”茅公略自得的说道，“咒道人，破了他的护体罡气。”
　　咒道人扔下手中的皮鞭子，自怀中摸出一个小竹筒，小心翼翼的揭开盖子……


第一百八十八章 斗法
　　竹筒里伸出两根丝状的触须，随即是一对寸许长褐色的两片扁齿板足，一只硕大的脑袋从竹筒里探了出来，椭圆形的复眼警惕的环顾四周，莫残认出来这是一只巨型的蝼蛄。
　　“咒道人，你这是什么东西？”茅公略诧异的问道。
　　“呵呵，此乃贫道的土遁虫，无论何种禁制罡气都挡不住它的两片掘进利齿。”咒道人自豪的答道。
　　“且慢！”这时门外走进来一位白净面孔的中年人，身穿黑色丝绸对襟马褂，身后跟着三四个相貌奇特的江湖人士。
　　“原来是赵兄，此人装扮成江湖术士身份十分可疑，茅某正在审讯之中。”茅公略说道。
　　“茅公，待我来问问他。”那人微笑着说道。
　　莫残趁他们说话不注意的时候，悄悄的吐出一个小真气泡，正好击中那只蝼蛄的复眼上，它闷哼一声掉入了竹筒里。
　　“我是赵府的主人赵一恒，你受惊了，请问尊姓大名？”赵一恒友善的说道。
　　“老夫赖卜，人称‘小布衣’，乃是北宋风水宗师赖布衣的后人……”
　　“废话少说，只问你一句话，是不是刘墉和珅派来的探子？若是，则不为难赖先生，请即刻走人以后别来烦我。如果不是，对不起，他们会招呼你的。”赵一恒讲话干净利落。
　　“老夫没有骗你们啊，江湖上都知道‘小布衣’向来讲求诚信，童叟无欺。”赖卜叫道。
　　“既然如此，是你自找的怨不得赵某了。”赵一恒说罢示意咒道人可以动手了。
　　“土遁虫可以出来了。”咒道人口中念念有词，神情专注在竹筒之上。
　　莫残听出来他嘴里诵的是上清派的“驱虫咒”，心中暗道在真武道馆和五龙观都没有见过此人啊。
　　老半天都不见“土遁虫”出来，咒道人急了将竹筒翻转过来倒出，结果落在手掌心里的是却是一只死蝼蛄，一只眼爆裂，睁着余下的那只独眼死不瞑目。
　　“怎么回事儿？”茅公略皱了皱眉头。
　　“土遁虫……瞎了一只眼，它死了。”咒道人悲伤的说道。
　　“让贫僧来，试试少林七十二绝技之巅峰功夫‘少林破纳功’。”一胖大和尚上前，话未落音，已见他衣袖蓦地鼓起如风箱一般，众人无不惊叹乍舌。
　　莫残一看不好，这等内功绝对是江湖顶尖高手了，万一内力击向赖卜，真气泡未必抵挡得住，到时他可别白白的丢了性命。
　　“哒哒哒……”莫残像打摆子一样发出一连串的牙齿叩击声，对着胖和尚持续不断的定向发出真气波。
　　胖和尚一面运着气，突然感觉到体内燥热不已，而且越来越厉害，仿佛血流突然增速似的，面红耳赤，男根甚至都已悄然勃起，额头上沁满汗珠。
　　“无欲大师，您没事儿吧？”赵一恒诧异的望着他。
　　“没……事儿，贫僧能有什么事儿呢？”无欲大师脸色潮红的说道。
　　“大师，你的……”咒道人惊奇的发现无欲大师裤裆中间高高隆起。
　　众人的目光低下去，果然发现无欲大师的两胯中间有一突起物，仿佛还在微微翕动着。
　　“阿弥陀佛，贫僧受不了啦……”无欲大师痛苦的大叫道，一眼瞥见墙角处有用于浇醒受刑之人的水缸，忙不迭的冲过去舀起一瓢凉水倒在了秃头上，然后又舀起一瓢拉开裤带浇在了自己的裆内。
　　真气泡内，赖卜也是瞠目结舌，脸上露出一丝会意的笑容。
　　莫残停止了叩击，让一位出家人如此难堪实在有点于心不忍，不过他发现原来真气波还有如此催情的妙用，心中不由得欣喜不已。
　　“哼，”赵一恒面色一拉，对赖卜说道，“想不到你这个江湖术士竟然还会狐媚之术，待我破了你的妖法。”说罢自怀中抽出一把桃木剑，一手摸出一张黄色符箓摇晃了两下，那黄裱纸蓦地自燃起来，然后木剑挑起燃烧的符箓指向了赖卜的下身，口中念念有词，一道黄色的光直奔赖卜的裤裆而去。
　　赖卜瞅得真切，下意识的捂住了自己的私处。
　　“嘭”的一声爆裂，真气泡破碎，那道黄光也同时熄灭了。
　　“哼，雕虫小技不足为道。”赵一恒望着赖卜冷笑道。
　　这时，莫残颤颤巍巍的走了过去，口中喃喃说道：“又不给饭吃，我们待在这儿干什么？咱们还是回客栈去吧。”
　　“这老头子是怎么回事儿？”赵一恒目光瞥向了莫残。
　　“他是赖先生不知从哪儿找来掩人耳目的搭档，是个神智愚钝的呆子。”茅公略答道。
　　就在这时，有庄丁来禀告，说李大人有急事儿要总管和茅公赶紧过去商议。
　　“此人的护体罡气已破，无欲大师和咒道人继续严加审问，我和茅公稍迟过来。”赵一恒吩咐道。
　　屋里只剩下四个人了，赖卜在莫残身后悄悄说着：“看来已经暴露了身份，我们还是冲出去吧。”
　　“你这老头快滚到一边去。”咒道人眼睛一瞪重新举起了皮鞭。
　　“又没饭吃，这地方不好。”莫残嘴里嘟囔着低头走到了他俩的身后，随即双手齐出“啪啪”点中无欲大师和咒道人的背后的陶道、灵台和命门穴，封闭其督脉，这两人莫名其妙的晕倒在了地上。
　　“什么奇人异士，也不过如此。”莫残嘴里叨咕着上前解开了赖卜身上的绳索。
　　“莫残，我们还是赶紧溜出赵府去吧。”赖卜匆忙说道。
　　“先不着急，你跟在我的身后，去看看李侍尧找他们干嘛。”莫残说着领着赖卜出了石屋，闪身钻进了山茶花灌木丛中。
　　两人一路摸索着前行直奔内堂而去，最后来到了一扇窗户前，隐约听到里面有人说话声，于是莫残示意赖卜蹲在山茶花树的阴影里，自己将耳朵贴在窗棂上细听，为了防止被屋里的人察觉，他进入了胎息状态。
　　“大人，您说刘墉找到了尸骨？”这是茅公略的声音。
　　“是啊，国驿馆的那栋房子虽然烧成了灰烬，但还是寻到了一具烧焦的尸骨。”听口吻说话之人应该就是李侍尧了。
　　“只有一具？”茅公略疑问道。
　　“不错，整个屋子都被刘墉翻了个遍，确实只有一具尸骨，仵作已经勘验完了，证实是一个上年纪的女人，应该就是‘哀牢虫妪’，现在的问题是另一具尸骨哪儿去了？你能肯定那个李姓郎中确实死了么？”
　　“大人，下手之人是卑职最得力的属下，他说一直盯着屋顶烧落了架才离开的，绝对是死了。”茅公略保证道。
　　“现在刘墉在调查郎中被烧死的事儿，你的那个属下赶紧让他离开昆明避一避风头，或者干脆灭口算了。”李侍尧冷酷的说道。
　　“大人放心，卑职会处理好的。”
　　“我在想，”赵一恒说道，“刘墉和书僮究竟是怎么苏醒过来的？姓李的郎中只是解了李元通的蛊毒，准备次日再给刘墉医治，而当天晚上他就已被‘哀牢虫妪’毒死并焚了尸，根本没有来得及等到第二天。刘墉说他是被救火的声音惊醒的，这纯粹是说谎，难道书僮也是一样被惊醒的？现在又没有发现郎中的尸体，如果把这些事情都联系起来看，就会得出另外的一种可能性，就是李姓郎中根本就没有死，而且还在当天晚上救醒了刘墉和书僮。”
　　“怎么会呢？那名属下看得清清楚楚郎中倒卧在地上，‘哀牢虫妪’还上前探了鼻息确认已经断气了。”茅公略反驳道。
　　“事实如此，茅公，你的那位属下不是看走了眼，就是有意隐瞒了真相。”赵一恒肯定道。
　　莫残在窗外听得真切，心中暗道这个管家赵一恒确实机警过人，是个难对付的家伙。
　　“茅公，今天晚上又是怎么一回事儿？”李侍尧问。
　　“大人，卑职这些天一直都在留意赵府周边的异常情况，今天发现一个自称北宋赖布衣后人的相师在府门前摆摊，以前从未见过此人。属下发现他说的话十分蹊跷可疑，于是就把他和所谓的‘义父’一起带进了府里审问，果然不是普通的算命师，竟然有内功罡气护身，连咒道人和无欲大师都奈何不了他。”茅公略禀告说。
　　“是刘墉派来的探子么？”
　　“目前还在审问之中。”
　　“赵一恒。”
　　“大人。”
　　“本官感觉到危险近了，账簿黄金珠宝都埋好了么？千万别露出马脚来，那个刘墉可是精明的很。”
　　“大人，您看是否可以疏通一下和珅，以往他在别人身上可没少捞，最后也都帮了忙的。”赵一恒说道。
　　“本官也想到了，你去准备一份厚礼吧。”
　　“是，大人。”
　　“茅公，”赵一恒疑问道，“这个算命师是如何束手就擒的？”
　　“他并没有反抗，庄丁就直接将其捆绑起来了，我当时还以为他不识武功呢。”茅公略答道。
　　“坏了，赶紧过去看看，那个装傻的老头……”赵一恒突然一拍脑袋叫道。
　　随即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着回廊尽头的石屋跑去。
　　莫残矮下身来轻声说道：“我们也该走了。”两人在黑暗中穿过茶花树丛来到围墙下，莫残抓着赖卜一起翻越了出去。
　　“客栈不能回了，我们现在直接去总督府见和珅。”莫残和赖卜两个人迅速的消失在了夜色里。


第一百八十九章 审讯
　　总督府内，和珅游玩了一天正准备就寝，有侍卫禀报说有一个叫做莫残的人要见和大人。
　　“快让他进来。”和珅吩咐说。
　　“参见和大人。”莫残此刻已经恢复了本身的相貌，他匆匆的走入内堂拱手施礼。
　　“有情况么？”和珅问。
　　莫残将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叙述了一遍。
　　“哈哈，”和珅呵呵笑道，“李侍尧果然露出马脚来了，干的不错，老夫说没看走眼嘛，莫残啊，你的确是个难得的人才啊，以后就留在军机处好了。”
　　莫残淡淡一笑，说道：“和大人，莫残无意仕途，还是回大理孝敬父母最好。”
　　“人各有志，老夫也不勉强，办事就要雷厉风行，不能像刘墉那样婆婆妈妈的。来人啊。”
　　门外的侍卫应声而入。
　　“去把领班李元通叫来。”和珅吩咐道。
　　“和大人是想……”
　　“老夫叫李元通带着大内侍卫前去赵府，先把那个茅公略给捉来。”
　　“那赵一恒呢，不一道抓来么？”
　　和珅笑了：“抓了赵一恒，明天谁来给老夫送礼呢？等他自投罗网岂不更好。”
　　不多时，大内侍卫领班李元通来到，和珅命他带着一干侍卫去赵府缉拿茅公略，并叮嘱不要打扰到李侍尧。
　　“记住，就说是奉刘墉大人之命，不要提及本官，明白了么？”和珅说道。
　　“卑职遵命。”李元通应道，随即带队前往赵府。
　　来到了文庙直街，赵府的大门还未关，李元通带着人就往里闯，被门内的守卫拦下。
　　李元通一亮令牌，口中喝道：“大内侍卫查案，让开！”
　　两名守卫见状，一人赶紧前去禀报赵一恒，另一人只能跟随着侍卫们来到客厅内。
　　“众位官差，请问有何公干？我是屋主赵一恒。”赵一恒匆忙跑来问道，身后跟着无欲大师和咒道人几个。
　　“奉刘墉大人之命，前来缉拿嫌犯茅公略，请把他交出来。”李元通厉声道。
　　“大人见笑了，这里是赵府，哪来的茅公略？是不是找错地方了。”赵一恒堆着笑脸和颜悦色的回答说。
　　“赵一恒，藏匿钦犯可是大罪，等下要是搜出来，你可是要连坐的。”
　　赵一恒也知道赵府偌大个地方藏不住人，可又不甘心这么就范，正踌躇之间，茅公略已经自己现身了。
　　“原来是李大人啊，不知找茅某有何事？”茅公略上前拱手施礼平静的说道。
　　“茅先生，我是奉命前来，得罪了，你见了刘大人自然就会知道的。”
　　“即是刘大人有请，知会一声也就行了，何劳宫里侍卫们的大驾，茅某随你们去便是了，”茅公略转身对赵一恒说道，“赵兄，小弟随他们去见刘大人，请禀告李大人一声。”
　　李元通和众侍卫押着茅公略走了。
　　赵一恒望着他们的背影沉思着，既然刘墉要拿茅公略，就说明下蛊纵火已经东窗事发，今晚石屋内逃脱的赖卜和那个老头肯定是刘墉的探子。现在情况越来越危急了，他转身回到内堂，赶紧禀告李侍尧。
　　“茅公办事真是太不谨慎了，如今刘墉按图索骥追查上来了，但愿茅公能守口如瓶。”李侍尧忧心忡忡的说道。
　　“茅公忠心耿耿，绝对不会出卖大人的。”赵一恒安慰道。
　　“和珅那边要尽快的打点，礼要重。”
　　“奴才这就去办，明儿一早就送去。”赵一恒赶紧去准备。
　　李元通押着茅公略回到了总督府。
　　此刻和珅与刘墉正在堂前商议此事，李元通上前禀告嫌犯茅公略已经带到。
　　“下官茅公略参见两位大人。”茅公略施礼道，一副坦然自若的样子。
　　“大胆茅公略，竟敢下蛊毒害本官，杀人灭口焚尸匿迹，还不从速招来？”刘墉厉声呵斥道。
　　“刘大人，小人冤枉啊。”茅公略跪倒在地。
　　“传莫残。”刘墉吩咐道。
　　“茅先生，你还认得我么？”莫残走进来对他嘿嘿一笑。
　　“你……不是李郎中么？”
　　“你瞧仔细了。”莫残以意念变成了耆年老翁模样，正是那位相师的“义父”，一个傻了吧唧的邋遢老头。
　　茅公略吃惊的望着他，知道事情败露大势已去，于是垂头丧气的说道：“刘大人，小人愿招。”
　　茅公略把请“哀牢虫妪”下蛊以及如何杀人灭口焚尸的事情详尽的叙述了一遍。
　　“安康道上刺杀本官也是你做的吧？”刘墉问道。
　　“是下官计划实施的。”
　　“李侍尧是如何主使的？你要从实招来。”
　　“大人，这些事儿都是小人揣摩主子的意思自作主张做的，李侍尧并不知情。”
　　茅公略一口咬定这些事儿都是其一人所为，与李侍尧无干。
　　刘墉无奈只有先将其收监，侍卫们把茅公略带下去了。
　　“和大人，这个茅公略倒是个硬骨头，只有另想他法了。”刘墉皱起了眉头。
　　和珅呵呵一笑，打了个呵欠说道：“今日已晚，明天再说吧。”
　　次日早上，和珅待在总督府内没有出去游玩，果不久有侍卫来报，李侍尧的管家赵一恒登门求见。
　　“奴才赵一恒参见和大人。”赵一恒上前施礼。
　　和珅眼睛一番：“有什么事儿么？”
　　“和大人千里迢迢来到昆明，旅途辛苦，李大人本想亲自来拜会，但如今有所不便，特命奴才送上薄礼一份。”赵一恒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大信封，恭恭敬敬的双手递上。
　　和珅接过信封瞥了一眼礼单，嘴里嘿嘿的冷笑两声，说道：“两百万两银票，李侍尧手笔不小啊。”
　　“李大人说了，日后还有孝敬。”赵一恒目光瞅着和珅察颜观色。
　　“放肆，李侍尧竟敢行贿本官，简直是目无法纪，拿大清律当儿戏么？”和珅面色突然间一变，厉声呵斥道。
　　赵一恒大惊失色，连忙跪倒在地，口中连连分辩道：“大人误会了，李大人只是仰慕和大人绝无他意。”
　　“来人啊，把这个家伙给老夫拿下。”和珅喝道。
　　侍卫们随即上前把赵一恒捆绑起来，“冤枉啊，和大人。”他的嘴里不停的叫唤着。
　　刘墉接到禀报匆忙赶来。
　　“刘大人，李侍尧的管家赵一恒企图行贿本官，喏，这是两百万两银票，连人犯一并交给你处理吧。老夫今日的预定行程是游览碧鸡山龙门胜景，‘凿石现普陀，将五百里滇池，都归佛海；援人登彼岸，愿一千只圣手，尽化慈航。’”和珅说罢呵呵一笑，径自离去了。
　　刘墉望着他的背影，困惑的摇了摇头。
　　接下来一天的审讯中，无论刘墉如何威逼利诱，这赵一恒始终是一言不发，比茅公略还要难啃。
　　和珅游玩了一整天，在街上吃完晚饭直到天黑以后才回到总督府，得知刘墉审问了一整天无果，随即命人将赵一恒带来，他要连夜提审。
　　赵一恒在堂前依旧是一言不发，和珅也不多说，直接下令刑具伺候。侍卫们一顿抽打，可是赵一恒眉头都未皱一下，脸上始终含笑满不在乎。
　　“大人，人犯似乎感觉不到痛楚，实在是有些邪门。”侍卫上前禀告说。
　　和珅想了想，随即命人叫莫残过来。
　　“和大人，你找我？”不多时，莫残来到了堂前。
　　“这个赵一恒好像真的会茅山术，根本感觉不到疼痛。”和珅说。
　　莫残望过去，赵一恒蔑视的目光与其对视着，一副傲然的模样。茅山术也是与上清派同源，当年在真武道观学艺的时候，听清虚道长说过茅山术中有一种令人无痛楚感且能护体的法术，不过自己当时并未在意。
　　“大人，茅山术中是有一种护体法术，可令人不觉得疼痛。”
　　“莫残，可有办法破除？”
　　莫残想到用灵界短剑绝对可以割伤他，但自己没必要搞得那么血腥，还不如像昨晚对付无欲大师那样故技重施才好玩儿，于是说道：“我来试试吧。”
　　“哒哒哒……”他对着赵一恒连续发出了柔和的真气波。
　　赵一恒莫名其妙的看着他，忽然觉得体内躁动，浑身上下的血液发热，随即面色潮红，有一部分血液涌向了小腹，男根逐渐竖起。
　　“你在搞什么鬼？”赵一恒怒道。
　　莫残不予理睬，仍旧发出柔和的真气波，一浪一浪如潮水般的袭去。
　　赵一恒面红耳赤的撕扯着自己的衣服，口中叫道：“给我水，我要凉水……”
　　侍卫们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窃笑不已。
　　赵一恒最后已经将浑身上下的衣衫全部撕碎，赤条条的一丝不挂，脸上红润表情既痛苦又享受，脑瓜顶上蒸腾起丝丝热气，男根冲天昂起青筋毕露，口中发出低沉的呻吟。
　　莫残点点头，示意可以上刑了。
　　“啪”的一声，侍卫的皮鞭抽在了赵一恒的身上，顿时皮开肉绽，护体的茅山术已经全然破解了。
　　痛苦混合着愉悦令赵一恒发出一声声的怪叫，比无欲大师还要反应强烈，莫残愣愣的瞅着他，感觉一味的下去也不行，于是住口停掉了真气波。
　　此刻皮鞭如雨点般的落在了赤裸的赵一恒皮肉之上，他终于扛不住了，嘴里告饶道：“大人别打了，我都招就是了……”
　　和珅摆下手，侍卫们放下了手里的鞭子，取来纸笔开始录供词。
　　赵一恒整整供述了几个时辰，将李侍尧在云贵总督任上所有贪赃枉法的罪行都说了出来，其中牵涉了不少的官员，最后画押俱供后给押了下去。
　　和珅打了个哈欠，说道：“把犯人供词即刻给刘墉送去，老夫要歇息了。”
　　侍卫们都退下了。
　　“莫残啊，你还真有办法，不过也同样挺邪门的，哈哈……”和珅大笑不已。


第一百九十章 灵儿
　　次日，莫残向和珅与刘墉辞行，说是要回家去照顾父母，反正李侍尧的案子已经水落石出，自己没必要再待在昆明了。
　　刘墉感激莫残准备回京保举他出来做官，被其断然拒绝，倒是和珅懂得人情世故，送给他一些银票，他也婉言谢绝。于是两人商议了一下，便联名写了一封公函发往大理府，谓莫残乃有功于大清国，且救过圣驾并御赐黄马褂，命大理知府给予一切必要之方便。
　　李元通恋恋不舍，答应回到京城以后找到五孔埙会托人送来大理。
　　赖卜则决定要继续浪迹江湖，莫残送给了他几万两银票，两人长亭分手互道珍重，秋雨绵绵，望着他单薄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雨雾之中，心中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他没有急着马上赶去大理，而是在昆明城里开始购买一些必要的装备，如三石强弓以及火药箭和火药等物，提前做着准备。莫残决定当苍山玉局峰上再次出现“望夫云”的时后，自己将开启通道溜往灵界，在这之前，他要多陪陪爹娘和学会演奏那首“临终偈”曲子。
　　数日后，李侍尧被关进了大牢，账簿以及埋藏的黄金珠宝也被起获，估计有千万两之巨。云南贵州两地的官员们纷纷起来揭发他的种种劣迹恶性，一时间“痛打落水狗”，人人落井下石而后快。
　　绵绵秋雨中，莫残单骑快马一路直奔滇西而去。
　　天柱峰笼罩在茫茫雨雾之中，银丹洞内，金丹子听了莫残的打算，沉吟良久缓缓说道：“莫残啊，你要有心理准备，万一去了灵界回不来，便永远见不到爹娘了。”
　　“师父，莫残去就是打算要回来，既然有沟通两界的通道，就一定会有办法来回进出的，终南山地肺里那个灵界来的年轻人是因为准备得不充分才被困死，我不但要自己进去，而且还要回来带着你们和爹娘一道前往灵界。”莫残信誓旦旦的说道。
　　金丹子何尝不想去灵界，他只是怕成为莫残的累赘才有意推脱的，既然莫残如此的坚决，自己倒是应该帮助他完善其计划。
　　“你已经破解了密匙？”他问道。
　　莫残点点头，说道：“离这儿最近的灵界通道就在苍山玉局峰上，标识就是发生在初冬的‘望夫云’，一百年前感通寺担当老和尚的‘临终偈’就是密匙。自康熙年间以来，这首偈语始终无人知晓其含义，倒是机缘巧合被京城一青楼女子轻易的破解了。它原来竟是一首曲谱，总共也只有二十个音阶，可惜我不识音律，已经托人去京城弄一只五孔埙来，按照曲谱吹奏应该就可以了。”
　　“莫残啊，为师看你还是有些迂腐，既然是曲谱为何一定要用乐器演奏呢，完全可以用嗓子把它唱出来嘛。”
　　莫残闻言一愣，可不是嘛，自己怎么就没有想到呢？有些古曲不也都是有人吟唱的么？当年高渐离击筑而歌送别荆轲，肯定也是唱出的五音，否则就不合辙押韵了。
　　“不错，徒儿真是愚钝，其实只要找懂音律的人学唱就可以了，还是师父聪明啊。”
　　“老夫只是不迂腐而已。”金丹子自得的说道。
　　“大理城内应该有许多懂识音律之人，”银丹子在一旁说道，“莫残，苏丽妖前两天已经回暹罗了，你去劝劝洞洞，它好像神情一直都不大对劲儿。”银丹子告诉莫残。
　　“知道了，师娘。”
　　金丹洞内，小山鬼一个人默默的坐在床上苦思冥想些什么，连莫残进来都没发觉。
　　“洞洞，我回来了。”莫残叫道。
　　小山鬼回过神儿来，见是莫残紧忙翻身下床双膝跪在地上，口中毕恭毕敬的说道：“原来是主人回来了，灵儿恭迎。”
　　莫残闻言大吃一惊：“洞洞，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苏丽妖走了，搞得神智有些不清？”
　　“主人，我不是洞洞，而是您的仆人灵儿。”
　　莫残越发迷惑不解了：“灵儿？”
　　“主人，您忘了么？那个一千五百年前被葛玄封闭在南越王鼎中的灵猿元神，当时发誓只要谁能解除禁制，灵儿将永远追随主人任其差遣。”洞洞清澈的眼神望着莫残郑重其事的说着。
　　“灵猿元神？”莫残想起来了，他和金丹子在罗浮山上用飞云鼎烧去了南越王鼎的禁制，救出那只绿幽幽的光球，于是说道，“记得那只元神光球越来越赢弱，后来就不知所踪了。”
　　“在神农架，母山鬼死的那天晚上，灵儿从药箱里出来钻进了洞洞的囟门，一直试图与其融合。可是小山鬼的元神异常的倔强，直到前两日才彻底的压制住了它，因此小山鬼现在是灵儿，不再是洞洞了，主人。”小山鬼解释说道。
　　此刻莫残才终于明白过来。
　　“这么说，小山鬼辨别飞云鼎的传音信息、气禁术‘呸’出真气的方法以及储物袋的用处，教我这些的其实是灵儿而不是洞洞。”
　　“正是，主人。那时灵儿和洞洞的元神还处在争执阶段，因此一会儿是灵儿，一会儿又会是洞洞。”
　　“洞洞喜欢苏丽妖，而你压制住了它的元神以后对苏丽妖不再感兴趣，因此她才生气返回了暹罗，是吗？”
　　“正是，主人。”
　　莫残沉思半晌，最后说道：“感谢灵儿你帮了这么多忙，但是我还是喜欢那个淳朴的洞洞，你能离开它换成别的宿主么？”
　　“主人，灵儿的宿主只能是猿类，目前无法更换，除非再找到一只山鬼。”
　　莫残想了想突然有了主意，于是说道：“灵儿，若是到了灵界你不就可以回到灵猿族群里去了吗？”
　　“主人，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可是去灵界难于登天，可望而不可及。”
　　“灵儿，明天一道下山到大理古城去住，从今天开始，你就把所知道的全部灵界情况讲给我听，两三个月后我们就会去灵界。”
　　“是，主人。”灵儿兴奋的说道。
　　次日，莫残与灵儿收拾好东西下山。
　　“师父，徒儿在去灵界之前的这段时间里要陪着爹娘，小飞云鼎就留给您和师娘了，这里是一些银票也给你们用吧，我还有不少呢。”莫残递给金丹子一个纸包，与他俩依依惜别后，带着小山鬼下山了。
　　金丹子打开纸包不禁吓了一跳，里面足足有近二十万两银票……
　　莫残与带着面罩的小山鬼跟随着人流走进了大理古城。
　　“主人，这里好热闹啊。”小山鬼啧啧赞叹道。
　　回到家中，素娘见到小山鬼的模样着实吓了一跳，莫残解释了它的来历，莫文理上前摸着它那毛茸茸的手臂兀自咂舌不已。
　　莫残没敢跟爹和娘提去灵界的事儿，他实在不忍心看着他们难过，只有等到临行前几日再说了。
　　次日，他独自一人来到了鼓楼街附近的一家戏院，那里有个戏班正在上演吹吹腔剧《阿凤公主》，内容恰巧说的就是有关南诏国阿凤公主与年轻猎手相爱的故事。莫残坐在戏院内一直看完，伴奏的乐器主要是唢呐和三弦，曲调古朴苍凉，唱到公主悲愤而死化作苍山上的望夫云时，场内观众纷纷落泪。
　　散场后，莫残来到了后台。
　　“你有什么事儿？”戏班主问道。
　　莫残掏出清如写的二十字五音曲谱，说道：“我的一位朋友写了一首短曲，可否请乐师试着弹奏一下。”
　　三弦乐师闻言接过曲谱看了下，然后试着用三弦演奏了一遍，果然与清如姑娘弹的古琴音律相同。
　　“此曲虽短，但却古朴沧桑，五音直透肺腑，令人恍如隔世，作曲之人功力深厚啊。”三弦乐师赞叹道。
　　“可以不用乐器而清唱出来么？”莫残问。
　　“当然可以，不过按照曲谱应该用‘须生腔’来演唱。”乐师思忖着说。
　　“班主，我想学唱这首曲子，可以请人教我么？”莫残说着摸出一锭二十两的大银放在班主的手里。
　　“好的，没问题。”班主爽快的答应了，随即请一个画着黑色脸谱的中年须生过来交待了几句。
　　“嗯，这曲子得用‘英雄腔’来唱方可，你想学但不知胸腔气力够不够？”那人打量着莫残说。
　　“气力应无问题。”莫残回答。
　　“那好吧，跟我来试试音。”他带着莫残来到了后台练音的房子里。
　　“我唱一句，你跟一句，总共只有四句很好学的，”中年须生放开嗓子唱出第一句，“徵宫羽……”
　　“徵宫羽……”莫残意念到处真气猛然爆发，声音震耳欲聋，屋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整个后台的演员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儿都跑过来看。
　　“这位兄弟，你的嗓子太吓人了。”领唱的须生捂着嗡嗡响的耳朵痛苦的说道。
　　“不好意思，我这次声音放轻点。”莫残深表歉意。
　　“先生，你天生如此好嗓音真是难得，不如加入我们戏班吧。”班主诚恳的说。
　　莫残笑了笑，继续学唱，不过声音压低了不少，不消一炷香时间，他便已经学会了整首曲子。
　　离开了戏班，莫残站在古城大街上眺望着云雾缭绕的玉局峰，心里总还是有点惴惴不安。
　　这期间，大理知府李遂之亲自登门拜访，还设宴款待了莫残一家人，隔三岔五的就会有衙门的人来嘘寒问暖，这是那封公函起的作用。
　　冬季来临了，苍山上下了头场雪，已经到了玉局峰发生“望夫云”的季节。
　　莫残试探着把自己想去灵界的事儿说了，莫文理听了没有作声，但是看得出他心里头十分的难过，素娘紧紧抱住了莫残，默默的流着眼泪，许久都不放手……
　　“爹、娘，残儿会回来接你们的，在那里我们一家人可以活得很长久，再也不用担心生老病死，我还要治好爹的眼睛和娘的脸……”莫残心中一酸，泪水也夺眶而出。
　　“去吧，孩子，不用担心你爹和娘，我们就在家里等你的消息，记住，那边若是不好就赶紧回来。”


第一百九十一章 灵界通道
　　担当老和尚的那幅《灵鹫山水图》所画之残月，民间谚语有云：“上上上西西，下下下东东。”意思是，上弦月（新月）、上半月、上半夜，西边天空西边亮；下弦月（残月）、下半月、下半夜、东边天空东边亮。所以，画上对应的是农历二十二、三日的下半夜，表明灵界通道只有这个时间才会开启。
　　莫残和小山鬼提前一天便登上了玉局峰，尽管山上溯风凛冽天寒地冻，好在自己内力深厚又穿着那件毛皮坎肩，因此并不觉得有多冷，小山鬼则皮糙肉厚更是满不在乎，在尘世禁锢了整整一千五百多年，马上就能够返回去了，灵儿自然是异常的兴奋。
　　峰顶杜鹃灌木林环绕下的“龙池”依旧是波纹不兴，潭水黑幽幽的，就像是一面镜子，倒影着夜空，令人顿生惶惑之感，以至于分不清天上地下。
　　莫残当年就是在这潭水底下发现穆先生尸体的，如今青灰色岩峰石屏下的墓穴已经覆盖了厚厚白雪，一晃他已经死去五六年了。时过境迁，现在换成是莫残前来探索玉局峰灵界通道了，穆先生若泉下有知又该作何感想呢。
　　这些日子，从灵儿的口中对灵界有了大致了解，那里幅员辽阔无边无际，也有太阳月亮和昼夜更替，山川河流以及花草树木一样不少。灵儿本身是妖兽，已经修炼至“炼精期”末的第九期，化掉了喉间梗骨因而能口吐人言，只是不小心被灵气旋涡卷入通道中而误闯尘世，当然这种情况是极其罕见的。
　　据它所知在灵界的人类也有种族之分，巨人族逾两丈多高，而侏儒族则不足三尺，但普遍的则和尘世人类差不多。据闻还有一种“尸人”，十分隐秘和诡异，灵儿也没见过。
　　灵儿说那里的灵气非常充足，动植物的寿命极长，以至于人类与妖兽都热衷于修炼，有朝一日能够升入仙界。有许多的修仙家族存在，也有一些散修炼气士在独自默默苦修，修仙家族之间以及他们与妖兽之间时常爆发冲突，场面血腥惨烈，互有胜负。
　　莫残也问过有关妖兽修炼的情况，灵儿说，在尘世很多功法都是以“七”层为最高等级，在灵界则是以“九”为极限。例如，它修炼的“炼精期”就相当于人类修真的“炼气期”，至于修真等阶，它只知道人有炼气期、筑基期、金丹期以及元婴期化神等等九个阶段，妖兽也同样有相应的等阶，只是名称不同，当年灵儿已经修炼到了“炼精期”最高的第九层。
　　它所属的灵猿家族生活在灵界中州，据说那里的修仙家族共有“乾、兑、离、震、巽、坎、艮、坤”八大派别，每一派下面又统领八个小的分派，就如同尘世八八六十四卦一样。
　　“哪一派别修炼功法最高？”莫残当时问它，自己那块玉简心法是属于“艮山派”的，不知道算不算是上乘。
　　灵儿回答说，各派都相差无几，因为五行相生相克，并没有优劣之分，而是靠修行人的悟性。
　　“那么‘尸人’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灵儿听说那是灵界之人死亡后因某种奇遇而产生尸变所形成的，戾气极重，他们隐匿在人迹罕至之所秘密修炼，十分的凶残可怕。
　　“主人，你将来万一遇上‘尸人’一定要避开他们。”
　　还不知能不能进入到灵界呢，想那么远干嘛，莫残心中暗道，尘世之人拼命想要往灵界跑，灵界的人和妖兽又刻苦修行想去仙界，那么仙界的人呢，真像赖卜说的“其大无外”永无止境了。
　　不管怎么说，既然灵儿能够从灵界通道进来尘世，那么自己也完全有可能来回穿梭，将爹娘以及金丹子夫妇带去灵界。
　　一连两天过去，玉局峰上没有任何异常，莫残不由得忐忑不安起来，今夜就是农历二十三，《灵鹫山水图》指明时间的最后一天，若是错过了就要再等一个月之久了。
　　“望夫云”往往都是在白天里出现，夜间则极少发生，起码莫残就没听说过。
　　“灵儿，若是今晚仍没有标识出现，我们就只有等下个月再来了。”莫残有点沮丧。
　　大约子时过后，两人正在紧张的观察着东方夜空，残月如钩繁星点点，偶尔有一两颗流星划过。
　　就在这时，月光下的夜空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朵白云，就在玉局峰的山顶上徘徊。蓦地，由白逐渐变暗，越升越高拉出一条长长的黑影，形如一身材窈窕的女人披头散发罩着一件黑色丧衣，“望夫云”终于现身了。
　　此时远眺洱海，白浪翻涌，耳边依稀听到阵阵的涛声。
　　两人顿时紧张起来，莫残左手握着蛛甲护身符，右手持金刀斩鬼符严阵以待，小山鬼则弯弓搭箭，准备好火绒随时可以点燃引信发射。
　　忽然“龙池”中潭水四溅，蓦地冲天卷起一阵旋风，霎时浓雾遮蔽天昏地暗，满天的星斗全然不见了，衣袂猎猎，眼睛都几乎睁不开。就在这时，忽闻一声长长的吟啸，半空里灰白色的雾霾旋风中探出了一只鹰头，犀利的眼睛巨大而尖利的长喙，阴鸷的目光死死的盯在了莫残的毛皮坎肩上。
　　“灵禽蛊雕！”莫残大叫道，随手抛出蛛甲护身符，瞬间一道幽幽乌光将自己和小山鬼罩在了里面。
　　蛊雕“嗖”的拍打着翅膀从雾霾旋风中飞出落在了水潭里，看样子足足有两丈多高，潭水只没及它的长腿一半。
　　“小心，这是炼精期妖兽！”灵儿惊呼道。
　　莫残此刻已经明白了，穆先生脑袋上的窟窿就是被蛊雕尖喙给啄穿的，但愿蛛甲护身符能够挡得住它的致命啄击。
　　蛊雕伸出大如斗的脑袋探到了护身符乌光罩的外面，侧着头一只眼睛仔细的查看着莫残身穿的毛皮坎肩，鼻孔不停的嗅着，原本阴鸷犀利的目光慢慢的变得柔和了，嘴里轻轻的吟叫着，仿佛在呼唤着什么。
　　莫残低头瞥了眼自己身上的坎肩，心中暗道，蛊雕一定是认出了蛊雕仔皮毛，并且消除了敌意。
　　“主人，奇怪，这妖兽好像并没有要伤害我们的意思。”灵儿不解的说道。
　　“我知道，它一定是蛊雕妈妈，看见了这件蛊雕仔毛皮做成的坎肩，索性还给它就是了。”莫残脱下毛皮坎肩，丢出了护身光罩。
　　那雌蛊雕用长喙轻轻的啄起皮坎肩，眼睛里似乎噙满了泪水，发出一声长鸣隐身进了旋风里。
　　“徵宫羽，徵宫羽，商徵徵徵羽商徵，徵徵宫徵商角徵……”莫残此刻提足了真气唱起了“临终偈”曲子，音质浑厚苍凉，穿透了雾霾旋风，在玉局峰顶久久回荡着。
　　此刻，潭水开始慢慢的泛起了涟漪，旋转的水流越来越大，不一会儿形成了两道水墙露出了光秃秃的潭底，摄魂眼下可以清晰的看见有一道透明的圆形通道，灵界之门开启了……
　　莫残难以抑制内心的兴奋与紧张，他颤抖着声音说道：“我们进去吧。”
　　两人慢慢的挪动脚步，朝着通道走了过去，护身光罩也随之移动着。
　　透明的灵界之门仿佛是一道无形的禁制，将他俩阻隔在了外面，莫残赶紧继续唱起了曲子：“徵宫羽，徵宫羽……”声音穿透并撕裂气禁，两人终于迈了进去。
　　曲终，耳边听到哗哗的水流声，两道水墙倾覆下来，潭水恢复了原样，而此刻雾霾旋风悄然不见，东面苍山脚下的洱海也风平浪静了。夜空中朗月繁星，碧空如洗，玉局峰上人迹全无，灵界通道重又关闭了。
　　若干年后，苍山上的“望夫云”年复一年的云起云落，可是再也无人知道玉局峰上的“龙池”竟然是另一虚空的灵界通道。
　　在一个初冬的夜里，鸡足山天柱峰下银丹洞的金丹子夫妇突然不见了，同时失踪的还有大理城富户瞎子莫文理和他的老婆素娘，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感通寺每隔七年一次的辩偈法会如常举行，来自四面八方的饱学之士仍旧众说纷纭莫衷一是，至今也未破解。
　　三百年后的今天，有游人来到圣应峰下感通寺，见一条小溪潺潺流淌，水质清澈甘甜，问当地村民得知此溪名为“莫残溪”，至于名称的由来，却无人知晓了。
　　（本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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