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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控》
作者：张震

　　一个可能会发生在每个都市人身上的惊悚故事。
　　周雨楼是一个在现代社会里符合所有审美标准的优质男人。
　　他是音乐学院里最年轻的教授，声望斐然，著述颇丰；曾经出国留学的经历使他眼界非凡，前途无可限量；他的得意弟子在歌唱大赛中屡屡折桂；他的英俊洒脱也常让校园里的女生驻足心跳；而他本人更是一向爱惜羽毛，洁身自好，视名誉如同生命……
　　这本是一套完美又安全的装备，然而，命运却总是在最不可能的地方发生转折。妻子和初恋情人的偶然相遇打破了周雨楼原本令人羡慕的生活，离婚和与女儿分别的事实更令他陷入了痛苦的深渊。从此，周雨楼开始移情于网络寻找新的乐趣。
　　在第二段婚姻即将到来之际，周雨楼决定在线上和几位网友作最后的告别，而这恰恰是他噩梦的开端，不可思议的可怕事情一件件接踵而来：致命的威胁、鬼魅的身影、惊天的秘密、黑暗中的眼睛、阴险的机关、邪恶的逼近和疯狂的真相……全都向周雨楼扑面而来，每件事都令他猝不及防。


第一章
　　当白小溪低下头从吸管里喝饮料的时候，她的乳沟就像一座深不可测的金矿。
　　对面的男人眼睛直着。事实上，他今天晚上的眼睛从来没灵活转动过。
　　那是一个矮胖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丝光棉圆领T恤。他扬起头，把第四瓶百威冰啤干掉，然后终于说出了今天晚上第一句比较完整的话：“虽然我……以前也和别的网友见过面，但是你实在是太与众不同了。”
　　因为“太”字咬得太重，男人的唾沫星子不小心蹦出来，落在了下巴上，他赶忙用餐巾纸擦掉，同时尴尬地注视白小溪的反应。白小溪面含羞涩地笑了。在酒吧迷离的灯光中，白小溪的笑容差点儿让男人的心脏小憩片刻。
　　“你该不是对见过面的每个女孩都这么说吧？”白小溪问。
　　“不！”男人又差点儿口喷，“我要是骗你，出门让车碾死。”
　　通常人们起誓时都会说让车轧死，男人想都没想就用了惨烈有声的碾字，霎时换来白小溪一脸娇嗔，“别这么说，这种毒誓怎么可以随便发？其实我不想恭维你，但从看你第一眼，我就有种感觉……你有一种内在的风度和品味，是一般男人无论如何都比不上的。”
　　此刻，如果矮胖男人的判断力能达到一个十二岁小孩儿的程度，就完全可以确定对面的女孩在胡说八道。但他的智商已经从白小溪坐在对面那一刻开始彻底沦陷了，所以他差点儿激动得哭出来。白小溪没理会他的激动，她把剩下的饮料喝完，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今天晚上真高兴，这是我半年以来过得最有意义的一天。”她嫣然一笑，用征求的语气对男人说：“太晚了，要不然，我们以后再找机会聊？”
　　男人顿时有点儿慌了，想喊服务生埋单，又有种强烈的不舍，刚冲吧台喊了个“服”字，就急颤颤转回脸来，对白小溪说：“要不……”他暗暗使劲，嘴唇发麻，觉得内脏都燃烧起来，终于……“要不再去我那坐会儿，好吧？”说罢，男人苦兮兮望着白小溪，仿佛在等着上帝裁决命运。白小溪的眼睛垂下去，不吱声，看起来既为难又尴尬，男人赶忙补充：“你别多心，我……”
　　“好吧。”
　　白小溪突然抬起头，“就坐一会儿。”她压低了声音，“我也舍不得你。”
　　男人差点儿死过去。
　　男人的家的确阔绰，但也的确看不出什么品味。全跃层，红漆的木头楼梯直通楼上，一些看起来昂贵却毫不搭调的家具拉郎配般比肩而立。客厅中央是一个欧式雕花沙发，沙发前面是一张八仙桌，桌上横着三只僵硬的袜子。白小溪忽然来了兴致，她弯下腰看了看，终于在沙发底下找到了另一只。
　　白小溪竟然在这个时候还有心去找那只袜子！
　　是的，白小溪一点儿也不紧张。这种事干到今天，对于她来说就像走穴的明星随随便便上台演一个演了不下五百遍的节目。掌声是必然响起的，效果一定会格外好。她知道她的赵铎除了飞檐走壁无所不能，如果现在男人想把沙发旁边的那袋垃圾拿出去，那他推开门就会看到，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儿正朝他露着牙笑。
　　男人把一听可乐递给白小溪，请她在沙发上坐下，用极快的速度把那三只袜子藏起来。男人自己手中也有一听可乐，他喝了一小口，憨憨地笑笑，慢慢挪动屁股，朝白小溪靠了过来。白小溪的脸上漫起红晕，她用娇羞的余光电了男人一下，然后突然转过身抓住了男人的手……这个动作太突然，男人差点儿蹦起来！
　　白小溪的声音里带着汗津津的喘息，“告诉我……我是你喜欢的女孩吗？”
　　“是……是、是……”男人被可乐呛了嗓子，差点儿吐出来，拼死压住咳嗽，脸憋得通红。
　　白小溪把可乐放在八仙桌上，搂过男人的脖子，歪着头靠近他，朱唇摇荡，呼出的气像伊甸园的微风向他脸上轻抚。男人闭上眼睛等待迎接热辣的一吻，手中的可乐越过沙发背扔在地上。世界仿佛凝固，女孩吹气如兰，可男人半天都没等到她的嘴。
　　男人睁开眼睛，白小溪深情地看着他，“去洗个澡行吗？全是汗味。”
　　男人啊！矮胖男人，你为什么要去洗那个澡？
　　当男人拿出这一生中最快的速度在卫生间把自己扒光、站在水柱下面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了天崩地陷的砸门声，然后是白小溪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啊……”
　　男人的某个东西瞬间瘪了回去——他昂扬的兴致。
　　男人像只白条鸡一样从卫生间里蹿出来，然后就看见赵铎站在他的屋子里。
　　当然，男人不认识赵铎，他惊慌地瞟了眼白小溪。白小溪蜷在沙发的一角，防御性地搂着沙发靠垫，恐惧地喘息，惊魂出壳，马上就要哭出来——这些都颇具表演功底。
　　矮胖男人懵了！呆呆看着面前这个一米八多相貌英俊但此刻却仿如凶神恶煞般的年轻人。
　　“你……你是谁？你、你干、你怎么进来的……”
　　“我是谁？你大半夜把我女朋友弄到你家来，你问我是谁？！”
　　“谁、谁知道她是你……”
　　“我知道！”
　　“可是……”
　　“可是个屁！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别、别……”
　　赵铎慢慢走近男人，男人向后退着，心脏扑扑跳，手紧攥着浴巾的角。
　　“别别……”
　　“什么别别？我和我女朋友上个月登的记，下个礼拜天结婚，你说，你都对她干什么了？！”
　　“我、我真的什么都没干，我还没、没等干你就……”
　　“你他妈还不承认！”赵铎使劲推搡了他一下，白小溪适时地配上一声惊呼！男人险些坐在地上，他扶住墙，但顾此失彼，浴巾耷拉下去，登时通体毕露，裆下好像挂了个花卷。他赶紧把浴巾兜起来。
　　“求、求求你千万别冲动，别生气。”
　　“别生气？你和我未婚妻……你他妈叫我以后怎么做人！”
　　“可是、我们是在网上……她也是自愿的，再说我根本不知道她、她已经……”
　　“哦……”赵铎逼近矮胖男人，男人的整个身体向烙饼一样贴住墙。赵铎提高了音量，“这么说你勾引我老婆还有理了对不对？对不对！”赵铎青筋暴突，嗓子都喊劈了。
　　“我求求你……”男人差点儿跪在地上，“别激动，都这么晚了，邻居们都睡觉了，让他们知道这、这多不好……”
　　“好啊。”赵铎俯视着他，降低了声音，“你说，这事儿怎么解决？”
　　快11点的时候，白小溪和赵铎揣着矮胖男人从二楼保险箱里取出的三万块钱，喜滋滋地朝家走。赵铎双手插兜，白小溪挽着他的胳膊。如果不考虑行为，只看外观，他们真像是一对王子和公主。
　　今天绝不是白小溪和赵铎第一回干这种事，但绝对是收获最多的一回。并且，他俩都无比坚信还有更大的收获在前面等着他们。干吧！不满足是向上的车轮！他们太喜欢这个游戏了，有可观的进账仅仅是一方面，关键是这个游戏还惊险刺激，征服感极强，捎带着还能阅尽人类丑态。最关键的是，他们一直用代理服务器上网，没人能找到他们。
　　现在，加上新来的三万块，他们手上已经有了一笔不小的积蓄。他们今晚要筹划一下，看看近期搞一次什么样的消费来奖励自己。这可是一个诱人的话题，想想都激动。
　　好运来啦！
　　一串开怀的笑声被他们甩在身后的夜幕里，经久不息。


第二章
　　就在白小溪和赵铎对矮胖男人实施他们的完美计划的时候，周雨楼在书房的电脑前面作出了一个重大决定：结束自己的QQ生涯。这个决定是他在内心挣扎了一个月才作出的。
　　周雨楼走进森罗万象的QQ世界是源于他的前妻杜妍。
　　开始的时候，周雨楼对杜妍在网上聊天结交网友并不在意。周雨楼的思想本身就开放，再加上曾经在国外待过，接触网络比国内的很多人都早。他总觉得，虚幻的网络人很难插上翅膀飞进他的生活。就像比尔·盖茨说的，在网络世界里，你不知道对方是人还是一只狗。但是，当杜妍走进了一个叫“校友录”的网站的时候，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杜妍在校友录里拐弯抹角地搜索，终于找到了一个叫“陆图强”的名字，那是杜妍在高中时的初恋男友。周雨楼不知道妻子和陆图强在那个久远的年代中曾有过怎样的青涩故事。他只知道高三上学期陆图强随父母去了南方，后来他们在通信的过程中发生了一些误会，之后两个人就像赌气一样再无往来。
　　那天，杜妍在电脑前面大叫一声，说发现了陆图强，周雨楼只是扑哧一笑；后来，当周雨楼听说陆图强现在就在莘江生活的时候，他连脑子都懒得过一下；再后来，当妻子提出要去和陆图强见个面时，周雨楼帮她在衣柜里挑了一身香奈儿的套装；接下来，当杜妍因为和陆图强的交往而频频晚归的时候，周雨楼虽然有点儿在意但也并无多言。
　　是的，初恋固然美好，但那毕竟是一个太过时的故事了。周雨楼不相信有任何男人会从他身边带走杜妍。周雨楼太成功了，他几乎是所有人心目中的完美男人，不但经历耀眼、事业辉煌，而且每次走在街上，都保证会吸引一批纯情或者妩媚的目光。如果他因此就在妻子面前沾沾自喜作威作福也就罢了，但周雨楼不那样，周雨楼是一个细心体贴的丈夫。
　　你说，这样的男人难道不是一切女人的磁场吗？
　　但世界上的事就是这样，如果所有事情都遵循着同一个逻辑发展，那人类大概早就因为发展到头而灭绝了。所以，当一年零八个月之前，杜妍低着头坐在落地窗边的长木椅上，怯声怯气地提出要和周雨楼离婚的时候，周雨楼愣了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杜妍什么都不要。
　　是的，于情于法她都没有资格要。但是她要带走四岁的女儿周海宁。妻子此言一出，周雨楼立即在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电影画面：一个变态丈夫揪住妻子的头发，把那个女人往死里打。但周雨楼不能那么做，那么做就不是周雨楼了。周雨楼沉默了一会儿，妻子在一旁哀求地看着她，进而涕泗横流、哀伤欲绝。
　　带走吧——这是周雨楼决定此生和杜妍说的最后一句话。
　　在重回单身的日子里，周雨楼开始在QQ里结交网友。这么做不能说完全没有报复的成分，至少是报复前面那段双目失明的生活。但是渐渐地，周雨楼发现这个游戏其实很有意思。它就像是对现实世界的巨大嘲讽。也许人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你无需那么正襟危坐，更不用道貌岸然，只要尽情地释放就行了。说你想说的，谈得来就留下，不投机就滚蛋，骂你怎么了？活他妈的该，别惹我！妈妈奶奶才过瘾呢。谁让我们都是中国人，要从战国算，那都是古典文化。
　　当然，周雨楼不是疯子。他上QQ不是为了无原则的发泄，他也没安上摄像头做些龌龊的事情。还有，他绝不暴露自己的身份。更多的时候他是和女性聊——至少注册资料和感觉上应该是女性的。日积月累的，他培养了一些投缘的网友。他时时清理自己的好友名单，对聊天对象的要求极为苛刻，不对脾气或是品味不合的坚决删除。最后，他的好友名单里只剩下最铁杆的三个人，皆为女性，她们分别是：楚楚、海柔和琴韵芳音。另外，周雨楼忘了是不是自己有意选择的，她们都在本市。
　　这三个人带给周雨楼无比惬意的时光。
　　周雨楼和她们谈人生吗？当然。离婚事件让周雨楼觉得人生奥妙无穷。周雨楼和她们谈现实吗？当然，但他从不涉及自己的现实生活，而当女士们跟他诉苦时，他总能妙语解颐。更多的时候，他会和她们就当前一些热门话题交换看法，时而会有分歧，但争论间的妙语机锋正是周雨楼的极大享受……周雨楼和她们一聊就是几个小时，他思维流畅，天马行空，十个手指纷飞舞动，甚至比弹动琴键更富乐感。对了，你要问，周雨楼和她们谈情说爱吗？呵呵，谈，又不谈。那是介于恋人和知己之间的一种感觉，有时偏左，有时偏右，暧昧得令人心醉，那种滋味真好。
　　周雨楼和这三个网友陆陆续续聊了一年多的时间，但是今天晚上，他决定和她们彻底告别。他又要结婚了。
　　再有一周，下个星期日，周雨楼将和他的第二任妻子举行结婚典礼。
　　在周雨楼单身的日子里，明的暗的、直接的间接的爱情订单蜂拥而至。周雨楼最终选择了蒋丹。蒋丹是音乐学院院长谢岚的女儿，周雨楼是音乐学院声乐系的副主任，这段姻缘让众人羡慕得一塌糊涂。
　　告别，作最后的告别！从此不再打开自己的QQ。周雨楼坚决地告诉自己，QQ人生固然有趣，但那只是上一段失败婚姻的副产品。在即将开始新的婚姻之前，应该打扫一下自己的生活，让一切重新开始。让三位好朋友永远留在自己的记忆里吧，她们只属于那段特别的岁月。
　　但是今天晚上，三个好友中只有楚楚在，琴韵芳音和海柔都不在线上。我们不知道琴韵芳音在忙什么，但是海柔我们是知道的——她就是白小溪。
　　周雨楼决定顺其自然，只和在线上的楚楚告别，至于另外两位朋友就算不辞而别吧。真像是老天的有意安排，在三个网友里面，周雨楼和楚楚的感情是最深的。
　　当周雨楼把告别原因和决定打进对话框时，楚楚非常惊讶！她瞬间就甩过来一串长长的问号，然后，沉默了一会儿，她才开始反复追问周雨楼能不能放弃这个决定，留下来。和网友聊天，这件事本质上并不和婚姻冲突啊……
　　周雨楼完全能感觉到对面那个女人的震颤。凭一年多的交谈，他了解楚楚的个性。那应该是一个文静的女人，孤独、伤感、脆弱。周雨楼尽量不去伤害她的感情，但他仍然态度决绝：在自己单身的日子里，大家怎么聊都没有问题，但是作为一个丈夫，那肯定会分散对家庭的注意力。精神出轨也是对妻子的不忠。再说，自己的确打算用一种全新的状态迎接婚姻生活。最后周雨楼很动情地打出一段话——
　　“感谢这一年多来你带给我的快乐时光。这段日子和楚楚这个名字会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也许我们不再有机会交谈，但我相信，我们一定都会在心里默默为对方祝福和祈祷。同在茫茫人生路，知道这世界的一个角落里有个人在真心挂念自己，这种感动比上帝的关怀更温暖……保重。”
　　周雨楼的眼睛有点儿潮湿，他的手悬在键盘上，心有些慌。他拿过水杯，送到嘴边，碰了碰嘴唇，没喝又放下。播放器里正放着《乡村路带我回家》，他关掉音箱，屋里顿时非常安静，太静了，不舒服，他又探身把音箱打开。
　　他的面颊有些热，忍着没让泪水流出来。
　　他知道，刚才本应在“保重”后面直接打上“再见”，然后关掉QQ，永不打开，可他实在不忍，但是不能再犹豫了，既然作了决定就别拖泥带水，那不是周雨楼的风格。他又把手放在键盘上……刚才的一段时间楚楚没有任何反应，周雨楼判断对面的女人肯定不知所措了，这消息对她来说实在太过突然。昨天自己还和她倾心交谈了两个多小时，根本不曾透露去意。
　　就在周雨楼重新把手放到键盘上，准备打出“再见”的时候，楚楚发言了。
　　“能答应我最后一个要求吗？”
　　周雨楼愣了一下，刚要打“说吧”，对方飞快地传来一行字。
　　“你这个傻瓜！！！！！！！！”
　　周雨楼笑了。
　　“你说吧。”
　　沉默了片刻……
　　“能见一面吗？”
　　这句话，让周雨楼的心中一震。
　　一年多了，他和楚楚神交莫逆，但是双方都没有提出过更进一步的要求。有几次周雨楼真的差点儿按捺不住冲动想要提出和她见上一面，但最后总是忍住了。他猜想在这么长的时间里，楚楚的心中也一定曾掀起过波澜。但两个人仿佛心照不宣似的，都保持住了最后的矜持。但是，就在今天晚上，此刻，临别的刹那，楚楚终于开口了。
　　周雨楼有些懵，这是个新情况，因为这是作决定时完全没想到的。但老实讲这又的确不新鲜，他曾多次幻想过和楚楚见面的场面，她什么样子，声音好听吗……也许是职业的关系，周雨楼总是对声音格外在乎。
　　这时对话框里又传来楚楚一段话——
　　“请你放心，我肯定不会打扰你的新婚生活。我不想做你偷偷摸摸的情人，我只想和你见一面，在你结婚之前。如果你问我为什么，我告诉你，我在生活中没什么朋友，也许把我认识的所有人加起来，我跟他们说的话都不如对你说的多。既然以后我们不再接触，那我也想对自己的这段日子有一个交代。可以吗？我们只见一面。”
　　有那么两分钟，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播放器里现在的歌曲是《寂静之声》，像是此刻的注脚，又像是周雨楼此刻心绪的反讽。当这首歌结束的时候，周雨楼打出两个字——
　　“好吧。”
　　“可以留下电话吗？”楚楚问他。
　　忘了告诉你，周雨楼给自己起的是一个略带伤感色彩的网名，叫做“夜落朦空”。他一直都用这个名字，从未改过。


第三章
　　夏楚蓉刚记下周雨楼的电话，关掉QQ，房门就开了。唐凯从外面走了进来。唐凯的脚步有点儿晃，眼睛微红，他又有点儿喝多了。
　　唐凯是夏楚蓉的丈夫，夏楚蓉就是楚楚。
　　夏楚蓉身材高挑，长相并不十分漂亮，但她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个浓浓的静字，这和她在QQ里传递给周雨楼的感觉十分接近。她从不大声说话，也不会拍着谁的肩膀充哥们儿，更谈不到和谁有激烈的争吵。就像她做的工作一样，大学毕业之后她一直在一家美容顾问公司做文员。她既不张扬也不喧哗，总是静悄悄的，而也正因为静，她平添了许多怡人的美丽。你会很乐意看到她笑的样子，那时，她的嘴角会上翘出圆润的弧度，眼睛不自觉地明亮起来，让你有一种很舒服的感觉。如果一定要大笑，她会把头侧过去，长发遮住面庞，留给你无限的遐想空间。她皮肤白皙，甚至有些苍白，腰身纤细到近乎孱弱。她长发过肩，但从来都顺从柔滑，毫不凌乱，那很容易使人联想到她的性格。
　　和那些汹涌澎湃如江河的女人相比，夏楚蓉就好比一个安然静谧的港湾。
　　唐凯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跟着父母做小生意，但总觉得自己不是那块料，索性找个工作稳稳当当地干，于是进了家台湾人开的贸易公司。唐凯身无一技之长，但开车是没问题的，以前帮父母做生意的时候他经常开着微型送货。老板见他人老实，就留下他做司机。这位台湾老板年近六十，交游广泛且嗜酒如命，同时对大陆的交通状况很不乐观，所以唐凯就几乎成了台湾老头儿的贴身随从。不但如此，老头儿的老婆也是闲不住的人，经常在城市里蹿来蹿去。唐凯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车上度过的。
　　按理说，夏楚蓉和唐凯的人生是无论如何没有交点的，一切都因为那个台湾老太婆。
　　那老太婆和另一个老女人——夏楚蓉上司的关系一直很好。她经常到美容公司来，一待就是一两个小时，临走时总能带上点儿免费的美容产品。每次老太婆上楼的时候，唐凯就百无聊赖地在车里等她。那天就是那样，老太婆已经上去老半天了还不出来，唐凯在一边仰躺在车座上祈祷老女人赶紧死掉，一边准备闭眼睛打盹儿。这时他忽然瞥见，不远处，一个年轻的姑娘刚走下大厦台阶就倒在地上。
　　夏楚蓉一直低血压，那天下午为了整理一份文案，她在椅子上连续坐了三个多小时，进电梯的时候就感觉迷糊发晕，心里只想着赶紧打辆车回家，没想到刚撑到大厦门口就晕倒在地。唐凯当时想也没想就奔过去把夏楚蓉抱上车，送到了医院。其实唐凯不是那种一贯乐于助人的人，只是当时的情况太突然，让他来不及多想。再加上两个来小时的车厢独处让他几近幽闭的边缘，他奔向夏楚蓉时就像一只出笼的雄鹰。
　　那天天快黑了，老太婆才拎着一兜美容试用装从大厦里出来。开始她没找到唐凯很是气愤，后来了解到事情的真相，又进一步知道唐凯解救的正是自己好朋友的下属，觉得很是有面子，索性请客。
　　几天之后，四人餐桌，两个老女人和一对青年男女。
　　唐凯不会说什么，一直木木的。夏楚蓉和上司都非常真诚地表达了谢意，台湾老太婆整顿饭神采飞扬。在两个老女人尽情絮叨、彼此攀比风韵的时候，唐凯和夏楚蓉有几次目光的接触，他们都慌忙地躲开。夏楚蓉的脸上闪过红晕，唐凯的汗珠掉在桌上。
　　后来，他们结婚了。
　　但是这段婚姻终因基础的过于薄弱而出现了裂痕。夏楚蓉和唐凯基本上没有什么共同的话题和兴趣，再加上唐凯每天早出晚归，感情就越来越淡。有一段时间，每天晚上，唐凯上床的时候，夏楚蓉会因为他身上那股便宜的汽车香水味而转过身去。
　　性生活当然并不理想。唐凯身强力壮，又在其他方面无所用心，所以对做爱的频次和规模都有甚高要求，但多数时候夏楚蓉并不乐于配合。这和两人的感情、夏楚蓉的性格和她的身体都有关系。于是情况越来越糟，后来甚至发展到除了必须说的，比如“洗澡吗？我先洗了”之类的话之外，两个人就几乎不再开口。接着唐凯又养成了喝酒的毛病，每天把车停在楼下之后，就在附近的小酒馆里独饮独酌，夏楚蓉就更讨厌了。
　　夏楚蓉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上网聊天的。
　　唐凯不是不知道夏楚蓉上网聊天的事，但是他没有勇气制止。说白了，每次面对夏楚蓉的时候他都有种强烈的自卑感。自己的确不如夏楚蓉，这样的丈夫如果再缺少了男人起码的一点品质——大度的话，岂不是一无是处了。再说，聊去吧，反正都是假的。
　　但是今天晚上，他还是看出了不寻常的地方。
　　夏楚蓉哭过。
　　夏楚蓉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刚刚哭完。而且唐凯进屋的时候，一眼就看见夏楚蓉正往长袍睡衣的兜里揣什么东西。
　　唐凯愣在门口，“你怎么了？”他问。
　　“没事。”夏楚蓉站起身往卫生间走。唐凯带上房门，转身拦在了夏楚蓉面前，“你……怎么哭了？”唐凯的舌头有点儿硬，他最近在尝试增加酒量，从前天晚上开始，他一顿喝两瓶小二。
　　夏楚蓉抹了下眼角，“刚才看了些奶奶的照片。”夏楚蓉的奶奶是一个月前去世的。但实际上在给周雨楼打出一连串问号的时候，她的眼泪就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之后几乎没有断过。
　　唐凯极力用表情展示理解，但眼睛还是情不自禁地往夏楚蓉的睡衣兜里瞄。夏楚蓉心领神会地从兜里掏出一小团纸巾。
　　“擦眼泪的，没什么。”
　　“哦……”唐凯的脸更红了，“我没、没……”
　　“洗个澡再上床吧。”夏楚蓉说完进了卫生间。她把睡衣兜里的小纸条掏出来，记住了周雨楼的电话号码，然后把纸条扔进马桶里冲掉。
　　这天晚上唐凯用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刷牙，沐浴乳和洗发露也多抹了不少。在黑暗中上床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应该一点儿酒气也没有了。但尽管这样，当他往夏楚蓉身边蹭的时候，夏楚蓉还是连身都没转过来，只轻轻地说了一句：“睡吧，累了。”
　　周雨楼今天的日程安排得满满的，上午先要召集全系老师开个会，后两节要上课，下午要和蒋丹去一趟家具城。蒋丹前天看中了一款美式梳妆台，无比激动，一定要他前去鉴赏定夺。傍晚时分，他的表妹周雨亭从外地过来，他得去接站。不用说，晚上得给表妹接风。
　　表妹是昨天晚上打来的电话，铃声响起时周雨楼刚把电话留给楚楚，当时他心跳加速，还以为是楚楚来了。
　　莘江音乐学院。
　　周雨楼每次走进这座带有些巴洛克风格的院落，都会觉得自己和她心绪相通，从十四年前在这里念书开始，这种感觉始终没有变过。巴洛克风格强调的自由和舒展正是周雨楼与生俱来的个性。
　　现在莘江音乐学院声乐系的工作由周雨楼主持。周雨楼本来就是副主任，四个月前老主任心脏病突发去世之后，他顺理成章地代理了主任工作。但，仅仅是代理。系主任的办公室始终空着，要等到下一步竞聘之后才能确定由谁坐进去。周雨楼并不是没有对手。
　　周雨楼走进会议室时人已经来了一多半，冯泰正和大家热火朝天地聊着什么。看见周雨楼进来，老师们都隐隐收敛了情绪，只有冯泰讪讪地说了一句：“周主任来了，婚礼筹备得怎么样了？”周雨楼用一个带点儿无奈的笑容答复了冯泰。周雨楼不喜欢这个人，老师们都很清楚他们之间的微妙关系。
　　会议有两件事要说，教授资格的申报和系主任竞聘。最近，省教委要在全省艺术高校范围内破格提拔一批年轻教授，任何四十岁以下的教师都可以申报。在莘江音乐学院，声乐系的年轻教师数量是最多的。周雨楼对大家做了一番动员，鼓励青年教师充满信心，并把评审组对专题论文的要求传达给大家。接着讲系主任的竞聘。
　　周雨楼说：“竞聘工作马上就要开始了。大家都做些准备。”他看看冯泰，“系主任在我和冯老师之间产生，副主任和主任助理大家都可以报名参选，老陈会把具体的日程安排写在公告板上，请大家注意一下，散会吧。”大家起身要走，这时冯泰说话了，冯泰是声乐系的主任助理。
　　“等等，周主任，我想说几句。”
　　大家重新坐下。冯泰不疾不徐地开口，说话时并不看周雨楼。
　　“关于学生管理方面的工作，我想和大家交换一下看法。”
　　会议室里很安静，人们等着冯泰说下去。
　　“先说说我们系学生的住宿问题。我们系四个年级加起来一共有八十六个学生，家在本市的有十九个，其余的六十七个全部来自外地。按理说这六十七个人都应该住在学校宿舍。可现在呢？真正住宿的只有四十六个，还有二十一个人不知去向，漏宿率超过了30%。我做了一些调查，他们几乎都在外面租了房子，有的是和同学合租，有的是自己一个人住，还有的我们根本不知道和什么人住在一起，这还谈何对学生的管理？这个情况我以前跟周主任反映过，但周主任并不重视。我建议系里尽快拿出强硬手段来管管这件事，不能再对那些学生纵容下去了。”
　　冯泰的声音义愤填膺，表情也庄严得不行，大家都等着周雨楼的反应，但周雨楼只是轻轻开口：“冯老师，你让系里拿出强硬手段，可我们为什么要拿出强硬手段呢？学校在这方面没有相应规定，而我们的学生都已经是年满十八岁的成年人，他们有选择自己住在哪儿的权利。”
　　“话是不假，可一旦他们在外面干了坏事，责任还不是得我们负？”
　　“为什么在外面就一定干坏事？如果他们想干坏事，就是二十四小时待在校园里也一样会干。我们是艺术院校，培养的是艺术家不是军人，给他们点儿自由空间，培养一点儿开放性的气质不好吗？”
　　“这么说系里已经决定对这件事放任不管了？”
　　“不是不管，而是怎么管，是强行规定他们住在哪儿还是给他们点儿正确的引导。”
　　“呵呵，”冯泰笑笑，“未必每个学生都能听懂你的引导。”
　　“冯老师看过上个学期的专业课成绩吗？”周雨楼问。冯泰没吱声，周雨楼接着说：“我建议冯老师在这方面也做个调查，看一看这二十一个漏宿学生的专业课成绩，还有刚刚结束的全省文艺会演，得到省教委嘉奖的五个人里面漏宿的人占了三个。冯老师想要加强管理我没有意见，问题是想管成什么效果，是让他们花四年的时间只学会中规中矩，还是毕业之后能干点儿事。”
　　会议室又陷入安静，大家都若无其事地不抬头，只有周雨楼看着冯泰。
　　冯泰清清嗓子，“我说第二件事，其实也是老话题了，学生在外面走穴演出的情况。我也做了些调查，在八十六个学生中只有三十二个没有出去演出过，这其中每周都有固定演出地点的就有九个。这里面竟然还有一个男生不是去演出，而是当服务员，给人家端盘子、上酒，真是丢音乐学院的脸……”
　　“丢脸？”周雨楼提高嗓门打断冯泰，他站起来。“冯老师，我们的学生来自全国各地，有些是从不太发达甚至是很穷的地方来的，他们在不耽误课程、不违法的情况下出去挣点儿钱帮助家里减轻负担，这丢了谁的脸？”
　　“学校有申请困难补助的名额，他们可以……”
　　“能用自己的本事挣钱干吗要让人施舍？在国外，他们这个年龄的孩子已经可以靠为寄宿家庭干活来挣食宿费用了，冯老师怎么能用丢脸来形容他们？”
　　“我没有别的意思，现在社会上这么乱，尤其是那种娱乐场所，真要是哪个学生出了点儿事，我们做领导的都要吃不了兜着走，上回那个大三的男生……”
　　“宋家泽？事情不是清楚了吗？台下有一个酒鬼调戏服务员，宋家泽看不过去就上去制止，这样的人我们即便不表扬也不至于拿来当反面教材说吧？”
　　冯泰没理会周雨楼的反问，他瞟着天棚，慢悠悠地说：“如果当时那个酒鬼真的一刀扎下去，或者我们的学生把人家给……”
　　“出了事情我负责，散会吧。”
　　周雨楼说完第一个走出去。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然后老师们各自散开。过了一会儿，当大家都消失不见的时候，冯泰也站起了身。
　　冯泰走进走廊的阴影里，走得不快也不慢。他抬眼看了看走廊尽头的那间屋子，阴沉的脸上闪过一个短促的笑容。
　　冯泰。
　　冯泰的发迹颇具传奇色彩。
　　冯泰是个硬人。
　　关于冯泰：
　　冯泰比周雨楼大一岁。上大学之前他一直生活在一个离莘江不远的小县城里，那个县城太小了，要使好大的劲才能在地图上找到。冯泰从小喜欢音乐，莘江音乐学院一直是他心中的圣地，但是以他的条件要考进莘音实在太难，可他并不灰心，他很早就明白循序渐进的道理，成功得一步一步来。那些日子他三更灯火五更鸡地努力，最终考取了一所师范学院的音乐系。拿到通知书那天，他在小县城最破的小酒馆里喝得酩酊大醉。那是他第一次喝酒，第一次喝醉，除了没疯，其他都与范进中举无二。他反复在心里默念：等着，莘江音乐学院早晚会有冯泰一席之地！
　　然而造化弄人，大学毕业之后，他又回到了小县城，在自己走出去的那所中学当音乐老师。
　　冯泰业余时间喜欢搞创作，那五年间他瞄准了方向。那时莘江电视台的主题晚会正大行其道，于是冯泰写了好多立意鲜明的主旋律歌曲。他三天两头往莘江跑，不辞辛苦，往复奔走，在烈日和暴雨下……终于，那些歌都在晚会上大显身手。歌曲的演唱者都是一些半红不绿的三流歌手，说实话，歌曲的质量并不高，往往唱完之后连歌手自己都忘了。但这些努力最终为冯泰打开了通往莘江的大门。大学毕业五年之后，冯泰被评为莘江市精神文明先进个人，受到了某位重要领导的接见。同一年，他成为莘江市音乐家协会的理事，协会的主席就是莘江音乐学院的院长谢岚。谢岚很喜欢这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觉得他不像一般搞艺术的人那样随意，比较沉稳。谢岚打心眼里觉得音乐学院需要有这样的人。于是，冯泰的转机来了！
　　冯泰刚调到音乐学院的时候，在声乐系当辅导员。
　　环境对冯泰并不有利。院里的大部分老师都有点儿瞧不起他。冯泰可不是瞎子，他不但心明眼亮，而且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但他忍了。表面上他不和任何人计较，但在内心最深处他把每一笔蔑视和嘲讽都记在账上，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玩笑，甚至一个可能并不与他有关的眼神都不落下。他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对学生的管理上，用心良苦，自然成绩卓著，仅仅一年，他就被提升为学办的主任。
　　谢岚越来越喜欢这个年轻人。尽管他的皮肤是比以前白了点儿，但人更稳重了。几个月之后，在谢岚的极力推荐之下，冯泰进了莘江市委党校的进修班。
　　那真是冯泰的福地！
　　冯泰进班时，教委招生办的主任也正在党校学习。当时音乐学院的扩招申请已经在教委压了两年未获批准，而这项工作正是那位主任的份内之事。冯泰明察暗访，终于发现——自己竟是那主任的老乡。他欣喜若狂！很快便搭上了那条关系，然后便是猛兽般的情感攻势。他活动开全身每一个细胞，泪眼婆娑，班荆道故，乡音滚滚，血脉奔腾……最终换来了老乡的拍胸脯保证，只要莘江音乐学院的师资和办学环境都说得过去，扩招的事情就包在他身上。冯泰连夜给谢岚打了电话，让她赶紧跟省里争取一批副教授的名额，让音乐学院的师资力量表面上壮观起来。办学环境就更不在话下，城建局的一位副局长刚好也正在学习班里，冯泰一边与副局长搞好关系，一边和谢岚商量，象征性地美化一下校园环境，多种些花，把音乐厅也粉刷一下……工夫不负有心人，冯泰从进修班毕业一个月后，音乐学院被评为莘江市花园单位。又过了三个月，教委批准了音乐学院的扩招申请，音乐学院的整体规模登时壮大，冯泰也随即成了声乐系的主任助理。
　　冯泰的变化让人瞠目。
　　冯泰绝对具有骄傲的资本，但冯泰绝不骄傲。在无数个休息日和假期，他虔诚地按响谢岚家的门铃，就众多个声乐专业问题向院长登门求教，孜孜以求，克恭克顺……谢岚更喜欢这个年轻人了！虽然他的发型不知何时已从短寸变成了偏分，但他的淳朴和执著有增无减。“好好干吧年轻人，你很有发展潜力！”谢岚告诉他。
　　一切都很顺利，如果，没有周雨楼的话。
　　周雨楼的命太好了，好像一切都是老天特意为他安排的。莘音毕业之后周雨楼在美国朱莉亚音乐学院念了三年研究生，回到母校之后很快被评为副教授。在冯泰当上主任助理的同时，周雨楼也被提拔为声乐系的副主任。所有老师都知道，未来的主任就在这两个人之间产生，而那个年轻的领导再干几年，就很有可能坐进谢岚的办公室。教委已经嚷嚷好一阵干部年轻化的事了，院里的年轻人谁有能力与这二位竞争？
　　如果四个月之前老主任不死的话，冯泰完全有信心和周雨楼较量下去。冯泰觉得自己觊觎系主任的位置绝不是空穴来风，只要给他时间，冯泰认为自己是无往不胜的。但是现在不行，现在自己无论如何不是周雨楼的对手。自己仅仅是个讲师，而周雨楼早早就已经是副教授。自己的论文数量捉襟见肘，出版物也乏善可陈，而周雨楼已经在很多核心期刊上发表过论文，他的《歌剧的终结》被业内称为最具颠覆性的理论专著。那本《在歌唱中解放天性》除了被表演系选为辅助教材之外，还被很多商业培训机构大力追捧。除去这些以往的业绩不说，在刚刚结束的中国合唱节上，周雨楼率领声乐系的三十名学生参赛，一举拿下了专业组的金奖，在整个业内引起了震动。
　　风头正劲的周雨楼！
　　最要命的是，他马上……不，已经成了谢岚的女婿。
　　怎么斗啊？
　　系主任那间宽敞的办公室就在走廊尽头。它已经空置了四个月，但很快就会迎来新的主人。冯泰从来不害怕失败，相反，他害怕轻而易举的成功，那样的成功会让他觉得不踏实，心里没底。他从一个贫穷的县城走到这里，从一个卑微的音乐老师干到今天，每个成功都伴随着殚精竭虑的策划，每个转机都离不开挥汗如雨的付出……他欣赏那样的过程，也享受其中的风险。他知道，上天在等着他去建立一段属于冯泰的傲人历史，他知道，在他深沟险壑的人生道路上，又到了该想想办法的时候了。
　　他不是已经开始了吗？


第四章
　　和冯泰在会议上的唇枪舌剑并没影响周雨楼上课时的情绪，如果没有这样的专业操守，他不会教出像薛戈那么优秀的学生。一段时间以来，全省正在举办声势浩大的“一路狂歌”电视歌手争霸赛，薛戈也参加了这个比赛，并且一路走来都名列鼎甲。
　　不用说，薛戈是周雨楼最得意的弟子。
　　中午，刚打过下课铃，还没走出琴房，周雨楼的手机就响了。这节课的学生正是薛戈，听见手机铃声，薛戈在一旁故作惊讶。
　　“这么准时？师娘盯得够紧的。”
　　周雨楼把曲谱拍在薛戈头上，掏出手机，连屏幕都没看就张嘴喊了声“丹丹……”然后马上收声。
　　电话里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声：“喂……”
　　周雨楼的心跳骤然加快。果然，对方的下一句是：“是夜落朦空吗？”
　　周雨楼能听出楚楚的声音有点儿紧张，但是，真好听。
　　他们约定12点半在雅都饭店的大堂见面，共进午餐。周雨楼赶紧胡乱编了个借口给蒋丹打电话，推掉了买梳妆台的计划。
　　昨天晚上周雨楼就有点儿轻微失眠。周雨楼见过世面，也见过女人，但是以这样的方式见女人还从来没有过。他昨天晚上勾画了好久，楚楚会在何时、什么地方约他见面……但没想到竟然就是今天中午。
　　走到雅都饭店门外的时候，周雨楼真切地感到了紧张。这并不是因为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而实在是这样的见面在周雨楼的人生中异于常规。通常人和人的交往都是见面、接触、了解，而现在却变成了了解、见面、接触。这很像是笔友，但是QQ里的耳鬓厮磨又岂是笔友所能比拟的？于是，在走进饭店转门的一刹那，周雨楼终于明白了自己在紧张什么。
　　是害怕失望。
　　聊了那么久，说了那么多，但直观的感受却始终是一片空白。据说人类有百分之八十的信息要靠眼睛获得。如果十根手指中只有两根是完整的，那么这双手即便再灵巧，也无论如何不能算是一双完美的手。
　　我会失望吗？这个问题如春日的飞絮飘满周雨楼的大脑，然后，当夏楚蓉从沙发上站起身，朝他微笑的时候，那些飞絮轰然消散。
　　周雨楼刚走进雅都饭店的大堂，没几步，就看见了那个微笑。
　　你还记得夏楚蓉的微笑吗？她两边的嘴角上翘出圆润的弧度，眼睛会不自觉地明亮起来，让人有一种很舒服的感觉。尤其是今天，她的笑容里又多了几分隐约的羞涩。
　　你还记得她纤细的腰身和白皙的皮肤吗？尤其是今天，她穿了一件黑色纱料的吊肩长裙，裙摆的透纱里忽隐忽现出她柔和的膝盖。
　　你还记得她两边的头发垂在胸前的样子吗？尤其是此刻，她的头还微微偏着，让人顿时想到有一个词叫“绰约”。
　　周雨楼朝那个绰约的女人走过去。他确定，她就是楚楚，丝毫也不用怀疑。因为对于周雨楼来说那不是陌生人，她已经在他心里待了很久。
　　是夏楚蓉先开口的，抢在周雨楼翕动的嘴唇发出声音之前，她大方地说：“你是夜落朦空吗？”
　　“是啊，你怎么知道？”周雨楼很是有些局促，这种局促在周雨楼身上极少出现。
　　“你一进来我就看见你了，我有一种感觉，一定是你。”
　　“那你是……楚楚？”夏楚蓉点点头，笑容中多了一点儿顽皮。两个人礼节性地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客套话，然后，仿佛有默契似的一起向西餐厅走去。
　　在生活中你一定有这样的感觉，并不是每个人的声音和气质都有完美的结合，但周雨楼觉得楚楚是。楚楚说话时的感觉让周雨楼的脑海里一再回响起德彪西的《月光》。
　　就在周雨楼和夏楚蓉在雅都饭店西餐厅的皮木椅子上落座的时候，唐凯也一屁股坐进了自己的车里。唐凯刚在公司附近的快餐店扒拉了一口中午饭，就接到台湾老头儿的指令，要他到机场去接下午1点半的飞机。老头儿的一个朋友从北京过来，他让唐凯把客人直接接到雅都饭店，他已经提前在那订好了房间。
　　西餐厅里的人并不多，钢琴师缓缓地弹奏着理查德·克莱德曼的曲子。周雨楼为自己和夏楚蓉点了两份牛排套餐，要了一瓶维拉斯古堡干红。在喝下几口蛤蜊汤之后，他终于恢复了一贯的从容和优雅。
　　这顿饭吃的时间很长，两个人的话题信马由缰，从追忆最初的相遇到对往日聊天的回味，从各自的经历到兴趣爱好，从衣食琐碎到圈中趣谈……滔滔不绝，兴致盎然，娓娓道来，开怀大笑。当然，“楚楚”从一开始就如实相告自己叫夏楚蓉，在一家叫佳奕的美容顾问公司做文员，而“夜落朦空”也早已坦白自己姓甚名谁，到底是何方妖孽。但是，有一个话题两人都小心地避开了——各自的家庭。夏楚蓉没有大吐婚姻的苦水，周雨楼也没有大肆渲染即将到来的新婚。两个人就这样聊着、笑着，理查德的经典曲目在钢琴师的手指下逐一登场。不知不觉间，那瓶好酒已经所剩无几。
　　一个红灯。
　　有趣吗？这世界上的很多事情往往会因为一个看起来毫不相关的细节而改变。就像那个著名的理论：美洲大陆的一场龙卷风，竟然是因为几个月前亚洲的一只蝴蝶无意间拍了拍翅膀。从某种角度说，这故事主人公的命运也和一个红灯不无关系。
　　就在周雨楼和夏楚蓉在西餐厅里谈兴正欢的时候，在雅都饭店的边上，一个路口的红绿灯发生了故障。有一边的红灯竟然连续亮了七分钟，车队排起了几十米的长龙。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繁华地段，不但车流汹涌，而且以最早在本市实行了电子监控而著称。所以刚开始，即便发现了信号故障红方司机也不敢妄动，但无辜地等了一段时间之后，打头的司机还是一咬牙冲了过去，后面的大队人马立即跟随。而在另一个方向上，绿方的司机当仁不让。于是可怕的场面出现了，十几辆汽车横七竖八地憋在路口中央，南北不通，东西封闭。开始还只是一个方向堵，现在红绿两方全都纹丝不动。
　　唐凯就夹在绿方的车队里。
　　如果唐凯再早来个几分钟，也许就能浑水摸鱼地开过路口，那样，他就不会在雅都饭店里看到那触目惊心的一幕。
　　终于，在交通警察的疏导之下，唐凯的车缓缓挪动了。这时西餐厅里的周雨楼正掏出钱夹叫服务员来埋单……不远处，唐凯的车朝雅都饭店开了过来，与此同时，周雨楼接过了找回的零钱，打算起身和夏楚蓉告辞。这时，夏楚蓉说话了。
　　“有什么事急着回去吗？”
　　周雨楼愣了一下。他们已经聊了两个多小时，谈话的气氛已接近尾声，他不知道夏楚蓉是什么意思，于是他耸耸肩等待她说下去，而夏楚蓉下面的一句话令他的脑袋轰然一热。
　　“愿意上去坐会儿吗？我订了一个房间。”
　　开始的几秒钟，周雨楼的思维是空白的，慢慢才有了意识。他看着夏楚蓉，夏楚蓉也看着他。夏楚蓉没有任何扭捏，也看不出丝毫做作。她只是偏着头，看着周雨楼微微地笑。你得知道，那笑容里绝没有挑逗的意味，那更像是一个挑衅的笑容。
　　周雨楼用炽热的大脑思忖了片刻，维拉斯古堡干红在他体内翻腾，他觉得……自己应该迎接这个挑衅。就在这时，唐凯的车停在了雅都饭店的门外。
　　周雨楼和夏楚蓉走出西餐厅的时候，唐凯正陪着客人走进饭店大门。周雨楼和夏楚蓉走到电梯跟前站下。同时，唐凯也来到了总台前面，开始接洽入住手续——现在，他们的距离不到十米，不管是夏楚蓉或唐凯，如果谁能微微侧一下头，就一定会看见对方，但是谁都没有。
　　唐凯从总台接过房卡，把房间号告诉了客人。客人要去餐厅吃饭，让他先把皮箱送回房间。
　　电梯来了。周雨楼和夏楚蓉刚进去，唐凯就向他们走了过来。周雨楼和夏楚蓉的电梯升到三楼时，另一部电梯的门在唐凯面前打开，他一脚跨了进去。
　　电梯在十二楼停下，门打开，唐凯走了出来。
　　客人的房间是1217，唐凯顺着走廊向里走，可是刚走了没几步，他猛地站住。他眯起眼睛，探脖向前看。他觉得……走在前面的那个女人，那个背影怎么那么眼熟啊？旁边还有一个男的……不应该吧，怎么可能呢？那绝不会是我老婆……不是，嗯！肯定不是……但是，当那一男一女在一个房间门口站下，男的用房卡开了门，和女人脚前脚后走进去的时候，唐凯看见了女人的侧脸……那、那……他妈的！！那不是老婆是他妈谁呀？！
　　唐凯的脑袋轰然一热——这和刚才周雨楼那一热可有一拼。他手中的皮箱掉在地下。他觉得腿软，非常的软，仿佛五脏六腑全都在瞬间融化成了滚热的铁流，涌向大脑，凝结成千斤重量之后又压向他绵软的双腿。
　　愤怒永远都不是懦弱之人的第一情绪。
　　唐凯此刻第一个反应并不是愤怒。他先是懵着，有那么一阵子，觉得天塌了一般，委屈、窝囊、冤、无助……怎么会这样？！进而，有一星理性的火光猛地在脑海中蹿了出来——不管怎么样，绝不能让他们真的发生！于是唐凯飞了出去！几个箭步奔到那房间门口，疯狂的拳头雨点儿般落在房门上！门上的“1218”门牌几乎被震掉。
　　在雨点儿到来之前，周雨楼和夏楚蓉正在忘情地热吻，湿热的舌头盘根错节，周雨楼把手伸进夏楚蓉的抹胸，夏楚蓉汹涌地褪下周雨楼的皮带，腾出一只手追根溯源——夏楚蓉有这样的激情，骨子里就有，只是阴差阳错之间，激情久久地压抑成了地下的暗流，或者说，貌似温顺的野马才刚刚遇到骁勇的骑士。周雨楼的裤子堆在脚踝上，拥着夏楚蓉步履维艰地向床边挪，喘息着摔上去，重重压在她身上，夏楚蓉不能自拔地低吟了一声“给我啊……”周雨楼提臀收腹，刚要给的时候，砸门声就响了。
　　周雨楼的第一个反应是中计了。
　　一个天大的圈套！
　　他把脸扭向房门……梆梆梆……砸门声如雷轰顶！他又转回脸无比诧异地看夏楚蓉，继而飞快地站起身，提裤子，系皮带，掖衣服……动作慌乱，勉强有效。砸门声还在响……夏楚蓉也在做着同样的事。她更慌乱，下床时跌了一跤——裤衩横在小腿上忘了提起，肩膀磕在沙发椅的扶手上。砸门声还在响……夏楚蓉疼得大叫一声，同时还没忘提上裤衩。这举动让周雨楼的心头一惊！一个飞快的念头闪过：她并不知情。砸门声还在响，其中仿佛多了女服务员的阻拦和询问……周雨楼把夏楚蓉扶到沙发椅上，奔到门边向门镜看去：一张陌生的脸，男的，变了形，通红。一个服务员在那张脸旁边说着什么，可是脸毫无反应。砸门声巨大无比，仿佛一万个琴键同时按下……周雨楼咬了咬牙，然后，猛地打开了房门。
　　终于安静了。
　　唐凯站在门口，周雨楼站在门边，夏楚蓉坐在屋里。
　　唐凯没看周雨楼，他只和夏楚蓉惊愕的目光对视。夏楚蓉的头发凌乱，一只手捂着肩膀，那一侧的吊肩向下耷拉着，露出雪白的一团肉。
　　刚才砸门声响起的时候，夏楚蓉的第一个反应是警方来扫黄，进而想到有可能是周雨楼的妻子带人来捉奸。周雨楼把她放在沙发椅上时，她的肩膀正钻心地疼，她用手去揉，视线和精力全都在那里，根本没想到周雨楼会那么快把门打开。她是因为突然到来的安静才抬起头的，然后就看见，自己的丈夫正满脸通红地站在门外。这太令她意外了！有种做梦般的不真实感。她和唐凯对视了片刻……赶忙低头查看身上的衣服，慌乱地拉起吊肩。
　　“啊……”
　　唐凯在咆哮！唐凯在咆哮！！
　　唐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垂下沉重的头，用拳头去砸坚硬的门框。夏楚蓉站起身，想要过去制止丈夫，但终究犹豫着没动。
　　周雨楼马上明白了男人的身份，他想说点什么，又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刚动了动嘴唇，还没等发出声音，就看见唐凯抬起头，向他投来刻骨的目光！周雨楼知道会发生什么，他没躲……于是唐凯扑了过来，于是唐凯的身体如台风过境，于是唐凯的拳头像颗出膛的炮弹撞上了周雨楼的肚子！
　　太疼了……周雨楼踉跄着后退……倒下的地方刚好是夏楚蓉的脚边。夏楚蓉惊叫一声，赶忙蹲下身，扶住周雨楼的肩膀，这更激发了唐凯的怒火，他又狂呼着冲过来！
　　“你干什么！”夏楚蓉几乎是边奔跑边直起身截住丈夫，死死抱住他的腰，一边使劲后拉，一边冲周雨楼大喊：“走啊……”
　　周雨楼摇晃着站起来，他想过去把两个人分开，可刚刚靠前，唐凯的第二枚炮弹又飞过来！周雨楼的头一歪，血，从鼻子里流了出来。
　　“你干我老婆！我操你妈的！你他妈干我老婆……”唐凯喊着就变了声，哭着想要挣脱夏楚蓉。夏楚蓉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那么大力气，她身体猛地一悠，整个人转了个九十度，硬是把体重将近她一倍的唐凯甩了出去！然后，她一把抓住周雨楼，指头像铁钳般攥紧他的胳膊，拼命地向门口拽他。
　　“走啊……走！”
　　“不……你听我说，我跟他解……”
　　“走！这是我家里事，不用你管！你走！”夏楚蓉嘶喊着，眼泪夺眶而出，眼泪融化了抗拒，周雨楼只能后退。唐凯又要过来，胳膊像两股旋风在空中飞舞，夏楚蓉奋力用身体抵住丈夫，声嘶力竭地命令周雨楼：“快走！！”……终于，在周雨楼退到门边时，她用完了所有力气，她大喊一声：“走！”同时“砰”地摔上了房门。周雨楼随即听到房门板后传来夏楚蓉号啕的哭声。
　　周雨楼没坐电梯，他走步梯下楼，刚走进步行通道的铁门，饭店的保安就从走廊尽头拐了过来。
　　走出雅都饭店时，周雨楼发现很多人都在看他。他问迎宾员怎么了，迎宾员小心地告诉他脸上有不少血，他这才想起鼻子挨了那男人重重的一拳。他没再进饭店，捂着脸在附近找了家麦当劳，在卫生间里把自己清理干净，看看表，离表妹下车还有一会儿。他要了杯可乐打发时间，透过大玻璃看着街上涌动的人流，心中一片茫然。
　　这就是周雨楼第一次和夏楚蓉见面的情况，结果相当糟糕。但要是跟第二次比起来，就绝对算是完美的收场。


第五章
　　已经好几天了，周雨楼像行尸走肉一样活着。他表面上看起来忙碌不停，结婚的事、系里的事、外面的事、各种事……但实际上灵魂完全从肉体抽离。那天梳妆台被拉回家的时候，蒋丹兴致勃勃地给他介绍，她是如何在一本杂志上发现了这款美式梳妆台的照片，如何惊艳于它的造型，又如何在家具城不期而遇，当时有多兴奋……然后她让周雨楼猜猜梳妆台是用什么木头做的，可一连叫了好几声“雨楼”，周雨楼都愣着没反应。蒋丹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他说没有，就是太累了。
　　他非常矛盾。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应不应该给夏楚蓉打一个电话，或者干脆去看看她。她不是说在一个叫佳奕的美容顾问公司上班吗？很容易查到地址的。身体里有一个声音不停地告诉周雨楼：她现在的日子一定非常不好过，那个男人会对她怎么样？会离婚吗？会大闹吗？会打她吗？那么文弱的女人，怎么受得了……除了这些担忧之外，周雨楼还对那女人有种强烈的感激。感激她那天不顾一切地拦住那个男人，感激她把自己赶出房间时那种拼死的架势。一个女人只有在倾尽全力地保护一个人时，才会有那样的力气、那样的叫喊和那样的眼泪。
　　但另一个声音也一再坚决地提醒他，绝对不可以一错再错。回望自己的行为已经非常可笑了！本来是想作一个了结，结果却制造了更大的麻烦。如果再不悬崖勒马，也许会犯下更加不可饶恕的错误。那个声音还反问他：你以为你的安慰会帮她吗？妇人之仁！那只会使不幸的女人更加不幸。你不能娶她，对吧？好，那就别再去招惹人家。忘了吧，就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大概有五六次吧，周雨楼把掏出来的手机又放了回去。
　　夏楚蓉到底过得怎么样呢？
　　真的不好。
　　那天保安离着挺远就听到了1218房间里的哭声。他们跑过去把门打开，一看室内的情形，就立刻声色俱厉地质问唐凯发生了什么事，这位小姐怎么了，趁报警之前赶紧交代清楚……俨然唐凯就是行凶歹徒，罪行不在强奸未遂之下。唐凯这个冤呐！怎么交代呀？总不能说……对不起，你们误会了，这事不怨我，其实我是个王八，这都是因为我老婆跟别人睡觉造成的吧？在唐凯和保安动手起来之前，夏楚蓉及时止住哭泣，敷衍着解释说只是夫妻吵嘴，这才了事。保安刚出门，唐凯突然想起那个客人的皮箱还在走廊上。他赶紧去拿，却看见保安已经把皮箱当做遗失物品提了起来。唐凯说“那个皮箱是我的”，保安便让他说出皮箱里都有什么东西。唐凯当然说不出来，他说那是他接来的客人的皮箱，保安说让客人自己来取。唐凯急了。把客人的皮箱弄丢了，这事要是让台湾老头儿知道还了得？于是又险些动起手来。后来多亏总台服务员出面作证才得以平息。
　　事发之后，夏楚蓉一直非常坚决地非暴力不合作，任凭唐凯怎么问，就是一言不发。唐凯的问题无非是两人怎么认识的，多长时间了，以前上过床没，几次……当然，还有最关键的，那家伙叫什么名字，是干什么的。
　　夏楚蓉一句话也不说。
　　唐凯也去找过雅都饭店的总台，希望能调出那天1218房间客人的姓名和身份证，但是调出来一看，是一位叫夏楚蓉的女士。
　　唐凯觉得自己是全世界窝囊废的巅峰和大王。
　　老婆跟了别的男人，自己连把事情弄明白的资格都没有？绿帽子明晃晃地戴着，竟然连生产厂家都弄不清楚！于是前仇旧恨一股脑儿涌上心头，素日的自卑顷刻反弹成巨大的愤怒。态度的冷淡，做爱的碰壁（怪不得总是碰壁）……还有两件事情也令唐凯心如刀绞。一是他打周雨楼的那拳。他当然看出对方是可以躲开的，但是人家就是不躲。不躲才他妈可气！过去唐凯跟他爸爸下棋，老头儿从来也不说让着唐凯，但总是在开局不久就用两个非常低级的错误丢掉一车一马，然后再想办法把他干掉。为什么丢子？就是因为太强大了，丢两个子才好玩。挨打连躲都不躲，什么意思？能耐呗，不屑呗。那意思仿佛说：小样，你不是想打吗？来，让你打，就你那两手，挠痒痒一样，无所谓的事……这成什么了？挨打的是因为过于强大才会挨打，打人的是因为被藐视才能打人。没他妈天理了！所以，唐凯虽然打了人却没出气，快感完全被屈辱覆盖。还有就是周雨楼被打倒时夏楚蓉的表现。她竟然还去扶那个男人，竟然完全不顾及自己的理亏，完全不考虑丈夫的感受！唐凯觉得自己真是屈到家了。
　　但是唐凯有良好的品质，他不打女人，在夏楚蓉面前更是连吼叫都难以施展。在百般询问无果的情况下，他自虐了两次。一次把拳头砸在了茶几上，硬是把松木的桌面砸出了两个浅窝。一次是用头撞墙，侧面撞的，梆梆几声，生疼，但是没出血——那是第一天晚上的事。第二天晚上，他把悬挂在卧室床头上的三十寸结婚相框摘下来，用膝盖顶折了。第三天晚上喝完了酒回来之后，他强行和夏楚蓉做了两次爱。夏楚蓉既没拒绝也没挣扎，只是一动没动，一声也没出……当然，这几天中唐凯也有好几次把两个字挤到了嘴边——离婚。但是忍了忍，没说出口。
　　事情的变化发生在第四天晚上。
　　那天唐凯只喝了一个小二。因为头一天夏楚蓉在两次做爱中形同死人的状态让他有点儿毛，喝酒的时候他犹豫着，如果今天晚上条件允许就和夏楚蓉和解？想着想着就这么定了。
　　唐凯进屋的时候，夏楚蓉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走过去，和夏楚蓉并排坐下，拿过遥控器，把电视关掉，刚要说话，夏楚蓉开口了。
　　“我们离婚吧。”
　　唐凯愣住。
　　夏楚蓉的声音很低，语速缓慢，“我什么都不要，我自己走，你再给我两周时间，我去找房子。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我是个坏女人，你别怪我。”夏楚蓉的声音有些颤抖，她忍着泪水，吐字断断续续的，“不是你的问题，你是个好人，真是好人。问题在我。我们不合适，我们在一起，是个误会，真的，我对不起你，但是，早点分开都好，你别多想，是我的错，我的错。”夏楚蓉站起身，看着愣在那的唐凯，四天以来这是她第一次面对面看他。
　　“对不起……”夏楚蓉哽咽着，走进客房，关上门。
　　唐凯半天都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唐凯像是被噩梦惊醒一样，打了个激灵，虚脱地靠在沙发靠背上，拿起了手边的电视遥控器……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拿起遥控器，就像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电视打开……那一切都是无意识的动作。他盯着电视里花花绿绿的画面，觉得自己轻飘飘的，连究竟在干什么都不知道。也许是潜意识的作用吧。潜意识里，他想让电视中那些活动的小人来分散一下自己的注意力，使自己看起来多少像一个普通人，而不是灵魂出了窍的、全世界最可怜的丈夫。开始的时候，电视的画面在唐凯眼睛里只是一些模糊的光晕，就像有一次他开车开得太久，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像是被水洇湿了一样，那次他可是吓得够呛，他赶紧把车停在路边，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刚才，他看电视里的那些人就是那回的感觉：模糊、闪烁……可是现在……就在此刻、此刻……忽然间……他的眼睛猛地恢复了正常——甚至非常明亮，是全世界最好的眼睛！这简直就是一瞬间的事！太不可思议了！他死盯住电视屏幕，终于知道了其中的原因，电视里有一个画面在吸引他：一个人正在那里面讲话——就是雅都饭店的那个男人。
　　由八大企业联合赞助的“一路狂歌”青年歌手争霸赛是今年省内最抢眼的电视节目，收视率一路飘红，媒体热情追捧，观众趋之若鹜。在每一轮比赛的前后，相关的报道和节目都会占据各大媒体的重要版面和黄金时间，尤其是即将进入决赛，声势更好比烈火烹油——薛戈便是这其中最受瞩目的焦点之一。他在争霸赛美声组的比赛中得分一路领先。就在几天前，他再次以一曲《圣洁的阿依达》在新一轮的比赛上技冠群雄，以总分第一的成绩杀入决赛，省电视台随即对他和周雨楼进行了专题采访。
　　唐凯看到的正是那个节目。
　　第二天上午10点，下了课的周雨楼往外走。就在他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唐凯的车也开到了音乐学院门外。


第六章
　　其实唐凯完全可以看见周雨楼，如果后面的车不碰到他。
　　后面开车的人是赵铎。
　　在洗劫完矮胖男人三万块钱之后，白小溪和赵铎挑灯讨论了不义之财的正义去向，最终决定买辆车，既享受，又拉风，还能为以后的行动大大提供方便。太贵的车肯定买不起，但算算手里的钱，买辆夏利是没问题的。说干就干，于是昨天，这辆银灰色两厢夏利车的方向盘握在了赵铎手中。
　　赵铎早就有驾照，只是长时间不碰车手都生了，再加上注意力不集中，一边瞄着地方停车还一边拨白小溪的电话，就这样，夏利顶在了唐凯的奔驰上。唐凯在车上一抖，知道追尾了，赶紧下车到后面去看。赵铎也下了车，满口赔着不是。唐凯撅起屁股仔细检查奔驰的保险杠，这时周雨楼正从他的屁股后面经过，手表的表盘还不小心擦了一下唐凯的裤子，但他们谁也没看对方。
　　奔驰车的保险杠掉了一块漆，指甲盖大小，唐凯挥挥手让赵铎走人。换了平时他肯定不会采取这样的解决方法，可是今天他无心纠缠。他上车，开进了音乐学院的大门。
　　赵铎回到车里继续给白小溪打电话，但拨通之后，白小溪告诉他后两节临时加了课，让他先回去。赵铎很是失望，这是他第一次到音乐学院来接白小溪，以前没车的时候他从不来接她，白小溪也问过其中的原因，赵铎只是含糊地说，讨厌这里的人那种自以为是的架势，但是真正的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
　　对了，有一件很关键的事。白小溪——是莘江音乐学院戏剧影视表演系的学生，专修音乐剧表演，今年读大三。
　　她以“海柔”之名和“夜落朦空”在网上相遇是在半年前，可实际上她老早就认识周雨楼。她上形体课的教室就在声乐系办公室的斜对面，她曾经多次在走廊里和周雨楼相遇。周雨楼俊朗的脸、洒脱的举止和成熟又不失活力的气质都颇令她着迷。在认识赵铎之前，她偶尔自我满足一下的时候，眼前总会浮现出周雨楼的脸。但周雨楼是不大注意她的，漂亮女孩太多了，能使他分心的很少。
　　“夜落朦空”和“海柔”在网上交谈次数并不算多，但是每次都很愉快。周雨楼喜欢和海柔聊天，是因为海柔和女儿周海宁的名字里都有一个海字，海柔的顽皮气质总让他开心地想到女儿。当然，白小溪最开始也是把夜落朦空当成猎物瞄准的，所以她始终都完全隐蔽自己的身份。但是聊了几次之后，白小溪觉得这个男人很是有些特别，他就像一个博学多才的大哥哥一样，总能令自己度过开心的时光。也正因为如此，她始终都没动陷害夜落朦空的念。就这样，半年多的时间里，网络中的“海柔”和“夜落朦空”谈兴日浓，却浑然不知对方就是一个屋檐下的周老师和白同学。你可以想象，一旦有一天知道了，两个人肯定都惊讶得奄奄一息。
　　周雨楼和唐凯失之交臂之后直奔幼儿园，这是他今天一项重要的日程安排——看望女儿周海宁。离婚之后，周雨楼总是在闲暇的时候去幼儿园看女儿，但肯定都会错开有可能和杜妍遇到的时间，比如中午或者傍晚。今天的这次探望周雨楼觉得意义重大，因为后天，也就是星期日他就将迎娶新娘。以后再面对女儿的时候，他不是一个人。
　　唐凯走进音乐学院的教学楼。
　　这是他第一次到这来，除了紧张之外他多少还有点儿兴奋。老实说他很满意自己的这个决定。他知道夏楚蓉的性格，既然说了离婚，就绝无再过下去的希望，唐凯认了，但对那个周雨楼，唐凯却不认。昨天晚上脑袋清醒之后，唐凯想了又想，最终认定他的夏楚蓉会重披嫁衣投入周雨楼的怀抱。于是唐凯下定了决心：既然我这顶绿帽子扣定了，那你的脑袋也不能闲着！就像是撞车，你是坦克，我是奥拓，你强大，我撞不过你，行，但是你把我撞零碎了你也别想拍屁股走人！我拆你履带总行吧？我走不了，你也得原地趴窝。唐凯要在著名人物周雨楼的老巢里和他大张旗鼓地干一架，狠狠地往他头上浇一盆脏水！让音乐学院所有的人都知道这个道貌岸然的周主任到底是什么德行。
　　人啊，享福和遭罪都是成正比的。你吃的饭越香，你拉的屎越臭。
　　唐凯到声乐系办公室的时候只有系干事老陈一个人在，唐凯很失望，他想了想，客气地开口问道：“请问，周雨楼在不在？”
　　老陈看了看他，“周主任下了课没回来，可能是出去了，您是……”
　　“哦……”唐凯不想暴露身份，今天显然不是时候，可他还是忍不住含沙射影地说：“我是他一个朋友，听说他要结婚了，我来祝贺一下，我是那个新娘的……”唐凯说的结婚，是暗指周雨楼和夏楚蓉的事。他想说，我是那个新娘的熟人。但是老陈显然会错了意，他忙不迭地说：“哦，是周主任结婚的事啊，你等着，我给他打个电话。”老陈说着拿起电话。
　　唐凯吓了一跳！
　　到这个程度了？那边还没离这边就敢明目张胆地谈婚论嫁？但是瞬间，唐凯觉得不对，可能两边说的不是一个事，于是他马上说：“哎，等等，不用了，回头我自己给他打吧。呵呵，我这整天忙忙活活的脑子都乱了，雨楼他……结婚，最后的日子是定在……”
　　“就是后天，周日啊。”
　　“噢，对对，他上回跟我提过一嘴，好像说要换个日子，看来没换，哎，地方也没改吧？”
　　“没改，还是富安饭店，二楼的富安厅。”
　　唐凯非常客气跟老陈道谢，关上门出来，出来的时候心脏怦怦地跳。
　　“周雨楼，你吃的饭越香，你拉的屎越臭。”
　　在这个故事里，黄大生是和一种看上去和他感觉极为相像的植物一同出场的——大叶伞。
　　所以，当黄大生和吕青喘着粗气，满头大汗地把那盆大叶伞抬进屋的时候，蒋丹的第一句话就是——呦，大生，你怎么把你弟弟给带来了。众人都大笑。的确，那株植物高耸挺拔，巴掌大的树叶油绿结实，毫不拘谨地向四处散开，和这盆植物相比，任何有关黄大生的形容词都显得苍白。
　　周雨楼、蒋丹、黄大生和吕青这四个人的关系很有意思。黄大生是周雨楼最要好的中学同学，吕青是蒋丹的大学闺蜜，同时，黄大生又是蒋丹和吕青的大学同系师兄，只是蒋丹和吕青入校时黄大生早就毕业了。他们都就读中文系，毕业之后蒋丹去了出版社，吕青一直自由创作，已经出版了几本青春题材的小说和散文集。黄大生现在是《莘江晚报》最得力的法制版记者。
　　周雨楼和蒋丹在一起之后，带动着黄大生和吕青的接触也频繁起来。蒋丹一直想要把他俩也促成一对，吕青的回应倒是非常积极，但黄大生整天大大咧咧的，好像脑子里天生少这根筋，硬是豪爽地拿吕青当哥们儿处，一涉及关键问题就立刻散神。
　　黄大生和吕青进屋的时候，周雨楼正在和蒋丹布置新房——直到今天上午和女儿见完面之后，周雨楼才稍稍从夏楚蓉事件中分出神来。
　　新房已经很有规模。周雨楼和蒋丹的大幅婚纱照挂在了床头，美式梳妆台矗立在床边，镜子里映出浪漫的碎花墙纸。雕花玄关、通天橱柜、流苏窗帘……几乎所有东西都是新的。蒋丹在三个月时间里马不停蹄地奔劳，终于为这座房子洗心革面，再也看不到原来那个女人的影子。
　　黄大生和吕青满含赞许地欣赏了一圈。黄大生擦了把汗说：“我和吕青都觉得空着手赴宴不太讲究，我们想了半天，你们这爱巢也不缺什么了，单单就是没有绿色植物，这不，我们就给补上了。”
　　蒋丹借机打趣：“这么说你们俩现在走得挺近啊。”
　　吕青推了蒋丹一把，黄大生一本正经地说：“那是，最远的你是我最近的爱。”
　　吕青问周雨楼：“周主任您后天就大婚了，不好好忙活，干吗还煞有介事地请客啊？”
　　周雨楼说：“是我表妹的事，她男朋友今天从外地来，一会儿就到。我这当家长的第一次见面总得正式点，我在饭店订了位置，又怕就我们几个人气氛尴尬，所以想请你们俩作陪一下。”
　　黄大生格外惊讶，“雨亭……那小丫头都有男朋友了！”
　　“废话，”周雨楼说：“人家都大学毕业了，你以为还是那个看见你就跑的小女孩啊。”
　　周雨楼和周雨亭这对兄妹的关系很不一般。周雨亭是周雨楼小叔的女儿，比周雨楼整整小十岁。在她很小的时候，父母在一次意外中双双去世，从那时起她就在周雨楼家生活。对这个妹妹，周雨楼一直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怜爱，父母去世后他更是很自然地担负起了家长的责任。这四年来周雨亭一直在外地的一所师范大学读书，毕业前夕，周雨楼几次打电话劝她毕业之后到莘江来，也好有个照顾。妹妹很听话，果然把落脚点定在了莘江。几天前在火车站接她的时候，周雨楼本想让她在自己家住下，但雨亭说不好打搅哥哥的新房，于是就先住在了一个大学同学家里。如果没有夏楚蓉的事，周雨楼这两天本应尽快给妹妹租到一处房子的。
　　就在几个人嬉笑怒骂着闲聊的时候，门铃响了。当时周雨楼正在杂物间找地方放黄大生带来的花肥，蒋丹去开门。周雨楼听见她热情地打着招呼，连声说“快请进快请进……”然后就忽然不出声了。周雨楼觉得不对劲，他从杂物间出来，走到门口，又猛地站住……老天！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谁呀？
　　他看到，周雨亭挽着的那个男人，竟然是冯泰！
　　屋子里没有声音，所有人都愣在那不动。
　　黄大生和吕青不认识冯泰，他俩面面相觑，不知道周雨楼夫妇为何看到妹妹的男朋友会是如此反应。那男人看起来岁数是稍大了点儿，有点儿黑，但不难看啊，就算真难看也不能把人家晒在那儿，总得先进了屋再说啊。冯泰有一段时间总去谢岚家请教上课，蒋丹自然认识他。她不知所措地回头看周雨楼，眼神分明是说：你不是说雨亭的男朋友是今天刚从外地来的一个男孩吗？怎么一眨眼变成你们系的冯泰了？
　　刚才，当门打开，冯泰看清了门内的女人是蒋丹时，脑袋就嗡的一声，感觉像是在做梦，等到看见了周雨楼，冯泰觉得有一句话是专门为自己创造的：一头撞在枪口上。
　　周雨亭纳闷地看着兄嫂，又扭头看看身边的冯泰，她意识到，这位和自己聊了两年多，网名为“钢铁如此炼成”的网友也许和哥哥嫂子认识。但她不知道，他们之间可决不仅仅是“认识”那么简单。
　　有的时候，当你觉得老天开的玩笑太过分时，千万不要觉得惊讶，那才是老天本来的样子。
　　气氛就像腿上长了块烂肉，切一刀生疼，不切整条腿都会烂掉。周雨楼不说话显然是不行的，但一开口就难免不大中听。在尴尬的沉默中，玄关上的一支绢花“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重力提醒他们不能这样下去。
　　到底是周雨楼，虽然表情仍有点儿生硬，但还是尽量随和地开口了：“快进来吧，等你们半天了。”
　　周雨亭和冯泰走进门，都默不作声。周雨亭有心介绍一下“哥，这是我的男朋友”，可是想了想，觉得还是先不开口为好。冯泰干笑着朝屋里的人点点头，然后赶紧低头换拖鞋。大家都沉默着，目送周雨亭和冯泰走进客厅，走向沙发，沙发上满是奔放的郁金香图案，他们俩局促不安地坐在花丛之中。刚才在经过黄大生跟前的时候，周雨亭小心地朝他点头微笑了一下，好像是安慰一位遗孤。
　　还是黄大生首先开口：“雨亭，都长这么高了！”他不明就里，觉得说这句比较安全。周雨亭说：“大生哥，这么多年不见，找着嫂子了吗？”黄大生赶紧自嘲以打破尴尬，“咳，你大生哥从小就没有女孩缘，女孩一看见我就跑，都跟你小时候一样，这不，”黄大生指指冯泰，“你都有主了，哥我还打着光棍儿呢。”这句话说出来他就后悔了。
　　蒋丹为周雨亭和冯泰倒上茶，周雨楼把一支烟递到冯泰跟前，给他点火的时候，周雨楼说：“这世界实在太小了，雨亭说她男朋友来，没想到那个神秘的男孩就是冯老师，我做梦都想不到，冯老师第一次来我家竟然是以这样的身份……”
　　话未说完，周雨亭口中的茶水“噗”的吐了出来。
　　“冯老师？！”她诧异地扭头瞪着冯泰，“冯老师？你……你不是在工地上班吗？”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刚吞进去的半口烟呛了冯泰的嗓子。
　　周雨亭是在两年前，大二下学期的时候开始和冯泰在网上聊天的。
　　周雨亭之所以选择和冯泰聊天，原因有三个：一是冯泰说他在莘江，这让周雨亭感到很亲切；二是冯泰的网名，“钢铁如此炼成”，让周雨亭感觉非同寻常；第三，冯泰说自己是一个在建筑工地上干活的农民工，这勾起了女孩的浓厚兴趣，一个农民工竟然在每天繁重的劳动之后还在网吧待上一会儿，这个农民工很特别。
　　就这样，两年来，在不断的网络接触中……冯泰从工地上最底层的泥瓦小工干起，每天早早地起床，背沙子、扛水泥，都是一百来斤重的东西，有时还得干挖槽的活。但是他从不偷懒，手上的老茧退了一层又长一层，后背常被磨得血迹斑斑……在和周雨亭聊了半年之后，他终于凭着坚忍不拔的苦干当上了大工，工资从每天的三十块涨到了四十五。那天周雨亭可是着实替他高兴了一晚上。后来有一次老板去工地视察的时候，一个高空作业的工人失手把抹子掉了下来，抹子砸向老板的脑袋。冯泰一跃上前扑倒了老板！让抹子插在了自己腿上，老板很是感动，伤好之后，提拔他当了砌筑班的班长。又有一次，两个焊接工因为赌博大打出手，众赌徒顷刻间分成两派，集体暴乱一触即发，是冯泰！挺身而出制止了恶斗。老板于是更加信任他……就在四个月前，原来的工头因为揩油被老板免了职，老板当即钦点冯泰接任，他就这样一跃成了管理二百人的工程队长。
　　冯泰告诉周雨亭，他并不满足，他的理想绝不仅仅在这小小的工地上。他之所以每天坚持上网，就是要了解外面的世界，让头脑充实起来。
　　“到我要死的那天，我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脸红，因为我这一辈子的时间全都是在赴汤蹈火、蹈火赴汤的壮丽事业中度过的！”“钢铁如此炼成”请周雨亭相信，他一定会建立一番事业，创造一段历史……周雨亭老早就读过《平凡的世界》，毫不夸张地说，她在此网友身上真切地看到了孙少平的影子。
　　冯泰就这样在网络世界里栩栩如生地演绎着自己的另一段人生，或者说，是同一段人生。建筑工地上的“钢铁如此炼成”和音乐学院里的冯泰是同一个人，他们都有远大理想，坚信自己并非凡人，从最卑微的角色干起，一如既往地付出，并通过这样的付出创造机会。
　　也许一开始，冯泰以农民工的身份和一个远在异地的女大学生聊天只是觉得好玩。但是渐渐的，他发现这绝不仅仅是玩玩那么简单。他开始相信那个建筑工地上的人，那个从泥瓦工干起的“钢铁如此炼成”并不只是个虚幻的名字，他是个真实存在的生命，他时时在和音乐学院里的冯老师对视，经常在说：“喂，怎么样了？我已经当上了工头你怎么还在原地打转啊？你得使点劲儿啊！”冯泰觉得两个自己有时合而为一，有时各自为战，都在奇妙的人生舞台上赤膊上阵，奋力拼杀……多好的游戏。
　　显然，最先萌生爱意的是周雨亭。她深深地被网友的故事感动了。她决定，放弃另一座城市业已到手的不错的工作机会，到莘江来，到“钢铁”身边来，义无反顾地做他的女人，和他共同开创绮丽的人生。也许哥哥会反对自己的丈夫是一个农民工，但是，会说服他的。周雨亭决定暂时先不把这段故事告诉哥哥，就说男朋友是自己同班的男生，等“钢铁”和哥哥见面之后再慢慢解释。
　　周雨亭到莘江后的第二天就和冯泰见了面。冯泰本来在聊天的过程中就越来越喜欢这个单纯的女孩，一见面更是发自内心地爱怜。周雨亭眉目清秀，周身充满活力，宛如一缕春风吹开冯泰霜封的北窗。冯泰的心中激情涌动！他几夜无眠，食不甘味，立志为女孩披肝沥胆地活着。周雨亭对冯泰更是一见倾心，到莘江之前她已经对“钢铁”的形象作了最坏的预估，在这样的预估面前，冯泰比裴勇俊还要俊一万倍。
　　当周雨亭提出要带冯泰去见见她的家长时，冯泰想到的是一对面目和善、举止苍老的夫妇。他想暂时就先以农民工的身份亮相，因为两年的谎言要在一时之间粉碎，恐怕女孩实在难以接受——他不能因为任何原因失去这段天赐的机缘。
　　但是冯泰做梦也想不到，“家长”就是自己的死对头周雨楼。如果周雨亭早点把自己的真实姓名告诉冯泰，或许能及时引起他的警觉。但周雨亭一直在使用自己的网名“婷婷”。两个人本来约好要在今天的晚餐上公布彼此的真实姓名的，但是现在看来，不用等到晚餐了。
　　是周雨亭先走的，或者说，先跑出去的。
　　当“钢铁”的神话破灭之后，当新时代的孙少平现身之后，她无论如何都拦不住断了线的泪水。她不想在众人面前哭泣，父母的早逝让她更加敏感，她只想展示给大家红苹果般的笑脸。但是这太残忍了！两年，两年了……自己竟然伴随着一个虚幻的故事真实地活了两年。竟然还要嫁给一个根本就不存在的人！
　　周雨亭哭着跑出门之后，周雨楼赶紧示意蒋丹跟上，随即黄大生和吕青也追了出去。然后，屋里就只剩下了周雨楼和冯泰。
　　从某种程度上说，冯泰处变不惊的能力甚至比周雨楼还胜一筹。但此刻，他点烟的手在抖。
　　周雨楼在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下，抱起双臂，一动不动地看着冯泰。冯泰放下打火机，抬起头，表情堆萎，声音干涩。
　　“周主任，你放心，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周雨楼猛地站起身，“你快四十岁的人上网去引诱一个女学生，你一个大学老师恬不知耻地往自己身上安什么神话故事，你在网上还不够，还要跑到人家里来，冯泰，你这不是居心不良是什么！”
　　“我说了，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冯泰如泥委地，周雨楼咄咄逼人：“冯泰，如果这个女孩不是我周雨楼的妹妹，如果你今天来的是一户对你丝毫都不了解的人家，你会干什么？你想怎么干？你在骗人你知道吗？你在行骗！非常卑鄙让人不齿！你这种做法只有在电视台的法制节目上才会出现你知道不知道？！”
　　冯泰猛地抬起了头！他和周雨楼对视片刻，缓缓地站起身，从茶几后面绕过来，走到周雨楼的面前，离周雨楼非常近的距离，然后……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这可着实让周雨楼吃了一惊。他转过身，语气中带着厌恶，“你干什么？”
　　“周雨楼。”这是冯泰第一次当面直呼他的名字，“如果你认为所有东西都是假的，下跪肯定是真的吧？我冯泰是从农村出来的，我们那个地方，特别看重这一跪，除了爹妈祖宗老天爷之外，就是用枪逼着你都不能跪，我从小受到的就是这样的教育。但是今天我给你跪下。我就想让你知道，周雨楼，我没有骗人。我告诉你妹妹的那些事不是假的，那只是我冯泰在音乐学院的另一个版本。我冯泰从一个县城的音乐老师干到今天，我看着别人的白眼过来，我战战兢兢汗流浃背地过来，这和一个在工地上卖苦力的人有区别吗？有，我比他们更不容易！你周雨楼是上天的宠儿，你不会了解我这种人生，我也不要求你了解。但是像我这样的人找个地方把自己的苦水倒一倒，把自己的感受说一说不行吗？我没说我是莘江市长的儿子，我也没说我是腰缠万贯的大款。我说我是个工地上的泥瓦工，我天天扛着水泥背着沙袋，我苦熬苦干地当了个农民工的头。周雨楼，你要是觉得我这能算是行骗的话，那你把我冯泰的这双腿锯了，我以后给你当孙子，我一辈子比你矮半截我他妈永远都不站起来！”
　　那天晚上，周雨楼对冯泰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走吧。
　　冯泰刚走就下起了雨，雨下了一阵蒋丹他们才回来，说已经把周雨亭安全送到了同学家，情绪还算稳定。
　　雨一夜都没停，雷声大作……


第七章
　　当白色加长林肯车开到富安饭店门口的时候，早已有众多宾客等候在那里。随着欢呼声的响起，四个天使般的女孩开始用小提琴齐奏《爱的礼赞》。周雨楼和蒋丹笑容可掬地走下花车，立刻有无数条彩带缤纷升空，又在他们头顶徐徐飘下。
　　周雨楼今天的西装是在一家著名的香港洋服店定做的，炭灰色的面料，枪驳领加上单扣圆角的设计使他看起来英挺又不失随意。他轻挽着身披白色蕾丝婚纱的蒋丹，一大捧鲜花在他的新娘手上娇艳绽放。值得一提的是周雨楼的领带，他在众多领带中选择了深红色的那条，那个颜色太棒了，充满了绅士感，亮晃晃地烘托着他的面庞，那将注定成为今天的聚焦。
　　典礼将在二楼的富安厅举行，来宾足能坐满三十桌。除了周雨楼和蒋丹的客人之外，谢岚的旧雨新知，蒋思业——蒋丹的父亲、一位著名文艺评论家的众多好友也前来道贺。
　　合影，寒暄，喜气洋洋，彩带舞动，琴声飘荡。
　　周雨楼和蒋丹站在门口恭迎大家进入饭店。每一位宾客都与他们热情地握手，念念有词着真诚的祝福，有的还紧紧地拥抱，热闹的场面应接不暇。
　　周雨亭今天早早就来了，她一直小心地回避和哥哥正面接触，只是在一旁招呼客人。冯泰来了，走到周雨楼面前时他很是拘谨，但当周雨楼一边握着他的手，一边抚着他的胳膊说“冯老师，谢谢你能来。”时，他明显放松了很多。王玥是谢岚的院长助理，一个三十出头的离婚女人，为人热情且精力充沛，在筹备婚礼时就一直帮着蒋丹忙前忙后，今天更少不了一番张罗。声乐系的学生来了不少，以薛戈为首，是今天最活跃的一群，是抱着闹完洞房再走的理想来的，不时有欢声笑语从他们中间传出。总负责人黄大生恪尽职守，各项程序井井有条……一切都尽如人意，如果，唐凯不来的话。
　　周雨楼是在人进得差不多的时候看见唐凯的。
　　那时周雨楼正打发黄大生上楼，让他先进去布置一下。黄大生前脚刚走，周雨楼正想抬胳膊舒展下筋骨，一扭头，就看见了唐凯。
　　唐凯站在马路对面的一个手机专卖店前面，胳膊搭在一个可口可乐灯箱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周雨楼。那条马路有三十多米宽，唐凯还刚刚剪了头，但周雨楼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从那天在1218房间里四目相对的刹那，那张脸就像张铁板画牢固地刻进了周雨楼的记忆。
　　“雨楼，雨楼……”
　　蒋丹在叫周雨楼，周雨楼转过头，看到饭店门口只剩下他、蒋丹、吕青和一个年轻的女化妆师。
　　“哦，”他答应着，“走，上去吧。”说着，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唐凯已经开始穿越马路向这边走了过来。周雨楼觉得微微地眩晕。他走进饭店，在快走到楼梯时他又回头去看，唐凯已经走到了马路中央，他似乎知道周雨楼在看自己，脸上的表情有点儿笑眯眯的。
　　阴森的笑脸。
　　“呃……你们先上去。”周雨楼对化妆师说，“麻烦你再帮新娘补补妆，我先在这抽支烟休息一下。吕青，丹丹就交给你了，我随后就上去。”蒋丹还想再嘱咐点什么，但话没说完就被周雨楼半扶半推着上了楼梯。在蒋丹她们走到楼梯中间的缓步台的时候，唐凯走进了富安饭店。
　　周雨楼紧走几步，拐进了大堂旁边的一条走廊。
　　走廊很安静，两边是包房，这个时间没什么客人，只偶尔会有服务员经过。周雨楼没走几步就站下，转身，果然，唐凯就站在他面前。
　　周雨楼知道，这个时候慌乱是最不明智的选择。唐凯没说话，所以周雨楼也并不轻易开口。他稳稳地盯了对方几秒钟。他很想知道这男人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但他不打算问这个问题，那不是目前最关键的，即便知道了答案也于事无补。周雨楼明白自己时间不多，男人既然来了，就一定有他的目的，所以他抛出的第一个问题就直切主题。
　　“你想怎么样？”
　　唐凯笑了。他的笑容本来就憨厚，此刻更是这样。他的声音中有种令人不安的温和。
　　“真不愧是大学教授，说的话就是让人喜欢，你能替我着想就好办多了。”
　　“说吧。”
　　唐凯收起了笑容，“你保证能做到吗？”
　　这时，一个领班模样的男人从唐凯身后拐进了走廊。周雨楼佯装轻咳背过脸去，待领班走过去，他才对唐凯说：“好吧，你过来。”
　　周雨楼打开一间包房的门，唐凯随他走了进去。包房里垂着乳白色的窗帘，刚好可以遮挡住外面的视线。周雨楼往里走了几步，唐凯关上门，然后就站在门边。
　　“说吧，你想怎么样？”
　　“道歉。”唐凯轻轻地说。
　　周雨楼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他低下头，又抬起来，“好吧，对不起，我为我一时冲动而对你造成的伤害向你道歉，但是请你相信，我并不是存心破坏你的家庭。既然犯了错误，我可以接受惩罚，你想要任何补偿我都可以考虑，但是今天……”
　　“不行！”
　　唐凯忽然间提高了声音。他语气坚决，脸腾地变红，又像是那天门镜里的那张脸。周雨楼盯着那张脸，开始觉得事情的严重性也许要大大超过他的预估。
　　唐凯的声音冰冷。“我要你过一会儿，在你的结婚典礼上，当着所有今天来的人……道歉。”
　　唐凯把“所有”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咬定一个毕生的信念。周雨楼惊诧地皱起眉，“什么？在典礼上，当着所有的人给你道歉……”
　　“不是给我，是给你老婆。”
　　这句话唐凯说得很轻，几乎是嘟囔出来的，但当周雨楼听到“你老婆”三个字的时候，还是不禁一颤！这创意实在太出乎他的意料了，周雨楼一瞬间丧失了辩驳的能力，只能任由唐凯说下去。
　　唐凯慢腾腾地说：“你要当着所有参加你婚礼的人告诉你老婆，你在离今天不到一个星期的日子里还背着她和别人的老婆鬼混。你要向你老婆承认错误，还要向她保证，以后永远都不再做这样卑鄙下流的事。而且，你要恳求大家都给你当证人，让他们监督你，以免你以后再犯同样的错误。”
　　唐凯语速虽然慢，但说得相当连贯，仿佛这番话早已在心里默念了一万遍。
　　包房里很安静，外面的喧闹一点儿都进不到这个偏僻、幽暗，甚至是有点儿冷飕飕的包房里。周雨楼凝视着唐凯，紧咬着牙。但唐凯的牙咬得更紧……
　　与此同时，在楼上的富安厅里，宾客们都已经在黄大生等人的安排下井然落座。四位拉小提琴的女孩在舞台上动情地表演，人们都满怀期待地等着典礼开始。在化妆间，已经补过妆的蒋丹在落地镜前左看右看，紧张让她的脸上泛起潮红。吕青和周雨亭在一旁帮她整理着婚纱和头花。其实不用整理，已经非常好了。
　　周雨亭看看表，问蒋丹：“嫂子，我哥怎么还不上来啊？”话音刚落，谢岚推门走了进来。谢岚今天英姿飒爽，仿佛年轻了十岁。
　　“丹丹，人都坐得差不多了，怎么还不开始啊？哎……雨楼呢？”
　　“妈，雨楼想在楼下抽支烟静一静，马上就上来。”蒋丹说。
　　“抽烟？哎呀……我早就劝他把烟戒掉，搞声乐的人怎么能有烟瘾呢？”
　　“行了妈，你先进去坐吧，马上就开始。”
　　谢岚关上门出去，关门前还不忘欣慰地看一眼女儿。
　　一楼的包房。
　　毫不夸张地说，唐凯的要求是在把周雨楼推到悬崖边上。周雨楼告诉自己，要尽快弄明白这男人是在危言恫吓还是真抱着鱼死网破的态度来的。
　　周雨楼低低地问：“要是我做不到呢？”
　　“我来做。”唐凯脱口而出，显然他早有准备，“如果过一会儿你不像我说的那么做，我就冲到台上，把主持人的话筒抢过来，大声告诉所有人你六天前在雅都饭店的1218房间里做了什么事。周主任，我向你保证，我说得出做得到。”
　　“看来你一定要把我的婚礼搅翻天不可。”
　　“那就得怨你自己了，是你先把我的家、我老婆、我这一辈子统统都先给搅翻了天！你把绿帽子戴在我脑袋上还不算，还让我老婆跟我离婚。我这一辈子就只有夏楚蓉一个女人，没有她我什么都没了！你提上裤子过你的好日子去了，你想没想过别人……”
　　“等等，”周雨楼惊诧，“你说什么？夏楚蓉要跟你离婚？”
　　“别装蒜了，那不是你们商量好的吗？”
　　“不，我对天发誓，我真不知道。”
　　“你知道不知道现在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六天前做的那些事，那些卑鄙下流见不得人的事。是你自己告诉那些人，还是我去告诉他们？”
　　“没有别的方式吗？”
　　“没有。”
　　“真的没有？”
　　“我说了，没有！”唐凯大喝一声，把墙边的一把椅子摔在地上。
　　沉默。包房里令人窒息。
　　富安厅。
　　小提琴手仍在演奏，《小步舞曲》已经轮了两遍。婚礼主持人已经几次通知总负责人黄大生一切都准备就绪，典礼可以开始了。宾客们在窃窃私语，声音甚至要盖过小提琴的演奏声。几百个人同时开口，即便私语也能造成极大的声浪。在这样的声浪中，谢岚和蒋思业都有些坐不住了。蒋思业让谢岚去问问怎么回事，谢岚用目光寻找黄大生，黄大生示意正在给周雨楼打电话。他刚去化妆间问过了，蒋丹告诉他周雨楼还没上来。
　　一楼包房。
　　周雨楼的电话响了，他看了看屏幕，接起电话。
　　“喂！雨楼！在哪呢？都等你呢！典礼马上就要开始了你干什么呢？”黄大生的焦急刺痛周雨楼的耳朵，周雨楼完全能想象出此刻上面的情况。
　　“大生，你告诉大家先别着急，我马上就上去。”说完，周雨楼不等黄大生再开口就关掉手机，对唐凯说：“你看，所有人都在上面等着典礼开始，你真的要让我在众人面前无地自容吗？”
　　“你自找的，我早就无地自容了。”
　　“实话说吧，让我在众人面前道歉是不可能的。”
　　“那就只有我自己上去说了。”
　　“要是我不让你上去呢？”
　　“除非你现在宰了我，否则我非去不可。”
　　唐凯言之凿凿，斩钉截铁。周雨楼只剩下最后一招了。刚才有几种方案在他的脑海中闪过：报警，找人来斡旋，或者干脆来狠的，让几个人先把这家伙看起来，等婚礼结束再说……但是，都不行。那些做法有一个共同的弊端：增加了知情者。周雨楼一定要让这件事就在两个人的范围内解决！他视名誉为生命。他决不允许再有任何一个人知道雅都饭店的事，一个也不行，即便是他最好的朋友黄大生。
　　于是周雨楼开口了，非常直接。
　　“我出钱，你要多少？”
　　“多少都不行！我要道歉。”
　　“两万。”
　　“不行。”
　　“三万。”
　　“不行。”
　　“四万。”
　　“不行。”
　　“六万。”
　　“不行。”
　　“十万，我立即付款！”
　　“不、不行。”
　　“十五万！我只有这么多。”
　　“……”
　　唐凯不出声了。突然间的沉默像个拳头，有力地砸向片刻之前他信誓旦旦的“道歉”。
　　周雨楼深谙人性的弱点。也许男人今天来的时候根本就没想到过“钱”字，但这不等于他排斥用钱来解决问题。是的，像个疯子一样把人家的婚礼搅翻天，除了解气之外还能怎么样呢？对自己一点儿好处都没有，绝没有立即兑现来得痛快。而且一个精辟的观点放之四海而皆准：量的积累发生质的变化。一万块钱和十五万能办的事是不一样的。刚才的叫价早在周雨楼心中经过了精确的酝酿，先小梯次提价，然后突然跳到十万并强调立即付款，最后猛地把价格抬到十五万，一锤定音。果然，很奏效。
　　黄大生不能再等了。
　　他刚才又给周雨楼打了两遍电话，但周雨楼关机了。现在所有的人都跟他要周雨楼，蒋丹甚至怀疑老公出了事，眼泪几乎夺眶而出。作为婚礼的总负责人，黄大生实在招架不住，而且他也很想知道周雨楼到底在干吗。于是他从二楼下来，亲自寻找周雨楼。
　　周雨楼从裤兜里掏出钱包，把里面的一张卡拿出来。
　　“这里面有整整十五万存款，身份证也在这，我现在就可以到旁边的银行把钱全部提出来给你。这是我这些年所有的积蓄，我宁愿花光它买你一个教训。现在我又变成穷光蛋了，从此我们两不相欠！走吗？”
　　从周雨楼说出“十五万”这三个字开始，唐凯就没再说过话。他眼神中的坚决和冰冷渐渐冲淡，转而替换成慌乱和犹疑——这数字对于他太大了！相当于五年多的工资。有一个事实是显而易见的，没了夏楚蓉可以再找，但这个机会错过了就肯定永不再遇。唐凯愣了半晌，然后，有些局促地开口：“我……你、你肯定现在到银行就能取到钱吗？”
　　“对！但是我要你跟我保证，拿到钱之后你走你的，我走……”
　　突然，周雨楼不说话了。
　　刚才在叫价的时候，他就感觉到包房的门微微动了一下，当时他没有在意。但是现在，他看见那扇门慢慢地打开了。周雨楼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夏楚蓉无声地站在门边。
　　显然，唐凯发现了周雨楼表情的变化，他顺着周雨楼的眼神转过身。
　　唐凯刚把身体转过去，周雨楼就看见他猛地抖了一下，与此同时，他听见“噗”的一声，很闷。那时周雨楼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因为唐凯完全挡住了夏楚蓉，直到……唐凯踉跄着后退几步，周雨楼才看到，他的左边胸口上插着一把刀！
　　周雨楼的身体触电般痉挛！！
　　他不知道他的双眼是如何把信息传给大脑的，但是大脑在此刻清晰地闪出两个字：完了。
　　那一刀一定刺得很深……不管唐凯如何颤抖，刀都岿然不动地戳在他身上！血像受了惊的蚯蚓从刀刃边钻出来。周雨楼猜如果现在拔出刀，就一定会有血柱喷到包房外面去！
　　唐凯没叫。
　　他竟然一声都没出，只是扶住手边的桌子，瞪着惊愕的眼睛看夏楚蓉……夏楚蓉出奇地镇定，她既没犹豫也看不出有什么紧张，她又向唐凯走了过去，步伐像是去关电灯开关那么简单。周雨楼想上去拉住她，可突然间，他听见从走廊上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说笑声。
　　包房的门是开着的！
　　周雨楼箭步蹿过去把门关上。当他再回过头，他几乎惊叫失声！他看见夏楚蓉的胳膊抬着，手又握在那刀柄上，她在用力……刀刃继续深入唐凯的身体……“扑通”一声，唐凯倒在地上……周雨楼几乎昏厥！就在这时，他听见走廊上的说笑声在他身后停下了，一个女服务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请进吧，这间就是十人的包房。”话音刚落，包房的门就被推开了一条缝……周雨楼绝望地用双手抱住头！然后，一个上帝般的声音顺着门缝传进来，一个男人说：“等等，那边又来了电话，客人还要再增加几个，换二十人的包房吧。”
　　包房的门又被关上。
　　周雨楼虚脱地跪在地上，地毯减弱了他的膝盖撞地的声音。恍惚中，他听见服务员说二十人的包房要去二楼，然后，那些骇人的声响飘忽着离开。
　　周雨楼觉得自己的心脏被放进了搅拌机里，颠簸、剧动、破碎！他站起身，只能算勉强地站起身，他半直半弯着扑到唐凯跟前。唐凯面色苍白，一动不动，胸口一片殷红，血已经在他身旁流成了一摊。
　　显然，他死了。
　　刀刃几乎全部淹没在他身体里，刀柄上三个锃亮的铁钉直晃周雨楼的眼睛。周雨楼的眼睛眯起来，他想和唐凯对视一下，但是唐凯并不看他，唐凯的眼睛惊望着天棚，那是一个永远的定格，像总也找不到天堂的路。
　　真的没救了。
　　唐凯，可怜的人，命运为他搭起了上演悲剧的舞台。一直到他咽气之前，他竟然都没有反抗一下，甚至没有因为疼痛或惊愕而叫上一声。就像我们说过的，唐凯有良好的品质，他不打女人，在夏楚蓉面前更是连吼叫都难以施展。这品质一直被他保持到生命的终结。
　　真的没救了。周雨楼甚至连这男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突然，周雨楼抬起头，怒视夏楚蓉！夏楚蓉一动不动，脸色和丈夫一样苍白，凌乱的头发遮住眼角，可是表情却异乎寻常地平静。就像那天在雅都饭店的大堂一样，抢在周雨楼翕动的嘴唇发出声音之前，夏楚蓉首先开口，声音波澜不惊：“没事了，你走吧。”
　　“你！你、你、你……你为什么要……杀……你疯……”
　　“哼，”夏楚蓉竟然笑了，笑容很是凄凉，“我和别的男人上床，这竟然成了我老公发财的资本，可以让他一笔赚到十多万，这样的老公不该死吗？”
　　“可是……你、你怎么能、能杀……”
　　“好了，你走吧，客人都在等你，这种日子，别迟到。”
　　“可是、可、可是……”
　　周雨楼无数的惊骇、恐惧和隐忧都化作结结巴巴的可是，夏楚蓉一句话便化解了他的可是：“这里一切由我来处理，发生任何事都跟你无关，你马上上楼去参加典礼，再不上去就真没法收场了。”
　　周雨楼怔怔地看着夏楚蓉，夏楚蓉低低地喊了声：“走啊！”
　　周雨楼勉强着直起身，乱步走到房门边，把房门打开时，他忽然紧张地缩回手，回头看了眼夏楚蓉。夏楚蓉轻轻地说：“走吧，我擦掉指纹。”
　　周雨楼从包房出来的时候紧张得要命！
　　老天保佑，走廊上一个人也没有。他飞速跑上走廊尽头的安全楼梯，飞速上楼，上到一半的时候，黄大生走进了这条走廊。
　　黄大生刚才在大堂找了个遍也没看见周雨楼，出去看了一圈也不见踪影，重新进来时，他才注意到了大堂旁边的这个拐角。他拐进来，发现是条长长的走廊，于是他一边喊着“雨楼……”一边挨间地推开包房的门。
　　夏楚蓉当然听见了这声音。
　　她知道有个人正朝这走过来，在每个房间里寻找周雨楼。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那不重要。情况太紧急了！包房的门很快会被推开，自己无处可逃！这时她忽然看到，在墙边的助餐柜上摆着一个花瓶——青花仿古花瓶。夏楚蓉奔过去。花瓶很沉，有十来斤，细细的瓶颈，大肚子，真是绝好的武器，最适合握在手里把人的脑袋砸开花！
　　夏楚蓉最近越来越惊叹自己的爆发力！她发现在自己孱弱的躯体里似乎有一股惊人的能量，这能量的瞬间爆发简直不可想象。就像那天在1218房间里，自己竟然能把敦实憨重的唐凯抡圆了扔出去！所以夏楚蓉完全能够预测，过一会儿，当包房的门被打开的时候，探进来的那个脑袋会是什么下场……现在她就直直地立在门边，紧贴着墙，机警地望向房门，死死握住花瓶的颈，和侦探片中双手握枪蓄势待发的警察毫无二致。
　　很快，黄大生的脚步停在了包房门前。夏楚蓉的手臂开始用力，双目圆睁，紧张地规划花瓶的移动轨迹……她听见门外的人喊了声“雨楼”，手放在门柄上……门柄在转动，“咔”的一响……夏楚蓉猛地抡起花瓶！
　　门外传来了手机铃声。
　　黄大生刚要推开包房的门，手机就响了。他赶忙低下头看，终于看到了久违了的“周雨楼”三个字，他当即接起手机狂呼：“你在哪呢！”
　　“我回来了，在楼上，你在哪啊？”周雨楼问他。
　　黄大生重重地松了口气，难以自控地气急败坏，“你他妈的！要急死我呀？”说着快步离开。
　　那声电话铃差点儿让夏楚蓉的身体起飞。如果她的反应慢一点点，情况将完全不同。
　　在蒋丹的化妆间里，周雨楼面对众人凝重地开口：“对不起大家，我耽误时间了。刚才，我想在楼下抽支烟休息一下，但是我接到了海宁她妈妈的电话。海宁高烧，四十多度，躺在医院里，她妈妈说，大夫不太乐观，她问我能不能过去一趟。我说我不行，今天是我结婚的日子，然后我关了手机，我到外面，一个人，一个人……”
　　周雨楼说不下去了，他哭出了声，蜂窝般密集的惊吓在这一刻统统释放出来。
　　在整个典礼过程中，周雨楼调动起所有神经应付眼花缭乱的场面：交杯酒、切蛋糕、香槟塔、拥吻、致辞、掌声、喝彩……忘了有几次，他恍惚看见唐凯从富安厅的大门走进来，跌跌撞撞，气若游丝，涨红的脸上怨怒冲天。他穿过红地毯上的三道鲜花拱门，滴滴答答的鲜血跟随他一路前行……他冲上舞台，想要大喊，但没人能听见他的喊声，于是他扑向主持人去夺她的话筒……他夺不到，因为主持人是凶戾的夏楚蓉，话筒变成了凶残的尖刀。刀柄上的铁钉映着大厅里辉煌的灯光，诡异的反射刺痛周雨楼的眼睛。然后，周雨楼又听见了那个声音，闷闷的，“噗”……他看见唐凯就倒在他和蒋丹的脚边，血污疯狂飞舞，妻子的婚纱顷刻间浑浊不堪。
　　你得理解周雨楼看到的幻象。同时你也可以想象，周雨楼拿出了多大的定力才让自己始终都站在那，而没有冲到主持人跟前去抢她的话筒——尖刀。
　　是的，他忍住了。挽着蒋丹的周雨楼极力保持着灿烂的笑容。在他印象中，那是他一生中最吃力的笑。他总是借着笑的机会使劲眨眼睛，以赶走山洪般袭来的幻觉，以至于坐在不远处主宾席上的谢岚暗自揣度，雨楼今天实在太激动了，笑起来眼睛都比往常小了好多。


第八章
　　唐凯的尸体是在婚宴进行过半时被发现的，那时已是正午。
　　终于有客人选择了那间包房。像是对唐凯之死的嘲讽，去那包房的人是为了庆祝一个新生命的诞生。一众亲朋簇拥着一对年轻的夫妇，他们的儿子刚刚满月，大家是来喝满月酒的。服务员把包房的门打开，站在门边微笑着目送大家进入。孩子的爸爸第一个走进去，刚踏进半步就猛地站住。他还算镇定，急忙回过身颤抖着护住襁褓中的婴儿，并试图遮挡住妻子的视线。但妻子还是看见了，她惊叫一声，险些把孩子扔在地上。
　　富安饭店隶属于莘江市的仁惠区，接到报案之后，仁惠刑警大队的警察们赶了过来。
　　现场勘查和外围调查同时展开。走廊两端拉起了警戒线，拍照，尸检，采集痕迹，寻找物证……结论很快得出，死者是被单刃刀穿透心脏致死，死亡时间在一小时左右。没有搏斗痕迹，没有移尸，初步判定是一人所为，且凶手极有可能与死者相熟。从下刀的准确性和力度来看，凶手的作案手法纯熟老道，经验丰富且心理素质极佳。
　　手法老道，经验丰富且心理素质极佳？恐怕夏楚蓉自己听见这样的结论都要吓一大跳。但是，真的，除了手法老道、经验丰富、心理素质极佳的杀手，谁又能做到一刀致命，然后，在离开时又不留下丝毫的痕迹呢？
　　没有痕迹。脚印、指纹、毛发、纤维……所有有价值的东西全都找不到。
　　当然找不到。地毯是掩盖脚印的最好屏障，除非是下雨天，鞋上带水进来，或者粘了泥、血、屎……那些明显的东西，否则要想在地毯上找到脚印实在是太难了。所有指纹都已经被夏楚蓉擦得干干净净。也没有毛发和其他可脱落的东西，因为唐凯根本没跟夏楚蓉撕扯过，甚至没碰过她。即便这样，临走之前夏楚蓉还是仔细检查了包房的所有角落，直到确定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后才离开。多亏了这个检查，如果没有它，警方就会在包房的墙角边找到一张印有“周雨楼”三个字的名片。那是周雨楼给唐凯掏钱包时从衣兜里带出来的，夏楚蓉及时地发现、带走了它。现场唯一的物证就是那把刀，那是一把不锈钢厨具刀，美锋牌，因为担心拔下来时蹭到血，夏楚蓉把它留在了唐凯身上。
　　其实要找到凶手并不难，通常只要看一看监控录像就会有惊人的发现。但是从富安饭店的监控室传来了不幸的消息，饭店的监控探头在两天前的那个雨夜遭到了雷击，整个监控系统陷入瘫痪，饭店还没来得及修理，于是凶手就这样侥幸地遁于无形。
　　最要紧的是搞清死者的身份。
　　警察在唐凯的身上获得了重要线索——奔驰车的车门遥控器。领头的警官叫王林，他一面派人拿着遥控器去停车场查找死者的车，一面让人拿着唐凯的照片在富安饭店内部展开辨认。当然，也包括二楼的富安厅。
　　当王林手下的一个年轻警察来到富安厅时，周雨楼正在和蒋丹挨桌敬酒。刚才，在一个恰当的时机，周雨楼告诉大家，已经和海宁的妈妈通过电话，女儿脱离了危险，不用担心了。于是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尽情地投入到婚礼的喜庆之中。
　　照片上的唐凯一看就是个死人，只有死人才有那么僵硬的表情。照片的背景是那间包房印满菊花的地毯，唐凯的脑袋紧贴在一朵菊花的正中，花瓣四射出去，仿佛脑袋放射着金光。虽然脸上并没有血迹，但他那双被痛苦和惊愕撑大的眼睛直视着照相机的镜头，令每一个看到的人都惊惶胆怯。
　　照片从富安厅门边的酒席开始传阅，大家一律摇头说不认识，然后赶紧丢开，像是丢弃一件不吉的晦物。也有的人问那警察出了什么事，警察说正在查楼下的凶杀案，于是人们更加不安。
　　周雨楼在警察刚一进来时就看见了他。他先是心里一沉，然后迅速作出判断。首先，尸体已经被发现；其次，夏楚蓉肯定已经逃脱，否则警察就不用如此费心地拿着照片让人们辨认了。最让周雨楼放心不下的有两点，一是指纹，房门两侧的门柄他都碰过，那上面一定有他的指纹。但他想想，觉得夏楚蓉应该会在临走前处理好这一切。第二点，也是最让他担心的，今天的来宾中会不会有人对自己产生怀疑？会不会把典礼的延迟和楼下的死者联系起来呢？
　　那就只有听天由命了！
　　周雨楼尽最大努力保持住镇静，一边强作欢颜地给来宾敬酒，一边偷偷观察那警察的工作。不断有汗珠从他额头渗出，他不敢想象过一会儿当自己看见那张脸时会是怎样的反应，会不会失态，会不会脚软，会不会在警察眼前露出破绽……但是，这担心很快便被一个插曲冲淡了。
　　一个蒋丹家的亲戚和警察吵了起来。那个亲戚喝多了酒，见警察拿着一张死人照片在婚宴上晃来晃去，觉得碍眼又不祥，便骂骂咧咧地想要撕掉。警察当即大怒，危言立喝。亲戚仗着人多破口还击，警察拍了桌子，亲戚抄起酒瓶……黄大生见状赶紧过去把两个人分开。黄大生是晚报法制版记者，多年来和警界有着很好的沟通。事情很快平息下来，亲戚被劝走，照片辨认继续进行。周雨楼的紧张多少被这插曲冲淡了些，但是当看到照片上唐凯那圆睁的双眼时，他还是禁不住暗自颤抖。
　　当然，他告诉警察，从来也没见过那个人。
　　黄大生刚才下楼去送几个朋友时已经得知了一楼的命案。他在警戒线外面瞄了一会儿，就看见了老熟人王林。王林让黄大生进去，简单说了些情况，叮嘱他别把报道写得血哧呼啦的。黄大生虽然早已对血淋淋的凶案现场司空见惯，但是在看到唐凯的尸体时还是不禁一颤。倒不是那场面有多残忍，而是他最好的朋友周雨楼正在楼上结婚，楼下却横着一具死尸，这不由得让他的内心升起一股晦气。他简单记了些现场的情况，然后才上楼。
　　就在唐凯的照片在婚礼宾客手中逐个传阅的时候，同样的调查也正在富安饭店的各个角落展开，但是，并不顺利。饭店的服务员和客人都说没见过照片上的人。客人没见过倒情有可原，但竟然连服务员都说没见过，这主要是因为参加周雨楼婚礼的众多宾客搅扰了服务员的注意力，再加上唐凯本身就其貌不扬，进入饭店的时候又悄无声息。
　　调查几乎一无所获，富安饭店的人告诉警方，没见什么奇怪的人进来过，每个人看起来都挺正常。另外，唐凯的那辆车也没找到，那是因为唐凯的车根本就没停在饭店的停车场，他是在马路对面，那家手机专卖店旁边的一条小巷里停的车。
　　好一番折腾，婚宴终于结束了。
　　周雨楼长长地松了口气。谢天谢地，没有任何一个来宾把他和命案联系起来，包括嗅觉敏感的黄大生在内。其实来宾中有一个人应该是认得唐凯的——声乐系的干事老陈。但是老陈今天有点儿喝多了，眼神不济，再加上唐凯刚剪了头，表情又不同寻常，所以虽然看照片时老陈稍稍犹疑了一下，但还是转而坚决地摇头。黄大生打理了一下婚礼的收尾事宜就赶回报社去发稿了。宾客尽已散去，现在，整个婚礼只剩下最后一道程序——团圆饭。
　　当周雨楼在饭桌边坐下的时候，体力和精神都已处在透支的边缘。刚才他跟蒋丹建议，既然楼下发生了命案，挺晦气的，团圆饭不如改日再吃，但蒋丹还是坚持吃完了再走。一千零八十八一桌的酒席，菜上全的时候，周雨楼强忍着没有吐出来。他几乎从每道菜里都能看见唐凯身上的血痕。
　　但真正可怕的事，是在团圆饭进行到十几分钟时发生的。
　　那时蒋思业正跟众人提议一杯酒，他一本正经地说：“祝贺今天的移交手续大获成功。”大伙纳闷，什么移交手续？蒋思业解释：“丹丹从我手上移交给雨楼，这不是移交手续吗？”大家正笑着，周雨楼忽然看见，一个警察向这边走了过来，警察身边还跟着一个人。周雨楼一眼就认出了他——就是自己在一楼走廊和唐凯说话时，走过来的那个饭店领班！
　　周雨楼顿时僵住。
　　他看见那领班小声和警察嘀咕着什么，手偷偷地指向自己，口型分明在说：“就是他。”
　　有那么一刹那，周雨楼几乎就要纵身跃起！没命地逃出去！但他还是坐住了。他看见警察来到他跟前，站定，然后，一只手抓向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短暂的一瞬，周雨楼终于判断出，警察好像没有恶意，警察在微笑，他的胳膊悬在那，只是想和他握握手。于是周雨楼也赶忙把手递了过去，同时微笑着起身跟警察打招呼。警察说话了：“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王林，是仁惠刑警大队的刑警，今天在楼下发生的案件由我负责。”
　　“哦……”周雨楼惶惶地问，“有什么进展吗？”
　　王林摇摇头。
　　“我们能帮上什么忙吗？”
　　王林笑了，“你们帮助我们辨认了照片，已经是对我们工作的最大支持了。我来主要是表示一下歉意，大喜的日子，为了帮助我们破案还不得不看那些不堪入目的东西，实在是过意不去。今天，我们的刑警因为年轻气盛，跟你们的客人发生了一点儿不愉快，我先替他跟你们全家道个歉。”说罢，王林郑重地给大家敬了个礼，众人赶忙起身阻拦，然后大家又彼此说了些警民一家的贴己话，才互道告别。
　　王林转身离开，周雨楼跌落在椅子上。
　　在整顿团圆饭中，周雨楼没吃超过三口菜。他拼命地喝饮料，一口酒也没敢喝。他很害怕喝酒之后节外生枝，把不该说的话说出来。酒精加上紧张，谁知道会有什么化学反应？周雨楼就那样笑容可掬地坐着，熬着，终于熬到了团圆饭结束。
　　这就是周雨楼的婚礼，在浪漫倾心中开场，在触目惊心中进行，又在刻骨铭心中结束。周雨楼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那男人究竟是如何找到富安饭店的。他妻子肯定不会告诉他，那他是从何得知的呢？是有人指点还是意外的巧合？
　　没有答案了，答案在地狱里。
　　有一点需要说明的是，周雨楼并不是没有想到过报警，主动揭发夏楚蓉杀人的真相。实际上从那包房逃走之后他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但是，一遍又一遍的念头最终都画上了一个又一个红叉。周雨楼告诉自己不能那样做，那样实在愧对夏楚蓉。另外，杀人固然大错，但夏楚蓉的冲动也并非完全不可理解。就像她自己说的，把妻子和别人上床当做自己发财的资本，那种可耻的交易令人何堪忍受？再说，就算那男人错不至死，但他毕竟已经死了，这个事实无法挽回，那又何必要再搭上一个可怜的女人呢……呵呵，或许这些都只是周雨楼极力说服自己的说辞吧，真正的原因隐藏在他内心的最深处：如果事情的真相暴露出来，那么，周雨楼的人生将如何继续？
　　你别忘了，周雨楼，他，视名誉为生命。


第九章
　　警方是在晚上7点多钟敲响夏楚蓉家房门的，当时夏楚蓉正在吃晚饭。
　　王林的同事终于在富安饭店对面的胡同里发现了唐凯的车，在车抽屉里找到了驾驶证，按照地址找了过来。
　　夏楚蓉打开门，看到警察的第一个反应是一愣。
　　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一愣，可实在帮了她的大忙——那是极其自然的一愣。如果有一天，你家的房门莫名其妙地被警察敲开，你也一定会有这样的一愣。夏楚蓉当然知道警察会来，事实上从富安饭店回到家，她一直都在耐心等待着警察光顾。在这样的等待过后，一般人都不会愣得如此逼真，不是过了火，就是不够劲。但是夏楚蓉愣得很好，毫不做作，浑然天成。也许老天对错了位，白小溪的那张表演系的课桌本应该是属于她的。
　　“有什么事吗？”愣过之后，夏楚蓉怯怯地开口。
　　“我们来调查一个案子，请问唐凯是你什么人？”王林问。
　　“我丈夫，怎么了？”
　　“你要有个准备，你丈夫发生了意外。”
　　夏楚蓉的脸顿时煞白。
　　“是……开、开车，还是……”
　　“你丈夫去世了。”
　　“什么！！”
　　夏楚蓉嗷的一声，整个楼道的声控灯骤然亮起。她呆立片刻，然后“呜……”地泪如泉涌，一边痛哭一边含混不清地问：“在……在哪啊……是……呜呜……车……车祸吗……呜呜……”
　　王林和助手把夏楚蓉搀进屋里，过了好大一会儿，等她的哀号稍微减弱一点儿的时候，王林的助手开始给她介绍事情的经过，王林则趁机在屋子里四处看看。
　　家里很干净，色调淡雅，简洁大方，卧室的床单一丝不苟，卫生间的地上连根头发丝也没有，看得出主人一定很喜欢整洁。晚饭做的是豌豆和牛肉，夏楚蓉的饭碗放在餐桌上，正吃到一半……最终，王林没发现什么异常。
　　其实异常早已被处理。
　　卧室床头上方的墙上本应有一圈三十寸大小的黑印，是婚纱照留下的，但婚纱照几天前被唐凯愤怒的膝盖顶折了，现在那地方挂了一幅风景画。那幅风景画一直立在客房的格架上，从富安饭店回来后，夏楚蓉把它挪了过来。它刚好比婚纱照大一圈，严严地遮住了那圈黑印，使人看不出任何破绽，而那两半了的婚纱照被夏楚蓉塞进了卧室的床箱里。
　　王林走过来，在夏楚蓉跟前坐下，想要问她一些问题，但夏楚蓉只是哭，根本没法交流，又等了半天王林才开口。
　　“你丈夫今天是什么时候出门的？”
　　“大概……8点多钟吧，我也不敢肯定，我当时睡着，好像是听见了房门响。”夏楚蓉说。
　　“你丈夫经常在休息日出去吗？”
　　夏楚蓉点点头，“他给老板开车，时间很不固定，总也没有休息日。”
　　“你知道他今天要去富安饭店吗？”
　　“不知道，他每天都在外面跑，我从来也不问。”
　　“你听说过他在外面和什么人有过结，或者说结了什么仇家吗？”
　　“没有，他从来也没说过。”
　　“他这么晚还不回家的情况正不正常？”
　　“他几乎每天都比这还晚回来，我们很少在一起吃饭。”
　　“有一个问题，你别介意，你们夫妻的关系怎么样？”
　　夏楚蓉抬起头，眼神空洞。“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我们没什么共同爱好，话也不多，早知道……知道……我就不……呜呜……”
　　“你就不怎么样？”
　　“前两天我还和他开玩笑，说我们俩其实不太合适，要不离了算了，我当时真是开玩笑那么说的，可是他听了挺生气，他一直挺在乎我，要是早知道这样我何必还去刺激他……呜呜……”
　　“能告诉我们，你今天一天都在哪吗？”
　　“我中午才起来，看了会儿电视，收拾屋子，下午去旁边的超市买菜，做饭，就这些。”
　　“据你的了解，你丈夫在外面有没有什么关系不正常的女人？”
　　“没有，不可能，他不是那种人。”
　　“你呢……哦，你别介意，我是说，你有没有什么可能让你丈夫觉得不舒服的异性交往？”
　　“没有，我每天从家到公司，从公司到家，除了唐凯和电视之外，我很少接触别的。”
　　王林端详着眼前这个可怜的女人，过了一会儿，他问：“你丈夫家里还有什么人？”
　　“就他妈妈爸爸，啊……”夏楚蓉忽然瞪大了眼睛，“他们知道了吗？你们给他们打电话了吗？”
　　王林摇摇头，问夏楚蓉：“他父母家在莘江吗？”
　　“在，可他们现在在外地，去南方的亲戚家串门了。”
　　“什么时候走的。”
　　“半个多月了。”
　　“什么时候回来？”
　　“还要再过几个星期，呜呜……我怎么跟他们说呀……”
　　夏楚蓉没撒谎，唐凯父母的小生意早在一年前就兑给了别人，他们此刻正在南方的亲戚家串门，对儿子的死讯一无所知。
　　王林等夏楚蓉的哭声减弱了一些才又开口：“这可能有点儿残忍，但是按照惯例，你应该跟我们去正式地指任一下你丈夫的尸体。”
　　夏楚蓉抬起头，红红的眼睛看着王林，格外无助。
　　莘江市公安局法医鉴定中心是一座红砖老楼，凹字型，楼体很长，但只有两层高，在月色下看起来矮趴趴的吓人。楼里冷飕飕的，有股怪味道。走在幽长的走廊上，夏楚蓉终于知道了什么是彻骨的紧张。她不住地哭泣，用伤心遮掩恐惧。
　　据说白色可以很好地安抚人的情绪，但对于夏楚蓉来说却完全不是这样。当解剖间的门打开，劈头盖脸的白色砸进她眼里时，她的心一瞬间提到了喉咙……白色的墙，白色的棚，白色的灯光，白色的铁架，白色的尸床，还有躺在尸床上面、用白布盖着的唐凯。当然，最白的还是唐凯的脸。
　　王林将蒙在唐凯身上的白布单揭开一角，唐凯的脸露了出来，毫无血色……夏楚蓉几乎站不住了！那是一种根本抑制不住的恐惧，从她大脑的杏仁核呼啸着冲出来，占领她全身的每个角落。其实唐凯看起来已经远比在富安饭店时顺气多了，至少眼皮已经被合上，遮住了他骇人的目光。但是，当一个你亲手杀死的人就近在咫尺地躺在你面前时，谁能那么从容地做到古井无波呢？何况那个人还是你的丈夫，他的嘴微微张着，好像随时要说点什么。
　　夏楚蓉尽量让惊惶看起来像悲痛，她一边哭一边转过脸去，漫无方向地点点头，表示没错，那就是他。
　　王林的助手从墙边的铁架子上拿起一个塑料袋，袋里是那把刀——美锋牌。助手问夏楚蓉见没见过这把刀，夏楚蓉颤颤地摇头。她的哭声让解剖间一派阴悚。助手把刀放了回去，王林合上布单，算是为这对夫妻的相会画上句号。
　　夏楚蓉是在唐凯去音乐学院的那天下午发现异常的，就是她跟唐凯提出离婚的第二天。
　　那天下午，台湾老太婆又到佳奕公司去串门。见到夏楚蓉的时候，老太婆很关切地问唐凯病得严不严重，还需要几天能上班。夏楚蓉当即听出了话茬不对。经过巧妙的询问，她才知道今天唐凯以重感冒之名跟公司请了假，说要在家卧床。晚上回到家，夏楚蓉不动声色观察唐凯，结果发现，他剪了头。
　　那是一个格外显著的符号。
　　每当有高兴的事情发生，唐凯都要去剪头，屡试不爽，无一例外。当然，最近随着高兴的事情越来越少，唐凯的头发已经很长了，邋邋遢遢，蓬蓬乱乱。但是今天，“卧病在床”的今天，他居然剪了头！夏楚蓉心中泛起隐隐的不祥。第二天是星期六，夏楚蓉没发现什么异常，唐凯在家看了一整天电视，台湾老板出于人道主义关怀，也没打电话骚扰他。第三天夏楚蓉起得比较晚，快到10点的时候，她在客房睁开眼睛，她一动不动地怔了片刻，然后，猛地从床上坐起身……脊背倏忽间冰凉！
　　今天是星期天，是周雨楼结婚的日子，难道，唐凯的容光焕发与此有关？
　　到底是几年的夫妻，虽然感情淡薄，几分默契还是有的。
　　夏楚蓉下了床，喊了几声“唐凯……”没有回音。她忐忑不安地穿过客厅，走进卧室。卧室没有人，只有唐凯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一种预感明晃晃地照亮她的思维！
　　她胡乱地套上衣服，奔向门边，她知道自己得去哪，她记得周雨楼提到过富安饭店……出门之前她犹豫了片刻，然后转身去了厨房，蹲下，从柜子里抽出一把刀。那刀是有一次台湾老太婆去他们公司的时候，不知抽了什么风送给她的。一套，美锋牌，五把，崭新的，从来都没用过。夏楚蓉想都没想，就直接把手伸向刀尖最锐利、刀身最窄、穿透力最强的那把。她把刀揣进挎兜，匆匆出门，祈祷着最好别用上这东西。但是显然，她的祈祷失败了。
　　夏楚蓉到富安饭店的时候，周雨楼正在和唐凯僵持。她先是跑到富安厅门口偷偷观察了片刻，然后下楼，像是有根线引着，她走进了那条走廊，刚走没几步，就听见“咣当”一声，那是唐凯气急败坏地摔椅子的声音。夏楚蓉循声过去，扒在门边，终于听见了周雨楼和唐凯的对话。
　　她真的很佩服自己！！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坚信唐凯来了这里。按说唐凯没什么机会知道周雨楼的身份，也更不应该知道他今天在此结婚。但，就在今天早上，当她在沉沉梦中醒来的一刻，那个直觉如此神奇地闯进她的大脑，醍醐灌顶一般为她指明了去向！
　　开始时夏楚蓉没想进包房，她巴望着两个男人能达成谅解，大事化小。但是听着听着，她就听到了那些暴涨的钞票和唐凯的妥协。在那一刹那……一刹那……她的血往上涌！浑身滚热！她觉得自己在一瞬间变成了世上最丑陋、最卑贱的娼妓，一个可以尿出滚滚钞票的脏坑！她从挎兜里拔出刀，推开了房门。
　　在此之前，夏楚蓉恐怕连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这辈子会和杀人扯上关系，但是，她真的杀了。非但如此，她还麻利而周全地清理了现场，然后冷静地从走廊尽头的那个便门离开。接下来，布置家里、调整情绪、制造假象、和警察们周旋……一切全都来得有条不紊、滴水不漏。
　　还记得我们说过吗？和那些汹涌澎湃如江河的女人相比，夏楚蓉就好比一个安然静谧的港湾。但你可否知道，当海啸来临的时候，港湾恰恰是最危险的地方。


第十章
　　周雨楼的手机一直都关着。
　　他是在婚礼当天从富安饭店回家的路上关的手机，犹豫了几次没敢打开。今晚，他决定看看有没有重要的电话，谁知刚一开机，铃声就猝然响起。当定睛看清是夏楚蓉的号码时，他的冷汗刷地冒出来。幸亏这时蒋丹在洗澡。
　　这是婚礼之后的第三天晚上。
　　周雨楼接通电话，短短地说了声“喂”，那端立刻传来夏楚蓉焦急的声音：“雨楼吗？我是楚楚！你怎么一直关机啊？快要急死我了！”
　　周雨楼大惊！
　　“怎么了？”
　　“没事，我就是想找到你。”
　　周雨楼长松口气，声音里暗含责备，“你怎么这个时间给我打电话？我妻子在家。”
　　“我是试着打的，你一直都关着机。”
　　“你……弄得怎么样？”
　　夏楚蓉知道他指什么，“放心吧，都弄好了，就是……”
　　“什么？”
　　“指纹。”
　　“指纹怎么了？！”
　　“我擦掉了屋里所有指纹，但是出去之后我忽然想起了外侧的门柄，那上也有你的指纹吧？”
　　“对呀！”
　　“所以我又赶紧回去，把那个门柄给擦了，太险了，差点儿让一个服务员撞见。”
　　周雨楼摸了摸心脏，对女人充满感激。
　　“另外，雨楼，你实在太粗心了，你知道吗？你把名片落在了那儿。”
　　“什么……”他愣了片刻，随即在脑海中浮现出给唐凯掏钱包的那一幕……当时正有一摞名片揣在裤兜里，和钱包并排放着！他急不可待地问：“你拿走了吗？”
　　“当然，幸亏我临走的时候整个检查了一圈，要不然就坏了。”
　　“谢谢你！”
　　“还有，你刚走我就听见有个人在走廊上喊你，还挨个包房推开门看，他差一点儿就进来了！我当时吓得不行，幸亏他的手机那个时候响了，是你给他打的电话，那个人问你在哪呢，然后就走了。”
　　周雨楼真感谢自己及时给黄大生打了那个电话，他稍稍平复心情，问夏楚蓉：“警察去找你了吗？”
　　“来了，问了我一些话，但没发现什么问题。”
　　这下周雨楼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夏楚蓉没事，他就自然更平安。他想要结束通话了，但夏楚蓉显然并不想，她关切的声音里透着紧张：“雨楼，参加婚礼的那些人没怀疑你吧？”
　　“没有。”
　　“你知道吗？你走之后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吓得我全身都软了！”
　　“什么事？”
　　“我忽然想起来，你好像把血蹭在身上了，衬衫上有好大一片红。后来我才想到，那可能是你的领带，真是吓死我了！”
　　这误会顷刻间也让周雨楼通体冰凉。夏楚蓉接着问他：“我看报纸上说，警察是中午发现的尸体，那时候你婚礼结束了吗？”
　　“还没有。”
　　“警察找你了吗？”
　　周雨楼忽然想起照片上那双圆睁的眼睛，他恹恹地说：“一个警察拿着照片让所有人辨认，也让我看了……”他叹口气，实在无法再说下去。
　　“说真的，你紧张了吗？”夏楚蓉问他。
　　周雨楼没回答，夏楚蓉接着抱怨道：“你还好，只是看照片，那天晚上警察带我去认尸，差点儿吓死我，唐凯的那张脸……你能想象吗？白得瘆人，还张着嘴，就好像有什么话要对你说一样。”
　　这是周雨楼第一次从夏楚蓉嘴里听到“唐凯”这个名字，他一阵心紧。接着，他听见夏楚蓉可怜兮兮地说：“雨楼，我……很害怕，这些天我连一个完整的觉都没睡过，你能过来陪陪我吗？”
　　“不行！”这要求顿时让周雨楼慌了神，他刚想道再见，那边传来夏楚蓉激动的声音：“雨楼，求求你跟我见一面行吗？你知道这两天我是怎么过的？我天天做噩梦，总感觉有人在看着我，家里就我一个人，你真不能来陪陪我吗？”
　　“真的不行！”周雨楼斩钉截铁，“我正在休婚假，每天都和我妻子在一起，以后再说吧。”
　　“那我们什么时候能见面？”
　　“这个时候就别再想这些了，出了这么大的事警察一定盯得很紧，我们一段时间内都不要再联系了。”
　　“为什么？”
　　“为什么？还用问吗？警方正在调查……”他忍了忍，还是没能说出“杀人案”三个字，“他会怀疑到每个人，肯定更会注意你，现在见面不是自投罗网吗？”
　　“可是你总不能躲起来，这么大的事让我一个人扛着吧？”
　　周雨楼深深地皱起眉，“你知道吗？这个时候我去见你是在害你，事已至此你应该冷静。”
　　“可我怎么冷静？”夏楚蓉的声音开始震耳朵，“唐凯的那张脸天天在我眼前晃，家里像个停尸房一样冷飕飕的，我怕我是要崩溃了，真的，你换位想一想，要是我杀死了你妻子……”
　　“别说了！你怎么不明白？你现在一举一动都会引起警察的注意，为了稳妥起见我们绝不要再联系了，也别再打电话，我妻子来了，我挂了。”周雨楼飞快地挂断，刚要关掉手机，铃声再次响起，接通之后是夏楚蓉近乎疯狂的声音：“雨楼……我求求你别那么残忍，别撇下我不管，我受不了了！我想马上就见到你，你现在就到我家来行吗？”
　　“不行！”
　　“明天，明天行吗？”
　　“不行！”
　　“后天呢？”
　　“不行！”
　　“大后天……”
　　“我说了，警方正在破案，现在见面就等于见鬼，你怎么听不懂我的话？”
　　“一面，就见一面！算是我最后一个要求还不行吗？”
　　突然间，周雨楼感觉自己的脑袋“轰”的一声点燃了！就像放进了高温熔炉里，火舌飞舞，灼痛钻心！这都是因为夏楚蓉口中的“最后一个要求”。
　　周雨楼脑海中又浮现出一周多以前的那个晚上，那天“楚楚”在QQ对话框里打出了同样的几个字——能答应我最后一个要求吗？能见一面吗？然后就有了这一大团噩梦般的遭遇！现在，电话那端的女人又在口口声声地说着“最后一个要求”，周雨楼真想把电话扔出窗外！屁股底下的弹簧床垫都随着他愤怒的喘息颤抖起来。他忍了忍，拿出最大的耐心开口：“你听我说，你需要冷静，现在是非常时期，就算要见面，也得等到这件事情完全平息了再说，这也是为了你的安全。”
　　“可是我不管那么多，我的承受力已经到极限了！每天晚上我都感觉他在床边看着我，他就那么死了，他毕竟是我丈夫。”
　　“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你要是懂得我就会出来和我见一面……”夏楚蓉下面说了什么，周雨楼完全没听到，因为蒋丹已经洗完了澡，他听见她出了卫生间，马上就会走进卧室。他盯着卧室的门，“我要挂了，我妻子来了。”
　　“什么时候见面？什么时候……”
　　“下个星期我上了班再说吧。”
　　周雨楼关掉手机，蒋丹走进了屋里。
　　这天晚上，周雨楼躺在床上久久不眠，夏楚蓉魔咒般的“见面”让他耳乱心麻。那个女人不理智的纠缠是周雨楼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的。和杀死唐凯之后的冷静比起来，刚才的夏楚蓉判若两人。
　　一种强烈的恐惧在周雨楼心中蔓延开来。他有种感觉，一定有种微妙的变化正在那女人身体里发生。这很像喝烈性酒，喝的时候并不觉得什么，但最可怕的是后反劲的力量，酒精会拽住你的每一根神经，让你浑然不觉地失去控制，迷离，偏执，狂乱，疯癫……如果说杀人也是烈性酒，那么这瓶酒的后劲无疑是最大的。天知道三天时间里，那女人的内心经历了怎样的煎熬，天知道那些煎熬会把她变成什么。也许她正在慢慢变疯，或者根本已经疯了，疯得力大无边，疯得惊耳骇目！
　　可怕的女人。
　　这一夜周雨楼睡得非常不好，噩梦连连。第二天上午醒来时，他感到汗湿的身体溽热难当。他看看表，已经9点多了，蒋丹不在床上。他坐起来，感觉一点儿力气也没有，充斥着噩梦的睡眠使他更觉得疲惫。他开始试着回忆那些梦的内容，发现竟然一点儿都不记得，只知道是确凿的噩梦，夹杂着各种乱七八糟的可怕东西。他擦了一把脖子上的汗，嗅觉同时苏醒过来，一股煎鸡蛋的香味飘进卧室。
　　餐桌上摆放着蒋丹做的早餐，全麦面包的三明治，夹着生菜、西红柿和火腿，旁边是冒着热气的牛奶和煎鸡蛋。餐后水果放在一个精致的玻璃盘里，几颗草莓，鲜红欲滴。
　　周雨楼走进餐厅时，蒋丹正端着两碟小菜从厨房出来。她向丈夫报以清晨的微笑，告诉他快去刷牙，然后来吃饭。在那一刻，周雨楼依稀摆脱了噩梦的阴影，但是随之而来的便是更大的恐惧。恍惚中，他仿佛听见了有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哗啦哗啦的，既遥远又清晰。他不禁打了个寒战，在心里问自己，这一切美好该不会因为自己的一个无心之错而破碎吧？有时候，你拥有越多，你的胆子越小。
　　早餐过后，蒋丹坐在电脑前面整理出版社的稿件，周雨楼打开了门口的报箱。报箱塞得满满的，他随手拿出一张报纸，刚翻开，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标题：富安饭店惊现男尸，触目惊心一刀夺命。
　　那是典型的黄大生风格，明了，震撼，像一声闷鼓在周雨楼的耳畔敲响。
　　那已经是几天前的报纸了，黄大生在第一时间把周雨楼亲眼目睹的杀戮写在了他的版面上。周雨楼的手发抖，他刚想看看标题下面的内容，门铃响了，他放下报纸走到门边。以往他从来没有使用门镜的习惯，但此刻他想都没想就很自然地趴在门上，眼睛对准门镜。
　　这一看就真的很不一般，门外竟然没有人。
　　他又仔细看了看。其实根本不用仔细看，就是没有人。楼道的墙壁和台阶朝他凸过来，既空荡又寂静。周雨楼怔怔地站在门边，感觉又一声闷鼓在耳畔响起，一张不确定主人的脸伴随着鼓声在他心中狰狞成像……就在这时，一个人猛地在他眼前升起来。
　　薛戈。
　　不合时宜的玩笑。
　　薛戈是和另外四个同学一起来的，他们为周雨楼带来了新婚贺礼，一架仿古留声机，大伙儿凑钱买的，分量挺沉，两个人抬着。周雨楼赶紧请他们进屋，蒋丹又拿饮料又端水果，忙得不亦乐乎。他们在家里聊了一会儿，然后周雨楼请大家在楼下的饭店吃了顿饭。告别时小伙子们意犹未尽，周雨楼也意犹未尽，不同的是，他是装出来的。
　　这件事之后，周雨楼发现了一个问题。他的生活已经发生了严重变化，夏楚蓉和杀人事件就像一个影子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他不敢开手机，莫名地紧张，反常地谨慎，无端地惶恐和不可遏制地心不在焉……周雨楼不能忍受这样的生活，他更不想像个垂危的病人般苟延残喘。
　　接下来的几天，周雨楼想尽办法开始调整自己。他开始整理申报教授的资料，酝酿专题论文。这次省里提拔年轻教授，评审组要求每个申报者都要写一篇专题论文，而且要就论文的内容和评审组进行答辩。音乐学院的很多人早就开始动笔了，冯泰甚至已经列出了四套提纲供自己甄选，而周雨楼到现在连一个题目的影子还没有。
　　连续三天，周雨楼把自己埋在故纸堆中，让文字冲刷自己的大脑，用学术的阳光驱赶阴霾。果然很管用。到了婚假最后一天，早上起床的时候，他觉得身体清爽起来，精神头也恢复了很多。这时，他接到了谢岚的电话。
　　蒋思业和谢岚夫妇决定隆重设宴，主要目的是感谢黄大生和吕青为这次婚礼作出的贡献。婚礼当天黄大生和吕青一直忙前忙后，最后连饭都没吃就走了，这让蒋思业夫妇非常过意不去。还有，谢岚叮嘱，一定把雨亭也叫上。
　　周雨楼已经和黄大生整整一周没见面了，故友的相聚让他兴奋。他立刻打电话约了黄大生和吕青，又给妹妹打了个电话。黄大生和吕青都没问题，但是周雨亭不行。明天上午，周雨亭有一堂关键的试讲课，她今晚要充分准备，所以不能赴约。说起来这次薛戈帮了周雨亭大忙。周雨亭在大学学的是师范专业，而薛戈的妈妈刚好是莘江一所重点中学的领导，周雨亭明天要去试讲的，就是薛戈妈妈的那个学校。
　　黄昏已至，蒋丹精心打扮了一番，周雨楼也兴致勃勃，两个人前往谢岚预订的饭店。
　　他们是在饭店门口碰上黄大生的。寒暄了几句之后，黄大生拉过周雨楼，笑嘻嘻地问：“累坏了吧？手机都懒得带了。”
　　这话可着实让周雨楼心里一惊！然后他才意识到黄大生说的是那事儿，他随即做出一脸无奈，“是啊，快四十的人了，一天四五次，真受不了。”黄大生哈哈大笑，周雨楼故作严肃，“真的，你不信？去翻我们家垃圾桶，安全套比鸡蛋壳还多。”黄大生问：“鸡蛋壳是多少？”周雨楼认真地想了想，伸出三个手指头，说：“四打。”黄大生狂笑。
　　老友的说笑让周雨楼重温了往日的快乐，可谁承想，一吃上饭，情况就完全变了。好像提前商量好了似的，饭桌上的话题几乎就没离开过富安饭店的命案。黄大生仿佛变成了刑警队长，而众人全是法制版记者：凶手抓着了吗？谁的嫌疑最大？怎么会死在那了呢？那人结婚了吗？妻子是干什么的？仇杀、情杀还是为了钱啊？服务员都干吗去了？是认识的人干的吗？到底是怎么发现的？大生你还采访过不少这样的事吧……人啊，永远对同类的毁灭充满兴趣。
　　周雨楼感觉自己快要爆炸了，而之所以还没爆炸，是因为黄大生言语之间透露出来的信息给了他些许安慰——案件至今还没什么进展。而且，警方丝毫都没把怀疑的矛头指向那个可怜的寡妇。
　　那天晚上，周雨楼的噩梦又没断过。


第十一章
　　同一个时间——当周雨楼在饭桌上忍受着富安命案话题的煎熬的时候，他的另一位网友，“海柔”，也不好过。
　　运气这东西有时就像老板，给你点好处，然后一定让你吃大亏。这段时间，自从洗劫了矮胖男人三万块钱之后，白小溪和赵铎一路倒霉。
　　矮胖大捷之后，他们第一次出手就空手而归。那家伙是个穷鬼，真他妈穷啊！家里除了一台电脑、一个破写字台和一张床之外什么都没有。几件脏不拉叽的衣服堆在墙角的地上，下面垫着张报纸，旁边有一个纸壳箱子。赵铎打开，一色儿的三鲜伊面，剩下不到半箱。穷鬼说你拿走吧，但是能不能给我留下两袋？不要作料包都行，我今天真没吃饭呢。赵铎大怒！去翻写字台的抽屉。穷鬼说你翻吧，翻出来东西都归你，你要是能拿就算看得起我。赵铎大喊，别装孙子，拿钱来！要不然惊动了邻居你没法做人。穷鬼说你喊吧，你来的时候也不是没看见，这楼里除了这屋还有人吗？都搬走了，下个月这破楼就扒了，就我这一个窝囊废到现在还没找着地方搬家呢。赵铎说，少废话！赶紧掏钱平事，要不然把你扭送到派出所，告诉警察你强奸良家妇女！穷鬼说，别去了，去了也是你们吃亏，你们这招叫仙人跳，到了派出所，我都出来了，你们还在里边关着呢。赵铎说你哪那么多废话？信不信我打死你！穷鬼给赵铎跪下了，说，你打吧，我早就想狠狠抽自己一顿了！我他妈的是个作家，可是除了在网上聊天的时候能耐之外，平时一句正经人话也敲不出来，我都写了七本小说了！七本啊，都他妈是长篇！没一家出版社要，那帮孙子编辑还劝我改行，我他妈招他们了？我求求你往死里打我吧，把我打死了我也就省得受这份罪了……
　　赵铎乐了，还真有这样的人。赵铎说，我不相信你一分钱也没有，把银行卡拿出来！穷鬼大怒，冲赵铎哭喊：你他妈瞎呀！但凡我卡里要是有点儿钱，我早不就买一块六的方便面了吗？最后白小溪实在看不过去，给穷鬼扔下了五十块钱，鼓励他别自暴自弃，然后拉着赵铎走了。
　　第二次更惨。
　　对方是一个散打队员，那家伙聊的时候根本没提这事。赵铎和白小溪是勉强逃走的，没回家，直接去了医院。白小溪没受什么伤，赵铎见血了。大夫说倒是不用缝针，但是得连续换一周的药。“怎么这么不小心啊？这跤跌的可真够狠的！”大夫说。
　　第三次还没开始就结束了，白小溪和那个男人进屋的时候，赵铎猛然想起来，那人是他的初中同学！难怪大老远的瞧了半天，一直觉得哪儿不对劲呢。赵铎赶紧给白小溪打手机，“你赶紧自个出来吧，我是肯定不能进去了……”
　　有了散打队员的教训，他们开始在物色猎物时倍加小心，于是第四次，他们瞄上了一个老头儿。
　　老教授，六十三岁，女儿陪老伴到日本旅游去了，家里就他一个人。
　　一切都非常顺利，赵铎进屋的时候老头儿都哆嗦了，说求求你们，千万别声张，可以出钱，出多少都没问题，我给，给、给、给、给……老头儿说着说着就不行了，躺在地上，抽搐，冒沫子，翻白眼。赵铎和白小溪都慌了！还是白小溪眼尖，一眼就看见了电脑显示器旁边的药。她奔过去，倒出几片塞到老头儿嘴里。赵铎学着电视里介绍的样子把老头儿放平，脑袋垫高，使劲儿用大拇指抠老头儿的人中，都抠出血了。过了一会儿，老头儿喘了一口大气，醒了。“年轻人，谢谢你们救了我，钱在卧室的衣柜里，你们自己拿……”
　　还拿个屁呀！
　　“大爷，我们走了，你可一定一定要保重啊……”赵铎和白小溪夺门而出，都已经回到家，躺到床上了，赵铎还不住地哆嗦。白小溪说你怎么那么废物？平时的胆子哪去了？赵铎说，废话，一条人命差点儿死在我手里，我能不害怕吗？我不怕挨打，也不怕打人，但是我怕死人啊！得了，你也别哭了，眼睛跟烂桃似的！
　　这就是这一段时间以来白小溪和赵铎的全部行动经过。有些经历，他们的那些同行就是故意碰都碰不上，他们不故意的全碰上了。
　　但是最惊险的，还是今天下午发生的这件事。
　　今天下午，白小溪到浣焕美容美发会馆去理发。
　　白小溪一直长发飘飘，这回她决定大胆改变造型，以短发示人。一则清新亮眼，二则凉快舒适，第三，她觉得最近太倒霉了，也许换个发型会重新得到幸运之神的眷顾。
　　浣焕美容美发会馆在莘江市赫赫有名，但价格可不便宜，正常理个发也要五十块钱，一般的学生不大来得起这样的地方。但是白小溪来得起，不但来得起，她还是这儿的会员。上个月白小溪花五百块钱办了张浣焕会员美发卡，从此每次消费都可以享受七折优惠。
　　短发效果很成功，一位有点儿娘娘腔的广东师傅操刀，剪削并用，手法纯熟，半个小时之后，一个干练帅气的白小溪跃然镜中。白小溪很满意，交了钱，一边跟美发师道谢，一边走出浣焕的大门，完全没注意到一个迎面走来的小个子正跟她擦肩而过。
　　矮胖男人。
　　矮胖男人自从上次遭遇了白小溪之后，就再没敢上网妄寻风流，转为专业嫖娼。男人想，还是这个保险，花点儿小钱，不赔大份。他不是莘江人，老婆孩子都没过来，自己在这做建材生意，百无聊赖是经常的状态。
　　他恨死白小溪了！他知道那个把戏叫仙人跳，那天晚上他就知道，但是没办法，他胆小，赵铎当时太凶了，他只能认。
　　男人今天是慕名到浣焕来，刚进门就觉得眼睛发热，他仔细琢磨其中的原因……猛地一拍脑门！哎呀……刚才……从身边走出去的那个、那个短头发的小娘们儿……不是、不是她吗？老天终于睁眼了！！这可是冤家路窄。
　　小样儿，剪了头我照样认识你。
　　男人呼地转身，刷地拽开门，噌地蹿了出去。
　　不远处，白小溪刚买了个雪糕，一边吃一边往前走。矮胖悄悄地在后面跟着，保持一定距离，不动声色，发誓要端了小娼妇的老巢。可是没一会儿，他就看见白小溪伸手拦了辆出租车。男人本来也想叫辆车跟着，但又怕跟丢。得嘞……矮胖男人通常不会用这个速度奔跑，但是，他奔跑了，用的就是这个速度。
　　当出租车门在白小溪跟前打开的时候，男人粗壮的手指猛地攥住了她嫩藕般的胳膊！
　　“站住！”
　　“啊……”白小溪大惊！雪糕失手，掉在男人皮鞋上。
　　“你干什么……”
　　“干什么？你说干什么？！”
　　坏了。白小溪想，怎么偏偏遇到了他！白小溪当然记得这副面孔。上帝作证，看在三万块钱的分上白小溪到死也忘不了那张脸。白小溪想向出租车司机求助，可是车早就跑没影了。在电光石火的瞬间，白小溪迅速作出判断：跑肯定是跑不了的；求饶更行不通，那等于不打自招；于是，只能……
　　“你干什么！你放开！松手啊……耍流氓啦！放开我……”白小溪狂喊。
　　男人死不放手，“你装什么装？你不认识我了？我的钱呢？给我拿出来……”
　　“谁拿你的钱了？你放开我！来人啊！耍流氓……来人啊……”喊着喊着，白小溪猛地甩起一只手，向男人脸上扇了过去！这下可着实不轻，“啪”的一声，清脆响亮，白小溪的手都一片通红，男人的重创可想而知。
　　男人惊了！他本来是要扬眉吐气的，没想到反让恶人占先给了自己一巴掌！再说打人不打脸，脸和屁股的最大区别就在于和手掌接触时有着截然不同的意义。
　　男人大怒，飞出一脚，正中白小溪的肚子！
　　白小溪惨叫了一声倒在地上，捂着肚子，呻吟不止，痛苦不堪。这下男人可逮着了解气的机会，千般屈辱、万般愤怒，在白小溪的呻吟声中尽数化作一脚、又一脚……向她的身上狂踏下去！
　　这大概是人类的天性：你愈弱，他愈狠。
　　周围早已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终于还是有人站出来了，一位六十几岁的大妈冲到矮胖男人身边，一边呵斥他停下，一边伸出胳膊阻拦。男人踢疯了，看也没看，抬手就是一下，大妈可经不起这一扒拉，当即惨叫着摔倒。这下可引起了公愤，顷刻间呼啦啦冲上来一大帮人，女的或者扶起大妈或者去照看白小溪，男的全都冲到了矮胖前面。
　　场面非常混乱。
　　白小溪的疼不是装的，她是真疼，但她还是尽最大努力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出人群。这时大部分人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她身上了，矮胖和几个男人的撕扯叫骂形成了新的漩涡中心，把大家的目光吸引过去。
　　白小溪步履蹒跚地上了一辆出租车，司机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她砰地一声关上车门。这时正有一辆警车呼啸着驶来。白小溪告诉司机“快开！”。接着，警车的刹车声和出租车的启动声同时响起。警察下车走进了人群，出租车在白小溪的催促下一溜烟开跑。
　　白小溪趁乱溜了。
　　这就是白小溪的计策。刚才，当矮胖男人拽住她的时候，她瞬间想到了这个办法。她知道自己理亏，争执起来是不占上风的，而且真要是被男人扭送到公安局还得坏了事。于是她果断地选择了那一巴掌，她估计那一下足以激怒男人。她知道，只有让男人表现出暴力，让自己变成受害者，让场面大乱起来才有机会脱身。果然如此。
　　矮胖男人被带到了派出所，同去的还有很多人，也包括那位大妈。矮胖不遗余力地解释，那女的是个骗子，骗了我三万块钱，你们看，她溜了吧？她根本不敢留下来，大家都被她骗了！但是大家根本不关心三万还是三十万，他们只关心看到的，这家伙残忍地踢一个躺在地上的女孩，还殴打这位见义勇为的大妈，简直灭绝人性……最后，在警察的调解之下，矮胖还是选择了道歉。警察安抚了大家的情绪，让他们回去，然后开始询问矮胖受骗的事。
　　矮胖沮丧地叹了口气，对警察说，那个女孩曾经冒充贫困学生，以给爸爸治病的名义骗走了他三万块钱，然后就找不到人了。最后他说，算了，估计她年纪轻轻的出来行骗也有苦衷，“我也不想再追究了。”警察教育了矮胖男人，告诉他，不管什么情况打人都是不对的，有事要通过警方解决。另外，如果那个女孩的行骗行为属实，以后要是再犯案被警方抓住，需要配合指证什么的你还要出面。最后警察核实了矮胖男人的身份，让他走了。
　　矮胖当然没说实话。之所以隐瞒真相，一方面是他觉得丢人，另外也怕警察追究他嫖娼的事，最重要的是，他早已在心中有了主意。他出了派出所，打辆车，直奔浣焕美容美发会馆。
　　在浣焕，矮胖男人找到服务员，非常客气地问：小姐，刚才不到两个小时之前，有一个年轻的女孩从这出去了，大大的眼睛，挺漂亮，穿一条白地粉花的裙子，短头发，好像是来理发的，您还有印象吗？小姐说你什么事啊？矮胖说，有一天晚上，我在路边心脏病犯了，就是那个姑娘救的我，多亏了她，要不然黑灯瞎火的我早就过去了。我一直想找那个姑娘，刚才我看见她从这儿出去了，我刚想过去打招呼，接了个电话，一转眼人就没了。要是能找到她，我可得好好谢谢人家，救了我一命啊！
　　男人的谎话头头是道，服务员说，那个姑娘我有印象，好像是我们这儿的会员，我带你到服务台去问问吧。结果，一查会员登记单，白小溪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全都一目了然。男人千恩万谢，临走之前还说，太好了！可找着大恩人了。服务员也是多嘴，末了不忘锦上添花，告诉矮胖男人，那女孩是个学生，好像就在音乐学院念书，以前闲聊的时候提到过，你也可以到学校去找她。
　　男人说，得嘞……谢谢您，我非得找着她不可！


第十二章
　　婚假结束，周雨楼上班了。
　　上班的周雨楼强打精神。走进那座巴洛克风格的院落时，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一样的空气，一样的院落，但走进来的人却因为经历了不寻常的事件而大不一样。
　　在办公室里，大家纷纷跟周雨楼道喜，冯泰也是一样，只不过冯泰依旧有些不大自然。看到冯泰，周雨楼才忽然想起了妹妹那桩荒唐的恋爱。他不禁深深自责，这么多天了，自己竟然都没找个时间跟雨亭聊聊这件事，至少应该安慰她一下吧。
　　周雨楼给老师们开了个短会，然后走进琴房上课。一上午的课，他完全不知道是怎么上下来的。中午时他毫无食欲，老师们都去吃饭了，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又拿出手机。手机还关着，已经关了整整一周。他已经决定换号了，今天在上班的路上就买了一张新的手机卡。
　　他把手机打开，只看了一眼……便狂惊不已。
　　手机里有将近四百个未接电话！全都是夏楚蓉打来的。早上、下午、晚上，甚至是凌晨。她常常是不歇气地拨打，一口气拨几遍、甚至十几遍……最后一次拨打就在二十分钟之前。不但如此，她还陆陆续续发了几十条文字短信，内容全是表达对他的“思念”。
　　手机记录就像是捅开了一个蚂蚁窝！而这仅仅是刚刚二十四个小时之内的情况。周雨楼头皮发麻，目光惊惧，握着手机的掌心滚滚发烫。他拿出新买的手机卡，刚想换上，手机就响了……他差点儿把手机扔出去！那铃声来得太突然，而他的手本已在抽搐，他望向来电号码——还好，不是夏楚蓉，是他北京的一个朋友。
　　周雨楼擦了擦额头的汗，接通电话。
　　朋友的声音热情高涨。他告诉周雨楼，他现在就在莘江，今天早上到的，另外六七个朋友也一并前来。周雨楼的这些朋友全都在北京的一个歌舞团工作，和他过从甚密，总有往来。周雨楼结婚当天，他们因为有演出任务而没能来参加婚礼，所以昨天演出一结束，他们就立刻动身来了莘江。今晚，他们要设宴为周雨楼庆祝新婚。周雨楼不胜感动！但是当朋友说出宴会的地点时，周雨楼哑然失色：富安饭店。
　　朋友当然要选富安饭店，因为周雨楼的婚礼就是在那办的，只有把宴席设在那里才能彰显聚会的主题。而且人家大老远从北京来，当然没机会听说那桩惨烈的命案。
　　挂了电话，周雨楼的兴奋荡然无存。他呆若木鸡地坐了片刻，终于又被一阵铃声拽了回来，他看看号码，这回可真是夏楚蓉。
　　如果说这几天周雨楼对夏楚蓉还存有一丝起码的同情和理解的话，那么现在，他对这女人只剩下了唯一的感觉：恐惧。他盯着闪烁不停的手机屏幕，感觉铃声就像炸雷在轰鸣。他能想象出此刻夏楚蓉有多么激动，他不敢想象的是，电话接通之后她会如何疯狂……去她的吧！周雨楼的大拇指冲过去！狠狠按下手机上的红键，指甲被压成一片惨白。然后他把手机拆开，塞进新卡，安上电池，开机，端端正正地放在桌上，这才靠着椅背，舒舒服服地喘了口气。但这口气还没喘完，铃声又响了……他惊叫出声！定了定神，才发现是办公室的电话在响。
　　办公室有两部电话，一部在系干事老陈桌上，一部就在周雨楼手边，响起的就是他手边的这部。那是白色的座机，很光洁，正午的阳光照在上面，反光刺痛周雨楼的眼睛，这立刻让他想起了婚礼那天刀柄上的三颗铁钉。他把手伸向电话，又缩回来，如此反复几次之后，他发现自己是过于紧张了，夏楚蓉根本不知道这个号码。他苦笑一声，把状态调整到声乐系的周主任，这才大方地接起电话，然后就听到了夏楚蓉低低的声音。
　　“为什么挂我电话？”
　　周雨楼僵住。
　　其实他应该知道的，这号码很容易查到。
　　“你什么时候见我？”夏楚蓉问他。
　　“你、你听我说……”周雨楼从错愕中挣脱出来，紧张地四下看看，确定办公室里的确没有别人之后，他把电话拽到墙角，小声开口，声音里饱含愤怒——
　　“该说的我都已经说过了，我最后再说一次，我绝不会和你见面的！现在警方正在尽一切努力寻找凶手，你要是聪明的话就应该老老实实眯着！而且，就算没发生那件事，我也不会再见你了。你知道吗？你在骚扰我！你打乱了我的生活，彻底打乱了！我们最后一次聊天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记得吗？你说请我放心，你肯定不会打扰我的新婚生活，你不想做我的地下情人，你只想在我结婚之前和我见一面，因为你想对自己有个交代，然后我们就不再接触了……对不对？都是你说的。可是你现在在干什？告诉你，我已经仁至义尽了。我在干吗？我在包庇！包庇一个杀人犯！那天警察拿着你丈夫的照片问我的时候，我口口声声地说没见过那个人。我明目张胆地跟警察撒谎，顶着风险作伪证，你还要我怎么样？事情已经闹得够大的了，我警告你别再闹下去了！不管是为我还是为你自己，这件事最好的处理方式只有一个，就是从此以后我们不再有任何关系！好了，我要挂了，你好自为之！别再来找我！再见！”
　　终于把该说的都说了，周雨楼畅快地松了口气。他颤抖着把电话放回去，然后一抬头，就看见夏楚蓉正站在他的椅子旁边。
　　夏楚蓉一定会来的。
　　那天晚上，是周雨楼自己跟她在电话里说“下个星期上了班再说”的，于是“下个星期”的第一天，夏楚蓉不请自到。
　　半个小时之后，在一家非常不起眼的歌厅的包房里，周雨楼和夏楚蓉面对面地坐下来。
　　包房很窄小，灯光昏暗，隔音效果倒是不错，也正赶上这时间没什么客人，屋里静得连掉根针都能听得见。
　　真的见了面，周雨楼反而觉得平静了些。在漫长的沉默之后，夏楚蓉先开口。
　　“为什么躲着我？”
　　“该说的我都说了。”
　　“你害怕见到我吗？”
　　“对。”
　　“为什么？”
　　“因为你可怕。”
　　“因为我杀了人？”
　　“因为你打扰我的生活。”
　　“那我的生活是谁打扰的？”
　　周雨楼用手指指鼻子，“我吗？”
　　“对，就是你，从夜落朦空到周雨楼，你一直都在打扰我的生活。”
　　“那实在抱歉了，我不觉得快乐是打扰出来的。”
　　“但快乐却是靠杀人换来的。”
　　“你什么意思？”
　　“如果我不杀死唐凯，你会有现在的快乐吗？”
　　“你是说，你是为了我才杀死你丈夫的吗？”
　　“你说呢？”
　　“你该不是疯了吧？”
　　“对，是疯了，除非你答应我一件事，否则我会更疯。”
　　“什么事？”
　　夏楚蓉没立即回答，她稳稳地坐好，盯着周雨楼的眼睛，轻轻说——
　　“娶我。”
　　这可真是让周雨楼猝不及防！
　　他瞠目结舌，愣了一会儿，觉得没必要再待下去了，这女人已经完全不可理喻。他站起身走到门边，伸手去开门的时候，他听见夏楚蓉在身后说：“你前脚走，我后脚就离开这。我到公安局去，坦白你杀人的事。”
　　周雨楼转过身，惊讶地看她……她刚才说，你杀人的事！
　　夏楚蓉看着惊讶的男人，声音低沉，但格外清晰。
　　“我会先把我们俩的交往说出来。我们每次的聊天记录我都留着，电信局的单子上也有我们的通话记录。雅都饭店的人可以为我们的见面作证，更可以证实你和唐凯的冲突，那些都是你的杀人动机。至于杀人时间，你更充分，参加你婚礼的人不会不知道你迟到了那么久，现在只是缺个人告诉他们，在他们等你的那么长时间里，你正在楼下杀死你情人的丈夫……”
　　周雨楼瞪着夏楚蓉！他想说点儿什么，但是嘴巴发干，什么也说不出来。过了一会儿，夏楚蓉接着说：“你觉得我在说梦话吗？”她摇摇头，“没有。有一件事我现在应该告诉你，上次的电话，我录了音。”
　　上次的电话？
　　周雨楼想了片刻，想了片刻……片刻……突然，他全身冰冷！
　　他想起了上次的电话。
　　怪不得……在那天整个通话的过程中，夏楚蓉始终都没问过他那个问题——你该不会到公安局去告发我吧？后来周雨楼还考虑过，她杀了人，有直接的目击者，她最担心的就应该是目击者的举报，但她居然连问都不问，这可不太符合正常人的思维。现在想想，她当然不会问，因为那就等于告诉了警方人是她杀的。
　　然后呢？该死。几乎所有对话都被夏楚蓉牵引着以“你”为中心进行。她一直都在说“你怎么怎么样……”你的指纹、你太粗心了、你落下了名片、有人喊你的名字、大家怀疑你了吗、警察找你了吗、你紧张了吗、唐凯的脸白得瘆人，张着嘴，好像有什么话要对你说……这一切听起来都好像“你”才是杀人案的主角，而根本不是一个清白的目击者！还有，那句才是最要命的——我忽然想起来，你好像把血蹭在身上了，衬衫上有好大一片红。
　　那是多明显的暗示，那正是努力想让警方知道，刺进死者身体的那一刀，就是由他周雨楼亲自完成的！
　　还有那句——真的，你换位想一想，要是我杀死了你妻子……阴险的文字游戏！换位想一想，是“我杀死了你妻子”，那么换位之前就应该是“你杀死了我丈夫”。那句话本来应该是“要是我杀死的是你妻子”，而偏偏被她说成“要是我杀死了你妻子”。一字之差，天壤之别！无辜的目击者就这样变成了真凶，而真凶却摇身变成了小小的帮手！怪不得她那天的每句提问都那么细致周到，怪不得她那“关切的”声音里还透着紧张……歹毒的女人，魔鬼般的心机，一切都经过了她周密的策划，不动声色地给自己设下陷阱和弥天的圈套！
　　上次的电话，录音……周雨楼忽然有种冲动，想扑过去，按住她，让她丝毫没有反抗的余地，顷刻结束她的生命，不管用什么方式！
　　但是，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周雨楼只是慢慢走过去，坐下，坐在夏楚蓉身边，看着她的脸。包房的光线让她的脸看起来白森森的，像一张死不瞑目的画像。
　　“一定要那样吗？”他问。
　　“那要看你。”
　　“可是我怎么可能娶你？我有妻子。”
　　“我原来也有丈夫。”
　　“你是想也让我杀了我妻子吗？”
　　“你们要是分手就不用了。”
　　“你怎么知道我愿意娶你？”
　　“我没说你愿意。”
　　“但是两个人在一起要彼此愿意才行。”
　　“谁都得有机会做不愿意的事，我也做了。”
　　“你爱我吗？”周雨楼问她。
　　“你爱我吗？”夏楚蓉反问。
　　周雨楼摇摇头。
　　“但是我爱你。”夏楚蓉把一只手放在周雨楼肩上，专注地看着他，“求求你和我在一起吧，别逼我做傻事，要不是为了你我不会那么冲动去杀人的，但为了你我什么都能做……”
　　夏楚蓉的声音渐渐由清晰转入呢喃——
　　“真的，雨楼，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做个好妻子，给你别人不能给你的快乐，从那天一见面我就知道你是我的男人，我们是世上最快乐的一对，别折磨我了，这些天你把我的心都伤透了，你故意关手机，不理我，连点儿起码的关心都没有，你知道我为你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吗？我总是盼着能梦到你，但是我的梦不争气，到头来总是梦见唐凯向我走过来，我知道他恨我，但是我也没办法，我必须杀了他，因为他是多余的，你才是我命中注定的丈夫。雨楼，求求你，让我做你的女人吧，真的，老天就是这么安排的，我才是最爱你的，雨楼，我爱你都爱得发疯了，雨楼……”
　　那天，到最后，周雨楼和夏楚蓉达成了共识。
　　共识？呵呵，多可笑的说法，周雨楼怎么可能和这样一个人达成什么共识？
　　但真的，就是共识。
　　事实上到最后周雨楼真的害怕了。夏楚蓉的倾诉连绵不绝，渐渐从呢喃变成了梦呓，逻辑混乱，吐字不清，抽泣哽咽。周雨楼接连叫了她好几声，她才打个激灵，从痴迷中出来，但情绪仍在继续，她满含泪水地说：“我说的都是真的，求求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不会让你后悔的……”周雨楼赶紧打断她的话，为了做得像，他甚至握住了她一只手。然后，又谈了一会儿，他们就达成了那个共识：周雨楼会考虑“娶你的事”，但是要给他一些时间回去处理各种问题。还有，为了安全起见，最近这段时间两个人绝不可以再有任何联系。
　　这就是共识。
　　周雨楼必须这么做，也只能这么做——先拖住她，再想办法。
　　他知道，麻烦来了。


第十三章
　　就在周雨楼和夏楚蓉在歌厅里达成共识的时候，仁惠刑警大队接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电话，当时黄大生也在。
　　这一周以来，富安命案的进展颇为缓慢。
　　警方查看了唐凯的手机通话记录，没发现什么。在小区走访时，邻居们都反映那小两口看起来十分正常，丈夫老实本分，妻子安守妇道，隔壁的人家更是作证从来也没听到过他们吵架的声音。在佳奕公司，人们异口同声地说夏楚蓉为人很好，善良文静，家里出这事纯属老天瞎眼。
　　在唐凯公司花的时间是最多的。台湾老头儿反复强调，公司从没给唐凯安排过任何去富安饭店的差事。再说唐凯那两天患了感冒，公司根本就没让他工作，所以唐凯出事完全属于私人原因，跟公司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当然，感冒的事在夏楚蓉那得到了证实。
　　唐凯的同事们大都反映这人不错，老实，没什么不良嗜好，话不多，不像遭灾惹祸的人。但也有人说唐凯属于那种闷骚类型，这种人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深藏不露，没准真就有什么惊天秘密是所有人都想不到的。
　　那，惊天秘密是什么呢？所有人都想弄清楚唐凯那天究竟为什么到富安饭店去，警方也尝试了从饭店的员工和客人身上找到突破口，但是收效甚微。这期间，警方还获得过其他一些零星的线索：唐凯曾经因为一个同事欠债不还和那人发生过口角，还动了手；在富安饭店附近擒获的一个惯偷曾经有过在作案中实施暴力的底子……当然，追查下去，那些都与本案无关。
　　不巧的是，几天前，王林那个小组负责侦办的另一起案件突然出现了线索，隐匿了很久的凶犯在外地出现，王林等人不得不立即动身去追凶，于是富安命案中途易人，交给了另一名叫韩健的警官负责。韩健因为这几年工作成绩突出，马上就要调到莘江市刑警支队去工作了，调任手续即将办完，这将是他在仁惠大队办的最后一起案子。
　　黄大生今天刚刚得知富安命案换了人，当他听说换的是韩健时，不禁喜上眉梢。黄大生和韩健的交往颇有渊源。黄大生曾多次跟踪报道韩健侦办的案子，偶尔，当案情山穷水尽之际，黄大生还能勇敢地插嘴，在旁支上一招，这种支招也的确创造过出奇制胜的效果，令韩健大呼佩服。黄大生这段时间正负责对富安命案深度跟踪，主编指派他对案子的侦破全程记录，日后整理成案件纪实在报上发表。黄大生想，这下好了，有了韩健，那篇纪实肯定能妙笔生花。
　　黄大生今天算是来着了。在警队，他正在跟韩健热火朝天地讨论着案情，那个电话就打了过来。来电者指名要找“唐凯那个案子的负责人”，说是有“重要的线索报告”。韩健用几分钟时间接完了电话，激动地对黄大生说，新线索，去吗？黄大生赶忙背包跟上。
　　打来电话的是唐凯和夏楚蓉那个小区的一个老太太。老太太六十多岁，耳不聋眼不花，步履矫健，明察秋毫，专以掌握各类纠纷的第一手信息为己任。她跟韩健反映的情况是：她曾亲眼目睹唐凯跟小区的一个保安发生过冲突，就在唐凯死亡的四天之前。
　　事后证明，这个电话至关重要。
　　老太太说，那天傍晚6点多，见唐凯下班回来，正在小区的公共车位停车，有个保安过来告诉他，这个车位不能停，已经有人打过招呼了，让给留着。唐凯当即不悦，说公共车位，谁先来谁占，凭什么给他留着。保安说对呀，就是人家先来的，只不过人得先在家门口卸点东西，卸完了马上就回来。唐凯说，那他要是三天都卸不完，车位就得给他留三天？保安说，你还是赶紧换个地方吧，省得待会儿打架，人家可确实打过招呼了。唐凯说要是这么说的话，我两个小时之前就已经跟上一班保安打好招呼了，我就停！保安说你这人怎么不讲理啊？这句话激怒了唐凯，他下车就要跟保安动手，在众人的阻挠中，朝保安的裆下猛踢一脚，还“给了他一个大耳刮子”。老太太说，保安被拉走的时候脸色非常难看，眼睛都红了，“一定在心里埋下了仇恨的种子”。
　　老太太还说，刚听说唐凯被杀的时候，没往这事上想，但这些天忽然发现那个保安不见了，再没在小区里出现过，这才觉得不对劲，所以赶紧跟公安同志汇报这个情况，希望能对破案有帮助。
　　韩健和黄大生来到小区，直奔物业办公室。一打听，两个人都大吃一惊。那个保安叫沈明富，是大上个星期五跟物业公司提出的辞职，然后又站了两天岗便不知去向。最关键的是他下最后一班岗的时间：星期日十点钟。
　　也就是说，此人在唐凯被杀的四天前和他发生了冲突；两天之后提出了辞职；接着，在唐凯被杀的当天，站完了最后一班岗便消失无踪。而他下岗的时间，刚好是唐凯死前的半个小时。
　　他至今未曾露面。
　　物业公司的经理当着韩健的面给沈明富打了电话，手机关着。经理告诉韩健，沈明富曾经跟别人提过，说要去一个什么写字楼当保安，但没说具体的地方。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个星期五他应该回来，因为公司还欠他半个月的工资没开，定的是这周五补齐。“沈明富的特点是他爸爸的命可以不要，但工资欠一分也不行。”经理说。
　　从物业办公室出来之后，韩健和黄大生又敲开了夏楚蓉家的房门。这时，距离夏楚蓉和周雨楼在歌厅分手已经过了一段时间，她又重新回到了悲伤的寡妇，面对韩健的问话娓娓作答，滴水不漏。只是当黄大生开口跟她问好的时候，她暗自一惊。她耳朵敏锐，当即听出黄大生就是那天在富安饭店里喊着周雨楼的名字，险些推开包房的门，脑袋开花的那个人。
　　韩健问起了唐凯和保安的冲突。其实夏楚蓉并不知道这件事，那段时间她正和唐凯非暴力不合作，两个人一句话也不说。但夏楚蓉应付得真好。她告诉韩健，那天唐凯的情绪是有点儿反常，她反复问了几遍，唐凯也仅仅就说了声“和个保安吵了两句”，没再说别的。夏楚蓉说唐凯就是那样的人，有事愿意憋在心里，像个闷葫芦一样。这样说着的时候，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楚楚可怜地追问韩健何时才能抓住凶手……其实几天前夏楚蓉就已经给警队打过一个电话，询问案情的进展，还委婉地提出最好能快一点儿破案，丈夫的父母马上就要从南方回来了，他们现在还不知道儿子去世的消息，最好等他们回来时凶手已经落网，也算是对老人的一点儿安慰。
　　韩健和黄大生在夏楚蓉家呆了半个多小时。他们从她家出来的时候，周雨楼正和蒋丹走进富安饭店。
　　你想，周雨楼的心情怎么能好？
　　就在今天下午，夏楚蓉的恶毒和魔怔轮番倾泻在他眼前。而现在，他又必须得像个没事人一样走进这个让他倒了大霉的地方。
　　还好，朋友订的包房不在一楼。
　　晚宴的气氛还是相当热烈。这也是婚礼之后周雨楼第一次放肆地喝酒，这是来之前他想都没敢想的，但是朋友的热情终于感染了他，让他暂时从郁闷中抽离出来。在和朋友们豪情碰杯时，他劝自己，既然现实已经如此不堪，那为何不干脆来他个一醉方休得乐且乐呢？谁知道明天的周雨楼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
　　但这顿饭注定吃得不平静。
　　在周雨楼喝下第三瓶啤酒的时候，一个服务员进来说：“请问哪位是周雨楼先生，外面有个人找您。”
　　周雨楼起身告退，推开包房的门，然后，非常非常非常意外的——看见陆图强站在他面前。
　　周雨楼已经有一年半没见到陆图强了。一年半之前，他一共跟陆图强见过两次面：一次是他携杜妍请陆图强吃饭；一次是他目送陆图强携杜妍离开——那是他刚和杜妍办完了离婚手续，在民政局的门口。陆图强的离婚手续是那之前的一周办的。听说他的前妻颇有背景，并非等闲之辈，但他毅然地弃如敝屣，转身和旧爱投奔新生。
　　周雨楼愣了片刻，把包房的门关上。陆图强走上来和他握手，他也把手伸了出去。
　　“你好，没打扰你聚会吧？”陆图强问。
　　“没有。”他不卑不亢。
　　“我知道这样可能有点儿冒昧，其实，刚才你一进饭店我就看见你了，我一直在想要不要上来和你打个招呼。”陆图强不太自然地笑笑，说：“我斗争了半天，还是上来了。我和杜妍听说了你结婚的消息，在之前就知道，我们也考虑过要不要去参加婚礼，但我想我们肯定是不受欢迎的人，所以就……我上来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以我……和杜妍的名义，祝你新婚快乐！”
　　陆图强再一次伸出手，他再次配合。
　　“谢谢。”周雨楼说。
　　“关于我和杜妍的事，一直都没有机会跟你说一声，但是，真的对不起，希望你别记恨我，祝你和你妻子幸福。”
　　“都是过去的事，别提了。”
　　“如果有可能，希望我们还是朋友，我下去了，再见。”陆图强说罢转身走开。
　　周雨楼真有些被这男人的坦白感动了，他叫住陆图强，“哎，海宁……过得好吗？”
　　“很好，你放心，我一定会像对待自己的孩子那么对海宁的，她和我也相处得很好，不用挂念。”
　　周雨楼点点头。
　　陆图强补充：“另外，要是想女儿了你就随时过来，或者把她接过去，我们都没有意见，看你方便。我走了，再见。”说完，陆图强走了。
　　周雨楼的心里五味杂陈。
　　陆图强，这个一年半之前被自己视如寇仇的名字，一年半后的今天居然会在自己心中激荡起一丝温暖的波澜。当两个男人大大方方地面对面站着，为多日前的那个故事作个尾声的时候，却仿佛那故事根本不曾发生过。周雨楼想，时间是多么奇妙的东西，没有她解决不了的事情，误会可以化解，痛苦可以退却，仇恨也可以消弭……那么眼下呢？夏楚蓉呢？时间会在她的哪个段落里为这场噩梦画上句号？
　　在即将开门回包房的时候，周雨楼站住了。他侧过头，目光投向走廊尽头的安全楼梯。一周以前，他就是从那个楼梯飞奔上楼，战战兢兢地完成他的婚礼的。忽然，一股冲动在周雨楼的脑袋里钻了出来。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也许是三瓶啤酒在作祟吧，或者是夏楚蓉的魔怔辐射了他，总之，他没回包房，而是转身向安全楼梯走了过去。
　　周雨来到一楼，一楼没有别人。
　　走廊里亮着昏暗的灯光，两侧的包房房门紧闭，安静得如同坟墓，空旷得像座荒城。
　　富安饭店已经停止了在这个区域的营业，并决定斥资百万对这部分进行装修。其实这项工程早就被饭店列入了计划，只是那桩命案大大提前了开工日期。饭店必须通过这样的方式冲淡命案对声誉带来的影响，黄大生们的报道让他们苦不堪言。
　　慢慢地，周雨楼走到了那间包房的门前。
　　他站下，紧盯着房门，仿佛透过那块深红色的雕花木板可以重见一周前的惊悚命案。
　　这时周雨楼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何要来这里：那是一种伤口被撕裂的快感。他需要在剧痛里收获满足，在噩梦中轰然释放！透过门板，他依稀看见三个人都在，还是那段情节，但是新添了震撼桥段——他拔下了唐凯身上的刀，转身，猛地刺进夏楚蓉的胸口！一次，两次……刀拔出来，再刺进去……鲜血喷薄飞溅，他身上血污成灾，但他神采飞扬，双眼放光，在夏楚蓉迅速飘远的生命旁恣意狂笑！最后，他掉转刀头，把刀尖对准自己激动的心脏……他发出一声哀号！咣当一声倒在地上，表情凝固成永远的微笑，仿佛看见天使在飞翔。
　　周雨楼真希望一周前发生在门板后面的故事是这样的结局，那样就一了百了，不会像现在这般生死两难。
　　有时候，时间只是在累积痛苦的分量。
　　周雨楼重新回到楼上时，朋友们都责怪他离开得太久，当即罚酒三杯，周雨楼一饮而下，掌声疯狂响起。
　　有一个细节体现了老天对周雨楼的关怀：当他走下安全楼梯，出现在一楼走廊的时候，韩健刚从走廊的另一侧——通往大堂的那个出口离开。
　　韩健从夏楚蓉家出来，回警队换上便装就来到了富安饭店。经常会有凶犯在作案之后重返现场。接手富安命案以来，韩健已经悄悄地来过这里几次。这回他待了半个多小时，希望能够发现点什么线索，可惜，他早走了一步。
　　宴席结束时已经十点多钟了。周雨楼满脸通红，走路打晃，但神智还算清醒。蒋丹也喝了不少，蒋丹很是有些酒量，今天人们对新娘子的调戏更让她超常发挥。在出租车上，她的话一直不停，兴致勃勃地跟丈夫回味席间的场面。周雨楼佯装喝多并不答话，后来干脆闭上眼睛，直到蒋丹说了句：“雨楼，我知道你刚才离开那么长时间是去干吗了。”周雨楼才一惊，把眼睛睁开。
　　“我干吗去了？”
　　“你去吐了，哈哈……”
　　“哪啊？”周雨楼松了口气。
　　“肯定是，”蒋丹的舌头都硬了，“你肯定是开始喝得太急，招架不住，在包房的卫生间里吐又怕被人发现，所以就出去吐了，哈哈……”
　　“真的没有，是一个老朋友，多年没联系了，我俩进去的时候他看见我了，没敢认，所以就……就……就……哎司机，停车！”
　　出租车猛地停住。
　　“怎么了？”蒋丹吓了一跳。
　　周雨楼没有回答，目光盯着车外的一个地方，蒋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惊讶地瞪大眼睛。
　　路边，月光下，两个人手挽着手，漫步徐行。
　　周雨亭和冯泰。
　　周雨楼走下出租车。
　　周雨楼不知道，在这一周时间里，当他在夏楚蓉的漩涡中痛苦挣扎的时候，一段甜蜜的恋情正在悄悄展开。
　　冯泰是在婚礼那天的傍晚给周雨亭打的电话。冯泰不认识夏楚蓉，但打电话的说辞却和她惊人地相似：能答应我最后一个要求吗？能见一面吗……这大概是人类共同的绝杀。
　　当然，周雨亭答应了冯泰的“最后一个要求”。
　　见了面，尴尬、道歉、解释、说服、回忆、展望、丝丝柔情、浓浓爱意、海枯石烂、生死不渝……终于阴霾冰释，终于云开日出，雨亭破涕为笑，冯泰欢欣鼓舞，度尽劫波爱人在，相逢一笑泯恩仇，勇敢的人才能宽恕，雨亭本来就不懦弱。
　　他们和好了。
　　说到底，周雨亭觉得冯泰的那个谎言不是道德问题。就像冯泰对周雨楼说的，他没说他是莘江市长的儿子，也没说他是腰缠万贯的大款。他把自己装扮成农民工，那只不过是心路历程的另一种演绎方式罢了。当化解了受骗的心结之后，周雨亭反而觉得冯泰的那段丝丝入扣的工地人生很有味道，意趣独特，与众不同，更令她深化了对冯泰的好感。两个人说好，恋爱暂时在秘密状态下进行，等到合适的时机再让周雨楼知道。
　　不知道今天晚上算不算合适的时机。
　　走到他们身后的时候，周雨楼轻轻叫了声“雨亭”。周雨亭和冯泰转过身，随即就都慌在那。
　　“哥……”
　　“周主任……”
　　蒋丹追了上来，在后面偷偷拽周雨楼的衣角，周雨楼全不理会。
　　还是冯泰老练些，在周雨亭不知所措的时候，他抢先对周雨楼说道：“周主任，我来解释一下，我和雨亭……”
　　“哥，”周雨亭缓过神来，“我们正想找机会告诉你……”
　　“我和雨亭已经郑重地谈过，我们都是真心喜欢对方……”
　　“哥，请你一定相信他……”
　　“关于我和雨亭在网上聊天的事……”
　　“其实他不是有意骗我……”
　　“雨亭是一个非常好的女孩，我一定会好好对他……”
　　“我们在一起真的非常快乐……”
　　“希望周主任能理解我们……”
　　“我们都是真心的……”
　　“我会娶雨亭的……”
　　“我们都已经想过了……”
　　“真的……”
　　“哥……”
　　“好了，都别说了。”周雨楼打断周雨亭和冯泰的抢白，对冯泰说：“冯老师，你不用那么紧张，雨亭是大姑娘了，她想和谁在一起完全可以自己做主。”他转向妹妹，“雨亭，今天去学校试讲效果怎么样啊？怎么也不打电话说一声？”
　　“我讲得……”
　　“明天回家吃顿饭吧，你嫂子刚才还念叨你呢。冯老师，你有时间也来家里坐坐。丹丹，我们走吧。”说罢，周雨楼拉起蒋丹就走，撇下周雨亭在后面小声地嘟囔着：“我讲得挺好的……”
　　这一路上周雨楼都阴沉着脸一言不发。蒋丹想劝劝他，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其实与其说周雨楼是在生妹妹的气，还不如说他是在跟自己怄气。十来天了，自己又做了什么？有没有真正关心过这件事？有没有耐心地开导过妹妹？也许正是因为家庭的冷淡，才会让雨亭盲目地和那种人走在一起。
　　到家楼下的时候，周雨楼仍然余怒未消，走进楼道时蒋丹有点儿憋不住了。
　　“哎，你待会就想这么睡觉啊？”蒋丹问。
　　周雨楼不说话。
　　“你不怕一觉醒来脸变长回不来了？”
　　周雨楼扑哧一声乐了。蒋丹借机劝她，“要我说你也别太较真了，雨亭也是大姑娘了，肯定有自己的判断，还能眼看着火坑往里跳？”
　　周雨楼长叹一声：“是啊，大姑娘了，可是我这个当哥哥的心里……”突然，周雨楼不出声了。那一刻真像是做梦，在楼道里，他看见一个人正微笑着迎面朝他走了过来。
　　夏楚蓉。
　　这回周雨楼可真要失态了。


第十四章
　　周雨楼失态了，严重失态！
　　在意识到迎面走来的人确实是夏楚蓉之后，极短的刹那，他拔腿想跑，可是刚一抬脚就绊在楼梯台阶上，整个人狼狈地趴在地下。可能是酒精让蒋丹变迟钝了，再加上楼道里灯光昏暗，她一点儿都没意识到丈夫的摔倒和前面那个女人有关。她蹲下身，心疼地问周雨楼有没有事，试着拉他起来，不忘数落着“真不该让你喝那么多酒……”。这么说着的时候，蒋丹忽然发现身旁立着一双脚。她抬起头，夏楚蓉就站在她面前，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蒋丹意识到挡了路，赶忙闪身，对夏楚蓉说：“抱歉，我丈夫喝多了，没吓着你吧？”
　　“没事，照顾好他吧。”夏楚蓉说完朝楼下走去，脸上始终挂着那样的笑容。
　　如果想要给“惊心掉胆”这个词安排一个最合适的地方，那不用说，就是今天晚上了。
　　周雨楼一夜都未合眼。
　　令他懊恼的是，自己为什么会一次又一次低估那个女人？而又恰恰吃到低估她的亏！其实自己完全应该想到，下午在歌厅分手的时候，夏楚蓉会打上一辆车，偷偷跟在后面，轻而易举地窃得自己的住址。
　　现在她走了吗？还是一直在楼道里，就站在房门的前面？她到底要干什么！
　　蒋丹的沉沉睡意丝毫都不能感染周雨楼，他总是蹑手蹑脚地走出卧室，把眼睛贴在门镜上，看到空荡的楼道之后才可稍稍安心。可过了才没一会儿，他就又得下床，如法炮制地在门镜前面窥探一番。一夜里，他这样折腾了无数次，幸亏酒精让蒋丹睡得极深，才没有觉察到丈夫的异样。
　　天光微亮时周雨楼才稍稍闭了会儿眼睛，然后继续在梦中重复门镜前的动作。
　　太阳出奇的毒辣，很难让人相信现在已是秋天。
　　黄大生在报社溜溜忙活了一上午，到了该吃午饭的时候，还在为一篇报道的标题和主编锵锵。主编嫌他的题目起得太过火，他抱怨主编思维太保守。争论了半天，主编实在拗不过他，看看表说：“大生，到饭点了，我这岁数不能饿，走吧，我请你吃点儿好的，门口新开了家港式火锅，听说汤底特别讲究，牛肉也地道，我请你。”
　　港式火锅活色生香，主编在饭桌上循循善诱：干我们这行，有一个重要的前提，就是千万别犯错误。你做了一百件好事，到头来就因为犯了一个错误全白忙活了。就说你那个标题，是，我承认，好，有冲击力，吸引眼球，但是太边缘，上边不问还好，一旦问起来吃亏的还不是你？……最终黄大生同意按照主编的意思修改标题。倒不是因为这顿饭，而是他实在不忍心驳了这老头儿的良苦用心。黄大生很尊敬这位主编。这个秃顶、眼前架着两个厚瓶底儿的老头儿格外爱惜黄大生的才华，对他很是关照。
　　刚从火锅店出来，黄大生就接到了韩健电话，挂断之后，黄大生激动地握住主编的手，说了句，标题怎么改您说了算！然后甩开大步扭头便走。主编纳闷地看着那年轻人兴冲冲的背影，刚才握手的时候，他的眼镜差点儿被黄大生晃下来。
　　案情有了新的进展！
　　物业公司的人给韩健汇报了一个重要情况：沈明富刚刚给他们打来电话，催问工资的事，顺便提醒别忘了算上他上个月的两次加岗。电话是用座机打来的，韩健已经查到了地址——寰宇大厦。韩健邀请黄大生一起去看看，黄大生不胜激动，直奔寰宇而来。
　　寰宇大厦位于莘江市的中央商务区，占地将近五公顷，写字楼、公寓、商铺、娱乐区……一应俱全。周雨楼走进寰宇大厦时，是下午1点。
　　周雨楼实在受不了了。
　　他决定再跟夏楚蓉谈一次，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也好，危言耸听声色俱厉也罢，总之是要见一面。他不知道这样的会谈是否有用，但是总要想点儿办法，再不能对那女人的疯狂坐视不管了！
　　接到周雨楼电话的时候，夏楚蓉正在寰宇大厦。她今天是奉公司之命到这儿的一家公司来接洽业务的，中午办完了事刚要回去，周雨楼的电话打了过来。于是夏楚蓉把见面的地点定在了大厦地下一层的心远茶社。
　　在心远茶社的斜对面，有一家“天池桑拿浴”，沈明富的电话就是从那打出去的。当然，他不是去那洗澡的，他现在在那当保安。
　　周雨楼比黄大生早一步到了寰宇大厦。他走进心远茶社，跟茶社服务员询问一位姓夏的小姐，服务员领着他经过一众散台，走进了一条窄窄的过道。过道里只有一个雅间，服务员推开门，夏楚蓉就在里面，周雨楼走了进去。
　　两分钟后，黄大生也走进了心远茶社。现在不是沈明富的上岗时间，韩健手下的一名干警正隐蔽在桑拿浴中等着沈明富出现，韩健则要在员工宿舍里作些调查，他让黄大生到茶社来等他。
　　雅间里的气氛相当凝重。周雨楼没问夏楚蓉是怎么找到他家的，他开口就问：“为什么到我家去？”
　　夏楚蓉微笑着，就是昨晚在楼道里的那个笑容。她反问：“谁说到那个地方，就一定是去你家呀？”
　　“夏楚蓉！”
　　周雨楼震怒。夏楚蓉陡然一惊。周雨楼下面的话字字铿锵：“你不是说我们俩是一对吗？好吧，我答应你！可是我们这对夫妻在这是做不成了……”
　　夏楚蓉惶惑地看着周雨楼，她没听明白“在这做不成”是什么意思，直到周雨楼再开口——
　　“我们只能到地狱去做夫妻了！你听好，这种担心受怕毫无质量的日子我多一天也不想过了！所以，如果我再看见你在我眼前出现，我就立即到公安局去，把你编的那一套统统说出来！我告诉他们，是我们俩合谋杀死你丈夫的，而且就是我……”他僵直的手指指着鼻尖，“亲手把那把刀刺进你丈夫心脏的！知道吗？我宁愿那样，那对我来说反而是一种解脱。活这么大我最重视的就是声誉，一旦事情败露，就是警方想让我活我自己都不会答应，那还不如用他们的一颗子弹解决了我！告诉你夏楚蓉，我不怕死！对于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来说任何威胁都不起作用。所以从今天开始，你最好跑得远远的，永远都不要在我视线里出现。我说的话，你，听懂了吗？”周雨楼端起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然后坐在那，一动不动，用目光刺穿夏楚蓉。
　　是啊，如果退路太牵强，不如干脆断了它。
　　夏楚蓉明显慌乱起来，她面颊发青，端起茶杯，又立即放下。她懵了。她显然没料到周雨楼会如此破釜沉舟。她一眨眼，两行泪滚下来。
　　“我发誓，我再也不那样了，可是你知道吗？其实我也很苦。昨天晚上警察又到我家去了，一起去的还有你那个当记者的朋友。他们问什么……唐凯和小区保安打架的事，说就在唐凯死的四天前。我哪知道啊？那时候唐凯刚发现了我们的事，我都好几天没跟他说话了。可是警察问，我又不能不说，说多了又怕露馅，那种战战兢兢的心情你能理解吗？我好歹应付过去，赶紧给你打电话，可你的号码换了，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我当时只想见到你，所以才去了你家。”
　　“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
　　“我俩从歌厅出来的时候，我偷偷地……”
　　“为什么那么做？”
　　“可要是我问你你会告诉我吗？”
　　“你还打算什么时候再去？”
　　“我再也不去了。只要你尽快办好你的事，来娶我，我就决不再去打扰你。”她说着，哭得更加委屈，“我害怕死了，警察肯定还会来的，虽然我表面上装得像那么回事，但是那种比死还难受的紧张谁能理解啊？我爱的人像躲瘟疫一样躲着我，警察又像麦芽糖一样粘着我，有时候我真想一死了之……求求你雨楼，别撇下我，没有你我没法活下去……”在这样悲悲戚戚的哭诉中，周雨楼的电话响了。他掏出手机，是蒋丹，他赶紧走出去，在雅间外面的过道上接起电话。
　　蒋丹兴致勃勃地告诉丈夫，今天的晚餐内容已经确定，她要亲手制作牛排、奶酪汉堡和蔬菜沙拉。因为这个消息实在让人激动，所以才提前预报一下。周雨楼像模像样地盛赞了妻子几句，刚要转身回雅间，忽然，愣住了。
　　他看见，在过道外面的散台上，坐着一个警察。
　　他的心当即一紧……他的第一个反应是警察是来监视夏楚蓉的！这念头几乎让他站不稳。然后，又观察了一会儿，他的心才稍稍放了下来。他发现那警察的注意力似乎不在茶社，警察背对这边，目光正透过落地玻璃注视着对面的桑拿浴。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周雨楼耳畔响起。
　　“雨楼……”
　　那可真吓了他一大跳！他扭过头，黄大生站在他身边。
　　刚才，韩健来到了茶社，告诉黄大生沈明富将在半个小时之内上岗，于是他们在散台选了个便于观察的位置坐下来，一起监视着桑拿浴的大门。几分钟前，黄大生去了趟卫生间，刚回来，一眼就看见了小过道里的周雨楼。
　　黄大生问周雨楼：“你不在学校好好待着跑这干吗来了？还鬼鬼祟祟的。”
　　“哦，”周雨楼指指身后的雅间，“几个圈子里的朋友要聊聊天，听说这家环境不错，就来了。你干吗来了？”
　　“呵呵……”黄大生神秘地笑笑，“跟踪报道，知道哪个案子吗？”
　　“哪个？”
　　“富安命案。”
　　周雨楼猛然一惊。“富安命案你不到富安饭店去跟踪，跑这干吗来了？”
　　黄大生朝那边座位上的韩健努努嘴，“仁惠大队刚刚获得了重要线索，杀死唐凯的嫌犯在对面那家桑拿浴当保安，马上就要上岗了，蹲守呢。”
　　“哦……”周雨楼暗暗松口气。夏楚蓉刚才还提到唐凯和保安打架的事，看来警方的思路被误导了。刚想到这，周雨楼听到了一个声音。
　　声音不大，在他身后……房门响。
　　周雨楼回过头，看见夏楚蓉从雅间探出头来，一只脚踏在过道上，正往这边看。
　　周雨楼的神经猛地抽紧！黄大生很可能见过夏楚蓉，要是被他看出自己和夏楚蓉的关系，再被他想到婚礼当天自己的失踪……周雨楼不敢再往下想，他全身发木，硬着头皮，转脸看黄大生的反应……谢天谢地！黄大生没往这边看，他正盯着桑拿浴的大门。桑拿浴旁边的电影院散场了，呼啦涌出的人群把黄大生的注意力吸引过去。周雨楼赶紧回头，用表情示意夏楚蓉：快回去！但夏楚蓉丝毫都没理会这个暗示，她满脸骇然！惊愕的目光望向散台。她看见有个警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向茶社的大门走去——人群遮挡了韩健的瞭望视线，他决定出去——夏楚蓉发现了他。夏楚蓉当然记得他，没什么能逃过她敏感的眼睛，仅从背影她就足以确定他是谁。当然，夏楚蓉也早就看见了黄大生。她对这两个人印象鲜明！他们昨天傍晚刚去过她家。她知道他们正在调查唐凯的案子，可她想不明白的是，他们怎么都在这……而且，周雨楼分明正跟他们说着什么！
　　天哪！夏楚蓉血往上涌……周雨楼报警了？！
　　这个念头一旦涌上来就格外强烈，根本容不得有半秒思考。于是周雨楼看见，夏楚蓉向他走了过来……周雨楼不知所措……夏楚蓉毫无犹豫……夏楚蓉飞快地经过周雨楼和黄大生身边，飞快地走出茶社，混进电影散场的人群中，消失了。
　　周雨楼长长松了口气，感觉身体被全部掏空。
　　黄大生当然看见了夏楚蓉的背影。他觉得那背影有点儿眼熟，好像在哪见过，但他丝毫也没想到那就是他昨天刚刚会过面的寡妇。黄大生跟周雨楼告别，追随韩健而去，周雨楼返回雅间。
　　夏楚蓉在寰宇大厦门口上了一辆出租车，车开了好一会儿她的思维才恢复正常。她觉得自己刚才是过于紧张了，被吓懵了。那两个人不可能是冲自己来的，他们也许是在办别的事情。如果是周雨楼让他们来抓自己，那他们早就动手了，自己如何还能出来？再说周雨楼当时看起来也很紧张，他一直都在示意自己回到雅间去，看来他们的出现也让他很意外。
　　周雨楼在雅间里坐了一会儿，喝了好几杯茶为自己压惊。他看出了刚才夏楚蓉的紧张，也猜到了原因。他觉得应该赶紧给她打个电话解释一下，以免她误会之后再干出什么蠢事来，于是他拨通了夏楚蓉的手机。刚通，手机铃声就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响了起来。
　　夏楚蓉把拎包落在了这。
　　韩健还是找到了沈明富。可是一番对话之后才发现，沈明富根本与此案无关。天池桑拿浴的工作是别人早就给联系妥了的，定好了上周一上班，根本不是什么畏罪潜逃。案发那天早上沈明富接到了老母生病的电话，于是下岗之后马不停蹄地回乡探母。为了凑钱治病，他卖掉了手机。以上供述都有确凿的证人，实为不刊之论。但是沈明富的出现也并不是毫无意义，他在无意当中说出的一段话引起了韩健的极大关注。或者说，就是这段话，让富安命案出现了扭转乾坤的转机。
　　沈明富说：“我就是再恨那个唐凯也不至于杀他呀。杀他不等于把他媳妇给坑了吗？他媳妇那人可真好，从来也不摆架子，每次见到我们保安都笑呵呵的。就说那天吧，她瞅着那么着急，那人家出门的时候还没忘了跟我点一下头呢。那是我在那个小区的最后一班岗，说心里话，我对那地方没什么念想，要真说有点儿舍不得的，那就是……”
　　“你等等！”韩健反应过来，“你再明明白白地说一遍！她是哪天……哪天出门的时候，瞅着那么急，还跟你点头来着？”
　　“星期天啊，就是你们说的唐凯死的那天，我最后一班岗。”
　　“她什么时候出门的？”
　　“离10点钟我下岗……还有个三五分钟吧。”
　　韩健相当激动！
　　显然，夏楚蓉并不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在案发当天“中午才起来”，然后，下午才去旁边的超市买菜。
　　获得这个信息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5点。韩健当即决定所有警员兵分两路，一路直奔夏楚蓉上班的佳奕美容顾问公司，一路由他带领，直取夏楚蓉家。
　　黄大生在韩健那一路。


第十五章
　　不寻常的夜晚。
　　韩健赶到夏楚蓉家，敲了会儿门，不见动静。去佳奕公司的警员告诉韩健，夏楚蓉早就离开了公司。韩健和局里沟通了一下，决定破门而入。
　　门打开，找了一圈，没什么特别的发现。韩健派几名警员到外面去把守住小区的两个入口，他和黄大生留在了屋里。
　　此时此刻，周雨楼正坐在办公室里发呆。
　　周雨楼下午从寰宇大厦出来，没敢回家，而是回了音乐学院，他得处理夏楚蓉落下的拎包。刚把拎包塞进办公桌的抽屉，他就接到了院长助理王玥的电话，谢岚找他。
　　谢岚，原则性极强的领导，公私分明，从来不在家里和周雨楼谈论公事，在学校找周雨楼也都是让王玥打电话通知，待遇完全等同于其他众生。
　　谢岚找周雨楼谈的是即将展开的系主任竞聘。再也没有比那更语重心长的声音了：“雨楼啊，这次竞聘，你和冯泰旗鼓相当，如果败，冯老师就败在专业上，而你就败在管理上。有很多人都反映你对学生的管理过于松弛。现在社会这么复杂，人心这么躁动，音乐学院的这些半大孩子，很容易受到不良习气的干扰误入歧途，如何有效地约束他们，这是一个系领导很重要的工作内容。人家冯泰老师在这方面就花了不少心思，也赢得了院班子的好评，在这方面你要向他学习。这次的竞聘报告，你一定要仔细斟酌一下，我们都等着听你的好消息！哎，你知不知道，美术学院上个学期就出了一件大事，全市都震惊了……”谢岚旁征博引，滔滔不绝。周雨楼心猿意马地应付着，谈话结束时已经黄昏。
　　周雨楼回到办公室，所有老师都已经回家了，他点了支烟，坐在椅子上，试图整理纷乱的思绪。他不知道今天和夏楚蓉的见面会不会有效果，能不能暂时遏制住她的疯狂。就算是能，以后呢？那女人已经冥顽不灵，理智像个生病的阑尾被切掉了，直到今天她还在说“尽快办好你的事，来娶我”。上哪能弄一道灵符镇住她鬼上身的身体呢？周雨楼越想心越乱，碾灭烟蒂时，手指按在了一大坨火星上。
　　天不知不觉地黑了，办公室里冷飕飕的，不远的琴房里传出隐隐的钢琴声，断断续续。周雨楼站起身，他决定不再想下去了，事已至此，走一步看一步吧。他不相信他强壮的身体会被一个小女子拽进万丈深坑，此刻他只想赶紧回家享受妻子的牛排大餐。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听见不知从哪传来了一阵电话铃声。声音很小，也很闷，他听了听，才发现那是从他抽屉里传出的声音，是夏楚蓉的电话在响。他任凭那铃声响了一会儿，然后回去，拽出抽屉，拉开提包的拉链……屏幕上的号码令他大吃一惊。
　　电话居然是黄大生打来的。
　　夏楚蓉一直不见踪影，韩健决定打个电话试探一下。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让黄大生打这个电话。
　　周雨楼当然不能接，他不知道黄大生为什么会把电话打给夏楚蓉。采访吗？除此之外他想不出还有别的什么原因。
　　铃声响了一阵，停了。刚停，周雨楼自己的手机就响起来，他心里咯噔一声，赶紧掏出手机看……原来是蒋丹。蒋丹催他快回家，牛排已经腌好，就等着下锅煎了，还有，蒋丹嘱咐他路过超市时买两根蜡烛回去。周雨楼家有两支精致的锡烛台，看来他的爱妻要在这个别致的夜晚里搞一顿浪漫晚餐。周雨楼一面答应着蒋丹一面关上抽屉，走出了办公室。
　　他忘了关掉夏楚蓉的手机。
　　夏楚蓉家。
　　夏楚蓉不接手机，韩健更觉得蹊跷。他对黄大生说，如果唐凯真是被他妻子杀死的，那他们之间必定有着尖锐的矛盾，而这样的一对夫妻是不可能不在家里留下痕迹的。于是二人开始寻找。是黄大生首先发现了那个问题——卧室床头的风景画。
　　黄大生刚参观完周雨楼的新房，周雨楼卧室床头上的大幅婚纱照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所以，当他注意到这家主人的床头挂的是一幅风景画时，他试探着跟韩健提出了疑问，当即获得认同。他们把风景画摘下来，然后就赫然看见了墙上的那圈黑印。
　　五分钟之后，在卧室的床箱里，韩健找到了那幅一分为二的婚纱照！
　　这个发现让韩健既兴奋又气愤。兴奋的是终于打开了这对夫妻关系的缺口，气愤的是，自从接过这案子，他一直很主观地对夏楚蓉掉以轻心，以致调查不够深入，贻误了时机。韩健激动地对黄大生说：“大生，这回你的纪实有的写了，是最热点的家庭问题，大生……大生？”
　　“韩健！”
　　突然，黄大生更加激动的声音传进卧室，韩健循声来到厨房。
　　他惊呆了。
　　黄大生蹲在地上，面前的橱柜门开着，里面是一套五件装的厨用刀具：美锋牌！五把刀中独缺了一把，从那把刀的塑料外模来看，那正是唐凯身上的凶器！
　　证据越来越充分了。韩健一面通知局里发出夏楚蓉的协查通报，一面继续让黄大生给夏楚蓉打手机，并叮嘱他，一旦电话接通，要尽量拖住她不要挂断，然后想办法查到她现在的地点。
　　当周雨楼按照蒋丹的交代在超市里寻找蜡烛的时候，冯泰走出了琴房。
　　刚才周雨楼在办公室听到的钢琴声是冯泰弹的。最近电视台又在筹备一个晚会，冯泰受命写一首旗帜鲜明的主题歌曲，歌词已经写得差不多了，他正在抓紧谱曲。是周雨亭的一个电话打断了他的工作，两个人约好了一起出去吃晚饭。
　　冯泰走进办公室，拿起包，刚要走，突然听见屋里响起一阵电话铃，那声音有些闷，一听就是从谁的抽屉里传出来的。冯泰循声张望，目光落在周雨楼的桌上。
　　冯泰当即给周雨亭打电话。
　　“亭亭，你哥手机忘拿了，有电话，我帮他接吗？”
　　“当然接了，要不然耽误了重要的事怎么办？接吧接吧，趁机跟我哥缓和一下关系。”
　　“呵呵，你不怕我发现你哥的秘密？”他只是无心一说。
　　“我哥？一向光明磊落，没有见不得人的事，接吧，然后打电话告诉他一声，套套近乎。”
　　“那我接……算了，人家挂了。”
　　冯泰结束和周雨亭的通话，刚要出门，那铃声又响起来。冯泰走到周雨楼桌前，拉开抽屉。抽屉里放着一个女士拎包，包口散着，一半手机从里面露出来。冯泰的第一个想法是，周雨楼怎么拎他老婆的包上班？他拿出夏楚蓉的手机，看了看来电显示，不认识——当然不认识，是黄大生的号码。
　　冯泰在心里拱出一团巨大的好奇。他突然有种感觉，周雨楼抽屉里的这个包，和这个手机，可能并不是蒋丹的。他也不知道这感觉从何而来，但是他愿意这样相信。难道那个家伙真的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他立即有种冲动，接通这个电话，看看能得到什么，没准就会对对付周雨楼有些帮助。
　　电话铃还在响。冯泰的嘴角有一丝笑，他伸出大拇指，朝左边的绿键按下去……终于接通了。
　　“喂，你好，你是哪……”
　　对方已经挂断。
　　冯泰有点儿失望，不过不要紧，机会有的是。他走出办公室，去和周雨亭找地方吃晚餐。
　　门铃响起的时候，蒋丹刚把烛台摆在桌上。
　　这顿饭她做得格外用心，平底锅上正煎着牛排，屋里飘着牛肉和黑胡椒的香味。奶酪汉堡已经做好了，尽管她是第一次学来做的，可效果非常成功。盛沙拉的盘子里有四五种蔬菜，看上去光鲜清亮。她把烛台放在餐盘旁边，正得意地欣赏着，门铃就响了。她欢快地过去开门，刚要给老公一个笑脸，忽然看到，门外的人不是老公，是一个陌生的女人。可是，说陌生，又有点儿眼熟，好像在哪见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夏楚蓉问：“周雨楼在家吗？”
　　“雨楼还没回来，马上就到家了，您是……”
　　“一个朋友。”
　　蒋丹笑笑，“要不，您先进来坐……”夏楚蓉猛地扼住她的脖子！把她扑倒在地，死死捂住她的嘴，用她的头向地上狠命撞去！
　　刚才，夏楚蓉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看见有两个男人站在那。她刚要下出租车，忽然发现其中一个正在悄悄地用对讲机说话。夏楚蓉没下车，她观察了片刻，觉得那两个男人有点儿不一般，他们都在警觉地四下瞄着什么，像是在找人。直觉告诉夏楚蓉今天可能不太寻常。她抬起头——她家就住在小区把边的楼上——她几乎停止了呼吸！她看见她家的灯亮着，有个人影正在里面走动！
　　周雨楼果然报警了！
　　夏楚蓉让司机赶快开车，直奔周雨楼家。


第十六章
　　周雨楼一进楼道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糊味。他走上楼，看见家门敞开着，一个邻居正朝里张望，糊味从屋里冒出来，同时冒出来的还有一股烟。
　　周雨楼大惊。
　　“怎么了？！”
　　“周老师，你家什么东西烧糊了，喊也没人回答……”
　　周雨楼一脚跨进家门，穿过餐厅，冲进厨房……厨房咕哝着浓烟，火还开着。他摸索着过去关掉燃气阀，打开窗户，把脑袋探出去，大口喘气，剧烈地咳嗽，浓烟呛得他的眼睛和鼻子都酸楚不堪。过了片刻，他转回身来，看见平底锅里有一块黑炭，他想了想，意识到那是蒋丹煎的牛排。
　　“丹丹！”
　　周雨楼飞快地在家里查看了一圈，可所有房间里都没有蒋丹。他拨通蒋丹的手机，响了几声之后，里面传来夏楚蓉冰冷的声音——
　　“你家旁边的316医院，住院部顶楼，你一个人来，要有警察跟着，就给你老婆收尸。”16医院的新院址在两个月之前建成，医院的主体部分都已经搬了过去，旧址就在周雨楼家旁边，现在只有少数科室留在这儿。住院部早就废弃不用了，是一座空楼。原来的门诊大楼几天前刚实施了定点爆破，废墟尚未清理，一堆十来米高的水泥垃圾像头怪兽一样，俯瞰着周雨楼走进316医院。
　　住院大楼里一派荒凉，死寂和空荡使人不寒而栗。走上顶楼时，周雨楼的眼睛早已适应了黑暗，所以，他一眼就看见了墙角的蒋丹和夏楚蓉。
　　他想冲过去，一把搂过妻子！
　　但是不行。刀尖就贴着蒋丹脖子上的动脉。夏楚蓉握刀的那只手只要稍一用力，蒋丹的血就会滋得满墙都是。那对于夏楚蓉来说毫不困难，她曾经完成过更难的屠杀。夏楚蓉的另一只胳膊横在蒋丹脖子前面，死死勒住她。她比蒋丹高出半个头，用这个姿势挟持显得得心应手。
　　蒋丹吓坏了，一直都缩在夏楚蓉坚硬的臂弯里哆嗦，看见周雨楼，她“呜……”地哭了出来，刚喊了声“雨楼……”就被夏楚蓉卡住喉咙，吓得再不敢出声。
　　“放开她！”墙壁上的灰尘扑簌簌掉下来。
　　夏楚蓉却一点儿都不愤怒，她的声音低低的，甚至有些哀婉。
　　“周雨楼，我问你，你为什么出卖我？”
　　“你放开她！我们的事我和你解决，和我妻子没关系，听见没有？你先放开她……”
　　“你先告诉我，为什么出卖我？为什么报警？”
　　“我没报警，我发誓没有！求求你夏楚蓉，从始至终我没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你别伤害我妻子，这件事跟她没有关系，她很无辜，你放了她，然后你说去哪里我都陪着你。”
　　“无辜？呵呵……”夏楚蓉笑了，刀尖随她的笑声上下颠簸。
　　“周雨楼，你说她无辜？还有人比我更无辜吗？我背叛丈夫，抛弃家庭，甚至去杀人，你在楼上欢天喜地娶老婆的时候，我却在楼下为你杀死了老公，可我换来了什么？你害我……让警察到家里去抓我……”
　　“不！我对天发誓我绝没有报警，这里一定有误会！你先放了我妻子，我慢慢跟你解释，今天下午……”
　　“解释！”
　　夏楚蓉猛地勒紧了蒋丹！蒋丹的头被迫向一边歪过去，脖子上的动脉清晰毕露。夏楚蓉终于发出了呐喊：“你搂着你老婆的棺材去解释吧！”说完，她一刀向蒋丹的脖子扎了下去！
　　“啊……”
　　绝命的号叫。
　　周雨楼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夏楚蓉家。
　　夏楚蓉的背影出现在黄大生眼前——是一张照片。
　　协查通报已经通过跟公安局联网的电脑下发到莘江的各处关隘。现在黄大生满脑子都是关于这对夫妻的猜测。他们到底有着怎样的秘密？究竟发生了什么，竟会让一个看起来文静瘦弱的女人朝她的丈夫举起了尖刀。
　　在沙发旁边，黄大生打开一个壁橱的门，从里面拿出一本影集翻看。夫妻俩的合影非常少，大多是夏楚蓉一个人的照片。从翻开影集的第一页开始，黄大生心中就有种隐隐的异样，他不知道这感觉从何而来，也说不清具体的内容，但就是觉得有那么点儿不对劲。直到他翻开最后一页——海边的照片，夏楚蓉面朝着大海，背对镜头，陶醉地眺望远方——黄大生终于恍然大悟！
　　今天下午，在茶社里看到的那个背影……该不会就是她吧？
　　接着，当黄大生又想到另一件事时，他的心跳开始加快——那背影是从那条小过道里出来的，那过道里只有一个雅间，背影出来之前一定就待在那个雅间里。
　　那是周雨楼的雅间！
　　老天，难怪周雨楼看上去慌里慌张的。
　　黄大生的思路一旦开通就迅速拓展，在下一个瞬间，他猛然想起了婚礼当天周雨楼的失踪——他的失踪和唐凯被杀刚好是同一段时间，这是个巧合吗？还有，婚礼结束之后周雨楼的手机一直都关着。谢岚夫妇请客那天，大家花了好长时间谈论富安饭店的命案，现在回想起来，那天他始终不太自然……
　　黄大生惊呆了！心提到嗓子眼。
　　这命案和周雨楼有关？！
　　会不会周雨楼就是那个幕后的……黄大生不敢再接着想下去。他偷偷走到阳台上，拨打周雨楼的手机，可是周雨楼的号码换了，他又打他家里的电话，打了几遍也没有人接。
　　不祥的预感在黄大生心中积聚！
　　16医院。
　　在晕死前的一刻，周雨楼看见刀尖停在蒋丹的肉皮儿上。
　　夏楚蓉的刀好像一匹惊马在悬崖跟前戛然停下狂奔的脚步！如果再慢一点儿，后果就不堪设想。蒋丹惊魂出窍，张大嘴巴无力地喘息。刚才有那么一刻，她觉得自己已经死了，滚烫的血正从脖子的豁口喷出去。
　　周雨楼决定行动！夏楚蓉远比他想象中疯狂得多，他不能再拿妻子的生命当赌注，去赌一个看不见的结局。他把手伸进裤兜，哆哆嗦嗦的……终于摸到了手机。他巴望在黑暗的掩饰下，夏楚蓉不会看见他这个动作。
　　刚才在走进316医院大门的时候，周雨楼已经在手机上按下了1、1、0三个数字，他可以随时按下接通键，然后警车就会呼啸而至。但那时他并不想报警，这一方面是因为夏楚蓉的威胁，还有另一个显而易见的原因，要是让警察知道了事情真相，麻烦会更大。他希望能自己解决这件事。他不知道夏楚蓉为何在分手仅仅几个小时之后突然发飙，但他总觉得夏楚蓉还没完全疯到不可收拾的程度。报警只是个破坏性的补救措施，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他不想轻易拨通那个电话。
　　但是现在，的确已经万不得已！保住蒋丹的命，哪还顾得上那么多？
　　终于，周雨楼的大拇指摸到了手机的接通键……对准……按下去……在估摸着电话已经被接通的时候，他猛地抬起头，怒视夏楚蓉，声嘶力竭地大喊——
　　“你这个疯子，你放了我妻子，你放开她！你马上让我们离开316医院！离开316医院……我们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样？！你放开她……离开316医院……”
　　“闭嘴！”夏楚蓉发出暴怒的声音。她猛地抬起胳膊，寒光一闪，尖刀向蒋丹的肩膀刺了下去！
　　“啊……”
　　蒋丹和周雨楼同时发出惊叫！周雨楼的两条胳膊如惊蛇出洞般伸了出去……那只是一个下意识的阻拦动作，但慌乱之中，裤兜里的手机被他带了出来。手机高高地飞起，啪嚓一声摔在地上，后盖飞了，电池甩出老远。
　　蒋丹昏厥过去，瘫软在夏楚蓉的臂弯里。刀并没刺中她，只是刺穿了她的衣服，刀身泛着寒光当啷在她肩头。夏楚蓉像一只发了疯的猫残酷撕扯着猎物的神经。接着，她又握紧了刀柄。
　　周雨楼不知道那个电话是否真的通了，不知道报警中心的人是否听清了“316医院”，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由于紧张按错了键……他趔趄着站起来，汗水打湿了他全身。他豁出去了……他要冲过去夺下夏楚蓉的刀。这时，夏楚蓉说话了。
　　“周雨楼，你看你多担心你妻子，可你想过我的死活吗？今天我在茶社看见那个警察，我还在心里帮你开脱，他们肯定不是你找来的，你不会那么绝情。可是晚上我回到家，我看见楼上楼下全是警察，他们都在擦亮眼睛找我。周雨楼，我不怕死，但我要死个明白，你为什么那么对我？”
　　“你听我说，”周雨楼虚弱的声音饱含颤抖，“茶社那些人确实是在调查你丈夫的案子，可是他们去那跟你没有关系。他们怀疑有个保安杀了你丈夫，就是和你丈夫发生过冲突的那个保安，他现在在茶社对面的桑拿浴上班，他们是冲他去的。一定他说了什么才让警察怀疑到了你，所以才去了你家。夏楚蓉，求求你相信我，要是报警我早就报了，何必还要等到今天？把我妻子放了吧，你要是觉得生气可以一刀杀了我，就像杀死你丈夫那样，但这件事跟我妻子没关系，你为什么要那么对她？我求求你……放开她……”
　　周雨楼说不下去了。他哽咽起来。从九天前那次在富安厅旁边的包房里算起，这是他第二次哭泣。
　　当听到周雨楼说“保安”两个字的时候，夏楚蓉的脑子里一下就浮现出了沈明富的脸。她也终于对上了号，原来昨天晚上警察问她的那个和唐凯打架的保安就是他。她不知道沈明富这个名字，但是她记得那张脸。那张脸在她杀死唐凯的那天上午，最后一次在小区的门岗上出现，她习惯性地朝那张脸点了下头——就是那个点头出卖了她。
　　夏楚蓉怔在那，握刀的手不再那样坚决。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开口，空荡的大厅里响起一个凄切的女声。
　　“雨楼，别怪我，我疯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你能懂吗？一个人只有一样东西，一样，如果那东西突然没了他一定会疯的。这一年多以来，你就是我活着的唯一意义。我不爱任何人，不爱任何我能摸到的东西，更不爱我丈夫，我糊里糊涂地把自己嫁给了他，我以为这一辈子就这样混下去了，直到我遇见了你。
　　“一年多……几百个晚上，我们开心地在一起。夜落朦空，虽然只是个符号，但对我来说足够了。那个符号就是我的知音、我的情人、我朋友、我丈夫、我的全部，有了这个符号我就不再需要任何其他东西。后来你说，你要结婚，你要走了，你永远都想象不出那句话对我的伤害有多大！然后，谢天谢地，你没拒绝我，我终于见到了你，那是我一辈子最快乐的一天……”
　　夏楚蓉的眼睛亮了起来，仿佛雅都饭店的转门正在她面前缓缓开启。
　　“从你一走进去我就知道一定是你，夜落朦空……我一直等的男人。我们喝酒，聊天，吃东西，后来我们上楼……那种激动我一辈子都没体会过，我被你融化了，那是一个女人死都值得追求的幸福。我幻想着能永远做你的女人，我告诉自己这天一定会来的。可是自从出了那件事，一切全都变了，你开始躲着我，害怕我，厌恶我。雨楼，我是因为你才杀死唐凯的，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唐凯把我变成了一个用来换钱的妓女。可我是你的女人，我怎么可以让你的女人是个妓女？所以我杀了他，我一点儿都没犹豫。可这换来了什么呢？没有半点儿理解和同情，只有你的躲避和厌恶。”
　　夏楚蓉可能累了，她握刀的手垂下去，但勒着蒋丹的胳膊并没松开。她低下头，身体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哭。片刻之后，她突然抬起头，低低地说：“我知道你刚才报警了。”
　　周雨楼一惊！夏楚蓉看了眼蒋丹，蒋丹牙关紧闭，呼吸似有若无。夏楚蓉把刀举了起来，然后，轻轻地扔在地上，对周雨楼说：“好好跟他们解释，会没事的。”
　　夏楚蓉放开了蒋丹，蒋丹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在周雨楼愣神的瞬间夏楚蓉已经奔到了窗边。她回过头，朝周雨楼看了一眼，说出最后的一句话：“雨楼，都结束了。”
　　说完，她纵身跳出窗外。16医院的住院大楼一共有八层，夏楚蓉正是从第八层跳下，三十米的垂直撞击让她的全身筋骨寸断。
　　当数道手电筒的光照亮316大院的时候，周雨楼正背着蒋丹，步履蹒跚地从住院大楼里出来。
　　周雨楼的求救电话果然成功发出，新老两个316医院所在辖区的公安分局都迅速接到报警中心的指令：歹徒正在挟持人质，立即行动！老院址这边的分局相当重视，分局长亲自带队赶了过来，狙击手荷枪实弹，严阵以待，但这些都用不上了。
　　刚才周雨楼背着蒋丹下楼时，蒋丹有片刻苏醒过来。她大叫一声，不停地发抖，激烈地扭动身体，狂抓周雨楼的肩膀，最后干呕了几下，就眼神涣散，神志不清了。警员们把她送进了急救病房。
　　韩健和黄大生来了。
　　韩健是接到了316辖区分局的电话赶过来的。同行在电话中告诉韩健，富安命案的凶手刚刚在316医院跳楼自杀了，临死之前，她还挟持了一名无辜的人质——当然，这都是转述周雨楼的说法。
　　韩健首先在住院大楼下面勘验了跳楼者的尸体。没错，就是夏楚蓉。过了一会儿，韩健和黄大生在急救室外面的走廊上找到了周雨楼。
　　看到周雨楼，黄大生不禁大吃一惊。虽然他已经隐约感到了周雨楼和富安命案的不寻常关系，但夏楚蓉绑架的人质就是蒋丹，还是让他非常意外，这同时也更让他坚定了之前的判断。
　　“你怎么在这？”黄大生问他。
　　“哦……”周雨楼极力让自己自然起来，自然当中还必须有残存的恐惧，那个尺度可不好拿捏，但周雨楼还行，他多年的表演经验在此刻倾巢而出义无反顾地回报主人。他搓了搓手，怯生生地告诉老友：“遇到了一个女疯子，差点儿杀了蒋丹，真是……好险！大生，你怎么来了？”
　　“蒋丹怎么样了？”
　　“在输液呢，还好没什么大事，也没受伤，就是昏迷。”
　　黄大生和周雨楼的相识让韩健颇感意外。黄大生给他介绍了彼此的关系，韩健说世界实在太小，然后就开始询问周雨楼事情的经过。
　　黄大生在一旁，静静地听他们谈话。
　　在整个对话的过程中，周雨楼的心一直咚咚地跳。他紧张死了！有那么一会儿，他觉得心脏就像个脆弱的气球，随时会爆开。他祈祷着对话赶紧结束，同时紧绷着每一根神经，努力让自己的紧张看起来是因为“无辜的绑架案”引起的，而并不是因为正在撒一个弥天大谎。
　　这个大谎能成功吗？
　　周雨楼不知道。但是只能这样了，没有退路。周雨楼想，如果让警方知道了真相，那毫无疑问，自己会因为包庇而获罪。而且夏楚蓉已经死了，如果现在警方怀疑自己是杀死唐凯的凶手，就是有一万张嘴也说不清楚。所以只能硬撑着试试了，反正蒋丹正在昏睡，夏楚蓉再也不会开口，现在自己怎么说就怎么是。如果明天、或者后天蒋丹醒了，自己会有充足的时间和她统一说法。蒋丹会充满愤怒，但是她总不希望自己的丈夫坐牢吧。
　　这可真是名副其实的铤而走险！说错了一句话都会露出马脚，但周雨楼还是迎着风险走上去，尽管他的谎话随时可能被戳穿——黄大生就在一旁。


第十七章
　　对话是这样的。
　　韩健：“说说情况。”
　　周雨楼：“今天快要下班的时候，我妻子给我打电话，说她有点儿不舒服，发低烧，想来316医院检查一下。我回到家已经6点多钟了，我妻子还没回来。我家就在这附近，不应该花那么多时间的。我打她的手机，结果是一个女人接的电话，她说你老婆现在在316医院，你一个人过来，别带警察，要不你老婆就没命了。”
　　“你认识那个女人吗？”
　　“不认识。我当时吓坏了，她说我妻子在316医院住院部的顶楼，我放下电话就赶紧过来了。”
　　“为什么不报警？”
　　“不敢，我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一切都太突然了！我担心我妻子的安全受到威胁，只能按那个女人说的做。”
　　“然后呢？”
　　“我到了住院部顶楼，看见那女人把一把刀架在我妻子脖子上，我当时就懵了！我的第一个反应是她是冲钱来的，我对她说你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你赶快放了我妻子，可是……”他揉了揉太阳穴，“可是她说她不要钱，她就是不想活了，前两天她刚杀了她丈夫，她说警察已经发现了她，反正都是一死，她要、要……”
　　“她要干什么？”
　　“她要找个人一起死。她说她恨所有女人，她丈夫就是因为跟一个女人好上了，想要跟她离婚，才被她杀死的。她说，女人没一个好东西，都是……贱货！”他停顿了片刻，像是在努力回忆，实际上是努力创造。他哆嗦着，喘了几下才又开口：“那个女人问我，你老婆在外面勾引男人吗？我说不，她是个非常好的人，又不是她勾引的你丈夫，无冤无仇的，你干吗要拿她出气，求求你放了她，我保证你杀人的事我不会跟别人讲。可是她说，晚了，警察已经去她家了，她肯定难逃一死的，她现在就想找个女人一起死……”周雨楼的额头沁出冷汗，眼睛冒出恐惧的光，“那女人真是一个疯子！临死之前竟然要拉上一个毫不相关的陌生人垫背，太可怕了。”
　　说完这番话，周雨楼暗自松了口气。到目前为止，他觉得警察应该不会从他的谎言中听出破绽。他真感谢自己今晚对着110报警中心喊出的那番话——
　　“你这个疯子，你放了我妻子，你放开她！你马上让我们离开316医院！离开316医院……我们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样？！你放开她……离开316医院……”
　　你看，从这电话中根本听不出来事情的本来面目，真就像周雨楼告诉韩健的那样，一个疯子丧心病狂地挟持了无辜的人质。其实当周雨楼在裤兜里按下电话的接通键之后，他本没想太多，他只是尽力想让110知道他的地点和事情的紧迫性。但是现在看来，那个电话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它是如此完美地省略了事件的多余部分，只生动地展现出绑架者的疯狂。当然，这也多亏周雨楼当时那么及时地失手、摔废了手机，才使得那次通话在最恰当的地方切断。
　　断得真是时候！
　　对话还在继续。韩健问周雨楼：“那个女人说她杀了她丈夫的时候，你知道她说的就是富安饭店的那个案子吗？”
　　“开始我不知道，后来，是她自己说的。”
　　“她怎么说的？”
　　“当时，她的刀架在我妻子脖子上，我担心她随时会要我妻子的命，所以只能先假装聊天稳住她。我对她说，其实就算你真的杀了你丈夫也不要紧，法院量刑的时候一定会考虑相关的因素的。比如是你丈夫抛弃你在先，或者，如果他经常对你使用家庭暴力，他们也不会不考虑。很多杀人犯都不会判死刑，有的甚至判得很轻，你何必这么极端地要去死呢？但是那个女人说，那些对她都没有用。她丈夫从不打她，还对她很好，他什么财产都不要，只要离婚就行。而且，在离婚的前一天，她丈夫还想请她去富安饭店吃顿饭，两个人好合好散。她说，是她自己心里面过不去，所以去富安饭店时偷偷带了把刀，一进屋，就杀了她丈夫。”
　　“在这之前你知不知道富安饭店发生人命案的事？”韩健问。
　　周雨楼愣了一下，说：“我……知道。”
　　下面的这个谎言太关键了！周雨楼看了一眼黄大生，说：“我是看了大生的报道才知道的。”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又瞟了眼黄大生……黄大生愕然！惊诧……惊诧涨满脸庞！瞪着眼睛看周雨楼！接着，黄大生的嘴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周雨楼的心立即沉入谷底。完了！他想，黄大生一定是要说点什么！但说什么他也得认了，因为韩健正一眼不眨地盯着他，他没有机会给黄大生使个眼色，作一个暗示。再说就算暗示了也未必管用……周雨楼无力地垂下头，感到浑身发烧，像坐在了火堆里。
　　过了一会儿，还好，黄大生什么也没说。
　　周雨楼有种浴火重生的感觉。韩健似乎也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他又接着往下提问，周雨楼撑着神经一一作答。
　　是的，周雨楼绝不能告诉韩健他是在结婚当天得知那桩命案的。因为那就等于坦白，唐凯死的那天，他正在同一个地方举办婚礼。那无异于说出了真相。面前的警察一定会想：在你结婚那天，那女人的丈夫死在了同一家饭店里，短短的几天之后，她又跑来绑架你妻子。哪有那么巧的事？警方一定会在这上面大做文章，他们会去调查，最终发现，那天的婚礼延迟了好久，新郎无影无踪，而那正是凶杀发生的时刻……所以，周雨楼只能瞒天过海，冒着极大的风险说这个谎言。反正，周雨楼已经发现了一个重要变化——主办这个案件的警察换人了。那天在富安饭店看到的警察今天一个都没有出现。周雨楼也不知道为什么换人，但是他猜，他面前的这个警察应该不知道他在富安饭店结婚的事。那也就是说，在他面前，自己可以和夏楚蓉夫妇没有丝毫瓜葛，是彻头彻尾的陌路人——只要黄大生不多话就行！
　　黄大生果然没有多话。
　　接着，韩健又问周雨楼是如何拨通报警电话的，周雨楼如实地做了回答。在这个环节上他没必要撒谎。
　　韩健又问：“那个女人最后怎么会跳楼自杀？”
　　周雨楼说：“我借着她放松警惕的机会，猛地朝她冲过去，夺下了她手里的刀。那个女人看到再反抗已经来不及，就跑开了。当时我妻子已经被吓得奄奄一息了，我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我妻子身上，当我又抬起头看那个女人的时候，她已经爬上了顶楼的窗台，我想去制止，已经来不及了。后来你们就来了。”
　　“她临跳楼之前还说了什么吗？”
　　“没有，什么也没说。”
　　“她有没有跟你说，和她丈夫在一起的那个女人是谁？”
　　“没有。她说过她花了好长时间找那个女人，但是一直都没找到。她说她丈夫非常小心，把那女人保护得很好，以至于直到现在她也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她也曾经跟踪过她丈夫，也查了他的电话记录，但是都没有收获。她说她丈夫太狡猾了，没给她留下任何可乘之机，这也正是她最恨她丈夫的地方！”
　　“你觉得她丈夫真在外面有那么一个女人吗？”
　　“我也不知道，她是那么说的，谁知道是真是假。那个女人疯疯癫癫的，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又像个正常人一样跟我说话。我也对她说，是不是你自己太多疑了，可能根本就没有那么一个女人，那只是你自己幻想出来的。但她说不会错的，她在她丈夫的衬衫上看到过口红印。而且她说，如果没有那个女人，她丈夫干吗死乞白赖地跟她离婚。我想，可能就是因为她一直都找不到那个女人，气得发疯了，所以才丧心病狂地想随便抓一个女人撒气，没想到就抓到了我妻子。”
　　韩健沉吟了片刻，问周雨楼：“你真能肯定，你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绑架你妻子的这个女人吗？”
　　周雨楼心头一惊！他不知道韩健问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只能坚决地说：“没见过，从没见过。”
　　“你妻子呢？她以前和这个女人有过什么瓜葛吗？”
　　“肯定没有，要是有的话刚才那女人会跟我说的。我确定我妻子不认识她，她也根本不认识我妻子。”
　　谈话又持续了一会儿，但都已经是不太重要的问题。结束的时候，韩健喊了好几声“大生……”，黄大生才缓过神来。韩健进病房去看了一下“无辜的人质”，蒋丹还在昏睡。韩健和同事们先收队，黄大生留下来陪周雨楼。
　　已经是晚上11点多了，316医院的走廊里只有黄大生和周雨楼两个人，他们各自坐在走廊两端冰凉的塑料椅上，一言不发。
　　过了一会儿，周雨楼先开口。
　　“大生，我……想跟你解释一下……”
　　“周雨楼！”
　　黄大生“霍”地站起身，阔步走到周雨楼跟前，身体里像揣了个鼓风机。
　　“你告诉我，你到底干了什么？！你为什么对警察撒谎？那个女人你早就认识对不对？你跟我说实话，那个男人是不是你杀……”
　　“大生，”周雨楼也站起来，和黄大生相向而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请你相信我，虽然我们是多年的朋友，但如果我真杀了人，我也绝不会拉你下水让你包庇我的。我今天太累了，蒋丹还在昏迷，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能醒过来，我脑子很乱，日后我会向你解释……”
　　“你现在就给我解释！”黄大生呼出的气打在周雨楼脸上，他怒视老友，双眼迸射出寒光。“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在隐瞒事实真相，在干扰警方办案！如果我现在到公安局去，那你待会要解释的对象就不是我了，你听懂没有？”
　　“大生，你别激动……”
　　“别激动？你当着我的面明晃晃地跟警察说假话你让我别激动？！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早就认识那个女人？婚礼那天你失踪那么长时间到底去干吗了？其实根本就没有你女儿生病的事对不对？那全是你自己编的！还有，今天在寰宇大厦的时候，你是不是一直和那个女人在一起……”
　　“对，在一起。”
　　“你早就和她认识。”
　　“早就认识。”
　　“你们的关系不正常。”
　　“不正常。”
　　“她丈夫发现了你们的关系。”
　　“发现了。”
　　“你结婚那天她丈夫也去了。”
　　“去了。”
　　“你杀了他！”
　　“不！那天，在饭店门口，你刚进去我就看见了她丈夫。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找过去的，但他肯定不怀好意，我当时很紧张。我和他进了那间包房，我问他想怎么样，你知道他怎么说吗？他让我在典礼上公开承认我和他妻子私通，让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请求蒋丹原谅我，如果我不答应他就要大闹会场！大生……你知道吗？那个男人在糟践我，他要把我这一辈子都给毁了！”
　　“所以你就杀了他。”
　　“没有！我答应给他十五万，立即给他，他同意了。可这时那女人突然走了进去，她刚一进门，就一刀刺在了她丈夫的胸口上！”
　　说到“刀”字的时候，周雨楼明显感到腿软了一下。他接着说：“我当时懵了，那个女人非常疯狂，扎了一刀之后她又上去补了一刀，然后那个男人就倒在地上死了。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楼上几百号人在等着我的婚礼，我却在面对一起凶杀案！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我只能走开。只能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你让我去报警吗？让警察来调查我？审问目击者？把婚礼变成丑闻？让大家都知道？成为永远的笑话？啊？黄大生你告诉你，要是你你有那个胆量吗？”
　　周雨楼的声音低沉下来，不知道下面的话是讲给黄大生还是在自语。
　　“婚礼之后我一直不敢开机，我盼着这件事能悄悄过去，然后一切又回到从前的样子。可是我错了。昨天，我第一天上班那个女人就到学校去找我，她居然……要挟我和蒋丹离婚，和她在一起，要不然就要去诬告是我杀死了她丈夫！接着，昨天晚上她又像个幽灵一样出现在我家楼道里。我快要被她逼疯了，于是我今天约她见了面，我警告她，要是再骚扰我我就去报案，大家玉石俱焚。好歹她害怕了，我以为这样就可以拖上一阵子，可谁想到她今天回家的时候发现警察已经去了她家，她以为是我报的警，她丧心病狂了，居然跑到我家来绑架了蒋丹。”周雨楼坐下，身体堆在椅子里，眼前又浮现出住院大楼里的一幕。“刚才，那个女人把刀架在蒋丹脖子上，有好几次，就差那么一点儿，一点儿……就杀了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闹成这样，我不知道……”
　　“所以你就把她推了下去。”黄大生说。
　　“不是我。”周雨楼抬起头，“后来我跟她解释清楚了，不是我报的警，可能是他们小区的保安揭发了她。她听完之后就放开了蒋丹，跑到窗户旁边，跳下去了。”周雨楼在椅子上缩成一团。
　　过了一会儿，黄大生问他：“是真的吗？”
　　周雨楼点点头。
　　“可即便都是真的，你也一直都在包庇一个杀人犯。婚礼当天警察就拿唐凯的照片问过你，你说你不认识那个男人。”
　　“是啊，”周雨楼仰起脸，满面凄苦地看黄大生，“我说过了，我没有勇气跟警察说出真相，那样我的一生就完了！”
　　“你和那女的认识多久了？”
　　“没多久。那天我本来是去和她吃饭的，谁知道她早已经开好了房间。我们刚进去，她丈夫不知怎么就突然出现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那个男人，第二次就是婚礼那天，在富安饭店的包房里，那个女人一进屋就杀了他……杀了他……”周雨楼重重地叹一口气，呆滞了片刻，用四个字结束这个令人沮丧的故事。
　　“就是这些。”
　　急救室的门被推开，一个护士探头让他们进去。
　　蒋丹平躺在病床上，眼睛空洞地睁着，呼吸平稳了很多，但依然没有血色，脸上泛着苍白的光。周雨楼和黄大生走到她的床边，她低低地说了声：“回家。”像是在呓语。
　　周雨楼又找来大夫检查了一下她的情况，大夫说可以回去了，但是要注意休息，不能再受到刺激，最好能在床上躺几天。
　　那天晚上，黄大生把周雨楼和蒋丹送回家，送上楼，送进屋。周雨楼把蒋丹扶上床，躺下。等他从卧室出来的时候，黄大生已经走了。
　　可能是去公安局了吧，周雨楼这样想着，不禁苦笑了一声。他知道，黄大生不会的，凭着近二十年积攒下的情分黄大生不会。至少，今晚不会。
　　那明天呢？明天的事，就明天再说吧。
　　周雨楼觉得浑身每个关节都酸涩疼痛。睡一觉吧，他告诉自己，一定要好好睡，这一觉来之不易。周雨楼忽然感到了一种久违的轻松，那轻松已经与他告别了太久，仿佛有几百年。现在好了，夏楚蓉死了，死得干净、利落、适时、恰当、不留丝毫隐患。周雨楼真希望时间就在此刻停滞，一切都结束，一切也不要再发生。但……谁把得准造化的脉呢？谁知道此刻到底是麻烦的结束，还是麻烦的开始？
　　周雨楼转身想回卧室，这时他终于知道，麻烦一旦开了头就不会轻易停下来。他看见蒋丹拎了个皮箱，摇摇晃晃地从卧室出来。周雨楼正酝酿着说辞，蒋丹已经走到了他面前，站住，看着他，低声地问：“那天，在富安饭店，你看着那个女人杀了她丈夫，然后上来和我结婚？”
　　周雨楼：“……”
　　一个耳光，啪的一声，脆响。周雨楼面颊火辣。蒋丹踉跄着走到门边。
　　“离婚吧。”说完，蒋丹走出去。大门在她身后砰地关上。
　　周雨楼站在屋子中央，久久不动。脸上的余热未退，和从厨房里飘来的淡淡糊味一起提醒他，今晚发生了太多的事。


第十八章
　　第二天早上走进音乐学院的时候，周雨楼的头嗡嗡作响。他昨天晚上睡得很沉，所以噩梦就没有中断的机会。
　　有一个噩梦中的片段，他醒来之后还牢牢记在脑子里：蒋丹回家了，乐颠颠的，手里捧着一大束玫瑰，还有两枝百合，就像婚礼当天的手捧花一样。周雨楼大喜过望，但说着说着话，猛然感觉蒋丹话茬不对，语无伦次，状态失常……一眨眼，蒋丹不见了。他四下张望，忽然听见蒋丹在身后叫他，他回过头……蒋丹赫然变成了夏楚蓉！玫瑰花变成了尖刀，夏楚蓉举起刀向他刺了过来……这个梦差点儿让周雨楼小便失禁。
　　梦啊，谁知道那是昨天的存根，还是明天的谶语。
　　头两节有课，周雨楼刚要去琴房，就接到了谢岚的电话。谢岚让他抽空去院长室一趟。周雨楼说好的，第二节课下课就过去。
　　谢岚没让王玥给周雨楼打这个电话。她公私分明，既然是私事，就自己动手。周雨楼知道，宝贝女儿大半夜拎着皮箱跑回娘家，脸色苍白，四肢虚弱，那架势一定让父母大惊失色。他不知道蒋丹把事情跟他们说到了什么程度，他想，等会儿见了谢岚再见机行事吧。
　　门铃声响起的时候，蒋思业正把一碗荷包蛋端到女儿床边。
　　蒋丹昨晚确实把老两口吓得够呛，但她什么也没跟他们说，只是简单说了句“和雨楼吵架了”便要上床睡觉。谢岚哪肯罢休，一再追问原因，见蒋丹缄口不言就要给周雨楼打电话，好说歹说被蒋思业拦了下来。蒋思业刚从省艺术研究所退休，正愁着每天没什么正经事干，女儿的突然回家倒是让他有点儿窃喜。他比谢岚想得开，小两口有点儿争执，拌嘴吵架在所难免，怄气回趟娘家也无所谓，掀不起惊涛骇浪，就当是女儿回家省亲了。
　　蒋丹从昨天后半夜开始发烧，吃了两片退烧药后迷迷糊糊睡到了天亮。早上8点她给出版社打了个电话，说身体不舒服，不能上班了。然后就一动不动地躺着，看天棚，不知不觉地淌眼泪。
　　刚才，蒋思业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了半天，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个精瓷海碗，里面盛着四个圆润丰满的荷包蛋，上面点缀着葱末和香菜，看着就有食欲。刚送到女儿床边，门铃就响了。蒋丹说：“爸，有客人来，把围裙摘了吧。”蒋思业小声地问女儿：“是个老太太吗？”蒋丹说：“不是，是黄大生。”
　　黄大生刚才给蒋丹打过电话，知道她回了娘家。
　　黄大生放下一堆水果，和蒋思业寒暄几句，就走进了蒋丹的房间。看到黄大生，蒋丹的眼泪又流下来。蒋思业给他们关上房门。
　　谈话从黄大生的问候开始，然后很快步入正题。
　　黄大生说：“蒋丹，你知道，我是雨楼最好的朋友，我绝不会害他。人都会有麻烦，有了麻烦就需要帮助。在这世界上，如果说有谁能真心帮助周雨楼，我肯定算是其中一个，但是要想帮他，就必须先知道事情的真相是什么样的……”
　　“你别说了，”蒋丹打断黄大生，“大生，你不是拐弯抹角的人，有什么话你直说吧。”
　　“好吧，昨天晚上我已经跟雨楼谈过了，他也跟我说了他和那个女人的事。我想，你们一起在316住院大楼里待了那么长时间，那个女人和雨楼说了什么，你一定都知道。现在我就想听你一句话，那女人的丈夫到底是不是雨楼杀的？”
　　“大生，周雨楼到底干了什么已经跟我没有关系了，我已经不是他妻子，你还是去问他吧。”
　　“蒋丹，你们两个人的事你们自己解决，但就算是你帮我一个忙，行吗？请你把真相告诉我，雨楼到底有没有杀那个男人？”
　　蒋丹无神的眼睛一眨不眨，认真地看着黄大生。
　　“大生，这是我最后一次说和周雨楼有关的事。你听好，那男人是被他妻子杀死的，这是昨天晚上那个女人自己亲口说的。她说她为周雨楼背叛了丈夫，抛弃了家庭，还为了他杀了人，他们一个在楼上娶老婆，一个在楼下杀老公，这就是所有我知道的。大生，你回去吧，我知道你在跟踪这个案子。周雨楼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个女人是凶手，他一直在包庇她，跟警方隐瞒真相，你要是把这件事告诉警方，我绝不会拦你的。大生，你走吧。”
　　谢岚可是破例了。她竟然在办公室和周雨楼谈起了家事，而且一谈就是四十分钟。“你们才结婚几天啊，怎么就闹成了这样……”以此为开端，谢岚一发不可收拾。
　　让周雨楼庆幸的是，蒋丹并没有把吵架的真实原因告诉家里。而谢岚也并不追问，她只是声情并茂地追忆起她当年和蒋思业的恩恩怨怨，然后坚定地把蒋思业树立成丈夫界的楷模，以此教导周雨楼该如何对待妻子，要豁达，要宽容，要体谅，要心疼她……说到动情处，谢岚不禁眼含热泪，语带哽咽。周雨楼始终恭顺地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诺诺连声，用忏悔报答教诲。最后，他问谢岚，您看，我是不是去把丹丹接回来？谢岚想了想说，她现在对你的气还挺大，这样吧，让她先在我那待几天，等气儿消了再说吧。走出谢岚的办公室时，周雨楼看见了院长助理王玥。王玥调侃周雨楼，呦，听说周主任家发生了新婚别？周雨楼苦笑了一声说，王老师消息真灵通，幸亏您没调到院报去，要不然我就得换个地方做人了。
　　周雨楼回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夏楚蓉的拎包，出去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把那包、夏楚蓉的手机和包里的其他东西统统烧掉。在扑簌簌的火光中，他祈祷夏楚蓉千万不要误会，他仅仅是要毁灭这些东西，绝不是想给她寄去。就算她真的收到，也千万不要再用那个手机给他打电话来。火烧了没多大一会儿就熄灭了，一阵微风吹走了灰烬。周雨楼在心里默念一句“希望夏楚蓉在那里平安”，然后沿着和那些灰烬相反的方向，默默离开。
　　黄大生从谢岚家出来，在外面转悠了半天，感觉心里面翻江倒海，绞乱如麻，然后，还是去了仁惠大队。他进屋时韩健正在听从110指挥中心调出来的电话录音。看见黄大生进来，韩健又把录音给他放了一遍。
　　周雨楼的声音——
　　“你这个疯子，你放了我妻子，你放开她！你马上让我们离开316医院！离开316医院……我们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样？！你放开她……离开316医院……”接着就是夏楚蓉那声声嘶力竭的号叫。
　　韩健说，你这个朋友还真是够机智的。
　　这时韩健的同事正好从富安饭店回来，他们又带回了新的信息。他们是拿着夏楚蓉的照片去富安饭店做调查的，结果果然有一个饭店的保洁员说，案发那天上午，她曾经看见照片上的女人从一楼的侧门出去了。保洁员说，她当时刚要把杂物车推进门，那个女人忽然从门里出来，险些撞在她身上，当时倒没觉得什么，现在想想，的确很不对劲——保洁员说的时间正和唐凯的死亡时间吻合。
　　韩健问黄大生：“你那个朋友的妻子怎么样了？醒了吗？”
　　黄大生使劲地咬了一下牙。在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已经死了。他回答韩健：“醒了，我刚去看过她，她说的情况……和我那朋友昨晚说的差不多，她也……吓坏了。”说罢，黄大生觉得五脏六腑上下翻腾，恨不得眼前就有一辆三十吨的重型卡车，刹车失效，把自己压个粉身碎骨，无影无形。
　　韩健让黄大生替警队向他的朋友道歉，说要是早点儿抓到那个女人，就不会有昨天的事。
　　黄大生赶着回报社发稿，韩健要到市局去办调任手续，两个人一起出门。快分手的时候，韩健忽然想起了什么，对黄大生说：“哎大生，你前两天不是跟我说过，案发那天你正好有个朋友在富安饭店办婚礼吗？你也可以拿夏楚蓉的照片问问他们，没准他们也看见她了。”
　　黄大生含糊着说：“哦……是……”
　　其实韩健只是开个玩笑，但黄大生心里太不是滋味了。两个小时后，黄大生作出了一个重要决定。
　　黄大生辞职了。
　　两个小时之前，黄大生从仁惠大队回到报社，开始写富安命案的报道。当然，不会有什么大篇幅的案件纪实了，他只想用个几百字对付一篇新闻稿，简单把“事件经过”说完了事。
　　导火索仍然在标题上。
　　黄大生起的标题是“富安凶案告破——杀夫女又绑路人，仓皇中跳楼毙命”。戴厚瓶底的主编看到这个标题之后很不满意。他把黄大生叫到办公室，说，大生，你这个标题也太平常了，你的犀利风格丝毫也没体现啊。不能因为上一篇报道我换了你的标题，你就矫枉过正啊。这篇报道的标题应该改为，“富安凶案告破——杀夫女丧心病狂绑路人，跳楼毙命悔难知”。你看啊，我们要强调这个杀死丈夫的女人，她的丧心病狂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为了泄私愤，竟然看见个路人就抓、就绑，如果人人都这样的话，社会还有安宁可言吗？人民的生活还有保障吗？所以必须在题目上强调她的疯狂和愚蠢，而且必须加上“悔难知”三个字来警示读者！黄大生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什么路人啊？您怎么知道她看见路人就抓就绑啊？总编说，哎？你的稿子里就是这么写的呀。黄大生说，行，主编，您看着怎么顺眼就怎么改吧。
　　黄大生从主编办公室出去，过了一会儿，又敲门进来，说：“主编，我我已经决定了，我要辞职。”
　　这并非意气用事。刚才，黄大生在编辑部宽大的窗户前面站了一会儿，想了又想。周雨楼的事让他懊恼，而作为周雨楼的挚友，他又实在无法站在绝对正义的立场上把真相说出来，这更加让他沮丧。他觉得自己已经不配再当一名记者，尤其是法制记者。既然不能维护她的尊严，那么干脆退出吧，留下来只能徒增玷污。而且从另一个角度想，事已至此总得有人受到惩罚，那样才公平。既然那个人不是周雨楼，那只能是自己了，放弃挚爱的事业，砸毁美丽的前途，这个惩罚，黄大生想，也许还不够吧。
　　用朋友的错误来惩罚自己，大概算做朋友的最高境界了。
　　黄大生的话让老主编愣住。
　　“大生，你怎么了？就因为那个标题？”
　　“不是。”黄大生解释，“这些天我仔细想了想，怎么说呢？我……可能根本不适合当一名记者，记者的天职是还原真相，可是……总之，我不能允许自己玷污这个职业……”后面的话是自言自语，但老主编的脸色都变了。
　　“大生！你捏造新闻了吗？上面知不知道……”
　　黄大生笑笑，“没那么严重，我只是觉得自己不太适合干这行。主编，谢谢您这些年对我的培养，我知道其实您一直都厚爱我，我永远感激您。真的，您别多想，没什么，我真觉得这个行业不适合我，只是一种感觉。”
　　主编说：“那你总不能因为一种感觉就把自己的饭碗给砸了，你不当记者了打算干什么去呀？”
　　黄大生的回答差点儿让主编从椅子上掉下来。
　　他说：“结婚。”
　　黄大生辞职的当天晚上约了吕青出来，两个人在一家酒吧里坐到了半夜。
　　黄大生其实一直是对吕青有感觉的，他也知道吕青对他的感觉更好。有好几次，吕青想要对黄大生表明心迹，都被黄大生岔开了。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黄大生觉得自己成天无心旁骛，所有心思都花在工作上，这肯定会削弱对家庭的责任感。而且法制记者的工作时有危险。有一次，为了在一场打黑行动中拍几张照片，黄大生亲赴现场，那天有颗子弹就擦着他的耳朵边飞过去，多亏当时相机的电源出了故障，他歪着头去查看，否则他现在已经当了一年半的烈士。这样的事可不止一件，所以，回避吕青的好意，黄大生想，也许正是对她更大的负责。
　　但今天，所有的顾虑都不存在了。而且此刻黄大生忽然有一种强烈的渴望，希望能有一股温暖的力量把自己包裹起来。那种渴望如此强烈，就像冬天盼着炉火。
　　人生真那么可怕吗？黄大生不断问自己。然后，周雨楼在他心里沮丧地点头。
　　最大的刺激一定来自最近的人。
　　这些年来，黄大生和警方打交道，也和警方的对手打交道，目睹了一个又一个人，犯着相同或不同的错误，接受着或轻或重的惩罚……但他从来都把自己当做一个旁观者，冷静地看着，绝少走心。因为那些都是别人，与黄大生的人生漠不相关。但是这次，这个人就在他的生活里，那是他超过一半的生命中最亲密的挚友。黄大生忽然觉得，那些好像遥远的东西其实就在身边，危险的欲望、冲天的怨怒、致命的诱惑、疯狂的屠刀……一切深藏不露又昭然若揭，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人生真那么可怕吗？——“是的。”在他心里，周雨楼说。
　　黄大生有点儿冷。他想让自己暖和起来。他想和善良的女孩建一个窝了，建一个能让他感到安全和踏实的地方。
　　在酒吧，黄大生喝完了一扎啤酒之后，才跟吕青说了他辞职的事。吕青大为惊讶，赶忙追问原因，黄大生只含糊着说干得太累，想歇歇。吕青说，那样也好，人都有什么也不想干的时候，千万别逼自己，反正您才高八斗的又不愁找不着事儿干，要不，哪儿也别去，就在家写点儿自己喜欢的东西吧，跟我一样。
　　“跟你一样？”黄大生说，“要不，干脆……跟你过得了。”
　　吕青一愣，红着脸嘟囔：“说什么呢？”
　　“真的。”黄大生猛喝下一口酒，奋力驱赶腼腆，“吕青，你要是觉得我人还行，不招人烦，你看，你能不能考虑……嫁给我？”
　　这太突然了，吕青手足无措的。
　　“你怎么了？喝多了吧？是不是眼花看错人了？”
　　“不是，吕青，其实我一直挺喜欢你的，就是以前我总觉得，自己干这行风里来雨里去的，没有准谱。这回好了，再没那些杂事了，我真想好好和你在一起。咱俩都不小了，一辈子一眨眼就过去，你说呢？你考虑考虑，我是说真的。”
　　黄大生握住吕青放在桌子上的手。吕青把手抽出来，低下头，哭了。
　　过了一会儿，吕青抬起头问：“这算是求婚吗？”
　　黄大生忙不迭点头，然后四下翻兜，结结巴巴地说：“你看我，我也没准备什么，要不……明儿我去买颗钻戒送给你，保准比周雨楼给蒋丹的那个个儿大。”提到周雨楼，他心里咯噔一下。
　　吕青说：“谁要你的钻戒啊，你别像从前那样有心没肺的就行了，我还以为你拒绝美女有瘾呢。”
　　黄大生说：“但是吕青，你可得想好，我现在是个无业游民，估计一时半会儿还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工作，你能养活我吗？”
　　吕青说：“你别这么深沉好不好，我怎么觉得我像是你的退休补助一样啊？”
　　黄大生想了想，说：“不，是养老保险。”


第十九章
　　音乐学院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上坐着三男一女，八只眼睛紧盯着音乐学院的大门。
　　他们都是矮胖男人派来的。
　　矮胖男人责令他们，要用最快的速度抓住一个在音乐学院上学的、叫白小溪的女生。矮胖给了他们白小溪的电话号码，还描述了大致的长相。但是，连张照片也没有，这可怎么抓呀？车上的这几个都不是专业的坏人，他们都是在矮胖男人开的建材公司里上班的员工，对于这种具有黑社会性质的绑架行动很是缺乏经验，于是不约而同地发出抱怨。
　　刚才，车上的女人已经给白小溪打过了电话，想要套她出来，但白小溪关机了。上课，当然要关机。几个人想到学校里面去问问，可空荡的校园里半天也不见个人影，他们就没敢轻举妄动。
　　大概是下课的时间了，他们看见，仨俩一群的学生从大门里走了出来。
　　“赶紧去问问！”几个男人委派女人办这事。
　　女人了下车，走到一个男生跟前，客气地开口，请问同学，你们学校的白小溪你认识吗？她在哪个班啊？男生摇摇头，说不知道。女人又去问一个女生，这回终于有了收获。女生说，白小溪在表演系，好像是大三。女人问，她现在在学校吗？女生指指教学楼说，应该在吧，你上里面去问问吧。女人当然不敢上里面，她回到车上，把情况简单介绍了一下，大家决定，让女人如此这般地给白小溪打电话。
　　女人抄起手机酝酿说辞，男人全都盯紧了学校大门。往外走的学生越来越多，三个男人一边看，一边发出此起彼伏的赞叹：音乐学院的女孩就是不一样，真他妈好看！准备打电话的女人听了这话，很是不爽，说，你们正经点儿，老板派我们来抓人，不是泡妞来了！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男人说，正经点？笑话，你说咱们干的这事它是件正经事吗？女人说，你敢这么说，信不信我告诉老板？副驾驶说你告诉吧，大不了我不干了。女人说，好！我这就给老板打电话。副驾驶毫无惧色，你打……就在这时，“嗷”的一声惊呼，另一个男人打断了他们。
　　“都别吵了！快过来看！”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白小溪走出了音乐学院大门。白小溪朝他们的面包车瞟了一眼，向不远处的灰色夏利走了过去。自从上次遭遇了矮胖男人之后，赵铎总来接白小溪放学。
　　三男一女全都瞪圆了眼睛！
　　“这个妞……太漂亮了！你们快说，她像哪个演员来着？”
　　“是那个……张柏芝。”
　　“不对，像张曼玉。”
　　“什么呀！我看像韩国的那个叫、叫什么……对，宋大桥。”
　　“什么呀？有没有文化？宋慧乔！”
　　“哦……对对对，你说得对。”
　　在三男一女对白小溪的明星脸众说纷纭的时候，他们完全忘记了把那张脸跟老板描述的容貌对上号。在热烈的讨论声中，灰色夏利绝尘而去。刚才白小溪在哈腰上车时明显有些吃力，矮胖男人的狂踢至今雄风犹在。
　　三男一女噤了声，开始干正事，女人拨通白小溪的手机。
　　“喂……”
　　“喂，哪位啊？”白小溪问。
　　“是小溪吗？”
　　“是啊。”
　　“哎呀，小溪！可找着你了！找你可真不容易啊，打听了一圈，才知道你的电话。”
　　女人的热情带动了白小溪，她来了兴致，“你是……哎呀呀，你看我这臭耳朵，怎么听不出来了，你再说句话。”
　　女人佯装嗔怒：“好你个小妮子！连我你都听不出来了，我是你高中同学，能猜出来我是谁吗？我就在你学校门口呢，赶快出来！”
　　白小溪恍然大悟：“哦，天哪！刘娟吧？你这个老家伙！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也不先打个电话？”
　　女人赶紧借坡下驴，“哈哈，算你丫头有记性，还记得我，赶紧出来接我呀，我就在你们音乐学院门口呢。”
　　白小溪忽然冷了语气：“刘娟高二就死了，你到底是谁呀？”白小溪毫不犹豫地挂断电话。
　　三男一女皆哑然，这个小丫头的警惕性真高啊！
　　副驾驶说，得了，还是我亲自出马吧。
　　副驾驶走进音乐学院大门，拦住一个男生，客气地打听。刚好这男生是白小溪同班同学，他告诉副驾驶，白小溪今天没课了，走了，刚走。副驾驶一筹莫展。刚走，哪个啊？怎么没看见？这时，他偶一抬眼……赫然大惊！“白小溪”三个字明晃晃地映入他的眼帘。
　　在他身旁的公告栏里，贴满了莘音师生们的演出剧照，在其中的一张照片下面，有几个醒目的黑色仿宋字——
　　小品《父女情》。表演者：戏剧影视表演系——郝威、白小溪
　　副驾驶向照片上看去，舞台上一男一女，面目非常清晰。不用说，那个女的就是白小溪。副驾驶大喊一声：“哎呀！”那……那不就是刚从眼皮底下过去的那个“明星脸”吗？
　　可对上号了。
　　在夏利车里，白小溪和赵铎思忖良久，就是想不出打电话的神秘女人会是谁。白小溪把电话反打回去，对方已经关掉了手机。白小溪让赵铎把车开回到学校门口，坐在车里观察了半天，也没发现什么异样。如果那辆白色面包车还在的话，或许能让嗅觉灵敏的白小溪洞察些许端倪。但是，面包车早已开走了。
　　会是谁呢？白小溪和赵铎不知道。但他俩都有种明显的预感……也许，要出大事。


第二十章
　　如履薄冰，这绝对是周雨楼四天来心情的概括。
　　距离夏楚蓉跳楼已经过去了四天。这四天里，周雨楼随时准备听到刺耳的警笛，随时准备看见停在楼下的警车，随时准备遭遇迎面走来的警察。
　　自从那天晚上分手之后，周雨楼就再没见过黄大生，也没通过电话。他不知道黄大生是否已经把真相告诉了警方。他几次拿起电话想跟黄大生联系一下，最终又都放下。还有蒋丹，周雨楼想，即便黄大生不说什么，如果那个警察去找蒋丹核实情况，自己的谎言也会穿帮。很多次，他鼓起勇气，想去找妻子谈谈，至少是统一一下说法吧，但到最后，他也都咬咬牙没去。
　　他想，算了。如果警察真的相信了自己的话，他们就不会再去麻烦蒋丹。如果他们不甘心，还想继续调查下去，那即便说服了一个蒋丹也无济于事。至于黄大生，周雨楼太了解他，他想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还是别去给大家二十年的友谊添笑话了。听天由命吧！周雨楼宽慰自己。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也就别再强求。老天究竟要看一场什么样的演出，那意图只有老天自己知道。
　　其实有一点周雨楼心里是有底的——早在绑架案发生之前，警方就已经认定了夏楚蓉是杀死唐凯的凶手。用夏楚蓉自己的话说：她回到家，看见楼上楼下全都是警察。周雨楼不知道警方掌握了什么证据，但总之肯定是有了证据才去抓人。周雨楼想，如果“夏楚蓉是杀人凶手”在警方那已成定论，那谁还会去关心一个有惊无险的绑架案呢。
　　周雨楼真正洞悉了老天的意图，是在星期五傍晚。那天快要下班的时候他接到蒋思业的电话，蒋思业邀他去家里吃饭。
　　一进门，周雨楼就闻到了一股扑鼻的菜香。退休之后蒋思业的厨艺突飞猛进。今天他从中午就开始忙活，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周雨楼进屋之后，他取出两瓶茅台，满怀豪情地说，今天晚上全部消灭。周雨楼说哪喝得了这么多？蒋思业说，大生也来，我也请他了。
　　周雨楼诧异。
　　岳父告诉他：“大生为了你和丹丹的事可没少操心，你和丹丹吵架的第二天，他一大早就登门来做丹丹的工作，得好好感谢人家。”
　　周雨楼试探着问：“这两天还有什么人来找过丹丹吗？”
　　蒋思业说：“没有，就大生来过一次。这两天丹丹有点儿头疼，一直跟出版社请病假，也没出门。昨天她们社长来了个电话，说北京图书节马上要开幕，问她可不可以去参加。她说行，这不，今天中午就走了。”
　　“什么？丹丹出门了？什么时候回来？”
　　“图书节是十天结束，然后她说还要在北京待几天，和几个作家谈谈选题。”蒋思业安抚女婿，“这样也好，小别胜新婚嘛，等她回来，你们小两口就自然破镜重圆了。”
　　周雨楼暗暗松了口气，看来警察并没来找蒋丹的麻烦。
　　黄大生是和吕青一起来的，进屋的时候，目光相遇的瞬间，周雨楼和黄大生都明显地不自然。蒋思业热情地招呼了大家，又到厨房去忙活，吕青也跟了进去，客厅里就剩下了黄大生和周雨楼。
　　沉默了一会儿，周雨楼小心翼翼地开口问：“大生，那个案子……怎么样了？”
　　“挺好。”黄大生轻描淡写地哼了一句，把电视打开，电视上正播着《莘江法制新闻》，他立即调台，然后目不斜视地看球赛。
　　周雨楼还想接着问下去，但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张开嘴。他走到窗户跟前，站下，抱着胳膊，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黄大生瞟了他一眼，那天辞职之前，他也曾经以同样的姿势站在编辑部的窗户前面，眺望良久。
　　黄大生还是走了过去，和周雨楼并排站下。
　　“结案了。”黄大生轻轻地说，目光随着一群归巢的鸽子移动。
　　周雨楼朝黄大生转过头。那个转头的动作很有意思，开始很缓慢，有点儿机械，转到一半时突然急颤颤地扭过来。
　　“他们……相信了？没再追究？”他压着激动。
　　黄大生摇摇头，像是自言自语：“没追究，过去了……都过去了。”
　　周雨楼看着黄大生，表情相当复杂：欣喜、感激、猝不及防的轻松和劫波渡尽的虚弱……黄大生把眼睛贴在窗户上，极力寻找鸽子的归途。
　　“鱼来喽！”
　　吕青吆喝一声，端着一个大盘子从厨房转着圈出来。盘子里放着条三斤多的大鱼。那是蒋思业今晚的压轴大菜——糖醋海鲈，但是失败了，糊了，抽巴巴黑糊糊的。海鲈鱼痛苦地蜷缩在盘子里，仿佛受尽了世间的煎熬，很像周雨楼这几天的精神自拍。
　　席间的气氛相当不错，大家海阔天空地瞎聊。蒋思业很是和年轻人有共同语言，他一向热情地关注新生事物，不主故常，不懂就问，完全不端文艺评论家的架子，而谈笑之间说出的观点总是能一鸣惊人。于是在这个周末的饭桌上，蒋思业很自然地成了大家谈话的中心，这倒是很好地遮掩了黄大生和周雨楼的隔阂。
　　谢岚是在第一瓶茅台见底的时候回来的。
　　她去教委开会了，会开得非常成功，进屋时就喜气洋洋的，看到家里的气氛就更加兴奋。她笑眯眯地跟大家打招呼，兴致勃勃地欣赏每道菜，夸蒋思业是一个“老有所为的英雄”。吕青张罗着为她倒酒，她一面推辞一面把酒杯递了过去。
　　谢岚一向在家里是不谈工作的，但今天她实在太高兴了，所以刚坐下没一会儿，就开始跟周雨楼传达起教委的精神。
　　谢岚说，教委的领导非常重视这次艺术院校提拔年轻教授的工作，专家评审组下周就要成立，除了省内的专家之外，还特地从北京请来了很有声望的权威。
　　“这可是今年我们省教育系统的重头工作。”谢岚俨然把餐厅错当成了院长室，沉甸甸地对众人发言，“教委领导说，一定要让一批有能力、有成绩、有钻研精神和思想素质过硬的年轻人冲到艺术教学的第一线，以推动全省艺术工作的发展。”接着，她喝下一口茅台，神秘地对周雨楼说，“散会之后，高处长还特意把我留下来，单独和我谈了一会儿，你知道谈了什么吗？”
　　“是高占明吗？”蒋思业问。
　　“对。”谢岚白了丈夫一眼。
　　“那个高占明总是开完了会就把你留下来，他累不累呀？美术学院都乱成一锅粥了，他怎么不留陈铁勇啊？他动不动就把你‘特意’留下来，还……‘单独’谈一会儿，他是不是有毛病啊？”蒋思业像模像样地模仿着妻子的语气。高占明年轻的时候追求过谢岚，但是因为蒋思业的出现而未果，所以每当谢岚一提到高占明，蒋思业就拿他开牙，表面上充满愤怒，其实暗含隐隐的得意。
　　谢岚没理他，延续上刚才的语气问周雨楼：“知道谈了什么吗？”
　　“什么？”周雨楼表现出关切。
　　“谈到了你。”谢岚说，然后扭头告诉蒋思业，“鱼做糊了！……雨楼，高处长特意让我转达他对你的问候。他还说，雨楼一直是我们省青年教师队伍的排头兵，连我都成了他的那个学生，薛戈的歌迷了，一定要让雨楼充分准备这次教授申报，写好专题论文。另外，高处长还说，你们声乐系主任的位置一直空着，回去告诉雨楼，让他再接再厉，我们都对他寄予厚望，希望他能够成为我们省声乐舞台的带头人。”仿佛茅台能润喉，谢岚又喝下了一大口，勉励女婿，“你看雨楼，你在教委领导心中的分量很重啊，连我这个做长辈的都觉得光彩。按说，这话我是不应该对你说的，但实际上，和冯泰老师比起来，我一直都觉得你应该是更合适的系主任人选。当然，一个人越有能力，大家对他的要求往往就更高，就比如说你对学生的管理……”
　　“哎哎哎……得了得了，”蒋思业打断妻子，“我说你这个小官当得怎么越来越过分？竟然把会开到家里来了。我看雨楼对学生管理得很好嘛，要不怎么会有个场场都得第一的薛戈呢？”
　　“你懂什么？”谢岚扭头瞪着丈夫，“一个已经被社会抛弃的人，就专心搞好你的家务，不要总是对在外面做事的人指手画脚，我和雨楼谈的是正事。”
　　“什么！”蒋思业满脸通红，梗着脖子，“你说谁是被社会抛弃的人？”
　　“当然是你了。”
　　“我怎么被社会抛弃了？”
　　“你没被抛弃，那你怎么天天都在家待着啊？”
　　“我……”
　　“哎呀……谢阿姨，”吕青早就笑出了眼泪来，她按下争吵，对谢岚说，“拜托您，您也别总盯着您家的周主任不放了，也来培养培养我们大生吧，他也被社会抛弃了，前几天刚丢了报社的工作，也正准备专心搞家务呢。您看您那地方还有没有什么烧锅炉、看仓库之类的工作，可以给大生介绍介绍，送报纸也……”
　　吕青突然不说话了。她看着大家，在一片惊讶的目光中意识到了什么。实际上，刚才她一说到“丢了报社的工作”，饭桌上就已经安静下来。
　　大家当然惊讶。黄大生大学毕业就去了晚报，在所有人心目中，他一直都和采访、加班、案件、报道……这些词画着等号。他曾是莘江市赫赫有名的十佳记者之一，前途不可限量。现在突然听到他丢了报社的工作，众人的震惊可想而知。
　　周雨楼一下就想到了原因。他了解黄大生，他立即意识到黄大生一定是因为替自己隐瞒了真相，心有芥蒂才离开报社的。他看着老友，难掩满脸的愧疚。
　　黄大生在众人的关注下尴尬地笑笑，端起酒杯对蒋思业说：“惊讶吗？来，蒋叔叔，喝酒。”
　　蒋思业端起酒杯，和黄大生轻轻碰了一下，问他：“大生，出什么事了？怎么会丢了报社的工作呢？”
　　黄大生努力让自己的语气轻松下来。“没您想得那么复杂，就是觉得累了。干这行都十年了，成天风里来雨里去总没个安稳日子，是我自己提出来辞职的。现在不是流行什么Neet族嘛，我也赶回潮流，换个活法，舒舒服服地当一回无业群体。人这一辈子总得经历点儿不同的生活才有意思，我不想把自己在一个环境里拴死了。法制记者这行，没什么意思，说白了就像一个揭伤疤的人，揭完了这个揭那个，大大小小的伤疤通通扒开给人家看。干这行你得有双有力的手臂才行，那样伤疤才扒得开，大家才看得清楚。可是时间长了，这双手就难免有点儿累，发软，劲儿也不像从前那么大了……”这么说着的时候，他偷偷瞥了眼周雨楼。
　　席间沉默了片刻。
　　黄大生接着调整了情绪，高声说：“再说，我正在筹备和吕青结婚，我们打算好好享受一下家庭生活。”
　　“真的？你和小吕，什么时候啊？恭喜你们啊！”谢岚端起酒杯……
　　那天晚上，黄大生辞职的事很快就被和新婚有关的话题代替。大家又喜气喧天地聊了一阵子，直到夜已很深，两瓶茅台全都喝光了才散去。临出门的时候，谢岚忽然想起了什么，她把黄大生叫住。
　　“哎大生，你要是觉得在晚报做记者太累，那你想不想暂时先做一份比较清闲、薪水还可以，同时还能每天都和年轻人在一起的工作？”
　　“什么工作？”
　　“我们院报的编辑崔老师前几天退休了，现在学校的人手紧张，暂时还没有人接替老崔的工作。你要是感兴趣的话，就先到音乐学院来编编院报怎么样？只怕是有点儿大材小用啊。”
　　“我……行吗？”黄大生犹豫。
　　谢岚眼睛一亮，“行，肯定行！”说完，她像个豪爽的老大姐一样，重重地拍了下黄大生的肩膀，让大家顿时想到黄大生刚才说过的，“有力的手臂”。


第二十一章
　　到底还是出事了，好像谢岚长了全世界最灵验的一张乌鸦嘴。
　　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周雨楼正在家草拟专题论文的提纲。刚开了个头，手机就响了。这是星期天的晚上9点钟半，周雨楼在谢岚家吃饭的两天之后。
　　电话是音乐学院的保卫处长老何打来的。看到老何的号码时，周雨楼一阵紧张，还以为是夏楚蓉事件又有了新麻烦。直到听老何把事情说完，他才松了口气，可随即，他的心又高高地提了起来。这件事虽不及夏楚蓉风波的麻烦大，但也的确非常棘手。
　　周雨楼赶到派出所的时候，老何正在和民警交涉。老何给民警介绍了周雨楼的身份，然后，周雨楼在羁押室里看到了方莉莉。
　　方莉莉低头坐在椅子上，头发乱糟糟的，乳房在上衣里夸张地鼓着，牛仔短裙的下沿与膝盖相距甚远，稍微活动一下就能露出里面的内裤来。周雨楼进来时她正无声地抹着眼泪，抽抽搭搭的，听见周雨楼叫她的名字，她抬起头，嘟囔了声“周老师……”就抑制不住地放声哭出来。
　　方莉莉是周雨楼的学生，今年大二。她是以“裙摆流香”的名字进入警方视线的。派出所在晚上7点多钟接到群众的举报：一个自称“裙摆流香”的女人正在QQ聊天室的莘江区里进行网络卖淫活动，影响恶劣，下流不堪……警方随即在网上找到了她。果然，“裙摆流香”殷勤地给警方介绍：自己是个清纯漂亮的女大学生，服务周到，价格也合理，可以满足客人的各种要求。在个人资料里，“裙摆流香”标明了她的各种服务形式和价格，一次的、包夜的、包月的……警方立即展开抓捕。几经周折，终于在一个小旅店的房间里把“裙摆流香”抓了个正着，一同抓获的还有一个嫖客。
　　人赃并获。
　　周雨楼来之前，警方已经分别给方莉莉和嫖客作了笔录。嫖客暂且不提，方莉莉一口咬定她今天是第一次干这种事。见到周雨楼，她更加涕泪交加地解释，实在是因为家里遇到了困难，妈妈病了，爸爸又出了车祸，躺在床上不能动弹，外债已经欠了不少，就更别提给她寄钱了，迫不得已才走了这一步的。
　　周雨楼跟警察说了好一番好话：“这个学生平时表现真的很不错，学习也很用心，从来没有过什么违纪违规的记录。这次实在是因为家里有难处，再加上年轻，一时糊涂才犯了错误……”然后，他以老师和系领导的身份担保，回去之后肯定要加强教育，保证以后不再有这样的事发生。
　　其实周雨楼也并没说谎。方莉莉确实是个挺刻苦、挺本分的学生，就算有些活泼，愿意跟男同学开个玩笑，但严格说来也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问题。
　　还好，没拘留，方莉莉和嫖客每人罚了一千块钱，放了。方莉莉的钱是周雨楼交的。
　　从派出所出来，一路上方莉莉都在哭。她是住校的，周雨楼把她送回音乐学院时，宿舍楼已经锁了门。周雨楼陪着她在操场上站了一会儿，风有点儿凉，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方莉莉身上。等她的哭泣告一段落的时候，周雨楼问她，家里到底需要多少钱，他可以先垫上。这话一出口方莉莉的眼泪更加汹涌地流出来，她断断续续地说，不用，用的话会说的。
　　周雨楼让方莉莉回去睡觉。然后，在她要去敲宿舍大门的时候，周雨楼叫住了她，说：“莉莉，你也是大人了，应该有一定的承受能力。这件事保卫处的老何知道了，要瞒是瞒不住的，明天一上班他肯定要跟院长和书记汇报。我尽量想办法把处罚降到最低，影响的范围也尽可能缩小，但是，不会一点儿都没有的，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方莉莉怯生生地问：“周老师，我……会被开除吗？”
　　周雨楼说：“要是按照谢院长的治校原则，肯定是要开除的。”刚说到这，方莉莉又咧嘴哭出了声。周雨楼安慰她：“你别哭，听我说，我会尽最大努力在领导面前保你。警告和记过有点儿轻，估计很难。我现在考虑，如果院领导铁了心要开除学籍的话，就只有争取留校察看。别灰心，只要不离开这个大院就还有希望。”
　　方莉莉不哭了，呆呆地看着周雨楼，一动不动。不知道是从老师的话中得到了安慰，还是被严峻的形势吓傻了。
　　周雨楼重重地叹了口气，感觉下面的话既是对方莉莉，也是对他自己说的：“你看，因为年轻，胆子大，就觉得一切都无所谓，做事情不考虑后果。现在知道了吧，一旦后果出现了有多可怕。记住这个教训吧，人生看起来风平浪静，实际上险恶至极，有些错误可以犯，有些错误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犯的。另外，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也就别再给自己加压力，坚强点，着急也没有用，反正都会过去的，回去睡吧。”说完周雨楼转身走开，方莉莉追了上来，在周雨楼面前站下，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才吞吞吐吐地问：“周老师，别人……同学，会知道这件事吗？”
　　周雨楼慢慢地摇头，感觉那个动作一点儿力量也没有。看着方莉莉哭得红肿的眼睛，他实在不忍心告诉她实话。他心里再清楚不过了，这种事，是根本捂不住的。
　　批评必然发生。
　　谢岚站在领导、长辈和预言家的三重立场上，对周雨楼进行了史无前例的斥责！
　　周雨楼无话可说。是的，如果这是一场较量，如果这场较量是在一贯保守的谢岚和强调开放的周雨楼之间展开的，那么，无疑，现在周雨楼是战败者。败军之将安敢言勇？谢岚对她的女婿说：你不要再说了。还谈什么培养艺术家？还谈什么自由的空间？还谈什么让年轻人快乐舒展？还谈什么开放性的气质？
　　开放的仅仅是派出所的大门！
　　谢岚说——谢岚果然说——谢岚当然要说——我早就说过，音乐学院的这些半大孩子很容易受到不良习气的干扰误入歧途。如何规范他们、约束他们，这是一个领导很重要的工作内容。如果放任不管，让他们充分自由，到头来是要出事的！怎么样？出事没有？
　　接下来就是开会，研究方莉莉的处分决定。整整研究了两天。院领导班子的成员、学生处、保卫处、宣传部的领导加上周雨楼，十多个人针对方莉莉的处分方式展开了针锋相对的讨论。大多数人的意见是开除学籍，当然，持这种观点的人也包括谢岚在内。只有以周雨楼为首的少数几个人，坚持给这女孩子一个机会，留校察看。
　　学生处的处长姓刘，是一位四十二岁的未婚女人，平素里就以严苛刻板著称，对这类事情尤其深恶痛绝。在两天的会议中，她是最中坚的开除派。她态度严厉，语气决绝，高举严刑峻法的旗帜，大喊杀一儆百的口诀，极力主张把方莉莉开除学籍，并在学校张贴通报以警示众人……周雨楼几次与她针尖对麦芒地争论，使得会议气氛充满了火药味。
　　终于，在星期二下班之前，在周雨楼的一番真挚动情的演说之后，音乐学院的会议室陷入了沉默。然后，谢岚请党委书记表个态。党委书记一贯为人就宽厚，再加上两天的会议下来，也确实觉得周雨楼的争取不无道理。他看看众人，重点看了看刘处长，最终把目光落在谢岚身上，用征求的口吻说：“要不，就再给个机会吧。”
　　事情就这样定了，音乐学院声乐系大二学生方莉莉，因为在校外从事非法性交易，而被学校处以开除学籍，留校察看一年的处分。该处分将进入方莉莉的学生档案。
　　不管怎么说，总算是没有赶尽杀绝，周雨楼已尽了最大努力。
　　第二天早上上班的时候，刚走进学校大门，周雨楼就赫然停下了脚步！他看见，在校门旁边的公告栏里，明晃晃地贴着一张方莉莉的处分通报：
　　各位同学，我校声乐系大二学生方莉莉，因为在校外从事非法性交易活动，公然违反治安管理处罚法的规定，被公安部门抓获，性质恶劣，影响极坏。经我校领导慎重研究，现已决定对方莉莉同学处以开除学籍、留校察看一年的处分。望广大同学以方莉莉同学为戒，自重、自爱，珍惜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切勿重蹈覆辙。
　　周雨楼愕然！通告上字字都如同铁锤砸在他心上。他激动地掏出手机拨通谢岚的电话。
　　“谢院长，方莉莉的处分决定怎么给贴出来了？”
　　“雨楼啊，”谢岚和蔼地打断他，“昨天会议结束之后，刘处长又找到我和书记商量了一下，她坚持要把处分的决定公布出去。我和书记想，刘处长这么做，也是为了更有利于对大多数学生的教育，而且这也是她的分内工作，我们也不好反驳，所以就采纳了她的建议。”
　　“可是措辞也要考虑一下啊！通报上明晃晃地写着从事非法性交易，这对方莉莉本人造成的影响……她毕竟已经留校察看了，以后还要待在这，这还怎么让她……”
　　“哦，这个我们也考虑了。没有开除她，这已经是学校对她的最大照顾了。她既然犯了错误，就应该接受相应的惩罚，刘处长这么做其实也是在正常尺度之内的。雨楼啊，你做好方莉莉的工作，让她不要有思想负担，毕竟学校保留了她的学籍，还有机会嘛。”点50分，声乐系会议室，全体声乐系老师到齐。
　　这个会议是昨天下班之前周雨楼就让陈干事布置下去的，开会的目的就是宣布学校对方莉莉的处理决定。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两天周雨楼连续和校领导开会，已经让系里的老师们隐隐感觉到了什么。也有消息灵通人士已经从不同渠道获知了事情的大概。但周雨楼始终缄口不言。他一直在尽力履行着对方莉莉的承诺，把处罚的程度降到最低，把影响范围尽量缩小。而今天，作为系里的负责人，在学校已经作出了对方莉莉的处分决定之后，他是有责任把决定内容传达给系里的。但现在看来用不着传达了。所有老师，只要不是跳墙进来的，就都会看到公告栏里的那张通报。
　　周雨楼的开场白很缓慢，“各位老师，今天这个会的内容，也许大家进校门的时候都已经看到了，我们系大二的学生方莉莉因为……因为违犯了……”刚说到这，“砰”的一声，办公室的门被撞开，一个女生面无人色地站在门口，结结巴巴地说：“周、周、周老师……方莉莉她、她自杀了！”


第二十二章
　　校医是和周雨楼他们同时赶到的。大家冲进寝室的时候，方莉莉已经被放在了床上。
　　她是上吊自杀的。窗户上方的那根暖气管、一个红色的塑料凳和她最喜欢的那条仿皮腰带联合起来帮她完成了心愿。也并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可怕，眼球没突出来，面色也没有太大改变。不过舌头倒真是伸出了一截，硬硬地夹在双唇之间，像是一声无法收回的叹息。
　　校医象征性地查了查鼻息和脉搏，不用说，都没了。上吊这种自杀方式据说成功率很高，一绳锁喉，短时毙命，救人的概率远远小于收尸。很快，120救护车也徒劳无功地赶了过来。方莉莉同屋的三个女生还算沉稳，发现了吊在半空的室友之后，赶紧把她抱了下来，然后一个去了系里，一个去通知校医，另一个负责拨打120电话。
　　十分钟后，一辆警车开进了音乐学院，三个女生在惊恐和悲痛中给警察介绍了早上的情况。
　　一个素有晨练习惯的女生早早起床去跑步，跑到公告栏时，看见了方莉莉的处分通报。女生大吃一惊，赶紧跑回寝室来跟方莉莉商量对策。女生说，莉莉倒是挺平静，“甚至还笑了笑”，她说这结果挺好的，多亏了周老师，要不就得开除了。这时另外两个女生也起床了，大家要到学校旁边的粥铺去喝粥。方莉莉让她们跟老师请个假，说今天不舒服，不去上课了。大家没敢多说什么，安慰她几句就出了门。到底是两年的室友，心里装着方莉莉，离开粥铺时又单点了一份皮蛋瘦肉粥和两个卤蛋，想趁上课之前给她送回寝室来。没想到一开寝室的门，就看见了方莉莉悬在窗前的剪影。
　　用一个俗不可耐的比喻说，上吊这件事，就像插上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音乐学院的每个角落。
　　白小溪自然也听说了这个消息，她的同班同学吴倩刚好就住在方莉莉对面的寝室里。吴倩也算是半个目击者，今天她起来晚了，差五分8点的时候，刚走出寝室，她就听见了一声声嘶力竭的尖叫。后来，那个留在走廊里负责拨打120电话的女生一直死死地拉着吴倩不放。有了这样的身份，自杀事件自然在吴倩口中栩栩如生。
　　和所有人一样，白小溪非常害怕。越害怕，就越是感兴趣，然后就更害怕……这样循环的结果是，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她决定到麦当劳去买一个汉堡吃。
　　害怕的时候，白小溪往往食欲大增。用她自己的话说，这才叫做“压惊”。一大片惊吓都要用美味的食物压下去，胃里舒服了，情绪自然得到缓解。麦当劳的板烧鸡腿堡虽然贵了点儿，但味道实在妙不可言，是压惊的最好材料。也许是心理作用的影响，白小溪觉得今天到处都阴惨惨的。她快步走出教室，在走廊上也一路小跑。出校门的时候，她朝停在不远处的一辆白色面包车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赶路，一点儿都没往心里去。
　　白色面包车。
　　看见白小溪从校门里出来，“副驾驶”的眼睛差点儿跳了出来！他们已经连续两天无功而返了。前天，白小溪下午没课，中午就走人了，他们1点多到这儿，傻等了一下午。昨天，白小溪的姐姐到莘江来上货，要她帮忙，白小溪跟系里请了假，他们又空耗了一天。白小溪的姐姐一直做时装生意，偶尔人手不够的时候就会劳动白小溪。
　　副驾驶是这次抓捕行动的负责人，昨天晚上回去的时候，他遭到矮胖男人的生猛斥责。
　　好了，现在，她，终于现身了！
　　副驾驶死死盯着目标，眉尖紧蹙，血往上涌，不知道要是看见一墙之隔正停着辆警车的话，他还会不会这么激动。但是他没看见警车，所以他只管激动！他让司机悄悄地跟住白小溪，准备伺机下手。
　　从音乐学院到麦当劳其实是有大路可走的，但那样会耽误时间。课间只有二十分钟，时间格外紧急，白小溪不能迟到，板烧鸡腿堡牵引着她，快步走进了小路。说是小路，其实并不是说有多窄，而是因为它的幽暗僻静。路两旁是莘江第二机械厂高大的厂房围墙，围墙边上的参天大树遮阴蔽日。即便大晴天这里也是阴飕飕的，没人摆摊，少人行走，偶尔有个流浪汉睡觉倒是真的。今天就有一个，蓬头垢面的男子，躺在几个空啤酒瓶和半塑料袋咸菜旁边呼呼大睡。他睡得太死了，酒也喝得太多，所以，当白色面包车猛地刹住、白小溪被拽进车厢的时候，他一点儿都没醒过来。
　　白小溪挣扎着，刚喊了声“啊……”就被副驾驶捂住了嘴巴。
　　流浪汉也听见了那声“啊”，那时他正梦见自己撅在一张席梦思软床上，充满暴力地按住了一个如花似玉的美女。
　　赵铎很快就接到了矮胖男人的电话，电话是用白小溪的手机打的。
　　这就叫“此一时彼一时”。现在不是赵铎威风的时候，所有的盛气凌人和颐指气使全都掉转方向，为矮胖男人所用。他们的通话非常简短，矮胖男人提出的金额是五万块，三万是偿还上次的欠款，其余的两万补偿精神损失。矮胖男人告诉赵铎，他的筹款期限截止到今天晚上8点。钱凑齐了，打白小溪的电话，通知他交钱和还人的地点。但是，要是没有准时交钱的话，“那你的未婚妻可就要做点儿对不起你的事儿了”。还有，千万别报警。要是警察也掺和进来，那后果会相当严重。因为——“你的未婚妻不是还得在音乐学院念书吗？要找你们俩，简直太容易了！”
　　放下电话，赵铎盘算良久。他自然想到了报警，但最终放弃了那个打算。矮胖男人的威胁仅仅是一方面，最关键的是，一旦事情公开，他和白小溪的前科旧孽也可得浮出水面。自己倒无所谓，可白小溪还在念书，还有一年就要毕业，如果事发，她就毁了。
　　赵铎决定：筹钱。
　　可手里的钱加起来满打满算也就五千块，要在一天时间里凑足四万多块钱谈何容易？车是必须卖了。但卖车也需要个过程，找买主、谈价钱、办手续都需要时间，等这些都办利索了，白小溪恐怕早已惨遭蹂躏。尽管这样，赵铎还是怀着一线希望，去了一个最铁杆的朋友那儿。此人和赵铎同样不务正业，但是交友广泛。赵铎恳求朋友，赶紧帮忙联系夏利车的买主。
　　“一切条件都好谈！只要对方能立即拿出钱来，跳崖的价我都认！”
　　朋友打听了一圈，倒是真有个人对那辆车感兴趣，但是人现在不在莘江，得过些天才能回来。远水解不了近渴，赵铎都要急疯了！朋友实在看不过去，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这么着急，赵铎死活也不肯说。最后，没办法了，朋友咬着后槽牙，拿出了自己压箱底的五千块钱！朋友也是穷人，但扶危济困的侠义精神最终占了上风。他告诉赵铎，这五千块是他全年的伙食费，要是不抓紧还的话，就得天天到他家蹭饭去。赵铎感激不尽，拍着胸脯说：过两天，只要车一卖，马上就还钱。
　　拿到这笔钱的时候是下午两点。现在赵铎手里的钱是一万块整，还差四万。赵铎坐进夏利车里，觉得浑身没劲儿，唯一有劲儿的地方是双手。双手一直都攥着拳，全是汗，指甲都要把手心顶破了。
　　他开车上路，车开得很慢。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在一个红灯路口，他久久地愣神，直到后面响起了疯狂的喇叭声，才意识到信号已经变绿了。后面的司机超车时狠狠地骂过来一句脏话，这可让赵铎的郁闷突然间有的放矢。他敞开喉咙，回击以更脏的话，猛踩油门追了上去！那司机吓坏了，立刻像快镜头一样逃窜无踪。
　　赵铎把车停下，重重地叹了口气，把身体窝在车座里。这时，他一抬眼，就看见了那部电话。
　　那只是一部普通的公用电话，放在一个报刊亭的付费口上，电话线曲里拐弯地伸进屋里，但此刻，却好像伸进了赵铎的心。赵铎的心弦一动，猛然想起了一个久违的女人。
　　那女人和赵铎有着非同一般的机缘。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赵铎还不认识白小溪。在一个很偶然的机会，赵铎在网上认识了那个女人。他们聊了几次后就见了面，随后就上了床。那段时间赵铎疯狂地迷上了赌博机，欠了游戏厅一屁股债。万般无奈之下，他出了阴招。在和那女人第四次上床的时候，他用自己的小摄像机，偷偷把整个过程录了下来。
　　那女人的社会角色绝不允许有这种事发生。所以，当她收到赵铎寄来的光盘和“求助信”的时候，她认了。当然，赵铎也并没有狮子大开口，仅仅就是要够了自己的欠账了事。但就是从那次开始，赵铎发现了一件事：网友，其实是可以创造利润的。那大概就应该算做是他和白小溪纵横四海的前传吧。
　　赵铎下了夏利车。他至今还牢牢记着女人的号码，他在公用电话上拨了过去。他不能用自己的手机打，女人肯定不接。
　　方莉莉已经被殡葬公司的运尸车拉走了。周雨楼也跟了去，同去的还有陈干事和保卫处的一个人。
　　谢岚有些后悔，要是不公布方莉莉的处分决定就好了。处分一个学生还只是学校的“家事”，但出了人命就一定要惊动上面。谢岚已经稳稳地主宰了这个地方近十年，还从未出现过这么大的麻烦。现在，她过不多久就要光荣退休了，却偏偏出了这样的事。
　　整个音乐学院都笼罩在阴霾里。大家都板着脸，笑声像是在冰柜里冻起来了。老师们的高谈阔论被窃窃私语替代，年轻人也都过了刚听说时的那股新鲜劲，随之而来的是挥之不去的恐惧感和压抑。
　　工作都已经落实得差不多了。公告栏里的处分通报被撕了下来。谢岚召集全校老师开了个短会，让大家在各自的岗位上正常工作，稳定住学生情绪，制止事件的传播，更不允许制造流言。舍务科给方莉莉的三个室友紧急调换了寝室，但是她们还不能立刻离开这间屋子。学校临时成立了遗物整理小组，组长和组员都是这三个女生。谢岚指示，方莉莉的遗物必须赶在家长到来之前就整理好。这一方面出于人性化的考虑，因为家长亲自整理遗物肯定会触景伤情，另外，他们在学校逗留太久也容易生出是非。
　　通知方莉莉家里的工作交给了冯泰。他坐下午4点的火车赶去方莉莉的家乡，回到莘江的时间是明天早上9点。和他同去的还有一个学生处的干事和一名校医。临走时，谢岚作了细致部署：最大的原则是保密，只说方莉莉生病了，人到莘江之后再说。但如果父母真觉察到了什么，隐瞒不住，那就实话实说，告诉他们人已经不在了。一定要尽力安慰，还有，先不要说是自杀的，以免局面难以控制。殡仪馆方面周雨楼也作了协调，他们表示会派最好的化妆师为方莉莉化妆，包括处理她伸出来的舌头和让她看起来安详一些。周雨楼还派一位女老师去给方莉莉买了身衣服，一件厚厚的毛衣、一身运动套装、一条纱巾和一顶帽子。她死去的时候仅穿了一身睡衣睡裤，现在有了这些，她应该会暖和些吧……所有工作交代落实之后，谢岚就和党委书记一起去了教委汇报情况。
　　音乐学院里再不见往日的鲜活气息，所有的人都在为方莉莉做着这样或那样的事情，大到自杀事件的善后处理，小到献出一个严肃的表情。一切都进展得迅速而有条不紊，规模浩大却悄无声息。天哪，一根短绳真能牵住所有的人吗？当然，只要它扭断了一根脖子。
　　现在距离傍晚6点还有五分钟，赵铎的夏利车又一次开过了凯旋大路。
　　赵铎5点刚过就来到了这一带，现在，他的车已经在凯旋大路上兜了六七个来回。他边开车边观察，眼观六路，细致入微，一遍一遍看下来，并没发现有哪个人像是便衣，也没看见那个女人。
　　刚才，在电话中，赵铎跟那女人恩威并施。首先是要挟：四万块钱，一分都不能少！要不然性爱光盘将再次面临尽人皆知的状况。说完了硬话之后，他开始用真诚打动对方。赵铎说，谁都有难的时候，现在确实是摊事了，要不然绝不会出尔反尔，又来麻烦你。你说是要也行，是借也行，以后有了再还给你。光盘的原版自己确实留着呢，主要是没舍得撇，挂着想你的时候再拿出来看看。你放心，这次之后保证销毁！
　　赵铎要求女人把四万块钱送到凯旋大路，放在海洋魅力酒店对面、电线杆旁边的那个花盆里——为了美化环境，莘江市政这几年一直在实施“护栏花廊”工程，在马路边的护栏上每隔两米安一个花盆，里面种着颜色艳丽的花卉。海洋魅力酒店大门对面的马路边正好有根电线杆，电线杆旁边就是一个花盆，里面的小花绝对想不到，她将有机会见证这样一笔壮观的交易。
　　女人没说什么，算是默认了吧。最后定的时间是傍晚6点。
　　赵铎把地点定在马路边是有考虑的，主要是视野开阔，方便观察，另外一旦苗头不对也利于逃跑。他对凯旋路这一带很熟悉，这条路不塞车，四周分岔很多，跑起来得心应手。点过一分了。
　　赵铎又把车开上了凯旋路。刚才，在一条胡同里，他已经用事先准备好的抹布蒙上了车牌。现在一切就绪，就看结果如何了。赵铎急吼吼地心跳，难以遏制地紧张。在离那个花盆还有大约三百米远的时候，他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他放慢车速，眯起眼睛仔细朝前面看，越来越近了……电线杆在那，花盆在那，花也在那，一大团，红色或紫色，模模糊糊的。
　　好像没有危险。
　　人行道上的行人不多，都在走，没有停留在那的。一个看起来像是老太太的人正走过电线杆，拎着……一筐菜吧，目不斜视地走过去。马路对面的酒店门前停着几辆出租车，客人们上上下下，各自忙碌。赵铎又看了看后视镜，没发现有什么车辆在跟踪他。
　　行了。
　　赵铎做了一个深呼吸，睁圆眼睛，然后猛地一踩油门！
　　就像蹦极的起跳一样，夏利车咆哮着冲了出去……突然一个急刹……正好停在花盆的旁边！赵铎不用下车，车窗本来就是开着的，他飞快地把屁股挪到副驾驶座上，伸出胳膊，正好能够着那个信封。那信封就放在花盆里，上面压着一块石头。拽信封时，石头被带得跳起来，吓得他差点儿把信封掉在地上！就在这时，他看见车窗前面出现一张男人的脸，他的心脏猛然缩成一颗豆粒！男人的头探进了车子……伸出胳膊，递给他一张纸条，说：“毁坏一盆花罚款二十，现在就交。”
　　“滚！！！”
　　男人迅速缩了回去。
　　还没等身体坐稳，赵铎就已经又让汽车飞了起来！消失的速度比出现还快……
　　开了好一会儿，赵铎才停下车。他四下瞄了一圈，没有可疑的人。他把信封打开。
　　看到钱的一刻他非常激动！但看到钱摞的厚度时，一股失望马上升了起来。赵铎点了一下，果然只有一万块。信封里还有一张纸条，大意是说，只能拿出这一万块，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最后一次！！！赶紧毁掉录像带！如果以后再来勒索，那就只能豁出去，报警了！！！你好自为之吧。
　　赵铎看看表，现在是6点15分。点15分。两万块。
　　其余的三万怎么办呢？现在距离矮胖男人规定的时间还剩不到两个小时了。赵铎疲惫地伸了个懒腰，一滴汗珠滚到了脖子上，痒痒的，他挠了挠，随即，双手又攥紧了拳。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紧张的时候，焦虑的时候，激动的时候，没辙的时候，拳头都会硬硬地握上，为紧绷的神经提供佐证。
　　于是，在那天傍晚，在莘江的某个角落，在一辆夏利车里，赵铎就那样握着拳头。他握了很长时间，然后，当拳头松开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了一个词。
　　一个，硬邦邦的词。


第二十三章
　　第二天上午9点刚过，方莉莉的妈妈跟着冯泰走进了莘江火车站附近的一家旅店。方莉莉没撒谎，她爸爸前不久出了车祸，现在还躺在床上不能动弹。方莉莉的妈妈把丈夫托给亲戚照顾，自己来莘江看望“生病的女儿”。
　　一进旅店大门，方莉莉妈妈就停下了脚步，一脸狐疑地问冯泰，不是说莉莉生病了吗？咱们怎么不去医院？到这干吗呀？冯泰敷衍着说，一些具体的情况还要让学校的领导给你介绍。然后就不再给她提问的机会，拥着她走上楼，推开一个房间的门。
　　房间很大，周雨楼、谢岚和几个校领导、保卫处长老何、院长助理王玥都在，还有一个身穿制服的民警。
　　看到民警，方莉莉妈妈的脸色更加苍白。冯泰用最快速度给她介绍了众人，然后，告知真相的任务落在周雨楼身上。
　　周雨楼的措辞是经过反复斟酌的，最终变成——
　　“大姐，希望您有个思想准备。方莉莉同学因为在校外违反了治安管理处罚法，受到了学校的处分。她一时想不开，已经自杀了。这是昨天的事，现在人已经不在了，您千万要节……”
　　“啊……”
　　那是怎样的一声哀号啊！仿佛凄厉的闪电撕裂整片天空，屋里的所有人都伴随着这声哀号落泪。
　　福寿路殡仪馆坐落于靠近莘江市郊的福寿路上。不知道是路先叫的这个名字，还是殡仪馆的名字后来也给了路。音乐学院的一行人到这时，已经接近11点了。刚才在旅店里的那段时间，对所有人都是巨大的煎熬。方莉莉的妈妈痛不欲生，最后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蜷在床上不停地呻吟。能说话的时候，她开始询问事情经过，问女儿犯了什么法，受了什么处分，怎么自杀的……在之前周雨楼还幻想着，能不能尽量回避在方莉莉妈妈面前提起卖淫的事，但那时，周雨楼才发现幻想是多么天真。
　　殡仪馆的冷库里寒气逼人。在这种温度下，所有人中，看来只有方莉莉的衣服是最合适的。
　　嘴闭得挺严，舌头已经回去了，虽然表情还有些僵，但天蓝色的宽沿帽、五彩纱巾和时尚的运动装终究还是装扮出了花季少女的些许朝气。看到这样的女儿，方莉莉妈妈奋力挣脱开王玥和校医的搀扶，扑在方莉莉身上号啕大哭起来。大家没有拉她，留出时间让她释放悲痛。周雨楼在女人的哭声中阵阵心碎。那种心碎里有对母亲的同情，更多的是对方莉莉的惋惜。是的，躺在尸床上的那个人是他的学生，他们相处了两年。几天前她还在琴房的课堂上引吭高歌，在上帝的襁褓里想象未来。还有，那天晚上——“周老师，别人……同学，会知道这件事吗？”——对，周雨楼清晰地记得，那是自己听她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即便声音断续，表达也是如此生动。可是现在她躺在那，僵直、生硬，穿着只有在冷库里才合适的衣服。
　　方莉莉的妈妈还在哭，嗓子已经哑了。她的心脏不好，校医早已经把救心丸握在手里，并随时准备冲过去做心肺复苏。痛哭持续了十多分钟，转为小声啜泣。方莉莉妈妈抬起头，仔细端详女儿，轻抚着她的脸，含混不清地念叨着“莉莉……莉莉……”这样过了一会儿之后，大家觉得差不多了。王玥看了看周雨楼，周雨楼点了下头，王玥准备过去扶起她，老何也准备给尸体盖上布单。可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方莉莉的妈妈猛地跳起来，撞向周雨楼！
　　“我跟你们拼了！你们把莉莉逼死了！我也不活了……”周雨楼被她撞倒在地，大家冲上来拉她，她扑到周雨楼身上，抓他的头发，扯他的衣服，哭喊着：“我不活了！你们当老师的，逼死学生，逼死我女儿！我和你拼了……莉莉啊……”
　　周雨楼一点儿都没反抗。他就那样低着头，坐在地上，任由女人歇斯底里地发泄。大家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她从周雨楼身上拽开，拽开时，她手里还攥着周雨楼的一绺头发。然后，救心丸和心肺复苏才派上了用场。
　　方莉莉妈妈在莘江待了三天，坐星期六上午10点的火车返回家乡。
　　在自杀事件的善后处理上，谢岚表现出了极强的责任心。学校出了方莉莉的一切丧葬费用，谢岚还单独拨出五千块钱给了方莉莉妈妈。临走的时候，谢岚指派了两名学生处的干事护送她回家，并且叮嘱，要尽量帮助安顿。
　　送站的时候周雨楼也去了。本来因为殡仪馆的事，大家都劝他别去，但他还是早早地进了站台，比薛戈他们到得还早。
　　看到周雨楼之后，方莉莉妈妈的眼泪流了下来。她诚恳地跟周雨楼道歉，说已经听说了周老师对莉莉的好，本来早就想去给周老师道歉的，但是一直都没脸去……周雨楼打断她，交给她一个信封，那里面是全系老师和同学凑的几千块钱。然后他又从衣兜里拿出一万块钱，交到方莉莉妈妈手上，对她说：“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儿心意，千万要收下，你们家的情况莉莉跟我说过，我是她的老师，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看了眼方莉莉妈妈的旅行包，那里面装着女儿的骨灰。他接着说：“莉莉一天是我的学生，就永远是我的学生，她在与不在这个事实都不会变，以后如果家里有什么困难，尽管给我打电话，换了电话我也会先告诉你们……”方莉莉妈妈早已经泣不成声。
　　火车开动的时候，周雨楼颤颤地挥着手。他目送火车渐行渐远，从轰鸣的庞然大物变成沉默的黑点。他知道，有一个生命在最好的时候消失了，那曾经是他的学生，而这列火车就是他们师生之间最后的故事。
　　周雨楼在月台上站了好久，月台有多空旷，他就有多压抑。确切地说，那天一整天周雨楼都压抑着。尤其是到了晚上，独自喝了点儿闷酒之后，他简直压抑得透不过气来。
　　就是在那天晚上，他看到了白小溪发给他的电子邮件。
　　白小溪。
　　哈哈！白小溪终于有惊无险。她在被绑架的当天就获救了。她见到赵铎的时间是晚上7点55分，赵铎带去了五万块钱，正好在矮胖男人规定的时间之内。
　　矮胖男人很讲信用。他并没对白小溪怎么样，他收了钱，告诫赵铎以后别“在太岁头上动土”，对白小溪说你这“臭婊子”也别再出来害人！然后就让他们俩“滚蛋！”赵铎真想上去抽他，但矮胖男人身边多了保镖，赵铎不敢造次。
　　剩下的那三万块钱，赵铎借了高利贷。
　　高利贷——这就是那天晚上，赵铎在夏利车里松开拳头的时候，忽然间想到的那个“硬邦邦”的词。
　　之所以说它硬邦邦的，是因为赵铎觉得在那股力量面前，任何人都显得软弱无助、不堪一击。赵铎以前在游戏厅混的时候就认识放高利贷的人。那时候，他因为欠游戏厅的钱，也屡次动过借高利贷的念。但他是个聪明人，他听说了太多因为无力还钱而被高利贷老板逼得狼狈不堪、甚至家破人亡的事。所以那时他宁愿冒险敲诈网友也不愿意趟那滩浑水，虽然，放债的老板曾不断向他发出过诱惑。
　　但是这次不同了，他实在走投无路，于是他去找了那个老板。到底是老相识，老板很给赵铎面子——本金三万块，日息三分，一个月还清。也就是说，赵铎借的三万块钱，每天的利息是九百，到了一个月之后还钱的时候，赵铎要连本带息还给老板五万七。老实讲，这个利息在地下高利贷行市里不算是高的，而且还有很多敦促借债人按时还钱的附加条件，老板也都没分斤掰两地算上。赵铎直接打了一张五万七的欠条，从老板手中接过三万块钱，去赎白小溪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之后，白小溪和赵铎牛衣对泣了很久。
　　这次栽大了！为了救白小溪，里里外外，相当于总共花了七万七千块钱！除去赵铎自己出的一万五，剩下的六万二全是债。
　　六万二啊。
　　赵铎算了笔账，夏利车卖了，满打满算能拿回三万，就算全添到高利贷里，还差老板两万七，再加上向穷朋友借的五千，又是一个三万二的窟窿。朋友还好说，高利贷的钱可是一天都不能拖，否则会有无法想象的后果。白小溪安慰赵铎别着急，她可以先从姐姐那借点钱。白小溪姐姐的时装生意虽是小本经营，但效益一直不错。白小溪说，姐姐一定有些积蓄，不会见死不救的。
　　那天晚上，白小溪和赵铎也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问题，就是他们的“事业”还要不要继续了。但他们谁也没提这事，也没因为这回栽了跟头就唉声叹气，悔不当初。他们知道那没用，有贼吃肉的时候，就一定有贼挨打的时候，犯不上哭天抹泪怨天尤人。至于以后还干不干，那就等以后再说。另外，赵铎也只字未提他对一个女人的敲诈。
　　本来盘算得挺好，但第二天和姐姐通完电话之后，白小溪好不沮丧。姐姐的生意最近风生水起，于是又在家乡开了家连锁店，刚刚开张，租房子、装修、进货……钱几乎都押了进去，一共就剩了不到两万块的周转资金。姐姐告诉她，倒是可以先给她拿一万，剩下的就实在是无能为力了。“好歹姐也得留个几千块钱压兜啊。”
　　没办法，白小溪又硬着头皮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撒谎说，现在正有一个拍电视剧的机会，还是挺重要的角色，但是得给导演点好处费，家里能不能给点赞助。老爸老妈当时就乐坏了，拿出挥金如土的豪情，慷慨地承诺了五千块钱，并且告诉女儿，要是不够的话尽管开口，这是大事，千万别因为钱的事耽误了，家里有的是钱，再出个八百一千的没问题……直说得白小溪欲哭无泪。但好歹，爹妈和姐姐的钱加在一起能有一万五。白小溪告诉赵铎，赶紧找人卖车，如果那辆夏利真能换回来三万块钱，窟窿就剩下了不到两万，解决起来就容易多了。
　　其实，说是容易，但将近两万块钱就真那么好弄吗？
　　就在这时，白小溪和赵铎对视一下，他们都知道了对方心里在想什么——从哪跌倒，就从哪爬起来。矮胖男人造成的损失可以由下一个男人来偿还。人不可能总那么倒霉吧？命犯煞星还可能转运呢，冰冻三尺也有化开的时候。都说否极泰来，现在否都否到不能再否了，泰也该来了吧！
　　是赵铎首先提到了那个名字。
　　“哎，你前些天不是一直和一个叫什么夜……什么空的人聊着来的吗？”
　　“夜落朦空。”
　　“对！就是他，怎么没动静了？”
　　“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了，一个来月都没见他上来了。”
　　“咱以前为什么一直没动他呀？”
　　“我觉得那人挺不错的，他跟那些男人不大一样，跟他聊天挺有意思的。”
　　“别有意思了！”赵铎做濒死状，“再有意思咱俩就都有意思了。”
　　“可他现在不上线了，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我有什么办法呀？”
　　“总得试试吧！万一哪天上了呢？好不容易钓了那么长时间，就差上手了，现在到哪儿找这么现成的人去啊……”
　　于是那天晚上，白小溪往“夜落朦空”的QQ邮箱里发了一封邮件。
　　当然，赵铎也并没完全在夜落朦空这一棵树上吊死，他还在努力寻找其他办法。但就从他居然能想起一个沉寂了那么久的猎物，还不厌其烦地让白小溪发了邮件来看，他确实心急如焚。他当然心急如焚，他畏惧“硬邦邦”的高利贷，畏惧日益临近的限期，畏惧爽约带来的灾难……所以他必须挖空心思，必须不遗余力，必须无所不用其极地掠夺！对于此刻的赵铎来说，哪怕只有毫厘希望，他也必须全力以赴。
　　周雨楼果然看到了那封邮件。
　　按说在夏楚蓉风波之后，无论如何，周雨楼是没有可能再去招惹QQ的，但是那天很特别。
　　那天，送走了方莉莉妈妈之后，周雨楼在月台上站了很久，直到发现了薛戈他们。薛戈和一伙儿同学也都没走，一直站在月台的角落里，默默地陪着他。
　　离开车站之后，周雨楼开始在街上闲逛。他想用阳光和人群赶走满心的阴翳，但是不行，阳光让他燥热，人群更平添烦躁。他感觉昏沉沉的，回到家，冲了个凉水澡，把自己平放在床上，一觉睡到了天黑。醒来时他觉得清爽了些，一仰头，看见了蒋丹在婚纱照上朝着他温柔浅笑。
　　他忽然很想妻子。她已经走了一周多，虽然此刻屋里黑糊糊空荡荡的，但新婚的余温显然还在。蚕丝被上飘着蒋丹留下的淡淡香味，床头柜上摆着她每晚必翻的睡前书。
　　她会原谅自己吗？或者仍旧愤怒难平……他犹豫着给妻子拨了个电话，但她关机了。
　　一股难言的寂寞升上来，周雨楼又拨通了黄大生的手机。黄大生的留言告诉每一个人，现在是他和吕青的“失踪时间”，他们正在鹤云山访仙神游，拒绝一切打扰，所有事都等一周以后再说。
　　周雨楼倒是很欣赏黄大生的洒脱。他随即想，自己什么时候能洒脱起来？这个疑问不禁让他陡升悲凉。一直以来，大概在所有人印象中，周雨楼算是一个离洒脱最近的名字吧。但是不知从何时起，一切都变了。岂止洒脱，自己甚至连起码的从容都做不到，这可怕的变化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呢？
　　他瞬间就有了沧桑感。


第二十四章
　　拨通周雨亭电话时，还没等他开口，周雨亭就兴奋地大喊：“哥！大鸿发超市一周年店庆，所有商品七折优惠呢！赶紧来吧，只有一个小时，我和冯泰也在这呢！”周雨楼礼貌地祝妹妹购物愉快，随即挂断手机。
　　那注定是一个孤独的夜晚。那天的晚饭是周雨楼独自一人吃的，确切地说，是他一个人在楼下的酒吧里度过了晚饭时间。他要了一打355毫升的蓝带啤酒，一个半小时之后，当他从椅子上站起身的时候，啤酒只剩下两瓶没开。他脚步打晃地走到门边，推开酒吧门的刹那，一股冷风猛地吹向他，像个阴晦的暗示。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看，学生处的刘处长。
　　刘处长正在审定学校的招生宣传册，那是她主管的工作之一。每年高考的艺术加试前夕，艺术院校都会发放这种宣传册来吸引生源。在莘音，宣传册向来是由各系分别提供内容，最后由学生处统一审定的。在声乐系的资料里，周雨楼重点提及了刚刚结束的中国合唱节。在这届合唱节上，莘江音乐学院声乐系合唱团一举夺得了专业组的金奖，在业内引起了极大的震动。这个成绩自然也很让周雨楼欣慰，所以，他除了在资料中介绍了获奖情况之外，还特意把一张合唱团的合影附在了里面。而刘处长打来电话要说的，就是这张合影。
　　方莉莉在合影里。
　　“周老师，你看，你们系可不可以把这张照片处理一下，把方莉莉换成别的人，要么干脆去掉，现在这种技术很发达的。”
　　周雨楼大为诧异！
　　“为什么？”
　　“为什么？这还用我说吗？她出了那么大的事，会极大地影响我们学校的声誉，别人看到这张照片会怎么说？快看，这个就是音乐学院那个卖淫自杀的女生。周主任，你们取得的这个成绩固然很好，但是成绩跟错误是两回事啊。”
　　“就因为是两回事才要保留啊，方莉莉是犯了错误，但这不等于她一生都是错误。”一生两个字让他不由一抖。他接着说：“她和所有人齐心协力取得了成绩，这总不错吧？这张照片中理应有她一席之地，凭什么把她抹掉啊？刘处长你不觉得你这个建议很可笑吗？”
　　“周主任，我纠正你一下，这不是建议，是学生处的决定。我必须站在全院形象的高度上考虑问题，如果声乐系不能修改这张照片的话，那我看这张照片就不要上了。”
　　“好吧，那就别上了。”
　　周雨楼当即挂断了电话，感觉肺管里有团热气在翻腾。在无人的小路上，他朝天空大喊了两声。到家之后，他“砰”地摔上房门，一屁股坐在书房的沙发上，目光投向对面的墙。合影就挂在那，三十寸的，工工整整，每张面孔都清晰可见。方莉莉就站在第一排的边上，笑得那么灿烂，神采焕发，尽管她当时非常消瘦。
　　其实方莉莉差点儿就没有机会照这张相。合唱节之前的排练异常艰苦，临出发前方莉莉开始发烧，大家都劝她别去了，她不听，坚持着上了火车。比赛在一座酷热异常的南方城市举行，刚到那儿她就开始中暑，上吐下泻。她两天没吃东西，只喝了点儿盐水，倾空肠胃之后努力地恢复嗓音条件，终于投入了比赛。周雨楼想，那也许是她生命中最大的一次荣誉了，那荣誉于她当之无愧，也因为再没机会超越而更加不同。可现在却有人要把她从这荣誉里抠出去，而她，已经再没有机会为自己作一点点争取……
　　周雨楼愤怒！！
　　难道逝者的悲哀一点儿都不能换回活人的悲悯吗？！
　　死去的人。活着的人。人。人……
　　周雨楼“腾”地站起来！他突然想骂人，骂所有活着的人，放声大骂！就在这时，他走过去打开了电脑。
　　输入QQ密码时他的手有些抖……他太熟悉那个地方，尽管已经远离了很久。现在他终于知道自己有多爱那里！他不知道要是没有那里他会不会疯掉。当小企鹅跳出来时，他觉得过去的时光又回来了！和夏楚蓉说再见是什么时候来着？可能才过去没多久，也可能已经很长时间。妈的……管它！
　　骂吧！骂所有人。
　　在这里你不是周雨楼，不必规行矩步谨小慎微，不必忍气吞声瞻前顾后。你可以是任何人，也可以谁都不是，或者是疯子，是野兽，是魔鬼！你尽管肆无忌惮歇斯底里，尽管凶相毕露含血喷人……不是想让所有人都听到你的骂声吗？来吧，喊出你最恶毒的诅咒和最凶猛的中伤。只要你高兴！
　　在这里每个人都可以挨骂，因为每个人都不是他自己；在这里每个人都可以骂人，因为每个人都不管你是谁！
　　进入QQ没多久，一抬眼，周雨楼就看见了屏幕右上角的那个图标——QQ邮箱的图标。那个标志显示，“夜落朦空”有一封未读邮件。
　　邮件？周雨楼点了进去。是海柔，前天发的，标题是“你在哪？”。他打开，看到了下面的内容：
　　夜落朦空，你好，我是海柔。好久都不见你来了，忙吗？不知道你为什么不辞而别，格外挂念你。很怀念和你聊天的日子，我们还有机会再联络吗？如果方便请打一个电话吧，很想在生活当中也和你成为好朋友。想见面聊聊吗？
　　希望你能看到这封信，希望有回音。好了，期待来电，盼着见到你。
　　海柔
　　在“海柔”旁边，是白小溪的手机号码。
　　以往，为了杜绝后患，白小溪和赵铎在钓猎物上钩时从来不留电话，都是在聊天的时候就约定好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可是这次，他们真下本了。
　　开全体教师大会那天，从早上就开始阴天，快到中午时，雨终于下了起来。不大，淅淅沥沥的，下一阵停一阵，像是断断续续的哭泣。
　　谢岚在会议上总结了最近的情况，布置了下阶段的工作。五十年校庆马上就要到了，谢岚让各系要抓紧时间准备节目，拿出最高的水平参加校庆演出。接着，教授申报的事说了两分钟，方莉莉事件的总结用去半个小时。最后，谢岚宣布了学校的最新任命——冯泰升任声乐系主任。
　　本来，系主任是要在周雨楼和冯泰之间竞争产生的，他们应该在会议上宣读各自的竞选报告，在大家投票之后，由院领导作最后的决定。但不幸的是方莉莉事件把周雨楼拉下了水。事件发生时周雨楼是声乐系的代理主任，是系里的负责人，原则上要负领导责任。教委的一位重要领导刚作了指示，考虑到此事的严重后果，此人暂时不宜担任重要领导职务。于是周雨楼便失去了竞选资格，冯泰便失去了竞争对手，报告不必念了，大家也不必投票，系主任改由学校直接任命。关于这件事，昨天下午谢岚和院党委书记已经分别找周雨楼谈了话，周雨楼表示接受。
　　会议结束时已是下午4点多钟，老师们都回家了，只有周雨楼和冯泰回到了办公室，他们要完成一个简单的工作交接。办公室很黑，周雨楼把灯打开，暴雨将至，窗外骤起一阵狂风，风声和明亮的灯光一起渲染着屋内的沉闷。周雨楼还挺正常，反倒是冯泰有些拘谨，小心翼翼的。仿佛在经历了暗淡无光的挣扎之后，对这个从天而降的成果一时还无法进入收获的状态。
　　整个交接过程中基本上都是周雨楼在说，冯泰听，偶尔插嘴也是“知道”、“好的”……过了一会儿，冯泰的手机响了。他看看，笑笑说是雨亭，然后走出办公室去接电话。回来的时候他说：“周主任，不好意思，临时有点儿事，今天就到这吧，基本情况我都清楚了，以后有什么不明白的再跟你请教。”说完，冯泰走出了办公室。
　　周雨楼点燃一支烟，窗外响起一声炸雷。他把烟圈吐到窗户上，在窗户另一侧，豆大的雨点噼啪落下。
　　暴雨。
　　周雨楼关上灯，窗外的雨幕顿时清晰起来。那样的雨用下、用洒、用掉……都不合适，确切说是砸下来的，像是饱含愤怒的报复。周雨楼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心情如何，失落？沮丧？释怀？委屈？不甘？平静？茫然？挫败……好像都不是，又好像都是。就像一道白光，看起来空空洞洞，实际上无所不包。
　　周雨楼站在窗户前面，一声不响，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和满天滂沱直首相向。闪电不断划破天空，他总能看见有些面孔在刺眼的电光中闪现出来：夏楚蓉、唐凯、方莉莉……他们的脸庞硕大而凄清，漫天雨柱变成满脸泪水，在他们的面颊上横飞漫卷。有时候蒋丹的那个巴掌也会裹着白光扇过来……或者是方莉莉的妈妈，她愤怒的拳头在电光里狂舞……黄大生也来了。“周雨楼！”黄大生朝他冲过来，“你到底杀没杀人？”老友青筋暴突，横眉怒目……甚至杜妍也出现过一次，在电光亮起的刹那，周雨楼看见她举起周海宁小小的身体，狰狞地向地上摔去……
　　雨总算小了些，闪电和雷声也弱了。
　　周雨楼坐下来。揉太阳穴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双手冰凉。他把最后一个烟头在烟缸中碾灭，忽然觉得这动作很有象征意义，就像是顺便碾灭了所有希望。
　　他不知道自己的人生怎么了，总之，全错了。就像一个连环套的游戏，套错了一环也就决定了后面的所有错误，于是周雨楼的人生便如此不堪——他现在没有妻子，一个响亮的耳光是他有关妻子的最后记忆；他现在没有朋友，朋友正因为他的一个无心之错而怒气冲天；他现在没有亲人，他唯一的妹妹正沉浸在荒唐的恋爱里忘乎所以；他现在也没有同事，同事们都忙着和一个走运的家伙弹冠相庆……忽然，周雨楼觉得周围像一个光怪陆离的舞台，自己则是那舞台上被冷落的小丑，躲在宽大的帷幕后面形影相吊。
　　在这个暴雨倾盆的夜晚，孤独就像宿年的陈沙淤积在渡口，再澎湃的激流也冲刷不去。
　　孤独。
　　黑夜中的孤独就像黑夜本身包裹着周雨楼，令他无处逃遁，就在这时，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串数字。
　　海柔的电话。
　　四天前的晚上，周雨楼收到那封邮件时并不以为然。而此刻，让他奇怪的是，只看过一眼，已过了四天，那些数字竟如此清晰地印在他的记忆里。
　　掏出手机时，周雨楼笑了，笑纹就像寂园的枯草在脸上飘摇。
　　呵呵，他想，也许不该这样吧，夏楚蓉风波刚平，殷鉴不远哦……但是，世界会有第二个夏楚蓉吗？即便有又怎么样？反正周雨楼的人生之路已经落满尘埃，那又何必在乎再加一层？
　　周雨楼拨通“海柔”的电话的时候，白小溪正从声乐系办公室斜对面的形体教室里出来。大雨延迟了她回家的时间，于是她在形体教室里多练了一会儿明天表演课的小品。看到雨已经小了，她打算立即就走。就在这时，她的电话响了，那个号码她不认识，是个生人？白小溪琢磨着接起电话。
　　“喂？谁呀？”
　　“是海柔吗？我是夜落朦空。”
　　这一惊可非同小可，白小溪差点儿叫出声来！


第二十五章
　　白小溪太紧张了！紧张之中还有无限惊讶！算起来，“夜落朦空”已经在她的视野里消失了近一个月的时间。几天前，她是为了应付赵铎才草草发出了那封邮件。她当时只当赵铎是病急乱投医，根本没抱任何希望，可谁承想，回馈竟真的如此迅速！
　　就这样，在历经了漫长的网上相处和一个短暂的告别之后，“夜落朦空”和“海柔”开始了在现实世界的首次触碰。
　　相同的频率，不同的目的。
　　如果这是一个在摄影棚里的俯拍镜头，这个画面简直太奇妙了。“海柔”站在形体教室的门口，“夜落朦空”坐在与她一墙之隔的地方，他们的直线距离不足十米，却在手机缥缈的电波中遥遥相向。那一刻，所有风雨雷电都选择了沉默，美妙的声场使他们的对话格外清晰。
　　问好之后，气氛有点儿尴尬。周雨楼是真尴尬，白小溪则是由于紧张。但白小溪用最快的速度回过神来，高利贷的威胁告诉她：必须迅速投入状况！于是她开始像模像样地嗔问周雨楼，为什么不打个招呼就走了，那么长时间不上线，“真让人挂念……”。周雨楼只是应付着说忙，接着就发现再没什么可说的了。他也搞不懂自己究竟在干吗，觉得自己的行为就像一个愚蠢的提线木偶……他们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最终把见面的地点定在了欧森娜酒吧，时间是一个小时之后。
　　说完再见之后，白小溪感到身上一阵虚脱，差点儿失手摔了手机。她狠狠地松口气，真庆幸刚才没露出破绽。她太紧张了！矮胖男人的回击无疑在她的心头留下深刻疤痕，老实讲，那疤痕很难让她再次出手时保持以往的自信和从容。而且不知道怎么回事，白小溪总有种说不出的异样感，总觉得刚才那次通话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怪怪的。
　　怪在哪儿呢？
　　她靠在形体教室的门框上想了想，然后，终于发现……是声音。那男人声音有点儿熟。也许……很像某个播音员或者明星的声音？到底是哪个明星呢？她一时间对不上号。她本想再待一会儿，等情绪稳定点儿再走，但她突然发现长长的走廊阴沉空寂，两边所有的屋子都黑着灯。
　　她快步向楼梯走去，同时拨通了赵铎的电话。
　　雨早就停了，街上弥漫起一层淡淡的轻雾。
　　欧森娜酒吧既不喧哗也不冷清，是那种最适合聊天的地方。灰色夏利车提前二十分钟就停在了附近，白小溪和赵铎用眼睛过滤每一个走近的人，猜测谁会是他们今晚的猎物。
　　周雨楼挂了电话之后一直坐在漆黑的办公室里。他的头脑越来越冷静，以至于到后来他干脆不想去了。他想再给海柔打个电话，推掉约会，那个想法在他脑子里盘桓良久，只是一直没有实施。直到最后一刻，他想，算了，还是去吧，聊天嘛，反正自己也确实是想找个人聊聊，这段时间都快憋病了，身边连一个可以愉快地说说话的人都没有。陌生人，也许是倾吐苦闷的最佳对象。
　　路程并不远，周雨楼是走着去的。
　　当周雨楼的身影出现在欧森娜霓虹灯箱明亮的射程中的时候……白小溪的所有神经在一瞬间坍塌了！
　　她的脸定格在一个全世界最惊讶的表情上，久久不变。
　　是啊，她在戏剧课堂上学习的每一幕戏剧都没有眼下更戏剧。即便有，那也是假的，是故事，而此刻绝非故事，是真正的发生！就像一刀扎上大腿时，尖叫并不需要伪装，疼痛的神经让你不咧嘴都不行。
　　还记得我们说过吗？半年多的时间，网络中的“海柔”和“夜落朦空”谈兴日浓，却浑然不知对方就是一个屋檐下的周老师和白同学。你可以想象，一旦有一天知道了，两个人肯定都会惊讶得奄奄一息……这个想象首先在白小溪的身上尽数应验。
　　白小溪像尊雕像一样定在那。赵铎推搡了她半天，她才含混地挤出两个字：“是他。”重音落在“是”上。
　　赵铎惊讶：“谁呀？”
　　“猎物。”
　　“你看见了！哪个？”赵铎努力张望。
　　“进去了。”
　　赵铎这才回过味来，“你怎么知道？你认识？”
　　“我们学校的老师。”白小溪呆呆地说。
　　“啊？！”赵铎大吃一惊。他懵了片刻，接着冷静下来，问白小溪：“不会那么巧吧？你怎么知道准是他，可能不是一件事，人家也许约了别人。”
　　“不，一件事。刚才打电话的时候我就觉得声音特熟，我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是谁，原来是他。”
　　“你肯定吗？”
　　“绝对肯定！夜落朦空……夜落朦空，呵……”她傻笑了一下，随即大声说，“天哪！太不可思议了，赵铎，咱们走吧。”
　　“是你们系的老师吗？”
　　“不是，声乐系的，太可怕了，真是噩梦！赵铎，快，赶紧走！”
　　“可是……”
　　“噢、对，”白小溪掏出电话，“我还得打个电话，不能让他傻等着。”她说着要拨电话。
　　“等一下。”赵铎按住她的手，“他认识你吗？”
　　“在学校打过照面，没说过话。”
　　“你估计，要是见了面，他能认出你来吗？”
　　“我估计……哎呀，音乐学院就那么点儿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肯定能认出来。再说就算今天认不出来，以后还认不出来？这次肯定不行了，你知道周雨楼是什么人吗？”
　　“什么楼……”
　　“周雨楼。”
　　“什么人？”
　　“他是声乐系的副主任，还有，他老婆就是我们院长的女儿，听明白了吗？谢院长是他的丈母娘。办他？我还能在音乐学院待吗？”白小溪说着又要拨电话，赵铎又按住她。
　　“干吗呀？”白小溪有些着急了，可是赵铎并不急。
　　“小溪，你想想，他大晚上出来和女网友见面，这件事他敢告诉他老婆和丈母娘吗？”提完这个问题，赵铎笑了。白小溪不解地看着他。赵铎的笑容充满玄机，但没有答案。
　　“你什么意思？”白小溪问。
　　“你知道吗？这其实就是我们最大的砝码。”赵铎的双手攥成拳头，声音如矿坑般深沉，“其实真要是把大家身份揭穿了，该害怕的不是你，而是他。我敢对天发誓，这个什么楼无论如何都不希望再有第二个人知道今天晚上的事，这恰恰就是我们最大的优势。”
　　“我不懂。”
　　“你听着，我们得改变一下计划。”
　　“怎么改变？”
　　“带他回家。”
　　“回家？回谁家？”
　　刚问完这句话，白小溪的手机就响了，白小溪看了看。
　　“是他。”她怯怯地说。
　　“告诉他你正在路上，有点儿塞车，马上就到。”
　　“什么……”
　　“就这么说。”
　　“行吗？”
　　“行。”赵铎不再给白小溪犹豫的机会，帮她按下手机的接通键。
　　白小溪勉强着应付完这个电话。挂断之后，她迫不及待地告诉赵铎：“他说他在十六号桌，没错！肯定是他。你刚才说……回家？回谁家？”
　　“回我们那。”
　　“什么？！”
　　“你听我说，过一会儿进去的时候，你要尽快弄清他的意图。如果他是奔着打野食来的，那最好不过了，你直接把他领回我们那。但如果他只是想随便聊聊天，你就陪他聊，但一定要让他觉得你对他很有好感……很有好感！同时使劲让他喝酒。到了走的时候，你就说，太晚了，一个人害怕，让他送你回去，送你上楼，然后你请他进屋去坐坐。下面最关键……进屋之后，你就装出很激动的样子，一把抱住他，记住，激动！不给他一丁点推辞的机会，这样他十有八九就能主动进攻了。”
　　“然后呢？”
　　“知道床头后面那个书架吗？”
　　白小溪点点头。
　　“让他的脸冲着那个书架，我那个摄像机就藏在书架后面，我用一堆乱七八糟的书把它挡住，只留出一点儿镜头来，他绝对一丁点也看不出来。”
　　“什么……”白小溪大惊！“你要录下来我和他……”她的脸腾地红了起来。
　　“不用担心，不用真来，你只要和他抱在一起，假模假式做点动作就行。觉得差不多的时候你咳嗽一声，我就躲在里屋，听见声音我马上就给你打电话。接完电话，你就告诉他你妈病危，正在医院抢救呢，你爸让你立即过去，马上就得走！然后你和他一起下楼，自己打辆车去医院，兜一圈，再回来……记住，千万别害怕，我一直都待在里屋。”
　　白小溪沉默着，考量这疯狂的计划。车厢里好长时间都没有声音，空气既安静又躁动。
　　过了一会儿，赵铎胸有成竹地说：“这样，我们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弄到那些画面，然后我把它刻成盘，寄到你们学校去，一笔敲他个十来万！”
　　“十来万？！”
　　“当然，最少也要十万！我估计他肯定有那些钱，即便没有，就是砸锅卖铁他也得给我们凑上。你想，普通人都害怕这种事，何况是他？如果真像是你说的那样，他又是什么主任又是校长女婿，那张光盘就是他的一颗炸弹，一旦曝光他就彻底完蛋了。你要相信我，这种事一敲一个准。”
　　“可是……还是不行。”
　　“怎么呢？”
　　“万一过一会儿他认出我来……”
　　“咳！干吗等着他认出你来呀？你先认出来他。”
　　“我先……”
　　“对，记住我说的，激动！——是你？天哪！张老师……”
　　“周。”
　　“周老师！太巧了！原来‘夜落朦空’就是您啊，在学校我就一直偷偷喜欢你，一直没有机会跟你说，这可真是缘分……一般男人听这种话准晕。”
　　“可是就算你说的都对，他上当了，我们也拍了，你想过以后没有？我怎么办？我还得在那上学，天天在他眼皮底下待着呢，他收到光盘还不得杀了我？”
　　赵铎想了片刻，告诉白小溪：“没关系，你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就当没有这件事一样。他要是去质问你，你就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天哪，老师，我知道了，肯定是他！是我以前的男朋友干的，那个人一向卑鄙下流，肯定是被我甩了不甘心，所以偷偷配了我家的钥匙，在屋里安了摄像头，想偷窥我。我真的一点儿都不知道——到时候你就装得比他还无辜、比他还懵、比他还紧张，因为光盘一旦曝光，对你的打击会更大！然后，你就当着他的面，拼命跟你男朋友联系，想劝他放手，但，你就是找不到他。最后你对周什么说，你男朋友是个亡命徒，为了钱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老师，千万别把他惹急了，还是乖乖给他钱吧！事已至此，我肯定，他巴不得赶紧交了钱息事宁人，我们的十万块钱就顺利到手！”赵铎激动得打了个响指，“你说，这个计划怎么样？啊？哈哈……怎么样！”他一把拽过安全带，系上，又松开，然后紧握着卡扣，双眼放光地望着白小溪。其实在计划刚诞生的时候他根本没考虑得这么周全，是白小溪的一个个疑问带着他把计划完善起来了。
　　但白小溪仍有疑虑，“那，最后光盘要是真曝光了，我不真的完了？”
　　“咳！你怎么这么傻呀？我们怎么可能真让它曝光呢？那只是一个威胁他的手段。这就像赌博一样，赌筹码，看谁手里的筹码能挺着玩到最后。如果他死硬到底，豁出去不要脸了，爱谁谁，就是不拿钱，那就算我们倒霉，白忙活了。但是我想……”赵铎抬起眼，踌躇满志地望着欧森娜酒吧，“最后赢的一定是我们，我绝对知道那张光盘的杀伤力有多大！”
　　白小溪面颊滚烫，心脏狂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憋出了一句话：“算了吧，赵铎，我觉得……这实在是太冒险……”
　　“你怕什么？怕他杀了你？放心吧，他这种身份的人宁愿倾家荡产也不愿意当杀人犯的。”
　　“他要是报警呢？”
　　“我赌他不会。”
　　“为什么？”
　　“报警是一把双刃剑，说不上对谁的伤害大。把我抓住，行，判我几年，但事情要是真捅出去，毁的是他一辈子！”
　　白小溪不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向男友投去哀求的目光，“不去行吗？”
　　“小溪，相信我，我有十足把握，这次绝对是我们最大的一笔收获！而且你想想，现在我们手里一分钱都没有，马上就要卖车还债，那还不够。你知道高利贷那帮人要是不能按时收到钱，他们都会干什么吗？求你了，小溪，试试，好吗？就当是最后一搏了！”赵铎作了一个拼搏的手势，眼神中的火焰熊熊燃烧。白小溪扭头看去，不远处的酒吧大门五光十色，好像个迷宫的入口，洋溢着危情，也喷射着诱惑。
　　车厢里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白小溪用一声长叹结束了犹豫。推开车门时，她感觉身体轻飘飘的，刚迈出去一条腿，猛然听见赵铎叫她。她的第一个念头是赵铎变卦了，立刻激动地回头，可很快就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赵铎就像个自信的将军，对出征前的士兵耳提面命。
　　“听话，别紧张，一切都有我。我现在就回家把录像机放好，调好角度。记住，到时候一定要让他的脸始终都朝着书架的方向。另外，要尽可能地让他脱衣服，脱得越光越好！他越狼狈我们的筹码就越大。还有，上楼的时候，走到楼梯拐弯那儿，你咳嗽一声。我就躲在房门后面，一听见你咳嗽，我就马上把摄像机打开，躲进里屋，千万别忘了！”赵铎家的房门没有门镜，所以他特意提了这点。
　　白小溪下了车，转身对赵铎说：“好吧，你也别忘了打那个电话。”
　　“当然，放心吧！”
　　“回去把屋里布置一下，把你那些臭袜子剃须刀收好，别露出破绽。”
　　“知道了。”
　　“千万别在屋子里抽烟，他闻到会起疑的。”
　　“嗯。”
　　“我去了。”
　　“小溪……”
　　白小溪又回过头。
　　“别怕，相信我，这是最后一次。”赵铎坚定地说。
　　白小溪没吱声，她关上车门，迎着欧森娜炫目的灯光走过去。紧张使她走上人行道台阶时差点儿绊倒。她站直身，回过头。灰色夏利车像个巨大的肿瘤停在路边。马路对面的一排金丝柳沮丧地耷着枝条，几个妓女隐蔽在枝条里，嘴上的烟头明灭闪动。在远处的路灯下，两个小孩子正用皮球拍打无忧的童年。
　　别怕，相信我，这是最后一次——天穹中传来赵铎空空的声音。赵铎摇下车窗，用一个微笑鼓励女友，走向不安的畏途。


第二十六章
　　白小溪在十六号桌前站下的时候，周雨楼正在看一本杂志。他已经在这个姿势上停留了很长时间，目光久久地定在一篇介绍手枪的文章上。文章很精彩，图文并茂，但他一个字也没读进去，倒是铜版纸摩挲在手上，让他觉得滑滑的舒服。
　　和海柔见面，周雨楼的心情可远比“紧张”复杂得多。这种复杂是当初和夏楚蓉见面时没有的，但恰恰是因为夏楚蓉而产生。在体验过那段血雨腥风之后，周雨楼觉得这游戏就像一个苹果。上一次他感兴趣的还仅仅是苹果好不好吃，而现在，他还得考虑苹果是否有毒。
　　周雨楼一点儿也没发现跟前已经站了个人。白小溪咳嗽了两声，他这才猛然抬起头。他站起身。他的第一个感觉是这女孩子好漂亮！他热情地打招呼，他想说，“你好，是海柔小姐吗？”可是小姐的小字刚说到一半，他就愣住了……欧森娜酒吧的灯光不算明亮，但足以点亮周雨楼的记忆。在同一个屋檐下待了三年，就算只是偶尔打个照面，那偶尔也会堆砌出一个鲜明的印象来。
　　按照既定的方案，白小溪先发制人。
　　“周老师……”她双目圆睁，惊讶万分！
　　“天哪！周老师……真是您？您……您就是……夜落朦空吗？”
　　老实说白小溪的惊讶并不夸张，那就是她刚才在酒吧外面看见周雨楼时的感觉，只不过拿到这来重演了一遍，同时又投入了海量的兴奋。这刚才可一点儿都没有，完全靠创造。
　　周雨楼没说话，却一直都张着嘴，他知道他的嘴已经张了太长时间，但就是合不上。他恨不得刚才那本杂志上的手枪能下来一把，飞进嘴里，放颗子弹把自己干掉！他真不明白老天为何会如此钟情于开他的玩笑：第一次是个疯子，第二次竟是本校的学生！
　　白小溪又向前走近了一步，仰起头，认真地端详周雨楼。
　　“真的吗？不是做梦吧？周老师，真是你呀！”她的大眼睛闪烁着奇幻的光芒，令欧森娜所有的电光烛火黯然失色。
　　周雨楼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呵呵……是，我就是……夜落朦空，你就是海柔吗？”
　　“是啊是啊！您一定也认出我了吧？天哪！天底下真有这么巧的事！简直像是做梦一样，太不可思议了。”
　　“你好像是，表演系的……”
　　“对！表演系大三的，我叫白小溪。”
　　“真是很巧啊……请坐吧。”
　　两个人都坐下来。除了低头扶椅子之外，白小溪的眼睛始终没离开周雨楼的脸。周雨楼用不解的眼神回应女孩，把手放在脸上摸了摸，“怎么？粘了什么了吗？”
　　“哈哈！”白小溪开心地大笑，“没有，我就是不敢相信，坐在我面前的夜落朦空原来就是平时遥不可及的周老师，我真是太、太、太幸运了！要是把这件事告诉我们系女生，她们肯定联合起来杀了我。”
　　“呃，你最好……”
　　“开玩笑的，这么天大的好事我能告诉她们？美得她们！您放心吧，这永远是我们俩之间的秘密。”
　　女孩的善解人意让周雨楼心里多少舒服了些，他挤出一个笑容，尽量自然地说：“真是不可思议，这有点儿像电影里的情节，你以前怎么从来没透露过你是音乐学院的学生？”
　　“您也没说过您是音乐学院的老师啊。”
　　“是啊，要是早知道，今天就不用这么惊讶了。”
　　“说实话，从前聊天的时候，我就觉得‘夜落朦空’是个特有深度、特幽默、特有品位的人，可是万万没想到，不仅如此，他还是我平时可望而不可即的偶像！老天爷真是对我太好了！”除了最后一句，剩下的那些倒是实话。
　　“你这么说真让我飘飘然了。”周雨楼说。
　　“真的，周老师，您知道您在我们系女生心目中的地位吗？您是我们大家的超级偶像，所有表演系女生都是您的粉丝。她们背后都说，谁将来的老公要是有声乐系周老师一半儿帅，就心满意足了。”
　　“哪儿的事情？呃，嗯……那个……”周雨楼没记住白小溪的名字，白小溪马上心领神会。
　　“白小溪。”
　　“哦，小溪，点东西吧。”
　　“好啊。”
　　服务生走过来，白小溪开始在餐牌上兴致勃勃地寻找。周雨楼终于有片刻闲暇，他开始在脑海里迅速过滤和女孩的每一次聊天：说没说过过分的话，有没有过无礼的表现……还好，完全没有，自己对“海柔”从未有过丝毫放肆。这件事想清楚之后，周雨楼暗自松了口气。
　　白小溪给自己点了鲜榨的果汁，然后问周雨楼：“周老师，您喝酒吗？”
　　“不了。”周雨楼格外坚决。
　　“还是喝点儿吧，周老师，在这，您是夜落朦空，我是海柔，您要是那么严肃也太没意思了吧。再说，就算为了庆祝我们的意外相逢，也得喝杯酒庆祝一下啊。”
　　“那……”女孩的提议不无道理，周雨楼告诉服务生，“一瓶蓝带啤酒。”
　　“啊？就一瓶？”白小溪一脸吃惊状。周雨楼抱歉地点点头，“我不能喝酒。”
　　“哦，那就一瓶吧。”
　　白小溪想，有第一瓶，就有第二瓶。
　　赵铎在白小溪走进酒吧之后的不到十分钟就到了家。他没掏钥匙，而是甩出大手，猛一用力，拽开房门冲进了屋里。那是他和白小溪的秘密，门锁早已老化，臂力可以代替钥匙。但这个方法最好别用，“时间长了门锁会彻底报废，掏个钥匙又不费劲”——白小溪总是这样劝赵铎，可一有急事赵铎就板不住自己。
　　赵铎迅速忙活起来。第一件事就是从写字台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摄像机，装上带子，换上充足的电池，然后把摄像机放在床边的书架上，调试拍摄的角度。这个过程并不难，他早就积累了经验，虽然那时并不是这间屋子，但原理和技巧一模一样。他很快就调好了。接着，他又对摄像机进行了巧妙的伪装——把一堆书和杂志分布在摄像机四周，镜头并不需要全露出来，只露出中间硬币那么大小就行。都弄好之后，他反复看了看，没有任何破绽。
　　接下来是整理房间，他必须抹掉自己的一切痕迹。他找了个大塑料袋，把鞋架上的所有男鞋都装进去，接着是他挂在墙壁挂钩上的衣服。在床边，他发现了好几只自己的袜子，还有桌上的烟缸、电脑旁的照片，床单要抹平……房间不大，简单一整理就工工整整，很像是一个女孩的闺房。最后他又来到卫生间，收起了剃须刀和他晾在杆上的裤衩。这时他发现了牙缸里的漏洞，那里只应该有一个牙刷，他赶紧把其中的一个收走。
　　赵铎并不总抽烟，但他还是把窗户打开，放了又放，然后又到处喷了点白小溪喜欢的那种便宜的香水。他估计，要是那个男人的定力不强，闻到这股香水味儿没准就晕了。
　　好了，一切都就绪了。
　　赵铎开始躲在门后，警觉地倾听外面的动静。只等从楼梯拐弯传来了咳嗽声，他就迅速地蹿到床边，按下摄像机的按钮，跑到里屋藏起来。
　　但是，欧森娜的情况可不乐观。
　　在谈话进行到一个小时的时候，白小溪几乎忘记了此行的目的。
　　你不得不承认周雨楼是个很有魅力的人。而且早在很久之前，女孩对他的好感就已经偷偷产生。如果没有赵铎的计划，那无疑，今晚将是白小溪最为心动的一次邂逅。所以，在欧森娜温软柔和的氛围中，白小溪和周雨楼的相处不能自拔地纯粹起来。开始，她还总是记起赵铎的提醒，要试探他，引诱他，光盘，十万块……但很快，那些预谋全都被开心的交谈所湮没。以至于当周雨楼喝下第三瓶啤酒的时候，白小溪竟然说，周老师，少喝点吧，明天头会疼的。直到说完这句话，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有多么荒谬！天哪，全错了，剧本里没这句台词，应该表达正好相反的意思才对。
　　周雨楼也同样愉快。女孩的活泼赶走了他最初的尴尬，让他越来越放松。他还顺便回忆起了他的大学时代。那样的谈话让他真正轻松起来，把一切现实拦在门外。
　　他们是在欧森娜待两个小时之后离开的。其实那时谈兴正浓，但周雨楼看了看表说，太晚了，小溪，你明天还要上课，以后再找时间聊吧。白小溪说，那您该不会因为知道了我是您的学生，以后就不理我了吧。周雨楼笑了笑，“那可不好说。”
　　没用白小溪要求，周雨楼就很自然地打了辆车送她回家。
　　从车轮开始转动的一刹那，白小溪的心就大乱起来。一股股力量在她脑海中此消彼长——周雨楼的真诚、赵铎的期待、女孩的情愫、高利贷的压力、理智的劝告、十万块的诱惑……她真的没了主意。后来，直到周雨楼连说了两声“小溪，你到了”，她才反应过来，看见出租车已经停在了赵铎家小区的跟前。
　　她假装整理着衣服，磨蹭着开车门。这时她听见周雨楼问她：“你住几楼啊，一个人敢上去吗？要不要送你？”
　　她的心狂跳不已！她不知道是否周雨楼真的送她上了楼那个计划就能成功，但她知道的是，如果拒绝就一定前功尽弃。别管那么多了……在一瞬间，所有力量在白小溪脑子里轰然炸开。她强迫自己狠下心来！当她的双腿已经迈下车的时候，她转身对周雨楼说：“不用了，周老师，我自己能行。”
　　白小溪关上车门，和周雨楼互道告别。出租车向黑夜驶去。白小溪又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才迈着沉重的脚步上楼。


第二十七章
　　那真是一个惊人的秘密。
　　周雨楼得知那个秘密是源于蒋思业的摔伤。
　　那天晚上和白小溪分手之后，周雨楼刚到家，电话就响了。谢岚放下一贯的威仪，在电话里急颤颤地告诉周雨楼，赶紧过来，蒋思业摔了，疼得不能动弹，得马上去医院。
　　周雨楼进门时，蒋思业正躺在沙发边的地毯上，面色苍白，豆粒大的汗珠挂在脸上，表情痛苦不堪。是卫生间的一小摊水把他弄成这样的，谢岚在去医院的路上告诉周雨楼：“都怨我，要是把地擦干就好了。”
　　蒋思业一如每天的习惯睡觉之前去趟卫生间，可刚走到马桶旁边，就因为谢岚洗澡时残留的一小摊水而滑倒，左腿立刻像压了绷簧一样溜直伸出去，屁股重重落在地上。
　　骨科医院的X光片为蒋思业的疼痛找到了依据：股骨头和股骨颈发生了严重的旋转错位。医生要他立即住院，先在病床上做一个星期的牵引治疗，再动穿针手术，用几根钢针连接他断开的骨头。办好了一切手续之后，周雨楼让谢岚回家，他留下来照顾蒋思业。送走了谢岚，刚一回来，周雨楼就看见了妹妹。那是在住院部的走廊上，周雨亭正从一间病房里出来。
　　冯泰也摔伤了，也是刚办了住院手续。
　　周雨亭说，冯泰和她在外面吃了晚饭独自回家，快进楼道时，被雨后的积水滑倒在台阶上。这一滑竟摔成了两根肋骨骨折，虽然程度并不严重，但医生还是建议他住几天院。
　　周雨楼走进病房时，冯泰正绑着胸带躺在病床上。周雨楼的出现令他很是惊讶。他忙不迭地责怪周雨亭，“干吗还麻烦周主任……”周雨楼解释说，只是偶然碰上的，蒋思业也摔伤了，住在另一间病房。冯泰于是挣扎着要过去看，被周雨楼拦住，说已经睡了，明天再说吧。
　　周雨楼问候了冯泰的伤情，没待一会儿就起身告辞，出门时，周雨亭也跟了出来。在走廊上，周雨亭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提到了系主任落选的事，表情和语气都充满了无辜的愧疚。周雨楼摆摆手说，不提这事，那是领导的安排，跟我们没关系，跟你就更没关系，再说冯泰本来就是挺合适的人选，不用觉得不舒服。临走时，周雨楼叮嘱妹妹注意身体，别熬得太晚，明天还要上班。然后两个人分手，去照顾各自的病人。
　　那天，周雨亭的试讲很成功，相关的手续也已经办完，她现在已经是薛戈妈妈那个学校的一名正式老师了。
　　另一件和冯泰有关的事发生在第二天上午。当时周雨楼正在琴房里上课，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了一阵喊声。
　　“你放开我！”
　　那是一个男人粗犷的声音，中气十足，怒不可遏。周雨楼推开琴房的门，看见陈干事正和一个中年男子拉扯在一起。见周雨楼出来，老陈可算找着了救星。
　　“周主任，您赶紧过来看看……”
　　周雨楼走过去，让老陈和男子都撤回埋伏在对方身上的手。那男子四十几岁，五大三粗，衣着邋遢，警惕地看着周雨楼，一副一触即发的架势。
　　“怎么回事？”周雨楼问。
　　“周主任，这个人在系里鬼鬼祟祟晃了半天了，还偷偷摸摸地挨个屋看。”
　　“你说谁偷偷摸摸的？”男子抬手指老陈。
　　周雨楼让他把手放下。老陈接着说：“我问他干吗，他说找人，可问他找谁他又不说，还拉拉扯扯的。”
　　“我不是说找冯泰了吗？”男子申辩。
　　“你那是后来才说的……我告诉他，冯主任今天没来上班，他不信，还说我撒谎，偏要自己看，挨个教室推门，大家都在上课，还有别的系的学生……”
　　“好了。”周雨楼打断老陈，问男子，“你是冯泰什么人？”
　　“朋友。”
　　“你要是他朋友你就应该知道，你在他工作的地方大吵大闹对他的影响很不好，这不是朋友该做的事。”
　　男子好像感到了理亏，“可是，我确实找冯泰有急事。”
　　“你可以打电话找他。”
　　“关机了。”
　　周雨楼端详着男子。“你确实是冯泰的朋友吗？”
　　“当然了，我确实有急事，要不然我跑这来干吗？”
　　“好吧，”周雨楼告诉他，“冯泰摔伤了，现在在莘江市骨科医院住院，307病房，你去那找他吧。”
　　男子说了声谢谢，又瞪了老陈一眼，下楼走了。
　　周雨楼再见到这个男人是在一个半小时之后。当时他正拎着蒋思业的午饭走进骨科医院大门，刚走了没几步，突然从走廊上冲出来一个人，险些撞在他身上。他一看，正是上午的那个男人。男人瞪了一眼周雨楼，也不道歉，怒气冲冲地哼了一声，大踏步出了医院。
　　周雨楼觉得有事。他上了楼，没去给蒋思业送饭，直奔冯泰的病房。07病房的门开着一条缝，说话的声音隐隐传出来。周雨楼没进去，站在门缝前听了听。这一听，就听见了冯泰和他妻子的对话。
　　冯泰的妻子！
　　冯泰的妻子哭哭啼啼的，“要不是我表哥非得逼着我到莘江来看看，到现在我还蒙在鼓里。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来？你说，你和她到底多长时间了？”
　　冯泰的声音很是低沉，不知道是镇静还是心虚。“正好你来了，其实，你就是不来，我也正想回去跟你说清楚。”
　　“说什么？”
　　“我们还是……离了吧。”
　　病房安静了几秒钟，接着传来女人的哭声。开始很小，火苗似的幽幽咽咽，片刻之后才猛然涨开声势，嗷地一声，仿佛大风天点燃了干草垛。
　　冯泰没阻拦女人的号哭，等她的哭声小了一些，冯泰才又开口说：“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但是你也应该知道，这些年我一个人在莘江扑腾，我们常年不在一块儿，感情早就疏远了，更谈不上什么共同语言。既然婚姻已经名存实亡了，那还硬要维持个名分有什么意思呢？离婚对我们俩都有好处，你还年轻，在老家找个合适的男人过日子不成问题。人的好时候不多，把日子都搭在我身上像守个活寡一样，何必呢？我也知道，这些年你不容易，家里外头一个人忙活，我会给你些补偿……”
　　“是谁？！”女人突然横插一句，“那个狐狸精是谁？她凭什么抢人家的男人？我早就知道这些城里女人个个都不要脸，都是系不紧裤腰带的狐狸精！你现在去把那个女人找来，我撕烂她的脸给她看看！呜……”女人可能被自己的凶狠吓着了，又哭起来。
　　冯泰像是冷了脸，高声说：“什么狐狸精？什么系不紧裤腰带？你看你满嘴说的都是些什么……”
　　“是！我没那些女人会说，不会说那些个男人爱听的下贱话，可是我行得端走得正！你回去打听打听，这些年你在莘江，我在老家干过一件对不起你冯泰的事没？你把那些街坊邻居叫过来问问！可是你呢？背地里招惹那些骚狐狸，说离婚就离婚，在城里待这些年良心都让狗吃了你！你也不想想，当初你当那个破音乐老师的时候我是怎么对你的？你挣的那点儿买副破鞋垫儿都不够的穷酸钱！要没我你能过上那么舒坦的日子？那个时候你怎么像块狗皮膏似的死贴着我？现在好了，你能耐了，用不着我了，看不上我了，就顾着城里跟的骚娘儿们鬼混，你他妈的不是人！开始我哥说，你和一个娘儿们怎么怎么样，我还不相信，气得我哥把我大骂了一顿，我本来想过来给你讨一个清白，没想到我哥说的都是真的，你还蹬鼻子上脸，跟我离婚，我真后悔当初我没听我哥……”
　　“你别一口一个你哥你哥的！”冯泰喊了起来，随即发出痛苦的呻吟声，“你看看你哥都做了什么？他把我打成这个样子还不算，还要闹到医院来……”刚听到这，周雨楼就感觉有个人拽他的衣角，他低下头。这一低头，就看见了冯泰的女儿。
　　冯泰的女儿！！
　　站在周雨楼跟前的是一个小小的女孩，天真的笑容，红扑扑的脸蛋，有点儿土气的装扮。周雨楼问：“你有什么事？”女孩指了指病房里面说：“找我妈。”周雨楼大惊！把女孩拽到一边问她：“里面那个男的是你什么人？”
　　“是我爸。”女孩说。
　　“你几岁了？”
　　“六岁。”
　　周雨楼往蒋思业病房走去的时候，脚步不住地摇晃。他觉得自己貌似聪明的智商实际上像摊狗屎拙劣不堪！四年多……和冯泰共事了四年多的时间，在一间办公室里旦暮相对，却浑然不知此人有一个如此完备的家庭！浑然不知他早在家乡的县城时就已为人夫，浑然不知这“单身汉”已经当了六年的爹！
　　周雨楼再次走进307病房时，冯泰正站在敞开的窗户前面抽烟。此时距离周雨楼听到那个真相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在那两个小时里，他不断地冒出一个念头，又反复打消——把真相告诉妹妹。他觉得周雨亭肯定还不知道冯泰的家事。他了解周雨亭，过早地失去双亲使她既坚强又脆弱。他想，还是先从冯泰身上下手吧。
　　看见周雨楼进来，冯泰热情地打招呼，请他坐，问蒋思业怎么样了，系里有没有什么事，然后把一根烟递到周雨楼面前。
　　周雨楼没接他的烟，坐下，问冯泰：“都安顿好了吗？”
　　冯泰一愣，“谁呀？”
　　“她们。”
　　“谁……”
　　“那娘俩。”
　　冯泰的脸白了，“哪……娘俩……呵，周主任说什么呢？”
　　“还有你那个大舅哥，就是让你躺在这儿的人。”
　　“周主任，你、你这是……”
　　“你别装了，冯泰，凭空编我能编得这么全吗？”
　　冯泰彻底沉默了。他慢慢弯腰坐在床沿上，低下头，再不看周雨楼。他的这个样子可远比当初“钢铁如此炼成”被戳穿时狼狈得多。周雨楼坐在沙发上看着冯泰，目光一刻都不离开他，那种逼视胜过任何言语，是不需要看见就能接收得到的目光。过了一会儿，当冯泰终于抬起头接受这个目光的时候，周雨楼说话了。
　　“我妹妹知道吗？”
　　“……”
　　“我问你呢，我妹妹知道吗？”
　　“她……我想……雨亭她、她现在还……”
　　“你回答我！”周雨楼终于爆发，怒喝着问他，“我妹妹知不知道这件事？周雨亭知不知道你有老婆！而且还有一个六岁大的孩子？！”
　　门就是在这个时候被推开的，周雨亭站在门边。她用保温瓶落地的声音回答了周雨楼的提问。


第二十八章
　　可能是周雨楼对岳父无微不至的照顾感动了蒋丹，或者真像是蒋思业说的，小别胜新婚。总之那天下午周雨楼在病房里看见蒋丹的时候，他觉得妻子的怒气消散了许多。
　　蒋丹那天一下飞机就直接去了骨科医院。晚上，她终于没再回谢岚那，和周雨楼回了家。
　　直到上床之前，蒋丹都出奇地正常，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做着一个出门回来的妻子通常都会做的事，收拾房间，让洗衣机工作起来，在各处安插她从北京带回来的饰品，拿出新衣服让周雨楼试穿……周雨楼几次想打断妻子和她谈谈，至少是解释一下，事情并非如她想象的那么不堪。但蒋丹根本不给他机会，周雨楼一开口，她就把话题岔开，然后依旧忙碌不停。直到蒋丹洗了个澡，在黑暗中躺在周雨楼身边之后，过了一会儿，周雨楼听见了她抽抽泣泣的哭声。周雨楼搂过妻子，蒋丹也顺从地偎进他怀中。周雨楼帮她擦去脸上的泪水，刚开口说了声“丹丹”，蒋丹就捂住了他的嘴。
　　那天晚上，他们沉默着在黑暗中依偎了好久，然后，做了一个长长的爱之后，拥抱着沉沉睡去。
　　第二天中午，周雨楼又看到了一个久违的人，黄大生。
　　黄大生果然应谢岚之邀来音乐学院编校报了。上午去人事处办了些手续之后，他信马由缰地在音乐学院里逛了逛。
　　“你瞧，一不小心就逛到了声乐系来了。”这是黄大生见到周雨楼之后说的第一句话。其实周雨楼心里清楚，不小心，是无论如何也逛不来的。
　　在从声乐系到操场的这段路上，他们都有点儿拘谨，但当他们在操场上站下，各自点燃一支烟的时候，就又找回了从前的感觉。他们绕着音乐学院的四百米跑道走了几圈。别来无恙？互通有无之后，让周雨楼感到惊讶的是黄大生和吕青的结婚方式。周雨楼在电话中听说的鹤云山之行，实际上是黄大生和吕青精心设计的新婚之旅。他们足足在鹤云山待了一周，住在大山深处的一户人家，古木耸翠，傍水而居，每天忘情地奔行在苍山叠嶂之中，美景佳境成就他俩天人合一的火热交融。
　　在问到蜜月感受时，周雨楼延续了黄大生的那个玩笑：“累坏了吧，手机都懒得开了。”黄大生说：“是啊，快四十的人了，成天也不干什么别的，真受不了。”说罢两人抵掌大笑。
　　黄大生也问了周雨楼的近况，周雨楼悉数告知。这一聊，周雨楼也才猛然觉得这段时间真是发生了不少事。方莉莉的死、系主任落选、蒋思业生病、冯泰家事的曝光以及由此引发的周雨亭大地震，还有那天，他对周雨亭三个多小时的开导，最后终于让周雨亭痛下了和冯泰分手的决心……当然，周雨楼没跟黄大生提他和“海柔”见面的事，而且，两个人也都非常谨慎地避开了富安命案和夏楚蓉的话题。
　　接下来那些天，周雨楼完全在奔忙中度过。他连续花掉四个晚上，才思泉涌，奋笔疾书，终于完成了申报教授资格的专题论文。第二天谢岚就让他把论文打印出来，给她送去。也许是在系主任的事上谢岚一直对周雨楼怀有愧疚，所以这次她要亲自帮周雨楼修改论文，显然是拿出了志在必得的架势推女婿一把。
　　冯泰不知道干什么去了，一直请着假没来上班。周雨楼去看过，骨科医院的307病房早已经换了别人。没了冯泰的声乐系倒可安之若素，一切工作仍由周雨楼主持。院庆演出已经越来越近了，声乐系是这场演出的中坚力量，节目的选定和排演都由周雨楼负责。谢岚还特别委派周雨楼担任这场演出的艺术监制，由他和院长助理王玥一起对所有节目进行筛选和掌控。
　　周雨楼和蒋丹买车了。其实结婚之前蒋丹就想买辆车，钱是不成问题的，只是周雨楼的心里始终都有阴影。在美国留学的时候，他两个最好的朋友在不到一周的时间里分别死于车祸，从此他就对开车有了根深蒂固的抵触。可是蒋思业的住院忽然让车的问题迫在眉睫。医生说蒋思业还要在医院待上四周，或者更长。蒋丹和周雨楼每天要轮番往医院跑，周雨楼还好说，离得不算远，可是蒋丹每天往返于出版社、医院和家里要花去大量时间。于是在蒋丹从北京回来的那个星期六，她和周雨楼去买了一辆新款的别克车回来。蒋丹早就考了驾照，现在终于派上了用场。
　　“一路狂歌”青年歌手争霸赛在经过了一段时间的筹备之后，终于拉开了决赛帷幕。薛戈第一场的表现就没让大家失望，他的一曲费加罗的咏叹调《你不要再去做情郎》获得了当场的最高分和最长时间的掌声。总评分统计之后，主持人把周雨楼请到台上，请他致辞。置身于斑斓的灯光之中，周雨楼更加气宇不凡，他非常谦逊地开口说：“学习声乐的人就好比是一块钻石，教师只不过在上面动了几刀，那可能会让钻石看起来更漂亮，但是钻石真正发出光芒来，是他们自己修行的结果……”
　　这期间周雨楼还抽空去了两趟周雨亭的学校，和她一起吃了晚饭。周雨亭还是不能完全从冯泰的阴影里走出来，人也瘦了很多。她总是努力在周雨楼面前笑呵呵的，但伪装的笑容毕竟难掩落寞。周雨楼总想，有时间的时候，应该和蒋丹带着妹妹去一趟鹤云山或什么地方散散心。
　　蒋思业的恢复比医生估计的还要乐观。医生最近总是以他为例教育别的病人，说明良好的心态和听话的康复训练有多么多么重要。
　　黄大生的到来极大地丰富了周雨楼在巴洛克院落中的生活。闲暇的时候，周雨楼会去黄大生的办公室坐坐，抽支烟，海阔天空地瞎聊。编辑校报这件事本身就不复杂，在黄大生手上更是小菜一碟，他可以拿出大量时间和老友相处。无拘无束的谈笑让周雨楼时常感喟，好朋友的缘分看来是老天注定的，岂能因为一场夏楚蓉风波就烟消云散呢？
　　周雨楼又有机会和白小溪相处，是在两周后的一个下午。
　　那天，在和周雨楼对视的片刻，白小溪的脸上依然闪过一丝诡笑，而周雨楼则是好一场惊讶。
　　其实欧森娜一别之后，周雨楼是和白小溪打过几回照面的，都是在音乐学院的走廊上，周雨楼冲白小溪点头微笑，白小溪则每次都诡笑着，说声周老师，便擦肩而过，笑容的背后仿佛有张轻纱隐隐飘动。还有一次，周雨楼在黄大生的办公室碰到了白小溪。那天中午周雨楼吃完了饭去找黄大生闲聊，没一会儿，白小溪敲门走了进来，当时两个人都不禁一愣，周雨楼随即笑了，白小溪也就大方地喊了声周老师。黄大生纳闷，你们认识？问白小溪，你不是表演系的吗？白小溪说是啊，可音乐学院有谁不认识大名鼎鼎的周老师呢？黄大生拿周雨楼打趣，语重心长地问他：说说，骗了多少无知少女？
　　那天白小溪是被系里抓了公差，来给黄大生送院报要的照片的。她把照片交给黄大生，偷偷看了眼周雨楼，走了。有一脉涟漪，泛着甜蜜的幽香，正在白小溪的心湖上层层翻动。
　　你看，生活中最美好的莫过于希望，而希望总要在一定的距离内才能发生。当那个周老师还仅仅是周老师的时候，白小溪虽然也曾暗自为他心动，但那终因距离的遥远而变不成希望，仅仅是心动而已。而现在，周老师变成了夜落朦空，变成了面对面坐着的人，变成了保守着共同秘密的同盟，变成了同一个故事里的角色。那就像你在公主的梦中一觉醒来，忽然发现自己正躺在珠光宝气的宫殿里，满目的罗幔雕梁让你相信，那并不只是虚幻的梦境，很可能，你就是那个真正的公主。
　　希望，就在这一刻发生。
　　白小溪就是这样。这些天她反复地问自己，那难道真是上天的意思吗？难道是自己日积月累的情愫终于惊动了上天？于是他便安排了那次神奇的邂逅？让周雨楼和白小溪的故事从镜花水月的虚无变成触手可及的期待？
　　那种期待埋伏在白小溪的心里，美滋滋的。
　　去看看可怜的赵铎吧。那天晚上，“欧森娜之夜”的尾声很有意思。
　　目送周雨楼的出租车离开之后，白小溪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才上楼。走到楼梯拐弯时，她如约咳嗽了两下，房门后的赵铎闻声一个箭步蹿进屋里，按下了摄像机的开关，飞入里间，扒在门上听动静……他还纳闷，怎么这么安静？怎么都不说话呀？他一点儿都没往白小溪是一个人回来的那上想。他坚信，白小溪要是闪着眼睛对男人放电，绝没有空手而归的可能。所以当白小溪走过去拽开里屋门的时候，赵铎正像只刀螂一样弓着身子，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紧握手机，一派沾火就着的机警。
　　赵铎错愕地看着白小溪，随即像撒了气的皮球一样坐在地上。
　　白小溪没撒谎，她告诉赵铎：“我把他给放了。”赵铎好不沮丧，整整沮丧了大半个晚上。当然，白小溪在跟他解释时完全省略了她对周雨楼的好感，只是强调了她的胆怯和紧张。
　　第二天，白小溪就为那笔悬而未决的债务找到了解决办法。刚好那天，她的一个高中同学给她打来了电话，打电话也没什么正事，就是随便聊聊，问问白小溪的近况。那个男生从认识白小溪第一天开始就追求她，一直都因为和白小溪的审美出入太大而颗粒无收。高中毕业后，男生没念大学，在哥哥开的网吧里帮忙。那天，白小溪和男生东拉西扯地聊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问他，手头方不方便，可不可以借两万块钱应急。男生当即说没问题，自己这几年在哥哥的网吧里收入颇丰，两万块钱是小事一桩，“尤其是小溪你，用吧，不着急还”。就这样，男生当天就给白小溪划过来两万块钱。如此一算，要是再加上卖车的三万，还清所有欠款之后还能剩下三千。虽然那也是债，但和高利贷的压力比起来实在柔和了太多。白小溪于是敦促赵铎赶紧卖车。“三万，一分都别少！”
　　赵铎其实还是很想保住他们那辆小车的，但是无奈，他从白小溪的态度中看不到丝毫可争取的希望。白小溪看来是不打算再继续他们的“事业”了，至少暂时不打算，不管对她的老师还是对任何人。这一方面是出于白小溪所说的“矮胖阴影”，同时还有一个很现实的原因——校庆演出马上就要开始了，白小溪必须和她的同学们全力投入到排练之中。更何况，她还是那个节目里最重要的一个角色。
　　艾丝美拉达！
　　很久之前，白小溪的同学们就想在一个像样的场合里演一回大名鼎鼎的《钟楼怪人》。他们学的本就是音乐剧专业，《钟楼怪人》里迷人的爱情故事、动听的歌曲和与众不同的演绎方式都令他们如痴如醉。他们决定在这次校庆演出中表演《钟楼怪人》中的五首歌曲，在那些歌中，加西莫多、弗罗洛、腓比斯、百合等人悉数登场。当然，最关键的人物，就是美丽的吉卜赛女郎艾丝美拉达。
　　美丽是白小溪获得这个角色的第一个原因。在大家眼中，有着天使般容颜的吉卜赛女郎除了白小溪之外绝无二选。同时，白小溪的唱功和表演也让大家认可。老实说，白小溪算是个用功的学生，虽然一直以来和赵铎在背地里勾当不断，但涉及正经事时她向来一丝不苟。于是，她得到了那个令人激动的角色。也正是因为这出《钟楼怪人》，两周之后的那天下午，白小溪和周雨楼见面了。
　　牵线人是孙主任。
　　孙主任是表演系的领导。在检查了两次排练之后，他总觉得演员们不够放松，表演上紧巴巴的。除了对人物的理解不到位之外，孙主任认为最重要的原因是心理不过关，在《钟楼怪人》的盛名之下，大家无法进入纯粹的表演状态。于是孙主任决定请周雨楼来给大家作一次辅导。在孙主任心中，周雨楼是解决这类问题的毫无疑问的专家，这从他的弟子薛戈每次在台上收放自如的表演中就可见一斑。而且孙主任也早就拜读过周雨楼的那本大作——《在歌唱中解放天性》，正是他把那本书引进了表演系，作为学生们的辅助教材。书中解决的，就是现在这个问题。
　　孙主任去跟周雨楼说这件事的时候，周雨楼一点儿都没把它和白小溪联系起来。他当时有些兴奋，因为他本人就一直对《钟楼怪人》钟爱有嘉。2000年在美国留学时，他曾经特意从纽约到拉斯维加斯去看了《钟楼怪人》的英文版演出。
　　辅导那天，周雨楼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一点儿到了形体教室，坐在椅子上翻一张报纸。听到门外的说笑声时，他知道演员们来了。教室的门很快被打开，周雨楼一抬眼，就看见了白小溪。白小溪是第一个走进来的，她喊了声周老师，接着，一如既往地诡秘一笑，两片微红脱兔般跳上面颊。
　　周雨楼好不惊讶！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要辅导的是表演系的学生，而白小溪恰恰就在那个系。当然，周雨楼想了想……为什么不是她呢？在自己见过的所有表演系女生中，好像真没有哪个人更适合那个角色。
　　演员们都走了进来，纷纷跟周雨楼打招呼，他一一回应。再扭头去看白小溪时，发现她正偷眼看着自己。对视的刹那，她赶忙低下头，整理手中的剧本。周雨楼能看出她有点儿慌，她试图用一个笑来掩饰慌乱，上翘的嘴角羞涩地挑起远处投来的目光。忽然在那一刻，周雨楼觉得这女孩真的很动人。
　　周雨楼利用两个下午的时间，从角色分析、表演技巧、心理把握等几个方面对演员们进行了辅导，令众人的表演大有长进。
　　那两天，白小溪一直都像是在梦里一样。
　　她已经不用赵铎来接她放学了，反正矮胖男人的威胁已经不在，而且赵铎也确实应该把全部精力都放在给夏利车找买主上。排练结束之后，白小溪总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发呆，让思绪继续停留在形体教室，回忆周雨楼的每个动作，每个眼神，每句话语……她从来没有过如此魂不守舍的感觉。这与她当初与赵铎相恋时完全不同。那时，她在音乐学院的门外偶遇了赵铎，顿时，一个高大帅气的男孩让她眼前一亮，然后他们迅速恋爱了，接着就住在了一起。现在想想，白小溪觉得自己那时幼稚得可以。眼前一亮固然让人激动，但它的肩膀实在脆弱，根本扛不动时间。不可否认，赵铎很帅，甚至帅得无可挑剔，但他却帅得那么苍白、那么青涩，味道寡然。而此时白小溪发现，男人是需要味道的。这么看起来，也许一直以来对赵铎的那种感觉只能叫做喜欢，而对周雨楼，才能叫做爱。
　　白小溪告诉自己，上天已经创造了足够的机会，现在应该是主动做点儿什么的时候了。于是，在徘徊了两天之后，她决定请周雨楼为她加一堂课。
　　那天中午，白小溪找到了周雨楼。在提出那个请求时她怦怦心跳，但她还是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大大方方的，就像一个普通的学生、一个确实需要帮助的演员那样。她礼貌地告诉周雨楼，她总是找不到演唱《君似骄阳》的感觉，表演起来很别扭，像隔了层东西。
　　“您下午能抽个空辅导我一下吗？”她问。
　　周雨楼欣然应允。
　　那是《钟楼怪人》中的一首情歌。
　　艾丝美拉达爱上了英俊的皇家侍卫队长腓比斯。“腓比斯”，就是太阳的意思，而那个男人也真如太阳一样，点亮了吉卜赛姑娘的整个胸膛，于是她站在舞台上一往情深地唱道——
　　他灿烂如太阳，难道是位王子？我感觉爱意从深心涌出，强过我的生命。他灿烂如太阳，是一位真正的王子。我深信如此……他灿烂如太阳，我的奇迹。他拥我入怀，爱我终身不渝。他灿烂如太阳，我至爱的男人。他灿烂如太阳，灿烂，如太阳。
　　下午。形体教室。周雨楼和白小溪。
　　周雨楼先让白小溪试着唱了这首歌，然后，他让白小溪站在教室中央，冲着窗户的方向，微微扬起头，闭上眼睛，安静地听他说话——
　　“你知道吗？你是一个快乐的女孩，生活在一个有阳光、鲜花、草地和小河的地方，那是你一个人的世界，你一直在那儿无忧无虑地生活，没有任何牵挂。快乐，就是你唯一的感觉。可是后来有一天，你忽然看见了一个人。只看了他一眼，你就猛地感到了心里的震颤。那种震颤以前从来没发生过，是一种全新的感觉，是快乐之外的东西，在一瞬间就占据了你的身体，让你莫名的慌张。太美妙了，那种感觉……和它相比你以往所有的快乐都黯然失色。那就像你身体里的一根琴弦忽然被拨动了一下。其实那根弦一直都在，只是一直沉默无声，而此刻你才发现，它其实是你身体里最美的声音。你看着他的眼睛，觉得一切都不再重要了，你必须拉上他的手，才能让生命重新获得意义。从此阳光、鲜花、草地和小河都不再属于你一个人，而是属于你和他。有了他，你才能重新拥有全部世界，因为，他就是你的……全部世界。现在你睁开眼睛，唱这首歌。”
　　白小溪睁开眼睛，眼神中闪动着憧憬、感动和痴迷，缓缓唱出《君似骄阳》令人心动的旋律。
　　当白小溪开始唱歌的时候，周雨楼露出欣慰的笑容。那时他并无杂念，他也被自己刚才的那番启发感动了。他欣赏着白小溪顿悟之后的歌唱，嗓音如此澄澈，表演精准而传神，让他完全置身于春风化雨的满足。
　　但是，当白小溪唱到第二段，唱到：“他灿烂如太阳，我的奇迹……”时，她的脸转了过来，看着周雨楼，与他深深地对视，就像周雨楼刚才说的“你看着他的眼睛，觉得一切都不再重要了”。歌声带着白小溪心跳的节奏旖旎飘出：“他拥我入怀，爱我终身不渝……”她慢慢地向周雨楼走了过来，在他跟前站下，虽然目光始终都没离开过他的眼睛，却如此准确地找到了他的手。“他灿烂如太阳，我至爱的男人……”她把他的手拉起来。那个动作如此从容，既柔和又坚决，让人想不起任何推辞的理由，为周雨楼的话语打上精辟的注脚，“你必须拉上他的手，才能让生命重新获得意义……”
　　白小溪深情的歌声事实上不需要任何指导，当唱出下面这两句时，她拥有全世界最完美的声线、最炽烈的情感和最沉醉的目光——“他灿烂如太阳，灿烂，如太阳……”
　　形体教室里悄无声息。
　　午后的阳光拥进宽大的窗户，温暖而暧昧。周雨楼和白小溪伫立在两百平米空间的中央，手拉着手，四目相对。白小溪闭上眼睛，缓缓地仰头化作炙热的鼻息，把周雨楼的一切理智焚烧殆尽。
　　那天下午，周雨楼吻了白小溪。
　　事后回忆起那个吻的时候，周雨楼不能确定当时吻的到底是白小溪，还是艾丝美拉达，或者是海柔。他当时被白小溪的歌声震撼了，完全熔化于女孩如火的热情，不能自拔地投入到忘我的空间。当他的嘴唇碰到白小溪时，白小溪的舌头在一瞬间缱绻而至，让他丝毫都没有醒来的机会。
　　是蒋丹的一个电话打断了他们的热吻，也把周雨楼从亦真亦幻的情迷中拉了出来。他不记得蒋丹在电话中说了什么，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答话的，只有电话铃响起时的那个颤抖让他久久不能遗忘。
　　电话挂断之后，他们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周雨楼走到白小溪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像个真正的师长那样。他说：“对不起，我不该这样，我们都不该这样。”然后，他捡起散落在地上的剧本，放到白小溪手上，转身走出了形体教室，留下身后的白小溪，像一枝失望的荷花，在水塘中央寂寞开放。


第二十九章
　　离还款期限还剩三天的时候，赵铎收到了高利贷的警告。
　　那天赵铎从家出来，刚打开车门，身后有个人拍他的肩膀。他回过头，看见面前站着一个比他还高的男人。赵铎问，干吗呀？男人倒挺客气，“没什么事，我们老板让我来提醒您一下，到您还钱还有三天。一共五万七，到时候您别忘了，省得大家做不成朋友，还难堪。”赵铎当即表示极大不屑，“多大点儿事啊？回去告诉你们老板，三天之后，五万七，我准时送过去，一分都不少，这是我赵铎做人的信誉，用不着你们提醒！”
　　男人说：“好，添麻烦了，等着您。”
　　赵铎当然敢信誓旦旦地保证，因为经过几个星期的不懈努力，他终于给夏利车找了个理想的买主。还是穷朋友给介绍的。那人前几天刚看了车，非常满意，定好了，三万块。就像白小溪说的，一分都别少！现在赵铎正是要去拿两万五的定金，收了定金，把车给人家，再办了过户手续，剩下的五千块也会很快入账。
　　事情的变化实在出人意料。
　　车停在买主家楼下之后，赵铎的朋友进去找人出来。等着的时候，赵铎口渴，在路边的小店买水喝。店主把一瓶可乐和找回来的零钱递给赵铎时，他当即冲一张五元票咧开了嘴。那张钱太破了，薄薄的泛着毛茬，图案模糊不清，像一片用过的手纸一样。赵铎用两个指尖夹着五块，告诉店主，这个肯定花不出去，换一张。店主不干，又不是假币，干吗给你换啊。赵铎说你这比假币也真不了多少，赶紧换！钢镚儿也行，要不我不买了。店主磨蹭着去找钱，嘴里嘟嘟囔囔地对赵铎放射不满。赵铎两眼一瞪，高声说，你哪儿那么多废话！这句话刚喊出来，仿佛伴奏一般……门外突然响起了一声震撼的和弦！
　　其实不是和弦，是马达声。
　　赵铎探身去看。
　　天哪！他的眼珠子冒了出来！可乐摔得粉碎！他看见，自己那辆亲爱的夏利车正一路号叫着狂奔而去！
　　“操你妈的！敢偷我的车！你他妈给我站住……”
　　赵铎像安了火药一样蹿出小店！
　　“回来……”他绝命地呐喊！！
　　晚了，车已经拐弯，不见了踪影……转瞬之间一切就都结束了，就像闪电那么突然，像个屁那么快，像梦那么不真实。小路上安静如常，只有一团尚未散去的黄烟追忆着刚刚过去的变故……后来，朋友领着买主兴致勃勃地出来的时候，赵铎的哭状就像一个还没满月的婴儿。
　　那天晚上，白小溪接到赵铎的电话，让她回去一趟。说起来白小溪已经有好多天没回赵铎那了。她说这段课程多，校庆排练也很紧张，就不回去了，反正女生宿舍里也有不少空床，不愁没有住的地方。
　　当赵铎阴沉着脸，把丢车的消息告诉白小溪时，白小溪就像一只点着的蹿天猴跳了起来，大喊：“啊？！什么……丢了！”
　　这个反应当然在赵铎的预料之内。他抢在白小溪追问之前就赶紧把事情经过说了个大概。但他省略了五块钱的事，直接简化成：他接过可乐，刚走出店门，就发现车被人开跑了。赵铎说已经报了案，但是要等那帮警察把车找着估计要到驴年猫月。高利贷大后天就到期了，今天刚有个人来客气地提醒了一下。赵铎说，要是再有机会见到那个人，估计就不会像今天这么客气了。现在手里的钱加在一起是三万五，还差两万二。那帮人，赵铎说：“我太了解他们了，为几千块钱都能把人弄成半瘫，何况是两万二！”
　　怎么办？
　　怎么办呢？
　　白小溪说，我实在是没辙了，我妈，我姐，连我同学都借到了，我一个弱小女子，还能有什么办法？此言一出，赵铎当即长满一脸苦瓜。
　　小溪啊，你说，当初要不是为了救你，担心你的安全，想让你赶紧逃离魔爪，我能去冒险借高利贷吗？是，现在车丢了，怨我，我疏忽，可是事已至此你总不能拍屁股走人吧，咱还得齐心协力把这鬼门关渡过去啊。白小溪说，你说什么呢，我没说不管，可我确实也已经尽力了，我身上又榨不出钱来，你说让我怎么办？赵铎说，那你就忍心眼看着那帮人把我活活打死？白小溪说，当然不是，可是你光逼我有什么用啊？你也得赶紧想办法啊。
　　赵铎说我想，我想，我想，想……果然，说着说着，又说到了“夜落朦空”身上。
　　赵铎说，现在唯一的来钱渠道就是那个周什么了，他不但能让我们还清所有欠款，而且还能咸鱼翻身。上回本来是一个大好机会，我把一切都计划得天衣无缝，肥肉马上就要到手了，可愣让你给扔了，现在情况这么紧迫……
　　“别说了！”
　　白小溪赫然打断赵铎。告诉他，别的主意都行，可就是别再打我们老师的主意！赵铎一听脸就酸了，呦呦呦，还、还……我们老师，瞧你那个亲热劲儿，你该不是真看上他了吧？我看你上回把他放走，害怕是假，动了真情才是真的。我说你这些天怎么对我带搭不理的，也不回来住了，你是不是跟他搞上了？你们这帮搞艺术的人最好弄这种师生乱伦的事了……白小溪猛地站起身，把手边的一个杯子在墙上摔得粉碎。冲赵铎怒吼，你嘴干净点儿！你才乱伦呢！再说就是真乱伦也用不着你管，你以为你是谁……
　　那天晚上他们俩不欢而散，白小溪气哼哼地摔门出去回了音乐学院，留下赵铎独自坐在屋里发呆。
　　那是白小溪和赵铎相识以来最凶的一次吵架。吵到最后赵铎干脆不说话了，他看着白小溪的眼睛，明显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了厌恶。那个眼神让赵铎丧失了争吵的能力，不禁悲从中来。其实他这些天就已经有了感觉，白小溪正在迅速地离他远去。她冷漠的态度、不耐烦的声音以及干脆就不再回来的表现都已经把两个人的关系描绘得一清二楚。
　　赵铎也总结了，白小溪的变化就是从“欧森娜之夜”开始的。那天晚上她的情绪明显不正常。她破坏了计划，却看不出有多少愧疚。而且事情也根本不像她说的那样，是因为害怕才放走了老师。事实上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好像很愉快。有一个细节可以证实赵铎的猜测，那天晚上白小溪在床上辗转了好久都没睡着，后来翻身的时候，赵铎在月光中看见了她的脸，上面居然是一个微笑的表情。
　　而也就在今天，白小溪摔门走了之后，赵铎似乎更加明确了一切。他看着地上那个被白小溪摔碎的杯子，觉得他们的关系也差不多该是那样了。赵铎很是觉得悲凉。他不算是个好人，干过不少坏事，但对白小溪的付出，的确是真心无二。


第三十章
　　事实证明赵铎的估计是过于悲观了。几天之后，他就得到了白小溪无微不至的照顾。
　　那是高利贷到期之后的第三天。傍晚，白小溪回赵铎那拿换洗的衣服。刚一进门，就看见了躺着的赵铎。不是躺在床上，是地下。赵铎抱着脑袋，满手满脸都是血，蜷着身子痛苦地呻吟。看见白小溪进来，赵铎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多亏现在来，你要是早进来几分钟，也得这下场。”
　　预期中的噩梦果然降临了。高利贷的打手找上门来，结结实实地把赵铎打了一顿。
　　白小溪赶紧把赵铎送到了医院。其实伤势并不如看到的那么严重，大部分血都是鼻子出的，脑袋上起了个大包，胳膊上豁了个口子。那帮家伙很会打人，绝不打死你，也不一次性造成严重的伤害，但是场面上看起来绝对要血风肉雨，有足够的威慑力。那是个深刻的警告——要是再不如数还钱的话，下回流血的可就不光是这些地方了！
　　那句话一出口，白小溪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那真是一句让人感动的话，当时医生正在给赵铎包扎胳膊，赵铎转过头，小声对白小溪说：“小溪，过一会儿，你回去把你要用的东西都拿走，最近这些天就别回来了，我那太危险，那帮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来，千万别让他们看见你，等我想办法把事儿平了再说吧。”
　　白小溪当即鼻子一酸，泪水啪嗒啪嗒掉下来。
　　“你想办法，你能想出什么办法啊？先出去躲躲不行吗？”
　　“躲？”赵铎一声苦笑，“你就是能躲过阎王爷也躲不过那帮人，要是没这两下子他们敢出来放高利贷吗？”
　　“那怎么办？报警行吗？”
　　“报警？警察能保护我一辈子吗？到头来吃亏的还是我。”
　　白小溪万分沮丧。怎么说她都涉世未深，事情发展到这种程度是她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的。她问赵铎：“都已经还给他们三万多了，比当初管他们借的还多，他们干吗还这样啊？”
　　“这就叫高利贷，本金算什么，要的就是高额利息。我前天把那三万五给他们送去的时候，他们瞅都没瞅，就问剩下的钱什么时候还，我好说歹说，他们才给宽限了两天，我还以为能再拖拖，没想到他们就动真格的了。”
　　“这帮人怎么这样，简直跟黑社会一样。”
　　“他们本来就是黑社会，没有黑社会托着谁敢出来放高利贷呀？”
　　“他们什么时候还能再来？”
　　“十天，他们说这是最后期限，而且还要加上这十天的利息。”赵铎咧着嘴，感觉上完药的胳膊比不上药还疼。
　　“啊？”白小溪彻底呆了，“那……你上哪儿去弄那么多钱啊？”
　　“你甭管了，我自己解决吧。”
　　“你怎么解决？”她语气无望。
　　赵铎没吱声，扶着疼痛的胳膊，目光茫然。
　　“你等一下。”
　　白小溪说完到走廊上去打电话。过一会儿，回来的时候，她更加沮丧。她刚才又跟家里通了电话，想再跟老爹老妈开口，可是家里的情况同样不妙。姐姐的新店面经营不利，家里已经把老底儿都贴了进去，根本无暇顾及白小溪的困境。
　　那天晚上，白小溪没回学校，和赵铎回了家。她给赵铎下了碗面条，看着他吃完，安慰他睡下。第二天早上临出门的时候，白小溪站在半开的房门前面对赵铎说：“等我电话吧，我不知道能不能把他带回来。”
　　白小溪想跟自己打个赌。
　　赵铎的处境和自己的移情别恋都让白小溪良心不安，她不能不对赵铎有个交代。于是，她决定再次勾引周雨楼出来，实施那个计划。
　　同时，她赌周雨楼不会来。
　　白小溪有理由赌周雨楼不来，因为形体教室的那个热吻已经为一切画上了句号。从那天开始，周雨楼与她形同陌路。
　　每次在走廊上碰到的时候，周雨楼不再像以前那样朝她微笑，而是加快了脚步匆匆走开。开始白小溪还以为他只是故作矜持，可几天后她就发现并不是那样。周雨楼绝对是在斩钉截铁地疏远她。有一次，他们在校门旁边的书店里相遇了，白小溪走过去，轻轻说了声“周老师”，周雨楼扭头看了她一眼，敷衍了一声就接着翻书，然后很快的，周雨楼放下书走出书店，对一旁的她视而不见。就在赵铎丢车的第二天，孙主任拉着周雨楼来审查《钟楼怪人》的排练。在别的演员表演之后，周雨楼都或多或少地说上几句，可是轮到她上场唱《君似骄阳》时，她看见周雨楼跟孙主任耳语几句，就起身走了出去，根本没看她的表演。那天白小溪是强忍了眼泪才唱完那首歌的。第二天下了课之后，白小溪在琴房中找到了周雨楼。琴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白小溪关上了门。
　　“周老师。”她说。
　　“有事吗？”周雨楼淡淡地问她。
　　“您为什么躲着我？”
　　“没有啊，我干吗躲着你？”
　　“你明明……”
　　“你别说了。”周雨楼打断她，“我是在躲着你。小溪，如果我们之间不能恢复成普通的师生关系，我想我还会继续躲下去。那天发生的事，我不知道你怎么想，我是很自责。我不应该那么做，我再次向你道歉，同时我希望……”
　　“你别说了，那天是我……”
　　“那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事。而且，如果说到错，首先是我，我是你的老师，而且，我还是一个女人的丈夫。小溪，你很聪明，你在课堂上一定接触了很多故事，你应该知道，有些故事看起来开头美妙但结局注定悲惨。你是个很优秀的女孩，人生才刚开始，有无数种可能等着你，你要珍惜，懂吗？”周雨楼停顿了片刻，走到白小溪跟前。
　　“你能做到，在你心里，把我们恢复成普通的师生关系吗？”
　　“……”
　　“能吗？”
　　白小溪没有回答，也不知道如何回答。道理她都懂，她当然可以立即说“能”，那样她也许还能感受到正常的周雨楼，能在走廊上看见那个迷人的微笑，能有机会和他说说话……但她又实在无法违心地答应周雨楼。她早已经在心里深植了一棵爱的大树，她不知道当她说出“能”的时候，心会不会因为那棵树的连根拔起而破裂。
　　那次谈话无果而终，周雨楼回到办公室时，白小溪还愣愣地站在琴房里。
　　最后一件事就发生在昨天中午。白小溪看见了蒋丹。
　　当时声乐系的办公室敞着门。白小溪看见，蒋丹从包装袋中撕开两片药，递到周雨楼手上，看着他吃下去。一个细节格外刺痛了白小溪：周雨楼就水吃下药之后，蒋丹用手绢轻轻擦着他的嘴角。周雨楼幸福地笑着，他的妻子在正午的阳光里亭亭玉立，恬静又从容。在那一刻，白小溪告诉自己，那个男人永远都不属于她。其实当时白小溪手里也正攥着一盒药。早上在校门口遇到周雨楼时，她就看见他不停地咳嗽，后来还听见了他在走廊上的咳嗽声。于是下课之后，白小溪跑到学校旁边的药店去买了那盒药。但是现在看来用不上了，她把那盒药扔进了垃圾桶。
　　凡此种种，所以，今天，白小溪赌周雨楼不会来。而也正是因为坚信周雨楼不会来，白小溪才决定要去邀请他。这可真是一个奇怪的逻辑。产生这个逻辑的根源是，白小溪既想在良心上给赵铎一个交代，又不希望周雨楼遭遇不幸。
　　但同时，白小溪也在想那种可能——周雨楼要是真上当了怎么办？一旦自己这个赌打输了，周雨楼真的被邀请出来，真的走进了赵铎的那间小屋，进而真的……那自己岂不是亲手把周雨楼送上了危途？但是，从这么多天的状况来看，应该不会存在那种可能吧。白小溪想，在面对自己的邀请时，周雨楼唯一的反应就应该是冰冷的拒绝。
　　所以，去吧，向他发出那个邀请。
　　白小溪在心里对周雨楼说：这些天来，你始终都在如此残酷地对待一个爱你的女孩，现在，就该是让这残酷带给你好运的时候了。
　　你能攥住自己的好运吗？


第三十一章
　　愉快的情绪是减轻一切痛苦的良方。当赵铎在电脑上打敲诈信的时候，他觉得那只受伤的胳膊又完好如初了。
　　今天早上，当白小溪在门边对他说“等我电话吧，我不知道能不能把他带回来”时，赵铎简直不敢相信他的耳朵。他怔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问：“你说的是那个姓周的老师吗？”白小溪点点头，说：“是，但他不一定能上钩，我尽力。”
　　白小溪前脚出门，赵铎后脚就欣喜若狂。他浑身充满力量，又不知道该往哪使，于是到楼下的小饭店狼吞虎咽地吃了顿早餐。回来后，他照上回的套路把屋子整理了一遍，藏好摄像机，调好角度，左看右看，觉得没问题，然后就打开电脑，开始了敲诈信的创作。
　　那真是一封精彩的敲诈信。
　　人要是始终坚持做一件事，老天都会帮助他提高。和当初敲诈女人的短信比起来，这封写给周雨楼的信堪称感心动耳、荡气回肠。真是不禁让人慨叹，当无耻到达了一定程度，都会变成艺术。
　　周老师，您好！
　　在这张光盘中，记录了您的一段行为。我想，身为一名为人师表的教师，做出这样的事实在是不应该的。我只是一个具有正义感的普通公民，看到您的行为感到很难过，同时也深深替您惋惜。可是，既然已经发现了，我就不能袖手旁观。我想，以十万块钱作为对您的惩罚是不过分的。
　　希望您明天就把那笔钱打到我的个人账户上。如果明天晚上5点之前我还没看到钱的话，我就会把这张光盘复制成N份，在所有我能想到的地方散发。当然，音乐学院是我散发的主要场所，我会保证做到人手一份，中层以上的领导干部赠送两张。而且，我还会将光盘的内容上传到网上的各大论坛，到时候，一名优秀教师的衣服将被一次又一次无情地扒开。但是请您放心，如果我在预定的时间里收到了预定的钱，我就会把我手中的影像资料在第一时间烧毁，而且保证不留下任何副本。
　　请您相信我的信誉。
　　周老师，希望您看清形势，作出明智的选择，心存侥幸只会激怒我脆弱的良知，那时后果将不堪设想。另外，千万别报警。我已经把光盘的副本交给了我的一位神秘的朋友保存。我被警察抓走的第二天，他就会在网上把光盘里的内容公布出去。他已经收了我的钱，一定会遵守诺言的。
　　周老师，我不得不说，您很无辜。其实我安装这个摄像头也仅仅是想了解一点儿白小溪和我分手之后的个人隐私。但非常不幸的是，您，脱光衣服，走进了她的隐私里。于是，她的隐私就有了很不一般的价值。
　　周老师，交钱吧，只有钱可以让隐私永远都是隐私。
　　请您千万记好，是十万块。可千万不能少啊！也许，哪怕只少了一分钱，都会让我发疯的。最后，衷心感谢您的配合。
　　此致，您学生的前任男友，敬上。
　　在信的末尾，赵铎写上了他的开户账号。
　　赵铎太兴奋了。他一连把信念了好几遍，自己都觉得惊讶，怎么会写出这么深刻的文章来。当念到“看到您的行为，感到很难过”时，他有点儿不满意，觉得用“痛心疾首”更好一些，但是想想，还是算了。他脑海中忽然蹦出不知是哪个名人说过的话：最简单的，便最有力量！
　　赵铎老谋深算地笑了笑，手指在鼠标上轻轻一弹，保存了文档。
　　但愿这封信派上用场，他祈祷着。
　　白小溪一上午都盯着那间琴房。下课铃响起的时候，她看见一个学生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立即冲了过去。要推门的时候……手却停在了半空。她顷刻感到了一种无以复加的紧张！喉咙阵阵发紧。过了片刻，她把手放在门上，轻轻推开，感觉像是开启了一个玄妙的机关。
　　“周老师。”她说。
　　周雨楼正在翻一本曲谱，他抬起头。
　　“有事吗？”
　　“您别误会，我知道您不愿意看见我，但是……今天是我生日。我没什么要好的同学，家里人也都不在这边。我想，今天晚上能不能邀请您跟我一起过生日？您千万别多心，我没别的意思，就像上次那样，您只要把我当成海柔就行，我……”
　　周雨楼笑了。热吻之后，这是周雨楼第一次朝她笑，笑得白小溪心里一震。
　　“真是不巧，”周雨楼说，“这不是借口，但今天也正好是我妹妹的生日。我有一个妹妹，你知道吗？”
　　白小溪摇摇头。
　　“本来她的生日不用我操心，但她最近刚受了一点儿打击，心情非常不好，所以昨天我就和她定好了，今天陪她一起过生日……”
　　哦！
　　白小溪的脸上写着失望。但真正的感觉是，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结束了……她想，这个赌打赢了。自己终于不必在良心上愧对赵铎，而周雨楼也不用受到伤害。
　　“小溪？”
　　她听见周雨楼喊她，她回过神来，“什么……”
　　“我说，要不然你晚上过来，和我妹妹一起过生日。”
　　“不了不了，不打扰您了，我走了。”白小溪开门出去。
　　周雨楼看着女孩匆匆的背影，忽然觉得她很可怜，他叫住她。
　　“小溪……”
　　她站住。
　　“要不明天，我帮你补上一个生日吧。”她的心又提起来！可是还好，周雨楼自己就否定了这个主意。“还是不行，早上谢校长刚通知我，上海有个声乐会议让我去参加，明天下午的火车，看来只能以后再说了。”
　　“好吧，那，再见，周老师。”
　　白小溪如释重负，赶紧到外面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打电话把这结果通知赵铎。可怜的赵铎，那时他刚刚保存了那封敲诈信。
　　周雨楼并没有说谎，今天是周雨亭的生日。昨天他就已经和蒋丹、黄大生他们几个商量好，要为妹妹搞一个生日聚会，为了能热闹点儿，刚才他还特意告诉了薛戈。上海的会议是谢岚今天早上刚通知他的，是一个全国声乐系统的交流会，明天下午的火车，同去的还有另外几个人。
　　周雨亭今天上课时明显心不在焉。其实和冯泰分手之后她一直都在努力调整情绪，这几天已经好多了，不再上着上着课就突然愣神。可是今天，好像所有努力都白费了。虽然周围的人都挂念着她，晚上还将有一个专门为她举行的生日聚会，但她怎么都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女人有时真像是专为爱情而生的，既是爱情的主宰，也是爱情的奴隶，在爱情的喜怒哀乐面前，任何情绪都不堪一击。冯泰一直都没和周雨亭联系，她也得不到冯泰的一点儿消息。看起来，冯泰已经从她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了。最好能永远消失——周雨亭总是这么想，但她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真实的想法。
　　周雨亭不是那种用学生撒气的老师，但今天第四节课快要下课的时候，她还是叫起了后排的一个男生。
　　“李佳升！站起来。”
　　李佳升怯怯地站起身。李佳升在全校都以上课溜号著称，轮到靠窗的那排座更是专心斜视，操场上的体育课、马路边的老太太都比老师好看得多。
　　“李佳升，你要是再往外面看，我就让你永远靠墙坐，听懂了吗？”话一出口，周雨亭就觉得说重了。
　　“老师……”
　　“你怎么总有话说？”
　　“老师，操场……”
　　“操场上有给你讲课的老师吗？”
　　“不是……”
　　“你要是再说，我让你站到操场上去！”她真想掐自己一把。
　　“老师……”
　　“你……”
　　“操场上有几个怪人。”
　　周雨亭哭笑不得，他居然还有勇气说下去。
　　“你说什么？”周雨亭问他。
　　“真的，操场上有几个怪人。”话音刚落，操场上忽然响起了一阵音乐声。现在不是广播体操的时间，而且那也不是广播体操的音乐。所有同学都站起来，好奇地往外看，周雨亭也走到窗边。
　　她惊呆了……
　　一支由八个人组成的乐队在操场上一字排开，每个人的胸前都有一个大大的红色字母，组合起来，刚好是：I LOVE YOU。
　　伴随着歌曲《爱情故事》的前奏声，一个手持麦克风的人高声说道——
　　“我们代表一位男士，来把这首歌献给一个女孩。这是那个女孩最喜欢的一首歌。那位男士想告诉女孩，虽然他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但，他对你的爱是真心的！希望你能原谅他，回到他身边。今天是你的生日，他祝你生日快乐！”接着，当《爱情故事》的第一句歌词从歌手口中唱出来的时候，刹那间，在乐队的身后……几百个红色的气球梦幻般冒出来，簇拥着升起，蓝天中霎时出现一片绚丽的颜色，仿佛欢腾的舞者在高台上温暖着众生……再没什么比那更壮观了！
　　爱情故事。
　　当歌声结束的时候，周雨亭的眼睛已经哭红。她转回身，看见在讲台上放着一个信封。没人看见送信的人是何时进来、何时出去的，那时所有的人都在窗户边上。
　　刚吃完中午饭，周雨楼就接到了妹妹的电话。周雨亭以和同事聚会为由，满怀愧疚地推掉了哥哥张罗的生日聚会。
　　当然，她要和冯泰在一起。
　　冯泰的肋骨早就长上了。在这么长的“假期”里，他只专心致志地干了一件事——离婚。他再次回到家乡的小城，对糟糠之妻展开凌厉的攻势，从深明大义到经济妥协，最后，终于说动那女人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然后他回到莘江的第一件事，就是策划实施了这场惊艳的“爱情故事”。在那个信封里，是他的一封情辞恳切的长信……毫无疑问，周雨亭无法拒绝这样的爱情故事，还有这样的冯泰。
　　整个一下午，周雨楼都待在校长室里。
　　谢岚首先给他们几个要去上海出差的人开了个会，然后把周雨楼单独留下，研究他的专题论文。
　　谢岚可是在女婿的论文上煞费了苦心，字里行间布满了她的红笔标注。这种论文很有讲究，观点不能过于新，也不能太保守，既要彰显创造，还得体现传统理念的厚重，在把握这种尺度上，谢岚绝对是专家。她让周雨楼坐在她身边的沙发上，逐条讲解她的修改意见，结束时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周雨楼把论文揣进西装里怀，刚要走，王玥又留下了他。学校指定校庆演出由周雨楼和王玥共同负责。因为周雨楼要出门一周，好多事等他回来再办就已经来不及，所以王玥要和他把一些重要的事情提前定下来。
　　周雨楼走出院长室时，已经过了晚上7点，走廊里静静的没什么人。他是在二楼的楼梯上遇到白小溪的，当时，他们两个都禁不住一愣。


第三十二章
　　四目相对时，白小溪的愤懑是发自内心的——周雨楼不是说今天是他妹妹的生日吗？他就是用这个理由回绝自己的。现在看来，他分明是在说谎。
　　一种被欺骗的屈辱倏忽间升了起来，那种滋味可远比被冷落难受得多，女孩的自尊心在一瞬间受到了打击。所以，愣了片刻之后，白小溪冷着脸问周雨楼：“周老师，还没走？不是要给你妹妹过生日吗？”
　　周雨楼自嘲地笑笑：“取消了。女大不由娘，人家把我的聚会推掉，和自己的朋友玩儿去了。”
　　“真的？那您就太不够意思了，人家不带您玩儿您还想得那么周到，我这样死心塌地等您的，您都不正眼瞧一下。您该不是为了我，特意把妹妹的生日给挪到今天了吧？”
　　周雨楼笑了，“雨亭真是今天过生日，不信的话你可以打个电话证实一下。”
　　“您妹妹叫雨亭？名字跟您蛮像的，该不会也是您临时编的吧？”
　　周雨楼无奈，看来女孩的误会还真倔。
　　“小溪，我真没骗你。”周雨楼看了看表，“你的生日有安排了吗？”
　　“你看呢？”
　　“可以给你补上一个生日晚餐吗？”
　　“你请客？”
　　“当然。”
　　“真的？”
　　“真的。”
　　“去哪？”
　　周雨楼想了想，“果卡西餐厅吧，那儿的牛排很好。”
　　“烛光晚餐？”
　　周雨楼点点头。
　　就这样，周雨楼决定到果卡西餐厅去为形单影只的白小溪庆祝生日。
　　多有意思！从遇见周雨楼，到去果卡的路上，白小溪都非常执拗地把思维定格在那个“过生日”的假相上。她就像一个入了戏的演员那样，丝丝入扣地递进着自己的情绪：从怨恨——以为周雨楼骗她；到欣喜——周雨楼终于答应为她庆祝生日；再到紧张——因为即将到来的烛光晚餐。她深陷在一个虚构的情节之中，专心致志、毫无杂念地表演着。直到，果卡西餐厅的大门被热情的服务生推开，烛光的味道扑面而来的时候，她才突然呆住了。
　　老天，你怎么这么蠢！
　　哪有什么生日？那只是个危险的勾引！是为了对赵铎有个交代而为周雨楼设下的骗局。本来自己是赌周雨楼不会上当的，可现在，他却已经真的跨进了骗局的第一道门槛。
　　在整个点菜过程中，白小溪心乱如麻。她推说自己不懂西餐，把点菜的权利交给周雨楼，自己则在一旁陷入无声的焦灼。
　　全都是问号。
　　怎么办？要去给赵铎打个电话吗？还是干脆当什么事都没有，只当这是一顿普通的晚餐？可那么做对得起赵铎吗？那帮人会不会把他打死？打残疾？但万一周雨楼要是真上当了呢？到底怎么办啊？进行下去？还是放弃？……无数个问题，好像开水里冒出的水泡一样密密麻麻地在她脑子里翻腾。最后，白小溪想，还是去给赵铎打个电话吧，不能让这计划因为自己的原因停下来，那会让自己永远都蒙上愧对赵铎的阴影。让他先准备着吧，反正，只要最后周雨楼不上当就会没事。
　　白小溪打赌，周雨楼不会上当。她起身到卫生间去给赵铎打电话。
　　电话铃响起时赵铎正在睡觉。他这一天都昏昏沉沉的，上了会儿网，看了会儿电视，都静不下心来，于是干脆躺在床上冥思苦想弄钱的主意，没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他醒来过好多次，又都睡了回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早点吃得太多，他一天都没有过饿的感觉。
　　铃声并没把赵铎完全从梦里拉出来，他在黑暗中接起电话，迷迷糊糊地说了声：“喂……”但是在下一秒钟，他就骤然清醒了。
　　“什、什么、你现在就、就和他在一起吗……”
　　“是。我尽量引他上钩，但结果不大好说，你先准备着吧。”
　　“好、好！你们、什么时候到？”
　　“四十分钟，或者一个多小时，我也不好说。好了，我先挂了。”白小溪想了想，又说，“你千万别抱太大希望，我尽力就是了。”她挂上电话，匆匆往外走，结果，一开门，就看见周雨楼站在她面前。
　　周雨楼看着她。
　　白小溪僵住。
　　“你怎么了？”周雨楼问她。
　　“没什么……被你吓了一跳。”
　　“被我？”周雨楼笑了。这时，一个插曲适时地出现，不远处传来“哗啦……”一声，一个服务生拐弯时不小心把托盘掉在了地上，服务生一脸窘相。
　　“看来这地方吓人的事还真不少。”周雨楼笑笑说。
　　“是啊。”白小溪的思维这才重新运转起来。
　　“我洗个手，你去坐吧。”周雨楼说。
　　白小溪答应着走向座位。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餐后，白小溪不记得每道菜的味道，不记得周雨楼跟她说过什么，不记得每一次欢笑因何而起。她有过两次严重的失态，一次是把餐刀掉在地上，一次是把叉子伸向了自己的手掌。有好几次，她恍惚看见另一个自己正蜷缩在烛火中央痛苦地焚烧。
　　其实最严重的一个失态是发生在他们从西餐厅大门出来，走下台阶的时候。周雨楼突然问她：“小溪，你有什么心事吗？怎么看起来慌里慌张的？”其实周雨楼的口气只是随便一问，却让白小溪陡然心惊。她一散神，一只脚踏在台阶棱上，险些栽下去，幸好周雨楼扶住了她。
　　就像上次一样，周雨楼先送白小溪。出租车在沉默中走了一路，最后，当车停在赵铎家小区跟前的时候，白小溪终于作出决定：放弃这个计划。
　　算了吧，她想，快结束这荒唐的赌博吧。这是在玩火！一旦周雨楼真的送自己上了楼，进了屋……那恐怕才是真正噩梦的开始。于是车门打开的时候，白小溪对周雨楼说：“周老师，不用送了，时间还不晚，我可以自己上楼，谢谢你的晚餐，再见。”说完，她近乎逃跑般地下了出租车，向小区里面走去。
　　终于解脱了！
　　白小溪长长松了口气。至于赵铎，她想，再帮他想别的办法吧，反正天无绝人之路，办法只要想肯定会有的，周雨楼并不是唯一的稻草。晚上的风有点儿凉，却让白小溪格外清爽。她觉得以往所有的得手加起来，都不及这次放手来得畅快。她就像个突然间卸掉了沉重包袱的人，甚至有股想唱歌的冲动。也许是突然的解脱让她过于放松了，所以刚走了没几步，她的右脚一软，“哎呀……”一声，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倒在了地上——刚才从西餐厅出来，那只脚踏在台阶棱上的时候，就已经重重地崴了一下，只是那时她心乱如麻，根本无暇察觉。
　　其实摔得并不太重，但要想立即站起来还是有些困难。白小溪半跪着，用手撑着地，试了试，但小腿很不争气，就是贴着地面不肯离开。这时白小溪听到了刹车的声音。她循声望去，那辆出租车才开出没多远，已经停了下来，周雨楼在和司机结账，然后，他打开门，走下了出租车。
　　白小溪瞬间就升起一股恐惧！那是一只冥冥中伸出来的手吗？阴森地把周雨楼推了回来。她不知道。总之她看见，周雨楼一溜小跑着，转眼就来到了她跟前。
　　他扶起她。
　　“你没事吧？”
　　“没事，周老师，你快回去吧，我自己能走。”
　　“不行，楼那么高，还是我送你上去吧。”周雨楼固执地搀起白小溪，向赵铎家走去……
　　天哪！果然来了！
　　房门后面的赵铎终于听见了咳嗽声。那个轻轻的声音犹如天籁飘扬而至，赵铎完全能确定那就是白小溪的声音，那声音从楼梯的拐弯上传来，一如早已敲定的模式……欢迎光临！那一刻赵铎仿佛听见全世界的掌声。他太激动了！他已经足足在门后撅了一个小时，紧张和疲劳让他的全身酸楚不堪，那声咳嗽给他的疲劳画上句号，同时引爆所有的激情。他差点儿站不稳，拽了下门柄才没让自己仰倒。他一个箭步蹿回屋里，按下摄像机的按钮……他抖得厉害，差点儿把摄像机扒拉下来，他吓出了一身冷汗！同时迅速检查了一下摄像机的伪装，还好，所有书和杂志都原封不动，该死的哆嗦并没让它们露出破绽。他闭了灯，像只黑暗中的猫一样，敏捷而准确地钻进里屋，关上门，等待下一个激动的时刻。
　　其实白小溪之所以发出那声咳嗽，是有她独特的用意的——她想要支开赵铎。她知道，要是听不见她的咳嗽声，赵铎会一直待在门后。那样过一会儿她和周雨楼走到门边时，赵铎就会听见他们对话。而那些话，她是绝对不能让赵铎听见的。
　　终于，他们走到了房门跟前。
　　白小溪停下来，对周雨楼说：“周老师，我到了，这就是我租的房子，谢谢你送我上来。不好意思，今天时间太晚了，我就不请你进屋坐了。谢谢你的晚餐，不早了，你也赶快回去吧。”
　　说罢，白小溪就要掏钥匙开门，就在这时，周雨楼说话了。
　　“等一下。”
　　白小溪一愣。
　　周雨楼看着她，低声问：“这就你一个人住吗？”
　　白小溪的头皮立即麻了。她定定地看着周雨楼，不知道他的提问用意何在，是一个暧昧的暗示还是……天哪！难道……他早就知道这是个圈套？因为在洗手间门外的时候，他已经听到了打电话的内容？！
　　楼道里静得瘆人。
　　“真的吗？”周雨楼盯着白小溪，声音低沉而诡谲，“真的就你一个人住在这吗？”
　　“是啊……”
　　周雨楼把目光移开，看着房门。“那门为什么开着？”
　　白小溪猛地转过脸……房门！房门……房门开着一条缝！房门根本就没有锁上！
　　激动让赵铎犯了个致命的错误。听到白小溪的咳嗽声时，他太兴奋了，差点儿站不稳，是因为拽了一下门柄才没仰倒。正是那一拽，松动了锁舌，让门锁脱离了扣紧的状态，使房门慢慢地敞开了一条一指宽的缝隙。老实讲，出现这样的情况完全是赵铎自己造成的。这并不是说刚才的那一拽，而是在平时众多的日子里，他总是懒得用钥匙开门，总是粗暴地把房门拽开。白小溪早就提醒过他，门锁本来已经老化得够呛了，如此下去会彻底报废的。但是赵铎不听，总是板不住自己。你瞧，出事了。
　　白小溪呆呆地看着那条漆黑的门缝……她猜不出它形成的具体细节，但她知道，那一定出自赵铎的疏忽。
　　白小溪又转过脸看周雨楼，她想说“周老师，没什么，是我自己忘了锁门”，或者“没关系，门锁本来就是坏的，经常这样，我正想换一把呢”……可是她太紧张了，这个阴险的意外让她措手不及，她的嘴根本不听使唤，嘴唇动了几下，就是不能把想好的语言说出来。这时，周雨楼做了一个让她更加惊讶的动作！他把食指放在嘴唇前面，嘴唇翘起来……白小溪当然知道，那意思是说：别出声。然后，周雨楼轻轻把白小溪推到一边，在白小溪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周雨楼已经把房门打开，走进了屋里。
　　白小溪目瞪口呆地看着周雨楼的背影！
　　她明白——她的脑子是转着的，只是身体僵住了——她知道，周雨楼以为她家遭遇了不测，至少是进了贼吧，所有他才要在她前面走进去，检查一下屋里的情况，以免她因为什么意外而受到伤害。
　　赵铎家是那种很常见的传统格局，周雨楼很快就在门厅找到了灯的开关。他环视一圈，看见门厅不大，窄窄的，但整洁如常，不像有什么异样。接着，他推开了卧室的门，打开灯，四下看着……这时白小溪终于可以动了，她冲进了卧室，刚说了声“周老师……”周雨楼就猛地转过脸来，示意她不要出声，然后，他朝赵铎藏身的里屋走了过去。
　　白小溪差点儿失去了呼吸！
　　下面的行为完全没通过大脑，因为要等到大脑行动起来，赵铎肯定已经暴露在周雨楼的眼前！白小溪一个箭步冲过去，拦在周雨楼身前。
　　“周老师，干吗那么紧张啊？”她咯咯笑着，“那个门锁本来就是坏的，总也锁不严，经常这样，我本来早就想换一个锁，就是一直懒得动弹。”她伪装出大笑，“哈哈……看你刚才那样，就像电影里的侦探似的，你看……”她指着里屋的门，“这是个放杂物的小房间，东西堆得满满的，再瘦的贼也不可能往那儿藏啊。再说，你看看这屋里，像是进来过坏人的样子吗？”
　　周雨楼终于松了口气。他再度打量整间屋子，的确非常干净，纤尘不染，东西也都放得井井有条，虽然书架上堆得乱了点，可是反而有一种温馨的随意感，这哪儿像进来过坏人？
　　“呵呵，”周雨楼有点儿尴尬，“我还以为你家里进贼了呢。”
　　“得了，既然来了，干脆坐下歇会儿再走吧，一直扶着我挺累的吧？”
　　“哦，对了，你的脚问题大不大，用不用去医院看看？”周雨楼问她。
　　“不用了，我去给您倒杯水。”白小溪请周雨楼在沙发上坐下，自己走进厨房。
　　此刻，这间房子里有三个人。一个在厨房，一个在卧室，一个在里屋。他们同在一个屋檐下，却各自怀揣着迥异的心事，谁都期盼着一些事发生，同时，谁也不能确定到底会发生什么。
　　赵铎仍像一只刀螂一样弓在门后，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攥着手机。刚才白小溪一说门锁的事，他马上就意识到了是自己的问题。他惊出一身冷汗，同时无限感激白小溪的机智。他知道白小溪去厨房倒水了，只是纳闷她怎么去了那么长时间还没回来。那个男人现在在干吗呢？是坐在沙发上？还是干脆上了床，等着白小溪投怀送抱？在一片漆黑中，赵铎虔诚地祈祷今夜大吉！他静静等待着那个男人一生中最昂贵的一次脱衣，等待白小溪用一声咳嗽完成一段十万块钱的影像。他做了一个隐蔽的深呼吸，攥着电话的手隐隐发颤。
　　白小溪好几次把水倒在了杯子外面。现在这个局面是她绝对没想到的。事实上到后来，事情已经完全不受她的控制。老天可真会开玩笑！当她终于决定放走周雨楼时，一只无形的大手又把他推了回来；她力图在最后一刻为周雨楼解套，一道窄窄的门缝又牵着他走进了这个不祥之地。事已至此，白小溪实在已经无能为力。背着赵铎的时候，她当然可以自己说了算，但是现在赵铎就与她一门之隔，她实在没有勇气再让那个可怜的人失望。高利贷的魔爪已经让他朝不保夕，而他切盼的果实就唾手可得。白小溪在心里祈祷着，最好当这杯水送进去时，周雨楼就已经消失。或者，当自己不得不去向他求欢的时候，他能当机立断地推开自己，哪怕抡起一个响亮的耳光！
　　周雨楼坐在沙发上。他觉得这个秋天的夜晚很不寻常，凉爽的空气中弥漫着燥热，仿佛安忒洛斯喷吐着迷人的气息。他身体里的两种声音已经酣战多日，今晚，也许会有不同的战果。
　　最致命的爱情往往在一瞬间发生。在形体教室的那个下午，周雨楼爱上了白小溪。
　　那个下午，当白小溪在《君似骄阳》的歌声中朝周雨楼走过来的时候，当她在“他灿烂如太阳，我的奇迹”的诗句里和他对视的瞬间，周雨楼不能自拔地爱上了这个女孩。同样，就像周雨楼不能确定他那天到底吻了谁一样，他也同样搞不清自己爱的人究竟是白小溪，还是艾丝美拉达，或者是海柔。是某一个人？或许是三位一体的综合，这样的事有谁能说清楚呢？但那时，周雨楼绝不想让这段感情发展下去。于是在那么多天里，他极尽所能地冷落着白小溪。他想用这样的冷落使白小溪知难而退，同时也浇灭自己心中急跃的火焰。那是一种怎样的煎熬？情欲始终占着上风，却一直让理智说话。
　　但今天晚上，在理智退潮的间歇，在烛光轻曳的晚餐之后，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周雨楼终于难以抑制地想让情欲发言了。
　　他看见白小溪端着水杯走了进来。
　　“周老师，喝杯水吧。”白小溪把水杯递到周雨楼面前。这时他们的目光相遇了，那是个很短的距离，目光带着体温轻轻碰上，却不亚于轰然的撞击。水杯就在这样的撞击中脱手了，周雨楼赶紧弯腰接住，还好，杯子没打，但水洒了他一身。
　　“对不起……”白小溪慌了，伸手去掸周雨楼身上的水。其实那种处理毫无作用，只是她慌乱之中的无意识动作。但此刻，慌乱中的白小溪更有一种超乎寻常的娇憨和美丽。于是在一个突然的瞬间，周雨楼握住了她的手。
　　白小溪吓了一大跳！
　　她停下来，抬起头，惊讶地看周雨楼……周雨楼目光如火。
　　白小溪呆了。定在那儿，一动不动，不祥的预感倏忽间占领了她的意识！她看见周雨楼站起身，身体向她贴过来，动作缓慢而坚定，呼吸急促而性感……白小溪愣着，感到毒刺穿心……完了！她想，老天开了一个最失策的玩笑！怎么会这样……周雨楼已经包裹了白小溪，展开宽大的臂膀把她收入怀中，嘴唇就像太阳的光晕。情欲女神的气息此刻变成了气旋，裹挟起一个亢奋的身体，在他们嘴唇碰上的一刹那，扑通一声，两人都重重地倒在床上。
　　老天这回站在了赵铎一边。根本用不着白小溪引导，周雨楼的头就正好朝着书架，朝着摄像机的镜头。周雨楼压在白小溪的身上，吻她。热吻，狂吻，深吻……吻得空气都心惊肉跳！接着是脱衣服。周雨楼飞快地脱掉西装，扔在地上。T恤脱下之后他露出结实的胸膛。他脱裤子的动作娴熟而优雅，仿佛在完成一个火热的仪式。当他只剩下一条内裤时，他开始去脱白小溪，外套、衬衫……那条长裙不大好脱，他花了点儿时间才找到松扣的机关。很快，白小溪被脱得只剩下一条裤衩和一个胸罩。周雨楼并不急于脱那两件，他继续吻着白小溪，把一只手伸进她裤衩里……有那么一刻，白小溪甚至是陶醉的。陶醉？呵，这多荒唐？但白小溪真的陶醉了一下，并且不由自主地呻吟出声。接着，她就猛地醒过来……老天，自己在干吗？这不是真的！房门后面还有一个人！要立即停下来！于是她奋力吐出周雨楼的舌头，扭过头，像呛着了一样，使劲咳嗽了几声……
　　手机响了。
　　白小溪示意周雨楼停下来，她要去接个电话。
　　白小溪下了床，在桌子上拿起手机。她不敢在卧室里接，因为赵铎不可能出声，一切都得靠她自己表演。她要在电话里和一个沉默的“爸爸”对话，她实在担心那表演在周雨楼面前露出破绽。于是她看了看手机上的号码，转头对周雨楼说：“是我爸。”然后，她打开卧室门，走到了门厅。
　　周雨楼一个人躺在床上。一股自责不合时宜地露出头来。情欲可真是个小人，让你赴汤蹈火却不肯为你说半句好话。你没有良心还好，有了良心就注定受他捉弄。周雨楼就是这样，在白小溪走出卧室的一瞬间，望着她的背影，深深的自责就从心底冒了出来，欲罢不能。尤其是在看到那样东西之后，他的自责更深了。那是他的著作《在歌唱中解放天性》。那本书就放在床头的书架上，和一些书搅在一起。周雨楼一抬头，就看见了它。


第三十三章
　　那本书带给周雨楼的感觉可以用沮丧来形容。
　　他知道，那本书在去年就被孙主任选为了表演系的辅助教材，白小溪和她的同学人人都有一本。此刻，它的出现就像是一个提示，再次迫使周雨楼检讨自己的行为，使他心如乱麻。他扭过头不去看它，那团火焰仍未熄灭，他要躲开那个啰唆的提醒。但是这还不够，只要一想到那本书还明晃晃地摆在那，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他心里就像堵了块抹布一样难受，总有种被戳脊梁骨的感觉。于是他索性起身，一伸手，抽出了那本书。放在哪呢？床底下还是书架后面？他四下找着地方……就在这时，他觉得眼睛里闪过了一点儿异样。开始他并没在意，心思完全放在那本书上，可是，当那个东西又有两次掠过他视线的时候，他好奇起来，慢慢地靠上前去……
　　在书架上，有一个红点。
　　那个红点太小了，而且是在一大堆书的后面。老实讲，要是它不发出刺眼的光芒的话，任何人也断然看不见它。周雨楼首先想到的是音箱。很多音箱上都有这样一个红灯，通上电就会亮起来。只是一个小小的好奇，他想证实一下自己的判断，于是他放下书，把红点周围的书和杂志轻轻挪开。刚挪了没几本，他就知道猜错了，红点的旁边是个镜头。哦，原来是个摄像机，呵，女孩的家当还蛮丰富的。周雨楼笑着，转回身，然后，在下一个瞬间……他突然僵住……瞪大了眼睛！
　　摄像机……红灯……摄像机上亮着红灯！那个摄像机不是开着的吗？
　　“什么！什么时候得的……重不重……”白小溪在门厅里心急火燎地询问了一番妈妈的病情，责备爸爸为什么一直瞒着她。在问清楚了在哪家医院之后，她故意提高了音量：“好，我马上就过去！”然后，她返身走回卧室。
　　那一定是白小溪见过的最惊骇的场面，那个场面带给她的震动你怎么想象都不过分。
　　周雨楼坐在床上，捧着赵铎的摄像机，正在看着录像带的内容……
　　白小溪连惊叫一声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在一瞬间丧失了意识，大脑一片空白，和死人的区别仅仅是还有一口微弱的呼吸。她靠在门框上，一动也不能动，所有神经都不再工作了，她的手一松，手机“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这个声音让周雨楼抬起了头，然后，白小溪看见了一个全世界最可怕的目光。
　　有那么几秒钟，屋子里静得极不真实。
　　“这是什么？”周雨楼低低地问。
　　“……”
　　“为什么录这些？”
　　“……”
　　“你到底想干什么？”
　　“……”
　　“说啊！”
　　周雨楼猛地把摄像机摔在地上！屋里爆发出断裂的脆响。那响声让白小溪打了一个大冷战，使她赫然间从呆滞中猛醒出来！她奔进卧室，她的想法很简单——扑到周雨楼身边，哀求他原谅，跪下，接受他的惩罚。但周雨楼显然误会了，他以为白小溪是要来抢那个摄像机的，至少是要夺走那盘带子。于是周雨楼跳下床，一把拽住白小溪的胳膊！
　　“啊……”她发出今晚的第一声惊叫。
　　“你不用害怕……”周雨楼的声音颤抖着，“你老实讲，为什么把这些录下来？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告诉我实话，我不会……”周雨楼的话停下了。早就有一条胳膊从他后面伸了过来，只是他一直没看到。此刻那条胳膊突然勒紧，卡住了他的脖子！同时一个冰凉的刀尖顶在他动脉上——这姿势跟多日前夏楚蓉挟持蒋丹时一模一样，不禁让人感叹世事的玄机博大精深。
　　周雨楼松开了白小溪，他想看看身后的人，但是赵铎根本不给他回头的机会。
　　“你听好，”赵铎低声说，“立刻穿上你的衣服滚蛋，要是再废话就别想活着从这儿走出去，听懂了吗？”
　　沉默……
　　“你一直都在这儿。”周雨楼对身后的人说。
　　“我一直在哪儿不用你管，赶紧穿衣服滚蛋！”
　　“你们俩是搭档？”周雨楼看着白小溪的眼睛，但白小溪目光空洞，根本看不出有没有在看他。
　　赵铎不耐烦了，“信不信再废话我一刀捅死你？”
　　“好吧，我走，你松开我，让我穿上衣服。”
　　“别给我耍花样……小溪！给他把衣服拿过来，小溪……小溪！”白小溪回过神来，看着赵铎。
　　“快点！把衣服给他！”
　　白小溪站起身，讷讷地走到床边，捡起周雨楼的裤子和T恤，但西服不知跑哪去了，好一会儿，她才在床另一侧的地上找到了西服。她弯下腰，可捡了几次都捡不起来，都是刚一提起来就脱手，手指就像筷子一样僵硬。
　　“别磨磨蹭蹭的！”赵铎的凶恶更多是做给周雨楼看。
　　白小溪终于捡起了西服，拎到周雨楼跟前。她不敢看周雨楼，周雨楼的目光既错愕又悲戚，看一眼都能把她打进地狱。把衣服递过去时，她的双眼噙满泪水。她想说一声：周老师，对不起。但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周雨楼接过衣服，听见赵铎在身后说：“出去穿！”
　　周雨楼没动，问赵铎：“你们到底为了什么？”
　　“少废话！”赵铎推搡着周雨楼，“赶紧走，出去！”
　　“你们要钱是不是？好，我这就给你们。”
　　“放你妈的屁！赶紧出去！”
　　“我可以走，但是我要拿走那盘录像带。”
　　“笑话！”赵铎真笑了一下，“那盘录像带得押在我这，万一你以后敢对小溪怎么样，我就把这盘带公布出去，听懂了吗？”
　　“我肯定不会报复白小溪，录像带能给我吗？或者现在就毁掉。”
　　“别做梦了！”赵铎的胳膊加了劲，周雨楼感到呼吸困难，赵铎继续威胁，“赶紧走，录像带必须留下，再废话我真不客气了！”
　　周雨楼斜眼看过去，勒住他的胳膊和主人的态度一样强硬。他艰难地咳嗽了几声，近乎哀求地说：“让我穿上裤子再出去行吗？”
　　赵铎犹豫了一下。“快点！”
　　周雨楼摸到裤腰，试了试，可是怎么也不能把腿伸进裤子里。赵铎的胳膊勒得太紧，令他根本无法弯身。
　　“松点儿，行吗？”他小声问。
　　赵铎松了松胳膊，周雨楼欠下身，在一条腿要伸进裤管的时候，突然间……他猛地把身体弯了下去！那是一个猝不及防的反击！他一把抓住赵铎的胳膊，在赵铎还懵着的时候，他已经完成了一次迅猛的发力，把赵铎甩了起来！
　　赵铎被甩飞，重重落在地上。
　　这个转折实在突然！在风驰电掣中一蹴而就！周雨楼没时间打量赵铎，他奔向摄像机，哆嗦着取出带子，可刚握在手中，就听见白小溪一声惊呼：“周老师！”
　　那真是救命的声音！周雨楼闻声向旁边一闪，赵铎的刀同时落下来！“当”的一声，刀尖扎在了摄像机上。周雨楼大惊失色，仓皇着后退，赵铎又扑向他……多亏了白小溪，她在后面死死抱住了赵铎……周雨楼飞起一脚，踢飞了赵铎的刀！
　　白小溪大喊：“快走啊周老师！”周雨楼跑到门边，刚要开门，赵铎又冲了上来，一拳砸在他的头上！
　　凶狠的一拳……周雨楼觉得眼前一片模糊，甚至连意识都模糊起来，他感到手中一空，录像带又被赵铎拿了回去。周雨楼看见整个屋子都在旋转……所有感官都逃离了他，只剩下脑子里的一个信念还在说话：必须拿到录像带！他踉跄着向前抢了两步，朝赵铎挥舞胳膊，但是根本打不到人，只听见耳边传来赵铎缥缈的声音——
　　“赶紧滚！”
　　恍惚中，周雨楼看见赵铎又来了，像怪兽一样伸着爪子……接着，房间里响起一声惨叫，然后“扑通”一声，一切都恢复了安静。
　　赵铎手中的录像带掉在地上。
　　周雨楼猛地清醒了！他揉揉眼睛，看见赵铎痛苦地跪在地上，腿上插着那把刀，一副疼痛欲死的样子。白小溪战栗不堪地在他身后蜷着身体，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就是扎那一刀的人。
　　周雨楼捡起录像带，拽起白小溪。
　　“走！”
　　“不……我不能……你快走吧，我不能……”白小溪绝望地哭泣，摇头，抖得更厉害。
　　“快跟我走，我们去找大夫，他不会死的，快走！”
　　“不，周老师……”白小溪说着就要瘫倒，周雨楼吃力地拖着她，走向房门。
　　赵铎就是在这个时候站起身的。他的腿打着弯，疼痛不堪。今晚的行动太失败了，他到现在也不知道周雨楼是如何发现摄像机的，功败垂成的结果让他懊恼冲天！但那都不算什么，白小溪的背叛才是最要命的，她居然去帮那个男人！赵铎转过脸，四下张望着……他在找那把刀。肉体和情感的双重刺激让他的脑子失灵了，完全忘了那刀就在他自己腿上。就在这时，他发现周雨楼已经拖着白小溪走到了门边。
　　天哪，他们要逃了！撇下自己，双宿双飞！
　　“给我他妈的站住……”赵铎在心里发出呐喊。然后，他猛地站直了身体，像一个跳崖的壮士那样，抱着慷慨赴死的决心，纵身跃向周雨楼！他的身体在低空中划过一条弧线……重重地扑在周雨楼身上！三个人同时倒在了墙边，像个变了形的三明治一样粗糙排列：赵铎、周雨楼、白小溪。白小溪在最下面。
　　接下来的格斗惨烈而不祥。两个男人翻滚起来，就像油锅里的丸子。赵铎去掐周雨楼，周雨楼如法还击。他们都握着对方的脖子，望着一张通红的脸，用仅剩的一口气死磕，等着对方先倒下！就在这时，赵铎的脑海中灵光一闪——刀！那把刀原来就在自己的腿上呢，还犹豫什么？干死他！赵铎腾出一只手，像个表演软功的演员那样弯起身体，很快，他猛一龇牙——杀机掩盖了疼痛——他把刀从腿上拔下来，高高举起，刺向周雨楼的面门！周雨楼截住他的手腕，扭转刀头……刀尖像只无头苍蝇在两张面孔间胡乱转闪……直到，高利贷的伤口发挥了作用。在那个瞬间，赵铎被高利贷打伤的胳膊猛一阵抽搐，刀终于被周雨楼握在了手中。周雨楼连想也没想，就一刀，刺进了赵铎的肩膀！
　　如果这时周雨楼能清醒起来的话，他是根本用不着杀人的。
　　赵铎显然已经失去了抵抗能力，他的肩膀流着血，他就像只受伤的狼一样，纵然目光再凶恶也已经毫无威胁。但也许就是因为那个凶恶的目光让周雨楼觉得危机仍未解除，让他的搏杀保持了惯性，让他在拔出赵铎肩膀上的刀之后，又向肩膀下面那致命的部位——后胸——刺了进去！
　　“啊……”一声惨叫，宣布了搏斗最后的结果。
　　赵铎的脑袋垂下去，耷拉在周雨楼肩膀上。
　　周雨楼猛地惊醒了……一动不动地僵在那！
　　他死了？
　　死了吗……周雨楼慌起来。他拼命晃赵铎的头，摇他的肩膀，拽他的头发，扒他的眼睛……完全没有反应，赵铎就像一大坨猪肉麻木地服从着重力。
　　天哪！杀人了？啊？！我？我杀的……周雨楼从心底迸出颤音！要是此刻他知道白小溪也已经死去多时的话，那个颤音一定更强烈。
　　周雨楼是在把赵铎从身上拨开时想起白小溪的，然后他侧过身去看她。开始他还以为白小溪只是暂时的昏厥。他叫了两声，又推了推，发现女孩已经丝毫没有生命的迹象。
　　周雨楼把食指放在白小溪的鼻孔底下——完了——他对自己说。
　　赵铎的摄像机屠杀了他挚爱的女孩。刚才白小溪倒下的时候，脑袋刚好砸在摄像机上。那上面有一个坚硬的断碴，是被周雨楼摔出来的，正对准白小溪的太阳穴。两个男人的重量同时压向她，使那根断碴结实地扎进了她的脑袋，刺穿她的动脉，送她回家。
　　都死了，白小溪和赵铎。
　　回想他们美丽的背影，不禁让人感喟唏嘘。要是他们当初没从矮胖男人身上掠夺到那三万块钱，就不会有矮胖男人的报复，就不必招惹高利贷上身，不必在走投无路之际向周雨楼下手，当然，就不会有这个致命的夜晚。那三万块钱成就了白小溪和赵铎一生中最大的快乐，然后就引领着他们走上末途。
　　这真是不能不让人想起那句“君以此始，必以此终”的谶语了。


第三十四章
　　周雨楼不知道当初在富安饭店的包房里，夏楚蓉是如何面对那个残局的。会更从容些吗？也不见得吧，毕竟死者就在一旁，那可是被你亲手结束的生命啊——那天晚上，当清醒地意识到身边躺着两具尸体的时候，周雨楼首先想到的竟然是夏楚蓉。
　　他在尸体中间站起身，觉得脑子和身体一样空。他使劲揪了揪头发，又扇了自己几个耳光，还是不能真正清醒起来。他来到卫生间，对着龙头灌了几口水，又让一些水浇在滚烫的脸上，然后，思维的应急灯才慢慢点亮了。
　　他看了看水龙头上方的镜子，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血人，脸上、脖子、肩膀、身上、头发……到处都有血迹，污浊不堪。他用毛巾蘸着水把那些血擦干净，同时不停地担心，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东西随着那些血留在他在身上，永远也擦不掉。
　　没什么可说的，他告诉自己，事已至此，收拾残局吧，抹掉自己在这房子里的一切痕迹，绝不能让那两具尸体和周雨楼扯上一点儿关系。作出这个决定之后，他返身往卧室走，可刚走了两步，就猛然听见了一声尖叫：“啊……”
　　是女人的叫声。
　　他差点儿坐在地上。他的第一个反应是白小溪。她还没死！又缓过来了……他冲进卧室，却看见白小溪的姿势一点儿都没有变化。这时，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房门外传了进来。
　　“谁家养的猫？乱窜！大晚上的把人吓死，下次再看见我踢死它！”女人解了气，停止叫骂，外面传来她用钥匙开门的声音——隔壁的房门。
　　周雨楼走进卧室。
　　这种事他从来也没做过，但起码的判断还是有的。他先从衣柜里翻出了一个皮包，把摄像机和录像带都放了进去。拿摄像机的过程很不顺利，那根断碴牢固地嵌在白小溪的脑袋里，他试了好几次也拔不出来。最可怕的是，随着他的每次用力白小溪都出现奇怪的表情，甚至有一次，她的眼珠在撑开的眼皮里露了出来，扩开的瞳孔看着他……最后，他猛一用力！总算拔出了摄像机，与此同时一股血蹿出来，喷到他脸上。那一刻他惊叫失声了。
　　擦指纹时，他尽可能地集中精神。他知道那是一项最需要细心的工作，任何手碰过的地方都不能落下，门把手、灯的开关、刀柄、墙壁……他细致入微，一一擦拭。最后，当他觉得差不多的时候，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冲到书架跟前，把自己碰过的书全都擦干净，码放整齐。《在歌唱中解放天性》被他放在了一个最不起眼的位置。
　　以上过程看起来复杂，实际上一共才花了不到二十分钟。周雨楼知道，在这停留的时间越短越好。但他还是睁大眼睛又耐心地看了一圈，查找一切自己可能留下的痕迹。然后，他才暗暗地松了口气，轻轻地拿过裤子、T恤和西服，一件件穿上。刚穿完，敲门声就响了。
　　敲门声，三下。
　　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铁钎猛然捣进周雨楼心脏！他定在那儿，不管是身体还是思维。房门距离他不足两米，那个人就在两米之外。
　　梆……梆……梆……
　　周雨楼一动也不敢不动，甚至担心门外的人会听见他的心跳声。他不知道要是那个人马上用一把钥匙开门进屋的话，他应该怎么办。
　　终于，安静了片刻之后，门外的人说话了，是一个老头儿的声音。
　　“刚才，是你家看见猫了吗……是不是你看见的猫？猫往哪去了……”
　　隔壁的房门又被敲响了。
　　崩溃离周雨楼如此之近，使他触手可及。但是他不能停下来，他从床上拿了条布单，开始了最后一个步骤，擦他的脚印。他从里往外擦，卧室、卫生间、门厅……都不落下，擦过的地方就绝对不再踩，当他终于擦到大门边的时候，他知道，是离开的时候了。
　　他把布单塞进皮包，看了看表，正好是10点。他没急着开门，他得再想想。他知道一旦迈出这个房门便不会再有机会回来，所有后患都必须趁现在解决掉。他努力思考着，过滤所有的细节，一遍一遍环视，问自己有没有落下什么……多亏了这个过程，在最后一刻，他告诉自己……天哪！那个！那个怎么能落下？
　　那个！！
　　谢天谢地，总算发现了它，必须把它拿走！那里面有他和“海柔”的聊天记录，天知道它会不会变成警方的向导！他重新回到卧室，把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拿了起来，连同各种附件一起装进了皮包，又仔细地擦掉桌子上的灰印，这才如释重负地重新回到门边。
　　他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轻轻把门打开，闪身出去，刚要关上门，忽然听见了一阵电话铃声。
　　是白小溪的电话。
　　白小溪的电话还在地上，铃声好像一个迟到的问候飘向漫无目的的终点。周雨楼没去管它，他关上房门，迅速地下楼。结果刚一走出楼道，就碰上那个找猫的老头儿。
　　那老头儿像个老侦缉队员一样潜伏在一溜自行车的后面，看见周雨楼从楼道里出来，“嗖”的一声蹿到他跟前，问他：“你是从几楼下来的？”
　　周雨楼瞟了他一眼，精瘦，像根腊木杆一样。周雨楼没答话，只管低头往前走。老头儿竟然追了上来。“哎，你下楼的时候看没看见一只猫？我养的，跑丢了，你看见了吗？黑白花的，不大，小猫……”
　　“没有！”他用一声厉喝结束老头儿的纠缠，低着头走进无边的夜幕。
　　周雨楼差十分11点回到家。在那之前，他找了个地方处理了那堆东西。
　　在家门外，他屏住呼吸听了好半天，直到确定蒋丹真的睡了才敢进门。他警觉地瞥了眼漆黑的卧室，然后轻轻走进卫生间。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冲了一个长长的、热气腾腾的澡，在书房抽了三支烟，从冰箱里拿出一听可乐，让疯狂的气泡一股脑儿冲过喉咙，这才又依稀觉得从地狱回到了现实。
　　他伸了个懒腰，感到非常累。他试图暂时把一切抛到脑后，可努力了一会儿才发现根本就是徒劳。所有画面都像是用强力胶粘在了他的记忆细胞上，剔不掉也抹不去。后来他索性猜测起白小溪和那个男人的关系来，他看得出那个男人的年龄不大，他们是什么？同伙儿？兄妹？情侣？……
　　管他？！最后，他对自己说。
　　那天晚上周雨楼做了一个像素极高的噩梦。他梦见了敲门声，蒋丹去开门，片刻过后，蒋丹领着两个警察走进了卧室。警察有着苍白的面容，仿佛阴间派来的狱吏。警察问他今晚在哪儿。他结结巴巴地说和朋友在外面吃饭。警察顿时勃然大怒，胡说！你是不是在你的学生白小溪家？他慌乱地说没有。警察问，这是什么？他看见警察把手伸进一个袋子里，慢慢地拽出一样东西……是那个残破的摄像机。周雨楼大惊，因为即便在梦中他也记得，他是把那摄像机拿走了的。可是更让他惊讶的还在后面，当警察把那摄像机整个拿出袋子的时候，他看见，那根断碴上还插着白小溪血肉模糊的脑袋……他就是在那个时候醒的。
　　他花了好一会儿才确定刚才是在做梦，现在才是现实。他不记得自己究竟是从哪天开始被接连不断的噩梦惊扰的，但无疑这次是最严重的。他看了看身边的蒋丹，蒋丹睡意安然。可他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他害怕一旦闭上眼睛，噩梦就又会不请自到。他真希望黑夜赶紧结束，明天的太阳能把所有噩梦晒干。他望向窗户，在一团漆黑中，努力寻找一束叫做安全的光。


第三十五章
　　有时候，吓人一跳并不需要太大的声音，只要一个轻轻的呼唤就够了。周雨楼听到的就是这样的声音。杀人之后的第二天早上，周雨楼把昨天穿的西服和裤子送到家楼下的干洗店，然后去上班。刚在学校门口下了出租车，他的身后就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唤。
　　“小溪……”
　　只是轻轻一声，但周雨楼几乎拔地而起。他猛回过头，看见院长助理王玥正在朝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招手。女孩蹦蹦跳跳地跑到王玥跟前，王玥抱起她，这时王玥看见了周雨楼。
　　“周老师，下午就出差了，怎么还来上班？”王玥问他。
　　“哦，上午还有两节课。”他勉强笑笑。
　　“你怎么了？看起来气色不大好。”
　　“可能没休息好吧。”
　　“被我绑架加班弄的吧？出差回来我请客……来，宝宝，说周叔叔好。”女孩很乖地按王玥的话做，周雨楼这才想起来，那是王玥的女儿，叫小茜。
　　这仅仅是来自白小溪的第一个捉弄。
　　“小茜”才过去没一会儿，在琴房上课的时候，薛戈跟心不在焉的周雨楼开了个小小的玩笑：“周老师，您今儿看起来怎么无精打采的？该不是没有了表演系的美眉，您就觉得没劲了吧？”
　　薛戈指的是周雨楼给白小溪他们辅导《钟楼怪人》的事。这样的玩笑对于他们师生来说再平常不过了，但周雨楼当即勃然大怒，他“砰”的一声把拳头砸在琴键上。
　　“你说什么！”
　　薛戈顿时满脸通红，再不敢出声。
　　接着，刚上完两节课，孙主任找到了周雨楼。孙主任恳求他务必在上火车之前抽时间审查一下《钟楼怪人》的带妆彩排。孙主任说：“同学们已经换好了服装，都在形体教室呢，就等您了。”这句话说得周雨楼浑身发冷。都在形体教室？艾丝美拉达也在吗？这么想着的时候，周雨楼踟躇的脚步跟着孙主任走进了形体教室。
　　艾丝美拉达当然不在。
　　大家都已经换好了服装，歌手练着嗓子，舞蹈演员们舒展着形体，只等他们的主任一声令下就正式开始。人群中只少了艾丝美拉达，她的服装被放在靠墙的椅子上，孙主任立刻发现了这个问题。
　　“白小溪呢？”孙主任问。
　　“没看见她。”一个演员说。
　　“去找啊。”
　　“好像她今天就没来。”
　　“真是！这个白小溪。”孙主任面露愠色，“人家周主任下午还要出差，特意抽出时间来给你们辅导。她有电话吗？给她打一个。”
　　演百合的女生掏出手机，给白小溪拨了过去，无人接听。
　　“再打！”孙主任有些气急败坏。气氛紧张起来，屋里静悄悄的。打到第三遍的时候，那女生突然露出笑容。“接了接了！哎小溪啊，哦……”她沮丧地看了眼孙主任，“对不起，我听错了。”女生合上电话，懊恼地自言自语：“这家伙怎么不接电话啊。”
　　这个小小捉弄震荡了周雨楼的全部内脏！孙主任叫了他两声他才缓过神来。孙主任问他：“周主任，从您前一段时间的辅导来看，您觉得这个演艾丝美拉达的女生还可以吗？”
　　“啊？呃……可以，她的悟性不错，心理素质也好，真到了……演出的时候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要不我们先开始吧，下午我还要出差。”
　　“好的，大家注意，开始吧！”
　　门就是这时被推开的。第一个演员刚张开嘴要唱的时候，一个声音出其不意地在门边传来。
　　“请问，白小溪在吗？”
　　大家望过去，一个年轻女人怯生生地站在门边。
　　“白小溪不在。”孙主任再告诉她，示意演员开始。可女人又接着说：“老师，我打她电话，她不接，我去系里找她，他们说她在这……”
　　“我们正在排练！”孙主任不耐烦地打断女人，“白小溪今天没来上课，你以后再来吧。”
　　“可是……”女人显然并不想走，执著地开口：“昨天晚上打电话就找不到她，我是小溪的姐姐，昨天从外地过来的，到现在还没见着小溪人影，她该不会出什么事吧？你们知道她住在哪吗？”
　　“你是他姐姐，你不知道吗？”孙主任问。
　　“她一直都跟家里说她在学校宿舍住，可是刚才我问了她同学才知道，她早就不住学校了，好像是在外面租了房子。”
　　孙主任环视其他人。“是这样吗？”
　　有几个人点头。
　　“她住哪？”孙主任问。
　　演百合的女生说：“我们也不知道，吴倩平时和小溪不错，她应该知道。”
　　“去找来。”
　　吴倩很快就来了。
　　吴倩告诉孙主任：“小溪上学期交了一个男朋友，她应该就住在那个男的家里。”此言一出，周雨楼终于确定了白小溪和那男人的关系。同时，一股厌恶在紧张之外油然而生：可恶的人！用女友的肉体诱惑别人，却害得自己一命归西！
　　“你知道那个男的家在哪儿吗？”孙主任问吴倩。
　　吴倩摇摇头。
　　“她男朋友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
　　“你见过吗？”
　　“我看见他来学校接过小溪几回，可是没看见长什么样，他都是开着辆车来的，也不下来，车停在学校门外。”
　　“什么车？”
　　“灰色的，好像是……夏利之类的。”
　　“白小溪平时不来上课的情况多吗？”
　　“偶尔有过，不过，以前不管什么情况，打电话总能找到她，像今天这样还是第一次，孙主任，不会……真的出什么事吧？”吴倩面露担忧，每个人都无声地看着孙主任，白小溪的姐姐早已急得流出了眼泪。周雨楼安静地站在一旁，心里却早已经翻江倒海。他格外担心自己的嘴会突然失常，蹦出句“我知道她在哪儿……”之类的话来。
　　过了一会儿，孙主任对白小溪的姐姐说：“再等等吧，就是报案也得等到四十八小时。”他朝周雨楼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我们开始？”
　　“好吧。”周雨楼说。
　　那只捡来的野猫引发了这对老夫妻旷日持久的战争。
　　老夫妻就住在赵铎家的顶楼。老头儿是个运动迷，从羽毛球到踢毽子，从乒乓球到抖空竹样样精通，终日在莘江的各大公园里用干瘦的身体绽放惊人的能量。老太太每天的生活内容就是做饭和收拾屋子。一般女人到了她这个年龄就已经放弃了对室内卫生的严格要求，可是老太太不，她的清洁欲随着年事日高有增无减。所以你就可以想象，当两个星期之前，老头儿把那只野猫抱回家来的时候，老太太的怒火蹿起了多高。
　　老头儿是在一个公园的墙边发现那只猫的。他当时刚结束了一场乒乓大战，以3∶0全胜一个目中无人的年轻人，在一片喝彩中离开球案，没走几步，就看见了那只猫。那只猫有气无力地偎在墙边，缩着脑袋，向老头儿投来悲凄的目光。可能是一场完美的胜利激发了老头儿的英雄主义——他以前可从来没跟任何宠物打过交道；或者，是那个眼神在一瞬间击碎了老头儿的心。总之，他把猫抱回家了。
　　老头儿给猫起了个贴切的名字：小野。
　　野猫嘛。
　　从此，除非晚上睡觉，老太太必须把窗户和房门全部敞开。这一方面是通风的需要，因为老太太敏感的神经总能捕捉到小野身上“狐臭味”；而最重要的原因是，老太太希望有一天小野能走出她的家门，永远别再回来。
　　已经两周了，找猫取代了老头儿的所有运动。
　　到底是只野猫，饱暖无忧之后，敞开的房门总会激发它巨大的潜能。前天半夜，老头儿在自行车棚后面找到了它。昨天晚上，老头儿纠缠了周雨楼一番之后继续寻找，最终发现小野正在小区外面的草丛里和另一只野猫调情。他本来想把那只也一块儿带回家，但最终放弃了这个想法。让小野先单身吧，老头儿想，要不我就得单身了。
　　今天早上，老头儿向老太太发出了最后通牒：“坚决不许再敞着房门！”老太太淡淡一笑，“可以呀，把你那只野猫弄走，房门保证天天关着。”老头儿无奈，吃完早饭之后把小野抱在怀中，一起看电视里演的《蓝猫淘气三千问》。老头儿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眯着的，醒来之后就觉得怀里空落落的。四下看看，屋子里除了专心擦地板的老伴之外再没别的。
　　“小野呢？”
　　“不知道。”
　　“你把它抱跑了？”
　　“我抱它？碰它一下我都恶心得慌。那只野猫跟你从来就不一条心，你刚一睡着人家就拍屁股走了。”
　　“你看见了？”
　　“嗯。”
　　“出门了？”
　　“嗯。”
　　“你怎么又让它出门？”
　　“我让它出窗户你干吗？”
　　老头儿没再理老太太，蹿出屋，开始新一轮的寻猫之旅。他不知道，一个远比猫重要得多的发现，正在不远的地方等着他。
　　要是真等到四十八小时才报案，白小溪的姐姐肯定早就疯了。
　　白小溪的姐姐叫白娜，她这次到莘江是来向妹妹求援的。白娜上个月在莘江进的一批羊毛衫因为质量问题退了货，可过了好多天也没拿到退款。以前白小溪总当着姐姐说她在莘江如何了得，结交了多么过得硬的朋友，于是这次白娜想让妹妹出面，找几个人把货款要回来。她昨天晚上10点钟刚下火车就给白小溪打了电话，没人接，那时她并没多想，可今天到学校一找，才猛然发现了事情的严重。此刻对于她来说货款已经无所谓了，妹妹的莫名蒸发才真让她心急如焚。
　　吴倩陪着白娜走进了派出所，值班的民警了解了一下大致情况，作了记录，让他们先回去等消息。
　　形体教室里非常热闹，《钟楼怪人》的带妆彩排看起来激动人心。周雨楼努力压抑着所有烦躁和紧张。他也不知道现在对自己来说什么才是最应该做的，但他想，也许越正常就会越安全。于是在演员们表演之后，他开始非常认真地给大家进行指导。演唱的技巧、情绪的拿捏、甚至发音……他是在讲到歌手与舞蹈演员的配合时发现异样的。
　　他环顾了一圈形体教室，终于确定，孙主任不见了。
　　他升起一股隐隐的担忧。把人请来审查节目，自己却不声不响地离开，这实在有点儿反常，尤其是对于像孙主任这样处处小心周到的人。是自己太紧张了吗？周雨楼想，还是谨慎点儿好。他告诉演员们先自己练着，然后推门走出形体教室。
　　刚一出门，他就看见孙主任的背影上了楼梯，他悄悄地跟了上去。
　　因为满怀对老太太的愤怒，老头儿下楼的脚步虎虎生风。同时嘹亮地呼唤：“小野！”
　　下到三楼时，他一不小心踢在了楼梯栏杆上，疼得直咧嘴，伸手去揉。可揉着揉着就突然停了下来。他有种感觉，小野其实并没走远，它就在附近，就在这栋楼里。他忘记了疼痛，静静站在那儿，片刻之后，终于听见从楼道的某个角落里传来了那个声音。
　　“喵……”
　　声音很微弱，但一听就是小野。
　　自从白娜和吴倩一离开形体教室，孙主任的心就跳个不停。他有种冷飕飕的预感：声乐系女生自杀的事件刚刚过去，这回该不会轮到自己的表演系了吧？孙主任到这个年纪已经不求升官发财了，只图顺利交差，顺便再多交几个朋友便心满意足。白小溪真的会出事吗？他心里没底。但不管怎么说，他觉得应该先去跟谢岚打个招呼，免得真出了什么事，给学校来个措手不及，谢岚一定不会给他好果子吃。
　　孙主任一进门就被王玥挡了驾。王玥的办公室就在院长室外间。她指了指里面的门，告诉孙主任：“教委领导来了，正在和谢院长谈话，坐下等一会儿吧。”
　　这时，在院长室外面，周雨楼正扒在门上听着动静，同时不安地猜测孙主任此行的意图。他的心脏并不知道，自己很快就将迎来史上最大的考验了。
　　三……四……五……
　　老头儿顺着猫的叫声上楼，到五楼时，终于找到了声源。他的眼前有一条微微敞开的门缝，叫声就是从那传出来的。
　　“原来是人家的猫。”
　　老头儿很是失望。可是，刚要迈开沮丧的脚步下楼，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这间屋里的好像是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打过照面的，女孩还很漂亮，可是从来也没见他们养过猫。而且，好像有一次还听见女孩对那个男的说，别总使劲拽门，都快锁不严了。
　　难道那家里没人？门也没锁好，小野自己进去了？
　　老头儿转过身，把脑袋凑过去，对着那门缝小心翼翼地喊：“有人吗？有人在家吗？那是你家的猫吗？”没有人声，只有猫叫。
　　肯定就是小野。
　　“我进来了。”老头儿轻轻拽开房门，走进了屋里。
　　小野正在卧室中央饶有兴致地溜达着。到底是见过世面的猫，两具血淋淋的尸体愣是没引起它丝毫恐惧，倒是主人的一声号叫把它吓得跳了起来！
　　那扇破门实在很糟糕。虽然昨天晚上关它的手臂已经非常用力了，但那力量对它来说远远不够。尤其是在当时的情况下，谁敢发出那么大的声音去扣那个门锁？
　　周雨楼在院长室外面不安地踱着步，满脑子胡思乱想，忽略了任何声音。所以，当他意识到院长室的门被推开时，想走，已经来不及了。
　　谢岚陪两位领导走了出来。
　　“雨楼？”谢岚很诧异，“不是出差吗？还没走？”
　　“哦……是……”周雨楼支吾着。
　　“有事吗？”谢岚问。
　　“就是……一点儿小事，校庆的节目单要调整一下，我来找王老师。”
　　“进去吧，她在。”
　　周雨楼硬着头皮进屋，然后临时抓了一个话题和王玥搭话。他说他刚刚看了表演系的《钟楼怪人》，觉得实在很精彩，最好能再调整到一个更重要的位置。说这话时他偷眼观察着孙主任的反应，孙主任向他投来无限感激的目光。那个目光让周雨楼相信，他的担心实在有些多余了。
　　周雨楼要离开时，谢岚回来了。谢岚满面春风地告诉大家：“这次教授评定，教委对我们学院寄予很大期望。领导说我们这儿根基扎实，学术空气好，希望能有更多的年轻教师上去。”接着她问周雨楼，“正好你来了，你的专题论文带来了吗？我突然想起还有两个地方需要纠正一下。”
　　周雨楼摇摇头，“论文放在家了，过会儿我再给您打印一篇。”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西服。然后，两秒钟之后……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几乎停止了！！
　　他昨天穿的是另一件西服。
　　昨天下午，他和谢岚讨论完论文之后，就在这儿，他顺手把那篇论文揣进了西服里怀。今天一早，他把那件西服送到了干洗店。去之前他曾检查过每一个衣兜——那是他历来的习惯——最后发现所有兜都是空的。当时他丝毫也没想起，那西服的里怀中，本应该揣着自己的一篇论文！
　　周雨楼眼前飞快地闪过两个画面——昨天晚上，他压在白小溪身上，脱掉西服，扔在地上。另一个画面——赵铎用刀逼着他，让白小溪去拿他的衣服。白小溪捡起了他的裤子和T恤，然后在床另一侧的地上找到了西服。白小溪弯下腰，但她的手指很僵硬，捡了几次都不能把西服捡起来，一提起来就脱手……天哪！一定是……就是那个时候……论文一定就是那时从西服里怀中掉出去的！！除此之外昨天一晚上它都再没有脱落的机会！
　　床的另一侧……床的另一侧只是一条贴近窗户的窄窄空间。周雨楼清楚地记得，昨晚离开之前，他根本就没检查过那个地方！
　　论文落在了那。
　　必须回去！！
　　周雨楼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赵铎家楼下。
　　还是晚了。
　　远远的，透过出租车的玻璃，他看见了一根警戒线，还有，那么多警察。


第三十六章
　　火车站熙熙攘攘的人群仿佛一团巨大的瘴气向周雨楼压迫过来。
　　他冲进人群，脚步颠簸地踩在站前广场的水泥方砖上。有那么一会儿，他几乎不辨方向，眼前的影像摇晃而模糊。但还好，他定了定神，终于找到了长途大巴的发车点。
　　莘江火车站同时也是一个重要的汽车交通枢纽，很多长途汽车都从这里出发奔赴各地。一辆辆大型巴士鳞次栉比地排列在站前广场旁边的发车站上，乘务员扯开喉咙招揽各自的客源。
　　周雨楼决定逃走！
　　这是个艰难的决定，因为它始终受到另一个想法的挑战——自首。事实上，当他在赵铎家楼下看到那些警察时，产生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自首。甚至，他差点儿让出租车直接开去了公安局，但片刻之后，他改变了这个想法。
　　周雨楼不是一个怕死的人，他怕的是生不如死。
　　他很清楚，一旦自首就必然面对那个结果——体无完肤地面对所有人：蒋丹、周雨亭、黄大生、谢岚、他的学生、所有同事、众多的朋友、圈里的人、圈外的人、方方面面、社会各界……要是一走进公安局就能挨颗子弹就好了，但那是不可能的。就是死，他们也得让你在临死之前把所有事都交代清楚。那个过程格外漫长，一遍遍地审讯、调查、笔录，冰冷的面孔、厌恶和鄙视。自己得告诉他们当初是如何看上了一个漂亮的女学生、如何龌龊地和她上床、如何像个傻瓜一样中了圈套、如何狼狈不堪地被挟持、如何光着身子展开搏斗、如何穷凶极恶地杀人……毫无疑问！不久之后所有细节都不胫而走，莘江的男女老少都不明就里地谈论着一个音乐学院的衣冠禽兽。周雨楼不知道那时候他将如何用同一张脸面对众人，如何看他们的眼睛，如何继续充当那个叫“周雨楼”的人。
　　这难道不是生不如死吗？
　　所以，周雨楼决定逃走。他想，在不久之后的一个日子里，也许就是明天吧，或者后天，自己会主动结束生命。但是今天不行。匆忙地死去只会留下一个更加猥琐的周雨楼。至少要再让自己多活一个晚上，静静地想一想。应该留下一封信，告诉所有人——是的，周雨楼杀了人，但那只是在迫不得已之下的杀人。请蒋丹原谅，请周雨亭原谅，请黄大生和所有人原谅，请你们一定相信，周雨楼绝不是你们想象的那种样子。
　　他想，这样死去，也多少算对“周雨楼”三个字的一点儿补偿吧。
　　笑川是距离莘江七百三十公里的一座城市，周雨楼经过那趟大巴时，一个口齿伶俐的中年女人向他绽开热情的笑脸。
　　“大哥，笑川的车，走吗？一百二十元一位，给你打七五折算九十，环境舒适快速安全，五分钟就发车，走不走？”
　　周雨楼停下脚步，看着女人。他忽然想笑。没想到自己的悲剧会在一个名字上充满了诙谐感的地方结束，这多像一个嘲讽。笑川？呵，那就笑一笑吧，周雨楼朝女人微笑一下，掏出钱包。
　　“多少钱？”
　　“九十。”
　　他抽出了一张钱，刚要递到女人手中，就感觉肩膀上有什么东西。他侧过头，看见了一只手。他转回身，看见同去上海开会的一个民声系的年轻教师站在他身后。
　　“周主任，怎么还不上车啊？都要来不及了。”
　　“呃……”周雨楼想着如何应付他，但年轻教师一点儿时间也不给他留。他拎起周雨楼放在地上的皮包说，“我是和你们系赵梦东老师一起来的，我们俩刚要进站，我一扭头，就看见您了，看背影我就说肯定是。赶紧走吧周主任，赵梦东还在进站口等着呢，再磨蹭就真来不及了。”说着，他拉起周雨楼转身就走。周雨楼的脚步被迫跟上去，弄得一旁的中年女人不禁纳闷，到手的九十块怎么突然飞了？
　　在进站口，周雨楼、年轻教师和赵梦东会合。然后，周雨楼硬着头皮走进了候车大厅。刚一进去，他就在人群中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侧影……他顿时呆住！他一下就认出，那是前段时间负责调查富安命案的那个警察。在夏楚蓉跳楼的那天晚上，在316医院里，他们有过好长的一段对话。如果没记错的话，他的名字应该叫韩健。
　　这是韩健调到莘江市刑警支队之后接手的第三起命案。在勘查赵铎家的案发现场时，他发现了一个重要线索，于是马上和莘江音乐学院取得了联系，被告知他要找的人即将登上去上海的火车。韩健当即赶到了火车站，并且布置下警力，在候车大厅里展开严密的监视。
　　看来，周雨楼和这警察的缘分真是不浅。
　　周雨楼的头皮都要炸了！
　　这不仅只是因为看见了韩健。如果只是看见韩健，他还能安慰自己那是个巧合，没准韩健也正要坐火车出门。但，在看见韩健的一刹那，他忽然发现那警察正在朝不远的一个人使眼色。他的下巴隐藏在竖起的衣领里，脸上的肌肉动着，一看就知道是在说话，用对讲耳机说话。他在和同伴联络——他是来办案的！
　　周雨楼不知道此刻候车大厅纷乱的人群中究竟有多少人是韩健的同事，事实上在那一瞬间他觉得所有人都是。也就在同一个瞬间，他猛地改变了方向！他甩开两名同伴，低下头，飞快地向远处墙角的卫生间走了去过——那是一条斜的路线，韩健就在路线上。周雨楼打算就从韩健的身后过去，那样看似危险实际才最安全！周雨楼低着头一路前行……然后，在走到韩健身后的时候，他的衣袖被拽住了。
　　卖汽车票的女人。
　　周雨楼差点儿喊出来！他怒视女人！想要挣脱，但女人决不撒手。周雨楼瞟了一眼韩健，他的注意力不在身后。
　　“松开！”他憋着嗓子对女人说。
　　“大哥，汽车比火车快，你怎么改主意了？”
　　“松开，我有急事……”
　　“你说什么？”
　　“我有急事！”他提高了一点儿音量。
　　“那更应该坐汽车了，火车到笑川得十来个小时，汽车只要八小时，你还没买火车票吧？上车再补多麻烦啊……”
　　“松开，我不去笑川！”他已经感到人群中有种异样的骚动，他斜眼看去，几个目光机警的人正朝这边走过来。女人还在努力，攥着他的胳膊，“大哥，刚才你不是说要去笑川……”
　　“滚！”
　　他咬着牙，闷声喊出这个字，表情凶恶到无以复加！女人猛地松开手，周雨楼迈开大步，迅速消失在人群中。
　　卫生间里有两个人正站在小便器前面撒尿。周雨楼一头扎进一个隔断，关上门，抚着胸口大口地喘气。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外面安静了。他走出来，撒尿的男人已经离开，他快步走到窗户跟前。窗户的铁栏上生着锈，栏杆间的距离不算小，相邻的两根各弯一点儿就能侧身钻出去。他的双手同时抓向两根铁栏，死死地攥住……用力……咬牙……用力……动了！他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周主任！”
　　民声系的年轻教师走了进来，转瞬就来到周雨楼身边。
　　“周主任，你怎么了？”
　　“没事……”他满脸通红，汗珠密集在额头，紧攥着双手掩盖锈迹。
　　“你不舒服吗？”
　　“是，突然肚子疼，上了趟厕所也……”
　　“我包里有药，要不要吃点儿？”
　　“不用。”
　　“周主任，出事了。”年轻教师不安地说。
　　“什么事……”他小声问。
　　“刚才来了几个警察，他们，把赵梦东老师给带走了。”
　　“……”
　　“周主任？”
　　“……”
　　“周主……”
　　“为什么？！”
　　“不知道，警察什么也没说，就问清了赵老师的身份，说他们正在调查一个重大案件，需要他协助调查，然后就把他带走了。”
　　韩健在白小溪的书包里翻到了学生证，知道了她是音乐学院的学生。然后，白娜被迅速地通知赶往赵铎家，吴倩陪着她。
　　白娜可以不说了，是你所能想到的所有悲痛。发现问题的人是吴倩。
　　看到赵铎的尸体后，吴倩异乎寻常地盯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句：“他就是小溪的男朋友？”重音落在了“他”上。
　　“有什么问题吗？”韩健问。
　　“这个人我见过。”吴倩说。
　　韩健听出了弦外之音，补充吴倩：“但身份不是白小溪的男朋友。”
　　“对。”
　　“那是什么？”
　　“要是我没看错的话，他是我们学校赵梦东老师的弟弟。”


第三十七章
　　难道那篇论文根本就没落在白小溪家？这个问题一次次闪过周雨楼的脑海，密集如火车循环不停的车轮声。
　　很显然，警方已经介入了白小溪的命案。周雨楼想，如果论文真的在那就一定会被警方发现，他们就是再疏忽也不可能漏掉那么明显的东西。论文的落款明晃晃写着：莘江音乐学院声乐教育系，周雨楼。如果它是出现在书架、抽屉、桌子上这些正常的地方当然另当别论，但它却散落在床边的地上，那一定能引爆他们的巨大怀疑。他们会立即跟学校联系，立即赶到火车站，立即带走自己，他们有充足的时间展开行动……可是，一切都没发生。
　　难道根本没落在白小溪家？有一刻，周雨楼甚至都相信这个结论了，他几乎就要狠狠地松上一口气，就像一个真正死里逃生的人。可转瞬间，侥幸的念头就像只迟钝的蟑螂，被他一掌拍死！他不得不又一次滤所有细节：从昨天傍晚把论文揣进里怀，到今天早上空空如也的衣兜……除了在白小溪家，他实在想不出它还有什么掉出去的机会。只能是那。可警察为什么不来抓我呢……为什么不呢……这个尖锐的悖论不停地搅在周雨楼心中，让他几近疯狂。
　　他的疯狂完全可以理解，因为他完全没有想到另一种可能。那就是，他的论文的确落在了白小溪家，而警方也确实没有看到。那并不是因为警方的疏忽，而是早在警方到达之前，论文已经被另一个人拿在了手中。
　　白小溪的男朋友是赵梦东的弟弟，这件事，周雨楼是从谢岚口中得知的。火车开了一会儿之后，他给谢岚打了个电话，汇报赵梦东被警察带走的事，可刚开头谢岚就打断了他。谢岚告诉他：“我知道了。昨天晚上一个女生在校外的出租房里被人杀死了，死在一起的还有一个男的，警察说那个男的是赵梦东的弟弟。”谢岚的语气冷得瘆人，她接着说了句，“我正在准备给上面的汇报材料，就这样吧。”就挂断了电话。
　　这消息可顿时让周雨楼目瞪口呆……怪不得警方把赵梦东带走了！原来那个男人竟是赵梦东的弟弟！怎么从来也没听说过赵梦东还有一个弟弟？那……赵梦东知道内情吗？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他弟弟的那个勾当？他该不会也是参与者之一吧？他会跟警察说些什么……这些问题个个致命，周雨楼实在不敢再想下去了。
　　看见赵铎尸体的时候，赵梦东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悲伤也不惊讶，连点儿起码的恐惧都没有，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是我弟弟，同父异母的。”语气像是在说……对，是我的球鞋。
　　下面这番话是赵梦东被带回警队之后说的。
　　“我很小的时候我妈就死了。我十六岁那年，我爸和我继母结了婚，第二年就生了赵铎。他小时候还挺可爱的，长相好，聪明，嘴甜。我继母非常喜欢他，我爸更别说了，老来得子，像宝儿似的捧着。其实小时候我也挺喜欢他的，总领着他玩。可是后来就完了，给惯坏了，成天游手好闲的不务正业。高中毕业之后没考上大学，花钱进了个旅游学校。毕业之后也不正经找个工作，成天伸手跟家里要钱，还跟我借过，借了也不张罗还。我爸临死的时候跟我商量，说我是个有出息的人，还比我弟弟大那么多，得让着他，将来别跟他争房子，我答应了。”
　　“我继母是去年去世的，房子就顺理成章归他了。结果没过仨月他就把房子给卖了，听说是在外面欠了赌债。后来卖房子的钱也被他挥霍了，又来跟我借。就上个学期的事，一个星期天，我在办公室赶篇论文，他来了，腆着脸跟我要钱。那天我把他臭骂了一顿，骂得他狗血喷头！一分钱都没让他拿走。后来我就再没见过他了，也没他消息，连他住哪儿都不知道。要不是今天你们来找我，我都不知道他死了。哎，你们怎么知道他是我弟弟呀？”
　　“你认识白小溪吗？”韩健问。
　　“认识，表演系的，没说过话。她跟赵铎什么关系呀？女朋友？”
　　“他们的关系还有待证实。”
　　“要真是，那姑娘可真是瞎眼了……”
　　韩健又问了赵梦东一些问题，让他先回去，告诉他随时准备配合警方的调查。
　　吴倩就是在上个学期，赵铎被骂得“狗血喷头”那天窥得他们的兄弟关系的。当时她正要去形体教室练功。走到声乐系办公室门口的时候，被里面的吼叫声拦住了去路。那天她扒着门缝偷听偷看了半天，当时还想，赵老师的弟弟长得可真够帅的，为什么要那么凶地骂他呀？这个当哥的，简直太没人性了。
　　谢岚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上级的压力、业界的关注、白娜的纠缠、四方的舆论……莘江音乐学院就像一个大病初愈的人，缓过来才没几天，马上就又站到了死亡边缘。如果方莉莉卖淫自杀还可以解释为个别现象的话，那么短短几天之内，又有一个女生赤身裸体地死在校外的出租房里，这就无论如何不能不说是学校管理的重大问题了。最让谢岚懊恼的是，和白小溪死在一起的竟然还是本校老师的弟弟！不管事情的真相究竟是什么，总之这传出去就会让人浮想联翩。谢岚早已经找赵梦东谈过了话，但赵梦东就像背书一样，又把他在警队说过的那套给谢岚重复了一遍，连冷静和漠视都一模一样。他的一脸无辜令谢岚的愤怒无的放矢。
　　在全校会议上，谢岚布置了三项紧急工作。第一，所有住在校外的学生必须立即搬回宿舍。连起码的自身安全都保证不了，还在外面疯什么？第二，各系马上把在外面走穴演出的学生名单交到院长室来，严格审查他们的演出地点，加强他们的安全意识。第三，全校停课一周，开展题为“如何在复杂的社会环境中做一名洁身自爱的大学生”的专题学习。由宣传部组织材料，院报配合加印增刊。无论老师还是学生，学习期间不许请假，不许迟到，更不许缺席。迟到一次记过，缺席一次开除。另外，校庆演出暂时取消，所有排练全部停止，所有工作全部停止，所有活动全部停止，所有课业全部停止……音乐学院霎时间风起云涌，所有人都行动起来，用一场气势浩大的停止，悼念一个神秘死去的女孩。
　　案发现场的勘查结果很是让韩健沮丧。如果没有那两具尸体的话，韩健想，说那个房间一尘不染也不过分。提不出异常的指纹，找不到有价值的痕迹，没有可疑的物证，所有脚印都被擦得干干净净。
　　两个人的死亡时间非常接近，都是晚上10点左右，基本上手拉手奔赴黄泉。男的是刀伤致命，女孩的太阳穴被利器刺穿，但利器不见踪影。
　　通过对邻居的走访，韩健基本确定了赵铎和白小溪的情侣关系，于是他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情杀。原因很简单，白小溪基本上是光着死去的，只穿了内裤和胸罩。韩健想，那也许是一个猝不及防的夜晚，一个男人被白小溪带了回来，然后，他们意外地遭遇了赵铎。要么是男人先杀死了赵铎，又为灭口杀死了白小溪；要么，是白小溪首先死去。而令韩健不解的是，为什么凶手留下了赵铎身上的刀，却唯独带走了杀死白小溪的东西？那个东西是什么呢？另外，争吵会在那个夜晚难以避免地发生，但住在赵铎家隔壁的女人说，她什么也没听见。她那天晚上快10点才到家，唯一的异常是一只该死的猫从楼上蹿下来，吓得她半死。
　　韩健决定把侦察范围向白小溪身边的男人靠拢：一个和白小溪有关系的男人，一个被白小溪带回家的男人，一个让她只穿了一条裤衩和一个胸罩的男人……那个男人是谁呢？
　　赵梦东幸运地中了头彩！一对素来不合的兄弟和一个美丽女孩的三角恋情足以让结果变得血肉横飞。的确，赵梦东和白小溪同在音乐学院，这种可能不能说没有。但是经过调查韩健发现，赵梦东根本不具备作案时间。而且他和白小溪也确实毫无瓜葛，他们只是一对同校不同系的师生，如此而已。
　　“事情……还得从这只猫说起。”韩健落座之后，老头儿缓缓地开腔了。
　　这是韩健第三次光临他家。前两次来，老头儿都因为深陷在那个巨大的惊吓之中不能自拔，以至于眼光迷离、吐字不清，所以根本谈不了什么。今天看样子他恢复了不少，大有长谈不休的架势。
　　“这只猫，是我从公园捡回来的，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小野。”
　　韩健扑哧乐了，“呦，您这名字起的可有点儿像是日本鬼子。”
　　“因为它本来就是只野猫嘛，用现在的时髦话说，叫什么……流浪猫。每回听到这个词我心里就难受，总是想起那首歌，流浪的人在外想念你，亲爱的妈妈，流浪的人……”老头儿唱到高音嗓子劈了，停下来大声咳嗽。韩健赶紧趁机让他挑主要的说，但老头儿仍然固执己见，坚持从乒乓球大战说起，一路说下来，说过了和老太太的战争，说过了连日找猫的辛劳，说过了《蓝猫淘气三千问》……终于，说到了关键地方。
　　“……我敲了几下门，说，我进来了，屋里也没人说话，只有小野在里面叫，我就推门进屋了。”
　　“这么说，门一直都是开着的？”韩健问他。
　　“是啊，一直都开着条缝，要不小野是怎么进去的？我进去一看……妈呀！地下躺着两个人，一个小伙子和一个大姑娘，我当时腿就软了，眼神也不听使唤，就听见小野在跟前叫唤，可是它在哪儿根本就看不见。”老头儿脸上泛起一片绯红，“就说那个大姑娘，还……光着膀子，就穿了一个乳罩，黄地儿，粉花的。我一看，那个花我认得，是芍药，花多，花骨朵少……”
　　“您不是眼神不听使唤了吗？”
　　“是啊，呃……可她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我能看不见吗？”
　　“然后呢？”
　　“然后我就顾不了小野了，人命关天啊！我马上就报警了，你们来得真快，好样的！”
　　“两个死者您平时有过接触吗？”
　　“有时候，上下楼的时候碰过面，可没说过话。哦，对了，那个小伙子前阵子还开了一辆小汽车，后来也看不见了。”
　　“有没有发现他们和什么特别的人来往过？”
　　“那没注意。”
　　“你刚才说，案发那天晚上你找猫找了大半夜，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情况？”
　　“哎……对了，那天晚上还敲过他们家房门呢。”
　　“为什么？”
　　“找猫啊。”
　　“什么时候？”
　　“就10点来钟，我听见楼下有人喊……谁家的猫？瞎跑！在楼道里乱窜多吓人啊……我一听，肯定是说小野呢。我估摸那声儿是从五楼上来的，我就下去敲门，可敲了半天也没人理我。”
　　“你就敲了他一家？”
　　“不，都敲了，两家都敲了，没有一家理我，都跟死绝了一样。然后我就自己下楼找去了，我躲在自行车棚后头，等着小野自己出来，等着等着，就看见从楼道里出来了一个人……”老头儿突然激动起来，“对了！那没准就是杀人犯。”
　　“为什么……”
　　“看起来像。”
　　“怎么像？”
　　“神神秘秘的，走得很急，而且我从来也没见过他，他肯定不是这楼里的人，我打包票！”
　　“男的女的？”
　　“男的。”
　　“看清长什么样了吗？”
　　“看不清，黑着天呢，他又走得那么快……他手里还拿着东西！”
　　“什么？”
　　“包。”
　　“包？”
　　“一个大包。”
　　“你看清了？”
　　“没错！大包，鼓鼓囊囊的，好像塞了不少东西。”老头儿用手比划着，大小居然和周雨楼手里的包惊人相似。“我问那个人，你是从几楼下来的？下楼的时候看见一只猫没？可还没等我说完话，他就大喊一声……没有！然后就走了，停都没停一下，头也不回，跟逃跑似的。你想，要不是因为做了亏心事他犯得上那么着急吗？真的，没准那个人就是凶手！像！”
　　“那大概是几点？”
　　“大概……10点来钟吧。”
　　“除了长相之外，那个人大概有多高，穿的什么衣服，你还有印象吗？”
　　“挺高的大个，一米八多吧，好像是穿着西服，没戴领带，里面好像是穿了一件圆领的衣服，用现在的话说，叫，叫什么梯、嘘嘘……”
　　“T恤。”
　　“对。”
　　最后，韩健问老头儿：“要是我们抓住了那个人，让你辨认的话，你能认出来吗？”
　　老头儿愣了一下，慢慢地说：“那……可得让我躲在暗处。”


第三十八章
　　要是没有杀人的阴影，周雨楼的这次上海之行无疑是非常成功的。他在业界的声望的确很不一般。在几次会议上主席都邀请他发言，谈到一些新锐的话题，大家也都很想听听他的观点。其实很多发言都不是他事先准备好的，可是他不凡的眼界和谈吐还是让会议大厅里常常响起掌声。
　　只是，一个若隐若现的女人令他有点儿不安。
　　那女人的行踪和身份都有点儿奇怪。周雨楼第一次看见她是在一次午餐会上。当时他正在自助餐台旁边夹菜，偶然一抬头，就看见了那个女人。女人将近四十岁的年纪，正站在餐厅门边看着他。见周雨楼发现了自己，她愣了一下，然后迅速转身走出了餐厅。那时周雨楼还没太在意。不过两天之后，当他在组委会的安排下逛外滩，又看见那个女人的时候，他开始有点儿不安了。他不知道那个女人是不是在有意跟踪他，如果不被他发现，是不是还要继续跟下去。
　　第二天开会的时候，周雨楼最终确定，那女人绝不是会议的成员。他仔细辨认了会场里的每个人，女人不在其中。
　　还好，女人在外滩之后就消失了，周雨楼也没再想起她。他有远远比那重要得多的事情要想。事实上在上海期间，他在外人的眼中有多光鲜，他的内心就有多狼狈。他太想知道那案子进展到什么程度了，但他不能去问谢岚，更不想招惹黄大生，也不能问学校里的任何人。天知道哪天他们会跟韩健说上一句，“周老师好像对这件事很热心……”对了，还有那个韩健！周雨楼想，这大概就叫冤家路窄吧。为什么偏偏是他来办这个案子？从同一个人手底下连续溜走两次的几率到底有多大呢？也许这回老天派那警察来，就是要让他一雪前耻的。
　　周雨楼和蒋丹通过几次电话，从中获得了一些零散的消息：谢岚让音乐学院的一切车轮停止了运转，大家都在聚精会神地加强思想教育。死去的那个女生的姐姐纠缠着管学校要说法，校方很是疲于应付。当然，还有一些根本用不着说他也一清二楚的事，比如那个女生是赤身裸体死去的，凶器至今没有找到，案发时间是晚上10点左右，男的后背上挨了一刀，女生的太阳穴被戳漏……其中最让周雨楼感到安慰的是有关赵梦东的消息。蒋丹告诉他，赵梦东和这案子一点儿关系也没有，他和他的弟弟老死不相往来。
　　还好，从没有人说，在杀人现场找到了一篇论文。
　　在某一次通话中，周雨楼小心翼翼地问了蒋丹几个问题。
　　“这些天，有什么人去家里找过我吗？”
　　“没有。”
　　“学校那个案子，警方现在有什么目标吗？”
　　“不知道。”
　　“警方透露过在白小溪家发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吗？”问这句话时，他心都要跳出来了。而蒋丹下面的话让他的心干脆跳了出来！
　　蒋丹反问他：“谁是白小溪呀？”
　　“就……是死的女生啊。”
　　“你怎么知道她叫白小溪？我没跟你说过啊。”
　　“还……呃，用你告诉我？表演系的孙主任跟我是哥儿们，他早就打电话跟我说了。前些天我一直帮他们系辅导校庆节目，白小溪是其中一个演员，她死的事，我就是最先从孙主任那知道的。”
　　这是十足的谎言，因为事发至今，还没有任何人跟他提起过“白小溪”这个名字。
　　他再也不瞎提问题了。
　　周雨楼是在从上海回到莘江的第二天开始上班的。当时全校的专题学习还没结束，巴洛克的院落中没有一点儿笑语欢歌，只有一片朗朗的说教声和讲台下面无数个耷拉着的脑袋。
　　那天上午周雨楼走进学校大门时，党委书记、谢岚和王玥几个人正送白娜出来。白娜前几天一度有在院长室搭铺起居的架势，经过耐心劝导，现在总算是缓和多了。她还没敢把妹妹死去的消息告诉远在家乡的父母，而为了配合警方调查她还必须留在莘江。身在异乡，所有痛苦都得一个人扛，那种滋味可想而知。
　　这是周雨楼第二次看见白娜。目光碰上时，白娜深深看了他一眼。白娜的泪水还没干，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亮，那双眼睛周雨楼一辈子都忘不了。
　　周雨楼和他们打了个招呼就径直走向声乐系办公室。办公室里没有人，所有老师都奔赴了专题学习的第一线，就连系干事老陈都被冯泰安排了课程。
　　周雨楼坐下，点燃一支烟。
　　其实那只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因为他既不需要拿什么，也不需要放什么。那就像一个离家太久的人，回到家之后就很自然地想要四处看看，于是他拉开了抽屉。这时他看见抽屉里有一个牛皮纸的信封，上面的白色纸笺上打印着“周雨楼收”几个字。没有地址、名字、邮票和邮戳。他把信封拆开，将里面的一张叠成四折的A4纸展平，看见上面有几个黑黑的大字：
　　我知道你杀死了他们……
　　就像一个火星掉进了汽油桶里，周雨楼在一瞬间燃烧起来！在燃烧的状态下，他把A4纸翻到背面……什么都没有；他里里外外看那个信封……什么都没有；他猛翻一阵抽屉……什么都没有……一切一如从前，没有任何变化，只有那行字。
　　他又把目光投向那行字，像是担心会看错一样，死死地盯着，一个字一个字看，最后干脆念出声来——
　　我知道你杀死了他们
　　他恶狠狠地抓起它，疯狂地在手中蹂躏，车裂每一根纤维！嘴里发出古怪的声音，全身喷射着杀气，像个失控的病人……然后，他把头深埋进双臂里，闭上眼睛，颤抖着喘气，直到老陈慌里慌张地开口。
　　“周主任，你怎么了？”
　　周雨楼抬起头，看见老陈正站在他身边。他一点儿都不知道老陈是什么时候进屋的，他轻轻说：“没事儿，胃疼，好多了。”
　　“不要紧吧？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了，有事吗？”他看见老陈捧着一大摞资料。
　　“宣传部刚发的学习材料，正好，也给你一份。”老陈把材料放在他桌上，见他还在隐隐地哆嗦，不禁又劝他，“周主任，还是送你去医院看看吧。”周雨楼摇摇头，拿起材料，假装翻着支开老陈。老陈不安地走开，到门边时，周雨楼叫住了他。
　　“等一下……我不在这些天，有什么人来找过我吗？”
　　老陈想了想，“没有。”
　　“谁动过我的抽屉？”
　　“抽屉？怎么，丢东西了？”
　　“一本曲谱不见了。”
　　“是不是别的老师……哦，我想起来了，冯主任来过。”
　　过了一会儿，周雨楼问他：“什么时候？”
　　“前天早上我来上班的时候，看见办公室门开着，冯主任坐在你座位上。前天正好有冯主任的课，肯定是忘带了曲谱……哎？不对呀，学校要求停课一周……”
　　“你跟冯主任说话了吗？”
　　“没有，他没看见我，我刚要进屋，忽然想起谢院长让把一份学生名单交上去，我就走了。”
　　“没事了。”
　　老陈走出去，关上门——周雨楼永远都记得那个关门的瞬间，他就是在那时收到第一条短信的。
　　没有姓名显示。陌生的号码。两句话。
　　你害怕吗我 知道你杀死了白小溪和赵铎
　　好长的时间，周雨楼都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云彩里。那两句话在他眼中从清晰到模糊，又从模糊变回清晰，当终于不再模糊的时候，他把电话反打了回去。
　　关机了。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刚挂断，他的手机又响起来，屏幕上跳出冯泰两个字。铃声响了几遍周雨楼才接起来，然后，耳边传来一个轻松而温暖的声音。
　　“周老师，很辛苦吧？我听谢院长说你已经回来了，你在学校吗？”
　　“在。”
　　“我想让院报下星期发一篇你在这次声乐会议上的演讲稿，黄大生我已经打过招呼了，现在能把稿子送过去吗？”
　　“能。”
　　周雨楼站起身，他知道自己要去哪。他出了门，直接走到系主任办公室。刚要推门，铃声阻止了他，第二条短信发过来——
　　我有你杀人的证据
　　周雨楼浑身滚烫！猛地推开房门……屋里没有人。然后，第三条短信像个毫不留情的强盗闯进他的手机，他刚要看，忽然听见了冯泰的声音。
　　“周主任，找我？”
　　周雨楼转过头，冯泰从走廊的阴影里走过来。他本身就像一个巨大的阴影。
　　周雨楼没说话，把手机揣进兜里。冯泰在他的跟前站下。“周主任，你脸色不好看，身体不舒服吗？”他关切地问。
　　“不。”
　　“何必这么急着上班？反正这两天全校都在搞专题学习，没什么正经事，要是不舒服就在家休息几天嘛。”
　　周雨楼没说话，看着冯泰。在尴尬的安静中，冯泰干咳两声，问他：“找我有事吗？”
　　“我来问问系里有没有什么安排？”
　　“没什么安排，专题学习的工作都分派给其他老师了，你把自己的事处理好就行了。”
　　“我什么事？”
　　“教授评定啊，已经是最后阶段了，参评的人都在准备，说起来，”冯泰笑了笑，“我们还是竞争对手呢。哦，对了，有一个好消息，雨亭跟你说了吗？”
　　周雨楼摇摇头。
　　“我们要结婚了。”他幸福地笑笑，“前天决定的，你可能有点儿惊讶。我知道，因为过去那些事你也许不能完全接受我，不过请你相信，我会成为一个好丈夫的，同时……”他的脸上冒出羞涩来，“我也会尽力做一个好妹夫。我们想这个周六去登记，至于婚礼，想等到明年春天再办。”
　　“恭喜你。”
　　说完，周雨楼转身走进楼梯。下到第四级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了关门声。他站住，掏出手机，第三条信息跳出来——
　　你落在杀人现场的东西在我手里 只要交给警方他们就会来抓你
　　周雨楼站在楼梯台阶上，把那些字完完整整地看了三个来回，然后久久不动。他就是在那时为警方对他的宽容找到答案的。
　　你落在杀人现场的东西——当然是那篇论文！难怪警方没有发现。早就有个人捷足先登，在自己走后到警方出现之前的那段时间里进入了那个房间，揣走了论文！他是冯泰吗？他为什么会去那？他又如何能进得去？他认识白小溪还是那个男的？究竟怎么回事？这后面隐藏着什么内情？到底还有多少自己不知道的秘密……
　　被秘密包裹的周雨楼站在楼梯台阶上。
　　被秘密包裹的周雨楼站在一个漆黑的洞中。
　　被秘密包裹的周雨楼再次按那个号码拨了回去，但对方又关机了。
　　周雨楼想了想，写出他的第一条短信：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再骚扰我就报警
　　他没立即发，而是悄悄上楼，回到系主任办公室门前，把耳朵贴在门上，这才按下了发送键。他静静地听着，心跳加速，血往上涌。他不知道到底应不应该盼着从房门后面传来一声手机铃……
　　但是房门后面什么声音也没有。
　　四周也都静悄悄的，音乐学院的人仿佛都随着白小溪一起死掉了。周雨楼紧张地保持着那个姿势，不让耳朵和房门有丝毫距离。过了一会儿，当他想要转身离开的时候，铃声终于响了……他吓了一大跳！差点儿失手扔掉手机……是他自己的手机响！又有新的短信进来。他狼狈地逃离系主任办公室，窜进楼梯，下了好多级台阶才停下来。
　　第四条短信告诉他——
　　该报警的人是我 论文 我有你的论文
　　该死的论文！
　　周雨楼试着让颤抖的手指工作起来，但往日琴键上的舞者此刻变成了最蹩脚的工具，短短七个字花了他那么长时间！
　　他问：
　　你到底想干什么
　　刚发出去，他就听见头顶传来了脚步声。他不知道下来的人是不是冯泰，不过他不想验证，他飞似的向楼下跑去。


第三十九章
　　整整一天周雨楼都是在胆战心惊中度过的。从他发出那条短信之后，对方就没了下文。下午，他看见一辆警车开进了校园，从车上下来三个警察。他隔着办公室的窗户看了很久，四十分钟之后，才看见孙主任把警察送出门。孙主任一直在喋喋不休地讲着什么。领头的警察是韩健。
　　好戏开场了，他想。
　　下班之后，周雨楼约妹妹吃了顿饭。说完了“和这样的人结婚，你要考虑清楚”之类的话之后，他很含蓄地问了一些关于冯泰的问题。
　　他最近看起来正常吗？
　　有没有什么奇怪的行为？
　　不会还有什么事瞒着你吧？……毫无收获。冯泰在周雨亭眼中只是一个她最爱的男人，除此之外再无别的。
　　他今天也想过，要不要去查一下那部电话的机主信息，但是后来放弃了。既然是一部敲诈专用手机，肯定没有实名注册，就是查出来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
　　周雨楼到家之前就关掉了手机，直到10点多蒋丹上床睡了，才又在书房打开。还是没有新的短信。他把手机放在写字台上，然后就像个等情郎的姑娘那样，一动不动地对着手机发呆。好长时间，书房里悄无声息。安静像是一场大戏的独特序曲，挂钟发出比往常更大的声音。终于，11点的时候，他等来了情郎。
　　铃声响起时他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赶紧去看……接着，“妈的！”他对着那行字骂出声来。
　　你肯定还没睡 你在等我
　　下一条紧跟着发过来：
　　你担心警察现在来敲你家门吗
　　第三条接踵而至：
　　你想要回杀人的证据吗
　　正戏上演。
　　幸运的混蛋！鬼知道他是如何知道那秘密的，鬼知道他如何拿到了“证据”……总之，到了他发财的时候了。周雨楼在屏幕上打出来。
　　说你的条件！
　　他写完就要发。但，就在拇指碰到发送键的时候，他的心猛地一沉，整个人都僵在那！他猛然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对方该不会就是警察吧？警察在使诈……他顿时彻骨地紧张！他瞪圆了眼睛，努力分析那些短信的真相。也许警察早就在白小溪家看到了那篇论文，但他们觉得仅凭那一纸论文证据还不够充分，于是就设计了这个圈套钓自己上钩。他们在试探自己……千万不能上当！
　　他飞快地抹掉那些字，取而代之的是：
　　我不知道什么证据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但对方很快就告诉他：
　　你的论文 周老师 你杀人之后落在现场的教授申报论文
　　周雨楼：
　　那论文已经丢失几天了 我不知道它在哪儿 你再胡说我就报警了
　　对方：
　　别装了 只有我才有资格报警 论文不是关键 人是你杀的 只要我给警察打一个电话你就立刻露馅
　　最后那句话，终于说服了周雨楼。“露馅”两个字敲在了他心上。
　　是的，本质上他并不害怕那篇论文，他真正怕的是“露馅”。那天晚上他有将近四个小时的空白，无论如何都填补不上，那才是最要命的！如果现在有一个人告诉警方，“为什么不去问问周雨楼？他在那天晚上都干了什么……”自己就必死无疑。而依照警方的习惯，如果真掌握了什么线索，他们肯定更愿意当头对面地找上门来，用威慑的目光看着你，用无数个问题击破你，用大量的时间摧毁你，那种方法通常战无不胜。他们都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用不着如此费力地和一个凶手玩捉迷藏。所以，他不是警察。
　　周雨楼松了口气，问他：
　　你到底是谁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要调整一下对话的节奏。过了一会儿，他发过来三个字：
　　合作吗
　　又过一会儿——
　　合作吗
　　接着：
　　合作吗
　　还有：
　　合作吗
　　合作吗
　　合作吗
　　周雨楼不知道他的提问还要重复多少次。他想合作？好啊，等等吧。
　　周雨楼关掉了手机。
　　周雨楼第二天睁开眼睛时，蒋丹已经上班了。他刚把手机打开，就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是用座机打来的，一个他不认识的号码。他接起来。
　　“喂，哪位？”
　　“莘江市公安局刑警支队。”那边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刑警支队”几个字就像淋浴中突然降下的冷水！周雨楼真佩服自己……居然都没叫出声来。
　　“有什么事吗？”他问，同时飞快地思考，那个人是否已经因为自己的不配合而向警方报了案。
　　“你有可能和我们调查的一起案件有关，”警察说，“我们想找你了解点情况。”
　　“什么案件？”
　　“请问你怎么称呼，在哪工作，去哪可以找到你？”
　　“到底什么事啊？”
　　“我们在一个死者的手机通话记录上看到了你的号码，想找你问几个问题。”
　　“我叫周雨楼，是莘江音乐学院的老师。”
　　“你是莘江音乐学院的老师？那你认识一个叫白小溪的女生吗？”
　　“认识啊，我给她上过课，她不是死了吗？”
　　“对，我们就是在调查这个案子，今天下午我们会去你学校，希望你能在。”
　　“好的。”
　　“几点钟你方便？”
　　“4点吧，3点钟我有个会。”


第四十章
　　声乐系的会议既冗长又沉闷。
　　冯泰首先让周雨楼介绍了一下上海会议的情况，然后就开始他的长篇演说。看着冯泰上下翻飞的嘴唇，周雨楼努力猜测着他是否就是昨天晚上发短信的人。这时，他决定做一个试验。
　　他偷偷在裤兜里摸出电话，开机。
　　他知道这试验的成功率很低，因为除非那个人主动和自己联络，那个手机一定都关着。但周雨楼无论如何驱不走自己的好奇，他决定试试。他慢慢地在手机上打出那串号码，又把手机揣回兜里，若无其事地坐好，按下拨出键。接着……他就听到了手机铃声。
　　他惊呆了！他四下张望……非常紧张！谁的手机响？这太突然了，他并没打算真听到铃声，但竟然通了！
　　“谁的电话？”冯泰严厉地看着众人，“我们不是要求过开会的时候都要关上手机吗？”
　　“冯主任，”坐在冯泰身边的老陈说，“是……你的手机。”
　　周雨楼盯着冯泰！
　　冯泰尴尬地从兜里掏出一个手机。他的脸红了，抱歉地笑笑，告诉大家：“不好意思，这手机是我和我女朋友的专线，我答应她二十四小时开机，开会之前忘记关了，以后保证不会再有这样的事。”说完，冯泰挂断了电话。
　　冯泰的说法在会议结束之后得到了证实。周雨楼问了周雨亭，她确实和冯泰有一个二十四小时开机的专线，刚才的电话就是她打的。至于自己的那个电话是否真的拨通，周雨楼就不得而知了。
　　和韩健的谈话在会议室进行。韩健带了一个助手来。周雨楼听出，他就是今天早上给自己打电话的人。
　　“世界真的太小了，想不到我们在这个案子里还能碰面。”韩健说。
　　“是的，好在这次我妻子没被绑架。”周雨楼回答。
　　这玩笑的效果不错，会议室响起了一串笑声，然后韩健说：“我们就开门见山吧，周老师，您别紧张，我们只是根据掌握的情况作一些例行调查，我尽量长话短说，以免耽误您时间。”
　　“没关系，你们尽管问吧。小溪是个很好的学生，不久之前我还给她上过课，听到她的死讯我非常难过，我一定把能想到的都告诉你们，希望你们尽快抓到凶手。”
　　“你是从哪得知白小溪的死讯的？”
　　“从谢院长那，那天我正好和几个同事去上海出差。上火车之前，警察把我们系的赵梦东老师带走了，我给谢院长打电话汇报这件事，才知道我们学校的一个女生出事了。”
　　“你平时跟白小溪接触多吗？”
　　“主要是最近这段时间，我们学校搞校庆演出，表演系排演了一个音乐剧，他们孙主任让我帮大家辅导一下，白小溪也在里面，这样接触才多了起来。”
　　“之前你认识她吗？”
　　“呃……她来找过我一次，大概一个月之前。她听说我在圈子里认识的人多，想让我帮她联系演出的机会。正好当时电视台要搞台晚会，一个朋友告诉我，有个女孩的角色需要人，我就立刻打电话告诉了小溪。她当时很高兴，还说肯定不会给我丢脸。可是没一会儿，那个朋友又通知我台里改主意了，原来的那个节目被撤了，新节目的角色全都换成了老年的。于是我又赶紧给小溪打了个电话，告诉她别忙活了。韩警官，今天上午你们的人跟我说，小溪的通话记录上有我的号码，我想了想，应该就是那件事，在我印象中，我只和她通过那两次电话。”
　　“你对白小溪生活方面的情况了解多吗？”
　　“不多，她不是我们系的学生。”
　　“他有一个男朋友叫赵铎，你以前听说过吗？”
　　“没有。”真的没有，他心里说。
　　韩健问：“像她这么漂亮的女孩，在学校里应该是很出众的。你平时有没有注意过她跟什么异性有过过多的接触？不管是同学还是老师。”
　　“没注意，我们音乐学院女生多，艺术院校男生女生在一起也都不是很保守的，我们做老师的通常不会特别关注这个。”
　　又问了一些其他的问题之后，韩健说：“好的，谢谢你周老师，我们一定尽最大努力破这个案子，给你们大家一个安慰。”
　　“那实在谢谢你们了。”
　　韩健和助手站起身，周雨楼送他们出去。走到门边时，韩健突然站下，问他：“你最后一次见到白小溪是在什么时候？”
　　周雨楼不禁一抖……可恶！这既是个阴险的问题，也是一次阴险的提问！因为谈话看起来已经结束了，他的警惕刚刚放松下来。他刚才差点儿脱口而出——“就在她死的那天晚上”。但他终究没那么说，他努力地想了想，说：“大概在她死前的四五天吧，那天孙主任让我帮忙审查他们的节目，就在形体教室里，当时好多人都在。”
　　“没事了。”韩健说。
　　周雨楼把门打开，第一个走出会议室。刚出门，他就感到余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转过头，看见有一个黑影在走廊的尽头拐了过去，不见了。
　　“周老师，”韩健在身后叫他，“听说黄大生辞职之后到你们这来了。”
　　“是啊，在院报做编辑，找他吗？我送你过去。”
　　“不用了，谢谢，我能找到。”说完，韩健和助手走了。
　　周雨楼又在会议室门口站了一会儿，琢磨着，那个黑影是谁呢……
　　关于那个电话的谎言是他今天出门时就想好的。当时警察一说白小溪的通话记录中有他的号码，他马上就想起了那两次通话——全都是去欧森娜酒吧的那天晚上。一个是他在办公室打的，那是他跟“海柔”的第一次通话；第二个是他到了酒吧之后，打电话告诉她坐在十六号桌。他真庆幸和那女孩的通话并不频繁，否则现在就已经麻烦上身了。那谎言并不难编，而且看起来效果不错。周雨楼不禁感到一阵轻松，甚至开始有点儿感激给他发短信的人。不管那人看起来有多可恶，但他毕竟拿走了该死的论文，让自己逃过了警方的眼睛。还有什么比警方更可怕呢？
　　那个黑影是谁呢……
　　周雨楼打开手机，看着发光的屏幕。奇怪，已经一天了，那个人一封短信都没发过来。
　　走出教学楼时，周雨楼看见甬道边还停着那辆警车。他知道韩健去了黄大生的办公室。他们是在叙旧，还是在探讨案情？让他们聊去吧，他想，至少现在自己是安全的。
　　周雨楼向校门走去。
　　莘江音乐学院的大门是这里的标志性景观，四根立柱支撑起的一个品字形的宏伟建筑，高大巍峨，古朴典雅，但因为年代久远，好多墙砖都脱落了。维修已经开始，周雨楼看见校门两边立起了高高的脚手架，工人们在上面热火朝天地忙活着。这时，他终于听到了久违的短信铃声。他掏出手机，看到正是那个号码。他按了一下查看键，屏幕上的字顿时令他呆若木鸡：
　　周老师 大门正在施工 你要注意安全


第四十一章
　　周雨楼猛地站住！他转头……朝身后看，朝四周看，朝每一扇窗户里看，可四下就只有夕阳的余晖和一些看起来毫不相干的身影。
　　周雨楼几乎不敢动。他知道，在某个地方，一个阴暗的角落里，正有双眼睛看着他，目睹他的一举一动！就像现在，自己慌了，手足无措，狼狈不堪，一切全都映入那双眼睛……他陡然升起一股被玩弄的愤怒！
　　手机又响了。
　　短信：
　　看见警车了吗 警察就在学校 我只要走几步就能报警 你合作吗
　　周雨楼瞥了瞥四周，然后飞快地走进不远处的“艺园”。那是一片绿地，有树篱和月亮门围着，中间是一个凉亭。他在亭子的石凳上坐下来。天气已经不太暖和了，石凳因为终日不见阳光更加冰凉入骨，但他一点儿都感觉不到。他定了定神，刚要在手机上写点什么，又一条短信发过来：
　　我的宽容已经到期了 我最后问你一次 合作吗 最后的机会
　　周雨楼用颤抖的拇指问他：
　　怎么合作
　　很快：
　　三十万
　　他脑袋轰的一声！
　　说实话，当确定对方是一个纯粹的敲诈者而非警察之后，周雨楼已经坦然了许多。显然，自己在离开白小溪家时犯了个错误，又被一个混蛋鬼使神差地抓在了手中。所幸他不是警察，并不想置自己于死地，仅仅就是想捞点好处而已，与其说这是灾难还不如说是个造化。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再容易不过了。他可从来都没想过竟然会是这么多！他觉得十万块应该是个上限，如果对方求财若渴，那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但是现在看来，自己显然大大低估了那个胃口。
　　周雨楼回复过去：
　　我哪来那么多钱
　　对方：
　　给你三天准备
　　周雨楼张大嘴！张大眼睛！连毛孔都张大……三天……三十万？！他的回复里带着哭腔——
　　开玩笑！我准备不了那么多！
　　对方：
　　那就准备死
　　周雨楼：
　　你到底是谁 我们可以见面谈吗
　　对方：
　　你只有三天 三十万 不要冒险
　　周雨楼：
　　我真没那么多！
　　已经过去几分钟了，手机再没有响起。
　　周雨楼一直坐在石凳上，全身都已经感到了冰凉。他又把电话打过去，当然是关机。对话的主动权在那边，这点千古不变。反正他想说的都说完了！没有商量的余地。就是三十万，三天，不是说了吗？准备不出钱就得准备死，那种他妈的决绝令人无从抗争！
　　“靠！”周雨楼愤怒地发出一个单音词，然后，他听见不远处传来了一个喊声。
　　“薛戈，干吗呢？”
　　周雨楼举目望去，一个身影从艺园的树丛里跑了出去。从背影就能看得出，那是薛戈。
　　周雨楼已经跟着前面那个人走了十来分钟。
　　薛戈。
　　周雨楼不知道他的得意门生为什么偏偏在那个时候出现在那个地方。但是在薛戈的背影跑出艺园的瞬间，周雨楼忽然想起了他说过的一句话：“周老师，您今儿看起来怎么无精打采的？该不是没有了表演系的美眉，您就觉得没劲了吧？”——那是在琴房，时间是白小溪死去的第二天上午。当时周雨楼还只是觉得那是一个关于《钟楼怪人》的普通玩笑，但是现在，他不知道那句话里是否还有别的含义。
　　薛戈走出校门，打了个电话，然后就顺着音乐学院前面的马路一直走下去。周雨楼拉开距离，不急不慢地跟着，一直跟到了一家小酒馆。那酒馆一度是周雨楼和他学生们的据点，面积不大但很干净。平时有谁过生日或者遇到什么值得庆祝的事，总会有男生赖着周雨楼去那请客。
　　周雨楼在酒馆外面点了支烟，抽到一半时，踩灭，走了进去。
　　薛戈坐在一张靠墙的桌上。周雨楼进屋时他正在咽一口啤酒，老师的突然出现让那口酒呛了喉咙，他一面咳嗽着一面站起身。和他坐在一起的是一个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硕大的脑袋上留着寸头，小眼睛，很强壮，看起来有点儿粗鲁。
　　“周老师，您怎么来了？”薛戈清干净嗓子，和周雨楼打招呼。
　　周雨楼在他们桌旁坐下。
　　“没什么事，过来坐坐。”
　　“这个……是我哥儿们，叫涛子。涛子，这是我们周老师。”
　　涛子起身和周雨楼打招呼，周雨楼点点头，微笑着问薛戈：“薛戈，最近没上专业课，没停止练声吧？”
　　“没有，一直都在练呢。周老师，您去上海出差顺利吗？”
　　“还好。”
　　“吃饭了吗？给您倒杯酒吧。”薛戈招呼着服务员拿杯子来，自己端起酒瓶。酒瓶上结满了水珠，他手一滑，酒瓶掉在桌上，白沫溅得到处都是。他顿时满脸通红。
　　“你怎么了？”周雨楼问，“怎么慌里慌张的？”
　　“没事。”薛戈说，但表情已经否定了回答。
　　周雨楼站起身，“我走了，我在这你们放不开。”
　　“周老师，您不待会儿？”
　　周雨楼头也没回地摆摆手。走到门边时，他转回身，对薛戈说：“薛戈，最近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吧？”
　　“啊？呃……没有啊。”男孩用通红的脸拼凑出一个笑容。
　　周雨楼也笑笑，走出了酒馆。他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学生很不正常。
　　桌上已经有了两个空酒瓶。
　　薛戈和涛子谁也不说话，各自闷头喝着啤酒，像两个陌生人。好半天，薛戈才小声问了句涛子：“他该不会已经知道了吧？”
　　“不可能，”涛子很是自信，“他不是去上海开会了吗？一直都不在莘江，怎么可能知道？”
　　“那他为什么问我那句话，你最近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吧。多明显的暗示，什么意思？”
　　“你要是总往那上寻思，肯定怎么想怎么像。乐观点儿想，没准他就是看你放了学不务正业，和狐朋狗友在一起喝酒才那么问的。”
　　薛戈还是满脸愁容，“他要真知道了该怎么办呐？”
　　“挺着呗，反正事已至此了，求饶，痛哭，给他跪下，我就不信他能杀了你？”
　　“可我这么做真挺对不起他的，他一直都对我像亲弟弟似的，努力培养我……”
　　“哎……得了得了，”涛子干掉杯中酒，丁当作响地说，“男子汉大丈夫别老瞻前顾后的，怎么跟一丫头似的？”
　　薛戈还想再说点什么，涛子用一个坚决的手势打断了他，把头凑过来，神秘兮兮地问薛戈：“你能不能帮我想一想，我和你这老师，以前会不会有什么见面的机会？”
　　“怎么了？眼熟？”
　　“嗯，从他刚才一进来，我就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他。”
　　“那有什么大不了的，在大街上随便看一眼就记住了的人多了，尤其他还那么帅。”
　　“他去我那修过车？……”涛子念叨着回忆。他父母是开汽车修理厂的，他自己也一直在那打工，所以才会有这种猜想，但薛戈很快告诉他，“他根本就不开车。他在国外留学的时候两个最好的朋友都因为出车祸死了，打那之后他握上方向盘就晕。”
　　“不对不对不对……”涛子也否定了自己，眯缝起本来就不大的眼睛，慢慢地说，“我总觉得，我应该不是在一个正常的地方见到他的。”
　　“不正常？哪儿？火葬场？”
　　涛子白了薛戈一眼，薛戈接着打趣儿，“那……飞船？火星？百慕大？伊拉克？刑场？监狱？撒哈拉……”
　　“等等，你说什么？”
　　“什么？”
　　“监狱。”涛子认真地说。
　　“监狱？！你在监狱见过他？”
　　“不……是公安局，”涛子的眼睛亮起来，“确切说是派出所……我想起来了！”
　　“派出所？你到那干吗去了？”
　　涛子面露愧色，含混着说：“卖淫的事。”
　　“卖淫？你？”薛戈哈哈大笑，“全世界男人都死没了你也卖不出去啊。”
　　“说什么呢？我不卖淫，我是……嫖客。”
　　“嫖娼？你干过这事？”
　　“对了！我想起来了，就是被他带走的。”涛子终于板上钉钉。
　　“带走谁呀？”
　　“那女的，卖淫那个。那天晚上我们俩一起被逮回派出所，后来我看见，就是你这老师把那个女孩给领走的。没错，就是他，难怪看起来那么眼熟……”
　　“方莉莉！”薛戈大喊一声，腾地站起身。
　　“你怎么了？”涛子被他吓了一跳。
　　“你找的那女孩是我们系同学，比我小一届，你知道吗？后来她因为那事自杀了！”
　　“自……自杀了？”涛子瞠目结舌，“那女孩是你们学校的？她……死了？”
　　“废话！上吊死的。”
　　“你等等，咱们说的是一个人吗？不会那么巧吧？你怎么准知道是她？”
　　“怎么不是？自打我入校，女生卖淫的事就出过那么一次，而且你说是周老师把她给带走的，那就肯定是方莉莉。”
　　“那女孩叫方莉莉？”
　　“你什么时候找的她？”薛戈问。
　　“大概一个多月……”
　　“肯定是她！”
　　“是个子挺高、长头发的……”
　　“对！”
　　“她……真死了？”
　　“废话，学校给了她处分，还公布出来，她一想不开就上吊了，就在寝室里。”
　　“可是、那也不能怨我呀，也不是我让她自杀的。”
　　“可总之是因为你找了她，她才死的吧？从这个角度说，她死你也出了一份力！”薛戈扬头把啤酒倒进嘴里，“啪”地放下杯子，起身要走，涛子赶忙拉住他，“哎，你等等……”
　　“干吗？”
　　“其实……”涛子使劲把薛戈按回椅子上，贼眉鼠眼地四下看看，把大脑袋凑到薛戈耳边，小声说：“你听我说，这件事真跟我没关系。那女的卖淫其实是假的，我嫖娼也是假的，都是冒充的，那都是有一人指使我们干的，要怨也得怨那个人。我收了那人两千块钱，至于你们那女生收了多少我就不知道了。”说完，涛子赶紧喝了口啤酒给自己压惊。
　　薛戈傻了。


第四十二章
　　天明显短了。
　　涛子走到音乐学院门口时天色已经擦黑。维修大门的工人还没有收工，校门前支起了耀眼的照明灯。尽管这样，涛子还是险些被一袋水泥绊了个跟头。他在心里咒骂着那袋水泥，同时祈祷着这次出手可别栽跟头。
　　这是涛子第一次到音乐学院来。
　　很多城市里的建筑一辈子都在眼皮底下，可你却从没有机会走进去。对于涛子来说，莘江音乐学院就曾经是这样。如果没有眼下的这段机缘，他实在想不出自己会有什么理由走进这个奇形怪状的院落。
　　算下来，涛子和薛戈见面才不到一个星期，但他们的相识可由来已久。开始，吸引薛戈和涛子聊天的只是他的网名：车尊。薛戈一直都对汽车兴趣斐然，于是就加了“车尊”为好友，想多听点儿汽车的事。涛子果然不负薛戈的厚望。因为爹妈很早就开了汽车修理厂，他自己辍学之后也一直在厂里打工，对汽车的精通在同龄人中出类拔萃，所以他时常在聊天中爆出猛料令薛戈目瞪口呆。而渐渐地，薛戈发现这位“车尊”精通的不仅仅是汽车，在各个方面，大到天外飞仙，小到奇技淫巧，只要起个头他都能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和他聊天，总让薛戈觉得自己就像个只会唱歌的傻瓜一样。于是薛戈对“车尊”的仰慕之情慢慢如断了线的风筝不可收拾。终于，就在专题学习的第二天下午，百无聊赖中的薛戈和涛子见面了。
　　然后，他们就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
　　音乐学院里人影稀疏。这是个大学吗，涛子想，怎么冷清得像个墓园一样。涛子按着薛戈告诉他的路线找到了教学楼，走上楼梯，直奔一个叫系主任办公室的房间而去。他知道，那个房间就在走廊的尽头，他一眼就瞥见了从那屋子里透出来的灯光。
　　来得正好，他想。
　　冯泰一点儿都不知道他今天有客人来。更要命的是，他连做梦都没想到他和那个大脑袋、小眼睛的家伙还会有第二次握手的机会！此刻他正聚精会神地在办公室里工作着。老师们都下班了，学生也走了。但是他不能走，他一定得比别人付出更多，那是他的信念，也是他的习惯。
　　今天是专题学习的最后一天，冯泰刚才花了近两小时整理了一份几千字的材料。这是谢岚要求的，每个系的领导都要在专题学习之后写一个总结，要充分体现师生们的深刻认识和拒腐蚀永不沾的决心。冯泰知道很多系都在应付，但是他不能，相反，这正是他出人头地的机会。他不用脑子都能想得出，明天谢岚就会让王玥把所有材料汇总起来上报给教委。哪个系的材料更生动、更丰富、更感天动地，哪个系的头儿就自然可以在上面露个正脸。冯泰当然不能放过这个机会，冯泰不放过任何机会。而且当形势需要的时候，冯泰还会主动去创造机会——方莉莉那件事就是这样。
　　那天傍晚，当冯泰跟方莉莉提出那个计划时，方莉莉惊得把筷子扒拉在了地上。那是在一个饭店的包房里。就像冯泰预计的，方莉莉立即拒绝了他。方莉莉当时脸泛冰霜，转身要走，什么都拦不住她的一身正气。这可难不倒冯泰，他有充足的信心把拒绝变成承诺。没有十足的把握他就不会来，换句话说，来了就一定得让女孩听话。于是冯泰央求着方莉莉先别走，坐下来，慢慢谈，都好说。后来他又说了好一番话，一直说到口干舌燥嗓子冒烟。他想象着，在他字字铿锵的话语中，女孩心里的墙一面接一面倒塌。
　　冯泰说：“说白了莉莉，既然我来求你办这事，我就没把你当成学生，所以你现在也不用拿我当老师。我们只是合作者，配合起来干一件事，谈得拢就干，否则就当我什么都没说。我知道你现在有困难，你爸刚出了车祸，躺在床上什么都干不了，更别说上班了，光吃药就得一大笔钱吧？上个星期你好像刚管你们班刘佩借了一千块……”
　　方莉莉吃惊地看着冯泰，心想，这个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冯泰从兜里掏出一千块钱，放在方莉莉面前，方莉莉赶紧推回去，冯泰又慢慢放回来，用手按住。
　　“你不用客气，就算没这事，这钱你也拿着，跟老师借怎么都比跟同学借好。”接着，他又把手伸进另一个兜里。这回掏出来的可不是一千，从厚度上看得有五个那么多。冯泰把那沓钱放在方莉莉面前的时候，他明显感到女孩的脸在红，心在跳。
　　“你别误会，这不是我逼你帮忙的筹码。我也从你这么大过来过，我知道你心情，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家里边那么难，想帮帮爹妈又力不从心，只能眼睁睁瞅着，那种滋味实不好受。所以这些钱你拿着吧，以后挣了再还给我。”
　　趁着女孩还停留在那摞钞票的眩晕里的时候，冯泰把水杯递给她。
　　“至于我说的这事，你完全不必看得那么重。我知道周老师在你心里很有分量，但老实说，这件事对他影响并不大，仅仅就是让他当不成系主任而已。可你想想，当不当系主任对周老师这样的人重要吗？他有那么高的名望，那么多建树，现在又是院长的女婿，飞黄腾达是早晚的事情。可是我就不一样了，这些年我一直不太容易，好不容易干到了今天，这次能不能上去对我来说是决定一生的问题。”
　　方莉莉没再张罗走，只是讷讷地坐在椅子上听冯泰说话。冯泰觉得她的冰冷少了很多，他开始解决最难的问题。
　　“至于对你的影响，你完全不用担心，这种事警察绝不会揪住不放的，交了罚款当时就能走人，根本不拘留。学校那边你就更放心，校方肯定不会声张的，学校也得顾及脸面，通常这种事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没。再有，就是你的处理方式，好歹我也是个主任助理，处理方式上也是有发言权的，我一定会在谢院长那儿帮你争取最轻的处分。”冯泰发现方莉莉开始紧张起来，他马上把口气放轻松，“不用紧张，顶多是个警告记过之类的，什么都不影响。等你快要毕业的时候，我找个人把处分记录从你档案里一撤，这事儿就跟没发生过一样。”
　　冯泰站起身，把那两沓钱揣进方莉莉兜里，又为她倒上饮料，轻轻地问：“怎么样？能合作吗？”
　　方莉莉低头不语。过一会儿，她抬起头说：“对不起冯老师，您还是找别人吧。”她把钱掏出来，放在桌上，“您的好意我心领了，这个我不能要。您也不用担心，这件事我肯定不会说出去。”说完，她起身就走。
　　“等一下。”
　　冯泰也站起身，走回自己的座位，把手伸进皮包。
　　“钱你还是拿着吧，连这些东西……也一块儿拿走。”他把皮包里的东西拿出来，递到方莉莉眼前。方莉莉看了一眼，立即大惊失色！
　　“这、这些……”她抬起通红的脸看了眼冯泰，又立刻躲开他的目光。
　　“是我无意中拍到的，还没来得及交给学校。”冯泰对着方莉莉的侧脸说。
　　方莉莉就是在看到那些照片之后答应了冯泰的要求的。
　　那是她在远离音乐学院的天狼星夜总会跳舞的照片。艳舞。她一共去那儿跳过三次，都是硬着头皮去的，家里已经有些日子没给她寄钱了。后来她看到那里的气氛实在不好就再也没去过。她哪里知道，天狼星的老板刚好是冯泰的朋友。她未雨绸缪的冯老师早就偷偷地跑过去，拍下了那些照片。
　　敲门声响起时，冯泰刚在电脑上打完最后一个句号，他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同时饱满地喊了声：“进来！”
　　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中等身材的年轻人，大大的脑袋上留着寸头，眼睛很小，很强壮，看起来有点儿粗鲁。
　　有那么几秒钟，冯泰一直保持着伸懒腰的姿势，双臂展开，愣愣地看着门边人。然后他猛地站起身！满面愕然，磕巴着说：“你、你？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想和你谈谈。”涛子走进屋，不给冯泰任何表情。
　　冯泰快步走到门边，探出头去向两边看看，“砰”地关紧门，锁上，走到涛子面前。
　　“你怎么找来的？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谁告诉你的？”
　　“这个你别管。”
　　“好吧……你要谈什么？我们换个地方。”冯泰穿上外套。
　　“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谈。”
　　“还是换个……”
　　“就在这儿。”
　　涛子的语气让冯泰放弃了争取的希望。他把沉重的身体靠在墙上。他很想知道这不速之客是怎么“啪嚓”一声降临在这儿的，但是他乱糟糟的大脑一点儿答案也给不了他。过了片刻，他说：“好吧，不管谈什么，你先告诉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可能是我们俩有缘吧。”涛子没看冯泰，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这间漂亮的办公室。
　　“就算我们有缘，我们的缘分不是已经结束了吗？你还来找我干什么？！”
　　“结束了吗？”涛子冷笑一声。
　　“废话！我如数给了你钱，你也说过咱们再没有任何关系了。”
　　“可是我听说，那个女孩死了。”涛子慢慢地说，把他的大脑袋伸到冯泰面前，用小眼睛眨巴着他。
　　冯泰怔了一会儿，发出一声干笑，“呵，死了？你听谁说的？谁告诉你她死了？她每天都好好地在学校上课，怎么会死……”
　　“冯主任，我不是三岁小孩儿，没准信儿我能来吗？”
　　冯泰不说话了。
　　涛子的声音里充满忧伤：“冯主任，我太难过了，当初我只是想挣点儿昧心钱，绝不想杀人，是你……让我成了一个杀人犯。”涛子把手搭在冯泰肩上，冯泰扭身子甩开他的手，问他：“谁让你成了杀人犯了？”
　　“你呀。”
　　“好吧……”冯泰试图讲讲道理，尽管他知道道理一点儿也不管用。“对，她死了，那又怎么了？不是我让她死的，更不是你，是她自己想不开上吊自杀的，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涛子弹弹冯泰身上的灰，“要不是你让她上网去卖，要不是你让我冒充嫖客，要不是你让警察去扫黄，她会死？”
　　“对，对对……都是我设计的，我让她卖，我让你嫖，可是我付了钱呐！你们也收了，大家都做了该做的，一切就都结束了。我只能负责合约之内的事，合约之外一切都和我无关，跟你就更扯不上关系！你还来找我干什么？”
　　“哈哈……亏你还是个老师，一条人命在你的手里就这么没了，你说和你没关系？”
　　“你倒挺有良心的！那你当初拿钱的时候想什么来着？怎么现在突然良心发现了？”
　　“废话！那两千块钱只是我帮你撒谎的钱，不是杀人的钱。”
　　“我再说一遍，你没有杀人！谁也没杀人，那个女生是自杀的！”
　　“可要是没有你她就不会自杀！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那么干，你无非是想陷害你们这儿一个叫周雨楼的老师，对不对？”
　　半晌，冯泰瞪大眼睛看着涛子……“你怎么认识周雨楼？谁告诉你的？”
　　“冯主任，实话告诉你吧，我什么都知道。我也知道你为了当一个什么破主任就给对手使绊子，还扯上一条人命，那是个什么罪过。”
　　沉默。
　　沉默……
　　冯泰：“还有谁知道？”
　　“现在是我们俩。”
　　“你想怎么样？”
　　“一万。”
　　“这是敲竹杠！”冯泰低吼。
　　“敲竹杠？呵，你这种人渣也配让我敲？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一条人命的分量。而且……我只是听说那女孩是自杀的，到底是不是那样可不好说，谁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人做了亏心事，觉得心虚，来个杀人灭口也不一定啊。”
　　“你……”
　　“千万别逼我到公安局去，让他们再来查查坏账。”
　　“好好好……”冯泰彻底缴械，“你有正义感，你有良心，可是我怎么知道你拿走了一万块良心会不会再抽风？”
　　“我也不知道，那得看你造化了。”
　　“一万是吧？行！我可以给你，可是你必须告诉我，这些事情你都是从哪儿听来的。”
　　“从哪儿听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都是真的。”
　　冯泰觉得从这大脑袋身上很难再得到一丁点儿甜头了。他咬着牙告诉涛子：“你给我记住了，我就只有这一万块，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的耐心应付不了你那么多良心！”
　　涛子从裤兜里拿出一张早就写好的纸条，交给冯泰，告诉他明天中午12点钟之前必须打款，然后走出了系主任办公室。
　　“别耍花样，冯主任。”关门之前，他说。
　　冯泰看了看那张纸条，上面写着那家伙的开户行和账号，最下面是名字，沈涛。
　　那天涛子走后，冯泰陷在办公室的椅子里发了好久的呆。那糟糕的意外好像一大团苍蝇堵在他胸口上。奶奶的！谁给他通的风报的信把一切告诉他的？谁让他找到了这儿？他怎么会知道周雨楼？……各种疑问在他脑袋里上蹿下跳，可是根本跳不出个子丑寅卯。是啊，他虽然很勤奋，但毕竟不是神仙，怎么可能掐算得出他随便从大街上捡来的一个人会和他眼皮底下的一个小朋友不期而遇呢？
　　冯泰找涛子冒充嫖客纯属偶然。
　　那天搞定了方莉莉之后，冯泰忽然觉得光有妓女还不够，还必须有一个嫖客。警方讲的是人赃并获，既然干了就得一击即中。想着这个问题的时候他正路过一家网吧，忽然看见一个大脑袋小眼睛一脸粗相的家伙从里面走出来。冯泰当即灵机一动——两千块钱，也许就能买通这个看起来不太富裕的“嫖客”。然后，涛子就进了冯泰的计划。
　　冯泰当时的想法是，这种事找越陌生的人越好，最好就是在大街上随便抓一个，彼此没有丝毫关系，完事之后永成陌路，绝不接触。他完全忽略了“山水有相逢”那句饱含了人类教训的哲理，尤其是在机缘变得如此动荡不安的今天。
　　方莉莉的自杀确实是冯泰没有想到的，不过那可是真真地让他高兴了一阵子。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所有麻烦都已经在方莉莉踢开凳子的瞬间随着她一起死去了。呵，现在好了，“妓女”死了，“嫖客”又杀了回来。


第四十三章
　　今天一整天周雨楼都没收到新的短信。
　　离昨天傍晚的“三十万，三天”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十个小时。三十小时里，周雨楼拨打了无数遍那个号码，全都是关机。那样做的唯一后果是，他终于理解了夏楚蓉当初疯狂给他打电话时的心情。
　　周雨楼知道，那个家伙是在表明一种态度：不用商量，没有余地！
　　贪婪的疯子！
　　他不止一次想象过电话那端的脸……充满了自以为是的得意，露着猥琐的脸，眼睛射出狡诈的光，像一摊生蛆了的软体动物那么恶心。
　　今天吃晚饭的时候，蒋丹问周雨楼怎么了，说他从上海回来之后就一直没精神。周雨楼敷衍着说可能是路上折腾累了，有点儿亚健康。这时蒋丹开了一个很是不合时宜的玩笑。
　　“是被那女生闹的吧？”
　　周雨楼一愣，“哪个女生啊？”
　　“出事那个呗，叫……白小溪，听说她是你们学校最漂亮的女孩，你不是还给她辅导过音乐剧吗？该不是因为她你才成天无精打采的吧？”
　　“跟她有什么关系呀！”周雨楼赫然间大怒。
　　蒋丹好不没趣儿，“你怎么了？不就是开个玩笑吗？玩笑都不能开了？”
　　“哪有拿死人开玩笑的？”
　　“好好好……你这人，真是。”蒋丹灰头土脸地收声。
　　又是晚上11点的时候，新的短信发了过来，周雨楼冲到手机跟前。
　　三十万 还有两天
　　周雨楼告诉他：
　　太多了！我真拿不出
　　对方：
　　跟你的命比呢？
　　周雨楼：
　　这么短时间我去哪弄那么多钱
　　对方：
　　该全力以赴了
　　周雨楼：
　　我们能见面谈吗
　　对方：
　　好吧
　　啊？！周雨楼一惊……同意见面了！他激动地打字：
　　什么时……
　　还没等打完，对方就告诉他：
　　不过得变成六十万
　　他妈的！书房里充满被玩弄的苦涩。周雨楼咽下苦涩，跟对方商量——
　　我一定会给你钱 但可以少一点儿吗
　　对方：
　　三十万 还有两天 我关机了
　　“别……”周雨楼情不自禁地喊出来，然后立即打过去。
　　真的关机了。
　　那天上床之后周雨楼一直睡不着，反复默念着那句话：三十万，还有两天。后来，他在半梦半醒中叮嘱自己，明天一定得干点儿什么，要么弄到三十万，要么查出那个人。正好，明天也是学校恢复上课的日子。
　　琴房里弥漫着压抑的空气。
　　这是专题学习结束后的第一堂声乐课。从薛戈推开琴房门的一刻，周雨楼就发现他的高徒很不一般。他头发凌乱，面色也苍白，看着老师的目光飘忽闪烁，整个人看上去像只晒蔫巴了的茄子。
　　薛戈是真的难受，这主要都是因为他不能原谅自己。几天前他已经做了一件对不起周雨楼的事。昨天，他又做了第二件。当从涛子口中得知了方莉莉卖淫的真相后，他极力主张告诉周雨楼，到后来甚至跟涛子咆哮起来，但最终还是没撼动他的朋友，而是由着涛子到音乐学院去从冯泰兜里掏走了一万块钱。
　　我怎么可以这样对周老师呢？这个问题薛戈昨天已经想了一夜，直到今天走进琴房时还在想，所以你就知道他会用什么状态来上这堂课了。
　　课上了不到一半周雨楼就停下来，合上琴盖，看着薛戈。
　　“就到这吧，你状态不好，怎么回事？”
　　“没有啊。”薛戈小声说。
　　“说实话，到底怎么了？”
　　“可能是昨天晚上没睡好。”
　　周雨楼沉默了一会儿，问他：“薛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真没有。”他低着头，每个字都有气无力的。
　　“薛戈，大家都知道，这么多学生里我对你是最器重的。有人甚至曾经跟老主任打过小报告，说周老师好像是薛戈一个人的老师似的。”
　　“我知道。”
　　“所以我想，就算有一万个人做了对不起周雨楼的事，也不应该有薛戈。”
　　“周老师，我怎么会做对不起您的事呢？”他自己都难以听见说了什么。
　　“你最近经济上有困难吗？”
　　“啊？”薛戈一惊，“什、您说什么……”
　　“我问你经济上是不是有什么困难？”
　　“没有困难，我……能有什么困难啊，真的，挺好的。”
　　“要是用钱的话，尽管跟我说，我虽然没有二三十万的，但是一次拿出几万块钱来还不成问题。”
　　“不用，周老师，真的不用。”
　　周雨楼在琴房里踱了几步，忽然问他：“表演系那个白小溪，你和她熟吗？”
　　“不熟，连话都没说过。”
　　“不可能吧，一个学校，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真的，我和我们系同学都很少接触，更别说是外系的了。怎么了周老师，问她干吗？”
　　“随便问问，她也算是我半个学生，就这么死了挺可惜的。”
　　“周老师，您还有别的事吗？”
　　“你的手机号是多少来着？”
　　薛戈告诉了他。
　　“就这一个？”
　　“是啊。”
　　“你昨天晚上干吗去了？”
　　“没干吗，在家待着。”
　　“发过短信吗？”
　　“没有啊，怎么了？”薛戈看起来很纳闷，好像不明白老师怎么又忽然把话题转到了短信上。
　　“没事了，你走吧。”周雨楼说。
　　“那，再见周老师。”薛戈不安地出去，关上琴房门。
　　那个人不是他。周雨楼想，这个年轻人也许正经历着什么不同寻常的事，但不是这件。
　　周雨楼走进系主任办公室时，冯泰正在打电话。从他甜蜜的表情里根本看不出，他刚刚气急败坏地在学校旁边的工商银行交了一万块钱的敲诈款。
　　看见周雨楼进来，冯泰冲着电话说：“正好你哥来了，我先挂了。”他挂断情人专线，像唱歌似的告诉周雨楼：“是雨亭，我们正在商量订婚宴的事。我们决定星期六登记之后在鑫豪酒楼摆几桌酒席，请请两边的朋友和同事，5点半。周主任，你可既是娘家人又是婆家人，千万得和嫂子一起……来……多喝……”冯泰的语速变慢，最后干脆住嘴。他发现周雨楼的脸色很不正常，其实从进屋到现在那张脸一直都阴着。
　　“怎么周主任，有事吗？”
　　“有件事我想和你谈谈。”
　　“什么事啊？”他小心地问。
　　“我出差那几天，你是不是开过我办公桌的抽屉？”
　　“我开你的抽屉？谁说……”
　　“你不用不承认，有人亲眼看见你那天早上坐在我座位上。”
　　冯泰还是有点儿慌了。他面对过太多次谎言被揭穿的时候，还是没能炼出一身刀枪不入的硬功。
　　周雨楼说：“冯主任，于公你是我领导，于私我们是亲戚，任何事都可以开诚布公地说。现在这只有我们两个人，大家最好都坦白点儿。其实把话都说开了没什么解决不了的事，但如果打哑谜兜圈子，绕来绕去，结果还是一场空，你说是不是？”
　　“周主任，我不明白你说什么，什么哑谜，什么圈子……”
　　“你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
　　“真不明白。”
　　“好吧，你那天在我抽屉放了什么？”
　　“那天……我什么也没放啊。”
　　周雨楼心跳骤然加快！这等于他承认动过抽屉吗……他问：“那就怪了，我怎么在抽屉看见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冯泰一脸懵懂。
　　“非让我说出来吗？”
　　“你不说……我哪知道？”
　　“信封。”
　　“信封？”
　　“你放的对不对？”
　　“哦！”冯泰恍然大悟，“是不是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打印着周雨楼收？”
　　所有血流都冲进周雨楼的脑袋！他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对。”
　　“我也看见那个信封了，”冯泰一脸冤枉，“可那不是我放的，那天我开你抽屉的时候，那个信封已经在那儿了。”
　　“是吗？”
　　“你想，我们天天见面，有什么东西我亲手给你或者让老陈给你就是了，干吗还往你抽屉里放什么信封啊？”
　　周雨楼审视着他。“你说，你打开抽屉的时候，那个信封就已经在那了？”
　　“是啊，我对天发誓真不是我放的！怎么，那信封里有什么不好的东西吗？”
　　“没有，空信封。”周雨楼说完转身向外走。
　　看起来又错了，冯泰那张好像窦娥似的脸的确不像在撒谎。周雨楼听见冯泰在后面自言自语着说：“谁往你抽屉里放个空信封干吗呀？”
　　周雨楼在门边站住，回头问他：“你翻我抽屉干什么？”
　　“啊？呃，我以为，你的……论文在抽屉里，我只是，想看看……”冯泰一脸窘相，嘴里像含了个包子。
　　周雨楼没理他，开门走了。


第四十四章
　　快下班的时候，周雨楼终于去了黄大生的办公室。
　　三十万。
　　三天。
　　这多像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但如果那真能让海晏河清，周雨楼想，还是想办法让它变成现实吧。他现在所有的存款加起来只有五万多一点儿，本来还应该有更多的，但“更多”都变成了蒋丹的别克，所以现在还有二十五万要凑，周雨楼首先想到的人就是黄大生。
　　一进屋，黄大生就发现周雨楼的情绪不对。
　　“你有事吧？”
　　“是有事。”周雨楼硬着头皮开口，“能借我点儿钱吗？”
　　“行，多少？”
　　“十万，有吗？”
　　“什么时候要？”
　　“明天，行吗？”
　　黄大生咬咬牙。
　　“行。”
　　“大生，谢谢你，另外……”
　　“不用说了，蒋丹不知道。”
　　“是我自己的一点儿事，你要是为难的话……”
　　“放心吧，明天上午我先去趟银行，把钱提了带过来。光我那点儿肯定不够，不过能凑上。另外，没人知道，到我这就打住了。”
　　周雨楼向老友投去一个目光。“谢谢你大生，我尽快还给你。”
　　黄大生笑了，“怎么了你？婆婆妈妈的，放心吧，有哥儿们呢，但是……”黄大生板起脸，“雨楼，你没赌博吧？”
　　“没有没有，我就是……”
　　“算了，不想说别说了，明天上午过来拿钱。”
　　直到下车前的一刻，黄大生还一头雾水，不住地问吕青：“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啊？”但吕青只是神秘地笑笑。
　　终于，当他们在一片臭气哄哄中下车的时候，黄大生知道了此行的目的。
　　吕青这些天一直闷闷不乐，话少，食欲也不佳，这都是才思堵塞造成的，想了好多办法都通不开。可今天她却异乎寻常地兴奋。刚才周雨楼前脚刚离开，她后脚就到了黄大生的办公室，拉起黄大生就走。二十五分钟之后，她和丈夫出现在了这里。
　　文贤路。
　　文贤路宠物交易市场是一座三层高的大楼，但它的规模远不及它外面的马路市场庞大。此刻，黄大生和吕青就漫步在横无际涯的马路市场上。这里的人可是真多，不过环境可是真差。处处散发着揪心的气息，令一向在嗅觉上都能将就的黄大生也皱起了眉头。
　　“你把我领这来干吗呀？”黄大生问。
　　“买宠物。”吕青拉着丈夫的手，冲路边的狗笼眨眼睛。
　　“什么！你要养宠物？”
　　“怎么了？干吗大惊小怪的？”
　　黄大生哭笑不得，“咱俩都结了婚的人了，我怎么一点儿也没看出来你还有这爱好啊？”
　　“那就对了，才培养的。”
　　“你可千万别往家弄这些东西，我没工夫伺候。”
　　“谁用你了？我负责。”
　　“你？你不创作了？你不都堵了吗？”
　　“所以要养宠物啊。”吕青一本正经，“作家最应该饲养宠物了，既能放松大脑，又可以培养耐心。”
　　这时一个刚买了只小狗的老太太迎面走过来，小狗差点儿吻了黄大生。他赶紧闪开，正告吕青，“不行啊，我坚决不同意，这东西搁到家里多脏啊？再说养宠物就跟养孩子……”话说到一半，黄大生忽然停下了。无意之中，他瞥见在前面不远的一个宠物摊前，有两个人正在亲热地说话。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老头儿。人声很嘈杂，黄大生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那个中年人黄大生认识，是声乐系的赵梦东。
　　黄大生想，绝了，世界实在奇异不堪。像赵梦东这种年龄的男人正是为了老婆和孩子疲于奔命的时候，竟然还有心思跟宠物较劲。黄大生在学校里和赵梦东接触并不多，不过此刻他倒是很想和他聊聊。他打发了吕青，拨开人群走了过去。但当他到了宠物摊跟前的时候，赵梦东已经不在了。老人还在，精瘦精瘦的，精神头十足，一只黑白花的小猫卧在身边，和主人一起看着黄大生。
　　“大爷，卖猫？”黄大生问。
　　老人叹了口气，“卖什么卖呀，就是想给它找个好人家。因为这只猫老伴都要和我闹离婚了，我也是没办法，谁要是能保证对这猫像亲生的一样，让我倒搭钱都行，哎……”老头儿双眼放光，“你要吗？”
　　“不要，呵，我不养猫。大爷，刚才那个人您认识？”
　　“谁呀？”
　　“就刚才和您说话的那人。”
　　“他？”老头儿竖起大拇指，“救命恩人！”
　　“是吗？”黄大生饶有兴致。老头儿告诉他：“有一次，我刚走到家楼底下，这小伙子突然从楼道里冲出来，大喊一声！把我抡到一边，放在地下。紧接着，一辆面包车嗖……就贴着我开过去了，差点儿没把我的心吓出来！后来我才知道，是个半大孩子偷了大人的钥匙在院里遛车，多亏了那小伙子，要不然我这老命就交代了。可等我缓过神来，这人就找不着了。这不，老天有眼，刚才又让我碰上了。我是好说歹说请他上家吃顿饭去，人家愣不去，我问他在哪上班，他也不告诉我。真是……雷锋活了！”老头儿一时间感慨万端，小猫跟着他一起激动地叫。
　　黄大生笑了，“那巧了，正好我和他是同事，您的谢意我可以再替您转达一次。”
　　老头儿大喜。“啊？有这么巧的事？得了，不麻烦你了，你今天无论如何得把你们单位告诉我，这封表扬信我明天一定送到。”
　　“呵呵，你要写信，寄到莘江音乐学院就行了，他的名字叫赵……”
　　“音乐学院！”老头儿瞬间面色大变，“你在音乐学院上班？”
　　“是啊，怎么了？”
　　“你们音乐学院前几天出了一件大事对不对？”
　　“音乐学院的大事可多了，您指哪件？”
　　“哪件？你们有一个女学生让人给杀死了，这事大不大？”
　　“哦，是有这事，您在报上看的吧？”
　　“报上？哼……”老头儿很是得意，“不客气地说，报上都是我给招来的。”
　　黄大生不禁一愣。他重新打量着老头儿，问他：“杀人现场是你发现的？”
　　“是啊！跟你说，你们学校的那个女学生就跟我住一个楼道里，她住五层，我住紧顶上，那天，小野……”
　　“等等！”黄大生忽然打断他，“刚才……我那个同事……是在什么时候救的你？”
　　“那可早了，得半年多了吧。”
　　“在你家楼下？”
　　“是啊。”
　　“你刚才说，他从哪儿出来的？”
　　“楼道里啊。”
　　“你家的楼道？”
　　“对。”
　　“他不住那儿吧？”
　　“那当然。”
　　“他去找人？”
　　“可能是。”
　　“你知道找谁吗？”
　　“那就不知道了。那天，我下楼去找小野，忽然发现……哎！你别走啊……”
　　黄大生消失在人群中。
　　前天韩健去黄大生办公室的时候，他们的话题曾涉及了赵梦东。黄大生记得韩健说，赵梦东告诉警方，自从去年赵铎卖掉了家里的房子之后，他就再不知道他弟弟住在哪儿了。当然，更从没去过他的家。
　　周雨楼吃过晚饭就进了书房，忐忑不安地等待11点到来。果然，报时刚过，短信就发了过来：
　　三十万 还有一天
　　他马上回过去：
　　我已经尽力了 真没那么多
　　对方：
　　你在拿命开玩笑
　　周雨楼：
　　一半 十五万 我只有这些 明天给你可以吗
　　对方：
　　不可以
　　周雨楼：
　　我没办法了 你报警吧
　　他的心怦怦跳！他知道，报警是绝路，不光对自己，也对那个人。
　　那个家伙果然迟迟没有回复，周雨楼看到了希望，接着警告他——
　　那样你就一分钱也没有
　　他乘胜追击：
　　而且我一定会向警方告发你
　　下一条：
　　敲诈的罪名也不轻 对吗
　　这条短信发完的时候，对面终于表明了态度：
　　后天见不到三十万我一定会报警 你放心 警察永远找不到我
　　周雨楼把手机扔在了沙发上！


第四十五章
　　第二天，第三节的下课铃刚打过，周雨楼又收到了短信：
　　三十万 明天
　　那显然是一个迫不及待的提醒，周雨楼立即回过去：
　　我只有十五万！
　　对方：
　　明天给你账号 不要冒险
　　周雨楼：
　　我真凑不出那么多！！
　　对方：
　　去公安局凑
　　然后就没了动静。那一刻周雨楼坚信，如果那个家伙现在走出来，他一定会毫不吝惜多一条人命的！他的愤怒无可宣泄，那该死的蛮横也令他无所适从！于是他做了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他用颤抖的手指在手机上按下那串数字，又按下拨通键，把手机放在耳边，然后，就发现了一个奇迹……电话竟然通了。
　　真的通了！！
　　周雨楼都不敢相信那是真的！但手机里真的传来了“嘟嘟……”声，与此同时一段音乐声飘进了琴房——拉德茨基进行曲。如果琴房门是关着的他就不会听到那个声音，但现在门开着，进行曲昂扬地钻进他的耳朵——那是手机的铃声！
　　周雨楼完全顾不得惊讶，他快步走出琴房，顺声音追过去……他紧张得要命！每一寸皮肤都燃烧起来！终于……当他推开一扇门时，进行曲清晰起来。
　　他的办公室。
　　办公室一个人也没有。他冲进去！四下张望……音乐来自一部蓝色的手机，就放在一张桌子上……他瞪大眼睛！瞪大眼睛！！瞪大眼睛！！！那是赵梦东的桌子！！！他奔到桌边，俯身去看屏幕上的来电……这时，一只手突然在他的眼睛底下伸过来！他吓了一大跳！后退两步，这才看清那是从桌子底下伸上来的手。那只手拿走了手机，然后，进行曲停下，桌子底下传来赵梦东瓮瓮的声音：“喂……在办公室呢……在桌子底下干活呢，电脑插座坏了……”
　　就在拉德茨基进行曲停下的同时，周雨楼手机里的“嘟嘟”声也断了——敲诈者切断了电话。
　　怎么可能那么巧？！
　　周雨楼飞快地思考——难道赵梦东就是敲诈者？他以为自己根本不会再拨那个电话，所以他刚才发完短信就没有像以往那样及时关机。他去修电源插座时，自己的电话打了过来。可他并没在意，他以为自己在琴房里，根本听不到他的铃声。直到他从桌底的缝隙里发现自己进了屋，这才慌了，于是赶紧伸手拿走电话，切断，又故意装出和别人通话的样子……赵梦东……当然是他！他是赵铎的哥哥。虽然他对警方说他跟弟弟从无往来，但那一定是骗人的鬼话！也许那天晚上他去过他弟弟家，看到了尸体，也看到了自己的论文，于是马上发现这是个发财的机会！或许，他根本就参与了那个勾当，后来看到阴谋失败就将错就错，对自己展开新一轮敲诈！赵梦东……赵梦东……这样想着的时候，他看见赵梦东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
　　赵梦东一脸灰，愣愣地看着周雨楼。
　　“周主任，干吗呢？不出声站在这，吓了我一跳。”
　　“怎么跑桌子底下打电话去了？”周雨楼盯着那个蓝色的手机——就在赵梦东手上。
　　“哦，电源插座有问题，我修修。”赵梦东挥挥螺丝刀。
　　“赵老师，你手机号码换了吗？”
　　“没有，还是以前那个。”
　　“我能给你打一个吗？我想听听你的铃声。”
　　“打吧……”
　　周雨楼举起手机，用余光瞄着赵梦东，拨号，1……3……9……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起来，一条短信打断他的拨号：
　　别耍花样 记住 明天 三十万 别再给我打电话
　　周雨楼抬起头，无力地看着赵梦东。刚才所有的推断顷刻间轰然倒塌。
　　系主任办公室飘荡着浓情蜜意。
　　冯泰正在用他的情人专线和未婚妻商量订婚宴的事。周雨亭的声音里充满了小女人的所有幸福，而且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用一个有趣的称呼取代了冯泰的名字——泰泰。
　　“泰泰，同事我都邀请完了。你知道吗，大家都羡慕我命好，说我找了个这么好的老公！饭店定妥了吗？”
　　“没问题，鑫豪酒楼的老板是我朋友，他答应明天把一间小型宴会厅给我们腾出来。那的环境很好，能坐六七桌的客人，你那还有什么要求吗？”
　　“没有……哦，要邀请我们杨校长上台说几句话，她一直都非常关照我，听说我订婚她非常高兴，还说要带她儿子一起去。”
　　“薛戈？”
　　“是啊，我能来这工作，都多亏了那时候薛戈帮忙联系。”
　　“好，明天我一定好好给他敬杯酒。”
　　“对了泰泰，给你们谢院长送请帖了吗？”
　　“送了。”
　　“她怎么说？”
　　“她最近的心情不太好，学校出了一些事，不过她说肯定会去参加。”这时，冯泰的另一部手机响了，他让周雨亭稍等片刻，接起那个手机。还没等他开口，那边里就传过来一个低低的声音。
　　“我的良心又抽风了。”
　　冯泰的第一个反应是看了眼房门。当确定涛子只是出现在电话里时，他咬牙切齿地问他：“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机？”
　　“不是告诉过你吗？我什么都知道。”
　　“你要干什么？”
　　“小事。”
　　“什么小事？！钱不是已经给你了吗？”
　　“还要一万。”
　　“你做梦！”冯泰恶狠狠地吼道。
　　“我要是做梦，你就得坐牢，行吗？”
　　冯泰觉得这样下去实在不是办法。弄不好一辈子都得被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崽子牵着鼻子走！必须从长计议。他问涛子：“我能和你见个面吗？我想好好和你谈谈。”
　　“没什么可谈的。”
　　“好，我实话告诉你，我就是一个当老师的，不像你想象的那么有钱，给了你那些钱之后我已经变成穷光蛋了，我现在根本拿不出一万块……”
　　“我必须要。”
　　“我拿不出……”
　　“那你就拿出时间蹲大牢吧！”涛子把一颗决心啐了过来！
　　“你……”突然，冯泰全身一抖！他发现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的情人专线还开着，周雨亭的耳朵就在旁边！他把手伸向情人专线，试了好几次，才终于拿了起来。他调整了一下语气，告诉周雨亭：“亭亭，不好意思，我有点儿事要处理，我先挂了。”
　　“怎么了？谁的电话？出什么事了？”周雨亭焦急地问。
　　“没什么。”
　　“你别骗我，谁让你给他一万块钱？是不是有人勒索你？”
　　“呵呵。”冯泰干笑两声，“你想哪儿去了，好了，我在打电话呢，不方便说话，回头再给你解释。”
　　“哎……泰泰……”冯泰挂断了情人专线，一股怒火从他心里喷出来！一直喷到涛子的耳朵里：“你这个混蛋！你这么敲诈什么时候是个头？你他妈的！不要逼人太甚，别给脸不要脸！”
　　“呦，老师也会骂粗话啊？你还真是气得不轻。”
　　“王八蛋！你是不是后半辈子都想靠我养活……”
　　“你最好跟我客气点。”
　　“客气个屁！”
　　“你不想过好日子了？”
　　“你他妈的觉得这是好日子吗？”
　　“冯主任你这么聪明的人，应该知道有时候平安就是得靠花钱换。”
　　“可花钱也得有个限度！”
　　“同意。”
　　“我今天给你一万明天你就再来管我要下一个一万！你这么没完没了地纠缠……”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没准这就是最后一次。”
　　“我怎么知道？！”
　　“你要不信我也没办法，但是……”
　　“你少他妈的废话！我告诉你，你叫沈涛是吧？坏事最好不要做绝，得意的时候给自己留条路，谁逼急了都不是好惹的！今天既然你打电话来了……好！！”冯泰一拳头砸向桌子！“我就再他妈的给你一回脸……”他咬着牙，脸放黑光，“我再给你一万！！但是你给我记住了，这绝对是最后的一万！！从今天开始，如果再让我听到你的声音或者看到你人，你小子可别怪老子要钱不要命！！你记住了吗？”
　　“好啊，冯老……”
　　没等涛子把话说完，冯泰就用砸夯的力气按断了手机！他站起身，气愤得像只找不着洞口的蛤蟆。秋日的天空明净清爽，他“砰”地推开窗子，然后就猛然看见正有辆警车停在教学楼前面……他顿时惊叫一声！那一刻他忘记了表演系的命案，还以为警察是因为方莉莉的事来找他算账的。
　　警车的门打开，韩健和养猫老头儿走了下来。
　　“我还是第一次进这个院，敢情是这样。”老头儿四下张望着，感到眼神不够用。
　　“走吧，大爷。”韩健说。
　　昨天晚上黄大生已经和韩健通了电话，于是今天韩健把老头儿带到了音乐学院。之所以没把地点选在警队，是不想给赵梦东留任何心理准备的机会，韩健想看看他的第一反应。
　　韩建和养猫老头儿走进楼，直奔黄大生的办公室。
　　周雨楼认了！他觉得老天在跟他开一个残酷的玩笑，总是给他一点儿希望又在瞬间落空。那真像一个漂浮在茫茫大海上的人，总能看见船只从眼前经过，但伸手求救时才发现大家都是来看笑话的。周雨楼现在就是这种感觉，他茫无头绪，根本猜不出手机那边的人是谁，于是他决定不再猜下去了，他要老老实实地玩儿这个游戏。他这样安慰自己，既然犯了错误就一定要付出代价，世界就是这么公平。你不是想像个人似的活着吗？好吧，看看如何实现这一切。
　　周雨楼走出办公室。黄大生让他今天过去拿十万块钱，加上那些，他手里就会有十五万。虽然只有一半，但总是到终点必经的地方。黄大生的办公室就在前面，周雨楼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他不知道，很快就要有个老朋友跟他热情地说话了。


第四十六章
　　走到黄大生办公室门外时，周雨楼听见从屋里传出了说话声。他并没在意，推门就进，刚叫了声“大生……”就发现眼前的状况非同寻常。
　　光是看见韩健就已经让他心里一惊。他刚说了句“韩警官来了”，还没等礼貌性地微笑一下，就忽然看见了另一个人。开始他只是觉得有点儿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然后，当他终于想起在哪儿见过时，他吓傻了！
　　老头儿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了周雨楼跟前，看着他，轻轻地说：“哎？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哦……”周雨楼觉得自己笑了一下，“见过我？不可能吧，我怎么没有印象？”
　　“不不不，我保准见过你，在什么地方来着？让我想想。”
　　屋子里不知怎么出奇地安静起来，大家都不说话，像是在配合着老头儿的“让我想想”。
　　周雨楼定在那儿。
　　那可真是一种比死还难受的滋味，因为知道随时都会死。
　　周雨楼打破沉默，“大爷，你记错了吧？我可从来都没见过你。”
　　黄大生终于走了过来，“大爷，看来您和我们这儿还挺有缘，音乐学院的人您认识的真不少。”
　　“大生，”周雨楼转过脸，把后脑勺留给老头儿，问黄大生：“这是哪位老师的亲属吗？我怎么从来都没……”
　　“我想起来了！”
　　老头儿突然大喊一声，面向韩健，“没错，就是他！”老头儿眼睛放光，“在电视上！呵呵……你叫什么……什么楼来着？”
　　“周雨楼。”周雨楼轻轻地说。他血管差点儿爆开！他真不明白这老家伙说“没错，就是他”的时候，为什么一定要看着韩健！
　　老头儿来了兴致，笑眯眯地看着周雨楼，“在电视上，你的一个学生参加歌唱比赛，唱得真好！你被邀请上台讲话来着对不对？是不是你？呵呵……你讲得实在太精彩了！”
　　气氛终于轻松起来。
　　周雨楼说：“对，就是我，您老人家记忆力真不错，大生，这位大爷是谁呀？”
　　赵梦东就是在这个时候进屋的。
　　看见屋里的人，赵梦东显然吃了一惊。韩健走到他跟前，说：“赵老师，今天我们请这位大爷来，一是为了当面向你表示谢意，另一方面……哦，周老师，我们有点儿事情要谈，你能不能回避一下？”
　　周雨楼赶紧退了出去。关门之前，黄大生告诉他：“雨楼，过一会儿我去你办公室找你。”
　　外面的空气真好！
　　周雨楼用力喘了几口，觉得像是在地狱门口逛了一圈儿。他没立即走，他想弄清楚赵梦东来这儿干吗。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可听了半天，弄得满头是汗也没听清屋里的人到底说了些什么。
　　这是冯泰两天之内第二次走进音乐学院旁边的工商银行，第二次为一个叫做沈涛的户名增添新款。办手续时他差一点儿就和柜台服务员吵起来。其实服务员的态度很好，只是动作有点儿慢，但那恰恰是冯泰无法忍受的。那个过程增加一秒，他的戕害就加剧一分。从银行大门出来时，他狠狠地啐了一口，然后边往学校走边给涛子打电话。
　　“小兔崽子！一万块钱已经给你了，这绝对最后一次！你给我听清楚了，你要是再来找麻烦，可就别怪我豁出去了！听懂了吗？王八蛋！”他恶狠狠地挂断电话，然后就听见有个人在身后叫他：“冯泰！”他猛然站住，从声音里他已经感到了不祥。他回过头，看见周雨亭阴沉着脸站在那儿。
　　冯泰迎过去，“亭亭？你怎么来了？也不事先打个电话。”
　　“干吗那么紧张？有秘密瞒着我吗？”
　　冯泰笑笑，“我能有什么秘密呀？”
　　“今天给你打电话的人是谁呀？”
　　“哦，是个……”冯泰挠挠脑袋，“挺无聊的人。”
　　“无聊的人犯得上让你那么紧张吗？”
　　“紧张？呵，有什么好紧张的？吃中午饭了吗？我请你。”冯泰拉起周雨亭的手，周雨亭甩开他，怒目相向。“你别想骗我，我在电话里听得一清二楚，你很意外那个人知道你的电话，你还想和他见面谈谈，是吧？”
　　“是啊，怎么了？”
　　“到底是什么事？你是不是有把柄在人手里？”
　　“我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哪来把柄？”
　　“你跟那个人说，你就是个当老师的，不像他想象的那么有钱，根本拿不出一万块，什么意思啊？”
　　“我本来就没那么多钱，你也不是因钱才跟我在一起的吧？”
　　周雨亭看了冯泰一会儿。
　　“你一个人去登记吧！”
　　周雨亭转身走开。冯泰赶紧跑过去拉住她，“好好好，我说我说，我说了你可别生气。”冯泰清了清嗓子，对周雨亭说：“是我前妻。”他一脸无奈，“孩子病了，肺炎，不是什么难治的病，也不严重，我已经给她寄过钱了，可她还跟我要一万，是不是太过分了？我们这边正筹备婚事，你哥本来就对我有成见，你顶着多大压力我都知道。我想尽办法把一切都弄得完美，可这个时候她却在那边一遍一遍地勒索我。我不想当一个不负责任的父亲，我也挂念我女儿，可我也不想让你当个寒酸的新娘啊。本来我就是二婚，看着别的女孩漂漂亮亮地出嫁我心里就像是插了把刀一样。我一直想，如果不让你当一个最幸福的新娘，不让你过上最好的日子，不让你过得比所有人都好，我还不如死了算了，所以我今天接电话的时候才会那么生气……”
　　“你别说了。”周雨亭不知道自己的眼泪是什么时候流下来的。她拉起冯泰的手，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看病的事不用担心，你尽管给她寄钱过去，不够，我这还有。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怎么样我都不在乎……”路上车水马龙，人群熙攘，四周闪过无数祝福的目光。冯泰与爱人那赤诚相对的模样，实在让路人也为之心动。
　　刚接完冯泰的电话，涛子就听到了敲门声。
　　“谁呀？”他小声地问。
　　“我。”
　　涛子开了门，薛戈走了进来。
　　房间不大，四壁空空，一张老木床和一个肮脏的长条沙发各占一头。薛戈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扔下书包。
　　“干吗你？气哼哼的，上课挨收拾了？”
　　“挨收拾？”薛戈苦笑，“我根本就没去上课。”
　　“怎么了？”
　　“我现在看见周老师就觉得心里发毛。”
　　“他……知道了？”
　　“我也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反正他肯定是在有意试探我。”
　　“怎么试探的？”
　　“昨天上课的时候，他突然问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他，还莫名其妙地说，就是有一万个人做了对不起他的事，也不该有我。他还问我是不是经济上有困难。”
　　“啊？”涛子大惊！“怪了，他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他的？”
　　“不知道，有烟吗？”
　　涛子递给薛戈一根烟，薛戈点上，重重地吸了一口，说：“但也许……他说的不是这事。我隐约觉得，他可能是在指别的。后来他还问我是不是只有一个手机号，还问我，认不认识白小溪。”
　　“白小溪？”
　　“就是前几天被杀死的那个女生。”
　　“啊？”涛子大惊失色，“他该不会怀疑你是凶手吧？”
　　“那个女生我连话都没说过，他凭什么怀疑我呀？”
　　“那他为什么问你那些问题？”
　　“反正我觉得周老师最近很不正常，脾气特坏，开点儿小玩笑都不行，动不动就发火。对了，那天我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看见他慌慌张张地钻进了艺园。”
　　“艺园？”
　　“就是学校里的一片树丛。他当时的样子很紧张，我还以为他身体不舒服，就偷偷跟过去看。他坐在一个石凳上，好像在跟什么人发短信，脸色很不好看，嘴唇都有点儿哆嗦了。”
　　“后来呢？”
　　“后来我就被一个同学喊走了，就是我们俩在酒馆遇见他的那天。”
　　“算了。”涛子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别管那些了，我觉得你们周老师说的肯定不是这事。哎……”涛子神秘地一笑，“来新货了，试试吗？”
　　“废话，”薛戈的眼睛雪亮，“赶紧的，都想一天了。”
　　涛子走到床边，蹲下，从床底下拽出一个破帆布兜。他打开拉链，小心翼翼地捧出个鼓鼓囊囊的包裹，里三层外三层地打开，终于，露出了个小塑料袋来。里面有几张去了纸膜的锡箔纸和一个小小的纸包。
　　“开眼了您，”涛子把塑料袋举到薛戈鼻子底下，“顶级货，高纯的，他们管这叫四号。”
　　薛戈浑身滚烫，吃力地咽了口唾沫。
　　“来吧。”他说。


第四十七章
　　办公室里只有周雨楼一个人。黄大生进屋时忍不住咳嗽了几声。满屋烟雾缭绕，周雨楼依稀坐在烟雾的正中，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手上还有一根。
　　“怎么了你？郁闷成这样？”黄大生把他的烟掐灭。
　　“没事，等你呢。”
　　“等我送钱呢吧。”黄大生大大咧咧地笑笑，从包里拿出两个大信封。“一个五万，你查查。”
　　周雨楼沉重地接过来。
　　“大生，谢谢你。”
　　“好了，别说了，蒋丹不知道，秘密，对吧？”
　　“其实也没什么秘密，我一个朋友做股票赔了钱，他以前曾经帮过我，这次开口我实在不能不管。”
　　“我就说嘛，那种投机的事最好别干，赚了还好，赔了就惨了。”
　　又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然后，周雨楼装着若无其事地问黄大生：“大生，刚才那老头儿是谁呀？”
　　“白小溪的邻居，就是他发现了尸体，给警方报的案。”
　　“他干吗来了？”
　　“来帮警方来核实赵梦东的情况。”
　　“赵梦东和那案子有关系吗？他不是一直都和他弟弟没来往吗？”
　　“他跟警方是那么说的，可是那个老头儿说，他曾经看见赵梦东去过他弟弟家。”
　　周雨楼骤然一惊！“什么时候？”
　　“半年前吧。”
　　周雨楼松了口气，“赵梦东承认了吗？”
　　“承认了。”
　　“他现在人呢？”
　　“回警队作笔录去了。”
　　“他既然去过那，干吗要撒谎啊？”
　　“据他自己说，是因为害怕跟这事扯上关系，所以才想彻底撇清。要不是今天警察当头对面地领来了证人，他就想永远不提这事了。”
　　“他……就去过那一次吗？后来有没有又去过？”
　　“那不清楚，得等他回警队说了。”
　　临走之前，黄大生嘱咐他，“雨楼，你可别去瞎传去啊，到底是怎么回事还不好说呢。”
　　“知道。”他说。
　　薛戈和涛子沉浸在无边的仙境里。
　　他们都半闭着眼睛，表情迷离得一塌糊涂。薛戈蜷缩在沙发上，偶尔抬起软绵绵的胳膊似乎要抓到什么。涛子的身体在破床上展开，不时翕动着嘴唇，发出阵阵傻笑和含混不清的声音。
　　“四号”的劲儿太大了，这是他们始料不及的。当那缕白烟在锡箔纸上袅娜升起，钻进他们身体的时候，他们全被吸进了一道耀眼的强光里，粉碎并且融化。他们从来没这么快就上头过，也没有过如此排山倒海的眩晕。在那一刻他们站在了世界之巅，迸发出令人恐惧的快乐。此时有没有肉身都已经不重要了，一切所能想到的美好悉数被他们装进了灵魂深处。
　　薛戈的吸毒经历很是传奇，他在一周之内便实现了从摇头丸到海洛因的终极跨越。
　　薛戈是在和涛子见面的那天晚上见到有生以来的第一粒摇头丸的。那是个小小的橙色药片，形状跟普通的感冒药没什么差别，但显然不是感冒药，颜色那么鲜艳，还刻着奇形怪状的字母。
　　涛子问他：“想不想试试，这叫摇头丸。”
　　薛戈大惊，赶忙摆手，“不行不行，这是毒品，我听说过，吃了会上瘾。”
　　“上瘾？”涛子哈哈大笑，像是笑一个拿可乐当酱油的傻瓜。“傻瓜吃了才上瘾呢！我都吃了三个月了，怎么一点儿瘾都没上啊？”
　　薛戈还是拒绝，于是涛子说：“要是害怕就算了，你先回去吧，我玩会儿再走，在这地方不吃这个等于白来。”
　　薛戈看见涛子把药片放在餐巾上，用杯子碾碎，把碎末倒进可乐杯里不停地搅动。那个过程吸引了薛戈，不禁让他想起妈妈冲果珍时的样子。但那当然不是果珍，那是一种他曾听说了无数次但从没有机会见识的东西。
　　在那一刻薛戈忽然想留下来。他隐隐地兴奋，仿佛坐上一架神奇的机器，转瞬之间就飞到了曾经远在天边的地方。他非常好奇，实在太想知道那个被大家视为洪水猛兽的东西到底能在人身上干点儿什么。
　　终于，他看着涛子把可乐端起来，一仰脖喝了下去，空空的杯子放在桌上。然后，涛子的眼睛亮起来，额头渗出汗珠，脑袋伴随音乐的节奏微微摆动。薛戈看了一会儿，不禁有点儿失望。这就是他们说的“快乐”吗？什么都不吃也可以这样。他想要回去了，可刚站起身，奇妙的变化就发生了。涛子站了起来。闭着眼睛，摇晃地站起来。他的摆动开始加快，越来越快……进而疯狂地摇摆起来……那种疯狂令薛戈瞠目结舌！不禁让他为朋友的身体框架担心起来。如果南美的蝴蝶动一动翅膀就可以引起飓风的话，那涛子的摇摆无疑可以毁灭整个宇宙！薛戈瞪大眼睛，感觉他的朋友已经不在了，灵魂已经飞走，完全变成一台用身体描述节拍的机器。
　　“涛子，涛子……”薛戈大叫，但是涛子毫无反应。薛戈有些害怕了，想走，可刚迈开脚步，涛子猛地在后面拽住了他。薛戈回过头，看见又有一个药片从涛子的手中神奇地飞了出来。薛戈犹豫着，使劲咽了口唾沫，终于捡起了那个药片。
　　那是个叫惊速迪吧的地方，名字的确非常贴切。无论灯光的闪烁、音乐的节奏、尖叫的密度……一切均以惊速进行。终于，薛戈也加入其中，以“惊速”一路狂奔下去。第二天他对涛子说，他唱了那么多年歌，从来都不知道音乐是可以看见的。他忘了是在吃下那片药的多久之后，他看见了音乐的样子。
　　两天之后的晚上，薛戈又和涛子去惊速High了一次。第三次见面时薛戈明显累了，于是涛子问他想不想好好地放松一下。薛戈还以为涛子要带他去嫖娼，连连摇头。但涛子神秘地一笑，然后就把薛戈领到了他租的那个破房子里。
　　那不但是薛戈第一次体验海洛因，涛子也是第一次。事后他们交流起各自仙境的奇观，涛子说他开着一辆敞篷法拉利在一条长长的彩虹上飞奔，太阳在他头顶像个大蛋糕一样散发着奶油香味。薛戈说他站在胡夫的头上放声高歌，全世界都在下面仰头膜拜，连帕瓦罗蒂长了几根胡子他都知道，因为老帕就站在他身旁，向他喷射赞许的目光。
　　涛子告诉薛戈，不用害怕，悠着点儿，就不会上瘾。
　　今天是他们俩第二次吸海洛因，而且吸的是“四号”。那可花了涛子一大笔钱，老实说，要是没有冯泰的资助他绝不敢这么破费。
　　好长时间之后，涛子慢慢从仙境里分出神来。他翻了个身，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闭上眼睛又要回去。
　　“给我来一根。”薛戈在沙发上懒懒地发出声音。
　　“自己拿。”
　　“送过来……”
　　“你烦不烦？”涛子抡起奄奄一息的胳膊，一撇，烟盒正好落在薛戈身上。
　　“真舒服。”薛戈吐了个奇形怪状的烟圈，目光迷蒙地看着涛子，问他：“你刚才叨叨咕咕说什么呢？”
　　“呵呵……”涛子不好意思地笑了，“全都是大花姑娘，我让她们干什么她们就干什么，真他妈……爽！哎……你干吗拿胳膊来回比划？”
　　“哈哈……”薛戈发出怪异的笑声，“打他……满地找牙！”
　　“谁呀？”
　　“冯泰。”
　　“你小子真没救了，让你享受，结果你在这儿打人。”半截烟灰掉到涛子脸上，他浑然不觉。
　　“我就打他个王八蛋，陷害周老师，用那么损的招，我现在一看见周老师心里就他妈不是滋味！我打死那个王八蛋……打死他……呜呜……”薛戈说着哼哼唧唧地哭起来。
　　“得了吧你，你要是想心里是滋味，身上就肯定不是滋味。冯泰是个大财主，你把他打死了，咱们上哪儿弄那么些钱去呀？”涛子摇摇晃晃地起身，靠墙坐稳，一脸得意地眺望薛戈，“你知道吗？今天我又跟那王八蛋崩了一万块，过瘾吧？哈哈……”
　　“什么？”薛戈戛然止住哭泣，“又崩了一万！什么时候？”
　　“就你来之前，那王八蛋刚给我打了个电话，说钱已经到账了，要是我再找他，他就豁出去了。他气得跟个癞蛤蟆似的，哈哈……”涛子恣意大笑。薛戈也笑了，他想，这下好了，好长时间都不用偷家里的钱了。
　　周雨楼回到家，就把黄大生的十万块钱锁进了书房的柜子里。
　　蒋丹今天做了四个色味俱佳的菜，包括周雨楼最喜欢吃的粉丝扇贝，但周雨楼一点儿食欲也没有。蒋丹的兴致倒是不错，在饭桌上说个没完。她们出版社最近正在策划一套本地知名作家的系列丛书。她每天开着车在城市里奔波，和不同的人见面，谈选题，谈策划，于是便有了很多见闻。哪个作家架子大，哪个作家脸皮厚，甚至还有一个向她大胆示爱的，被她严词拒绝……周雨楼佯装热心的听众，时不时插进嗯啊吧吗，实际上蒋丹说了什么根本没听进去，直到，他在蒋丹嘴里听到了“短信”两个字。
　　“短信？”他问，“你刚才说什么短信？”
　　“你没仔细听我说话呀？”蒋丹嗔怪他。
　　“听了，认真听呢，就刚才那句没听清，你说什么短信？”
　　“我说我今天收到了一条短信。”周雨楼刚要紧张，就马上意识到，短信其实是很正常的东西，不一定要敲诈才会发。他问蒋丹：“谁的短信？”
　　“不认识。”
　　“什么内容？”
　　“说天越来越冷了，要注意增添衣物，什么什么牌子的羊毛大衣既保暖又时尚，全市七折。”
　　“哼，群发的广告，别相信那些东西。”
　　“不过最后一句话很奇怪，说什么……只要付出三十万就可以彻底享受温暖。”
　　一坨扇贝噎在周雨楼的嗓子里，令他瞬间窒息。
　　“你怎么了？”蒋丹赶忙过去帮他捶背。周雨楼狼狈了好一阵子才勉强开口：“什么奇奇怪怪的短信！你回电话了吗？”
　　“谁理这种无聊的东西？”蒋丹说。
　　薛戈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杨校长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他。看见妈妈一脸严肃，薛戈小心地问：“妈，怎么了？”
　　“你干什么去了？”妈妈问他。
　　“没干吗呀，跟住校的同学在学校玩来着。”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骗你干吗呀？”
　　“没骗我就好，过来坐下。”
　　薛戈坐在妈妈身边。
　　“薛戈，你最近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
　　“没有啊。”
　　“我怎么觉得你这些天看起来无精打采的，气色也不好。你自己感觉怎么样，用不用上医院查查？”
　　“不用。”薛戈装着大大咧咧地搂住妈妈，“我身体好着呢，可能是因为决赛马上要到了，心里有点儿紧张才这样。”
　　一路狂歌的总决赛将在下个周日举行。
　　妈妈说：“不用紧张，你的实力在那儿摆着，周老师又那么尽心辅导你，你只要正常发挥就可以了。”
　　“妈，我睡觉去了。”
　　“你等等。”杨校长看着儿子，“薛戈，你已经这么大了，妈妈不可能再像管一个小孩子那么看着你，再说有些事就是想看也看不住。人越大了就越应该珍惜时间。你别不愿意听，我发现你这段时间有点儿不务正业，前些天到了家就关起门来上网，这些天不上网了，又天天这么晚回来，连饭也不正经吃，进屋就睡觉，一点儿精神头也没有，像得了什么病似的，妈妈真担心……”
　　“妈，您净瞎操心。”薛戈打断妈妈，伪装出一派理直气壮，“我比钢筋还结实能有什么病啊？再说我也根本没不务正业啊，我天天早早上学，不停地练声，您不表扬我就算了，怎么还落了一堆埋怨？我看您是管一辈子中学生落下职业病了，什么是正事什么是玩儿我自己心里有数，您还有事吗？我去睡了。”
　　杨校长心里踏实了点，问儿子：“明天晚上有事吗？”
　　“干吗？”
　　“明天我想带你出去吃顿饭。”
　　“您又升官了？”
　　“升什么官？”妈妈笑了，“是你们周老师家的喜事。”
　　薛戈愣住。“周老师家的喜事？”
　　“周老师没跟你说吗？”薛戈摇摇头，妈妈告诉他：“周老师的妹妹和你们系的冯主任明天登记，晚上要在饭店摆几桌订婚宴，请双方的朋友和同事，你周老师也去。雨亭今天特意让我邀请你，我看你还是去吧，冲你周老师你也应该参加。”
　　妈妈说完回屋睡觉去了，可薛戈却顿时睡意全消。


第四十八章
　　晚上10点半，周雨楼意外地接到了赵梦东的电话，刚接起来，那边就响起赵梦东愤怒的声音：“周主任，没睡呢吧？打扰你了。”
　　“没关系，什么事？”
　　“气死我了！周主任，那个新来的院报编辑黄大生是你朋友吧？”
　　“是啊，怎么了？”
　　“这人也忒阴了吧？就算我真杀了人，还有警察和政府管着呢，犯得上他张牙舞爪的吗？”
　　“他怎么张牙舞爪了？”
　　“今天他让我上他办公室去一趟，说有人找我，可我进去一看，屋里坐着个警察。敢情他这是故意诓我呢！警察要了解情况尽管直接来找我，他在中间冒充什么业余侦探啊？”
　　“他故意诓你？不会吧。”
　　周雨楼在脑子里飞快地判断这个电话的意图——是真来发泄怨气的呢，还是在有意试探什么？周雨楼想了想，说：“后来我看见大生了，他说那个警察是他朋友，想找你了解点儿情况。但大生担心，他们要是直接到系里来，人多眼杂的，怕对你影响不好，所以才让你去他那儿的。”
　　“哦、哦……是这样啊。”赵梦东明显尴尬起来，“那、这么说我还错怪了黄老师了。”
　　周雨楼笑笑，“算了，这没什么，你弟弟出了那么大事，心情烦躁都能理解。对了，警察找你干什么呀？”
　　“还不是因为我那个倒霉弟弟！你说他跟谁死一块儿去不好？偏偏要跟我们学校的女生在一起死，这不，我就成了警察的红人了。”
　　“他们还没找着杀死你弟弟的凶手吗？”
　　“凶手？哼！他们恨不得我就是凶手，赶紧结了案才痛快呢。”
　　“不会吧，你跟你弟弟根本没来往，这事儿怎么能跟你有关系呢？”
　　“是啊，确实没有来往，可我也确实去过一趟那小子的家，结果就被警察给发现了。这不，今天还弄了个证人来，害得我嘴皮子都说破了才算完事儿。你说我冤不冤？上课我都没说过这么多话。”
　　“你真去过你弟弟家？”
　　“去过呀，我继母的姐姐，就是那小子的姨从外地来了，老太太挺大岁数，想看看那小子，可电话怎么都打不通。没办法，我就只好亲自跑了一趟，跑也是白跑，根本没见着人。”
　　“什么时候啊？”
　　“都半年多了。”
　　“赵老师……”周雨楼握紧了电话，“在那次之后，你真的就再也没去过那吗？”
　　“没有啊。哎？周主任，你这问法怎么跟警察一样啊？”
　　“哦，我只是觉得，你本来就清清白白的，干吗还偏得跟警方撒谎呢，弄得现在这么被动。”
　　“你哪儿知道啊？我那个弟弟根本就是惹祸的坯子。我真是想跟他彻底撇清，免得以后再爆出什么事儿来，我实在吃不消。”
　　“好了，赵老师，时间也不早了，你早点儿歇着吧。”
　　“好，打扰你了周主任，那些话可别告诉黄老师啊。”
　　“我知道。”周雨楼挂断电话。
　　薛戈已经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好久。
　　如果说辜负了周雨楼的培养还可以用海洛因的快感迁就，隐瞒了方莉莉的真相还可以用冯泰的巨款补偿，那么，周老师的妹妹马上就要嫁给一个处心积虑陷害他的人，这件事在薛戈心里无论如何也过去不了。薛戈反复地问自己，如果你不知道也就罢了，现在你什么都知道，却还装聋作哑地让这一切发生，你还算个人吗？
　　薛戈的第一个想法是给周雨楼打个电话，把一切都告诉他，但他很快就退缩了。他现在很害怕单独面对周雨楼，一个原因是他自己心虚，另一个，他总觉得他的周老师最近像换了个人。他阴沉的眼神，随时会爆发的脾气，使人发冷的谈话和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笑……全都古怪得令人恐惧。接着薛戈又在手机中查到周雨亭的电话，可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打。他知道周雨亭肯定跟冯泰在一起，现在把电话打过去，白白暴露在冯泰面前不说，而且就算磨破了嘴恐怕也抵不过冯泰的几句巧舌如簧。
　　想了好久之后，薛戈还是决定，把希望寄托在涛子的身上。
　　1点整的时候，周雨楼终于收到了新的短信：
　　准备好了吗
　　周雨楼的手指怒发冲冠——
　　你不要骚扰我妻子！
　　对方：
　　明天见不到钱我会骚扰更多人
　　周雨楼：
　　你怎么知道我妻子电话
　　对方：
　　我什么都知道
　　周雨楼：
　　可以再谈谈吗 我没那么多钱！
　　对方问他：
　　拿你的命谈价钱？
　　周雨楼用手指呐喊——
　　我真的只有十五万！我已经尽全力了！已经不少了！
　　他只差没说“求求你了”，可对方全不理会——
　　十五万会让更多人收到短信
　　至此，周雨楼知道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了。十五万帮不了他，得两个才行。他沮丧地叹了口气，问对方：
　　给你钱就会没事了吗
　　对方：
　　对
　　周雨楼：
　　你会永远保密吗
　　对方：
　　对
　　周雨楼：
　　我的论文怎么办
　　对方：
　　烧掉
　　周雨楼：
　　我怎么知道
　　对方：
　　我只要三十万 不要别的
　　周雨楼：
　　怎么给你钱
　　对方：
　　明天给你账号
　　周雨楼：
　　我们能见面谈谈吗
　　对方：
　　不能
　　周雨楼：
　　你是音乐学院的人吗
　　对方：
　　你不用知道
　　周雨楼
　　我尽最大努力吧
　　过了一会儿，对方告诉他——
　　耍花样 是死刑


第四十九章
　　薛戈和涛子的对话就像冰火两重天。薛戈这边火烧火燎的焦急，但涛子的反应异常冷淡。
　　薛戈冲着电话低吼：“这件事不能再瞒着了！明天周老师的妹妹就要和冯泰去登记了，我绝不能让雨亭姐糊里糊涂地嫁给陷害她哥哥的人！”
　　“你什么意思啊？”薛戈冷冷地问。
　　“涛子，算我求你，你能不能去找雨亭姐，把真相告诉她。”
　　“什么真相？”
　　“方莉莉的真相。”
　　“干吗我去啊？你去不行吗？”
　　“我……不敢去。”
　　“还是的呀，你不敢我就敢？”
　　“你不一样，你是个陌生人，我还要在冯泰手底下待一年呢。”
　　“你怎么这么糊涂啊？你要是把那事捅出去，他那领导还当得成吗？你还怕他干吗呀？”
　　“那也不行，我对雨亭姐说她不会信的，她会以为我是站在周老师一边故意诋毁冯泰。”
　　“她要是连你都信不过，我就更没戏了，谁会相信一个凭空冒出来的人啊？”
　　“哎呀！”薛戈快要喊起来，“我不管那么多，你到底去不去？”
　　“要我说啊……”涛子打了个哈欠，“你放着一条现成的财路不要，偏去装什么大仁大义，就是糊涂。你想没想过，有一天你兜里一分钱都没了，你的下场会是什么？进戒毒所是轻的！像我们这种人但凡有一条生财之路就得加倍珍惜，仁义算什么呀？良心又算什么？你是没赶上过难的时候。有一天你到了山穷水尽不吸一口就得死的分上，就是让你杀了你亲祖宗你也得认了。”
　　“别跟我说这些！你以为冯泰还是你的财路啊？你已经从他那儿拿了两万块钱。他要是能再多给你一分钱，我薛字倒着写！”
　　“那你就倒着写吧，我不管这些，”涛子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困劲上来了，“总之，你想让那事从我嘴里出去肯定是没门。你不为我想想，冯泰要是完蛋了，我敲诈他的事就得露馅。敲诈你懂吗？到时候你也好不了，大学还是大牢你挑一样吧。太晚了，我困了，明天再说吧。”
　　“哎，涛子……”涛子挂断了电话。
　　薛戈圆睁着眼睛。
　　他不知道，他的周老师一夜都圆睁着眼睛。
　　天蒙蒙亮的时候，周雨楼问自己：今天是噩梦还是转机？
　　中午时，他终于收到了那条至关重要的信息。短短的两行字，交代了三件事：开户银行、账号和户名。
　　户名：萧海鹏。
　　周雨楼盯了那三个字很久。他知道，那三个字有可能是找到敲诈者的路标，但更可能只是撬开他钱夹的铁棍。很多银行，尤其是一些小网点，在顾客开户时根本懒得规范地审查，身份证的真假也不校验。在这样的情况下，要想顺着“萧海鹏”一路找到敲诈者，希望恐怕微乎其微。
　　让周雨楼没想到的是，他刚把十五万存到那个账户上，还没等走下银行的台阶，短信就发过来了：
　　只有一半 你想死吗
　　周雨楼的后背一凉！他忽然有了种错觉，好像那个人一直都跟在他身后。从他出门一直到走进银行，甚至当他把钱交到柜台上的时候，都有双眼睛在后面盯着他。他立即重新回到银行里，四处张望，努力寻找一张躲在人群里的面孔……可他眼前就只有一些平平常常的陌生人，谁的脸上也没明晃晃地写着——敲诈者。他从银行出来，忽然觉得自己很傻。他怎么可能会跟着自己呢？他只要猫在一个耗子洞里，轻轻地按几下手机，就可以随时掌握进账的情况。
　　短信又来了：
　　你耍花样 等着死吧
　　周雨楼按下回复键，把早就准备好的话打在手机上：
　　我死了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对方：
　　你吓唬我 你他妈的拿命开玩笑！
　　这个口气没吓到周雨楼，他早就有准备，他已经想一夜了，他告诉对方：
　　我没开玩笑 你报警 我就向警察举报你 警方会跟踪你的账号 那样你永远都没机会把钱提走
　　对方没有反应，周雨楼继续告诉他：
　　我们没仇 你不想要我的命 你只想要钱 对吗
　　两分钟后，对方问他：
　　你想怎么样
　　周雨楼忽然有种小小的得意。将近一周了，他第一次听见那个混蛋用征求的口气和他说话，他立即告诉他——
　　我真的只能筹这么多 如果你没意见 我们的交易就此结束
　　对方：
　　做梦！三十万 一分都不能少
　　那可真让人懊恼！！从那张贪婪大嘴里喷出的臭气直扑周雨楼！他正想着怎么答复，新规则来了——
　　再给你十天时间 十天之后收不到剩下的十五万我立即报警 我说到做到
　　全世界的力量都在周雨楼的指尖上！他凶狠发问——
　　你一定要这样吗？！
　　对方：
　　这十天我不动账户里的一分钱 只等下一个十五万
　　周雨楼：
　　这样坚持也许对你没好处
　　对方：
　　但也许对你有坏处 十天之后 要么我拿三十万 要么你被判死刑
　　周雨楼一拳砸在电线杆上！在那个瞬间，他甚至决定结束这场屈辱的交易了。他想把手机抛向蓝天，从此告别那可恶的铃声，但铃声就在这时再次响起：
　　我可以一分钱都不要 但你耍我 我就要你的命
　　下一条：
　　你敢跟我赌吗
　　周雨楼靠在电线杆上，仰望着蓝天。半晌，才缓缓地举起手机，打上四个字：
　　好吧 十天
　　很快：
　　这是最后的底线
　　接着，对方用四个字揭示了这场交易的全部意义：
　　祝你长寿
　　周雨楼对着天空大喊一声：“啊！”一个刚从银行出来的老太太立刻被他吓得靠在了门上。那时周雨楼完全不是个绅士，他恶狠狠地瞪了老太太一眼，迈着一溜大步走开。
　　他妈的！十天……他只能向那个安排屈膝致敬。
　　说白了，这是一场两个人的博弈，就看谁能第一个狠下心来抛弃自己的既得利益。敲诈者的既得利益是钱，他现在有十五万，舍得下就可以报警；而周雨楼的既得利益是命，如果他舍得，同样可以对剩下的十五万置之不理。
　　但是，他不能。
　　周雨楼不想玉石俱焚，他只想全身而退。
　　好像网上说，今天是一个什么什么合一的吉利日子，所以婚姻登记处里坐满了情侣。有些情侣看起来有点儿紧张，但大多数都展开幸福的笑脸，最幸福的一张笑脸来自周雨亭。
　　这么多年来，周雨亭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无家的人。父母死后她一直住在大伯家，纵然大伯和大婶对她视如己出，还有周雨楼的悉心关怀，但在内心深处，她一直觉得那不是她真正的家。对于女孩子来说，没有爸妈的地方也许真的不能算是家吧。大学期间她一直住在宿舍里，那当然更不是家。回到莘江之后，她开始是住在同学家里，后来自己租了房子，那些都不是家。
　　但从今天开始，她就要有家了。
　　登记处的人按着排号顺序招呼着一对对新人，没一会儿，一个温暖的声音在大厅里响起。
　　“第二十三对新人，到里面去办手续。”
　　周雨亭和冯泰激动地站起来，走向登记室，刚要进去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响亮的声音：“雨亭姐，你不能和他结婚！”
　　所有人都惊讶地扭过头去……薛戈来了！


第五十章
　　薛戈是跑上来的。他大口喘着气，满脸是汗，像一个误入了禁地的冒失孩子。几十对新人和登记处的工作人员都吃惊地看着他。冯泰双眼喷火，周雨亭惊讶万分！
　　“你说什么？”周雨亭问他。
　　“雨亭姐，你不能嫁给他！有一件事你不知道……”
　　“薛戈！”冯泰一声厉喝，但薛戈根本不理他，“雨亭姐，现在我把那件事告诉你，然后你自己选择。”
　　“什么事？”周雨亭问。
　　“你知道我们系方莉莉卖淫的事吧？”
　　“薛戈！你要干什么？！”冯泰怒不可遏地朝薛戈走过来，周雨亭一把拉住他，“让他说完。”
　　“说什么？说污蔑我的话？！”
　　“冯老师，是不是污蔑你自己清楚。雨亭姐，你听我说，方莉莉卖淫其实是冯老师一手策划的，目的就是要把周老师拉下来，这是千真万确的！这个人表面上甜言蜜语，实际上非常阴险，你千万不能上他的当！”
　　周雨亭震惊了！把脸转向冯泰，“是真的吗？他说的是真的吗……”
　　“怎么可能是真的！”冯泰怒视薛戈，“你怎么编出来的这种无稽之谈跑到这来胡说？”
　　“胡说？冯老师，要是有证人还算胡说吗？”
　　像变魔术一样，涛子从走廊上闪了进来。
　　“就是他！雨亭姐，他就是被冯老师花钱买通冒充嫖客的那个人……涛子，雨亭姐就在这，把真相告诉她！”
　　涛子看了看周雨亭，又把目光投向冯泰，过了片刻，他非常惊讶地冲冯泰说：“冯老师……是你？”
　　“涛子？你怎么在这？”冯泰一脸震惊。
　　“对不起冯老师……”涛子尴尬不堪，好像偷东西被抓住了手的人，转脸对薛戈说：“薛戈，太不巧了，我不知道你说的人是他。这是音乐学院的冯老师，我认识他，他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过我，我不能诬陷他。”
　　薛戈惊呆了！看着他的朋友……这转折太突然了，完全没有铺垫，令他在一瞬间陷入休眠！周雨亭问他：“薛戈，到底是怎么回事？”
　　薛戈无从表达，脑子变成了一团糨糊，像个没有思维的傻瓜站在那。涛子趁机拽起他胳膊，急吼吼地说：“快走吧薛戈！换了谁都行，但我不能陷害冯老师，要知道你说的是他我不会来的，他对我有恩，走……”涛子满脸愧疚，无地自容，害臊地看了眼冯泰，拉起薛戈就走。
　　“等等！”冯泰有恃无恐，“涛子，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冯老师，他是我在网上认识的朋友，昨天他跟我说，他喜欢的女孩要去和别人登记，他让我来帮他撒个谎，把你们给……搅黄，但我不知道他说的人是你。对不起，你就当我们没来过……”涛子一边说着一边把薛戈拽出了门。直到到了走廊上，薛戈才终于大喊出声：“不！这不是真的！你听我……”可还没喊出几个字，就被涛子奋力捂上嘴，连拖带拽地弄走了。
　　昨天晚上遭到拒绝之后，薛戈又给涛子打了电话。涛子觉得这小子肯定是疯了，像打鸡血一样正义昭彰！就是要去揭发冯泰，完全不计任何后果。无奈之下，涛子只能先答应了他，然后就赶去和冯泰见了面。
　　原来通风报信的人就是薛戈——这可让冯泰格外惊讶！随即，他意识到了事态的严峻。那疯狂的小东西这次真的要孤注一掷了，他要毁的可不仅仅是自己和周雨亭的爱情，而是一切的一切！冯泰当即用三千块钱买通了涛子。这正是涛子想要的，今天出门之前他刚用手机查了一下，新款已经到账了。
　　薛戈的出现着实让周雨亭紧张了好一阵，也怀疑了好一阵，但就像是薛戈知道的——就算磨破了嘴，也抵不过冯泰的几句巧舌如簧。甚至，冯泰还当着周雨亭的面又给涛子打了个电话，声色俱厉地质问了一番。其实，在不算频繁的交往中，周雨亭确实能隐约感觉到薛戈对她的好感。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是在薛戈带着她去他妈妈学校的时候，在那之后男孩曾经频繁地给她发过短信，也曾试图约她出来……当然，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但是今天，男孩的好感在冯泰口中被栩栩如生地放大了，就像经过一声巨响，一把玉米粒居然变成了一大盆爆米花。冯泰历数了薛戈对他的多次“冷漠”和“敌意”，并把原因归结为自己夺走了他暗恋的女孩。于是薛戈今天的搅局就有了十足的动机，于是“闹剧”就被定性为了男孩荷尔蒙的冲动。最后，冯泰还没忘了“大度地”提醒周雨亭：“算了，这事就到此为止吧，也别跟你哥说了。”
　　鑫豪酒楼的小宴会厅在三楼，紧着点儿摆，可以容纳七桌客人，来参加订婚宴的人刚好坐满了这七桌。作为一个订婚宴而非正式的婚礼，这个规模无疑是让人激动的，所有人都来参加了，除了薛戈。
　　筵席开始之前，谢岚和杨校长都讲了话，冯泰也致了辞答谢，并在掌声中提议大家共同举杯，气氛在一瞬间欢腾起来。
　　其实在来之前，周雨楼是给自己做了耐心的说服工作的——不管怎么说，妹妹找到了一个她爱的人，她感到幸福，这就行了，其他的都不重要，真诚祝福他们吧。但是一走进宴会厅，一看见冯泰那张黑不拉唧的脸，他的心情又顷刻间低落下去。作为新娘的哥哥，他频频收到大家的祝酒，他总是食不甘味地一饮而尽。他有种感觉，今天想喝多，想醉。他的心情太复杂，脑子里的事也太多，可能只有麻醉才是理想的状态。就这样，在筵席进行到一半时他真的有些醉了。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险些把酒杯打翻到地。他告诉蒋丹要去趟卫生间，蒋丹要扶他去，他摆摆手表示拒绝。
　　走廊上飘荡着不知哪间包房里冒出来的龇牙咧嘴的歌声，周雨楼竟觉得那歌声很入耳。他随着那个奇怪的旋律一路哼哼着，一直哼到卫生间，在即将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夜落朦空……”
　　声音很低，轻轻的。
　　开始他还以为是幻觉，但立刻就觉得不是。声音刺骨地真切，几乎就贴着他的身体响起来。他登时毛骨悚然！刹那间所有酒精都蒸发了！他当然记得，所有和那名字有关的人都死了——夏楚蓉、白小溪——那身后的人是谁呢？
　　他慢慢转过身。
　　一个女人站在那。很显然，她既不是夏楚蓉也不是白小溪。突然，周雨楼想起了她……就是他在上海遇见的那个女人！第一次是在午餐会上，第二次是逛外滩的时候，她一直都跟着自己。周雨楼惊讶地看着她……她那么不可思议，像个幽灵一样来去无踪！
　　“你刚才说什么？”周雨楼小声问。
　　“夜落朦空。”女人微微一笑。
　　“你是谁？”
　　“当然是你的朋友。”
　　“我们见过吧？”
　　“上海。”
　　“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会知道……那个名字？”
　　“干吗那么紧张？我很可怕吗？”女人很友善，没有丝毫敌意，问他：“有个人，你应该还有印象吧？”
　　“谁？”
　　“琴韵芳音。”
　　“哦、哦……”周雨楼恍然大悟！
　　琴韵芳音——他好友名单里现在唯一活着的人。
　　与楚楚、海柔相比，周雨楼和琴韵芳音接触的时间并不长。周雨楼记得，当初“琴韵芳音”之所以出现在他的好友名单上，和“海柔”一样，是因为她的名字。可聊了几次周雨楼就发现，“琴韵芳音”本人其实和音乐没有丝毫关系。据她自己说，她只是在一本杂志上偶然看到了那几个字，觉得挺好听，就顺手拿来当了网名。不过雨楼倒是很快对“琴韵芳音”的另一个方面产生了兴趣。她很理性，有着非凡的自信和判断力，强势，甚至有些霸道。和那女人争论点儿什么东西，是一件十分过瘾的事。
　　可笑的是，“柔弱”的楚楚在一刀结果了丈夫之后跳楼自杀了，“单纯”的海柔因编织了一个阴险的圈套而死于非命。而此刻，“琴韵芳音”又像个天外来客一样倏忽间降临在他面前，周雨楼不知道这是否是上帝跟他开的最后一个玩笑。
　　愣了一会儿，周雨楼才想起问一个关键的问题。
　　“你怎么知道我就是‘夜落朦空’？”他确信从未跟任何网友透露过身份。
　　“呵呵，”女人笑了，慢慢说，“学习声乐的人就好比是一块钻石，教师只不过在上面动了几刀，那可能会让钻石看起来更加漂亮，但是钻石真正发出光芒来，却是他们自己修行的结果。”
　　周雨楼非常惊讶！那是他在一路狂歌决赛的第一场被请上台时说过的话，女人竟然一字不差地背了下来。周雨楼努力想了想，终于发现了里面的玄机，问女人：“所以你就对上号了？”
　　“是啊。”女人说，“有一次我们聊天的时候你就那么说过，后来你又原封不动地把它搬到了电视上。当时我就相信，电视里的人，一定是他。”
　　“前几天，在上海……”
　　“刚好我去上海办事，也住在衡山宾馆，有一天我偶然在大堂里看见了你。呵呵，真是神奇，有好几次我想过去和你打个招呼，最后都没有。”
　　“我以为被间谍跟踪了。”
　　“哈哈……”女人很受用这个玩笑，“你是个大名人，在那种场合去找你，你可能会觉得不方便。”
　　“那今天……”
　　“我和朋友来这儿吃饭，多巧，又碰上了。你看，我们多有缘分。”
　　“是啊。”该死的缘分，他在心里说。
　　“正式认识一下吧，我叫秦芳。”女人伸出手。
　　“很高兴认识你。”他握上去。
　　“后来怎么再也见不到你上线了？”
　　“工作太忙，就一直都没再聊天。”周雨楼懒得跟她解释太多，甚至懒得聊下去。他厌恶死了这永无休止的造化。他又简单说了几句客套话，就礼貌地和女人道了别，连个电话也没留。他看出女人有点儿失望，但是他懒得理会。
　　周雨楼在洗手间里洗了把脸，但一点儿效果也没有，脑袋还是昏沉沉的，像装了个沙袋。他下到一楼，在茶客区找了个角落里的沙发坐下来，跟服务员要了听可乐。刚喝了一口，他就感到了屁股底下的异样。他把身体往前挪了挪，转身，低下头……然后，就看见了他的老朋友。


第五十一章
　　刚看见那手机时周雨楼一点儿也没多想。手机塞在沙发靠背和坐垫的夹缝中，一看就是谁落下的。他刚要交给服务员，忽然发现了一个小问题：手机是关着的。这个小小的现象让他的心动了一下。他现在对关机格外敏感，原因很简单，这些天他给那混蛋打了无数个电话，全都是关机。
　　周雨楼把手机打开——只是个顺手的动作，接着又按开了“通讯录”，然后就发现，里面赫然写着：周雨楼。
　　就只有这一个名字。
　　他的心跳突然提速！
　　这是个专用的电话吗？就给自己准备的？他用犹豫的手指按了一下拨出键，很快，他自己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向屏幕上看过去……三个字：陌生人。
　　那是他给敲诈者起的一个“文明的名字”。
　　他在一瞬间呆住！！
　　老天……他飞快地判断这件事是不是真的发生了。那种感觉真像是突然有个外星人在跟前叫你的名字！
　　这太惊人了。混蛋的手机竟然握在了自己手中！！多么不可思议？！真是应了那句尽人皆知的古语……费那么多周折，转机却在不经意的瞬间发生。他激动万分！呼吸奔腾着经过喉咙！
　　它一定是因为那个混蛋的疏忽才落在了这，然后就鬼使神差地被自己坐在了屁股底下！！它是谁的……
　　周雨楼按断电话，茶客区立刻安静下来。他抬起头四下张望……不远处有两个大腹便便的老太太正在聊天，吧台的服务员在看一张报纸，两个半大孩子绕着大花盆跑来跑去，酒店的大门开开关关，刚送走几个醉鬼，又有客人走进来……谁都不像手机的主人。
　　周雨楼叫过服务员，问话就像开了机关枪一样——
　　“刚才谁坐过这个座位？”
　　服务员显然没搞懂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想了想说：“客人啊。”
　　“哪个客人？”
　　“这……我记不清了，好多客人都坐过。”
　　“最后一个是谁？”
　　“就是……你啊。”小姑娘吓呆了，回答毫无智商。
　　“我之前呢？”
　　“对不起，我也是刚接班，我不知道。”
　　周雨楼让她离开。他有种感觉，那个自以为神秘的家伙马上就要现身了！铜墙铁壁已经变成了一层薄纱，动几下手指他可能就会原形毕露。他把手机调到通话记录——他的手抖得厉害，像一个选错了职业的拆弹队员——但是他很快失望了，没有呼出电话，呼入电话只有一通，就是昨天上午他在琴房拨通的那个。他又调到短信息浏览……仍然是失望！收件箱和发件箱里除了他和“陌生人”往来发送的短信之外再没别的，其他的条目显示全都是0。收件箱里的最后一条是他的那句“好吧，十天”；发信箱里的最后一条是那句得意洋洋的“祝你长寿”，时间就在几个小时之前，那是他们到目前为止的最后联络。
　　看来这的确是一部专为自己准备的手机，一部真正的工作电话！除了三十万之外，主人不需要它干任何事情。
　　周雨楼把身体靠在沙发上。他忽然觉得这沙发很不一般，片刻之前那个混蛋就坐在这里，可能连姿势都和自己一模一样。如果能有块神奇的表，让时间往回退一点儿，哪怕一点点，一切就可以真相大白。一个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明确的信息在周雨楼心中升腾起来：他一定是自己认识的人，他就在音乐学院！
　　周雨楼结了账，把手机放回原来的位置，找了个隐蔽的角落躲了起来，静静地等待着失主光临。但十多分钟过去了……他没等到什么神秘的人，只等到了蒋丹。蒋丹从楼梯上下来，东张西望地喊他的名字。
　　“雨楼……”
　　“我在这呢。”周雨楼从角落里出来。
　　“你干吗呢？”蒋丹已经喝了些酒，脸红扑扑的。
　　“有点儿烦，不上去了，一个人待会儿。”
　　“大喜的日子你干吗呀？”蒋丹拉着他上楼，“别扫大家的兴，你是新娘的哥哥，好多人找你喝酒呢。”
　　“好好好，你先上去，我这就来。”周雨楼把蒋丹打发上楼，找到服务员，让她记下他的手机号码。告诉她，一旦有人来找丢失的手机就赶紧给他打电话，而且一定不要让对方察觉。他反复叮嘱了几遍，直到服务员拍胸脯保证照做不误才上了楼。
　　小宴会厅里歌舞升平，一点儿都不理会茶客区里发生了什么。周雨楼表面上应酬，暗中观察着每一个人，但每一个人都用对酒当歌回报他。谢岚也摘掉了灭绝师太的面具，在一片喝彩中唱起了《英雄赞歌》。她今天真没少喝，面色绯红，嗓音飘忽，但状态极佳，当有人给她献花时，她毫不羞愧地用屈腿展翅表示答谢，宛如一个十八岁的少女，顿时赚得了海啸般的欢呼。是啊，她的确需要放松一下，她的地盘最近太不幸了。
　　当然，所有的节目都与周雨楼无关，他是彻底的局外人。他始终高度警惕地关注着自己的手机，这种煎熬一直持续到将近10点曲终人散的时候，他一个电话也没等来。临出饭店之前，他去问了茶客区的服务员，服务员告诉他，没人来找过丢失的手机。
　　这一觉周雨楼睡得很香。他好多天都没有过这么好的睡眠了，这一方面是酒精的原因，同时一个假象也起了很大作用，仿佛敲诈者的手机到了自己手上，一切就烟消云散了。
　　今天是星期天，蒋丹上午要去见个作者，周雨楼醒来时她正要出门。她叮嘱周雨楼，过会儿去附近的超市买只鸡，天凉了，她今天要做拿手的瓦罐鸡汤。周雨楼一边答应一边听着动静。关门声响起后，他立即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把自己和“陌生人”的手机都拿出来，开机，查看……可内容全都没有一丁点变化。他撇下手机，失望地靠在床头，打开电视，忽然发现白小溪正在看他。
　　周雨楼本能地跳起来！蹦到床下的时候，才意识到不用那么紧张，那仅仅是电视里的一个画面。
　　电视上正播着白小溪的一张照片，白小溪美丽的脸庞赫然占满整个屏幕，一双大眼睛和周雨楼意味深长地对视。画外音说：“这就是前不久在这个小区里被害的音乐学院的女生白小溪，和她同时被害的还有她的男友。警方正在全力调查这起命案……”白小溪的照片被撤下去，画面转到下一个场景：一个悲戚交加的妇人举着一块牌子坐在赵铎家小区的门口，牌子上面有一行巨大的字——重金寻找杀死我女儿的凶手。字的旁边是白小溪的大幅照片。主持人告诉周雨楼，那妇人是白小溪的妈妈，昨天刚刚得知女儿的噩耗，今天就在白娜的陪同下来到了莘江。
　　电视画面刺痛了周雨楼的眼睛。他看见白小溪妈妈的跟前围满了人，或是同情凝望，或是窃窃私语，一个好心人把一瓶矿泉水递给了她。在画面的角落里，一个腊木杆似的老头儿正跟几个人指天画地地说着什么。
　　“新闻就在你身边！发现新闻线索请立即致电……”《莘视目击》的片头跳了出来，关于白小溪妈妈的报道告一段落。周雨楼关掉电视机，铃声跟着就在房间里响起来。
　　听到铃声时，周雨楼习惯性地拿起了自己的手机，但马上就发现拿错了……天哪！他屏住呼吸！是“陌生人”在响！“陌生人”有电话进来！他一把抓过那个手机，刚要接通，发现是条短信，短信的内容让他目瞪口呆！
　　我知道在你这
　　第二条：
　　剩下的数额变成151500 1500是手机的价钱
　　最后一条：
　　还有九天
　　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显然，“陌生人”换了新工具。
　　“梆梆梆！！！”
　　敲门声地动山摇，像是要拆房一样。涛子下了床，鞋都没穿就蹿到门边，战战兢兢地问：“谁呀？”
　　“我！”薛戈愤怒的声音。
　　涛子打开门，刚说了半句：“正好你来了……”一个疯狂的拳头落在他鼻梁上！涛子四仰八叉地倒地，鼻血顷刻间奔流而下。
　　“你……呸……”涛子一边堵着鼻子一边吐着嘴里的血，发出像哈密赤般的声音：“你疯了！”
　　“你他妈才疯了！”薛戈上来揪住涛子的衣领，“你骗雨亭姐还不算，还在冯泰面前出卖我！你他妈算什么朋友？让你害我……”薛戈又要挥拳，涛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谁害你了？我是在帮你！”
　　涛子甩开薛戈坐起来，用衬衣擦血，擦了个满脸花。
　　“道理我早就说过了，你不听我有什么办法？”涛子苦恼地看着薛戈，“我说……你怎么就听不懂人话呀？我再告诉你一遍，冯泰的事要是漏了，他就得进局子，就得把我们敲诈他的事供出来！而且……”涛子站起来，关上房门小声说，“我们吸毒的事也包不住。你说说，连敲诈带吸毒是什么罪过，你自己掂量吧！”
　　涛子拿过烟，自己点上，又扔给薛戈一根，薛戈没接，涛子继续说：“说白了，我们俩现在跟冯泰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没事，我们就没事，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也准没好果子吃。昨天我要是按你说的办，我敢说，我们俩现在就已经在局子里关着了！”
　　涛子从抽屉里拿出一摞钱，“你看，这就是我给冯泰帮忙挣的三千，有一千五是你的。”
　　薛戈走过去，看了看那些钱，伸出手，“啪”一声，给了涛子一个响亮的耳光。
　　“哎哟！”涛子捂着腮帮子，“你还来劲了是吧？这么半天我不还手可不是因为打不过你。”
　　“你说得对，”薛戈沮丧地垂下头，“可我就是想不通，你怎么能和冯泰站在一边来对付我？！”
　　“什么叫对付？”涛子语重心长地反问朋友，“我根本就不同意你去，可你跟个疯子一样就是不听我有什么办法？你要是听我的话老老实实待着，我也不至于那样，这还不都是你逼的？”
　　薛戈看了看涛子，无限忧虑，“那现在怎么办？我已经在冯泰那漏了，以后还怎么在学校待？”
　　“这个呀，”涛子笑了，“你不用担心，我不说了吗？我们跟冯泰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以为只有你怕他？他现在更怕你！他巴不得让你顺顺当当赶紧毕业呢。放心，他敢动你一下，我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这点哥儿们肯定对得起你。”
　　薛戈不再说什么，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坐在沙发上，看着涛子蹲下身，伸出胳膊，把帆布包从床底下拽了出来。


第五十二章
　　去超市买鸡的时候，周雨楼接到了王玥的电话，催促他赶紧交专题论文。所有参加教授申报的人都已经交了，只差他的。答辩日就在下周三，再不交就等于自动弃权了。周雨楼满口答应，明天一定把论文送到院长室去。从超市出来后，他又去了趟鑫豪酒楼。其实他明知道敲诈者已经不可能再回去找手机了，但他还是像还愿一样去了茶客区，亲自看了一眼服务员的摇头。他到家时蒋丹已经回来了，他把鸡放到厨房，开始在电脑前面改论文。
　　不一会儿，那个事故就发生了。
　　当时蒋丹正在厨房作烹调的前期准备，实施她自行研制的一套瓦罐鸡汤的配料方法，同时跟周雨楼东拉西扯地闲聊。周雨楼在书房，不太能听清她说些什么，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直到他又听到了“短信”两个字。
　　“短信？”周雨楼把视线从电脑上挪开，高声问妻子，“你说什么短信？”
　　“我说我今天又收到了一条奇怪的短信！”蒋丹说。
　　“什么内容？”他凝神听。
　　“保暖内衣的，什么纳米材料，物超所值……一堆好话。”
　　“那有什么奇怪的？”
　　“还是最后一句话，说什么……给你老公也买一套吧！他比你需要温暖。”
　　“……”
　　“雨楼，你在听吗？”
　　“呃……听着呢。”他听见蒋丹像是在往锅里倒水，边倒边说：“你说怪不怪？为什么会说给你老公买一套啊？他们怎么知道我是女的，而且还有老公？”
　　“就是句广告词吧。”周雨楼支吾着。
　　“我当时以为谁搞恶作剧呢，就给打了回去……”
　　周雨楼顿时紧张起来！“他接了吗？”
　　“没接，转到秘书台了，让留言。我就冲着电话说，你到底谁呀？有事说事，别净瞎发莫名其妙的东西，要不然……啊！！”厨房里突然传来了蒋丹撕心裂肺的叫声，紧跟着是一片稀里哗啦的声音。周雨楼纵身奔进厨房！
　　祸不单行。
　　在周雨楼为了那剩下十五万一筹莫展的时候，他的蒋丹又成了病人。
　　其实在周雨楼把鸡送进厨房时，他就隐约闻到了一股怪味，但当时他心不在焉，一点儿都没注意。后来的事实告诉他，产生那个气味的原因是燃气阀门发生了松动，燃气顺着缝隙一点点漏出来，终于在蒋丹点火时发生了爆燃。蒋丹事先也一点儿都没察觉，香料麻痹了她的鼻子，大火朝她喷过来时她完全傻了！火舌瞬间就在她的双手和双臂上留下了大片水疱，医生清理死皮时她疼得死去活来。二度烧伤。医生说要完全愈合得两到三周，至于是否留疤，就看她的愈合能力了。
　　蒋思业夫妇进门时，周雨楼正在和燃气灶厂家的人商量赔偿的事。蒋丹一脸痛苦地躺在床上，伤处缠着厚厚的纱布。黄大生和吕青也来了。接到周雨楼的电话时，谢岚正和黄大生在一块儿研究应对白小溪妈妈的办法。看见这么多人进屋，蒋丹顿时泪如雨下，吕青赶紧过去帮她擦干眼泪。
　　厂家的人走了之后，周雨楼和黄大生在客厅聊了会儿天，周雨楼很自然地把话题引向了白小溪。
　　“谢院长怎么想起让你去处理白小溪妈妈的事了？”周雨楼问他。
　　“因为我在公安局有些关系，办这个案子的韩健还是我哥儿们，谢院长让我跟他们沟通一下，希望他们能出面解决这事。虽然白小溪是音乐学院的，但她毕竟已经死了，她妈妈要的也无非是抓着凶手，由他们出面做她的工作更合适点。”
　　“怎么做呀？”
　　“给她点儿信心呗，就说警方正在全力侦破，回去等消息吧，凶手就快落网了。”
　　“韩健他们有什么进展了吗？”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哎……”黄大生把头凑过来，神秘兮兮地问他，“但是这些天，韩健在勘查现场的时候有一个发现，知道什么吗？”
　　“不知道。”
　　“和你有关。”
　　“和我？”
　　“发现了你的一样东西。”
　　“你别……开玩笑了。”
　　“真的，发现了你写的一本书。”
　　周雨楼真想把黄大生扔到楼下去！他松了口气，他当然记得那本书，就是那本书让他避免了被偷拍的厄运，然后把他推进了杀人的深坑。
　　“我当什么呢，《在歌唱中解放天性》。”
　　“你怎么知道？”
　　“那本书是表演系的辅助教材，他们系的学生人人都有一本，我怎么不知道？”
　　黄大生笑了，“韩健还为这本书特意到孙主任那去调查过你，孙主任说的跟你一样。”
　　“废话！什么主任也得跟我说的一样，事实就是这样的。韩健他们忙活了这么长时间，就发现了我的一本破书？什么警察呀？”
　　“也不能怪他们，这案子不好破。一般的案子，调查完死者周围的人都能勾出个大概来，可是这俩人，赵铎是无业游民，爹妈去世，哥哥绝交，白小溪更没什么背景，一身清白，我估计真要破案，还得些日子。”
　　关于白小溪的谈话就此结束，大家又商量了一下蒋丹的问题。从现在开始，两三周的时间蒋丹身边都离不开人。吕青自告奋勇，说反正自己的时间自由支配，每天白天都可以到家来照顾蒋丹，等周雨楼下了班再完璧归赵。周雨楼不胜感激。
　　临出门的时候，谢岚叮嘱周雨楼，明天一定一定要把论文送到院长室去，周三就答辩了，绝不能再拖了。
　　“你这次很有希望。”谢岚说。
　　韩健的调查当然不是没有进展，他已经有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发现——白小溪和赵铎死之前一直疯狂地缺钱，只差没去杀人放火。韩健获得的信息是：白小溪从白娜那借走了一万；打着演电视剧的幌子从爹妈那骗了五千；从外地的男同学手里借了两万；赵铎也从朋友那借了五千。算下来，他们的借款已经高达四万。但看来就是这些也不能彻底帮他们的忙，因为赵铎的穷朋友告诉韩健，赵铎曾经是那么迫不及待地想要卖掉他的夏利车。
　　他们到底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呢？
　　没有人能给出答案，没人知道真正的动机。白小溪和赵铎的嘴太严了，不曾向任何人透露困境的根源。但是，赵铎的穷朋友还是在一次谈话中给了韩健一道灵光。
　　“赵铎生前还有什么别的朋友吗？”韩健问他。
　　“没了，就我还算是跟他走动多的。”
　　“他也不上班，靠什么生活啊？”
　　“不知道，他有时候穷得丁当响，但自从交上那女朋友之后，好像日子好过多了。有一阵子还特有钱，你瞧，都开上车了，我就一直以为他被那女的给包了。”
　　“他成天待着，都干什么呀？”
　　“以前是在游戏厅和网吧泡着，后来他自己买了台电脑，就成天在家里上网玩。”
　　朋友这句话说完之后，韩健愣了两秒，猛一拍脑袋……成天在家里上网玩？可现场根本就没有电脑的影子！


第五十三章
　　星期一，周雨楼在院长室里见到了白小溪的妈妈。
　　周雨楼是去交专题论文的。进屋时，王玥指了指谢岚的办公室，告诉他：“白小溪的妈妈来了，谢院长正和她谈话呢。”周雨楼立即把论文放在王玥桌上，说：“我就不进去了，你替我交给她。”刚说完，门就开了，谢岚和白小溪妈妈从里面走出来。周雨楼没敢转身，低下头看论文。他听见谢岚耐心地说着些安慰的话，另一个女人发出虚脱般的哭声。接着那些声音都安静下来，周雨楼听见有脚步声走向他……他回过头时，白小溪的妈妈已经站在了他跟前。
　　那只手抓住他的胳膊的时候，他差点儿跳起来！
　　“你是周老师吧？”妇人好像看到了救星，眼中闪过惨亮的光，“我在电视上见过你，他们说你是这最好的老师……”
　　周雨楼无语，看着妇人。
　　“你知道我们小溪的事吗？”
　　“我听说了。”周雨楼想躲开，但妇人紧抓着他不放，王玥试图解围，被她一把推开。
　　“小溪没了……”妇人低泣。
　　“我知道……”
　　“你们得给我女儿做主啊，我们把孩子交给学校，就这么没了，这么长时间也抓不住凶手……”
　　“大姐，你先回家去吧，总在这待着也不是个办法。”周雨楼哀求他。
　　“不！”妇人格外坚决，眼睛瞪起来，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王玥挤过来，挡在周雨楼前面。“大姐，周老师还有很多工作要做，您可以和我谈，让他先回去……”
　　“起来！”妇人一把推开王玥。
　　“警察一定会把凶手抓住的……”周雨楼嗫嚅着。
　　“凶手在哪啊？你们这么长时间都不破案，把女儿还给我！你们给我抓凶手……”女人失去了理智，把学校当成了公安局，手指铁钳一样攥着周雨楼，喊声刺穿了办公室的窗户。周雨楼扭过身去，她又把他拽回来……“你放开周老师！”王玥怒吼着冲上来，妇人抓向王玥的脸，王玥奋力推开周雨楼和她扭在一起……
　　这场争执最终以老何带几个人来拽走了白小溪的妈妈而结束，王玥脸上被挠出了几道血檩，周雨楼的胳膊一片殷红。
　　敲门声响起时，韩健正在赵铎家找东西。
　　赵铎的穷朋友告诉韩健，除了电脑之外，赵铎其实还有一样值钱的东西——摄像机。他曾经很是得意地显摆过一阵子。韩健今天就是来找那两样值钱的东西的，却意外地迎来了访客，案发这么多天以来，这可是第一次。但那敲门声听起来并不友好，几乎是用拳头砸在门板上的。韩健把手放在枪柄上，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三个五大三粗的大汉。
　　高利贷的铁律是言出必行，既然说了十天之后收钱，到了点儿就一定不会偷懒。
　　“找谁呀？”韩健问。
　　“赵铎呢？”大汉凶巴巴的。
　　“不在，出去了。”
　　“你是他什么人？”
　　“他表哥，什么事啊？他走的时候交代有事跟我说。”
　　“跟你说？你说了算吗？他欠我们老大的钱，连本带利你都给堵上？”
　　“堵上？我……先把你堵上吧！”
　　韩健扣住了几个高利贷的打手，然后，赵铎和白小溪疯狂借钱的原因终于找到了。
　　韩健知道，除非有特别的危机，一般人肯定不愿意趟高利贷这摊浑水。他在调查中没听说赵铎或是白小溪有什么投资的计划，而且看来他们也不像那样的人，那赵铎为什么要去借高利贷呢？
　　还有那台失踪的电脑。韩健想，赵铎是个大网虫，他应该不会卖掉电脑，而且一台二手电脑就算出手也不值几个钱，跟他们动辄几千几万的借款比起来简直九牛一毛。这么说，他的电脑应该不是卖掉的。那就还有一种可能，养猫的老头儿说，那天晚上他看见的从楼道里出来的那个人手里提着个包，从他说的大小来看，那包里放台笔记本应该绰绰有余。
　　凶手拿走了电脑？图财吗？如果不是，就一定是电脑里保存着什么和凶手有关的东西。是什么呢……韩健努力在心里勾画着案情的轮廓，期待那轮廓能早一天清晰起来。
　　那个电话足足让周雨楼等了两天，最后，总算在星期三上午，论文答辩开始前的一刻等到了。
　　论文答辩在教委的一间大会议室举行，所有参加者被分成三天接受这个失败率很高的折磨。每个人的答辩时间在半小时左右，期间要应付专家评审组的各种问题。莘江音乐学院的答辩者有包括周雨楼、冯泰在内的五位青年教师。为了鼓舞士气，谢岚在王玥的陪同下亲自到教委给他们督阵。
　　冯泰的排号就在周雨楼前面，他的答辩进行了将近四十分钟，从会议室出来时他春风满面，那个状态给了周雨楼很大压力。每个答辩者出来后，专家组都有一个十几分钟的关门讨论，那个过程里周雨楼一直焦躁不安，怎么努力都静不下心来。他脑子里塞满了东西，但都与答辩无关，不是那十五万的着落，就是他的老朋友为什么还不给他回个电话。那是他在银行工作的一个朋友，已经好几天了，一直不接他的电话。
　　结果，就在今天，在教委工作人员走过来说“周老师，请你进去”的时候，电话响了。银行的朋友。周雨楼立刻接起来，朋友跟他解释，一直出差，没带那个手机，刚看见。周雨楼不等朋友说完就火急火燎地定好了见面的时间，并一再嘱咐事情紧急，千万不能失约！千万不能失约……挂了电话，他发现所有人都在用奇怪的眼神看他，谢岚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了。他忙跟大家说抱歉，然后像个愣头小子一样起身就往会议室走。到门口时，王玥跑上来告诉他：“周主任，手机得关了。”
　　“谢谢。”周雨楼关上手机，忽然觉得清爽起来，进而信心倍增。
　　评定结果在第二天下班之前就揭晓了。教委这次很注重效率，这一方面是响应省里倡导的高效作风，同时也是为了防止营私舞弊。结果传到音乐学院时周雨楼不在，要知道是那个结果，他准会大吃一惊的。他去了银行，找了那个朋友，办了件很重要的事。
　　周雨楼想，排除极个别的情况，“萧海鹏”在办理银行开户时一定会留下身份证信息的。当然，他不会傻到使用真实的身份证，但就算身份证是假的，照片总是真的吧。还有一种可能，敲诈者和“萧海鹏”没有丝毫关系，萧海鹏的身份证是捡来的，偷来的，或者是伪造的，敲诈者只不过用它办了张卡而已。但即便那样，敲诈者作为代办人，也应该会留下自己的一些信息。当然，那些信息也可能是假的，但不管怎么说，死马当活马医，周雨楼决定去试试。现在还有一周时间，他想，如果运气好，没准真能以“萧海鹏”为起点，顺藤摸瓜地揪出那个混蛋。
　　周雨楼当然没跟朋友说他被敲诈的事，他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请朋友帮他调出萧海鹏的开户信息和身份证复印件。朋友让他等一等，这几天正在搞全系统大检查，开户人的信息是保密的，员工私自透露违反纪律，得等到这个周末，大检查结束了再说。
　　周雨楼到家时已经5点多了，还没进门，就听见从屋里传出了一阵欢声笑语。他走进屋，终于知道了教授评定的最终结果。这次全省艺术院校一共有八名四十岁以下的教师被授予了教授职称。莘江音乐学院有两名，一个在作曲系，另一个就是声乐系的周雨楼。
　　这个结果让周雨楼非常吃惊。其实昨天从教委的会议室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宣告自己没戏了。思维这东西真是奇妙，有时竟完全不受人的控制。本来刚在评审组面前坐下的时候，他的感觉还不错，但在回答完两个问题之后，他忽然看见了一个专家放在桌上的手机——居然和“陌生人”的诺基亚一模一样！从那时开始，他不可遏制地心猿意马，回答问题明显不在状态，评审组向他甩来毫不遮掩的失望。后来一个满脸褐斑的老专家竟然问他：“周老师，这篇论文确实是你自己写的吗？”那问题大大伤害了他的自尊，他从那时开始努力调整情绪，但是一直到走出那个门也没太调整好。但不管怎么说，评审组还是把教授职称给了他。到底是专家，可以比较客观地考虑问题。他们并没单单从一次答辩上要答案，而是更多考虑了周雨楼经年累月的成绩。再加上他的专题论文实在精彩，经过谢岚的修改就更无懈可击。至于答辩，专家认为那只是一时的状态而已，一时的状态好坏并不能代表一切。就像莘音声乐系的冯泰，他的状态倒是不错，整个答辩谈吐有力，神采飞扬，不过那更像是个大学校长的竞聘演说。
　　三十四岁，周雨楼成为莘江最年轻的教授。
　　好多人都来了，黄大生、吕青、冯泰、老陈、赵梦东、王玥、周雨亭，还有其他一些声乐系的老师，十多个人，一起来庆祝周雨楼的收获。是冯泰提议大家来的，一方面是祝贺，同时也顺便探望烧伤的蒋丹。大家谈笑风生，客厅里洋溢着好久不见的热闹。笑得最开心的是蒋丹，这几天周雨楼和吕青的精心照顾使她恢复得很好，今天的特大喜讯更让她像是忘记了病痛。周雨楼则是感动更多一些，尤其是对冯泰，冯泰竟能做得如此豁达，这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在周雨楼最近的生活中，这种热闹是不多见的，他努力让自己投入其中，努力扮演一个纯粹的成功者。他的确做到了。有好几次当某人的谈话引起全场爆笑时，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手边还有一个阴险的“陌生人”。
　　周雨楼的情绪是在厨房跌入谷底的。
　　他到厨房去给大家拿饮料，周雨亭跟了出来。
　　“祝贺你，哥。”周雨亭笑着说。
　　“你哥厉害吧？”
　　“哥，这下你可闲不住了，莘江最年轻的教授，就等着粉丝轰炸你吧。”
　　“小丫头，油嘴滑舌的，受你老公影响吧？”
　　周雨亭羞涩地笑笑。
　　“说真的，”周雨楼指指客厅，“怎么样？”
　　“挺好的，其实他真是个不错的人，以前是做过些不该做的事，可我知道那都是迫不得已的。你看，你当上了教授，他还主动张罗大家来给你道贺，你就别再对他有成见了。”
　　“亭亭，我的感觉不重要。如果他真让你觉得幸福，我就对他没任何成见。”
　　“哥，”周雨亭声音低下来，“我觉得，自从我和他在一起之后，我们都疏远了。”
　　“是吗？”他其实也有这种感觉。
　　“嫂子烧成这样了，你怎么都不告诉我一声？”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那么忙，只能让你担心。”
　　“天天让吕青姐来照顾嫂子多过意不去呀，我是你妹妹，这活儿本来应该是我干的。”
　　周雨楼拍了拍她肩膀，“算了，心我领了，吕青时间可以自由支配，你得上班。”
　　“我可以请假。”周雨亭严肃起来，“你和嫂子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希望因为我嫁了个你不喜欢的人，而让我们不再是一家人了。”
　　“说哪去了？”
　　“本来嘛，嫂子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却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这成什么事了？她现在时刻都需要有人照顾，吃饭、洗脸、上厕所……接个电话都不行，刚才她吃苹果，我看见就是吕青姐一口一口喂的。哥，我想从明天开始跟学校请假，来家里照顾嫂子。”
　　“真不用，”周雨楼笑了，“好好好，我保证以后我们一定像一家人一样，有什么事都向你报告，行不行？但这次还是这样吧，你的时间……”
　　突然，周雨楼不说了。他猛然回想起刚才周雨亭说的一句话——“接个电话都不行”。
　　对，蒋丹确实不能接电话，打电话就更不行，更别提发短信了。周雨楼忽然想起来，已经四天了，自从蒋丹的手缠上纱布之后，他就一条敲诈者的短信都没收到过。


第五十四章
　　这可真是个要命的发现！
　　周雨楼整晚都在想这件事，他记得，他最后一次收到敲诈短信是在星期天，一共三条：
　　我知道在你这
　　剩下的数额变成151500 1500是手机的价钱
　　还有九天
　　收到那三条短信的几个小时之后，蒋丹就烧伤了。然后，周一、周二、周三，今天是周四，这四天来他的手机一直非常安静，一条短信都没收到。也许是十天的期限让周雨楼暂时松了口气，照顾蒋丹也让他分了不少心，再加上还一直惦记着银行的朋友……这些原因搅在一起，他竟然一直对沉默的手机毫无察觉。现在想想，那简直太反常了。那绝不是敲诈者的工作习惯。按理说“还有九天”之后应该是“还有八天”、“还有七天”、“还有六天”……这样的短信应该一路不断地发下来，他以前一直都是那么干的，偶尔还会用“祝你长寿”、“耍花样是死刑”之类的挑衅敲山震虎。但现在，整整四天，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为什么？他死了？忘了？突然发了慈悲？一直都在飞机上？……那太夸张了。只有一种是可能是说得通的，他因为某种原因，不得不终止了短信的发送。
　　他的手坏了……想发，但发不成！
　　上帝，真是那样吗？！
　　周雨楼被这个想法震惊了！心怦怦跳！怦怦跳……此刻要是把一支话筒伸进他心脏，全世界都会震耳朵。
　　现在是晚上10点。蒋丹已经睡了，周雨楼一动不动地坐在客厅里，唯一的光源是盏阴暗的壁灯。他知道那个想法可能非常荒唐，可能比壁灯还阴暗，但绝不是一点儿可能都没有。不然为什么蒋丹的烧伤和短信的终止如此巧合？而且……他迅速回忆起自己每一次和敲诈者短信联络的情况……无一例外，蒋丹全都不在场。“陌生人”总是在晚上11点发来短信。不是8点、9点、10点，而是11点。为什么？因为只有那个时候才是最安全的，其他时间自己都随时有可能出现在蒋丹面前。只有那时，她“睡了”，在卧室里，而自己在书房，彼此不见面，信号才能在两个屋子之间安全地传输——是那样吗？另外，为什么偏偏是她收到了那些骚扰的短信？那是她自导自演的戏法吗？还有那天在鑫豪酒楼，她从三楼下来找自己，其实完全用不着那么做，她只要打个电话就行，难道她下楼的真正目的是想要拿回落在茶客区的手机……天哪，天哪！天哪……周雨楼越来越冷！如果蒋丹真的是敲诈者，是自己手机里的“陌生人”，那毫无疑问，这一定是天底下最神奇的家庭故事！
　　可她为什么要那么做？
　　除非有一种可能。周雨楼猜，她早就知道自己和白小溪的事，但她不动声色，一直伺机报复，准备最凶狠地还击……她终于找到了这个机会。可她是怎么知道自己杀了人呢？她又如何能进入那个房间拿走了那篇论文？这后面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周雨楼知道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有时候那些秘密就算你吸了大麻都想象不到。
　　周雨楼从沙发上站起身。壁灯太暗了，他把顶灯打开，客厅顿时亮如白昼。他热血沸腾！他要开始行动了，为他的推断寻找证据。如果蒋丹真的是“陌生人”，那么她的小工具也许还在家里吧。找找看，一部陌生的手机，别落下任何地方。
　　周雨楼在客厅翻了一会儿，没收获任何东西，只收获了妻子的叫声。
　　“雨楼……”蒋丹在床上叫他。
　　周雨楼走进卧室，打开床头的台灯。
　　“干吗？”他问。
　　“喝水。”蒋丹眯着睡眼。
　　周雨楼接了杯水，扶着蒋丹坐起身，递到她嘴边，喂下去。蒋丹包着纱布的手和小臂臃肿而笨拙。她用手腕轻轻夹着水杯，控制着水流的速度，很快就喝完了。
　　“还要吗？”周雨楼问。蒋丹摇摇头。周雨楼还想再说点什么，但现在显然不是聊天的时间，蒋丹倒下身去，投入新的睡眠。周雨楼慢慢给她盖上被子，那个过程中他始终盯着蒋丹缠满纱布的手指，猜测它们是否曾制造了他手机上的那些文字。
　　第二天早上一醒来，周雨楼就推翻了所有猜测。
　　在睁开眼睛的一刻，他看见了蒋丹的笑脸。蒋丹侧身躺着，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说“看”实在辱没了那个目光，确切说是欣赏才对。一抹笑容融化在蒋丹脸上，笑容里凝结着无限幸福。
　　“笑什么呢？”周雨楼问。
　　“笑我自己，我给世界上最优秀的男人惹了麻烦。”蒋丹摆了摆胳膊。
　　“怎么这么说？”周雨楼看着她，“有什么麻烦的？再说我哪是最优秀的男人？”
　　“你本来就是，”蒋丹用缠着纱布的手轻抚丈夫的脸，“你是莘江最年轻的教授，那么成功，那么让人羡慕，而且你还对老婆那么好，我上辈子一定是做了很多好事，老天让我嫁给你的。不骗你，我昨天晚上做梦都在笑，雨楼，你能一辈子都让我这么幸福吗？”蒋丹说着，眼圈竟有些红了。周雨楼知道女人一旦幸福起来就不可收拾。那时他想，自己怎么那么蠢，竟然相信这么幸福的女人会和阴谋扯上关系。
　　上午后两节是薛戈的专业课。
　　周雨楼觉得他的学生最近变化非常大，没精神，心不在焉，唱起歌来总是不在状态。他也猜测过原因，也许是失恋了，甚至都想到他是不是爱上了男人，但周雨楼做梦都没想到他的乖乖仔竟然吸了毒。换了以前，他肯定是要和薛戈谈谈的，但现在他自己都疲于奔命，根本顾不上这些。可是今天，他必须做点什么了。因为明天晚上，薛戈就将面临一个非常重要的考验——本年度“一路狂歌”青年歌手争霸赛的总决赛！
　　明天晚上8点，省电视台的一号演播厅里，将有无数双眼睛对准台上的十位歌者。薛戈将用一曲《今夜无人入睡》为他今年的所有比赛画上句号。周雨楼十分担心那个句号能否画圆。虽然薛戈的比分一直都领先着，可一旦在最后关头出现失误还是有可能前功尽弃。比赛就像只狼，你对它千好万好，但只要一个闪失，就可能遭到它凶狠的一口。而从薛戈最近的状态来看，他挨咬的可能性很大。
　　周雨楼用一节半课的时间指导了薛戈的演唱，剩下的半节课和他天南海北地瞎聊。那是他有意设计的环节，事实证明效果不错。下课铃响起时，薛戈又回到了心无杂念的孩子。周雨楼告诉他，千万别拿比赛当回事，正常发挥就行，只当是一次在琴房的试唱。薛戈说，您䞍好吧……
　　他们师生已经好久没这么开心地说过话了。一周以前，同样在这间琴房里，周雨楼对他的学生进行了残酷的探测，他的学生也因为怀揣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而在探测中备受煎熬。他们就像两个在黑暗中打拳的人，谁都没打中对方，但是都累得够呛。但今天不同了，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时间又回到了从前，琴房里天高云淡，他们欢谈如歌。
　　临出门的时候，薛戈问周雨楼：“周老师，明天晚上您去吗？”
　　“废话。”周雨楼拍了他一巴掌。
　　薛戈走出琴房，觉得浑身是劲。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坚定地默念：冠军！
　　他从来都没有像今天这样渴望过这个荣誉，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他的周老师。他对他的周老师充满愧疚。他知道，那个秘密也许永远都不会揭开了。雨亭姐的身边躺着一个阴险小人，周老师得用一生承受那不白之冤，而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让真相至死都烂在肚子里。必须拿到冠军！薛戈命令自己，用那个荣誉去换取周雨楼的一点儿欣慰，虽然那也无法弥补自己的过错，但总算是对恩师的一点儿补偿吧。
　　冠军……
　　下午两点，周雨楼走进了院长室。他刚才接到了谢岚的电话，谢岚神秘兮兮的，让他“放下所有的事，立刻过来一趟”。周雨楼问什么事，她说到了就会知道。
　　进屋时，周雨楼发现谢岚的情绪格外好。
　　“什么事？谢院长。”
　　“雨楼啊，有一个大喜讯！”谢岚拉着他坐在沙发上，在家里时她也很少有这么亲热的举动。她笑眯眯地说：“市里有一位企业家一直在关注青歌赛的情况，也很关注薛戈的表现，当然，更加认可你的教学。所以呢，就想往我们学校投一笔钱，成立一个专项基金。”
　　“专项基金？”
　　“对，就叫——雨楼音乐教学基金，五十万，专门用以推动专业的声乐教育。这件事我刚才已经和上面打过招呼了，教委的领导非常支持，敦促我们尽快成行。”
　　“雨楼音乐教学基金？”周雨楼掂量着这个名字，“谢院长，这是不是有点儿太……”刚说到这，王玥推门进来对谢岚说：“谢院长，来了。”她转身告诉门外的人：“请进吧，正好我们院长和周老师都在。”
　　企业家走了进来，与谢岚和周雨楼热情地打招呼。周雨楼惊讶地发现，企业家原来是个女人，而且他不久之前刚刚见过。不用介绍周雨楼都知道，她的名字叫秦芳。


第五十五章
　　咖啡厅的环境非常好，周雨楼的情绪非常差。
　　周雨楼和秦芳面对面地坐着，每个人面前都有一杯咖啡——这场面实在不能不让周雨楼想起夏楚蓉和白小溪，想起雅都饭店和欧森娜酒吧，想起他连绵不断的厄运。老天可真会捉弄人，给你的厄运开了头就不停下来。就像个沙漏，塞子一旦拔开，沙子就源源不断地往下流。
　　周雨楼不知道坐在面前的女人是否是他的最后一粒沙子。
　　秦芳饶有兴致地看着周雨楼。
　　很多时候你不得不承认容貌和风度根本是两码事。就像秦芳，这女人的容貌实在平常，再加上已近徐娘半老之年，就更和美貌扯不上关系，但她优雅的举止和从容的做派恐怕就连天生丽质的妙龄女孩看了也会自惭形秽。
　　“怎么了周老师？你好像有心事。”她问。
　　“哦，”周雨楼确实一直愣着神，他抱歉地笑笑，“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太意外了，像是做梦一样。”
　　“哈……”她像看着一个逗笑她的孩子，“真那么意外吗？”
　　“是啊，你走进校长室的时候，我吓了一大跳。”
　　“没那么严重吧？”秦芳用打火机点燃一支烟。那只打火机修长而精致，就像她的手指。她用拇指挠了挠额角，说：“周主任是见过大场面的人，怎么会被我这种小女子吓到？”
　　“秦小姐，如果我们没有以前的那段交往，还会有这次的基金吗？”
　　“如果没有这次的基金，我们会坐在这儿吗？”
　　“当然会，我们是老朋友。”
　　“可是你却连个电话都没给老朋友留。”
　　“哦……上次，我可能有点儿疏忽……”
　　“别逗了，周老师，你对我不感兴趣，”她豁达地看着周雨楼，“但是我对你感兴趣。你别介意，我这个人很直接，人总要为了自己的兴趣付出点儿什么，聪明人就是这么办事的。所以当初我丈夫因为别的女人离开我的时候，他很知趣儿地连一分钱都没拿走。”
　　“秦小姐您……”
　　“是啊，一个被抛弃了的有钱女人，手上有一家房地产公司和祖传的三家金店，却不能留下一个男人。”她放声笑起来，用咖啡润了润喉，说，“不过周老师你不用担心，我还没受伤害到要报复所有男人的程度。”
　　“秦小姐……”
　　“叫秦芳吧，我们是老朋友。”
　　“好吧，呃……是这样，我很感激你为我们学校投资，而且还以我的名义。但老实说，我真宁愿在这之前我们素不相识，这样我接受起这个荣誉来也许会心安理得一点儿。”
　　“我懂你的意思，周老师，其实你不用有这种顾虑。让我投资的周雨楼和坐在我面前的你，我没把他们看成一个人。周雨楼，吸引我的是他的才华，所以投资本在我的计划之中。但现在，坐在我面前的只是夜落朦空，他们两回事。”沉默了一会儿，她莞尔一笑，“不过很有意思，又是一回事。”
　　他们那天并没聊太长时间，从咖啡馆出来时，周雨楼的心情不坏。不管初衷是什么，他想，总之这女人决定投资五十万，以自己的名义成立一项基金，这虽然对自己目前的困境并无帮助，但也总算是阴沉的天空中一抹久违的亮色吧。
　　还有，他想，女人并不讨厌。
　　吃晚饭的时候，蒋丹首先挑起了白小溪的话题。
　　当时周雨楼刚给她喂下去一勺饭，正想说说基金的事，蒋丹先开口了：“雨楼，你说警察什么时候能抓住那个人？”
　　“谁呀？”
　　“凶手啊，杀死白小溪的凶手。”
　　“不知道。”
　　“那人藏得真够深的，这么长时间，一点儿蛛丝马迹也没有。”
　　“嗯。”
　　“白小溪的妈妈还没走呢，静坐的地方又挪到公安局去了，天天举着女儿的照片在公安局门口坐着，这事闹得沸沸扬扬的。”
　　“怎么想起说这事了？”
　　“吕青今天提了，她听黄大生说，警方一直苦于找不到有价值的线索，这工夫谁要能提供凶手的消息，他们得乐坏了。”
　　“嗯。”
　　“我觉得警方应该来个悬赏捉拿，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周雨楼看了看妻子，“可是，万一人家不稀罕警方的那点儿钱呢？”
　　“为什么？”
　　“比如，那个人可以用他知道的线索去勒索那个杀人犯，那样也许会得到更多呢。”
　　说这句话时周雨楼正给蒋丹喂一勺汤，可能是喂得猛了，蒋丹突然呛了嗓子，汤喷得到处都是，一片蛋花当啷在周雨楼手上久久也不离开。周雨楼看了一会儿妻子咳嗽的背影，伸出手去帮她捶背。过了一会儿，蒋丹说：“雨楼，我觉得你应该去当作家了，你这故事编得比吕青有意思多了，亏你想得出来。”
　　“我就是随口一说，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那种可能吧？”他又给妻子喂了勺汤。
　　电视上正播着周末的综艺节目，周雨亭被逗得前仰后合，冯泰却像植物人一样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他是在快下班时听说“雨楼基金”的事的。谢岚跟他介绍了一下大致情况，吩咐他以系主任的身份尽快拿出一个资金分配方案来。
　　冯泰非常郁闷，郁闷不堪，不堪忍受，忍受不得。
　　一段时间以来，系主任的成功上任让他的自信心悄悄膨胀起来，他也想收敛一下，但总是力不从心。本来昨天晋级教授的失败就已经让他深深恼火了，谁知道，突然之间又冒出个什么狗屁基金来！
　　走了狗屎运的家伙！
　　冯泰也不知道他是从何时开始把周雨楼当做死敌的，好像一直以来他就有那种感觉——要是没有了周雨楼，他的人生将会非常乏味。所以他立志和他斗下去，斗下去，斗下去……直到把他变成自己卧室里的那张实木雕花大床，安安静静地被自己压在身下。不管用什么手段。
　　周雨亭还是发现了冯泰的异样，她关了电视，问他：“你怎么了？闷闷不乐的。”
　　冯泰看着妻子，慢慢告诉她：“雨亭，今天，在音乐学院发生了一件大事……一件音乐学院建校以来从来没发生过的事。”
　　“什么事？”
　　“有个大款，也叫企业家，要往我们学校投一笔钱，成立一项基金。”
　　“基金？什么基金？”
　　“雨楼音乐教学基金。”
　　“以我哥的名义？”
　　冯泰点点头。
　　“太好了！”周雨亭激动起来，“我哥这些年把心思都花在学生上，这真是实至名归……泰泰，你是因为这件事不高兴吗？”
　　冯泰苦笑了一声，“我也不知道。这些年我和你哥一直是事业上的对手，我总是想要超过他，你哥呢，倒是怎么都无所谓的样子。现在看来真是应了那句古话，‘唯其不争，天下莫与之争也。’好像在任何时候，天平总是要向他那边倾斜，这可能就是命数吧。也许老天注定要在周雨楼身边安排一个失败者，而老天选的那个人，就是我。”
　　“泰泰，你别那么想，你们事业上的事我不管，但我知道任何事情努力争取总是没错的。其实你的对手也不是只有我哥一个人，也许换个对手，你会快乐些。我爸妈死得早，我最大的心愿就是我丈夫和我哥哥永远都好好地待在我身边，有这样的两个男人守着我，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分。”
　　这时冯泰的手机响了，那个电话终于让他有了扬眉吐气的机会。
　　周雨楼今天挺早就上了床，睡了一觉醒来时还不到晚上11点。他有点儿口渴，开灯找水喝，发现蒋丹不在床上。
　　他很意外。
　　他下了床，走出卧室。开始他还以为蒋丹在卫生间，因为那儿的灯亮着，但是进去一看，只有些纱布凌乱地散在洗面台上，纱布上粘着黄色的烫伤药。
　　蒋丹不在。
　　他打开客厅的灯，没有蒋丹，走进书房，也没有。他这才发现客房的门是关着的。他走过去，在门边听了听，没有声音。他轻轻推开门……突然听见里面响起了一声尖叫！
　　在周雨楼进屋的刹那，他看见蒋丹猛地把双手背到了身后。蒋丹坐在沙发上，惊慌失措，紧张地看着他！
　　“是什么？”他问。
　　“什么也没有……”
　　他慢慢走过去。
　　“什么？”
　　“你别过来！真的什么也没有……”蒋丹几乎哭出来，身体向后蹭。
　　“到底是什么？！”
　　“没有……”
　　“什么！”
　　他把手伸出去……蒋丹大叫……他把蒋丹的身体挪开……蒋丹哭出了声……他仔细查看……蒋丹的手上什么也没有，身后也没任何东西。
　　她的伤依然重，从手指到小臂一片斑驳。
　　周雨楼在蒋丹跟前坐下，搂过她的肩膀。
　　“你干什么？干吗把纱布都拆下来了？”
　　“我想看看我的手，我刚才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的手永远都好不了了，和别人握手的时候，伸出去的手像爪子一样，他们都笑话我。”蒋丹呜呜地哭起来，哭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跟周雨楼厉声发难：“你干吗那么凶！……”
　　病房里简陋不堪。
　　这是家小医院，大夫正在给躺在病床上的男人处理伤口。男人的伤口很可观，胳膊、肩膀、大腿上到处都是，脑袋上也有。大夫下手时他不停地呻吟，呻吟时还冒着满嘴酒气。
　　男人是冯泰前妻的表哥，就是把冯泰肋骨打折的那个人，但今天挨打的是他。几个酒鬼喝多了互相挑衅，他因为寡不敌众吃了亏，到医院才发现钱包也被人家抢跑了，这才硬着头皮给冯泰打了个电话。
　　大夫终于处理好了所有伤口，表哥两眼发直，躺在病床上冒着虚汗。冯泰替他交了钱，又走过去，把三百块钱塞进他兜里。
　　“谢谢你。”表哥充满感激地望着他。
　　冯泰摆摆手。
　　“上次我把你打成那样……”
　　“别提了。他们娘俩过得好吗？”
　　“挺好的，不用惦记，就是丫头有时候问她妈妈，爸爸哪儿去了？”
　　“她怎么说？”
　　“说出国了。”
　　冯泰叹了口气，说：“你知道，我不是个随便的人，我是真心爱雨亭。家里要是有什么需要的，让她给我打电话，也麻烦你多照应着点儿。另外，劝劝她，赶紧再找个男人，拖下去没好处。你也别总喝那么多酒，对身体不好。”
　　冯泰没跟男人说太多的话，他从医院出来，出租车在他跟前按着喇叭，他没上去。他有点儿想女儿，一种父亲的愧疚在他心里蔓延开来，他想独自走走，让夜色消化那些愧疚。就是在那时，他看见了那桩交易。
　　在小医院旁边的胡同里，路灯下面，冯泰刚走到那……不禁瞪大了眼睛！他看见，有个人把一小包东西递了过去，同时接过几张钞票。
　　“纯吗？”交钱的人问。
　　“废话，四号，飘死你，我手里就这点儿货了。”收钱的人说。
　　“怎么老找不着你呀？”
　　“这几天查得紧，你们也得小心点儿，我一哥儿们的亲戚在缉毒大队，听说正狂搂呢，进去的时候别把哥儿们供出来啊。”
　　“你才进去呢！”收货的人给了他一脚。
　　买卖双方很快散开，各自赶路。买方是两个人，即便没有月光，冯泰也能认得出那是薛戈和涛子，更何况，他们头顶还有盏路灯。
　　呵呵……还有比放在冯泰手里更有价值的把柄吗？冯泰的满心阴霾顿时一扫而空。他的兴奋远远大于震惊。他难以抑制住满脸的冷笑，悄悄地跟着前面那两个身影，走进了无边的黑夜。


第五十六章
　　薛戈睁开眼睛，看了看表，快12点了。这一觉睡了十多个小时，是真正的优质睡眠。但愿对今晚的比赛有帮助，他想。
　　薛戈昨天晚上和涛子收完了货并没立即用上，只到涛子那聊了会儿天儿就回家了。四号固然美妙，但和即将到来的大赛相比只能暂时退出。
　　薛戈伸了个懒腰，看见正午的阳光在窗帘上映出点点金光。他跳下床，拉开窗帘，阳光一泻而入。他不禁眯起眼睛，觉得身体轻盈，精神饱满。他算了一下，还有八个小时，他就将迎来有生以来最重要的一个时刻。这八个小时应该怎么过呢？刚想到这个问题，事就来了。
　　冯泰打来了电话。
　　手机上的那个号码让薛戈非常意外，他知道那是系主任的号码，但搞不懂号码为何会找到了他。他犹豫着接起那个电话，然后才发现并无大碍。冯泰只是用师长口吻询问他比赛准备得怎么样了，还告诉他不要紧张，要好好发挥，大家都等着他的好消息。然后，冯泰让他过去一趟，就在现在，立刻，到学校，声乐系，主任办公室去一趟，有一件小事要商量。
　　“越快越好，我在这等你。别担心，不会耽误太多时间的。”冯泰说。
　　周雨楼没想到要等这么长时间，每次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他都抬头看一眼，可是进来的都不是他的朋友。
　　心急如焚！
　　周雨楼上午10点接到了银行朋友的电话，让他来取萧海鹏的身份证复印件。他本以为到了就能拿，没想到朋友在银行门口拦住了他，说有位重要领导突然来视察，让他先到旁边的咖啡馆等着，待会儿给他送过来。这一等就是一个多小时，期间周雨楼喝了三杯咖啡，心里一直忐忑不安，只要一想到那张神秘的脸触手可及他就禁不住紧张。虽然他一再告诉自己，即将看到的东西可能跟“陌生人”毫无关系，那不过是张无辜的身份证罢了，真假都难说。但他还是难掩巨大的好奇，一遍遍地猜测，照片上的人长得什么样，多大年纪，地址在哪……毕竟，那混蛋就是通过这些撬开了他的金库。
　　终于，快到正午时，朋友气喘吁吁地来了，跟他解释说有个副行长突然抽风，休息日搞抽查，没想到就抽到了他们，刚走。
　　“怎么样？拿到了吗？”周雨楼问。
　　朋友把手伸进衣兜，一脸严肃地看着他：“雨楼，别怪我多心，你不会做什么过格的事吧？”
　　“什么过格的事？就是我上回跟你说的，一点儿小事，干吗那么紧张？”
　　“你别嫌我啰唆。私自透露开户人信息确实是违反纪律的，本来我也觉得没什么，可是上边一遍一遍检查把我弄得都有点儿神经了，你真没什么……别的企图吧？”
　　“你要为难就算了，当我没说过。”周雨楼站起身。
　　“哎，别别……”朋友终于把手从衣兜里拿了出来，递给他一张皱皱巴巴的纸。周雨楼接过来，慢慢打开。打到一半时，他瞄到了一个身份证的复印件，黑糊糊的。他抬起头朝朋友笑笑，“你都给我弄得好紧张。”
　　他把纸展平，朝身份证看了过去，第一眼就望向上面的照片，然后，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天哪，那竟然是……”
　　他的手一抖，杯子翻在桌子上，咖啡洒得到处都是。
　　“进来。”敲门声响起时，冯泰喊道。
　　薛戈走了进来。他还是有点儿紧张，虽然他在电话里并没听出冯泰有什么恶意，但他的约见本身就令人厌恶。尤其是在这个时候，晚上就要决赛了，平安无事和心无杂念比什么都重要。
　　“坐下吧。”冯泰看起来倒非常友善，朝薛戈微笑着，指指对面的椅子。薛戈坐下来。冯泰看着他，他也毫不回避地和系主任对视。他知道他们之间已经没什么秘密可言。就像涛子说的，不用怕他，他陷害了周雨楼，你又敲诈了他，大家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一比一平，如此而已。
　　彼此凝视了一会儿之后，薛戈问：“冯主任，有什么事吗？我时间不多，今天晚上还有比赛。”
　　“四号的滋味好受吗？”冯泰问。
　　这句话可真不同凡响！虽然冯泰只是若无其事地说出来，甚至在开口时还漫不经心地拿起了一张报纸，却足以令薛戈如遭雷击！他的镇定一扫而光，眼神顷刻间涣散。
　　“什么……四号啊？”愣了一会儿后，薛戈问。
　　“哈哈……”冯泰用一阵大笑彻底击垮男孩。他站起来，走到薛戈身后，把手放在他肩上。“四号啊，能让你飘起来的四号。”他揉着薛戈的肩膀，像是在做按摩，“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用怀疑你的朋友，自从上次出卖你之后，他一直对你非常忠诚。你也不用猜我是怎么知道的，我自然有我的办法。也许你过去太小看我了，我虽然不是个十足的聪明人，但毕竟比你多活了一些年，我拍死的蚊子比吃过的饺子还多，所以你不用那么惊讶，我知道那个秘密只是迟早的事，你看……”冯泰探下身，“你的脸都红了。”
　　薛戈扭着身体，躲开冯泰的手，支吾着：“冯主任，我真不明白，什么……四号，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这就不好了，抵赖有什么用呢？我只是一个小小的老师，什么能耐都没有，不像那些神通广大的警察，他们能把你脚趾盖里的一点儿海洛因都翻出来，用他们试试吗？”
　　沉默。
　　冯泰重新坐回薛戈的对面，像个真正的领导那样，语重心长地说：“好了，我们干脆点儿，有话直说。我想我们俩都知道这件事意味着什么，会给你带来什么后果。我昨天想了一晚上，到底要不要让警察来解决这件事，但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没下得了那个狠心，最后我决定，不告诉任何人。但是我的良心又非常不安，不管是作为你的老师还是个普通人，保守这个秘密都有悖于我的原则，所以你要听好，我的保密有个前提。”
　　“什么前提？”薛戈脱口而出。
　　“呵呵……”冯泰会心地一笑，知道小东西已经在他的手心里下跪了。他安静了片刻，问薛戈：“你知道多明戈吗？”
　　薛戈猛地颤抖了一下。
　　冯泰的眼睛亮起来，“看来你知道！呵呵，是啊，音乐学院的高才生如果连这个典故都不知道实在是不能原谅。我再跟你核实一下，那是2001年，多明戈在上海大剧院举办了独唱音乐会，那是他在中国的个人首演，门票卖到了三千多。那天他的表现非常优秀，但令人意外的是，音乐会进行了一半，在唱到普契尼的《今夜星光灿烂》时，他突然停下了。大家万分惊讶！多明戈……他唱不下去了，他失声了！那可是他在新世纪的第一场音乐会！”冯泰的描述栩栩如生，他点了支烟给自己助兴，接着说，“大师本人也非常沮丧，但是没有办法，失声就是失声，声带失灵，演唱中断，他只能朝指挥摆摆手，遗憾地表示结束。”冯泰深深吸了口烟，仿佛在帮多明戈结束那个艰难的过程，告诉薛戈，“但是，你看，没有人降低对他的评价，也没人否定他的地位，他仍然是多明戈，歌剧之王。只要有演出就会有演出事故，懂吗？小伙子，记住，这是条真理——有演出就有事故。就像有毒品就会有人吸一样。你……能听懂我的意思吗？”冯泰碾灭烟头，像碾死一只臭虫，定定地看着薛戈。薛戈一动不动，右手紧紧攥着裤腿。
　　系主任办公室沉默了片刻。
　　“我在问你话呢，”冯泰问，“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不懂。”
　　“我不想重复，你懂吗？”
　　薛戈低下头，咽了口唾沫。冯泰在椅子上欠起身，“用得着那么紧张吗？这又不是什么多难的事情，你看，你的裤子都抓破了。你明白，对不对？现在我要你一个承诺，你要向我保证，失声，就在今天晚上……你能做到吗？”
　　薛戈不说话。
　　“能吗？”
　　薛戈摇头，“我不能。”
　　冯泰冷笑了一声，“看来你还没有成熟到可以判断轻重的程度，我最后再问你一遍，能还是不能？然后我会决定要不要用上这个。”冯泰把一张纸递到薛戈面前，上面有一串粗粗大大的数字，用汽油笔写的，红得刺眼。冯泰解释说：“这是莘江市缉毒大队的举报电话，你来之前我特意查的，但老实告诉你，我真不想用上，现在你说……你能做到吗？”
　　“你要是报警我就告诉他们方莉莉的事！”薛戈脱口而出，那是他仅能握住的稻草。
　　“哈哈……”冯泰纵声狂笑，他早有准备，“晚了！要是没有海洛因帮忙你也许能吓到我，但是现在，白粉面儿就在你的身体里，谁会相信你呢？谁会相信一个吸毒的人？我会告诉他们，那只是你为了报复老师才凭空捏造出来的鬼话！醒醒吧小伙子，你没有举报我的证据，但你有陷害我的动机，你说，他们是愿意相信你还是我？”
　　“但你给涛子的账户上存过钱，你怎么跟警察解释？”
　　“是啊，哪个男人没借过钱给朋友呢？我的一个小兄弟要做点儿小生意，没有资金，我就慷慨地把钱借给了他。连涛子自己都亲口承认，我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帮过他，婚姻登记处的所有人都可以为那句话作证。可是我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不走正路，拿了我的钱却来勾引我的学生吸毒，现在我就要把这两个人扭送到公安局去！呵呵，没有人会怀疑这个故事，警察都会非常感动，甚至会送锦旗给我，让我参加年底的表彰会，发给我床单和压力锅，而那时你已经被学校开除两个月了，你信吗？”
　　半晌，薛戈似乎看清了形势，几乎含着眼泪说：“你想让我怎么办？”
　　“对了，这才是聪明的孩子，抽一支吗？”冯泰扔过来一支烟。薛戈没接，可怜巴巴地望着领导，“冯主任，我从来不会故意唱坏，我……”
　　“失声。”冯泰打断他，好像老师给学生上课那么尽心地说，“失声是最简单的错误，不存在任何技巧，状态不佳、紧张、感冒、辣椒吃多了、甚至突然想放个屁……很多原因都可以失声。再想想多明戈的事，连歌剧之王都会失声，何况只是音乐学院的一个学生。懂吗？只要五个小节。”冯泰伸出手，展开手掌，“五个小节，演唱中断，你能做到吗？”
　　薛戈的脸上充满恐惧，进而眼神黯淡下来，呆滞地看着系主任，系主任用慈爱的目光回望他。
　　周雨楼回到家时蒋丹不在，和吕青去逛街了。吕青来电话说，她们在外面吃晚饭，然后直接去电视台看薛戈的比赛。
　　周雨楼走进书房，打开电脑，找到一个叫“身份网”的网站。他早就知道这个网站，用手机交费，花十块钱就可以验证一张身份证的真假。他在“被核查人姓名”框里写上“萧海鹏”，又在“身份证号码”框中填上那张身份证上的号码，输入他的手机号，确认之后，又经过几个缴费的程序……终于，电脑屏幕上出现了萧海鹏的照片。
　　没错，就是复印件上的那张脸。
　　同时核查结果显示，“萧海鹏”的姓名和身份证号码是一致的，那也就是说，至少那张身份证的姓名、号码和照片都是真的，所以，结论是——萧海鹏确有其人。
　　周雨楼久久地盯着电脑屏幕，那张照片要比复印件上清晰得多。他心中最初的那种震惊又汹涌而来。之所以震惊，是因为，萧海鹏是个女人。
　　一直以来，周雨楼都理所当然地认为萧海鹏是个男的。没有为什么，那本来就是个男人的名字。但现在看来，“她”是个女人，而且是确实存在的女人。从出生日期算下来，她今年刚好四十岁。
　　四十岁的萧海鹏看起来很平常，胖乎乎的，小眼睛，嘴唇很厚，梳着平常的短发，衬衫的扣子一直系到最上面那颗，看起来土里土气的。唯一有点儿特征的地方是嘴唇下面的一颗痦子。那痦子在复印件上并不明显，在屏幕上却格外清晰，就长在嘴唇下方接近正中的地方，像颗没擦掉的饭粒儿。
　　无论怎么看，这女人都不像是个敲诈者。但银行的朋友却告诉周雨楼，开户记录上显示，去银行办理开户的就是萧海鹏本人。周雨楼想，要么，敲诈者认识萧海鹏，而且关系不错，于是他让萧海鹏去银行办了张卡，再用那张卡来敲诈；要么，敲诈者不知怎么搞到了萧海鹏的身份证，拿着去了银行，给她代办了那张卡。在办理时，那个混蛋会谎称忘了带自己的身份证，请求柜台服务员通融，于是为了省事，服务员就有可能把“代办开户”处理成“本人开户”，这样，开户记录上同样只会出现萧海鹏。在一些小的网点，这并不是没可能。另外，朋友还告诉周雨楼，这张卡的办理时间是上个星期六上午——周雨楼交出那十五万的两个小时之前。
　　周雨楼又把目光投向身份证上的住址：莘江市南柳区秀府西路7巷3号。他觉得那个地址不应该是假的，如果做假的话，通常会连姓名、照片、号码也都做假，现在那些都是真的，地址十有八九也不会错。
　　南柳区，秀府西路……周雨楼想了想，他对那地方并不熟悉。南柳区属于市郊，并不在莘江市内六区之列。他想先查查大概的位置，有了数之后就立即过去，找出萧海鹏。他拉开抽屉，他一直都在抽屉里放着张莘江地图。他一边找一边盘算，如果运气好的话，也许今天晚上决赛开始之前就可以找到萧海鹏。现在距离十五万还有不到三天，如果能在这三天之内挖出“陌生人”，没准真会有意想不到的转机！当然，也可能就算找到了萧海鹏也是一场空，因为她和那混蛋毫无瓜葛，要是知道自己的身份证干了那么大一件坏事，连引火自焚的心都有。但不可否认的是，相反的可能也同样存在！周雨楼越想越激动，寻找地图的手都激动起来……可是他找了半天也没找到。这时他忽然想起，前些天，蒋丹为了去不同的地方和作家见面，总是在睡觉之前在床上看那张地图。他立即起身奔向卧室，他太心急了，甚至忘了只要动几下鼠标，面前就会出现一张莘江电子地图，但此刻他想不起那么多，他全部的神经都聚拢在一根线上。他冲进卧室，翻开床头柜上的书，书里没夹着地图，床头柜的抽屉也是空的，梳妆台上也没有。他又拉开梳妆台的抽屉，这才终于看到了。他把地图拽出来，展开，目光指向左下角的南柳区，眯起眼睛寻找……秀府西路，秀府西路……找到了！就在这时……他猛地怔住！
　　他也不能确定自己的感觉，因为那个瞬间实在是太短了……他举着地图的手没动，把头歪向一边，探过地图。果然，他看见梳妆台的抽屉里有样东西。
　　一个手机——在化妆品的瓶瓶罐罐后面露出一个角来。
　　周雨楼松开手，地图轻轻落地。他走上前，俯下身，伸手，扒拉开那些瓶子，手机全部露了出来。
　　陌生的，崭新，关着。
　　他的心怦怦跳……
　　他把那手机打开，拨自己的号码，很快，自己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出了几个字：同一个陌生人。
　　那是他给敲诈者起的又一个“文明的名字”。


第五十七章
　　《今夜无人入睡》是普契尼三幕歌剧《图兰朵》中最著名的咏叹调。鞑靼王子要求图兰朵公主在黎明到来前猜出他的名字，否则就要履行嫁给他的诺言。那是一段饕餮全世界耳膜的优美旋律，无数大师留声于此。今天晚上，薛戈就将在那个三分多钟的唱段里展现他的全部才华，为他的周老师，也为他自己赢得荣誉——但现在看来，一切都要化为泡影了。
　　省电视台的一号演播厅里非常热闹。距离8点整的直播还有三十分钟，六百个观众席已经坐满了人，评委也就位了，现场导演口沫横飞，摄像师严阵以待，工作人员各司其职，总导演端坐在监视台前，向各个部门发号施令……
　　冯泰和周雨亭默默地坐在观众席的后排。
　　冯泰一定要来。如果在家里看电视，就只能看到五个小节的失声，却看不到周雨楼的震惊和沮丧，而那才是他真正想要的。其实说起来，如果薛戈拿了冠军，冯泰作为声乐系的主任也还是有一份荣誉可以分的。但他很清楚，自己分到的那份跟周雨楼比起来就太可怜了，没有人会提到他，甚至很少有人会提到声乐系，大部分的人都会直接说，周雨楼的学生如何如何……呵呵，他想，这回有说的了。
　　但是老天作证，周雨亭的到来实在是冯泰无奈的选择。他知道，目睹哥哥的失败一定会让妻子非常难过，那可绝不是他想要的。亭亭的悲伤会大大降低他的成就感。但没办法，周雨亭死缠着要跟来，冯泰拗不过，只能痛苦带上她。
　　现场导演大概讲累了，暂时关掉了麦克风，观众席上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冯泰听见身边的两个人在聊着什么，其中一个人的嘴里高声念叨出“薛戈”。冯泰知道，那小子是所有人眼中的夺冠热门，大家都在猜测他今晚会如何风光地收场。傻瓜们，不用猜了，结果已经被上帝注定，上帝就坐在你们中间。冯泰的脸上闪过冷笑。可随即他又不禁隐隐担心起来，虽然一切都策划得天衣无缝，但是不到真正开始的那刻结果还是不好说。那个小东西……应该不敢擅自变卦吧？他现在在干吗呢？
　　薛戈无精打采地坐在化妆间里，出神地看着一把笤帚。他早就化完了妆，服装也换好了，但怎么看都不像是和比赛有关的人。他凝望的那把笤帚戳在墙角，枝丫已经所剩不多，他一遍遍地数着那些枝丫，总是数到一半就花了眼。就在这时，化妆间的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保安在外面喊：“薛戈，有人找！”
　　“开灯！”总导演说。
　　演播大厅顷刻间亮如白昼，强光让所有人眯起了眼睛，但他们很快就会适应这个亮度，并在亮度中目睹一出大戏上演。周雨楼就是在这时走进演播厅的，总导演首先在监视器上发现了他。他用耳麦告诉现场导演：“周雨楼来了，给大家介绍一下。”
　　现场导演答应着，把周雨楼请到前面，告诉大家：“各位观众，这位是莘江音乐学院声乐系的副主任周雨楼老师，是我们省著名的声乐专家，也是我们莘江最年轻的教授，他的学生薛戈过一会儿就要在比赛中亮相，让我们欢迎周老师！”掌声立时响起。周雨楼见惯这样的场面，他大方地朝众人挥手、微笑，目光缓缓地扫过观众席，扫过周雨亭和冯泰，冲他们点点头。然后他终于看见了蒋丹。蒋丹和吕青、黄大生坐在一起，正在朝他甜腻腻地笑着。她缠着纱布的右手举起来，笨拙地竖起了拇指。周雨楼也抬起手，把拇指还给她，顽皮地眨了下眼睛。
　　那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个难熬的过程。
　　薛戈抽的签是七号，有六个人在他前面出场，演唱，还有那些啰里啰唆的测试环节……真是漫长。
　　但终于，该他上了。
　　当主持人报出“薛戈”的时候，场上爆发出最热烈的掌声。看那阵势恐怕连那九个选手的拥趸也把热情给了他。这个近来消瘦了许多的小伙子在前面的比赛中给人们留下了太深的印象。
　　薛戈出场了，在强光中亮相。
　　在他走上舞台的一刻，周雨楼的心忽然一紧。他敏感地捕捉到了某种异样，他观察着他的学生，思考着他究竟哪里不同，然后他终于发现——是疲倦。他的脚步太稳当了，以往他都是健步走上舞台，伴着一股向上的冲力，但今天那力量似乎不见了。然后，当薛戈在舞台中央站下时，周雨楼心里更没底了。他发现他的学生有点儿紧，表情中缺少了以往的从容，身体也有些僵。他心里在打鼓吗？周雨楼小心翼翼地喘了口气，真希望那是个错觉。
　　所有关注着比赛的人，到此刻为止，连傻子都会知道形势对薛戈太有利了。他前面的六名选手表现并不突出，剩下的三个，根据以往成绩看也罕有爆冷的可能。也就是说，只要他能正常发挥那座奖杯就应该是他的。周雨楼太希望他的学生能赢得那个骄傲了，他现在对那年轻人充满愧疚。他曾经那么冷酷地怀疑过他，竟然把他当成了卑鄙的敲诈者。直到现在他才知道自己犯了个多蠢的错误！背叛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耳鬓厮磨的妻子！
　　正常发挥……周雨楼在心里默念，别犯明显的错误就行……你的前途无可限量，冠军就是你的！昂起头，冲着大家笑笑，对，就这样……好好唱吧！记住，调整好情绪，也关照一下声带，别让它失声。
　　今夜无人入睡
　　无人能睡无人能睡
　　公主你也是一样
　　要在你冰冷的闺房
　　焦急地观望
　　那因爱情和希望而闪烁的星光
　　但秘密深藏在我心里
　　没有人会发现我的姓名
　　啊我要在你的嘴边细说
　　等到太阳照亮大地
　　我的亲吻将打破沉默
　　你便会属于我
　　啊夜晚离去吧
　　消逝吧这些星星
　　破晓时我会获胜
　　我会获胜
　　我会获胜
　　呵呵，这里可不是冰冷的闺房，但的确有人在焦急地观望。
　　今夜无人入睡——这是一首多么适合今晚的歌。难道不是吗？不管结果如何，今夜都将有人彻夜难眠。
　　据说帕瓦罗蒂总是在演唱会的最后才唱她，她能在地球的任何角落把气氛推向你无法想象的高潮。虽然她的高音部分并未高到顶点，但她对演唱者的天赋和功力有着极其严苛的要求。她就像是一位世界上最高傲的姑娘，征服了她，就没有什么是你办不到的。
　　当那段优美的前奏像阵滑润的风飘过上空时，全场都鸦雀无声，人们屏息等待着一段精彩。冯泰和周雨楼像安插在舞台下方的两个能量器，目光炯炯，向前方输送强烈的意念。恨不得说句“成功”，那奖杯便唾手可得；恨不得说句“失声”，便马上来点儿意外掰大所有人的嘴巴。
　　开始了。
　　薛戈张开嘴，歌声伴着忧郁的目光一并流向众人。
　　无人能睡，无人能睡……
　　真的，你不能不佩服他。虽然片刻之前他的心还乱到极点，但只要把嘴张开，歌声就那么自然地流淌出来。那时他就像一个专为唱歌而生的人，咬字饱满而富含激情，气息仿佛指纹被他牢牢地掌握……甚至，当唱到最经典的那句“但秘密深藏在我心里，没有人会发现我的姓名”时，他已经完全忘记了那个可怕的要挟，掌声如此准时地响起，仿佛提前灌好的录音……接着是第一个高潮部分。
　　啊我要在你的嘴边细说
　　等到太阳照亮大地
　　我的亲吻将打破沉默
　　你便会属于我
　　他唱得非常好！高昂的歌声仿佛利剑击碎一切质疑，电视机前的无数目光都被他的歌声点亮了……这时他已经完成了大半，只要再坚持一下，他就是今晚的王者。他有理由那样，因为合唱已经开始了，他有十几秒钟的时间可以调整调整状态，以完成最后那些他曾练习了无数遍的高音。
　　但就在这十几秒钟里，他犯了一个错误。就像以往一样，他的目光扫过观众席，点击每张被他征服的面孔——那是他的习惯，他王者之风的体现——不幸的是，他看见了冯泰。
　　冯泰像一个乔了装的女巫坐在人群中，向他投来恶毒的目光。那绝对是能发出声音的目光，诅咒在目光中一路前行，塞满薛戈的耳朵——
　　“失声……”
　　合唱结束了，他必须开口！
　　开口……失声……失声……开口……
　　他开口了。
　　在一个电光石火的刹那，他耳边响起周雨楼说过的话：“一个真正的歌者要有勇气把一切困境变成动力！”
　　是的，一切困境……变成动力！
　　啊 夜晚 离去吧
　　薛戈激昂地开口！
　　消逝吧 这些星星
　　滚蛋吧！你这混球！
　　破晓时 我会获胜
　　他盯着冯泰的眼睛……
　　我会获胜
　　那一刻他只为冯主任一个人唱！
　　还有最后一句……
　　我……会……获……胜……
　　是的，他就是那么想的！！
　　最后一个节拍结束时他猛地收住了气息！他眼中有激动的泪光在闪动，掌声像惊涛一样响起，淹没了一切女巫的诅咒。他有些眩晕，眼前氤氲着模糊的人影。事实上，在唱最后一个高音时他已经开始眩晕，但他的功底和经验拯救了他，他石破天惊的高音忠诚地驰骋在预定的轨道里。他的演唱无可挑剔！那可真令人振奋！
　　他成功了。
　　王者……在比赛结束时，他高高地举起了奖杯！
　　今夜无人入睡。
　　周雨楼和蒋丹到家时已经11点多了。比赛结束之后，他俩和薛戈、吕青、黄大生一起出去大肆庆祝了一下。本来是邀请冯泰和周雨亭同去的，但冯泰说他头疼得厉害，就被妻子搀着回家了。
　　整个晚上，蒋丹的高兴劲都不啻她自己拿了冠军。比赛刚结束，她就让周雨楼拨通了谢岚的电话，手舞足蹈地给她妈妈汇报了现场的盛况，然后一直让情绪停留在兴奋点上，直到进了门那股劲都没有停下来。
　　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激动地对周雨楼说：“雨楼，薛戈真是太棒了，征服了所有人！”说所有的时候，她夸张地晃着脑袋。
　　“是啊。”周雨楼配合地笑笑，帮她脱掉外套，问她，“洗脸吗？还是直接睡？”
　　“当然洗，吕青今天给我化了挺重的妆呢。”
　　“走吧。”
　　他扶着蒋丹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把水润在她脸上，问她：“今天换药的时候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恢复得不错，照这样下去下个礼拜就可以停药了，纱布也能拆了。”
　　“不担心变成爪子了？”他给她抹上乳液。
　　“别提那事了，你昨天晚上都吓着我了，那么凶。”蒋丹的声音含混不清，周雨楼轻轻揉着她的脸，“丹丹，这些天肯定在家待烦了吧？”
　　“没事，就当放假了，前段那么忙。”
　　“成天待在家里也不是办法，要不这样吧，明天我陪你出去玩一玩怎么样？”说这句话时，他的手有些抖，他赶紧把手伸到龙头底下，用冲水掩饰。
　　“去哪？”
　　“去爬山。”
　　“爬山？”蒋丹有些惊讶，“都这时候了，冷飕飕的，去哪爬山啊？”
　　“鹤云山啊，这时候鹤云山的景色最好了。”他拿过毛巾，擦干她的脸。
　　“可是，”蒋丹摇着头，“我的手这样，连上街逛逛都不方便，去那么远的地方多麻烦呀，算了。”
　　“有什么麻烦的？又不用你开车，坐大巴两个小时就到了，山里的空气对你的伤口愈合有好处。”
　　“不行，”她抬起手，“这能爬山吗？”
　　“爬山又不用手，其实就是在山里走走，一方面让你散散心，同时呼吸呼吸山里的新鲜空气。去吗？”
　　周雨楼渴望地看着妻子，脸上鼓动着山野的清香。过了一会儿，仿佛清香打动了蒋丹，她问：“雨楼，你真不嫌麻烦吗？”
　　“有什么麻烦的？”
　　“那太好了，”蒋丹终于认可，“你赶紧给吕青也打个电话，让她和大生也一块儿去，反正明天是星期天，他们都有时间。”
　　“算了吧，吕青把这一个星期全搭给你了，写作计划肯定泡汤了，你还是给人家放一天假吧，再说咱俩也好长时间没一块儿出去走走了。”
　　“就咱俩去？”
　　“对。”
　　“明天？”
　　“一早就走，行吗？”
　　“当然……行！”蒋丹恢复了兴奋，跳上床，像孩子一样蹬着双腿，“爬山去喽……”
　　周雨楼和她一起笑出了声。


第五十八章
　　今夜无人入睡。
　　电话铃声响起时夜已经很深了。一看见那个号码冯泰就皱了眉，他接起电话，低低地问：“你干什么？”
　　“冯主任，你怎么连这种下三烂的招都使啊？”涛子的声音充满蔑视。
　　“少他妈跟我废话！”冯泰狠狠咬着牙，“你和那小子吸毒，你们得感谢我到现在还没报警！”他压着怒火，生怕吵醒周雨亭。
　　“你敢报警？”涛子发出轻蔑的声音，“你哪来的那么大胆子，我要是进去了，肯定把你那水子事抖出来，你把自己豁出去了？”
　　“谁相信你那一套？会有人相信吸毒的人吗？那都是你为了陷害我编出来的，懂吗混蛋？”
　　“冯泰，你给我听好了，你要再敢这么狗肚鸡肠地给我哥儿们下黑手，可就真别怪我豁出去了。你到底怎么样，全凭我一句话。你听清楚，从第一次开始，每次我们俩打电话我都有录音，你先好好想想你在电话里都跟我说过什么，然后再决定报不报警。我反正什么都不怕，大不了咱俩一起进监狱，那地方我待过，我能适应，你可未必。冯主任，你好自为之吧。”涛子挂了电话。
　　涛子今天早早就混进了电视台大门，却在演播厅门口被保安拦了下来，于是去化妆间找了薛戈，这才知道了冯泰的要挟。涛子当即掷地有声地跟薛戈保证，只管好好唱，他自有办法对付冯泰。尽管那样，当薛戈在台上看到冯泰时，还是好一阵紧张。还好，都结束了，他挺了过去。
　　冯泰今天晚上肯定睡不着了，沮丧和愤怒像他的两个乳头屹立在胸口两端。他知道，涛子可不是薛戈，不是几句话就能吓唬住的，得换个办法玩儿下去了。他走进卧室，给周雨亭盖严被子，轻轻地躺下。像以往无数个漆黑的夜晚一样，他盯着黑暗中的某一个看不见的点，聚精会神，目不转睛。他又在“想点儿办法了”……
　　今夜无人入睡。
　　天快亮了，周雨楼还睁着眼睛。蒋丹已在他耳边均匀地呼吸了好久。好好睡吧，他想，真希望她醒来时能有最好的心情。是的，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能比最后一次醒来更值得珍惜呢？
　　真是一个好天。
　　天空通透得恨不得让人看到外面去。阳光很足，但并不炽烈，微微地烤着，和淡淡凉风混合成惬意的温度。周雨楼和蒋丹走在鹤云山曲径通幽的山路上，缓步向山顶攀登，脚下满是落叶，踩上去很舒服。人不多，只偶尔有几个下山的人和他们迎面相遇。
　　是真正的深秋了，鹤云山的绿色所剩无几，但景色恰恰在这时绚丽起来，大片杂木林像是脱掉制服换上了休闲装的人们，挑着各自中意的颜色，在碧蓝的天空下杂沓相拥。
　　浓红、金黄、灰白……
　　蒋丹不住地发出赞叹，好久不来鹤云山了，尤其是这个季节，没想到那么美。周雨楼随声附和着她，其实心思完全不在对话上，心情远比身边的颜色杂乱得多。走到一多半的时候，蒋丹有点儿累了。他们在石阶上坐下来，周雨楼从背包里拿出饮料喂蒋丹，自己也喝了一点儿。
　　周雨楼问妻子：“丹丹，咱俩从认识到现在有两年多了吧？”
　　“两年？”蒋丹舒展着筋骨，“你失忆了？老早我们不就认识？”
　　“哦，对，”周雨楼想了起来，“那时候你还是个小丫头，你妈是我们系的老师，我记得那时候你每次到系里来都不空手，小摊儿上的各种零食我们都在你手上见过。”
　　“呵呵，”蒋丹笑着，陷入回忆中，“其实那个时候，我对声乐系别的学生都没印象，只有你。我记得第一次看见你，是你从琴房里出来，穿着一件咖啡色的绒衣，胳膊下边夹着本曲谱。”
　　“你记得这么清楚？”周雨楼很是诧异。
　　“当然，可能我们的缘分就是那时候注定的吧。”
　　缘分……呵呵。
　　这里可真静，他们不说话的时候就只有鸟叫和流水声。溪水离他们不远，就在山径下面的沟壑里，一路伴随着他们。
　　“回忆过去的感觉真好，尤其是在这么美的地方。”周雨楼不禁泛起一阵酸楚，他苦笑一声，说，“我怎么感觉有点儿像告别演说？”
　　“我看更像临终关怀……”蒋丹被自己的这个创意逗得哈哈大笑，周雨楼的身上一阵发冷。
　　他们站起来，蒋丹说：“雨楼，就到这吧，我有点儿累了，别再往上走了。”
　　周雨楼犹豫了片刻，对妻子说：“马上就要到山顶了，现在下去太可惜了，上面的景色更好，走吧。”蒋丹没再坚持，跟着周雨楼向上走去。
　　上面的景色，更好。
　　又走了一会儿，山顶终于就在眼前了。登顶并不困难，管理处设置了一些铁栏，扶着那些铁栏手脚并用就能上去。这里是唯一需要用手的地方，蒋丹对周雨楼说：“你自己上去看看吧，我在下面等你。”
　　算了？周雨楼问自己。他看了看那些铁栏，叹了口气，刚要放弃那个计划，就看见蒋丹把缠着纱布的手抬起来，告诉他：“雨楼，你别为难了，我真上不去。”
　　那双手抬得真不是时候，周雨楼立刻就看见了它们健康时的样子。它们曾经那么灵活地玩弄着手机，毫不犹豫地把威胁和侮辱写在上面！用发送键传来令人绝望的消息——不管是“陌生人”，还是“同一个陌生人”。周雨楼抬头看了看那些铁栏，扶住一根，几步攀了上去，侧过身，把手向蒋丹伸过来。
　　“来吧，把胳膊给我，拽你一下就行。”他说。
　　山顶的风有些凉，但日照也更充足。这片地方不大，不远处就是悬崖。一对年轻的情侣和一伙三人帮分据在悬崖的两边各得其乐。情侣眺望着远山，三人帮在打扑克。
　　悬崖。
　　那就是周雨楼的计划。
　　周雨楼看了一眼，豁口还在那。
　　那悬崖虽然称不上万丈深渊，但低头看一眼也足以令人头晕目眩，摔死人是不成问题的。管理处早就有预防措施，在悬崖边安置了防护栏。如果防护栏不折掉两根的话，真是连个小孩都掉不下去。周雨楼忘了是听谁说的，好像不久前有个朋友到这儿玩，回到莘江之后就抱怨说，鹤云山的管理很成问题，山顶的护栏折了，竟然也没人管，太容易出事故了！于是昨天下午，当周雨楼在梳妆台的抽屉里看见“同一个陌生人”的时候，他想起了那句话。
　　周雨楼和蒋丹坐在山顶上，他们都没有说话，遥望着远方。
　　周雨楼估计那对情侣很快就会下山，这没有那么多值得欣赏的风景，也没有他们可做的事。但那几个赌鬼就不好说了，待到天黑也有可能。这么想着的时候，周雨楼忽然有了种轻松感，甚至巴望着会是那样。这里是他唯一可以对蒋丹下手的地方，他不可能像黄大生和吕青度蜜月那样，领着蒋丹到更远的深山老林里去。只有在这里，才能毫不费力地把蒋丹推下山，并且把谋杀伪装成事故。而如果那几个赌鬼待着不走的话，那个计划就只能取消。
　　但先走的恰恰是赌鬼。
　　不大一会儿，赌鬼们收起了扑克，其中一个站起身，志得意满地冲远山大喊：“我请客！”山谷立即重复起他的誓言，在誓言中，他们嘻嘻哈哈地向山下走去。周雨楼甚至想跟他们一起下去了，可就在这时，他忽然看见，那对情侣中的男子朝他转过了脸……站起身，向他跑了过来……他猛地哆嗦！中计了……蒋丹的圈套！他们是同伙吗？……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过于紧张了，那个女孩也跑过来，追上了男友，压在他身上，恣意欢笑，山谷回荡着他们的笑声。然后，他们手拉着手下山了。
　　情势的变化可真快！连仔细思考一下的时间都不给人留下。几乎在转瞬之间，山顶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周雨楼的心彻底乱了！
　　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作出决定，这里不会永远只属于他们，很快就会有别人上来。要么干脆带着蒋丹回去，要么就……
　　干还是不干？干不干？干吗……
　　山风大了起来，把周雨楼和蒋丹的头发吹得一塌糊涂。周雨楼咬了咬牙，扶起蒋丹，对她说：“风太大了，再待会儿就下去吧。走……到那边去看看。”
　　他扶着蒋丹向护栏的豁口走去。他一直在想，蒋丹会不会察觉他的意图？她要是反抗怎么办？但直到走到了那个地方他也没想好答案。而蒋丹似乎也没什么察觉，他们就那么自然地站在了那。
　　蒋丹挨着豁口，豁口下面是悬崖。
　　“你敢把头探下去看看吗？”周雨楼问。
　　“有什么不敢？”蒋丹笑了笑，笑容里有些紧张。她告诉周雨楼：“不过……你得在后面扶着我。”
　　“算了，会很晕的。”
　　“没关系，我真想看看，你扶好啊。”
　　“好吧。”他扶住她的腰。
　　周雨楼手心里全都是汗！蒋丹站在豁口的前面，和死亡用一团空气隔开。她的身体慢慢地向前倾斜下去……天哪！周雨楼忽然发现……她竟然都没把双手放在两边的护栏上！也就是说，自己是她唯一的外力，只要轻轻一推——就像推一扇虚掩的房门——她就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叫一声都来不及就径直摔下悬崖！为什么会这样？这是他事先完全没想到的。他只想到了蒋丹会如何反抗，自己该如何应付……但此刻并不是那样！
　　推吗……
　　啊？
　　啊？
　　他快要疯了！！他不是没杀过人，但这和当初杀赵铎时完全不同。那只是在万不得已之下的被迫杀人，现在却是在实施阴险的谋杀。居然……牺牲者是自己的妻子！
　　妻子——知情人——敲诈者——陌生人——被害者……天哪，一个多奇怪的逻辑！
　　好吧！周雨楼决定把命运交给她自己掌握。如果她说，“好了”，他们就回家。
　　他问她：“看好了吗？”
　　“没有，再等一下。”蒋丹说，接着，好像不过瘾似的，她又把身体向前探了一点儿。周雨楼握在她腰上的手加了劲。
　　“对，搂紧点。”蒋丹说。
　　不能再紧了，他已经把群山的力量都吸纳在了手上！蒋丹的重心属于他，他只要一抖，一切挣扎就烟消云散。周雨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三十万、三天、枕边人、背叛、敲诈、威胁、妻子、侮辱、陌生人、发短信的手指……”他在心里默念着，然后，他闭上眼睛。一切都该结束了……他双手使劲，提了口气，咬牙！猛地一推……


第五十九章
　　就在周雨楼双手用力的同时……同时……他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我看见了！”
　　那是格外有力的一声！
　　据说人体最快的反应速度是八分之一秒。不知道在那一刻周雨楼是否发挥了那个速度，总之那一刻的逆转太惊人了！周雨楼的手腕猛地在那一瞬间掉转力量的方向……把蒋丹拉回来……抱在了怀中！他们两个人一起向后仰去，“扑通”一声摔倒在地，蒋丹压在了周雨楼身上。
　　“啊！”
　　山顶上响起女人的尖叫声。然后空气凝结了，仿佛连山风都停止了吹拂，回荡在山间的就只有周雨楼和蒋丹惊恐的喘息。
　　骤变！
　　惊愕！
　　所有人都呆了……山顶像一个真空的玻璃罐。好长时间，周雨楼和蒋丹都保持着摔倒时的姿势。周雨楼全身瘫软，真切地体会到了恍若隔生的感觉。他懵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转过头，看见刚刚下山的那对情侣正目瞪口呆地站在他身后。男的全无血色，女孩满脸苍白，结结巴巴地开口说：“对、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吓你们，我们是、是来……”
　　这时蒋丹终于能说话了，哆嗦着朝女孩大嚷：“你干什么！多危险啊！我们差点儿被你吓得掉下去，多亏我老公反应快……”
　　“对不起，我们的相机落在这了，我们来找……”周雨楼顺着女孩的目光看过去，一个照相机正在不远处的草丛中映着日光。
　　周雨楼坐起来，揽过蒋丹。蒋丹还在颤抖着，身体紧贴着丈夫，在宽大的胸膛里寻找力量。她显然没有察觉到刚才那个瞬间里发生的异样。
　　周雨楼不知道该对妻子说点儿什么，安慰的话全都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不知道刚才如果没有那女人的一声吼叫，自己是否会真的把蒋丹推下山崖。事实上他要是真横下心来那么做，只要松手就行了。他根本不用推，只要松开手，蒋丹的身体就会无声地消失。可是他的双手始终都没有离开蒋丹，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握住她腰的两侧。潜意识中，他命令自己的双手随时给那疯狂的举动叫停；而现实是，一个女人用一声无心的吼叫下发了中止令。那么，如果没有那声吼叫，自己的手腕会在最后一刻向回用力吗？会吗？……周雨楼在心里问自己。但是他无法回答，不能给出任何答案。
　　是的，没有“如果”了。“如果”在那声吼叫之后已变得没有任何意义，只会让激动的心脏彻底疯狂。在这世上，追问“如果”是最残忍的折磨，你要么遥望着天堂唉声叹气，要么在地狱门口奄奄一息。
　　于是周雨楼碾碎了“如果”。
　　他现在什么都不能想，他的心实在太乱，他摇晃着站了起来。
　　他的手机就是在那个时候响的。
　　铃声在那种情况下突然响起让周雨楼吓了一跳，但也仅仅就是吓一跳而已，没有别的想法。甚至，当意识到那是一条短信时他也没往心里去。直到他拿出了手机，按了下查看键，才睁圆了眼睛！
　　明天下午五点之前 十五万
　　第二条像是又在死者身上扎了一刀：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他被彻底击垮了。
　　夜很深了，月光从纱帘透进来，卧室被涂抹得一片凄清。
　　蒋丹早已进入了梦乡。她今天太累了，睡得很沉，不时响起微微的鼾声。周雨楼一直搂着她，让她的脸贴在自己胸膛上，但即便那样也不能减少他的一点儿愧疚。妻子用每一声呼吸抽打着他！令他懊悔不已，懊恼不堪！
　　他转过头，又去看那个梳妆台。
　　那个美式梳妆台像树妖一样在月光里喷张着轮廓。一阵彻骨的恐惧又从周雨楼心底升上来，久久挥之不去。他忽然想起了小时候，他家后园的那个仓库。那仓库的窗户老早就坏了，爸爸一直因为仓库里没什么重要的东西懒得安上。有个星期天，家里来了客人，吃午饭时妈妈让他去仓库拿几把椅子。他打开仓库的门，突然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把大人们喊来。但即便是大人，在看了那景象后也都大吃一惊。
　　仓库里有不速之客来过。在地上，有几根奇长、硕大、坚硬、带血的羽毛。他从来都没见过那么长的羽毛。后来爸爸和几个邻居研究了很久都猜不出那到底该是只什么鸟。只有一点毋庸置疑，那只鸟一定非常庞大，即使不是秃鹫也一定是只鹰。羽毛一共有三根，每一根都血污淋漓。天哪，谁能想象，在某个寂静的深夜，一只秃鹫展开血淋淋的翅膀飞进了自家的后园？
　　就像那只秃鹫！周雨楼想，有人走进了他家，走进了卧室，拉开梳妆台的抽屉，扒拉开化妆品的瓶子，把一只手机放了进去——这一切就发生在一周之内。上个星期天他还收到从那手机里发来的三条短信，而昨天，手机就出现在了梳妆台里。这转移发生得不动声色，想想真令人后背发冷！
　　毫无疑问，那个人是堂而皇之地进屋的，因为门和窗户都没有损坏的痕迹。
　　想想看，那个混蛋用一张笑脸骗自己开门，悄悄溜进自己睡觉的地方，把折磨自己的工具放在自己脑袋边上，然后就等着看自己狼狈的笑话！还有比这更嚣张的挑衅和更令人难堪的屈辱吗？
　　谁……
　　当然，最有机会的就是吕青，她天天都在这，天天都能那么做。但也正因为如此，周雨楼认为不可能是她，谁会在自己最容易暴露的地方下手呢？
　　他整理着一周来的访客名单。
　　上星期天蒋丹烧伤之后，几个燃气灶厂家的人来过，但他们没进卧室来。谢岚、蒋思业、黄大生和吕青倒是进了卧室，但他们都不可能把手机放进梳妆台——如果他们中有谁是敲诈者的话，因为他们都没有独处的机会。
　　接着，周一、周二、周三和周五，家里除了吕青没别人来。
　　星期四，那天可来了不少人：冯泰、赵梦东、陈干事、王玥，系里的老师柳蝶、李少波、郑义为、金雁，再加上周雨亭、黄大生和吕青。刨去吕青还有十个人——敲诈者就在那十个人中间！那家伙知道了自己杀人的真相，妄图掠去三十万，把自己愚弄得一塌糊涂，并令自己险些杀死无辜的妻子！！
　　那天周雨楼去了银行，当他回到家时那些人已经在他家坐了一会儿了。周雨楼想，一定就是在那段时间内，他们中的某个人悄悄溜出大家的视线，蹑手蹑脚地走进卧室，完成了那个阴险的勾当！所以刚才，直到睡觉前周雨楼还在问蒋丹，那天有谁单独在卧室里待过，但蒋丹完全没有印象。
　　蒋丹翻了个身，把脸从丈夫胸膛上挪开，周雨楼帮她掖好被角。
　　变天了，周雨楼听见外面呜呜地刮起了风。月亮躲到了云层后面，卧室里黑了好多。但是梳妆台在他眼中依然清晰，他眼前依次幻化出十个人的身影……他们每个人都站在梳妆台的前面，拉开抽屉，放进一个手机，然后抬起头得意地和他对视。
　　十个人……手机的主人……敲诈者……真相……黑夜中，周雨楼浑身滚烫！！
　　必须找到他！老天作证，游戏的性质变了，三十万不是结束，让那混蛋为他的张狂付出代价才是终点！
　　必须找到他——周雨楼整晚都重复着这个誓言，决心好像鹤云山的落叶堆满他整个身体。
　　吕青进门的时候，周雨楼刚穿上外套。
　　这是第二天的早上8点，蒋丹还没有起床。以往这个时候周雨楼早就出门了，今天没有，显然，他在等她。
　　“没休息好？”吕青看见他的眼睛有些红。
　　“还好。”
　　“怎么还不去上班？”
　　“头两节没课。”
　　“昨天去鹤云山玩得好吗？”
　　“嗯。”周雨楼说，心里一阵绞痛。他已经发誓永远不再去那个地方。他把吕青让到沙发上。
　　“吕青，有件小事，我想问问你。”
　　“说吧。”
　　“呃……”他掂量着如何开头才不会吓着她，“有个细节，麻烦你帮忙回忆一下，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
　　“什么细节？”
　　“上个星期四，家里来了好多人，你还记得吧？”
　　“记得。”
　　“你还能回忆起来，那天在我回来之前，他们中有谁单独在卧室待过吗？”
　　“单独……在卧室？”
　　“对，好好想想。”
　　“丢东西了？”
　　“原因以后告诉你，这关系到一件很重要的事，能想起来吗？”
　　“单独……在卧室……”
　　“有吗？”他目光迫切。
　　“哎……你别说，好像还真少了一个人。”
　　“少一个人？”周雨楼瞪大眼睛！
　　“对。”吕青慢慢说，“那天，那些人进屋之后，都觉得你家的布置很有特色，蒋丹就领着他们四处转了一圈。后来回到客厅的时候，蒋丹让我去给大家洗苹果，我就查了下人数，把苹果洗完，拿进客厅每人发了一个。可发到最后，到我和蒋丹时手里就剩了一个苹果。我当时也没太在意，就以为是自己刚才查错人数了。你这么一问我才想起来，这是不是说明我查人数的时候，有个人没在客厅啊？”
　　“是谁？！”周雨楼几乎喊出来！
　　“到底怎么了？”周雨楼的激动令吕青诧异。
　　“你别问了，”周雨楼觉得自己离他越来越近！“你一定好好想想，你查人数的时候到底谁没在客厅。那天来的人有冯泰、赵梦东、柳蝶、李少波、郑义为、金雁、陈干事和王玥，他们都是我的同事，还有我妹妹雨亭，哦，对了，还有你老公黄大生，一共十个人，你好好想想！”
　　“大生肯定在，冯泰也在……哦不，他好像不在，嗯……不，他在，对，在。你妹妹也在……哎呀，好像又不在了，真是记不清了……”吕青失望地摇摇头，“你妹妹我没有印象了。那个柳蝶，就是化妆最重的那个女老师，肯定在，郑义为……就是那个秃顶戴眼镜的吧？”
　　“对。”
　　“他也在，其他的人我都没什么印象啊。哦对了，还有那个王玥，我以前就见过，她当时，在吧……”
　　“在不在？”
　　“记不清了。”
　　“赵梦东呢？你还有印象吗？个子不高肚子挺大的中年人？”
　　“他……我可实在记不清了。”
　　“老陈呢？岁数最大的那个，是我们系的干事。”
　　“也……不记得了。”
　　“李少波和金雁在不在？李少波是矮瘦子，金雁是个胖女人。”
　　“那个李少波我没有印象了，但是那个胖女人肯定在。到底怎么了？卧室到底丢了什么东西让你这么兴师动众的？”
　　吕青的答案显然让周雨楼很失望。
　　“没什么，以后有时间我再告诉你吧，另外，”他恳求地看着她，“我刚才问的话，你别对蒋丹说。”
　　吕青点点头，周雨楼走出家门。


第六十章
　　还是上次的那家咖啡厅，还是两杯咖啡，周雨楼和秦芳面对面坐着。
　　秦芳从烟盒里拿出一支烟，点燃，对周雨楼说：“没想到你会约我出来，你给我打电话的前两分钟我还在想你的事。”
　　“我的事？”周雨楼不安地看着她。
　　“是啊，前天我在电视上看了你学生的比赛，真让人激动，于是我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什么想法……”
　　“你到底怎么了？”秦芳打量着他，“好像有心事。”
　　周雨楼叹了口气，低下头，又抬起来，如有千钧地开口：“秦小姐……”
　　“叫秦芳吧，老朋友。”
　　“我知道这样很冒昧，但是……怎么说呢，我遇到了一点儿困难，我希望，我这么做不会让你有什么误会。我想……可不可以……麻烦你……”
　　“说吧，多少？”
　　周雨楼惊讶地看着秦芳。秦芳笑了，像面对一个逗笑她的孩子。
　　“通常一个绅士要麻烦别人的时候一定会很为难的。我能理解，说吧，你需要多少？”
　　“请你先听我解释一下，我最近……”
　　“不用告诉我原因，”秦芳指了指她的拎包，“一般的麻烦这都能解决，你只需要告诉我，我要从里面拿多少给你。”
　　“十五万。”周雨楼鼓足勇气说，真希望自己是个隐形人。
　　“就这么点儿。”秦芳轻轻地笑笑，“你不用那么紧张，这根本不算什么，其实我还打算花一笔更大的钱在你身上。”她神秘地看着他，“等着你们谢院长告诉你好消息吧。”
　　“是吗……”
　　这是星期一的中午。
　　下午两点钟的时候，萧海鹏的账户上又有了十五万进账。交易结束时周雨楼一点儿都没觉得轻松。
　　才刚刚开始——他对自己说。然后，他的手机就响了。
　　短信：
　　交易结束
　　周雨楼缓缓发出几个字：
　　你去过我家
　　对方：
　　你发现了？
　　周雨楼：
　　混蛋！
　　对方问他——
　　好玩吗？
　　周雨楼：
　　你差点儿害死我妻子
　　对方：
　　那是对你延期付款的惩罚
　　周雨楼：
　　永远都别让我找到你
　　对方：
　　好
　　最后，对方再次祝福他——
　　祝你长寿
　　周雨楼没再理他。他打了一辆车，直奔莘江市南柳区秀府西路。
　　牌子上有行黑黑的大字：重金寻找杀死我女儿的凶手。大字旁边是白小溪的照片。白小溪的妈妈举着牌子，静静地坐在公安局门口的石阶上。
　　白小溪的妈妈已经在莘江待一周多了，把静坐的地方从赵铎家的小区转移到公安局也已经有好几天。她也不知道这样坚持下去会不会有效果，但是除此之外她想不出还可以为女儿做点儿什么。公安局和音乐学院的人都曾经出面劝阻过她，但谁都对一个椎心泣血的母亲无可奈何。
　　当周雨楼在南柳区开始了他的寻找时，一位老先生刚好从公安局门口经过。他是偶然看到白小溪的妈妈的，正是那块牌子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一向都比较关注奇形怪状的社会现象，此刻忽然看见一个老太太举块牌子坐在公安局的门口，觉得这景象很不一般。尽管他老眼昏花，可还是看清了老太太悲伤的脸。那张脸打动了他，他决定过去看看。即便帮不上什么忙，至少也可以把事情搞清楚。
　　十分钟之后，他走进了公安局。
　　秦芳走进院长室时，谢岚虽然尽量收敛，但仍然难掩心中的激动。她们刚才已经通过了电话，所以谢岚知道秦芳此行的目的。
　　老实讲，对于这位女企业家的热心，谢岚实在感激涕零。这不仅仅是因为她像科波菲尔一样一捆捆地往外变钱，更主要的是在这样的一个时机。一段时间以来，音乐学院被两个女学生的死搅得声名狼藉。作为院长，谢岚每次去上面开会时都难免低声下气。她觉得她的地盘好像中了印第安坟场的诅咒一样霉运不断。但从上周开始，霉运似乎到头了，先是出了个莘江最年轻的教授，然后，又有人要出五十万成立一项基金，接着是那个叫薛戈的小孩风光夺冠……好事不断！最令人兴奋的就是今天，一件更大的喜事从天而降。
　　王玥沏茶的时候，谢岚对秦芳说：“秦小姐，不管我们这次合作是否能成功，我都代表莘江音乐学院的全体师生对你的热心和慷慨表示感谢！”
　　秦芳淡淡一笑，“谢院长，千万别那么客气，捐资助教本来就是有良心的企业家应该做的事，更何况我们赞助的还是一所非常有前途的高校。而且老实说，这也和我本人的兴趣有关。从小到大，我都一直非常喜欢音乐。前天看了总决赛之后我很激动，立即就和董事会的几个人通了电话，他们也很赞同这个计划。”
　　“秦小姐，”谢岚迫不及待地表达出她的想法，“我们学院现在的音乐厅是四九年以前的一座建筑改的，几年前简单粉刷了一下。刚才我们通完电话，我脑子里立刻就有了两套方案。要么把老音乐厅翻新一下，要么干脆在学校东面的那块空地上再建一个，不知道你更倾向于哪种意见？”
　　“哪种都可以，这个由你们自己决定，我们只管出钱，剩下的事情就麻烦谢院长多费心了。”
　　女人的客气让谢岚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才好。她想了想，说：“其实，具体用哪种方案还要看你们实际能够捐助多少，我们要根据资金的情况来考虑。”
　　“五百万。”秦芳轻轻地说。
　　“五百……”这数字显然让所有人大吃一惊！谢岚还没来得及阻拦惊讶就全部表现了出来。王玥正端着茶水走过来，茶杯差点儿掉在地上。
　　“五百万。”秦芳重复了一遍，“我们昨天开了董事会，觉得莘江一流的音乐学府应该有座一流的音乐厅。这笔钱也许还不够，剩下的就请谢院长你们自己想办法了。”
　　“好的好的。”谢岚忙不迭地答应，感觉嘴有点儿不听使唤。她暗暗责怪自己有失一位大学校长的风度，但你要是知道她原本的预期只有五分之一的话，就能理解她的失态了。
　　谢岚喝了口茶，然后像是跟秦芳商量，又像自言自语似的说：“如果你们能提供五百万，那我们自己再添一点儿，就可以在东面那块空地上新建一座现代化的音乐厅，原来的那个也可以保留下来。那毕竟是一座很有价值的老建筑，可以改造成其他的用途。”
　　“但是，我们也有一个要求。”秦芳说。
　　“请讲吧。”谢岚斩钉截铁地说。看样子如果秦芳不是想在音乐学院杀人的话，她可以答应她任何事。
　　“我们想把这个音乐厅命名为‘雨楼音乐厅’。”
　　“雨楼音乐厅？”谢岚和王玥都猛然愣住。这实在是个令人猝不及防的建议，有一会儿，校长室一点儿声也没有。
　　秦芳打破了沉默。“对，我们建议把它命名为‘雨楼音乐厅’。我们之所以会拿出这笔钱，很大程度上是出于对周雨楼老师的认可和欣赏。他有过那么多出色的成绩，学生也都个个是栋梁，他本人又是莘江最年轻的教授，我想他完全有资格代表你们这儿的最高水平。我想谢院长您能理解，我们既然花了钱，就一定要花在最有价值的地方，这也是我们全体董事会成员的意思。”
　　“雨楼音乐厅……”谢岚小声重复着这个梦一样的名字。其实无论从任何方面说，秦芳的这个建议都应该让她十分高兴，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有点儿高兴不起来。


第六十一章
　　南柳区的变化实在太大了。
　　秀府西路还在，但7巷3号早已不见了踪影。所有“巷”都不在了，整个秀府西路像个巨大的工地，一座座新楼拔地而起，有些楼已经竣工，有些正在盖着。这里原来是大片的棚户区，三年前开始拆迁，大部分人都不知了去向，要等到明年回迁才能回来。也有些眷恋故土的老人，天好的时候会聚在高楼前面聊天，对着新家憧憬未来。周雨楼就在那些人中挨个打听，不厌其烦地把身份证复印件递过去，一遍遍重复着“萧海鹏”……但是没有人说认识她。人们告诉周雨楼，这里原来有几十条巷子，人海茫茫，找个人可不那么容易。而就在周雨楼快要绝望的时候，忽然，峰回路转，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头儿在人群中转过头来。
　　“萧海鹏？谁找萧海鹏？”
　　“我找！”周雨楼大声说。
　　“你有什么事吗？”
　　“我是她的朋友，您认识她吗？”
　　“认识啊，小鹏，老萧家的小子，从小我就逗着玩。”
　　“呃……不对，我说的萧海鹏是女的。”
　　“是女的。”老头儿点头，“可他们家给起了个男孩名，她的性格也像男孩似的，小时候特别淘，谁也管不了她，嘿嘿，所有人中她最听我的话。”
　　“您说的是她吗？”周雨楼把身份证复印件递过去。
　　“对，没错，就是她！七胡同老萧家的丫头。”
　　“太好了！去哪儿能找到她？您能带我去吗？”
　　“她……死了，两年前就死了。”老头儿满脸惋惜。
　　老先生在公安局的接待室里等了一会儿，看见一个魁梧的警察走了进来。
　　“您好，老大爷，您是来提供破案线索的？”韩健问。
　　“是啊，我想……我见过那个老太太的女儿。”
　　“照片上那个人？”
　　老先生点点头。
　　“您坐下，慢慢说。”韩健关上接待室的门，转回头时，看见老先生满脸通红。
　　“那个女孩曾经去过我家。”老先生沉吟了片刻，“警察同志，您别笑话我，那可不是件光彩的事，我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进来的。开始我一直犹豫，想走，实在太丢人！后来我想如果我走了，就是在用一个错误弥补另一个错误。我是个大学老师，有起码的良知和勇气，我希望我说的事能对你们的破案有点儿帮助，如果真能那样即便揭伤疤我也不在乎。但是……希望你们能帮我保密，好吗？”他目光诚恳，不管他要说什么，韩健都被他的开场白打动了。他肯定地告诉老先生：“您放心，我们一定替您保密，请把您知道的事情一字不落地告诉我们。”
　　“好吧。”老先生看着韩健，目光非常复杂。
　　“大约两个月之前，我老伴和女儿到日本去旅游，家里就剩下我一个人。有一天晚上，我实在待着闷得慌，就上了会儿网。我曾经让女儿帮我注册过一个QQ号。那时我只是想了解一下现在的年轻人都在干吗，我在大学教着很多年轻人，我不想落伍。可那天晚上，我打开了QQ没一会儿，就有个女孩主动和我打招呼，接着我们就聊了起来。过了一会儿，那个女孩说时间还早，问我可不可以见面聊。”他叹了口气，汗颜无地，羞愧难当，“我当时被她的几句好话说蒙了。她说最喜欢我这样学识渊博的人，想要和我成为……忘年交。于是，我就……让她来了我家。剩下的事我不说你也能想到，那姑娘来了，她很漂亮，还主动和我亲热……”他痛苦地低下头。抬起来时，勇气恢复了一些，“这时有人敲门，声音很大。当时已经很晚了，我怕吵到邻居就赶紧去把门打开。一个小伙子突然闯了进来，硬说那个女孩是他的未婚妻，让我拿钱给他，否则就让我身败名裂！我当时就知道遇到骗子了，我有点儿激动，我的心脏不好，两眼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醒过来的时候，看见那个小伙子正在给我按人中，他们还给我喂了急救药。说实话我挺感激他们，他们是骗子，可是还没丧尽天良，没丢下我不管。我告诉他们钱在衣柜里，让他们自己拿，他们没拿，就走了。”他终于松了口气，“事情就是这样。”
　　过了一会儿，韩健说：“谢谢您把这件事告诉我，您的勇气让我非常钦佩。您能确定那个女孩就是外面牌子上照片里的那个人吗？”
　　“我能确定，肯定是她。”
　　“和她在一起的那个小伙子长得什么样？”
　　“高高的个子，得有一米八多，年纪并不大，二十多岁，是个挺漂亮的人。”
　　韩健拿出赵铎的照片，“是他吗？”
　　老先生看了一眼，“没错，他当时比照片上凶多了。”
　　“那个女孩的QQ号码是多少？”
　　“还在我的电脑里，我回家查一下，回头告诉你们。”
　　“您明天再来一趟吧，把那个女孩的QQ号告诉我们，我们尽量不去您家打扰。”警察记下了他的地址和联络方式，目送他出门。心想，赵铎失踪的电脑，也许有答案了。
　　韩健知道，仙人跳的受害者可不都是弱不禁风的老头儿。也许就在那天晚上，一个强壮到足够杀死他们的男人被他们诓回了家。当然，这种事通常不会在家里做，但为了一些特殊目的就不一定了——白小溪是赤身裸体死的，摄像机不是也不见了吗？可不幸的是，他们失败了，男人发现了他们的阴谋，然后，经过了一番恶斗，男人杀死了他们。男人清理了现场，在走出房门之前，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和那女孩的聊天记录还在她的电脑里，那可是致命的线索，绝不能让警方发现。于是男人把电脑装进了皮包——就是养猫老头儿看见的那个。
　　优秀的警察必定有着敏锐的直觉。韩健的直觉的确非常敏锐，只是还差一张脸。
　　死了？
　　周雨楼越想越糊涂。
　　那个老头儿告诉他，“老萧家的姑娘”两年前就已经死于癌症。可周雨楼知道，死人的身份证是要上缴的，既然萧海鹏两年前就死了，那她的身份证如何还能在一周之前办出张银行卡来？而且，竟然还是她“本人”去银行办理的开户！
　　如果能联系到萧海鹏的家人，或许一切疑团还能解开。但那个老头儿说，动迁之后她的家人就再也无从联络，这死讯还是从一个老邻居那偶然听说的。临走的时候，周雨楼还问了老头儿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您听说过萧海鹏和莘江音乐学院的什么人有联系吗？”
　　老头儿反问他：“音乐学院？她连中学都没毕业，怎么能和音乐学院扯上关系呢？”
　　周雨楼终于知道了秦芳说的“打算花一笔更大的钱在你身上”的含义，是在星期三下午。在那天下午的全校大会上，谢岚把“雨楼音乐厅”的构想向全体老师作了说明。会场顿时炸开！一片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投向周雨楼。
　　老实说，在那一刻他是激动的。
　　他不知道谢岚为什么没跟他打个招呼就在全校大会上宣布了这件事。但在那一刻，他脑海里立刻出现了大慈善家卡耐基、音乐之神圣·切齐利亚以及无数名满天下的音乐大师。他们的名字都跟世界各地的音乐厅联系在一起。现在，在莘江，莘江音乐学院，即将有一座“雨楼音乐厅”，那的确很让人激动。但激动仅仅就维持了片刻。他到底是个理智的人，这样的事要是放在冯泰身上或许能让他天灵迸裂。但周雨楼知道，其实根本就没有那么一座“雨楼音乐厅”，那不过是那个有钱女人的异想天开罢了。她会无缘无故地对自己那么好吗？想到这个问题时他不由得哆嗦了一下，因为所有对他“好”的女人，都已经在另一个世界说话了。
　　会议结束后，周雨楼撇开众人的目光，快步走向黄大生的办公室。开会时他没看见黄大生，问了院报的其他人才知道他去了公安局。那边给谢岚打了电话，希望学校能派个人过去，再做做白小溪妈妈的安抚工作，她最近已经快要成为莘江市民的晚饭了，影响实在不好。于是谢岚派了黄大生。
　　本来周雨楼是去找黄大生调查“苹果事件”的。没想到，一去，就有了更大的收获。
　　他到黄大生办公室时，黄大生刚好回来。说了几句闲话之后，周雨楼迅速进入正题，请黄大生仔细想想，那天不在客厅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可黄大生的答案更加令他失望，他的记性比他妻子还差，不但没问出什么结果，反倒招来他的一顿追问：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蒋丹知不知道，用不用报案……周雨楼支吾了半天才遮掩过去，然后赶紧岔开话题。
　　“大生，今天顺不顺利？白小溪的妈妈劝走了吗？”
　　“没有。”黄大生无奈地摇摇头，“我、韩健，公安局宣传科的人一起谈了半天，一点儿用也没有。看来除非是把凶手抓着，要不她就得永远坐下去了。”
　　“一百年抓不着就坐一百年？”
　　“像。”
　　“她住哪啊？”
　　“小旅店，最便宜的那种。”
　　“真够执著的。”本来说完这句话周雨楼就要出去了，可黄大生的下一句话又把他拽了回来。
　　“可你还别说，她这执著还真换来了个挺大的回报。”
　　“什么回报？”
　　“白小溪的死有可能和网络犯罪有关。”
　　“什么……犯罪？”
　　“网络犯罪啊，不会没听说过吧？”
　　“这里有网络犯罪什么事啊？”他觉得有点儿耳鸣，黄大生告诉他：“前天下午，有个人跟韩健举报说，他曾经是白小溪网络犯罪的受害者。”
　　“白小溪……网络犯罪？”
　　“对，白小溪和她男朋友，赵梦东的弟弟，他们俩仙人跳作案，在网上找到猎物之后和人家见面，然后一个色相勾引，一个用武力威胁，这种事现在挺多的。”
　　“那女孩看起来挺善良的，怎么会干那种事？”他依稀看见了那个摄像机。
　　“韩健也挺意外的，不过这件事现在看来千真万确。那个举报人同时指认了白小溪和赵铎的照片，说肯定就是他们俩。”
　　“可就算白小溪曾经仙人跳，这和她的死有关系吗？”
　　“你想啊，他俩不可能就跳那么一回吧？没准他们就是被一个仙人跳的受害者报复致死的。但现在看来，更有可能的是……他们正跳着呢，就遇害了。”
　　周雨楼在椅子上坐下来。
　　“这怎么可能呢？哪有在自己家干那事儿的，不是引狼入室吗？”
　　“这你就不懂了，在家有在家的好处。”
　　“什么好处？”
　　“偷拍。”
　　恍惚中，周雨楼看见有支枪对着自己。
　　黄大生还在给他耐心地解释：“你想，在自己家里，就可以很隐蔽地架设摄像机。如果他们想要勒索一个有身份的人，如果他们拍到了一盘性丑闻录像带，不就发财了吗？那个房子是他们租的，完事之后一闪人就万事大吉。韩健前段时间调查过赵铎的一个朋友，他说赵铎有台摄像机，但韩健在现场没找到。”
　　周雨楼想起了那个断碴，断碴上有颗美丽的脑袋。他问黄大生：“就算你分析得都对，但就凭那么一个消息怎么破案呐？”
　　“可不止一个消息！举报人已经把白小溪QQ号告诉韩健了，他们正在想办法打开她的QQ。只要进去，就能知道她都曾经和哪些人聊过，那个名单叫‘我的……’什么来着？”
　　“我的好友。”
　　“对，顺着‘我的好友’的IP地址就能找到那些人。如果凶手正好在里边，不就能逮着他了吗？”
　　“太天真了吧！”周雨楼嗤之以鼻，“如果就像你说的，白小溪是网络犯罪的惯犯，她就不可能只有一个QQ号，肯定打一枪换个地方，韩健他们打开的那个QQ里也许根本就没有凶手。”
　　“但也可能就有凶手啊！破案嘛，本来就是在百分之一的机会里寻找百分之百的真相。”
　　“何必那么费事呢？打开白小溪的电脑查她聊天记录不就行了？”
　　“可是电脑被凶手拿走了，韩健也正因为这点才更确定了这条线索。”
　　周雨楼格外沮丧！“真是什么事都有，白小溪都死了那么多天了，那人怎么才想起来报案？”
　　“那人本来不想报案，是因为在公安局门口看见了白小溪的照片，知道她死了，他觉得这条线索可能对破案有帮助，这才跟韩健说的。”
　　“勇气可嘉。”他嘟囔着。
　　“是啊。”
　　“哎……”周雨楼努力让语气平静下来，“那个举报人有没有说，白小溪和他聊天的时候，用的是什么名字啊？”
　　“说了，好像叫海……海什么来着。”
　　“海柔。”他差点儿脱口而出。


第六十二章
　　这是冯泰第二次到这个地方来。第一次是在几天前的晚上，他像个幽灵一样一路尾随着两个年轻人，最终发现了这个地方。那时他就有种预感，自己还会再来，但没想到会这么快，而且没想到会是因为这个目的。
　　天还没完全黑，冯泰能隐约看清脚下的台阶。他并不知道此刻那屋里边有没有人，但是他必须来。必须在决心退却前就行动起来。他允许自己因为冲动而犯错，但绝不把机会留给畏缩。
　　冯泰敲了几下门，没人答应，又加重力气敲了几下，里面终于传出了懒懒的声音：“来了……”
　　门开了，涛子光着膀子，惺忪的睡眼出现在门缝里。
　　“怎么是你？”涛子瞬间清醒了，紧张地探头四下张望。
　　“不用担心，就我一个人。”
　　“你干什么？”涛子面露凶色。
　　“我想和你谈谈。”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涛子要关门，冯泰的手像铁钳一样把住门边。
　　“你干吗呀？”
　　“让我进去，我有话和你说。”
　　“就在这说吧。”
　　“你害怕？”冯泰笑笑，“还是屋里有什么人不方便？”
　　“那跟你没关系，你说完了吗？”涛子又要关门，可是手突然被冯泰握住。冯泰的动作很快，涛子不禁抖了一下。冯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他还留着寸头，凶巴巴的，可已经远不像第一次见面时那么强壮了，硕大的脑袋仿佛小了一圈。
　　“不要这样。”冯泰说，“干吗要把来给你送钱的人拒之门外呢？你最近的花销太大了，也许我还能再帮帮你。”
　　这句话终于起了作用。涛子看了他一会儿，闪身，让他进去。
　　屋子里有些冷，还有股奇怪的味道。冯泰揉了揉鼻子，在破沙发上坐下。他没立即说话，打量了一会儿破乱不堪的房间，等到涛子要催促时才开口。
　　“有一笔十万块的买卖，你做不做？”
　　冯泰自认深谙对付这种小痞子的办法，跟他们不用兜圈子，直来直去，用做梦都想不到的好处砸住他，剩下的都好说。果然，他看见涛子惊讶得都忘了问是什么买卖，像块冻猪肉一样硬硬地立在那儿看他。
　　“别瞪你的小眼睛了，它一共就那么大。”
　　涛子没理会冯泰的嘲笑，胡乱拽过来一件衣服披在身上，等着冯泰的下文。
　　冯泰提醒他：“但这笔钱可不太好挣，你要想好。”
　　“什么事？”
　　“杀个人。”
　　衣服从涛子肩膀上滑下去。
　　冯泰说：“我知道你会紧张，这很正常，我完全能理解。所以你现在可以拒绝。如果你说不行我马上走人，就当我没来过。”
　　“杀谁？”沉默了半天，涛子问。
　　“现在不能告诉你，你得先告诉我你能不能干。”
　　“那你得先让我知道要去杀谁！如果你想让我杀莘江市长，给我一百万我也干不了。”
　　“那也就是说，你并不是不能杀人，但是得看杀的是谁，是这样吗？”
　　“……”
　　“是吗？”
　　“对。”涛子小声说。
　　“好吧，我告诉你，这个人虽然不是默默无闻的小老百姓，但也绝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如果你去干，会发现有很多机会都可以下手，而且只要你自己不暴露，就不会有人怀疑到你，明白吗？”
　　“到底是谁？”
　　“先告诉我你能不能干？”
　　“我……”涛子激动地喘息，接着小声问，“多少钱？”
　　“十万。”
　　沉默。
　　“有……有风险吗？”
　　“哈哈……”冯泰大笑，“当然有风险！杀人嘛，你杀了一条狗被主人发现还会告到法院，何况是一个大活人死在你手上，没风险我干吗给你十万块？”
　　“你……自己怎么不去？”
　　“我没时间。干这种事需要专心致志，要寻找机会，机会对了就不会有麻烦，我的事情太多。”
　　“是……十万吧？”涛子强调那个数字。
　　“对，十万。如果你能答应，今天我就可以付给你两万，算是定金，钱我已经带来了。”冯泰晃了晃手中的包，“你能去吗？”
　　沉默。
　　沉默……
　　“算了。”冯泰站起身。
　　“好吧，我干！”涛子咬了咬牙说。这些天他的存款余额骤减，他实在难以抵抗那十万块的诱惑。他现在宁可死都不愿意离开那些白粉末的仙境，也绝不想立即躺在戒毒所冰冷的床上。
　　“这么说你答应了？”冯泰重新坐下。
　　“对。现在能说是谁了吗？”
　　“秦芳。”冯泰低低地说。
　　“秦芳？”
　　“一个女人。”
　　“女人？你为什么杀她？”
　　“我们现在是同盟吗？”
　　涛子点了点头，于是冯泰愤怒地开口——
　　“她必须死！那个混蛋！不知道是从哪冒出来的，她不断招惹我。先是花五十万弄了个雨楼基金，现在又要拿出五百万来盖一座什么雨楼音乐厅！鬼知道周雨楼为什么那么吸引她。我的忍耐已经到极限了，必须除掉她，否则我的世界里永远都没有太平！”他想控制一下情绪，但还是呼呼地喘了起来。只要一提起这些事就像有把钢刷在蹭他的心头肉。
　　涛子可惊了。
　　五十万……五百万！那些数字大得让他像是已经吸上了。他小声问：“她怎么……那么有钱？”
　　“她是个有钱的婊子！听说有家房地产公司和几个破金店。”冯泰站起身，愤怒的架势不禁让涛子后退了一步。“我不能让这个婊子继续在我的地盘上兴风作浪，如果她不死，那些狗屁想法就会变成现实，我绝不允许那样！”他恶狠狠地看着涛子，朝他一步步走过去。房间不大，涛子很快就无处可退，倚在窗边戒备地看着冯泰。冯泰慢慢把嘴伸到他耳朵旁边，“你杀了她，我给你十万，我们俩都过得痛快！”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涛子问：“她有保镖吗？”
　　冯泰摇摇头。
　　“你为什么找我干这件事？去找一个……杀手不是更好？”
　　“不好！”冯泰剜了他一眼，“我不想和那样的人扯上关系，那些人靠不住，什么事都能干出来。不像你，你是最好的同盟。我们俩真是天生一对，我们已经有了太多秘密，那又何必在乎多一个？另外……”他眯起眼睛瞄着涛子，“你上次骗了我，你说你有我们通话的录音，放屁！哪来的录音？你不过是一个靠着白面混吃等死的小痞子，过一天算一天，你根本使不出那么高明的招。但是你还是把我给骗了，所以现在你得给我找回来。你知道吗？如果现在我想把你和那个小混蛋送进戒毒所，简直易如反掌。”涛子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恐，没能逃过冯泰的眼睛。
　　冯泰的语气柔和下来，眼里放出慈祥的光，“但我不会那么干的，时间长了你就会知道，我是个很宽厚的人，我从来都给人改正错误的机会。现在就是你赎罪的时候了，为你上次对我的恐吓赎罪，当然，也为了能让你和亲爱的海洛因多待一会儿。”
　　“你想让我……怎么干？”
　　“办法你自己想，我只要结果。另外，我知道你是聪明人，所以你不会报警的，那一点儿用也没有。今天我们说过的话我可以轻而易举地在警察面前推翻，没人会相信你，但是他们肯定会相信一位口碑良好的系主任，你说呢？”
　　句句话都说到了涛子心里。
　　过了一会儿，涛子问：“我去哪找她？”
　　“这几天她天天都会到音乐学院去，和我们的院长研究那个狗屎音乐厅的方案。她开一辆红色的宝马跑车，每次都一个人来。”
　　“车号是多少？”
　　冯泰告诉了他。几天前，当那辆红色的宝马跑车在校园里停下的时候，冯泰就随手记下了车号。但那时他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做，现在终于有了答案。他等着涛子把车号记在脑子里，然后说：“记住，我只给你一周的时间，一周之后学校就要搞个仪式，让那只母狗把钱体面地吐出来……”他停下话。谢岚曾告诉他，到时候会有十几家媒体去采访，只要一想到那个场面他的血管里就爬满虫子。他等那些虫子都爬光了才接着说：“所以一周之内你必须杀死她！记住，别在音乐学院动手，换个地方。她做了那么多年生意，肯定得罪过不少人，要让警方觉得是那些人干的，懂吗？”
　　涛子点点头。
　　“千万别让你的小朋友知道，他会坏事的。”
　　“好的，你的那个……”涛子指了指冯泰的包。冯泰从包里掏出两捆一万块的钞票扔在桌上，“这两万是定金，得到她的死讯之后你马上会收到另外八万。”
　　“我怎么知道你到时候会不会……”
　　“哼哼，”冯泰冷笑了两声，“放心吧，这种事没人会赖账的。合作……”他拍拍涛子赤裸的肩膀，“最重要的就是彼此信任，你说是吗？”
　　冯泰走到门边，转过头。
　　“我等你的好消息，记住，还有八万块正奋力往你兜里爬呢。”
　　“等等。”涛子说。
　　“后悔了？”冯泰斜眼瞟他。
　　“不，我有个问题。”
　　“说。”
　　“既然你那么恨周雨楼，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
　　“那不用你管。”
　　冯泰走出去，头也不回地把门关上，留下涛子和那两捆钞票呆呆地对望。


第六十三章
　　韩健的侦破工作得到了网络监察支队的全力协助。终于，韩健打开了“海柔”的QQ。
　　海柔的好友名单上一共有十六个人，都有奇形怪状的名字：男人河、南城绅士、老教授、七块二、乱糟糟、香浓臭屁、大肚腩、高大凶猛、四十不惑、肚脐谷、灌篮高手、肱二头肌、思想的深度、人到中年、风度翩翩、金枪不倒。
　　至少从注册资料上看，他们全都是男性，地址也都在莘江。这更坚定了韩健的判断——白小溪是个网络仙人跳作案的惯犯。
　　QQ被打开时，只有肱二头肌和男人河在线上，网监支队立刻对他俩进行了监控。
　　没有“夜落朦空”。
　　正如周雨楼所说，白小溪怎么可能只有一个QQ号？事实上，为了安全她的号码和昵称都经常更换。但恰好，韩健得到的号码就是白小溪和周雨楼聊天时用的那个。而之所以“夜落朦空”不在那名单上，是因为在韩健登录“海柔”QQ前的一刻，周雨楼已经先登录了自己的QQ，在他的好友列表中把“海柔”拽进了黑名单。那个操作很简单，但起的作用却相当大。它使“夜落朦空”在“海柔”的好友名单上被自动删除——谁都不会看见，就像从没来过一样。
　　追查进行了四天，毫无收获。
　　在“海柔”好友名单上的十六个人中，有九个从未上线，还有两个IP地址在外地。韩健请求当地警方协助调查了一下，结果发现他们根本没有作案时间。剩下的五个人分别被韩健从莘江的不同角落请回了警队。他们各个触目惊心。
　　“男人河”两个月前才刚上初二；“肱二头肌”比一只烧鸡沉不了多少；“南城绅士”看长相倒还靠谱，但是有过两次猥亵少女的记录；“高大凶猛”干脆是个女人；最令人惊讶的是一个黄头发根根立着的少年，毛衣比风衣还长，裤子像个热气球，一切可以的地方都挂着链子，鼻子和耳朵上穿着铁环，他就是“思想的深度”。
　　有充分的证据表明，他们都不是凶手。
　　当然，韩健也知道那个问题——即便白小溪的死真和她网络犯罪有关，那么答案是不是一定就在“海柔”的QQ里？白小溪可能有无数的QQ号，多得连她自己都记不起来，而警方登录的这个也许凶手从未踏足过，那么靠这份名单破案就无异于缘木求鱼。可是白小溪和赵铎的电脑已经不见了，他们的其他QQ号码无从得知。难道线索就此中断了？
　　转机发生在第四天晚上。
　　那天韩健趴在警队的桌子上眯了一会儿，醒来时已经过了半夜。他给网监支队打了个电话，对方告诉他没有新情况，所有人都不在线上。
　　韩健站起身，想回家好好睡一觉，可走了两步又回来，坐下，赌气似的打开电脑，登录白小溪的QQ。他的目光依次扫过那些奇形怪状的名字，然后开始皱着眉和“海柔”的头像对视。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发现什么。那个头像很多人都在用，但似乎没人比“海柔”更匹配她——她和白小溪惊人地相似，都有双勾魂夺魄的大眼睛。
　　就在这时，韩健忽然坐直了身，目光被一样东西深深吸引。
　　那个东西就在“海柔”的头像旁边。其实一直都在，但可能是因为太小了，他从未注意过。
　　一个黄色的图标。
　　信封。
　　韩健点了一下，屏幕上立即闪出五个黑字——夜深了，海柔——来自腾讯公司的问候。这里是海柔的QQ邮箱，上面显示，上一次的登录时间为两个月前的晚上11∶03。
　　没有未读邮件。
　　韩健打开收件箱，只有管理员的开通信息；下面的草稿箱……没有邮件；下面是“已发送”，韩健点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睁大了！
　　有一封已经发送的邮件赫然出现在韩健眼前。收件人是一串陌生的号码，主题是“你在哪儿”。韩健把鼠标放在上面，终于看见了邮件的内容。
　　夜落朦空，你好，我是海柔。好久都不见你来了，忙吗？不知道你为什么不辞而别，格外挂念你。很怀念和你聊天的日子，我们还有机会再联络吗？如果方便请打一个电话吧，很想在生活当中也和你成为好朋友。想见面聊聊吗？
　　希望你能看到这封信，希望有回音。好了，期待来电，盼着见到你。
　　海柔
　　在落款旁边，是白小溪的手机号码。


第六十四章
　　已经一周了，涛子摸透了女人的规律。
　　她总是在晚上7点多来，把车停在大门左边的第三个车位上。那个车位在那个时间总是空的，好像专门给她留着。女人看起来很优雅，下车的动作不紧不慢，连关车门都透着高贵，总是走几步之后才用遥控器锁上车，款步走向那个富丽堂皇的大门。她要在里面待一个多小时，9点钟出来，很准时，回回如此，然后开着她的红色宝马车回家。路上花二十几分钟，到家之后就再不出门。
　　没人陪同，始终都是她一个人，当然，这不包括她在酒店里面的那段时间。那段时间她干了什么涛子不知道。因为担心被摄像头拍下来，他一直都没进去过。他猜，她不是在里面找了男妓就是在看夜总会的表演。他听说过，这里的夜总会很出名。
　　新大陆酒店。
　　涛子今天到这儿的时间是7点整，在停车场外面等了一会儿之后，他看见红色的宝马开了过来。他看了眼手腕上的电子表：比昨天提前了两分钟。
　　剩下的就都一样了，还是第三个车位，她下了车，就她一个人，把车锁上，走进酒店，向朝她问好的保安点头致意。
　　涛子没急着过去，他早就设计好了一整套方案，一切都得按照时间表进行。他现在还有四十分钟可以自由支配，他选择去吃顿饭。因为那些繁琐的准备工作，他一天都没正经吃东西了，饥饿让天气更加寒冷，他不禁浑身哆嗦。他必须饱餐一顿，才能完成那致命的一击。
　　涛子徒步走到两条胡同之外的一家饭馆，吃了顿热腾腾的饭，顿时精神倍增。从饭馆出来时他充满力量，手上的工具箱都轻盈了许多。他又花了五分钟走回新大陆酒店，看看表，正好是8点。
　　他开始正式实施计划。
　　他走进停车场，对入口的保安置之不理。停车场里有两个管理员，其中一个就站在离宝马车不远的地方。涛子主动走上前去，指着秦芳的车问：“秦小姐的车是那辆吧？”
　　“秦小姐？”
　　“红宝马，她说是第三个车位，车号是莘AD26……”涛子从衣兜里掏出张纸条，照着念出了车牌号，然后走到宝马车跟前说，“没错，就这辆。”
　　“怎么了？”管理员打量着他。
　　“唉，”涛子叹了口气，“打电话了，说刹车有问题，让立即派人过来，9点之前修好。”他把工具箱放在地下，朝管理员抱怨，“有钱人真他妈潇洒！自己吃喝玩乐什么也不耽误，一个电话就能大半夜把你从被窝里折腾出来。”
　　他的一脸倒霉相把管理员逗乐了，管理员安慰他：“折腾也值啊，你们挣得多，总比我们整天挨冻强。”
　　“强什么呀，你们好歹还能体体面面站着，我们动不动就得往车底下钻，成天一身油泥，连老婆都找不着。”他说着话打开工具箱，拿出千斤顶，摇动手柄。
　　“呵呵，各行有各行的难处，这车什么毛病啊？”管理员问他。
　　“估计是刹车管漏油了。”
　　车抬得差不多了，涛子掏出扳手和维修灯，关上工具箱，钻到汽车下面。
　　“好修吗？”
　　“不知道，看看吧！”他大声回答。
　　管理员一脸同情地走开了。
　　涛子很是得意，短短的几句话就攻破了管理员的防线，甚至连怀疑的念头都没让他动。当然，除了台词和表演之外，服装更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他穿了一套蓝色的工作服，上面印着“宝马汽修”。
　　涛子在车底点亮维修灯。
　　啊……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难以抑制目光中的兴奋。他太熟悉这个画面了。他爸爸妈妈一直都开汽车修理厂，从有记忆开始，他眼前就全是那些东西：肮脏的工作服、威武的举升机、成堆的机油瓶子、大大小小的各种工具和奥妙无穷的汽车底盘……虽然迷上仙境之后他已经很久不碰那些东西了，但它们早已像供他长大的营养一样融进了他的血液。
　　他结束兴奋，开始干正事。他煞有介事地四处看了几眼，把两个螺丝拧下来，再安上……觉得时间差不多的时候，他又打开工具箱，拿出了炸弹。
　　炸弹！
　　炸弹绝对是对世上一切大块头的嘲讽，无论你多么高大伟岸不可一世，只要一枚小炸弹看上你，你就注定死无全尸。就好比现在涛子手中的这枚，不大，只比他的拳头大不了一点儿，但只要他把它吸在宝马车的底盘上，打开计时器，它就开始干活了。有多大的杀伤力不敢说，时辰一到送车的主人上西天是不成问题的。
　　炸弹沉甸甸的，那是涛子花了三千块辗转弄到手的，跟十万块的产出比这非常合算。
　　“对不住你了，希望你能理解，我确实缺钱。”涛子念叨着把炸弹放了上去，然后刚松手，他就听见耳边有一个声音说：“是刹车管的毛病吗？”
　　“咣”的一声，涛子的头重重撞在车上！他循声扭头，看见刚才那个管理员正蹲在车边向里看。
　　“啊……”涛子用手揉着脑袋，抬起的胳膊刚好挡住那枚炸弹。
　　“我吓着你了？”管理员有点儿尴尬。
　　“没事。”
　　“毛病大不大？能修好吗？”
　　“就是刹车管漏油，正换呢。”
　　不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管理员一边站起身一边说：“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吓你的。”他说着走开了。
　　该死的家伙！走路一点儿声也没有，涛子在心里咒骂着。他看了看表，时间刚刚好。他把拇指放在炸弹的计时器按钮上，又等了十几秒钟，当他手腕上的电子表走到8点10分的时候，他把按钮按了下去。
　　引爆的定时是一个小时，也就是说，当涛子的电子表走到9点10分时，炸弹就会爆炸。那时秦芳正在回家的路上，车刚好驶上运河边的一条马路。那条路路面宽阔，而且车流稀少，应该不会伤及无辜。这一切都经过了涛子精心的计划，他不想让那十万块搭上太多的人命。
　　一切都就绪之后，他又装模作样地磨蹭了一会儿，最后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残破的刹车管，钻出车子，摇下千斤顶，收拾好工具箱，拍拍身上的土朝出口走去。经过那个管理员时，涛子苦笑着晃了晃那根破刹车管，对管理员说：“都坏成这样了，也真够难为她的。”管理员向他报以微笑，他大摇大摆地走出大门。
　　他必须这么做。他也想过，能不能悄悄溜进去，找个所有人都不注意的机会，弯下腰，把炸弹放在保险杠底下了事。但是不行，那样实在太冒险。停车场有两个管理员，他们不会让谁轻易在车上动手脚的。就算能瞒得过他们，还有一个保安呢，那个保安就站在酒店门边，离第三个车位非常近，一切都难逃他的眼睛。于是涛子想，既然悄悄动手有风险，那就干脆来个大张旗鼓的动作。果然行。
　　用炸弹已经是涛子所能想到的最好的主意了。虽然他的长相容易让人联想到凶残，但真要是面对面地展开肉搏，沾一手血，看着条人命就在眼皮底下没了，他是不太能干得出来的。要是这么看，夏楚蓉比他猛得多。
　　涛子再回到新大陆酒店时已经换上了自己的衣服。时间是8点50分，他看见宝马车还静静地停在那，但二十分钟后，它将在天上。
　　风更硬了，涛子竖起衣领，一秒一秒地挨着时间。差一分9点的时候，他看见新的停车管理员来接班了，换走了刚才那两个人——那是涛子观察一周发现的规律。管理员每天晚上9点交接，晚班的人总是早来那么一点点。这样，片刻之后秦芳出来的时候，就自然不会听到“你的车已经修好了”之类的多余话。这也正是涛子选择在此展开行动的原因之一。他的计划非常周密，把每个细节都考虑了进去，所有因素都合理地分工，就像台精密的仪器一样，严丝合缝，误差为零。只是有一点儿小小的瑕疵不能不让人遗憾——已经9点整了，秦芳没出来。
　　这可有点儿反常。
　　然后，当涛子的电子表显示9∶01时，秦芳还没出来。∶02，没出来。∶03，仍然没出来，涛子有些慌了。∶04，没有。
　　涛子毛了！
　　现在离爆炸只剩下五分多钟！如果那女人今天遇到了什么特殊状况……涛子不敢往下想。∶05了，还是没有。
　　涛子颤抖起来，看电子表的眼睛开始模糊……然后，终于，9∶05∶17……秦芳出来了！涛子眼都花了，他使劲地看，终于确定那个人就是秦芳！她已经走出了新大陆酒店的大门！
　　“真他妈吓人！”
　　涛子的身体一下软了，像突然松手的皮筋，既累，又轻松，但是，立刻……他又睁大了眼睛！他看见，秦芳的身后跟着一个人。
　　是……谁？
　　天哪，是周雨楼？！
　　涛子目瞪口呆……虽然他只跟周雨楼见过两面，一次在派出所擦肩而过，一次是在音乐学院旁边的小酒馆里，但那张脸足以让他印象深刻！没错，就是他，周雨楼，他怎么来了？每天都是女人一个人出来，今天怎么加上了他？
　　涛子看见，周雨楼和秦芳走下台阶，一起走向第三个车位……涛子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他该不会……接着，他就知道自己担心的事发生了，他看见周雨楼和秦芳走到车旁，打开门，一起上了宝马车！
　　涛子傻了。
　　为什么是他？换了任何一个人都可以！这绝不在规律之中，这是天大的意外！！
　　时间正在一秒一秒地过去，炸弹矢志不移地奔赴使命！画面零碎地涌进涛子的眼睛。他看见秦芳发动了汽车，向出口驶去……停下来，在交费……他呆若木鸡，怎么办？要不要过去把周雨楼拉下来？要不要？赶紧决定……车又动了，出了停车场，正在拐弯，即将一溜烟开走……9∶06∶53……车已经上了马路！
　　正在加速！
　　涛子想跑过去！现在过去还来得及。但他的腿不听使唤，像生了根，一动也动不了！他只能重复一个动作，低头看表，9∶07∶04……还有两分多钟就爆炸！老天！怎么办呐……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声尖利的刹车声，他屏住了呼吸，瞪圆眼睛……宝马车停住了，一辆轿车停在了它的正前方！
　　一个居心不良的作家促成了这场变故的发生。
　　周雨楼今天晚上7点钟接到秦芳的电话，约他半个小时后在新大陆酒店的咖啡厅见面。周雨楼很不想赴约，但明天学校将要举行秦芳的赠款仪式，秦芳约会的理由是庆祝一下，让他实在不好推辞。出门之前，他跟蒋丹撒了个谎，把约会对象编成了个男人。本来最近就有些风言风语灌进蒋丹的耳朵，比如周雨楼被女大款看上了，他们早就有一腿……那些话已经让蒋丹有些神经兮兮的了，她还为此专门和谢岚谈过，周雨楼不想在这个时候火上浇油。
　　周雨楼7点半准时走进咖啡厅，在那，他进入了作家的视线。
　　作家是蒋丹在工作中认识的，就是前段时间蒋丹跟周雨楼提起过的那个向她示爱的作家。作家的为人比拙作更加不堪，基本上是个能让龌龊开花的人。他在遭到拒绝后仍然找机会纠缠蒋丹，蒋丹最近已经决定放弃他的出版计划了。
　　作家今天是约了个小女粉丝到新大陆来聊文学的，暗含着一些不良期待。正聊到兴头上，忽然看见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作家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周雨楼，当然，他更知道那是蒋丹的丈夫。他看见周雨楼在一个女人对面坐下，点了咖啡，长谈。他当即来了兴致，小小斗争了一番之后，终于给蒋丹打了电话。就算没事也添点儿堵，他想。
　　那电话令蒋丹非常气愤。她立即驱车出门，快到的时候，忽然看见一辆红色宝马车迎面驶来。她不敢确定车里的人是不是秦芳，但她知道秦芳就开那样的车。凝神细看时，蒋丹不禁怒火攻心……车上不光有秦芳，还有她的丈夫！她不知道秦芳只是要顺路把周雨楼送回家，她瞬间冒出了种种不堪的设想！于是当机立断地改变车道，迎着宝马车开过去，堵住它的去路。
　　就这样，在离爆炸还剩不到三分钟的时候，涛子看见一辆轿车拦住了宝马。一个女人走下车，然后周雨楼和秦芳也从车上下来——三个人全都站在宝马的旁边。
　　涛子看见他们在说话，好像在争吵。新来的女人是主力，她非常愤怒，冲周雨楼高声吼叫着什么。涛子没工夫分析争吵的原因，但无疑，如果他们不走，争吵就会很快结束，他们三个得一起飞上天！
　　涛子想要过去！他现在又能动了，甚至能跑起来。如果现在跑过去大喊：“有炸弹！立即散开！”肯定来得及。涛子心乱如麻……到底过不过去？后果是什么？去不去？去不去！去不去！斗争……靠！还他妈犹豫什么？来不及了！他又看了眼表，9∶08∶34……还有不到一分半！他仿佛已经听到了“砰”的一声！他奋力迈开双腿，可刚跑了两步，就猛地站住！
　　事情发生了转机。
　　他看见，秦芳正在钻进宝马车！
　　哦……涛子终于松了口气……她要走了！独自离开，就炸她自己，按计划进行！他拼命祈祷秦芳加快动作……可转瞬之间，他通体冰凉！他看见那个女人冲到了秦芳跟前，她竟然……在拦秦芳上车……傻瓜！放开她！让她走，你拽的是死神！涛子全身都麻了……就在这时，仿佛从天而降一般，一辆出租车正从她们身旁经过。秦芳挥了挥手，出租车立即停下。在蒋丹愣神的一个空当，秦芳已经钻了进去。她的动作可真快！蒋丹刚要阻拦，车门就关上了。涛子隐约听见“你别走……”。但一眨眼的工夫，出租车就不见了踪影！
　　她走了！！
　　涛子的心脏在衰竭，他看了看表，9∶09∶13，离爆炸还剩47秒！他想跑过去，但密集的惊变瓦解了他的肌肉！他瘫在地上，想喊，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儿声音。他感到眼前格外模糊，脊椎软了，变成一根大肠，他被迫低下头……当他的视力又清晰起来时，他觉得时间过去了一万年！但他心里知道肯定连四十七秒都没过去，因为他还没听见爆炸声。他抬头向宝马车望去，天哪……这多折磨人！那女人好像吵够了，她上了自己的车，周雨楼还在朝她极力解释着什么，但是她根本不听。她发动了汽车，扬长而去……
　　现在，只剩下周雨楼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宝马车的旁边，站在那枚炸弹的爆炸半径里！
　　原来那枚炸弹是为他安上去的！！
　　涛子用最快的速度看了眼表，9∶09∶52。
　　还剩八秒！
　　仿佛爆炸已经发生——涛子就像被炸上了天的宝马车！他腾空而起，向周雨楼飞奔过去！他没有精力再喊声“躲开”，他必须把所有能量都放在双腿上。当他快要冲到周雨楼身后时，他极尽平生之力纵身前跃……像枚鱼雷般击中目标，猛地把周雨楼扑倒在身下！
　　炸弹就是在那时候响的。


第六十五章
　　周雨楼睁开眼睛之后好长时间都一动没动。他的第一个感觉是毫无气力，整个人极不真实，仿佛肉身被抽空了一般。有那么一会儿，他怀疑自己已经死了。他很认真地判断这个问题，并在心里问自己，这是人死之后的世界吗？
　　一片白色。
　　好半天，他才意识到那是天棚的颜色，自己正躺着，满眼都是天棚，当然是白色。当他想动动脖子时，感到鼻子里正插着管子。他微微侧过头，这才终于确定了地点。这里是病房，吊瓶挂在半空，连着他的手臂，床边有台仪器，屏幕上模模糊糊地跳着什么。他努力回忆了一会儿，终于想起了躺在这儿的原因……突然间有人在后面推了他一把，同时耳边有声巨响，好大，那是他最后的记忆，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依稀觉得那是刚刚才发生的事，实际上他已经昏迷了三天。
　　护士进来了，周雨楼听见她说“醒了醒了”，很兴奋的样子。声音听起来很远，像是被效果器处理过。然后蒋丹冲了进来，不住地叫他名字，她激动的脸在他眼前晃，泪水滑过指缝掉在他身上……又过了一会儿，他的感官才又慢慢恢复了一些。
　　还好，他的四肢和五官都在，只是有些脑震荡和几处并不要命的皮外伤。严重一点儿是折了两根肋骨，还有，他的脾没了。爆炸产生的巨大气流把他和涛子崩出了很远，强烈的撞击让他的脾脏支离破碎。医生从他腹腔里清出了两千来毫升积血，把他的脾全部切除。手术之后他高烧了两天，最后在药物的配合下高烧终于退去。
　　断断续续地，他在蒋丹口中听到了一些诸如爆炸案、宝马之类的零碎的信息。他这才知道，三天前是有枚炸弹在自己身边炸开。有人救了自己，就是扑到自己身上的那个人，如果没有他，后果将难以想象，但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警方也不知道。
　　涛子现在就躺在离周雨楼不远的另一间ICU病房里，情况比周雨楼严重得多。他从未醒来过，其他的那些伤先不说，最难办的是一块炸碎的车门飞进了他的后脑，那随时都可能要他的命。
　　新大陆酒店的停车管理员曾经到医院来过，他盯着涛子看了好半天，终于确定，他就是在爆炸案发生前给宝马车安“刹车管”的那个人。
　　警方没在涛子身上找到什么能说明他身份的东西，他们也分别和秦芳、蒋丹谈了话，毫无收获。她们对爆炸案的发生毫不知情，而且谁也不知道那个从天而降的年轻人来自何方。
　　省内的媒体早已对爆炸案进行了报道，警方也想过在媒体上公布涛子的照片让知情者提供线索，但他们最终没那么做。那照片实在过于恐怖了，而且即使公布了用处也不大。涛子的面目倒是还在，但全非了。许多爆炸崩飞的碎片一瞬间朝着他蜂屯蚁聚，令他周身皮开肉绽，脸上也模糊不清。那些东西本来是应该属于周雨楼的，但被涛子悉数拦截。
　　涛子的父母在热火朝天地谈论爆炸案新闻时，根本没想到他们的儿子正是新闻的主人。他们已经好多天没有儿子的消息了，也很少主动和他联系，倒不是不关心他，只是他们觉得，如果不让那小子在外面吃点儿苦头，他就不会意识到父母才是最亲的人。好久之前，自从涛子在外面租了那间破房子之后，他就不再去修理厂干活了，偶尔给爹妈打个电话也就一件事，要钱。但自从搭上了冯泰的财路就连这样的电话也没了。两周前，涛子曾接到过老爸的一个电话。他乐呵呵地骗老爸说，过得挺好，正在一个哥儿们开的汽修厂当大工，衣食无忧，快乐自在。老爸倒真信了，回头安慰他妈，儿子虽然玩物丧志，但到底是个聪明人，早就学得了一身好手艺，如果真能自食其力，倒也省了爹妈的一份心。他们还不知道，他们就要彻底省心了。
　　薛戈每天都要到医院来待一会儿。他进不了周雨楼的病房，就在外面静静地等消息。他心里充满了对老师的担忧，同时深深震惊于爆炸案的凶残。但他做梦都没想到，凶残的缔造者就是他的朋友！这些天他去找过涛子几回，那扇门怎么也敲不开，打他电话也都是关机。那天为了确保行动时绝无打扰，涛子根本没带电话，手机一直都放在破房子里，早就没电了。自从开始见面交往之后，薛戈还从来没和涛子分开过这么长时间。他想了好多涛子有可能在的地方，但就是没想到离周雨楼不远的那间病房。
　　薛戈虽不是爆炸案的直接受害者，但这事对他的影响也相当致命，他已经几天没沾海洛因的边了。他咒骂着朋友该死的失踪，巴望他赶紧出现，否则，他真的要撑不下去了。
　　周雨楼醒来后的几天仍然待在ICU病房里。他的情况逐渐改善，但身体仍十分虚弱。警方尊重医生的建议，暂时不去打扰他。
　　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发生在周雨楼醒来的四天之后。那天，涛子醒了。
　　当时一个护士正给涛子换吊瓶，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护士无意之中瞥了涛子一眼，忽然看见他睁着眼睛，浑浊的眼球正看着她……护士吓了一大跳！药瓶差点儿掉在地上。
　　她的惊慌完全可以理解，因为那景象实在太突然、太出人意料、也太缺乏征兆。事实上所有人中，只有警察还对涛子的醒来抱有希望，除此之外，从主治医生到护士都坚信他必死无疑，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是的，他伤得太重了，各种生理指数都处在最低值。换了年纪大点儿的人肯定早就一命呜呼了，他只是仗着年轻、生命力顽强些，在仪器和药物的帮助下勉强留着口气儿，并且还随时可能咽掉它。这样的生命用苟延残喘形容再合适不过了，大家都在等着他把那口气喘完。但现在，他却睁开了眼睛。
　　护士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但更让人惊讶的还在后面。透过氧气罩，护士看见，涛子的嘴居然在动着……似乎有话要说！天哪，不可思议！护士跳出病房，趔趄着去喊人……
　　没有人会漏掉这样的消息，哪怕是第一天上班的记者。
　　第二天，省内的各大媒体就以大同小异的标题对涛子的醒来进行了报道。标题最有震撼力的是《莘江晚报》，黄大生的后辈们充分继承了他的风格，那条新闻被命名为“神秘人神秘苏醒，爆炸案惊现曙光”。其中“爆炸案”三个字被设计成了恐怖惊骇的字体，粗重的笔画和笔画里的裂缝让人看一眼就不寒而栗。
　　冯泰看到的就是这个标题。
　　时间是早上8点，天不晴，熹微的晨光从窗户氲进系主任办公室。
　　晚报就摆在桌上，乌黑的标题灌满冯泰的双眼。
　　冯泰通常没有看晚报的习惯。刚才，在上班的路上，当他听见那句“爆炸案最新进展”的时候，他已经从卖报人身边走了过去。他当即猛地站住，快步回去……从那一刻起他心里重鼓频捶。他没敢在街上看报纸的内容，而是用最快速度赶到了学校，冲进办公室，锁上门，坐稳当，这才把报纸翻开。然后，终于看见了那个标题：
　　神秘人神秘苏醒爆炸案惊现曙光
　　那两个字好像大山压迫在冯泰的心脏上——苏醒——一周以来，让他生活在地狱里的就是那两个字。
　　冯泰是莘江最早知道爆炸案的人之一，他的噩梦是从那天晚上接到电话时开始的。蒋丹在电话里像疯了一样冲他喊：“快来一趟，雨楼出事了……”他放下电话，立即和周雨亭赶到了204医院。然后，他终于知道，涛子把事情搞砸了！而也就是在那时，他才知道涛子采用了一种多么愚蠢的刺杀手段！他真搞不懂，杀人的方法那么多，为什么那个小杂种偏偏选了炸弹？而更令人气恼的是，为什么使了那么大的本钱居然还没炸死她？
　　其实客观地说，涛子也并没完全把事情搞砸。至少现在周雨楼躺在了医院里，那秦芳的捐赠计划就只能无限期地拖延了，呵，这不正是冯泰想要的吗？但是——他妈的！和灾难相比，成功简直像颗老鼠屎那么渺小！
　　接下来的日子格外难熬。每一秒钟，冯泰都在栗栗危惧中等待着涛子的死讯。心力交瘁、五内如焚、焦灼不堪……他曾经多次到204医院去探望周雨楼，以妹夫的身份，以系主任的身份，以谢岚陪同者的身份。周雨楼醒过来之后他也去过，护士没让他进病房，只让周雨亭在里面待了一会儿。出来之后，周雨亭露出久违的笑容，激动地和他拥抱，他用有力的臂膀回报妻子。
　　他快要疯了！
　　那是一种高度的分裂。在扮演每一个身份的同时，他的心都不能遏制地飞向不远处的另一间病房。他非常清楚那里面躺着谁，这倒不是有谁告诉过他，但傻子也能看出来了。在出事的那天晚上，那间病房前面就围满了警察，后来每次去医院时，他也都能看见有警察在那病房门口把着。
　　有一次，冯泰悄悄地问从那间病房里出来的护士：“那里面就是爆炸案的神秘人吧？”护士没回答他。他接着又问了句：“那人怎么样了？”这回护士搭腔了。护士失望地摇摇头，轻轻说：“肯定过不来了。”那个回答让他大大松了口气。
　　是的，他必须“过不来”，他必须死！因为只有那样自己才能活着。求求你了，你快死吧……冯泰亿万次地在心里发出祷告。但是现在，他不但没死，不但“过来”了，而且居然还要——“开口说话”！
　　神秘人神秘苏醒 爆炸案惊现曙光
　　本报讯（记者啸鸣）经过医护人员的全力抢救，昨天晚上，宝马车爆炸案中的神秘人终于在204医院ICU7号病房中奇迹般地苏醒过来。院方透露，神秘人的各种生命体征均有明显恢复，甚至几度要开口说话。对于神秘人的苏醒，院方和警方都非常激动。主治医生陈荣达主任介绍说，该名患者入院时伤势极为严重，除有多处脏器、骨骼和皮肤损伤之外，后脑的一处伤害尤为致命，几无生还的可能。但参与救治的医护人员始终没有放弃希望，奋力抢救、精心看护，终于在死亡线上拉回了神秘人的生命。陈主任表示，神秘人的苏醒是个良性信号，他有可能在几天之内慢慢恢复神志，彻底脱离危险。但同时也不排除其再度投入昏迷的可能。警方表示，神秘人的苏醒对爆炸案的侦破具有决定性作用。本报将继续对神秘人的情况密切关注。
　　截至发稿时，神秘人正处在令人乐观的康复之中。
　　冯泰反复咀嚼着报道的最后半句——“令人乐观的康复之中”，然后又久久地把目光定在那四个字上——“开口说话”，直到看得那几个字都有些陌生起来。接着，他的视线模糊了。在模糊中，他又看见了涛子那张令人厌恶的脸，涛子的嘴巴慢慢张开，咕哝出阵阵臭气，最后狰狞地吐出两个字：冯泰……


第六十六章
　　警方终于获得了医生的许可，被允许在ICU病房中对周雨楼进行简单的问话，时间安排在明天上午。护士把这个消息告诉周雨楼时，他微微点了点头。醒来后的这些天他很少说话，开始是因为身体的原因，后来他可以顺利说话了，却又觉得无话可说。他脑子非常混乱，思绪常常开了个头就立刻变成一团麻。
　　从今天中午开始，他已经可以下床了，但仅仅是条件上的可以，因为插在他身上的那些管子被撤了下去。可他知道护士是绝不会让他下床的，这里的人都非常尽责，甚至可以用严苛形容。但周雨楼还是决定下一次床，就在今天晚上，睡觉之前。他有个小小的计划要实施。他知道护士有时也得透透气。
　　冯泰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疯了，居然会冒出这么危险的想法！但他斗争了很久，还是决定去试试，虽然那计划的成功率低得可怜。有股力量在怂恿着他，必须行动起来。那就像他的一贯原则，可以因为冲动而犯错，但绝不把机会留给畏缩。
　　他走进204医院的大门，时间是晚上8点。
　　他没坐电梯，径直走向一扇绿色的铁门，用衣袖垫着，把门推开，走上台阶，开始漫长的攀登。
　　走楼梯的好处之一是不会被发现，在电梯里无疑会遇到好多人；而另一个最大的好处是，如果坐电梯上去，就必须从正门进入ICU病房区。那的登记制度相当严格，除非你化成空气，否则就别想逃过值班护士的眼睛。但楼梯却直通ICU病房区的里面。爬到十六层，拽开铁门，就能轻而易举地潜入那条静悄悄的走廊。人有时就是这么愚蠢，使出浑身力气向前开炮，却不知后脑勺正飞来一把小刀。
　　冯泰在冗长的楼梯里小心地行走，警惕着来自头顶或脚下的声音，随时准备应对任何一点儿风吹草动……还好，除了在六层楼梯上抽烟的两人耽误了点儿时间之外，再没别的麻烦。
　　终于到了十六楼。
　　他有些喘。他稳了稳神，透过铁门上的竖条窗向里看……没有人。
　　他深深吸了口气，在心里重复了一遍早就准备好的谎言：一旦进去之后被人看见，就说是来探望周雨楼的，而走楼梯仅仅是一个小小的健康计划。念叨完那些话，他从衣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垫在手上，握住门柄，一拽……才发现所有努力都白费了，门是锁着的。
　　他妈的！
　　他相当沮丧。他老早就注意到了这扇门，每次来探望周雨楼时都会看看它。它从不上锁，从来都留着条细细的缝，唯独今天，它竟然锁上了！给我开开……冯泰使劲地拽了几下……毫无作用。铁门是个两面派，不锁时像个荡妇让你随意进出，一旦锁上就立刻翻脸变成烈女。冯泰失望地把手拿下来，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开始他以为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他吓了一跳！定了定神，才发现脚步声既小又闷，显然是来自铁门的里面——有人正朝这边走过来。冯泰快步下楼，刚蹿到缓步台，铁门就打开了。两个护士走进楼梯，小声说着什么向楼上走去。
　　没有人发现他。
　　他等到护士的声音彻底消失了才又探出头，然后……他终于看到了铁门上的缝隙！他几步迈上楼梯，又把手绢放在门柄上，观察了片刻，慢慢把门拽开。转瞬之间，他就站在了十六楼ICU病房区安静的走廊上。
　　没有人发现他。
　　他紧走几步，经过周雨楼的病房，动作轻盈，悄无声息，然后……在走廊拐弯的地方站定。
　　拐过去，走几步，就是涛子的病房。
　　下面才是整个计划的最关键环节！那完全和他的努力无关，只靠运气，运气不好就前功尽弃，只能扭头回去。冯泰的神经好像是用一根木棍支撑的大厦。他抚住胸口，像是在搞个特殊的弥撒，微微探出一点头，向那间病房看去。
　　他差点儿跳起来……果然，没有警察！
　　运气！！
　　他感到头顶飘着朵祥云。这同样是他数天来观察到的结果——这个时间偶尔会有警力的真空，头一班警察撤岗，下一班如果没及时赶到，病房就会有片刻无人看守。可发生这种情况的时候并不多，基本上警察叔叔的工作都算尽心。今天动身之前冯泰就告诫自己，别抱太大的希望，很可能所有努力都得泡汤，能否得手全看警察叔叔肯不肯施舍一点儿疏忽。
　　谢谢你的疏忽。
　　而下一个景象更让冯泰惊喜欲狂！他看见涛子病房的门打开了，一个护士拿着药瓶从里面出来，关上门，走了。毫无疑问，现在屋里只有涛子一个人！那一刻冯泰看见命运之神在朝他微笑，他的心都要跳出来了！他颤抖着给自己戴上一个巨大的口罩，然后激动地抬腿，迈步就走……完全没听见身后的一扇门正在打开，周雨楼慢慢走出了他的病房。
　　周雨楼是在护士的口中得知“神秘人”住在七号病房的。他非常好奇。事情明摆着，那枚炸弹是为秦芳准备的，有人要炸死她，却并不想伤害自己，否则就不会有那个致命的扑救。那个人认识自己吗？他是谁呢？他为什么会那么做？周雨楼知道明天上午警察要来问话，在那之前，他想先看一眼那个神秘的“神秘人”。这就是他今晚的计划。
　　一周的卧床把周雨楼的双腿变成了豆腐，下床之后，他扶着病房的墙适应了很久，觉得差不多了才开门出来。这是他八天来第一次踏出病房，眼前的走廊对于他完全陌生。他根据门上的号牌判断了一下，觉得朝那边走几步，拐个弯，就应该是七号病房了。他扶着墙壁，缓缓地挪了过去。
　　此刻，离周雨楼不远的冯泰已经站在了七号病房门前……“杀死他，你就彻底安全了！”冯泰心中发出如山的号令。他轻轻抬手，推开了房门。


第六十七章
　　病房里亮着柔和的灯光，冯泰闪身进入，迅速关门，向病床上望去。
　　老实说那场面真让他有些慌……那还是涛子吗？那跟他半个月前见到的年轻人已经完全不同。床上是一坨白花花的东西，身体淹没在白被单里，形同死人。纱布把他的脑袋变成了木乃伊的头颅。他的小眼睛紧闭着，呼吸似有若无，氧气罩像个凶器堵住他的两个器官。
　　很难想象他曾经醒来过。
　　一闪念间，冯泰竟有些犹豫，还要不要过去？他也不知道那犹豫是出于恻隐之心还是那画面太过恐怖，不过他飞快地斩断杂念，向病床走去……他杀人的方法很简单，就是把那条手绢盖在涛子脸上，再用力地捂一会儿。涛子没有反抗能力，呼吸本来就像游丝那么微弱，单是摘掉氧气罩就已经够呛了，如果再堵上鼻子和嘴，肯定转瞬就能要了他的命。
　　不留痕迹。
　　冯泰来到病床跟前，飞快地摘掉氧气罩，然后他明显感觉涛子的呼吸急促起来，但只是那种微弱的急促，丝毫没有生命的张力。他没时间仔细观察，他必须快。他把手绢放在涛子脸上，瞟了眼房门，把手压了下去。整个过程一蹴而就，就像跳水运动员，花样固然繁多，但坠落只是一个瞬间。
　　但是这个瞬间却中断了。
　　就在冯泰的手刚要压上的时候，他猛然觉得身上多了点什么。他低下头，看见有个东西顶住了他的胸口……他刚意识到那是一支手枪，就看见涛子睁开了眼睛……他的大脑在刹那间完成了一个惊人的判断：天哪……那不是涛子的眼睛！
　　“别动！”“涛子”猛地坐起来，朝冯泰厉声喝道！
　　实在没有什么比在枪口下的逃命更能激发人的潜能了。冯泰的大脑虽然一片空白，但身体却用最快的速度完成逃离。他几乎是飞着到了病房门口！惊狂地拽开门，带起一阵风，但“涛子”已经跃到了他身后，手抓向他……冯泰的手却更快地抓向另一个人……周雨楼正站在门边，惊愕地看着一切。
　　那完全出于本能，就像遭遇射击时要找个掩体一样，冯泰飞快地转身，把周雨楼抡了出去……周雨楼的身体顺从地腾空，狠狠地撞向“涛子”！冯泰同时飞起一脚，踢中了“涛子”拿枪的手腕。
　　“啊……”
　　枪落地，滑向了墙边。冯泰向手枪扑过去……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疼痛不堪的声音。但他果断地战胜了疼痛，他站直身，握着手枪，手指放在扳机上，看起来既恐惧又高傲！他刚要说点儿什么，就赫然发现面……面前已经站了很多人。
　　涛子早在他醒来的二十分钟之后就因为心力衰竭而死去了。但他回光返照的苏醒并不是毫无意义。它让爆炸案的侦办人魏兆国想到了这个主意，并在高度保密之下付诸实施：先最大规模地利用媒体放出“神秘人”苏醒的消息，引诱爆炸案的幕后黑手上钩，然后在涛子的病房中张开大网守株待兔。魏兆国真没想到黑手会出现得这么快，更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就是周雨楼的妹夫、音乐学院声乐系的冯泰主任！但，节外生枝，周雨楼的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
　　冯泰非常震惊！
　　他知道又有人进来了，但没想到这么多。那些人好像是凭空变出来的，“呼”地一下就填满了病房。他们穿着警服或者便装，人人都有一支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他。恍惚中，冯泰听见他们说着“别动”或者是“把枪放下”之类的话，声音很大，充满了威慑力！冯泰很清楚，如果不是因为周雨楼，他早已有些脑浆挂在墙上了。
　　周雨楼就挡在他身前。
　　他挟持了他。
　　刚才，在够那支枪时，冯泰就已经听到了脚步声。他知道一定又有人来，逃跑已经无望，于是他在起身的同时一把揽过了周雨楼！那个动作既干脆又有效。只是一个眨眼的工夫，周雨楼已经被他死死卡在了臂弯里，脑袋对着枪口，没有丝毫挣扎的机会——这场面相当玄妙，它除了是冯泰此刻的救命稻草之外，更像是老天对他的眷顾。他早已不止一次地这么幻想过，他征服了周雨楼，周雨楼在他强大的进攻中战战兢兢，命悬一线。
　　果然，就在今天，现在，他实现了。
　　空气紧绷着……
　　挟持遏制了警察们的脚步。冯泰就像个怯懦如鼠又胆大包天的疯子。他的大口罩早在刚才的搏斗中就刮掉了，尽管这样，他仍然觉得呼吸吃力。他实在无法不让自己拿枪的手哆嗦，于是他使劲用枪筒顶住周雨楼的头，同时怒视所有警察，穷凶极恶地高喊——
　　“别过来！要不我杀了他！”他的声都变了。
　　僵持了一会儿，魏兆国放下举枪的手臂，对冯泰说：“冯主任，我们一大帮人拉着架子在这等爆炸案的元凶，没想到等到的是你冯主任。不管你做这一切的目的是什么，你最好把枪放下，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用枪对着的是什么人？他是你同事，更是你妻子的哥哥……”
　　“出去！”冯泰用一声嘶喊打断了魏兆国，“不用你提醒我！我知道他是谁，你们听着，我不想伤害任何人，你们全都出去！我要和他在这待一会儿！听懂了吗……”他的声音有些抖，但震人的耳朵。
　　安静了几秒钟。
　　“你要干什么？”魏兆国问他，像是没听清他的话。
　　“我、要、和、他、单、独、在、这、待、一、会儿！我有话要和他说，说完了我自己出去！”
　　“你觉得我们会让你那么做吗？”
　　“那我现在就一枪打死他！”他的手指紧贴着扳机。
　　“冯主任，”魏兆国放软口气，“请你立即放了周老师，然后什么条件我都可以答应你。你可以把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当成人质，也可以提要求，不管是钱还是东西……”
　　“我什么都不要！”冯泰涨着一张红脸，声嘶力竭地喊：“你听不懂我的话吗……你们全都走！我不想伤害任何人，我只想和他在这说会儿话，说完了我自然会出去！”
　　“冯泰！”魏兆国向前跨了一步，“你放聪明点儿，现在十几支枪对着你，你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你放了周老师，把枪扔掉，走过来，不管你干了什么，我们都可以按自首处理……”
　　“住口！”
　　突然……冯泰话音刚落，屋里响起了一声枪声！
　　所有人都一动不动。
　　冯泰的枪口冒着烟，冯泰的食指紧勾着……病房静得像个尸房。
　　没人倒下。子弹贴着周雨楼的脑皮儿射出去，在墙壁上留下深深的弹痕。这是冯泰整个生命中开的第一枪，但巨大的后坐力竟丝毫都没为难他，他坚定的身体如同他的信念，他的信念从来不可动摇。
　　“都出去！我再打就不是空枪了！”冯泰怒吼。
　　“冯泰！”魏兆国声色俱厉，“你在把自己往绝路上逼！好，你要和周老师说说话，可以，我们给你时间，但是你要先放下枪。”
　　“不……”冯泰的眼睛喷着火！
　　“警官，”周雨楼终于开口了。他的舌头有些硬，醒来之后他说的话不多，而且他虚弱得要命，脑袋也被枪口顶得生疼。他说：“听他的，让我跟他谈谈吧，不会有事的。”
　　“周老师……”
　　“你放心，我和冯主任不仅是亲戚，还是很要好的朋友，我保证他说完了自己想说的话，一定会放下枪跟你们走的。”
　　魏兆国非常为难。拱手让出人质无疑相当危险。但是冯泰狂躁不堪，狙击手短时间内又无法找到解决他的办法，再僵持下去很可能威胁到周雨楼的生命。他听见周雨楼接着说：“警官，相信我，不会有事的，你们先出去吧。”周雨楼用表情示意大家离开。
　　“好吧。”魏兆国问冯泰，“你告诉我，你想和周老师谈多长时间？”
　　“我不知道。”
　　“行，我让你们谈，但是我们尊重你，你也要答应我一个要求。”魏兆国从兜里掏出一个手机，对冯泰说：“请你拿着这个，待会儿我们联络起来方便一点儿。”
　　冯泰飞快地瞥了一眼那手机，没说话。
　　魏兆国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你肯定不想你们说话的时候有人进来打扰，对不对？”他把手机举起来，“我可以给你送过去吗？”
　　“别过来！”冯泰扼紧了周雨楼，“谁往前走一步我就打死他！”
　　“好吧，我给你滑过去。”魏兆国蹲下身。他身后的警察已经心领神会。大家都清楚，冯泰当然不会蹲下去捡起那个手机。但在这样的对峙中，所有歹徒都紧张而焦躁，每个小小的状况都会令他们不安，那是狙击的绝好机会。
　　魏兆国把手机放在地上，轻轻挥动胳膊。狙击手在准星中寻找着弹道。手机和地面摩擦出微弱噪音，缓缓滑向冯泰……冯泰紧张地斜眼瞟着……扳机一触即发……手机正正好好地停在了冯泰脚边。
　　冯泰没给对手任何机会。他自始至终保持着高度警觉，周雨楼僵硬地挡在他前面，像个密不透风的堡垒。
　　“都出去！”冯泰高喊。
　　然后，终于，所有人都退了出去。
　　“关上门！”冯泰冲最后一个出去的魏兆国说。魏兆国看了他一眼，按他说的做。
　　“马上给局里打电话请求特警队支援！”魏兆国走出七号病房，命令手下，“作高空滑降准备，请求增派滑降经验最丰富的队员过来。大家注意观察动静，不要出声，不要干扰凶犯情绪。”
　　“通知家属吗？”手下问他。
　　“立即通知，但要控制家属情绪，在得到我允许之前不要让他们接近这里。”
　　说完，魏兆国把手伸进衣兜，拿出了一样东西。


第六十八章
　　七号病房像个严丝合缝的茧。
　　冯泰死死地锁上房门，又奔到窗户跟前哗啦一声把窗帘拉上，这才终于觉得获得了短暂的安全。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放下手枪，靠着墙用衣袖擦汗。他出了好多汗，突然的放松让那些汗水变得凉飕飕的，很不舒服。他的目光有些呆，刚才的场面仍令他的心狂跳不已，他觉得骨头都松了。
　　冯泰突然想到了一个悲哀的问题——到头了，自己的人生。
　　人生可真是奇妙。两个小时之前，他还坐在家里的椅子上，和周雨亭一起吃她做的鳕鱼和肉丸汤，场面既平静又温暖。可两个小时之后他却坐在病房的地上，身边有支手枪，外面全是警察。今天吃晚饭的时候，周雨亭红着脸跟他说了件事。已经过了一周多了，还没来，刚才她偷偷用测纸测了一下，有了。那一刻他欣喜若狂！事实上正是那个喜讯坚定了他铤而走险的决心——就是冒天大的风险，也要给那小生命一个完整的家。但现在看来，天大的风险并不好冒。
　　冯泰看了眼周雨楼，周雨楼疲倦地坐在病床上，看着他。周雨楼面色苍白，但目光依然锐利。那目光忽然让冯泰想起了很多：“钢铁如此炼成”被戳穿时、家乡的老婆暴露时、在系里的会议上发生争执以及他无数次向周雨楼发起挑衅的时候……他都曾经与那个目光相遇过。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最后一次。
　　“你的伤没事了吧？”冯泰问他。口气很真诚，像一次真正的探视。这本来也是周雨楼入院以后他和他说的第一句话。
　　“炸弹是你放的？”周雨楼问。
　　“我让人放的。”
　　“为什么？”
　　“不是冲你，冲那个女的，你赶上了。”
　　“为什么？”
　　“为什么？”冯泰苦笑，“老天把你放在我身边，那是为什么？”
　　“一个毫不相关的人……”周雨楼站起来，连他自己都惊讶居然可以发出那么大声音，“因为你那点龌龊的心思，就去杀一个和你毫不相关的人！你到底有没有人性……”
　　“毫不相关？”冯泰的声音毫不示弱，“她闯进我的地盘，没完没了地干让我心烦意乱的事，你说毫不相关？告诉你周雨楼，我不想杀人，是她逼我这么做的！”
　　“你早该去看心理医生！”
　　“少跟我提心理医生！”冯泰挺直身子，“心理医生能让一个乡巴佬被人重视吗？心理医生能把一条滥路填平吗？心理医生能帮上什么忙？他们都是骗子！骗人的把戏！他们都跟你一样，把光环套在身上就回家呼呼大睡，其他的概不负责！呵……心理医生，谁也解决不了我的问题，我的问题只有我自己能解决！”
　　“所以你就解决了？”
　　“是！”
　　“你解决得真好。”周雨楼冷笑。
　　“对，我承认失败，”他把冷笑还给周雨楼，“我完了！冯泰的人生完了，但是我不后悔，告诉你周雨楼我不后悔！想要的和不想要的都是我自己拼来的，我的命不好，如此而已，我不后悔！”
　　“你不后悔……”周雨楼朝冯泰走过来，“你知不知道周雨亭在等着你回家？周雨亭……你老婆铺好了床等你回去，可你却永远都没有机会躺上那张床了，你敢说你不后悔？你原本可以拥有一个最幸福的家可现在却只能在这等着挨一万颗子弹你敢说你不后悔……”
　　“你少跟我提雨亭！”
　　“我当然提！她是我妹妹，她原谅你一次次骗她，跟了你，可是你给她带去了什么？”
　　“你别说了……”冯泰喝断周雨楼，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满眼绝望。
　　安静了片刻，冯泰说：“周雨楼，我对不起雨亭。求求你一定告诉她，我爱她，她是我这辈子唯一的阳光，就是我死了，我对她的爱也不会变。”他拿起手枪，用枪筒在头皮上艰难地蹭了蹭。
　　“周雨楼，我完了，有些事我不想带进棺材，不如现在告诉你。”
　　周雨楼看着冯泰，等他说下去。
　　声音直震魏兆国的耳朵。耳机为他清晰地传递着两个男人的对话。刚才，他丢给冯泰的手机上装着一个微型窃听器，无线电波让病房里的秘密一览无余。今晚，有太多的秘密等着他。
　　与此同时，204医院不断迎来焦灼的身影。
　　最先到的是蒋丹，接着是周雨亭、黄大生和吕青，他们几乎脚前脚后，然后是谢岚和蒋思业。接待他们的警察给他们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然后，所有人都惊呆了！
　　冯泰是爆炸案的元凶？冯泰绑架了周雨楼？……事情就像蜗牛踢飞了大象那么令人难以置信。周雨亭的身体抽搐了几下，神经赶在痛哭爆发前崩溃了。她昏厥过去，马上被抬进了急救室。其他的人都被严禁靠近七号病房，只能在远处默默地等待消息。
　　心如滚油……
　　周雨楼如遭雷击！他又看见了躺在尸床上的方莉莉……还有那列开走的火车，方莉莉在她妈妈的旅行袋里默默远去，用一盒灰烬向二十岁的人生永远告别……过了好一会儿，周雨楼才慢慢开口：“也就是说……你故意让方莉莉卖淫，再向警方举报她，然后用这件事取消我竞争系主任的资格？”
　　“对。”冯泰说。
　　“接着你就杀了她灭口？”
　　“不，我没有杀她，她是自己想不开上吊的，她的死跟我没关系。”
　　“你杀了她……”
　　“没有。”
　　“可是没有你她怎么会死！！”
　　冯泰背过脸。“是，没有我她就不会死。”
　　周雨楼想要冲过去撕碎冯泰！但他唯一能做的只是用手扶住了床沿。
　　过了一会儿，他问冯泰：“你这么处心积虑地活着有意思吗？”
　　“我不知道。”冯泰把脸转过来，仰望周雨楼的眼睛。“但是我看见的所有人都是这么活的，除了你。我刚进音乐学院的时候，没有人瞧得起我。我从一个太小的地方来，进门就低人一等。我知道我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是笑话，是瘪三，是臭虫和蚂蚁。周雨楼，我发誓你从来也没见过那样的目光，但是我见过！那时候我就在心里对你们说，别给我机会，别让我站起来，如果我站起来你们都会摔得很惨。你们会的我都会，你们不会的我也会！我会让每个人都像犯人一样在我面前抬不起头来，我会让周雨楼的光环像肥皂泡那么破灭，我一直都是那么想的。”
　　“即便杀人也在所不惜？”
　　“可就算杀人也无济于事。”冯泰苦笑，“老天不选我，就连我雇的杀手都站在你那边，连命都不要去救你。”
　　周雨楼愣了一下。
　　“谁？”他才想起来问这个问题，“谁救的我？”
　　“涛子。”
　　这个名字有些熟，周雨楼刚要回忆一下，冯泰告诉他：“薛戈的朋友。”
　　“薛……”他猛地想起了那寸头和小眼睛。他满面愕然！
　　“薛戈的朋友怎么会……”
　　“炸弹就是他放的，本来要炸死秦芳，呵，砸了。”
　　“薛戈的朋友怎么会去帮你杀人？”
　　“他需要钱，需要好多钱，他们吸毒，被我发现了，我利用他……”
　　“吸毒……薛戈？！”
　　“对，你的得意弟子，薛戈，他吸毒，海洛因，四号，想不到吧？”
　　“薛戈也知道你杀人？！”
　　“他不知道，这是我和涛子的秘密……”
　　“你为什么那么做……”周雨楼猛地冲过去！揪起冯泰的衣领。“你怎么不直接杀了我？为什么要牵扯那么多无辜的人？！来……”他哆嗦着在地上划拉，终于摸到那支枪，“呼”地举起来！塞给冯泰，“给你……拿着，这多省事？来……开枪，开枪啊！打死我！你不就是要这样吗？开枪！别让我看见周雨亭下半辈子在世界上受罪！混蛋……你知不知道你毁了多少人？你知不知道你毁了雨亭一辈子？丧心病狂的王八蛋！我真后悔让我妹妹嫁给你……”
　　“周雨楼！”冯泰猛地推开他。他下面的话字字铿锵：“让雨亭嫁给我是你这一辈子做得最‘对’的事。如果不是因为她，你以为你能道貌岸然地活到今天吗？”
　　周雨楼突然怔住。
　　他看见，冯泰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可捉摸的光。他不知道他那么说是什么意思，但他感觉那并不简单。有一会儿，病房里只有两个男人的喘气声。然后，冯泰低低开口——
　　“白小溪怎么死的？”
　　连喘气声都没了。
　　周雨楼看着冯泰，想不起作任何表情。
　　冯泰的目光咄咄逼人。半晌，他笑了，“呵呵……”转而大笑，“哈哈……我果然没有猜错，就是你干的！”
　　“我干……什么？你说、说什么？”
　　“别装糊涂了，周雨楼，你自己干过的事何必那么惊讶呢？”
　　“我真不知道你说什么，我怎么会知道白小溪……”
　　“想不到啊……周雨楼也会有这么狼狈的时候！”冯泰用欣赏的眼神看着他，语气也是那样。“可惜外面那些警察看不到你这样，否则他们就搞不懂兴师动众来了那么多人，到底是为抓谁了。”
　　“你住口……”
　　“算了！周雨楼，我要死了，这个时候你还不说真话，我怕我做鬼也要来找你。”
　　震惊、沮丧和恐惧同时在周雨楼的脸上蔓延开……他躲开冯泰的眼睛，问他：“你怎么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你忘了吗？白小溪死的那天正是雨亭的生日，我就是在那天和雨亭重归于好的。那天晚上我请她吃了顿生日大餐……在果卡。”
　　“果卡西餐厅！”
　　“果卡西餐厅。当时我正要去洗手间，可刚拐过墙角就看见你站在那。老实说你吓了我一跳，我以为你是冲着我去的。我立即站住，弄得一个服务员一下子撞在了我身上，那幕你还记得吧？”
　　他当然记得。他的耳边传来“哗啦”一声——托盘掉在地上的声音。他当时就站在洗手间的门口，面前是白小溪，他们都看见了那个服务员的一脸窘相。
　　冯泰接着说：“我想你肯定看见了服务员失手摔了托盘，但是你没看见我。其实我就站在服务员身边，离你五步都不到，墙角挡住了我。后来我才知道我们只是碰巧遇上的，你也约了个女孩。我当然知道她是谁，我回到座位，没把遇到你的事告诉雨亭，但一直找机会偷偷观察你们，直到你们吃完了饭离开。我当时只当那是个小小的桃色事件。”
　　“第二天，我知道白小溪的死讯时你已经去上海了。那时我就有感觉是你干的，因为白小溪的死亡时间和你们离开果卡太近了。但我真正确信下来，是在你从上海回来之后。有一天，我看见那个叫韩健的警察到学校来找你。你们走进了会议室，我悄悄跟了过去，在门外听你们说话。可惜离得太远了，我什么也听不见。但最后一句话我听见了……我听得非常清楚！那时你们已经走到了门边，韩健问你，最后一次见到白小溪是什么时候。我听见你跟他说，‘在她死之前的四五天’。我当然知道那是个谎言，很明显的谎言！而且连傻子都知道那个谎言的分量！那非常危险。如果没有惊人的内幕你肯定不会撒那个谎。比如说……杀人。从那时起我就坚信，白小溪的死一定和你有关。”
　　沉默。
　　周雨楼在沉默中看见了那个黑影……那天他刚走出会议室，那黑影就在走廊的尽头消失了。他一直都在猜那个黑影是谁，现在他终于知道了。
　　“是我杀的。”他轻轻说。
　　“为什么？”
　　周雨楼不想说那句话，那刚刚被冯泰说过，却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他闷声开口：“是她逼我这么做的！”
　　周雨楼全部血液翻滚着涌向大脑。他愤愤地看了眼冯泰，记忆又回到那个疯狂的血腥之夜……


第六十九章
　　“放开他！”
　　病床上的周雨亭突然大喊一声。所有人都为之一惊。周雨亭从昏迷中睁开眼睛，猛地坐起身，像个睡惊了的人，飞快地四下看看，目光中充满恐惧，要下床，赶忙被吕青和护士们按住。
　　“放开我！让我去！”她挣扎着，双手乱抓，呼吸短促，泪水像决堤一样汹涌。吕青极力安慰着她。她紧攥着吕青的手，说着些词不达意的话：“起来……让我去……你放了我哥……你为什么……混蛋……我去救他……冯泰，求求你……”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终于，她松开手，长长地喘了口气，目光涣散，昏厥过去。可片刻之后她又重新醒过来，奋力挣扎，哭喊不止……
　　两根绳索从204医院的楼顶垂了下来。
　　莘江市公安局特警队的两名最有经验的队员担任了这次滑降任务。他们从楼顶纵身跃下，身轻如飞，转眼间就停在了半空中，正好是十六楼。
　　他们小心地从两侧靠近七号病房的窗户，可发现情况并不乐观。窗帘很厚，把里面遮得严严实实，无法窥探到一点儿情况，也无法判断劫匪的具体位置。在这样的情况下贸然进入是很危险的。他们被告知今晚的劫匪狡猾而凶狠，如果强行破窗而入却不能在第一时间击毙他，会对人质的安全产生巨大威胁。
　　他们决定采用第二套方案。
　　周雨楼和冯泰谁也不知道窗外正悬着两个人。此刻他们的神经都浸泡在白小溪和赵铎的血液里，甚至忽视了这里是剑拔弩张的劫持现场。
　　周雨楼满脸痛苦，冯泰震惊无语。
　　“命运可真有意思，”过了一会儿，冯泰说，“一个是宠儿，一个是瘪三，本来完全不同，却偏偏做了相同的事情，我们都杀了人。”
　　“不！”周雨楼打断他，“我和你不一样，我从来没有主动把刀架在谁脖子上，我是被逼的！白小溪的死纯属一个意外。而她男朋友，那家伙疯了，拼命地掐我，用刀刺我！我觉得快要死了，不能呼吸。他眼睛通红，像头野兽一样！我告诉我自己不能看着那张脸死去，于是我拼命地去夺刀……拼命地夺……终于握在了手里！我……”
　　突然，周雨楼停下来，愕然地看着冯泰。
　　半晌，周雨楼低声说：“你敲诈我！”
　　冯泰无语回望他。
　　“是你吗？”周雨楼问他，“敲诈我的人是不是你？”
　　“我不懂你说什么，有人敲诈你吗？”
　　“别装糊涂！不是你吗？三十万、三天、那些短信、把手机放在我家里……是你干的吧？”
　　冯泰看着周雨楼，脸上的表情在微妙变化。终于，慢慢从惊讶变成了得意的笑。
　　“呵……看来周雨楼遇到大麻烦了！如果敲诈你的人是我，那你的悲剧就在今晚结束了。我也非常希望是那样，但是，可惜我帮不了你。那个人不是我，所以周雨楼你的悲剧看来还得继续下去……”
　　电话响了，铃声打断了冯泰。是魏兆国留下的手机，冯泰接起来。
　　“冯主任，你和周老师谈完了吗？”魏兆国问他。
　　“完了。”他说。
　　“现在能出来吗？”
　　“能。”他很坚决。
　　“用不用我进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走出去。”
　　七号病房的窗户上粘着一个吸盘，紧挨着窗栓。特警队员正用他们手里的小工具绕着吸盘在玻璃上划一个圈。窗户上很快就会出现一个缺口，然后窗户会被悄悄地打开。
　　他们做得悄无声息，里面的人听不到一点儿动静。
　　冯泰挂断魏兆国的电话，拿起枪，对周雨楼说：“我出去了，谢谢你把真相告诉我，这回我们两个之间终于再没任何秘密了。不管敲诈你的那个人是谁，我都希望你摆平他，我也真心希望你永远都没事。这个家已经有一个杀人凶手了，不能再出一个。为了雨亭，你好自为之吧。”说完，他向房门走过去。走到门边时，周雨楼叫住了他。
　　“等等。”
　　冯泰站住，周雨楼问他：“既然你早就知道，你为什么没告发我？”
　　冯泰没回头，看着房门说：“我不是没想过，我挣扎了很久，最后我告诉自己不能那么做。我可以不择手段地打败周雨楼，但是我不能让雨亭失去她唯一的哥哥。”他顿了顿，声音很是凄凉，“周雨楼，你不会了解像我这种人。其实我很可怜，老天给我的好东西不多，我必须加倍珍惜。为了达到目的我可以连人都不做，但为了雨亭，即便是一颗钉在我心上的钉子，我得给她留着……”
　　“冯泰！”
　　这声音来得实在突然，冯泰和周雨楼都不禁一抖！那是从门外传来的声音，周雨亭终于挣脱众人，跑出了急救室。走廊上传来她撕心裂肺的喊声：“你出来！你放了我哥！冯泰！”接着是号啕的哭声，转瞬之间，那哭声就在眼前了。
　　“梆梆梆……”病房的门被她震耳欲聋地敲响。他们都听见警察在阻拦她，但谁都拦不住一个抵死相争的女人。
　　“哥！你在里面吗？冯泰……你出来！冯泰……我恨死你了……”
　　窗户上的缺口打开了，特警队员轻轻拨开窗栓，拉开窗户，撩动窗帘。
　　周雨楼看见冯泰的背影在颤抖，他把放在门锁上的手拿了下来，转过脸，朝他笑笑。
　　“告诉雨亭吧，打掉那个孩子。”冯泰说。
　　周雨楼完全没意识到那是冯泰说的最后一句话。当他看见冯泰抬起枪对准太阳穴时，他冲了过去！同时冲过去的还有特警队员……“住手！”特警从窗台上高高跃起，扑向门边，可是他们的动作再快也不及一颗出膛的子弹……“扑通”一声，冯泰倒在地上。鲜血呼啸着蹿出弹孔，在他身旁迅速地堆积，摊开。
　　在生命飘走的一刻他圆睁双眼，和门板后面的妻子深深对视……
　　冯泰一生中一共开过两枪，第一枪和周雨楼擦身而过，第二枪射穿了自己的脑袋。从他体内迸出的鲜血溅在周雨楼的脸上，仿佛是送给对手的最后纪念。
　　周雨楼是在第二天的中午得知那个手机上安有窃听器的，他当时吓得差点儿从病床上滚下来。
　　但运气在最关键的时候拉了他一把。
　　魏兆国告诉他，当冯泰说到“让周雨楼的光环像肥皂泡那么破灭”时，信号开始时断时续，从“薛戈吸毒”开始长时间没有声音，只偶尔蹦出一句半句话。唯一连贯一些的是周雨楼的“来……这多省事……打死我……开枪……”。魏兆国说那番话让他好不紧张。窃听器中传出的最后一句话是“别让我看见周雨亭下半辈子在世界上受罪”，再往下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至于到底是传声器出了故障，还是信号发射接收方面的问题，魏兆国说技术科的“废物们”现在也没给出个明确的说法。
　　天哪！周雨楼一身冷汗！
　　不管是哪个环节的毛病，他都想把那个毛病供起来！它来得那么及时，再晚一会儿，冯泰的那句“白小溪怎么死的”就会传进警察的耳朵！那句话昨天晚上曾周而复始地回响在周雨楼的梦中。
　　当然，魏兆国也问了周雨楼，在窃听器失灵的那么长时间里他们还说了些什么。周雨楼支吾着回答说，他也记得不太清楚了，当时两个人的情绪都很激动，不外乎是些谴责和忏悔的话。
　　周雨楼又在医院住了两周，出院时伤口基本上没有大碍了。蒋丹问他出院后的第一件事想干什么，他说，去看雨亭。


第七十章
　　不管是家里的电话还是周雨亭的手机都没有人接，于是周雨楼又往周雨亭的学校打了电话。同事说她请了假，已经两周没有上班了。还是当哥的了解妹妹，最终，他们在市郊的墓园找到了她。
　　是真正的冬天了，草木铅华褪尽，空气冰冷而潮湿，天灰蒙蒙的，似乎要下雪，但一片雪花的影子也见不到。
　　冯泰的墓穴在墓园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旁有棵矮松树，青灰色的墓碑上没有名字，只有两个简单的字：来过。周雨亭站在墓碑前和那两个字呆呆对视。她一点儿都没听见哥哥和嫂子走过来，直到周雨楼在她身后轻轻说了声“雨亭”，她才转过头。周雨楼好不惊讶，她瘦了整整一圈，蜡黄的脸上没有一丁点儿光泽，像一下老了二十岁。
　　“哥，对不起……”周雨亭哽咽着开口，周雨楼示意她别再说下去，蒋丹把她簌簌的身体揽入怀中。
　　离开墓园之后，他们在一家安静的小饭店吃了顿饭。说是吃饭，其实就是三个人围着桌上的饭菜发了一会儿呆。周雨楼想和妹妹商量一下她肚子里孩子的事，顺便转达冯泰的遗言。但他反复思量，还是没开得了口。
　　音乐学院迎来了史上最尴尬的一次大会，主要目的是宣布周雨楼的最新任命，但这就不能不先说说冯泰的事。那家伙愚弄了所有人！制造了一起根本不存在的卖淫事件，让一个无辜的学生死于非命，恬不知耻地霸占了不属于他的位置。然后，他还不甘心，居然发展到丧心病狂地去杀人……毫不夸张地说，他给莘江音乐学院带来了史无前例的重大灾难。
　　混蛋！——当然，谢岚没用这两个字。但她用相当篇幅的讲话告诫广大教师端正心态，树立正确的竞争观念，以冯泰为戒，与魔鬼共舞的最终结果是被魔鬼吃掉！
　　“千万不能让音乐学院再出第二个冯泰了……”谢岚用她女高音的腔体大声呐喊。
　　最新任命给了周雨楼一个意外收获。除了声乐系主任之外，学校还让他兼任了院长助理。前些天，音乐学院设在东瑾的艺术分校校长退休，王玥被派过去临时主持工作，于是领导们决定让周雨楼接任她的职位。其实论周雨楼的能力这么安排也无可厚非，但此刻提出这个任命，更像是对他长期蒙冤受辱的一个补偿。
　　第一天上班对周雨楼来说是个巨大的折磨。坐在系主任办公室里，他感到所有地方都是冯泰的影子。挂在门边的那条围巾在爆炸案前一天他还见冯泰戴过，是周雨亭给他买的。办公桌上摆着冯泰和周雨亭的合影。抽屉里有几盒冯泰还没来得及抽的烟，是个很怪的牌子，市场上不多见，不知道冯泰为什么偏偏对那牌子情有独钟。然后，在整理桌上的材料时，周雨楼看见了那张报纸。《莘江晚报》，夹在一摞纸张的中间，标题冲上，《神秘人神秘苏醒，爆炸案惊现曙光》。报纸上的日期就是冯泰的忌日。
　　老实说，周雨楼现在并不十分憎恨冯泰。非但如此，甚至还对他有些隐隐的怀念。周雨楼说不清这复杂的感情从何而来，是因为他对周雨亭的深爱，还是因为他已经死了，或者是他至死都对白小溪的事秘而不宣……都有吧。
　　周雨楼逼着自己忙碌起来。系里的工作本来就落了很多，作为院长助理，他也有很多琐碎的事要处理。他马不停蹄，在纷繁的工作中消耗心思和精力，不让自己有片刻空闲，担心一旦闲下来思维就会在深不见底的泥沼中打转。这期间他还做了两件事，一是由学校和系里共同出了笔钱，让人送到了冯泰的县城老家。冯泰活着的时候每个月都往县城寄钱。他前妻没有工作，女儿刚六岁，冯泰的死给那个家庭带去了巨大打击。周雨楼让人捎话给那女人，如果以后在生活上遇到了什么困难，还可以提出来，学校会尽量帮忙。还有一件事，他去戒毒所看了薛戈。
　　薛戈完全变了。枯瘦，呆滞，像截朽木戳在探视室的椅子上，无论如何都不是那个唱过《今夜无人入睡》的人。他还处在药物脱毒阶段，戒毒所的人说，他一时半会儿都离不开药物的帮助。周雨楼看见薛戈胳膊上有道长长的刀疤。薛戈讷讷地说，那是有一回毒瘾发作时他自己用刀割的。学校对薛戈还算照顾，允许他戒毒成功之后回到学校继续念完剩下的课程，但是毕业证是无论如何不能发了。
　　周雨楼是在上班的一周之后接到秦芳的电话的。
　　刚好那天谢岚也提起了秦芳。在院长室，谢岚试探着问周雨楼，秦芳的捐资计划还有没有可能实现。谢岚说她已经和几个院领导去探望过秦芳了，但秦芳没再提那件事。周雨楼说他也不清楚秦芳的想法，出院之后他们还没联系过。然后，刚回到办公室，他就接到了秦芳的电话。
　　秦芳的开场白很犀利：“周老师，我差点儿因为你飞上了天，你怎么连声起码的问候都没有啊？”
　　“对不起秦小姐，”周雨楼说，“我也是刚刚出院，事情实在太多，所以还没来得及……”
　　“要是方便的话，能出来一趟吗？我就在你们学校门口。”秦芳说。


第七十一章
　　路上并不塞车，只用二十多分钟，秦芳就开出了市区。周雨楼对车没什么概念，但他明显觉得秦芳的新车比原来那辆更宽敞，坐着也更舒服。最关键的是，它应该不会爆炸。
　　又开了一会儿，当汽车开始驶上一段山路时，周雨楼第三次问秦芳：“秦小姐，我们到底去哪？”
　　“香氤潭。”
　　“香氤潭？去那干吗？现在不是踏青的季节。”
　　“我知道，我的别墅在那儿。”秦芳说。
　　香氤潭是莘江西郊一个著名的风景区，山水相依，景致秀丽，近年来很多人都在那的山间水畔买地建了别墅。周雨楼不知道秦芳为什么要把他拉到那儿去。老实说，他现在对什么教育基金、音乐厅的事一点儿也不感兴趣，更别提这女人的私生活。但周雨楼无法拒绝她。她差点儿因为自己而丧命，而且在自己最危难时候慷慨地拿出了十五万救急，丝毫不问原因。这些天周雨楼一直掂量着如何尽快把那笔钱还上。直觉告诉他，早还钱，早脱身，离这女人远点儿未必不是好事。
　　汽车在幽静的山路上缓缓行驶，终于，在离湖岸不远的一座宅院前停了下来。透过铁门，周雨楼看见了一座三层小楼。小楼很是气派，错落的屋顶、雕花屋檐、拱顶窗户和高耸的廊柱携手炫耀着女人的奢华。秦芳用遥控器打开铁门，轿车在摄像头的注视下开进了庭院。
　　客厅里有些冷。秦芳打开空调，去拿饮料。周雨楼趁机打量着四周，发现屋里的奢华比起外观来更甚一筹。
　　“秦小姐平时不住这儿吧？”周雨楼问。
　　“对，”秦芳说，“只是偶尔来散散心。”
　　“看起来很干净。”
　　“保姆每周都来打扫。”秦芳把饮料端过来，在周雨楼对面坐下。
　　周雨楼很是有些拘谨。他缓慢地开口说：“对不起秦小姐，出了这样的事我很过意不去。你肯定已经知道了，想要炸死你的是我们学校的人，是我们以前的系主任……”
　　“也是你亲戚。”
　　“是我妹妹的丈夫，那个人……”周雨楼指指脑袋，“有点儿问题。他疯了，才做出那么蠢的事。”
　　“他自杀了？”
　　周雨楼点点头，“他听说他派去杀你的人醒了，就到医院去灭口，结果中了警方的圈套。他抢了警察的枪，用那把枪自杀了。”
　　“咎由自取。”
　　“我听说谢院长和学校的领导已经给你登门道过歉了。但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是因我而起，我再跟你道个歉。”
　　“算了。”
　　“另外，对我妻子那天的表现我也很内疚。她那天有点儿冲动，对你很不客气，我也代她向你道歉。”
　　“不，我们都得谢谢她，要不是因为她，我们现在就得换个地方说话了。”
　　周雨楼琢磨着秦芳的话，觉得不无道理。他笑笑。
　　秦芳问：“听说往我车上安炸弹的那个也死了？”
　　“警察说他醒过来过，但是没一会儿就死于心力衰竭。”
　　“周老师的命真好，连杀手都对你网开一面，处心积虑要炸死我，却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你。”
　　“哪儿是命好，其实那个人我认识，是我一个学生的朋友，阴差阳错认识了冯泰，被他要挟才那么干的。”
　　“咎由自取。”她第二次用这个词。
　　周雨楼有点儿尴尬，把话题岔开，“秦小姐，上次我向你借的钱，如果不着急的话……”
　　“别提那个。”秦芳摆摆手。
　　周雨楼接着说：“还有你为学校投资的事，千万别勉强。如果你确实对培养音乐人才感兴趣，我们非常欢迎，当然，投资也未必一定以我的名义。但如果你已经心灰意冷，你放心，无论校方还是我本人都不会有任何微词。不管怎么说，你的认可已经让我们很……”
　　“你杀过人吗？”
　　周雨楼没太听清，他追问：“你刚才……说什么？”
　　“我问，周老师，你杀过人吗？”
　　周雨楼愕然！他愣了片刻，随即不明所以地干笑两声，“呵呵，什么意思啊？秦小姐……”
　　“如果你没杀人的话，为什么警方会在网上通缉你？”秦芳问他。
　　周雨楼盯着电脑屏幕！
　　在腾讯迷你首页的右下角，有四个不大的黑体字：协查通告。点进去，他看见了那段文字：
　　各位网友，莘江警方正在寻找一个QQ号码为*********的人。此人曾经使用网名“夜落朦空”与人接触。警方怀疑此人与目前正在调查的一起案件有关。希望曾经与“夜落朦空”有过接触的网友向莘江警方提供该人的线索：真实姓名、品貌特征、住址、工作单位、电话等。对提供有价值的线索的网友莘江警方将给予奖励。
　　下面是莘江市公安局刑警支队的电话和邮箱。
　　周雨楼的双眼瞪如牛铃！震惊中，他听见秦芳在身后问他：“是你吗？”
　　“不是！”他猛地回过头，“怎么会呢？不可能，你怎么会想到我？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那么紧张的样子就告诉我……那一定是你了。”秦芳阴沉地看着他。
　　周雨楼慌不择言地辩解：“你又不是不知道，网名这东西谁都可以随便起，同名的到处都有一堆，不能因为我叫过那个名字……”
　　“周老师，想解释也要拿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啊。网名可以有一百个一千个重的，但QQ号绝不会有一样的吧？虽然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把自己从我的好友名单里删除了，但我们聊了那么长时间，你的号码我总不会忘得一干二净。那上写的，不就是你的号码吗？”
　　周雨楼沉默了。他猛然意识到刚才的辩解多么可笑。他面颊滚烫，转过脸不看秦芳，但秦芳仍执著地发问：“能告诉我他们为什么找你吗？”
　　“我不知道，我想不出我能和他们调查的什么案子有关系。”
　　“那让我来帮你想想。”秦芳走到他身边，并不急于开口，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过了一会儿，她慢慢地说：“警方之所以要找你，可能是因为一个叫白小溪的女孩。”
　　“什么白小溪……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别演戏了周老师，你演戏的本领比起你的音乐才能来可真是天壤之别。”
　　“你听我解释，你一定误会了……”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接下去该如何给秦芳解释她的“误会”。
　　果然，秦芳说：“哪儿来的误会？”
　　她不紧不慢地点上支烟。“我虽然不大关心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闲事，但朋友总还有几个，有些事会有意无意地灌进我耳朵里。我听说公安局在调查你们学校白小溪命案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重要线索。她的一个网友具有重大的杀人嫌疑，那个人就是夜落朦空。但他们怎么也找不着他，于是他们就向腾讯公司求助，在网页上发布了那个协查通告。前些天我还纳闷，你怎么莫名其妙地在我的好友名单里消失了？但看完那条通告我就全明白了，你把自己的好友名单全都清空了，目的就是不给警方留下一点儿线索。我说的没错吧？”
　　屋里只有空调的声音，热风和秦芳吐出的烟混合成一种可恶的气体，让周雨楼阵阵眩晕。
　　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秦芳放声大笑，“说说吧，反正今天我有的是时间，周老师和那个年轻貌美的白小溪有什么销魂蚀骨的故事啊？”
　　“她敲诈我！”
　　“敲诈？呵……被人敲诈也总要先做点儿见不得人的事啊，周老师是那样的人吗？”
　　“对，我就是那样的人！”他说。


第七十二章
　　那天，看到那封邮件时，韩健非常激动。
　　从邮件上的内容看，“夜落朦空”一定曾在网上和白小溪有过很好的交往，但他的名字却不在“海柔”的QQ名单上。当然，这有可能是白小溪把他给删了，但也绝不能排除“夜落朦空”为了某种目的自己动手擦干了脚印。
　　最关键的是，那封邮件发出的时间刚好是赵铎借了高利贷的第二天。那显然是个阴险的诱饵，迫不及待地钓人来上钩。然后，韩健猜测……也许阴谋在一步步变成现实，男人被牵着鼻子走进了那个开着摄像机的房间，然而，变故就在不可预知的瞬间发生……当然，这只是猜测。但不管怎么说，总要找到“夜落朦空”才可以判定那个猜测是否真实。
　　这些天韩健也反复研究了白小溪的通话记录，因为她在邮件中留下了手机号码。但周雨楼的那两个电话还是没能引起他的警觉。这一方面是因为那两个电话距离邮件发出已经隔了好几天，和命案隔的时间就更长；另外，周雨楼撒的那个谎撒得太像真的了，使人连怀疑的念头都懒得动；其实最重要的一点是，谁会想到，茫茫网络中的“夜落朦空”居然就是白小溪在现实中的身边人？
　　接下去的工作很不顺利。网络监察支队对“夜落朦空”进行了长时间的监视，但他始终未曾上线。于是他们又辗转调取了“夜落朦空”的登录记录，结果令他们瞠目结舌！记录显示，夜落朦空上网的地方有时是在加拿大多伦多，有时在爱尔兰的都柏林，美国、北欧、西亚……甚至太平洋的岛国。竟然有一次，他一天晚上的上网地点就有三次难以想象的改变。显然，“夜落朦空”如果不是坐着超音速飞机争分夺秒地周游世界的话，就一定是在使用代理服务器。
　　找不到他。
　　周雨楼的上网习惯帮了他的大忙。他一直都在使用着一个代理服务器的软件。软件里囊括了世界上很多个国家、不同地区的代理服务器，每次上网时自动更新，以找到最新的服务器资源供主人使用。每年年底，他会通过网上银行交费来延续这项服务，这项花销并不大，却为他提供了极大的方便。他的浏览视野更开阔，访问速度也大大提高，但现在看来，那些好处都不足道。那个软件隐藏了他真正的地址，涂抹了他在现实里的一切痕迹，那才是它最杰出的贡献。它使得“夜落朦空”像个手艺精湛的易容者一样，不断变换着面孔出现，但你就是不知道什么才是他本来的脸。无奈之下，莘江警方决定向腾讯公司求助，最终在迷你首页上发布了那条协查通告。也许这种搜索的成功率很低，但破案，本就是在百分之一的机会里寻找百分之百的真相。
　　秦芳一直端着杯子，杯沿一动不动地停留在嘴唇上，既不喝也不放下。虽然她早就有准备，但还是被“杀人案”的整个过程震惊了。那一切都太突兀、太诡谲也太不可思议，充满了悲剧性和讽刺感。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周雨楼：“这么说你是被逼才杀人的？”
　　周雨楼点点头。“如果我不杀他，他就杀我。”
　　“后来呢？警察有没有找过你？”
　　“他们在白小溪通话记录上查到了我号码，去问过我，被我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警察怎么会知道凶手是她的网友？”
　　“一个他们骗过的人提供的线索。”
　　“怎么又会知道就是夜落朦空？”
　　“这个我也不知道，我早就把名字从白小溪的名单里删了，什么痕迹也没留下，他们不可能……”突然，他停下，恍然大悟！
　　“怎么了？”
　　“我知道了！一定是那封邮件！她给我发的那封邮件，被他们发现了！那邮件还在她的QQ邮箱里！”
　　秦芳关上空调，屋里出奇地安静。她给周雨楼递过来一支烟，帮他点上，问他：“出事后你想到过去报警吗？”
　　他点点头。
　　“怎么没有？”
　　“……”
　　“害怕？”
　　“……”
　　“其实你可以报警的，有人拿着刀想要你的命，你能怎么办？换了谁都会……”
　　“不！”周雨楼打断她，“我不能报警，我杀了人。”
　　“被逼的。”
　　“被逼的杀人不是杀人吗？你不会知道事情如果曝光对我意味着什么。我可以不考虑我自己，但是我不能不想到我妻子，还有我妹妹。”
　　秦芳指了指电脑。“你觉得他们会找到你吗？”
　　“不会！和我聊过天的人并不多，而知道夜落朦空的身份的就只有白小溪和你。”他很自然地省略了夏楚蓉。“现在白小溪死了，只要你不去说，他们肯定找不到……”他突然停下来。他在秦芳的表情中发现了什么。他观察着她，慢慢开口：“你……该不会去跟他们说吧？”
　　果然，秦芳说：“那可不一定。”接着，她说了句让周雨楼极不舒服的话，“我可以这么理解吗？周老师的命在我手上。”
　　他点点头。
　　“那也就是说，你以后的人生是什么样的，是还像从前那样，还是和从前不一样，就看我的心情了。”
　　“对。”
　　“我当然想让你好好的。”秦芳笑了，一边笑一边看着他。他以前从没见过她那样的笑容。她说：“但是周老师，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更何况是人的一条命呢？”
　　他表示不懂她的意思。
　　她解释：“如果我说，我会帮你保密，而且没有任何条件，那你会不会觉得自己的命太没分量？”
　　“怎么样才有分量？”
　　秦芳站起身，从对面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容置疑——
　　“每周见我两次，接到电话就放下一切过来，除了我和你妻子之外不可以再碰别的女人，在我说话之前，不可以结束我们的关系……”
　　“够了！”周雨楼腾地站起来，怒视她。“你当我是什么？！”
　　“够聪明就会知道，当你是什么就是什么。”
　　“你知道吗……”他冷冷地说，“我恨透了被别人控制！”他脑海中又闪过那些短信。
　　“控制？”秦芳不屑一顾地笑笑，“没人有资格跟我谈控制，让我来告诉你什么是真正的控制。我前夫和我待在一起五年，那五年中他一直让我坚信他深爱着我，我是他的一切、生命、上帝、宠儿……于是我对他倾尽所有地付出，没有任何保留——那才叫控制。不是身体，是远比身体重要得多的……对神经的控制。但是他离开我的时候，我问他到底爱没爱过我，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没有，他是因为我父亲留下的东西才跟我在一起的。然后他说，对不起，忘了我吧，我不从这拿走一分钱。听清了吗？不拿一分钱，连一个让我和他纠缠一会儿的机会都不给我就拍屁股滚蛋！就为了赶快去找一个打着真爱招牌的婊子——在他对我控制了整整五年之后！现在你跟我说控制，如果你觉得这是控制的话，那我宁愿换换，你来摆布我行为而把你的神经交给我来控制！”
　　秦芳非常激动。安静的房间放大了她的吼声。
　　沉默了片刻，周雨楼说：“对不起，我不知道……”
　　“现在你知道了，怎么样？同情我？不必了周老师，这个世界很残酷，同情一文不值，控制才是最关键的。老实说，从一开始我就喜欢你，想要得到你，我知道你对我不感兴趣，这句话我早就说过，但现在你感不感兴趣都不重要了。你必须答应我，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好好活着。”
　　“用……当你的男妓换？”
　　“男妓？哼，男妓又怎么样？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当男妓。你去问问那些判了死刑的人，愿不愿意把刑罚换成一个职业？”
　　“我不愿意。”
　　“你得想好……”秦芳眯起眼睛说话，就像一个真正的老板，她告诉他，“答应了我，你不仅可以平安无事，而且什么基金、音乐厅都会一起送过来。我根本不在乎钱，我只在乎我想要的快乐，但如果你不答应……”
　　“没别的事我走了。”周雨楼起身走向大门。
　　“我可能马上就拨那个电话。”她说。
　　“随便吧。”
　　“你不怕死吗？”
　　“比男妓好一点儿。”他打开房门。
　　“我给你三天时间。”
　　“你自己留着吧。”
　　“你站住！”
　　“再见。”
　　“你会后悔的！”秦芳怒吼。她终于发作！周雨楼听见了砸东西的声音。应该是个花瓶，被摔得粉碎。他没回头，他听见秦芳向他跑过来。他还是继续走，这时他听见秦芳“啊……”的一声大叫。他站住了，回过头，看见她倒在了地上。她想追上他，但被茶几腿绊倒在地，手被花瓶的碎片划了道口子，血滴滴答答地流下来。
　　周雨楼过去，从衣兜里掏出手绢为她止血。血可真流了不少，他能看出她强忍着眼泪，向他投来愤怒的目光。


第七十三章
　　白小溪的妈妈终于决定结束漫长的静坐了。不知道是彻底灰心还是重拾信任，她终于把所有事都交给了公安局。快到年底了，她要回老家去打理一些事，顺便度过余生。
　　她来辞行时，周雨楼正在院长室。谢岚在给周雨楼部署工作。谢岚派他过几天去东瑾出趟差。那的艺术分校马上要进行招生的专业课加试，王玥想挖掘一批优秀的声乐苗子，向学院求援，谢岚让他过去看看。
　　白小溪的妈妈已经平静多了，不再呼天抢地。莘江寒冷而潮湿的冬天给她的脸涂上了一层奇怪的颜色，使她看起来非同寻常。她在院长室的沙发上默默流了一通眼泪，听完了谢岚的临别赠言之后就起身告辞。到门边时，她站下，怯生生地提出了一个请求，问学校能不能再出一次面，派个人和她一起去趟公安局，让她把嘱托最后跟警方表达一次。
　　“让周主任陪你去吧，他现在是院长助理，完全可以代表学校。”谢岚说。
　　这个活并不难干，但显然是周雨楼的苦差。在出租车里，他没怎么跟白小溪的妈妈说话，倒是妇人一路都念念有词，问他给没给小溪上过课，念叨着小溪自幼如何聪明伶俐，如何喜欢唱歌，如何不负众望考上了莘音，如何让旁人羡慕……她还问周雨楼的身体好利索没，音乐学院怎么这么乱，总是出事……看来她也听说了冯泰的事。丧女之痛显然令她不完全正常了。开始周雨楼还能勉强应付，但越到后来越是折磨。很多都是车轱辘话，没有条理，没有节奏，声音也不大，像交谈又像自言自语，笑容和悲伤频繁交替，没有过渡的过程。在公安局的门口下车时，周雨楼大汗淋漓。
　　因为事先接到了电话，韩健正在办公室等他们。这是周雨楼在得知那条网上通告之后第一次见到韩健。他非常紧张，生怕警察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和“夜落朦空”有关的东西。
　　韩健跟白小溪的妈妈说了些打气的话：“放心吧，局里对这个案子非常重视，动用了很多手段寻找凶手。凶手虽然狡猾，但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离他落网的日子不远了。回家打起精神生活，等我们的好消息。我待会儿还有一个客人，就不跟你多说了……”谈话并不长，最终以白小溪妈妈的嘱托结束。周雨楼和她从韩健的办公室里出来，没走几步，就看见了一个人。
　　秦芳。
　　周雨楼是在一个门缝里看见她的，门的牌子上写着：会客室。
　　秦芳正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抽烟。
　　周雨楼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今天距离他上次和秦芳见面刚好过去三天。他当然记得那天秦芳说的，“给你三天时间”。老实说周雨楼一直都没太把那要挟当回事。一个正当虎狼之年的富婆发了春，头昏脑涨地去掠夺一根阴茎。周雨楼想，冷静下来的时候，她一定会发现自己的行为多么可笑。
　　但是今天，她真来了！
　　周雨楼草草打发走了白小溪的妈妈，悄悄折回到会客室门前。门缝很窄，他看不见屋里还有没有别的人，但看样子应该只有秦芳一个在。她在等人吗？等着报案？突然，周雨楼想起刚才韩健说的一句话：“我待会儿还有一个客人”……天哪！周雨楼再来不及多想，他猛地推开会客室的门。
　　“秦小姐！”他低吼了一声。
　　秦芳吓了一跳，扭过头，诧异地看着周雨楼。
　　“你……来干吗？”屋里确实只有秦芳一个人。周雨楼一边问她，一边关上会客室的门。
　　秦芳愣了片刻，笑了。
　　“怎么？你害怕我来这？”
　　周雨楼一时语塞。秦芳一点儿也不掩盖得意，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周老师不是一个很有原则的人吗？命是无所谓的，尊严才头等重要，怎么现在忽然紧张起来了？”
　　“秦小姐……”
　　“秦芳，老朋友。”
　　“你……是因为那件事来的吗？”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是的话，你打算再用一把刀灭口吗？如果不是，是不是就乖乖地跟我回去当男妓？”
　　“你……”
　　“算了，我最看不惯男人手足无措，尤其还是我喜欢的男人。我公司的一个员工酗酒闹事被抓起来了，我来找个熟人看看能不能帮忙。事情倒是不大，解不解决现在看起来也无所谓了，因为我已经有了更重要的收获……周老师原来怕死啊？呵，我还以为周老师真是个视死如归的人呢，哈哈……”那是真正开心的笑声。笑过之后她接着说，“但是你别轻松得太早。我记性很好，我记得我说过给你三天时间，今天正好是第三天。其实今天来之前我还在想，要不要把所有事情都一起办了。但我终于还是没下得了狠心，谁让我喜欢你呢？但是周雨楼你听好，我今天网开一面不等于永远慈悲为怀。我再给你三天时间，最后的三天。那时如果我还得不到我想要的东西，我一定会再来一趟的——专为你的事，我说到做到。”
　　电话响了，秦芳的手机。她白了周雨楼一眼，接起来。这时周雨楼还不知道那个电话对他意味着什么，但他很快就知道了。
　　这是周雨楼第一次正式跟妹妹谈孩子的事，地点就在周雨亭家。刚才他敲了半天周雨亭才来开门，那段时间她收起了摊在桌上的冯泰的照片。她的样子用哀毁骨立形容毫不过分，虽然也笑着说话，但一看就是假象。周雨楼阵阵心痛。
　　“去医院查了吗？”坐下不久，他问。
　　“没呢。”周雨亭低下头。
　　“你有什么打算？”
　　她没说话。
　　“要吗？”
　　“我也不知道。”
　　“雨亭，我知道你从小脾气就倔，自己决定的事情谁劝都没有用，但我还是希望你考虑好。”
　　“我知道。”
　　“知道什么？”
　　“我还年轻，以后的路长，一个人带个孩子不方便。再说，那是冯泰的孩子。”
　　“我没那个意思，这和是谁的孩子没关系。”
　　“哥……”她再抬起头时已经泪流满面，“我想要这个孩子，就因为他是冯泰的孩子才想要。这个孩子是冯泰生命的继续，他要替他爸爸做那些他没做的事。冯泰一辈子处心积虑地要出人头地，但是他走了条错路，越陷越深，害了别人也毁了他自己。不管这个孩子是男是女，从小我就要教会他做个老实人，帮别人，做好事，永远也不奢望，踏踏实实地过一辈子，坦坦荡荡地活着。这样也许冯泰在另一个世界才能安宁。”
　　“雨亭，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可人总要活在现实里。死人死了，活人还要活，让一个还没出世的孩子将来替他死去的爸爸在人间赎罪，你觉得这想法理智吗？我是你哥，比你大十岁，生活的事我更有发言权，你以后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哥，你知道冯泰有多想要这个孩子吗？那天我把怀孕的消息告诉他，他乐得……可是才没过几个小时他就死了，你让我怎么忍心把这个孩子打掉？他爸爸有罪，可他是无辜的！求求你了哥，别再劝我，求求你……”她大放悲声，惨状让周雨楼无语凝噎。他放弃了劝说，也再一次把冯泰的遗言咽回肚里。
　　那天周雨楼在妹妹家里待了很长时间。周雨亭的哭泣结束之后，他们聊了些杂七杂八的话题，直到妹妹的情绪好些了周雨楼才离开。临走时，他掏出一张天镁娱乐城的周末通票给周雨亭。那是他花380块钱买的，洗浴、保龄球、看电影、餐饮……尽数囊括。他一共买了两张，另一张在蒋丹那。他对周雨亭说：“不管干什么，也得先让自己心情好起来。孩子的爸爸也不希望你成天无精打采的，对不对？你嫂子今晚来接你，去吗？”他刮了下妹妹的鼻子。
　　“去。”周雨亭抽了下鼻子，坚决地说，露出一个真正的笑容。


第七十四章
　　冬天的夜市远比夏天冷清，摊位之间拉开了距离，大部分是卖吃的，昏暗的灯光里升起缕缕炊烟。卖日用品的摊子很少，但也还是有。周雨楼一边走一边寻找，不知道会不会找到他要的东西。
　　现在是晚上6点，蒋丹已经和周雨亭去天镁娱乐城了。她们将在那吃晚饭，看电影，洗个澡，玩一玩，聊天……然后也许在那睡下，即便不睡，也会很晚回来。这是周雨楼交给蒋丹的任务——尽情地陪周雨亭散心。所以他有充足的时间干他的事。
　　他终于看见了那些东西，在一个铺着塑料布的地摊上，整齐地码了三排。摊主是个中年女子，周雨楼走过去，她立即热情地开口。
　　“买刀吗大哥？质量很好，看看吧。”
　　周雨楼蹲下。
　　之所以在这买，是因为没有任何痕迹。所有超市都会留下录像资料，那些小商店也有明亮的灯光，这却什么都没有。他迅速选了两把一模一样的刀放进包里，交钱起身。他太着急了，一心只想赶紧离开，结果刚一转身就撞倒了一个小孩儿。他把小孩儿扶起来，还好，没哭。他刚要走，忽然发现他认识那个孩子。
　　“小茜？”他记得这小女孩是王玥的女儿。他问：“你妈妈没带你去东瑾吗？”小茜摇摇头。“怎么就你自己，你家大人呢？”小茜指了指不远处烤红薯摊，一个人正站在炉子旁边掏钱。
　　“还认识叔叔吗？”
　　小茜点点头。
　　“想妈妈吗？叔叔过几天就能看见你妈妈了。”
　　“叔叔你能带我去吗？”小茜用充满稚气的声音问他，同时露出希冀的笑容。周雨楼捏捏她通红的脸蛋，心中一阵酸楚。人要是永远都这么大该多好？这个时候的生命是最快乐的，没有黑暗、丑陋、陷害和威胁，只有阳光、美好、安全和温暖。
　　他听见有人喊小茜，抬起头，一个女人快步走了过来，用警惕的目光打量着他。
　　“你是谁呀？”
　　“我是她妈妈的同事，您是小茜的……”
　　“我是王老师家的保姆。”
　　“王老师怎么没把孩子带过去？”
　　“王老师说东瑾那边事情多，她刚过去，带着孩子不方便，就把小茜留给我照看了。”
　　“我叫周雨楼，和王老师是很好的朋友。”
　　“哦……知道知道，总听王老师提起来，她说你可了不起了，是……最年轻的校长。”周雨楼乐了。大概在这女人心中校长是这个行业里最了不起的人。周雨楼把小茜交给她，客气地跟她道别，可刚抬起脚……他忽然呆住！
　　“等等！”他大声说。
　　女人站下，回过头。
　　“请、请、请问……”他紧张得要命！禁不住哆嗦……“请问你怎么称呼？”
　　“我……叫萧海鹏，怎么了？”
　　对！就是她！！天哪……周雨楼睁圆了眼睛……仔细看她……四十多岁，胖胖的，小眼睛，厚嘴唇，短发，那颗痦子像没擦掉的饭粒！
　　她可比照片上生动得多！！
　　周雨楼像撞上了一列火车！他难掩惊骇的语气，问她：“你不是死了吗？我听他们说你……”
　　“哦，是有那么说的。我两年前身上长了个瘤，是良性的，做完手术，住了几天院就好了。可后来不知怎么搞的，那些老邻居都传，说我得了癌症死了。那些上了年岁的人就爱捕风捉影地传些瞎话解闷儿，再加上我们那的棚户区动迁了，我也没有机会看见他们，谣言就越传越大。哎？周校长，你怎么也知道……”
　　“这个你别管，我问你，你的身份证丢过吗？”
　　“没有啊，身份证一直就在王老师家的抽屉里放着呢，怎么了？”
　　“王老师拿过你的身份证吗？”
　　“没有……我……这个，我也不知道，王老师拿我的身份证干吗呀？”
　　她当然不知道王老师为什么拿她的身份证，就像王老师也不知道冥冥中有一次注定的相逢。
　　“没事了。”周雨楼说完，转身走开。
　　接近七点半的时候，周雨楼乘坐的出租车到达了香氤潭风景区的潭乡度假村。他下了车，没进去。看见车开远了，才掉转方向，徒步走向秦芳的别墅。
　　他走了三十多分钟。虽然天气很冷，但当看见那座宫殿般的小楼时，他已经流了不少汗。远远的，他看见小楼里亮着灯。四周格外安静，这样的季节连一声虫鸣都没有，如果有人大叫一声，恐怕十里之外都能听得见。
　　围墙并不高，周雨楼纵身一跃，用双臂扒住了墙头，慢慢把头探了进去……没错，庭院里有一辆陌生的汽车。他一阵窃喜，翻过墙，轻轻落地，站在了秦芳的庭院里。
　　他走过去打开车门——车当然没锁，谁会在有着封闭大门的庭院里锁车呢？他从包里拿出一把刀，放进车厢的抽屉，一起放进去的还有一条手绢，就是几天前他给秦芳擦血的那条。他很庆幸没有当时就扔掉。那天离开这的时候他大概气昏头了，竟然糊里糊涂地把带血的手绢一路揣回了家。昨天晚上，他惊喜地在书房的纸篓里找到了它。
　　他把那两样东西放好，关上抽屉的盖子，这时他听见从房门里传出了争吵的声音。他关上车门，紧跑几步，躲在了小楼的侧墙后面。刚躲好，房门就开了，一个男人愤怒的声音飘荡在庭院里：“你不想帮忙何必把我叫到这来？”
　　“废话！你有义务接受这番奚落。”秦芳的声音。
　　“你不觉得无聊吗？”
　　“想想你离开我的时候就不会了！”
　　“真后悔信你的鬼话！”男人上车，“砰”的关上车门，按下车窗喊道：“打开铁门，让我出去！”
　　铁门开启的声音。
　　“有时间过来坐坐，让你妻子也来！”秦芳高声招惹着客人，充满了胜利的得意。
　　“鬼才来你这鬼地方！”男人留下一声诅咒，让汽车怒吼着开远。秦芳关门进屋，然后，一切都恢复了安静。
　　铁门里只剩下两个人。
　　真的干吗？周雨楼在黑暗中问自己。他从包里拿出另一把刀——和放进男人车里的那把一模一样。也许是天太冷的原因，他不停地颤抖，但他更愿意相信颤抖来自周雨楼的良知。他从来也没做过这样的事。他曾经目睹过别人杀人，也曾眼看着别人自杀，轮到自己杀人那次则实在是出于无奈，或者，只能算情急之下的失手。但现在不同了，自己精心策划了一次谋杀，并且还要卑鄙地扯进一个无辜的人。这在他三十多年的人生中实在是一项美好的空白。但今晚，空白将寿终正寝。
　　谋杀。
　　嫁祸。
　　一切都源于秦芳昨天在公安局会客室里接到的那个电话。那是她前夫打来的。秦芳的前夫生意惨败，走投无路之下开口向秦芳寻求帮助。那个电话让秦芳大为诧异，大概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前夫的任何消息了。当时周雨楼就在她身边，清晰地看见女人贴着电话的嘴角闪过一个冷笑，憎恨和轻蔑尽在其中。然后，秦芳约她的前夫今天晚上8点到香氤潭别墅来面谈。当然，约定清晰地传进了周雨楼的耳朵。
　　他当即就想到了这个主意。
　　那个让生活教会了“控制”的女人非常可怕，必须除掉她！他只为一件事深深不安，就是那阴险的嫁祸。那就像一口热锅时时煎熬着他的心脏。但最终，他决定那么做。他自认从没对不起过任何人，即便偶尔出轨也都是怀着对妻子的极大愧疚。但世界太不公平了，看看自己路过的这些人吧……冯泰暗算自己，薛戈辜负了自己，唐凯要挟自己，夏楚蓉折磨自己，白小溪欺骗自己，王玥敲诈自己，秦芳更是要直截了当地毁了自己。还有，杜妍，一切都是从她开始的，一切都源于她对自己的背叛！
　　而自己呢，就这么一次，嫁祸给他又如何？
　　周雨楼不知道自己是从哪天开始变成这么邪恶的生灵的。但让他奇怪的是，当邪恶的念头诞生之际，他竟可以接受它。
　　周雨楼把刀藏在身后，走到房门前，敲了敲。
　　“谁呀？”里面很快就传来了秦芳警觉的声音，他估计她就在客厅。
　　“我，周雨楼。”
　　“你怎么进来的？”
　　“铁门开着。”
　　“是开着的吗？我刚才关上了。”
　　“开关有毛病吧？就关了一半，幸亏是我进来。”
　　“你……有事吗？”
　　“你说呢？”他假装出无奈而暧昧的声音。
　　片刻，门开了。
　　秦芳可能是要说“周老师终于想通了”，但她的话只说了一半。


第七十五章
　　黄大生去东瑾完全是自己请缨。音乐学院一段时间以来都没什么新鲜事了，当然，不能包括爆炸案那些，那些无论如何不能写在报上。黄大生实在有些手痒。艺术分校的招生倒是个不错的噱头，他想去写一篇报道回来。
　　上午10点钟的大巴，上车的时候，周雨楼看见黄大生拿着一张晚报匆匆赶了过来。他刚要打个招呼，就看见黄大生一脸惊骇地说：“雨楼，出事了！”
　　“什么事？大惊小怪的。”
　　“知道谁死了吗？”
　　“谁呀？”他配合。
　　“秦芳！”
　　他象征性地屏住呼吸。“她怎么死的？”
　　“被谋杀的。”
　　“又是谋杀？天哪！这女人怎么……”
　　“知道是谁杀的吗？”
　　“谁？”他真正紧张起来。
　　“警方怀疑是她前夫干的。”
　　“她前夫？”
　　“警方在秦芳别墅的监控录像里发现了她前夫，还在他车里找到了凶器和沾着秦芳血迹的一条手绢。”
　　“是吗……”他发现自己全无快感，反而涌起难以名状的痛苦。
　　“她前夫为什么杀她？”他讷讷地问。
　　“那个你先别管，你知道她前夫是谁吗？”
　　“谁……”
　　“陆图强！”
　　“啊？！陆……”
　　“陆图强！”黄大生重复。
　　“陆图……难道是杜妍的……”
　　“对，就是从你手里抢走杜妍的那个陆图强，海宁的继父，秦芳是他前妻！”
　　天哪！！
　　周雨楼感到天旋地转……秦芳的前夫居然是陆图强！！那个两年前因为杜妍而被陆图强抛弃了的可怜的妻子，那个自己早有耳闻的颇有背景、“并非等闲之辈”的女人，原来……就是秦芳！而此刻，那个抢走了自己的妻儿、曾被自己无比憎恨，后来又一笑释怀的男人，竟然又在消失了那么久之后阴差阳错地回来，变成了自己险恶阴谋的牺牲品……老天开了一个多么精确的玩笑！
　　一小时二十分钟之后，周雨楼挣扎着收拾起所有心情。
　　到东瑾了。
　　在莘江音乐学院东瑾艺术分校的大门外，周雨楼看见王玥正热情地笑着。她抬手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朝他们阔步迎了上来。
　　周雨楼和黄大生被王玥安置在艺术学校的招待所住下，中午简单吃了点东西，然后就是下午的艺术课加试。整个过程中周雨楼一直不动声色。本来王玥想安排晚上吃顿饭为他们接风，被周雨楼谢绝了。黄大生提议出去转转，也被周雨楼的另一个提议取代。他买了些啤酒和下酒菜，就在招待所的房间里和黄大生对酌。
　　两个人已经好久没在一起喝酒聊天了，最近发生了那么多事，难免对着一番感慨。只是每当谈到陆图强谋杀前妻的事时，周雨楼就把话岔开。黄大生平时的酒量是和周雨楼不分伯仲的，但今天刚喝了不到五听啤酒就告饶了。
　　“雨楼，不能陪你喝了，昨天晚上看球看得太晚，酒劲一上来这眼睛就睁不开了，我得先睡会儿。”话没说完，黄大生就闭上了眼睛。
　　他昨天确实看球赛看到很晚，但那并不是此刻让他睁不开眼睛的原因。刚才趁他去卫生间的时候，周雨楼把事先捣碎的安眠药放进了他的啤酒里。那当然不是一个杀人的剂量，但让他雷打不动地睡到天亮是不成问题的。
　　黄大生很快就响起了鼾声。周雨楼轻轻走出房间，锁上房门，快步向招待所的后门走去。
　　“梆梆梆……”
　　敲门声很大，如果不是很急的事，就一定是来访者的态度不太友好。
　　周雨亭走到门边。
　　“谁呀？”
　　“是音乐学院的冯主任家吗？”一个女人问。
　　“是呀。”周雨亭从未听过这个声音，“你找谁？”
　　“找冯主任。”
　　“冯主任……去世了，你有什么事？”
　　“你是冯主任的什么人？”
　　“我是他妻子。”
　　“能开一下门吗？我有急事。”
　　周雨亭犹豫了一下，打开门。在她还没看清来人长什么样的时候，一只手已经猛地朝她掏了过来！
　　招待所的走廊上没有人。这个季节没什么人住在这，大部分房间都空着。服务员要么在餐厅应付还未尽兴的客人，要么躲在宿舍里看电视。后门就在北墙边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这招待所在艺术学校的校园里面，安全防范并不严格，后门从不上锁。周雨楼穿过走廊，从那出去，没一个人看见他。
　　天全黑了。现在是7点，周雨楼把衣领竖起来，低着头走在校园里，用余光观察四周。只有零星的学生在他身边经过，没有人注意他。一个声音倒是吓了他一大跳，那是从主楼楼顶传来的钟声，瓮声瓮气地敲了七下。周雨楼朝着钟声的方向走过去，王玥就在那座楼里。
　　校长室亮着灯。
　　看来王玥没撒谎，下午聊天的时候，她说她每天都要在办公室工作到8点多。周雨楼站在门边听了一会儿，没有说话的声音，应该只有她一个人。他深吸了口气，问自己：无论冯泰还是秦芳，知道白小溪和赵铎死亡真相的人都不在了，只剩下她……还等什么？


第七十六章
　　警察来的时候，邻居已经把妇人和周雨亭分开了。妇人怒火中烧，不停歇地叫骂，周雨亭伤痕累累，头发凌乱不堪。大家都劝她去医院看看，她不动，只是坐在那默默地哭。
　　妇人是方莉莉的妈妈，前两天刚刚听说了女儿死亡的真相——原来卖淫是假的！女儿是被冤枉的！脏心烂肺的老师害死了莉莉！
　　在方莉莉死的不久前，她曾给家里寄去过一笔数目可观的钱。当时妈妈就有点儿纳闷，一个大学生怎么能凭打工就挣那么多？出事之后，她就一直以为那钱是女儿卖淫挣的。而直到这时她才终于恍然大悟，那竟然是冯泰的脏钱！他就是用那些钱逼女儿干了那件事，最终害女儿丧了命！她是抱着拼命的态度走出家门的。她来到莘江，辗转打听到了冯泰的住址。她知道冯泰已经死了，但没关系，他还有家人，既然找不到冯泰的坟扬他的骨灰，那就在他的家人身上动手吧！总之莉莉不能就这么窝里窝囊地死了，拼上老命也得为女儿出这口恶气！
　　警察很快弄清了事情的大概，告诉方莉莉的妈妈，不管你女儿是被谁害死的，这和他的家属没关系，动手打人是违法的。如果觉得女儿死得冤枉，可以打官司，可以上告，一切要靠法律说话，别再闹下去了。
　　方莉莉妈妈一听，更加有恃无恐：“好啊！靠法律说话，那你们现在就把办冯泰那个案子的警察给我找来！让他给我说清楚，冯泰害死了我女儿，他明明知道为什么不追究？学校逃脱责任，警察也看着不管吗？还有天理吗？他是什么警察……”民警劝了她半天，无济于事。她根本听不下道理，哭闹不止，寻死觅活，说什么就是要见办案的警察。民警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无奈之下只得给魏兆国打了个电话。其实这本来也不是魏兆国该管的事，是方莉莉妈妈和音乐学院的纠纷。但听完了民警的介绍，魏兆国觉得情况特殊，出于一个警察的责任心，他决定出一次面。他一边让民警把方莉莉的妈妈先带回公安局，一边通知谢岚也立即赶过去。
　　周雨楼推开了校长室的门，王玥在椅子上抬起头。
　　“周主任？快来快来，请进。”她站起身，把周雨楼迎进屋里。周雨楼一语不发，脸色非常阴沉。王玥很快就看出了不对劲的地方。
　　“周主任，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周雨楼在王玥面前站下。她感到那不是个礼貌的距离。
　　“你喝酒了周主任？”王玥闪开周雨楼，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水，递过来，周雨楼没接。
　　“周主任……”
　　“你演得真像啊。”周雨楼说。
　　王玥一脸茫然，“演什么……周主任你……”
　　“我找了这么久，没想到那个神通广大的人居然是一个弱女子，而且就是你一贯做尽了好人的王玥。”
　　王玥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慌，换来周雨楼的一声冷笑。
　　“周主任，你说什么……”
　　“萧海鹏你认识吧？”
　　王玥的水杯掉在地上。
　　方莉莉的妈妈下手不轻，医生给周雨亭的伤口消毒时，她疼得直攥蒋丹的手。治疗没花太多时间，她俩从医院出来时，谢岚那边的交涉还没结束。蒋丹先把周雨亭送回家，然后也去了公安局。
　　一上楼，她就听见了方莉莉妈妈的哭声，她循声过去，推开会客室的门。
　　会谈看来没什么进展。方莉莉的妈妈旁若无人地痛哭着，谢岚和老何无奈地坐在一旁，魏兆国也似乎束手无策。看见女儿进来，谢岚摆摆手手，示意她出去。魏兆国出来，把她领进他的办公室，让她先在那等着。
　　艺术学校的楼顶像一个空旷的足球场。这的风比地面猛烈得多，无遮无挡直钻人的毛孔，但这并不是让王玥全身乱颤不停的原因——周雨楼的手扼在她脖子上，逼着她探出头去，看清了她和地面的距离。
　　“撒一句谎我就把你从这推下去！”周雨楼恶狠狠地说，“你知道我杀过人，所以我根本不在乎再杀一个。”他弯下身，在耳边问她，“老实告诉我，除了你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就我一个……真的，就我知道，没第二个人。”
　　“三十万花光了吗？”
　　“没有！都在那张卡上，我一动没动，我现在就去给你……”
　　“你留着吧！永远都归你了。”
　　“求求你别杀我，求求你……”那是真正的筛糠。
　　“你发短信的时候可不是这个语气。”
　　“我知道你恨我，真的，我现在也很后悔做那些事！但其实我也帮了你，如果不是我从杀人现场拿走你的论文，警察就会去找你，你现在可能已经……”
　　“用我跪下来谢你吗？”他更加用力。
　　“求求你放过我……”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我真的很好奇！你现在就老老实实地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那一切的？”
　　“是赵梦东的弟弟，赵铎！我认识他……”王玥逃命似的说。
　　魏兆国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了进来。
　　“老魏呢？”他问蒋丹，“刚才有人说看见他了。”
　　“哦，他在会客室，正在……”
　　“你是老魏什么人？”
　　“是他朋友。”
　　“那麻烦你把这个交给他。”男人递过来一张光盘，态度相当不耐烦，“告诉老魏，是窃听器的电量不足导致信号发射出现了问题，实际上冯泰和那个周……什么谈话的内容都还在，已经拷在这张盘里了。跟他说，以后别再骂我们技术科是废物了。”
　　“哦。”蒋丹接过光盘。
　　“还有，绝版啊。”男人叮嘱蒋丹，“让他保存好，原始数据已经销了，再出问题可就不怨我们了。”男人嘟嘟囔囔地走出办公室。
　　蒋丹看着手里的光盘。
　　“冯泰和那个周……什么的谈话内容”？她想起了在医院的那天晚上。她也知道魏兆国那天使用了窃听器，但是窃听器中途发生了故障，后面的谈话内容没有听到。
　　他们都说了些什么呢？
　　蒋丹看见办公桌上的电脑正开着，屏保画面泛着刺眼的光，一个小耳机就放在显示器旁边。她走过去，拿起耳机，把那张盘放进光驱里。
　　王玥命悬一线。
　　她就蜷在楼顶的屋檐旁边，周雨楼的手稍往前用点力她就立刻粉身碎骨！那个姿势让她没胆量说一句谎话。
　　“我是在网上认识赵铎的。那时候我刚和我丈夫离婚，一个人很无聊，就经常上网打发时间，后来认识了他。他很会讨好人，我看他人不坏就没跟他隐瞒我的身份。可后来有一天，我突然在办公室收到了一张光盘，全都是我和他在床上的画面！他说他急需三千块钱，让我立即给他，否则就把光盘复制在音乐学院散发。我懵了！赶紧联系他，但他无论如何都不接电话。我又去他家找他，他搬家了。我担心他真的会狗急跳墙把光盘公布出去，没办法就只好把钱给了他。我巴望着噩梦彻底结束，那个混蛋永远在我的生活里消失。可后来我又看见了他，就在音乐学院门口……我吓坏了！以为他来找麻烦。我偷偷看了一会儿，才知道是他开车追了尾，他正在跟那个司机解释，然后他回到车里，打了个电话就走了。我也赶紧拦了一辆出租车跟在后面，一直偷偷跟到他的住处。我想，以后他要是再缠着我，我就找到他，跟他当面说清楚。后来那样的事果然又发生了！有一天下午，我又接到他的电话，他说他遇到了难事，这回他一下开口要四万块！我当时真想去找他，可最终还是没有那个胆量。那个家伙丧心病狂，我担心见了面麻烦会更大。我又不敢报警，只能咬咬牙又给他拿了一万块钱了事……出事那天，我们俩研究完校庆演出的节目单之后，我回到家，发现我女儿正在发烧，我就和萧姐带她去医院打吊瓶……”
　　“萧海鹏？”
　　“对，她是我们家的保姆，我和我丈夫离婚之后她一直住在我家。那天从医院出来已经很晚了。在回家的路上，我忽然在一家录像厅门口看见了赵铎的车！就是他开的那辆夏利，没错！灰色的，车牌号清清楚楚地记在我脑子里，那就是他的车！我当时突然有了个想法，在我印象中他一直是一个人住，所以那时候他家里应该没有人。我想，不如干脆趁现在到他家去，把他的那些录像带拿走，那样以后就再也不用担心他来骚扰我了，于是我就去了他家……”
　　魏兆国办公室。
　　周雨楼激动的声音从耳机中传出来：“……开枪，开枪啊！打死我！你不就是要这样吗？开枪！别让我看见周雨亭下半辈子在世界上受罪！混蛋……你知不知道你毁了多少人？你知不知道你毁了雨亭一辈子？丧心病狂的王八蛋！我真后悔让我妹妹嫁给你……”
　　“周雨楼！”蒋丹听见冯泰说，“让雨亭嫁给我是你这一辈子做得最‘对’的事。如果不是因为她，你以为你能道貌岸然地活到今天吗？”
　　耳机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两个男人的喘气声，过了一会儿，蒋丹听见一个低低的声音。
　　“白小溪怎么死的？”
　　这回连喘气声都没了。
　　一片死寂……蒋丹屏住了呼吸。半晌，她听见冯泰笑了。
　　“呵呵……”转而大笑，“哈哈……我果然没有猜错，就是你干的！”
　　周雨楼结结巴巴地开口：“我干……什么？你说、说什么？”
　　“别装糊涂了，周雨楼，你自己干过的事何必那么惊讶呢？”
　　“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会知道白小溪……”
　　“想不到啊……周雨楼也会有这么狼狈的时候……可惜外面那些警察看不到你这样，否则他们就搞不懂兴师动众来了那么多人，到底是为抓谁了。”
　　“你住口……”
　　“算了，周雨楼，我要死了，这个时候你还不说真话，我怕我做鬼也要来找你。”
　　过了一会儿，蒋丹听见丈夫说：“你怎么知道的？”……她猛地把耳机扔在了桌子上！
　　她盯着那个耳机，像是在看一个冒出咒语的魔鬼！过了一会儿，当她又颤颤地把耳机戴上，她听见丈夫说：“是我杀的。”……她几乎昏死过去……冯泰问：“为什么？”
　　她听见丈夫恨恨地回答：“是她逼我这么做的！”
　　楼顶。
　　重回那个夜晚对王玥和周雨楼来说都是巨大的折磨。王玥感到周雨楼扼在她脖子上的手一直都在抖着，不过她自己抖得更凶！
　　王玥说：“那天，我到赵铎家时已经快11点了。我本来以为最麻烦的就是开锁，可出乎我意料的是，他家的房门竟然没锁，开着条缝，里面黑糊糊的一点儿声也没有。我走进去，打开灯……你知道我看见了什么。那差点儿把我吓死！然后我发现……那个死的女孩竟然是表演系的白小溪！我不知道为什么白小溪会和赵铎死在一起，我没工夫想那些。我当时想，赵铎死了，警方早晚要来，那我就更得把有我的那盘录像带拿走。于是我竭尽所能地翻，把所有的录像带都收了起来。我清理了现场，临走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床底下还没看，于是我过去，蹲下……突然在床那边的地上看到了一样东西！我当时就觉得很眼熟，我战战兢兢地绕过尸体走过去，拿起来，终于看清了，那竟然是你的专题论文！
　　“我非常惊讶！我当时就断定你今天晚上一定来过。因为那论文是几个小时以前谢院长刚给你的，我亲眼看着你把它揣进了西服里怀。我当时来不及多想，就把论文和录像带放在一起拿走了。我对天发誓！我当时那么做只是想保护你！要是警察发现了你论文在那儿，即便没杀人你也说不清楚。第二天我特意观察你。早上，我在学校门口叫我女儿的时候，我发现你特别紧张。后来在院长室，谢院长向你要论文，你说放在家了，接着你摸了一下西服的衣兜，接着，突然间你的表情就变了！当时他们谁都没注意，只有我知道那是为什么。于是我更相信，他们的死一定与你有关！”


第七十七章
　　蒋丹拿下耳机，样子好像行尸走肉。
　　丈夫的声音还在她耳边回荡：“……我是被逼的！白小溪的死纯属一个意外。而她男朋友，那家伙疯了，拼命地掐我，用刀刺我！我觉得快要死了，不能呼吸。他眼睛通红，像头野兽一样！我告诉我自己不能看着那张脸死去，于是我拼命地去夺刀……拼命地夺……”
　　她觉得自己轻飘飘的，像是被雷电击中了，变成了一摊人形的灰烬，一触即化。
　　这太突然了。
　　这么长时间以来，白小溪之死就像一个神秘而遥远的故事。她曾经和身边的人围绕那故事说了太多，但那全都是无聊而有趣的谈资，充满悬念而又事不关己。可现在，一切悬念都化解了——遥远的故事原来就是自己的家事！神秘的杀人凶手就是自己的丈夫。她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自己，在这个时候，以这样的方式知道了答案。
　　“你怎么了？”
　　一个声音把她从混沌中拽出来，随即她陡然一惊！她回过头，看见魏兆国站在她身后。
　　“没事。”她感觉自己开了口，但不能确定是否发出了声音。
　　“你脸色不好看，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关系，你们谈得怎么样了？”
　　“还要再等一会儿，你先回去吧。”
　　“不，我等我妈。”
　　“刚才有人来找过我吗？我好像听见有人喊我。”
　　“没有。”她说。然后她看见魏兆国接杯水，走了出去。
　　她突然想起了刚才那个人的话：“绝版啊……原始数据已经销了，再出问题可就不怨我们了。”
　　她弯下身，在电脑机箱上按了一下，光驱把那张盘送出来。她把光盘放在两手之间，不知不觉地用力……她知道光盘很脆弱，过一会儿听见“咔嚓”一声的时候，所有的麻烦就荡然无存。
　　天台上的风小了些，天空出现奇怪的红色，好像是下雪的征兆。
　　王玥的嘴唇裂开了口子，但她一点儿疼的感觉也没有。
　　“你去上海的那些天我想了又想，觉得与其这样不声不响地替你瞒着，还不如借这个机会敲你一笔。我告诉我自己，这笔钱是我应该得的，你周雨楼的一条命绝对比三十万多……你从上海回来的前一天晚上，我偷偷溜进声乐系办公室，把那个信封放进了你抽屉。第二天我去买了个手机，开始给你发短信。其实我也非常紧张！每次发完短信我都赶紧关机，生怕暴露，我甚至害怕听到手机的铃声。不仅对于你，对我来说那也是场噩梦！我想赶紧拿到钱结束这一切！我知道让你尽快拿钱的办法只有一个，就是要让你觉得威胁离你很近。威胁越近你就越会担心暴露，越会想办法答应我的要求。所以我总是用那些短信折磨你，让你觉得敲诈的人就在你身边，时刻都在盯着你，让你紧张起来，恐惧起来……越临近你交钱的日子我就越害怕节外生枝，更怕被你发现。我不敢用自己的身份证在银行开户，正好萧姐常年住在我家，她的身份证就放在她卧室的抽屉里。于是我拿着她的身份证去了银行，以她的名义办了那张卡。
　　“你给我第一笔钱那天，正好是你妹妹和冯泰订婚。我可能乐昏头了，竟然把手机落在了酒店的沙发上！后来我下去找的时候……我的心差点儿跳出来。我看见你竟然拿着那个手机！我在楼梯后面偷偷看了你很久。我紧张死了！那天晚上我一夜都没睡，怎么也忘不了你拿着手机四处张望的样子！我真担心突然有一天你会站在我面前问我敲诈你的事！第二天我又用新的手机给你发了短信，然后，其实……我就已经决定放弃了。我想，就到此为止吧！别把事做绝，反正已经有十五万了。所以，你知道，那几天我一直没再给你发短信。但几天之后，有件事又让我担心起来。
　　“那天在教委等着论文答辩的时候，我听见你在跟银行的朋友通电话。当时我就知道你肯定还不甘心，还要通过那张银行卡查下去。于是我又下了狠心！既然已经这样了，你怎么都要弄个水落石出，那害怕也没用，不如坏人做到底，也许用些非常的手段会让你知难而退！正好第二天教授评定结果出来了，冯泰他们要去你家道贺，我就一起去了。我找了个没人注意的机会偷偷溜进了卧室，把那个手机放在了梳妆台里。我本来是想要打那个电话的。我想，在你睡着的时候，敲诈你的电话就在你枕头边上响起来，那种威胁也许会让你崩溃，让你不顾一切地把钱拿出来！但是我忘记了一件事——那个手机是关着的。我放它的时候太紧张了，竟然忘了打开，所以那个想法也没实现。而那段时间我的恐惧又占了上风，我开始犹豫，不敢再联系你，不敢逼你，怕遭报应！我问自己是不是太过分，是不是太残忍，是不是疯了！是不是该停下……但最终，还是贪念出头了，所以在付款期限的前一天，我又咬着牙给你发了短信。”
　　“你知不知道……”周雨楼喷射着凶光，“接到那条短信的时候我在干吗？”他扼紧王玥的身体！就像那天扼紧了蒋丹！“当时……我正在杀我的……”电话铃声打断了他，是王玥的手机响。手机在她兜里，她要去掏，被周雨楼喝住。他把手机掏出来，然后发现，竟然是蒋丹打来的电话！
　　蒋丹决定让周雨楼来自首。越快越好！
　　她在魏兆国的办公室里斗争好久，终于决定放弃毁掉那张光盘的念头。那太愚蠢了！她想：如果隐瞒能解决一切问题，那就再也不需要警察这个行当了。她马上给周雨楼打电话，但他的手机关了。黄大生的手机打了很多遍也没人接。无奈之下她把电话打给王玥，想让她帮忙找到周雨楼，但是，王玥竟然也不接！
　　蒋丹快要急疯了。
　　时间好像一列正在脱轨的火车，催促她必须立刻想出办法！
　　既然不能隐瞒这张光盘，那么过会儿和方莉莉妈妈的交涉一结束，魏兆国就会听见里面的内容。蒋丹想，必须在那之前找到周雨楼，让他打一个自首的电话，那也许是让他在地狱中能遥望天堂的唯一办法！
　　东瑾艺校招待所。
　　一个服务员走到房间门口，听见里面正传出电话铃声。她用钥匙打开门，看见了沉睡正酣的黄大生。那景象把服务员吓了一跳，电话铃声响个不停，黄大生却躺在床上毫无反应……终于，黄大生被吃力地弄醒了。
　　“干什么？”他迷糊着问。
　　“谢院长的女儿往服务台打了电话，让我们来房间找你。”
　　“谢院长的女儿？”安眠药让黄大生的脑袋昏昏沉沉的，片刻之后，他才反应过来是蒋丹找他。服务员指了指正在响个不停的电话，黄大生接起来，正是蒋丹。
　　周雨楼已经感觉有零星的雪花落在脸上了。他告诉自己必须赶在大雪落下之前就结束一切，否则警察会通过雪地上的脚印发现端倪。他全身喷射着怒火！为自己的第二次谋杀点燃动力……他朝王玥吼叫着：“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你把那该死的手机放在我卧室里，那差点儿让我杀了我妻子！”悬崖边上的一幕又冲到他眼前……那真让他疯狂！“就是因为你那个愚蠢的计划，我妻子差点儿成了你的替死鬼！她的手烧伤了，短信也没了，然后我在梳妆台的抽屉里找到了那个手机！我还以为整件事都是我妻子干的，我把她骗到鹤云山，我让她站在悬崖边上，我双手用力……我差一点儿就把她推下去……你这个该死的混蛋……”
　　“我对天发誓，那不是我的本意！我不想给你造成那样的误会……”
　　“你必须付出代价！”
　　电话铃又响了。铃声让周雨楼烦躁不堪！他想把那电话摔到楼下去，但看了眼屏幕，他猛地呆住！竟然是黄大生的号码。
　　怎么可能是黄大生？他应该雷打不动地睡着，那些安眠药足可以让他睡到明天上午10点！周雨楼升起不祥的预感，他把电话塞给王玥，告诉她：“黄大生，问清楚什么事马上挂掉！”
　　王玥接起手机。
　　“王校长，你看见雨楼了吗？”黄大生问。
　　“周主任？没、没有啊，怎么了？”
　　“蒋丹找他，好像家里出了什么事，蒋丹特别着急，声都变了，打他电话又关机，你知道他在哪吗？”
　　“我也……”王玥在想要不要向黄大生求救，但忽然感到脖子上的那只手钳得更紧！“我不知道！什么事啊？”
　　“蒋丹没说，你真不知道雨楼在哪吗？”
　　“我、我真、真不知道。”
　　“王校长，你怎么了？怎么吞吞吐吐的？”
　　“黄老师……”
　　“你和雨楼在一起吗？”
　　“他……”她刚要说下去，周雨楼猛地用力……她的大半个身体悬在了空中！
　　“我不知道……”突然，王玥的话被一个巨大的响声打断。点了，艺术学校楼顶的钟声轰然敲响。
　　那个大钟就在周雨楼和王玥的身边。自从调到东瑾艺校之后，王玥每天都和这钟声相伴，但还从未如此亲密地聆听过它。那猝然响起的轰鸣差点儿让她自己把身体栽下去。周雨楼一把抢手机，摔在地上。
　　“你没有机会了！”
　　“求求你周主任，别杀我……”
　　“晚了。”
　　“我马上把所有钱全还给你……”
　　“我不需要！”
　　“求求你放了我，我保证到死都不把这件事说出去……”
　　“你现在就能兑现了！”
　　“周主任……”
　　王玥还在哽咽地说着什么，但周雨楼一句也听不进去。黄大生的醒来让他非常恼火！那搞不好会打乱他的一切计划！必须赶紧结束这个女人！他扭过脸去，手臂前伸，把王玥的身体送往空中……
　　“你不能杀死我！”王玥突然大喊一声。
　　周雨楼停下。
　　王玥喘息着说：“为你自己你也得让我活着！我要死了警方就会调查……发现我存款里突然多了三十万，查到你头上，你怎么解释？”
　　这句话冷不丁让周雨楼一惊。但随即他告诉她：“你放心吧，警方永远不会知道有那笔钱，那三十万在萧海鹏的账户上，跟你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求求你周雨楼，我女儿还小……”
　　周雨楼命令自己必须开始了！他欠身对着她的耳朵说：“你自找的！”然后猛地用力……
　　“雨楼！你干什么？！”
　　这个声音从周雨楼的身后传来，他赫然一惊！回过头，看见黄大生站在天台的入口。
　　周雨楼愣了片刻，随即朝黄大生放声大喊——
　　“别过来！不然我把她扔下去！”
　　“啊！”王玥发出惊叫……她的身体已经彻底悬在空中！周雨楼的双手抓着她的衣服，像是起重机在高空吊起了货物，只是那只吊臂随时会失灵！
　　黄大生惊愕地看着他！！


第七十八章
　　刚才打电话时黄大生已经在王玥的办公室了。接到蒋丹的电话后，他想到的第一个地方就是那。他跑着过来，还以为周雨楼在跟王玥研究招生方案，但到了之后，却看见亮灯的校长室里空无一人。在那个电话中，他明显感觉王玥的声音很不正常。还有8点到来时的那个钟声，他想，除非王玥就在那个大钟边上，否则电话里的钟声绝不会那么震耳。于是他一路奔上了楼顶。
　　黄大生颤抖着扶住身边的墙，眼前的景象颠覆了他对老友的全部印象。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雨楼……你不要……你……放下……”他边说边走过来。
　　“站住！”周雨楼松开了握在王玥身上的一只手！绝望的叫声从他手边传来。
　　黄大生站住。
　　“雨楼，你疯了？你放下她……你知不知道这样会杀了她？！”
　　“对！我就是要杀了她！”周雨楼怒吼。他气急败坏！鬼才知道黄大生为什么会从梦里跑到这来，那让他在瞬间陷入彻底的狂乱！
　　“为什么？”黄大生看着瑟瑟发抖的王玥，问周雨楼：“你为什么杀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管怎么样你先把她放下来，一切还有机会解决，你知不知道一松手你就完蛋了！！”
　　“已经完蛋了！”周雨楼苦笑，“你知道这女人对我干了什么吗……”
　　“不管干什么你都别这样！我求求你马上放了她！蒋丹整晚都在找你，她有非常要紧的事你听懂了吗周雨楼！你在找死……你放了她！周雨楼……”
　　王玥的外套有些滑，让周雨楼拎着她的那只手的手腕酸楚不堪。王玥从来没有在这个高度上如此透彻地俯瞰过大地，她感到生命正在从周雨楼的指缝中迅速滑走！她总是本能地想要挣扎一下，但她知道那只会让她更加危险……她恨死了自己！恨死那个疯狂的计划！也恨自己为什么现在还这么清醒？为什么不昏死过去？那样等死亡到来时就不会那么痛苦！
　　电话响了，黄大生接起来，告诉蒋丹：“雨楼在这，有什么事你自己跟他说。”他说着要走过来。
　　“别过来！”周雨楼攥着王玥的那只胳膊抖了一下，让他自己也险些栽下去！
　　黄大生停下，“蒋丹，他现在不能接你电话，你跟我说。”
　　周雨楼不知道蒋丹在电话里说了什么，但是几句话的工夫过后，他在老友的脸上看见了一个绝望的表情。
　　“雨楼，”黄大生低声问他，“你是‘夜落朦空’吗？”
　　周雨楼点了点头。
　　“蒋丹说她刚听了公安局修复的窃听录音，就是冯泰临死前你们的对话。她让你马上给公安局打个电话，现在警方还不知道录音的内容，如果你现在联络他们还可以算作主动投案，你杀人本来就是被迫的，他们会从轻……”
　　“那没有用。”周雨楼打断他，然后，他听到一声轻轻的呻吟……他低下头，看见王玥的外套正从他的指缝间滑出去！他猛地转身……弯下腰，用另一只手抓住王玥，把她抡了上来！
　　“扑通”一声，王玥的身体重重摔回到楼顶上！
　　她脱险了！她呆滞地趴了片刻……踉跄着站起身，眼里闪着奇怪的光，像个不知所措的人。接着，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做了一个惊人的动作……她像头愤怒的斗牛从地上弹跳起来……用全部力量撞向周雨楼……周雨楼的身体划过一个弧线……猛地向夜空倾斜下去！！
　　“雨楼！”黄大生冲过来……
　　在周雨楼的身体消失前的一刻，黄大生看见他扒住了楼顶的墙沿。他的身体悬空着，用一双手支撑起整个生命。
　　王玥癫狂地跑向天台的出口，嘴里咕咕哝哝地发出不知是哭是笑的奇怪声音。
　　“把手给我！！”黄大生在屋檐边大喊，他弯下腰，把重心放低，朝周雨楼伸出手——
　　“给我手！来！快，给我，给我！给我呀……”
　　周雨楼没动，一动也没动，只是扬起头看着黄大生，黄大生又探身过去拽他的胳膊……
　　“别碰我。”周雨楼说，“要不我松手。”他异常冷静，就像太阳升起前的天空。他的声音和眼神凝固了黄大生的一切动作。
　　周雨楼仰头看着老友。
　　“听我说，大生，我不想杀人，但现在我是凶手。没有我夏楚蓉和她丈夫就不会死，白小溪他们也不会死。王玥知道这件事，她一直在敲诈我，所以我要杀她。现在我告诉你，还有一个人，秦芳，只有她知道夜落朦空是谁，她要挟我，所以我杀了她。你让我去自首，有意义吗？其实我一点儿都不怕死，我怕的是不能好好活着，为此我曾经不惜任何代价。但是厄运就摆在那儿，我实在绕不开它。”
　　周雨楼笑了，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然后他腾出一只手来，伸向黄大生。黄大生急忙去拉他，就在他们的手快要碰上的时候，周雨楼的另一只手松开了……
　　他顷刻间疾坠而下，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雪开始下大了。


第七十九章
　　就像休格兰特转瞬之间在诺丁山走过四季一样，生活其实也大致如此。
　　这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去年这个时候，街上已经能隐约看见光鲜的短衫了，可现在，所有人还是把自己裹在厚厚的大衣里。
　　这天快到傍晚时又下起了雨，但不是那种温润的春雨，倒像是深秋的雨水，冷冰冰的。行人都加快了脚步，哈着雾气往家赶。
　　女孩吃完晚饭就立刻钻进了自己的小卧室，掏出作业本。因为是周末，作业留得很多，语文、数学、英语……她一样一样地写，聚精会神，落笔飞快。
　　快到10点的时候，她终于放下笔，合上最后一个本子，舒舒服服地喘了口气。她必须去趟卫生间了，其实早就想去了，一直忍着。
　　“妈，作业写完了。”从卫生间出来时，她冲着客厅喊。
　　“早点儿睡，不许太晚！”妈妈告诉她。
　　她走进卧室，飞快地打开电脑，眼里闪着激动和期许的光。妈妈规定她只有在周末才能打开电脑，而且必须是在写完所有作业之后。这项命令是从上个学期开始执行的，理由是她马上就要上初中了，学习任务很重，不应该在那上面浪费太多时间。
　　她打开自己的QQ，但很快就失望地发现，所有朋友都不在线上。其实所谓“所有朋友”也就是班上几个要好的同学。大家天天见面，在学校里已经说了很多话，但他们还是喜欢用这样的方式聊天。因为互相都不见面，自然就有了种神秘的味道，聊些敏感话题时也不会觉得那么难为情。
　　可现在怎么办呢？一个可说话的人都没有。她想进聊天室去找些新的朋友来，其实这样的想法早就有了，只是一直都不敢。妈妈不止一次地告诉她，只可以和认识的人聊天，绝不可以和陌生人搭讪，那样非常危险，有一天可能会被坏人抓去，再也回不来，当然，也就再也见不到妈妈。妈妈说那些话时总是非常严肃，让她精神紧张，如临大敌。可是……真有那么可怕吗？最近她常常在心里质疑妈妈的说法。就算遇到坏人又怎么样？反正都是见不到面的，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就算神通再广大也不至于从电脑里钻出来把自己抓走吧。而且老实说，现在和同学聊天的那股新鲜劲儿已经比最初淡得多了，她甚至越来越渴望能和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聊聊。那种想法像棵贪长的幼苗在她内心渐渐茁壮，远远地看一眼都会觉得激动。
　　她知道，那些陌生人可能在地球上的任何地方，如果没有这台电脑，他们也许永远都是陌生人。
　　好了，就在今天晚上，试试吧。
　　她用鼠标在一个地方点了一下，眼前立刻出现了聊天大厅。她的心怦怦跳个不停。那些五花八门的房间名称令她眼花缭乱，不知道该选哪个好。就在这时，她突然惊奇地发现，有人正在申请成为她的好友。
　　这太意外了！只有班上的几个人知道她的QQ号，而且已经全都在她的好友名单上了，这显然是个陌生人。陌生人向自己发来邀请，这绝对是第一次，而且那个名字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坏——夜落朦空。
　　该接受他吗？
　　妈妈的警告和内心的渴望一并袭来……正在举棋不定的时候，门外传来了妈妈的声音。
　　“太晚了，关上电脑睡吧！”
　　“哎……”她应付地开口，放在鼠标上的食指微微颤动。她必须作出选择了，妈妈正在朝卧室走来……然后，在卧室门被推开前的一刻，她终于用鼠标在“接受”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快睡吧，明天要上补习班。”杜妍推开门，朝她说。
　　“好。”周海宁关上电脑，回头冲妈妈一笑。“妈，明天补习班是一个新来的老师上课，听说可有名了，好多人都愿意听他讲课……”她假意说着和补习班有关的事，其实满脑子想的都是，明天再打开电脑的时候，那个叫“夜落朦空”的人会有什么话跟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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