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更多精校小说尽在知轩藏书下载：http://www.zxcs8.com/
==========================================================
大唐小郎中 作者：沐轶

内容简介：
　　一个中医院的小药剂师，意外穿越来到开国之初的大唐，成了一家小药铺的小郎中。开药铺的父亲医术平平，老母慈爱而怯弱，姐姐泼辣护短。药铺濒临倒闭，一家人生活十分艰难。年边了，锅里只有混着野菜的黑面馍馍，大堂坐着冷面女房东逼债，交不上房租，就要将他们全家扫地出门。
　　从这里，他踏上一条满是荆棘的从医之路。



第1章 药房
　　刺骨的寒风穿过县中医院那空荡荡的走廊，吹拂着门诊部挂着的已经有些污垢的白色门帘，哗啦啦响着，更显得空荡荡的走廊格外的空寂。
　　左少阳站在药房门口，两只手插在裤口袋里，缩着脖子，有些悲凉地瞧着清冷的医院门诊部。这些年中医不景气，平时里来医院就诊的人就少，现在年边了，就更没什么人了。
　　从中医大学毕业，经过痛苦的求职旅程，他终于应聘来到这家中医院，在药房当了一名药剂师。原想着到门诊当医生的，尽管他老早就通过了国家医师资格考试，也拿到了资格证，可单位不知为什么一直没把他分去搞临床。
　　这时，从门诊部里挑门帘走出一位老妇，佝偻着背，头发在寒风中有些散乱，一边用手在太阳穴上揉搓，一边弯着腰，把一张处方单凑到眼前费劲地看着，慢慢往划价处走去。
　　左少阳知道她很快会来拿药，便转身进了药房，站在窗口后面，轻轻跺着有些僵硬的脚，把手拿出来哈了口气，相互搓着。药房里没有空调，只有一个小小的电暖气，放在墙角的，发出嗡嗡的声音，不仅没把屋里温度升高什么，反倒让人听着心烦。
　　过了片刻，脚步声近了，小窗户露出了那妇人的脸，满是细细的褶皱。她活动了一下冻僵的脸，努力挤出一丝微笑：“麻烦取个药，谢谢！”
　　左少阳接过处方单，先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将处方放在桌子上，用镇纸压住，抽出几张牛皮纸在桌上摊好，拿着小药秤开始抓药。
　　药抓好了，左少阳道：“阿姨，药怎么煎会吧？”
　　“会！这付药以前吃过。”
　　“哦，那就好，记住，要等药凉一些再喝。”
　　老妇有些诧异，瞧着他问道：“等凉了再喝？为啥？”
　　“阿姨，医生给你开的这药叫‘吴茱萸汤’，是治疗肝胃虚寒证的，您平时经常干呕，头痛，是吗？”
　　“是啊，——咦，小伙子，你咋知道哩？”
　　“刚才我看见您走过来的时候，不停用手揉太阳穴。嘿嘿。”
　　“呵呵，你说的一点没错，一吃完饭，我就想吐，又吐不出什么来，只是些酸水，头顶这个位置老痛，吃止痛药也不管用。对了，手脚冷，还拉肚子。”
　　左少阳微笑道：“这就对了，《伤寒论》上说：‘干呕，吐涎沫，头痛者，吴茱萸汤主之。’这方就是治你的病的。”
　　“那为啥要凉了才喝？我本来就肠胃不舒服，又是这大冷的天的，趁热喝，暖暖和和的岂不更好？”
　　“阿姨您不知道，这种药的服法比较特别。您这病是肝胃虚寒，而吴茱萸是大辛大热的药，必须要等凉了再喝，才能让药更好地发挥药效。正所谓‘治寒以热，凉以行之’。这叫‘反佐’服药法。”
　　妇人眨了眨眼，还是一脸疑惑问：“反佐？啥意思？”
　　“就是反着来，——本来吧，你的病是寒症，寒者热之，要用辛热药物治疗，但辛热药物如果是热乎乎地喝下去，会引起里面寒病的警觉，不能顺利治病。吴茱萸汤是大热的药，放凉了喝，肚子里的病还以为是寒药，它本身是寒病，自然不怕，等到发现的时候，药已经把病给制服了。”
　　妇人听罢展颜笑道：“我明白了，热药凉服治寒病！这好比两军打仗，两军的兵士穿的衣服肯定不一样，一眼就看出来了，一旦对阵，肯定会死打硬拼。但如果我军穿敌人的服装，只用自己能辨识的标志识别，敌军就容易麻痹，等我军混入敌军内部，再来个中间开花，敌军就会大乱，这样就能打胜仗了。对吧？”
　　“就是啊。阿姨，你是老师吧？”
　　“对啊？这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你能用形象的比喻解释一个抽象的问题，这是老师经常用的法子。还有，你手指缝里，还有白色的粉笔灰呢。”
　　老妇忙用手搓了搓手指头，有些不好意思：“呵呵，刚下课我就来了，忘了洗手了。——小伙子你观察真仔细。”
　　“我们学中医的，给人治病讲究望闻问切，诊病第一法便是望诊，如果观察不仔细，就不能全面地掌握病人的病症了。”
　　“对对！小伙子你说得好，以后一准是个好医生！”
　　“多谢阿姨夸奖。——药给您，对了，你喝这药之后，记得要在床上躺上二三十分钟，这医生告诉你了吧？”
　　“没有啊？”老教师更是惊诧，“喝中药之后要躺半小时？这又有什么说法？我从没听说过哟。”
　　“不是每个中药都要躺，是喝了吴茱萸汤之后要躺一会。因为吴茱萸汤有一种副作用，喝了会头昏、胸闷，有时候还会恶心，这是这种药服用后都会出现的正常现象，也不需要如何特别处理，只用躺一会就行了。”
　　“是吗？难怪我以前喝这样之后会这样，每次都是这样，我还以为药不对症，所以跑来找医生问，就是中医内科的王主任，他也不像你这样仔细给我介绍，只说了一句没事，就完了。”
　　“嘿嘿，可能是王主任太忙了，顾不上说吧。”
　　“忙？哼！他忙着……”老教师侧头往门诊那边瞧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说道：“他忙着打电脑游戏呢！我问他，他老大不耐烦的，眼睛盯着电脑屏幕，只说一句‘没事’！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心想怎么就没事了，喝了你的药，头昏胸闷还想吐，你还是没事！我心里这个气啊，以为他忙别的什么要紧的事，我就走了，到门口探头一瞧，他电脑屏幕上，就是一副扑克牌嘛！他忙什么？忙着在电脑上玩牌呢！唉！小伙子，要是医生都像你这么耐心，那就好了！——还有啥要注意的，麻烦你多跟我说一些。”
　　左少阳迟疑了片刻，还是说道：“这药副作用挺大，最好加一点黄连，黄连可以减弱、控制吴茱萸的毒副作用，会使副作用症状减轻很多。不过，吴茱萸汤里没有这样配伍，我也还不是医生，不能给你开药的。所以……”
　　“没关系，我相信你！你说的肯定没错。你给我加一些黄连吧，我给你钱。”
　　“不不！阿姨，你得到王主任那里让他加，我药房不能直接给你开药的。中成药还好说，这又是汤药加味，必须得医生开处方的。你就跟他说听说黄连能减轻吴茱萸汤的副作用，想加一点黄连，不用多，三克就行了。”
　　“这样啊，行，你把处方给我，我去找王主任。”
　　老教师接过处方单，转身往门诊室去了。
　　左少阳抽出牛皮纸放在桌上，拿着要药秤转身去称黄连，刚把药称好，就听到急促的脚步声过来了，药房门轰的一声被推开了，一股寒风扫进来，将桌上铺着的牛皮纸都卷到了地上。
　　“左少阳！你搞什么搞？”推门进来的，正是中医科的王主任。满脸怒容，身后跟着那老教师，一脸惶恐。
　　左少阳道：“王主任，我怎么了？”
　　“你怎么了？”王主任抖了抖手里的那张处方单，“我问你，我这方开错了？”
　　左少阳忙道：“没有啊，您的方开得很对症。”
　　“那你凭什么在我方子里加药？”
　　左少阳忙陪笑道：“我没有啊，王主任，您误会了，我只是建议可以在方里一点黄连，因为黄连和吴茱萸是相畏配伍，能减轻……”
　　“我用你来教？”王主任也不知哪来的这股无名火，厉声道：“我给人看病的时候，你还在你娘肚子里转筋呢！”
　　左少阳笑容一敛，冷声道：“你是老医生，又是领导，我尊重你，但也请你尊重我！”
　　“你尊重我？你在我方里乱加药也算尊重我？”
　　“我只是建议！”
　　“什么建议？你别忘了你现在只是药剂师！连医生都不是，有什么资格给人开方给药？”
　　“我资格考试已经过了，本子也拿到了，我有行医资格的，只是院里一直没有给我调整岗位！”
　　王主任提高了嗓门：“你什么意思？你是怪院领导不是伯乐，不赏识你这千里马？不知道你是神医？哼！就算你是神医，等你以后坐堂问诊了，你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别给我开的方里乱添药就成！”


第2章 雪冬
　　他身后那老教师忙陪笑插话道：“王大夫，你真的误会了，他没有在方里乱添药，是我要求加的来着，他也是好意，怕这药副作用太大，加一点黄连，能减轻副作用反应……”
　　“要加我不会加啊？要他多事？”
　　其他科室的人听见吵架，都出来瞧热闹。正嚷嚷着，走廊处响起脚步声，一个苍老的声音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听声音知道是院长来了，院长今天正好在专家门诊坐诊，听到外面吵闹，所以跟着声音过来了。
　　王主任嗓门更高了：“院长你来得正好，你评评这个理，我开的方，药房竟然擅自在我方里加药，这要是出什么事谁负责？”
　　院长冷着脸问左少阳：“你怎么能在方里乱加药呢？谁给你这权力？”
　　左少阳压住心头火，慢慢道：“院长，王主任给这位阿姨开了吴茱萸汤，阿姨说她以前服用之后头晕胸闷想呕，我建议她去找王主任在药方里加一味黄连，黄连跟吴茱萸相畏配伍，可以减轻这些副作用反应。我没有直接在方里加药，药都包好了在这里，黄连单独放在这边，根据王主任的处方决定是否加药。院长你可以自己看。”
　　院长拿过处方扫了一眼，脸色稍缓，点点头：“嗯，黄连配吴茱萸的确可以减少副作用……”
　　“院长，吴茱萸汤配伍里可没有黄连这味药！我不加也不算错吧？”
　　左少阳冷冷道：“错是没错，只是病人喝着不舒服。”
　　“什么药喝着舒服了？良药苦口！”
　　“有舒服的良药为什么不用？”
　　“我不用也轮不到你来说！”
　　院长见火药味越来越浓，急忙摆手道：“行了行了，都不要争了！王主任用方没错，不加黄连也不违反规定，小左的建议也是一片好心，加上这药也行。两个都没错！”院长见王主任兀自气呼呼的样子，便又眉头微皱，扭头对左少阳道：“不过啊，小左，以后遇到这种事，最好事先跟医生直接沟通，不要当面给病患说，要不然，容易引起病患的误会，还以为医生用错方开错药了，这样影响不好，你说是不是啊？”
　　左少阳点点头：“好的，院长。我明白了。”
　　院长对王主任道：“老王啊，你也别太在意，年轻人嘛，做事欠考虑。”
　　“他还欠考虑？”王主任瞪眼道，“院长，刚才他还抱怨说我们院领导怠慢了他，把他这个大神医放在药房里委屈了，说他早就拿到资格证了，应该坐堂问诊了！”
　　院长转头瞧了瞧左少阳，微笑道：“小左啊，药房工作很重要，我们中医门诊、药房、检验、住院，哪一环都缺不得啊，现在药房里总共就这么几个人，只有你是正牌中医大学毕业的，人才难得啊，你要安心工作，先把药房工作搞好！你还年轻，前途远大，组织上会根据每个人的能力和表现安排好适当的工作的。好不好啊？”
　　听院长打官腔，左少阳还能说什么，点点头没吭气。
　　院长又拍着王主任的肩膀安慰了几句，这才拉着他走了。围观的人也都各自散了。
　　那老教师一脸歉疚过来：“真是不好意思，为了我的事，让你受委屈了。”
　　“没什么，阿姨，这是您的药。这黄连没有医生处方，我不能给你，对不起。”
　　“呵呵，没什么，又不是只有你们这才有中药，等一会我去别的医院买些黄连加进去就行了，你刚才说了三克，对吧？”
　　“嗯。”
　　“好的！”老教师瞧见左少阳一脸沮丧，往门外瞧了瞧，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小伙子别难过了，你医术挺不错，刚才院长都说了，你在这吴茱萸汤里加黄连是对的，那王主任恐怕都不知道呢，别灰心，是金子总会发光的，是葵花总会向阳的。好好干，一定会有出息！”
　　“谢谢阿姨！”左少阳勉强笑了笑。
　　目送老教师拿着药走了，左少阳轻轻叹了口气，坐回凳子上，拿起桌上一本《中医方剂大辞典》慢慢看了起来。他喜欢看书，整个大学期间，他都是一头扎进医书里，几乎所有的时间都泡在了书上，背汤头，背典籍，把中医教科书都翻烂了，他学习成绩一直很不错，自己总结就一个字，背！他坚信书到用时方恨少，中医更是如此，心中存万卷，自然用方如有神。他背书不是为了将来考研当学者做学问，而是为将来临床行医做准备。
　　窗外天满是阴霾，黑压压的云简直就在窗外一般。看样子，一场风雪只怕是要来了。
　　下班的时间到了，左少阳关掉电暖气，关窗户的时候，他听到门诊楼外狂风肆虐，还有一种令人恐怖的声音，说不出是什么。
　　锁好门窗，他把衣领竖起来挡住凛冽寒风，缩着脖子，迈步穿过空旷的大厅，往门诊楼门口走去。透过大厅毛玻璃窗户，看不见外面的情况，只感觉那令人恐怖的声音更大了。
　　他心里悬了起来，迟疑片刻，还是撩开厚厚的门帘，往外一瞧，只见阴霾满天，四周昏暗，看不见什么人，只有刺骨的寒风往脖子里灌。他钻出门帘，缩着脖子迈步往外走。
　　突然，天空卷下一股龙卷风，如同天空探出的一只鬼手，将左少阳抓住，就像一粒尘埃一般，瞬间便吸入了阴霾之中，只留下他一长声的惨叫。
　　……
　　五彩缤纷的漩涡！
　　左少阳感到身体在漩涡里不停旋转！
　　不知过了多久，他开始往下坠落，四周阴霾渐渐消散。他便看见隐隐的山峦，白雪皑皑的山峦，刀砍斧劈一般陡峭，在山峦间的凹处，是银白色的雪和翠绿的松柏。他的身体，正急速朝这些坠去！
　　左少阳双手乱抓，却什么都抓不住。眼望着越来越清晰的山峦，身子下坠速度越来越快。
　　完了，这下死定了，非摔死不可！
　　陡然间，他看见山壁一块磨盘大小的突起处，有个小黑点，很快便看清了，那是一个人，一个穿着粗布短衫的男人，身子卷曲着，一动不动，头部有一滩鲜血！
　　自己正朝着这人坠去！
　　啊——！
　　他尖叫，轰的一声，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
　　不知过了多久。
　　左少阳听见有人在耳边哭泣，喊着一个陌生的名字，听不清是谁。嗡嗡的有回音。
　　他感到口渴，跟火烧一般，艰难地嘟哝了一句：“水——，我要喝水——”
　　片刻，一个凉凉的东西碰到嘴边，一股冰冷的清水涌入嘴里，急忙往下吞。咕咚咚，划过舌头的，似乎还有水里的小冰凌。
　　冰水让他头脑一清，便闻到了一种淡淡的幽香，好像躺在春天青青的草地上闻到的味道。他费力地睁开眼。
　　依旧是阴霾的天空，黑压压的。两个人正围着自己，两个女人，一个是个中年妇人，柳眉斜斜向上，嘴唇很薄，皮肤有些粗糙，眼角已经有了鱼尾纹。另一个，是个少女，看样子十六七岁，皮肤黝黑，鼻翼边还有几颗淡淡的雀斑。一条长辫子耷拉在鼓鼓的胸前。眼睛大大的，正关切地瞧着他。
　　“醒了！他醒了！”
　　那妇人惊喜道，伸手揽住他后肩，将他搀扶做起来，“弟弟，你感觉怎么样？哪不舒服？”
　　“弟弟？”左少阳脑袋有些发懵，心想自己没有姐姐啊，转头瞧她，这一瞧之下，顿时吓了一大跳，只见这妇人盘着发髻，上面还插着一根簪子，这还不算怪，更怪的是她的穿着，上身一件葛麻粗布短褥，下身一件长裙，裙腰一直系到胸下。
　　这女人怎么这打扮？拍古装片吗？
　　他又赶紧扭头望向另一侧那小姑娘，头上倒是没有盘发髻，却穿着对襟短襦，也是葛麻布做的，下摆绣着花边，虽然下身不是长裙，而是一条宽大的长裤，裤脚扎着绑腿，腰间还扎着一根麻绳，但这穿着打扮也不是现代人的装束啊。
　　左少阳环视四周，是在一个山坳里，四周是陡峭的山壁，白雪铺地。白雪中隐隐能看出一条泥泞的小径从远处蜿蜒而来，从身下通过，延向远方。路边雪上歪倒着一挑柴火，还有两个背篓，里面装了一些草药。旁边是两把小锄头。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左少阳心中充满疑虑。一阵寒风吹过，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第3章 菱花小铜镜
　　那妇人一眼瞧见左少阳后脑处有暗红色血块，把头发都凝固了，吓了一大跳：“你头伤着了！出了好多血，快给我看看！”
　　左少阳也吓了一跳，伸手在后脑一抹，果然，手心里沾着不少结了冰的干涸血块，看样子只怕伤的不轻！忙又伸手摸后脑，自我感觉了一下，并没有发现头痛头昏或者恶心想呕的脑震荡现象，真是奇怪了，伤得这么重，却一点症状都没有。
　　妇人也帮着他检查后脑，虽然有一道伤痕，却已经愈合不出血了，心下稍安，替他拍掉后背的雪，关切地问道：“弟弟，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左少阳摇摇头：“我没事，——你是谁？我这是在哪里？”
　　妇人一愣：“你怎么了？我是姐姐啊。”
　　“姐姐？你认错人了吧？”
　　妇人慌了，抱着他双肩轻轻摇晃：“弟，你别吓姐姐，你是不是刚才掉下来，把脑袋摔坏了！”
　　“掉下来？”左少阳想起自己失去知觉之前，一直往下坠落时看见的情景，“我从哪里掉下来？”
　　“你爬上山崖去采草药，结果失足摔下来了，掉在半腰的大石头上，我还以为你摔死……，呸呸！以为你摔着了，我又不会爬这崖，正急得直哭，幸亏这位姑娘路过，帮忙爬上山崖，把你救了下来。”
　　“啊？”左少阳转头瞧了瞧那皮肤黝黑的少女，那姑娘俏脸一红，大眼睛眨了眨，却不躲闪他的目光。
　　左少阳瞧见姑娘瞳孔自己的影子一晃，那身影十分陌生，不禁一震，把头凑过去仔细观瞧，惊异之下都忘了那不是一面镜子，而是人家大姑娘水汪汪的瞳眸。那姑娘黝黑的脸颊泛起两朵红晕，还是没躲闪，乌溜溜的大眼睛也瞧着他。
　　这下瞧清楚了，左少阳猛地大叫，抬手一摸，便发现自己竟然满头长发，在头顶挽成一个发髻，用布巾从后包裹着，拖着两条小带子。跟古装电影里的头巾一样！一低头，看见自己竟然也是大襟粗布短衫，肥大的裤子，扎着绑腿，穿着一双硬邦邦的布鞋。整个古装戏里男人的打扮。不过不是书生，而是山野村夫路人甲之类的平头百姓装扮。
　　这究竟怎么回事，左少阳茫然问道：“我这是在哪里？你们是谁？”
　　妇人望着他面现忧色：“想必是刚才摔下山崖给吓着了，弟，别担心，我们回家！我扶你起来。”
　　左少阳不等他来扶，自己一骨碌爬了起来，扭着头瞧自己身上的装扮，又看着二女，又四下乱瞧，当真是慌了神了，——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时空穿越？
　　左少阳急声问道：“今年是哪一年？”
　　妇人脸上忧色更甚，起身道：“你这是怎么了……？”
　　“快说啊！”
　　“嗯，贞观元年啊。”
　　贞观？贞观之治？左少阳惊呆了：“这是唐朝？”
　　“是啊。”
　　“皇上叫李世民？”
　　“哎呀老天爷，皇上名讳能乱叫嘛！你当真是摔糊涂了！走，我们回家吧！”
　　当真是唐朝！贞观元年，那就是李世民刚刚发动玄武门之变，接掌皇位头一年！自己掉进时空隧道，竟然穿越来到了大唐之初！
　　那妇人眼见左少阳一动不动站在那，傻呆呆的样子，心里起急：“你别吓姐呀！走，回家！让爹看看，吃付药就好了。”伸手拉他。
　　左少阳道：“你有镜子吗？”
　　妇人摇摇头：“要镜子做什么？”
　　那皮肤黝黑的大眼睛少女从怀里摸出一面菱花小铜镜，递给了他。
　　左少阳接过铜镜，感觉铜镜上暖暖的，想必是姑娘体温捂热了，同时，又闻到先前那淡淡的青草香，有些疑惑瞧了那姑娘一眼，举起铜镜观瞧。铜镜打磨得一般，影像有些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但已经足够让左少阳看清自己的相貌了！——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脸，看上去有些木讷，身子也有些单薄，压根就不是原先的自己！
　　灵魂附体？借尸还魂？
　　这样的词汇平时说出来往往带有一些调侃的惬意，可发生在自己身上，真真切切的时候，才发现是那样的诡异。左少阳发觉自己全身发冷，从脚底板一直凉到头顶。这不是天寒地冻的缘故，完全是从内心深处感到胆寒！
　　他想起来坠落时看见的峭壁上突起石块上的那个蜷缩的男人，难道，是这个人摔死了，而自己灵魂穿越，附体在这人身上，借尸还魂了？
　　他不知道原因，只知道自己不再是原来的自己，而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身在大唐之初，家境看样子不怎么样的平头百姓！
　　左少阳从震惊中慢慢恢复，问那妇人道：“你是谁？我又是谁？”
　　妇人心中一凉，心想弟弟脑子肯定摔坏了，记得父亲曾说过，人要是遇到大难，会把一些事情给忘掉的，得赶紧给他提个醒，让他尽快回复记忆，勉强挤出一抹微笑，道：“你姓左，单名一个忠字。我是你亲姐姐，我小名叫茴香，你小时候喜欢叫我茴香豆，爹名叫左贵，是个郎中，因为开药下方第一味药总喜欢用桂枝，爹又给我们家药铺也取了桂枝的谐音，叫‘贵芝堂’，所以熟悉他的人喜欢叫他桂枝郎中。娘姓梁，在家帮爹开药铺。我们药铺生意一直不太……，唉，这个不说了，——弟，你想起来了吗？”
　　左少阳终于明白了，自己真的穿越了，来到了开国之初的大唐。人家穿越都是惊喜若狂，可到了自己，左少阳有的只是惶恐和不知所措。
　　自己附身的这个人也姓左，正好与自己同姓，名不同而已，也算巧了，他上下打量这妇人，这就是穿越过来自己新身份的姐姐？
　　穿越？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竟然真的发生了。还变成了另一个人。不过想想也可以理解，古代认为是神话的嫦娥奔月，现在不也实现了吗？一切皆有可能，自己不就穿越了吗？
　　那自己还能回去吗？只怕是不可能了，如果不可能，那父母、亲戚朋友同学，统统都再也见不到了吗？
　　想到日益年迈的父母，与自己已经相隔一千多年，今生今世是再也不能相见，左少阳不禁心中一阵酸楚。
　　茴香一直目不转睛地望着弟弟的神情，见他突然脸现凄凉之意，眼圈也红了，不知道他是在为家中“贵芝堂”的生意难以为续而难过，还是在为自己摔伤了失忆而心伤，心中也是一阵酸楚，拉着他的衣袖道：“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啊。”
　　左少阳眨了眨眼睛，把眼泪逼了回去，他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既来之则安之，人生既然已经发生了这样戏剧性的转折，只有硬着头皮往前走了。又想起自己来自现代社会，比唐朝人多了一千多年的知识，凭借这一千多年的知识，一定能飞黄腾达扬名立万的。想到这里，禁不住热血沸腾。
　　他见茴香在抹眼泪，知道是为自己担心，想到自己穿越来到大唐自己并不是孤身一人，只要还有一位疼爱自己的姐姐，不禁心中一暖，想找了个高兴的话题，眼珠一转，便心跳跳地问道：“姐，我……，我娶媳妇了吗？”
　　这可是关键，穿越过来之前，自己一心扑在学习上，除了医书还是医书，女生都笑话自己是书呆子，无人青眼有加，自己也没那空闲耍女朋友花前月下。所以直到工作，还是单身一人，连女孩的手都没拉过。穿越故事里很多过来都有个小媳妇，莫不成自己也有一个俏娇娘在家里等着？


第4章 青草香
　　茴香听他摔伤后醒来，第一次叫自己姐，还以为他终于想起自己来了，又听他问这件事，不禁破涕为笑，道：“还没呢，上次娘托王婆去桑家问过……，哎呀算了，不说这事了，不过别着急，爹娘会张罗媒婆帮你物色，你放心，一定会帮找个称心如意的媳妇的。——我们回家，有话回家再说啊。”
　　左少阳微觉失望，这样也好，一张白纸才能画出最美的图画。自己的女人自己找，媒婆的嘴都能信，母猪也会上树！
　　茴香把腰间佩袋里里的铜钱都倒了出来，捧在手里，给那少女递了过去：“姑娘，谢谢你帮我把弟弟救下来，我这有些钱，不多，表示个心意。”
　　那少女微笑摇摇头，却把手伸向左少阳。左少阳愣了一下，瞧见她目光看着自己的手，忙低头一瞧，见自己手里菱花铜镜，忙把铜镜递了过去：“多谢姑娘！”
　　少女接过铜镜揣回怀里，笑了笑，转身走到路边，将倒在路边的一挑柴火挑起来，在肩上颠了两颠，侧头瞧了左少阳一眼，黝黑的脸蛋微微一红，低着头挑着柴往远处走去。
　　妇人追上两步，感激地望着她的背影道：“姑娘大仁大义，多谢了！赶明儿进城路过我们‘桂枝堂’，记得来坐坐，喝杯茶！”
　　左少阳也对那少女道：“姑娘，等一下！”
　　少女站住了，回过身瞧着他，脸蛋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羞涩，又或者兼而有之。
　　左少阳得知自己是被这姑娘从半山悬崖上救下来，眼看人家要走，虽然自己的情况还没完全弄清楚，但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欠人家的恩情是先要有个交代的，所以急忙追上前拦住，问道：“多谢姑娘相救，请问姑娘贵姓？如何称呼？”
　　那少女摇摇头，颠了一下肩上的柴火担子，迈步又走。
　　左少阳见她身材娇小，挑的柴火放在地上比她个还高出一大截，两大捆一根根都是茶杯大小的柴火挑在肩上，显得有些滑稽，又让人心疼。忙追上几步道：“姑娘，我帮你挑吧！”
　　不由分说，抓住那柴火担子，钻到担子下要去挑柴火。靠近那姑娘身边，左少阳又闻到了那沁人心脾的青草香，心中顿时明白，这香味，是这打柴姑娘身上的味道。
　　姑娘见他靠过来，赶紧把柴火放下，把身子躲了开去。
　　左少阳蹲好马步往起一站，愣没站起身来，这才发现这一挑柴火，比他想象的还要重，不仅脸上感到有些发烫，咬紧牙关，憋住气，两脚抓地，腰杆使劲，晃晃悠悠终于站了起来，脚踩着泥泞的雪地，喝醉了酒似的一步一摇往前走。
　　“等等！弟，快把柴火放下！”茴香一边说一边忙着将地上的药锄扔进背篓里，一手一个抓起背篓追上来道：“快放下，赶紧放下。你刚受伤了，不能累着！”
　　左少阳刚才已经察觉，自己身上并没有什么伤，想必是穿越附身后自动痊愈了，既然接过了担子，又如何会放下，那多没面子，尽管才走几步已经累得喘气跟拉风箱一般，却还是坚持挑着柴火摇摇晃晃往前走。
　　少女见他这样，吃吃掩嘴而笑，急步追上去，两手抓住了柴火担子，一使劲，把柴火从左少阳肩头托了下来，放在自己肩上，朝他嫣然一笑，小贝齿在黝黑的皮肤映衬下更显白腻，鼻翼旁边的那几颗淡淡的雀斑在笑容中也灿烂起来。大眼睛闪了闪，扭着小蛮腰，健步如飞往前走去。
　　左少阳站在那呼哧喘了几口粗气，心想还真是看人挑担轻飘飘，自己挑担累断腰，想不到这小姑娘娇小玲珑的，竟然有一膀子力气，当真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此刻，眼前还是那姑娘灿若夏花的笑容，见这姑娘朴素的衣着，大雪天上山打柴，想必生活肯定十分艰苦，竟然笑得如此灿烂，肯定是个心地善良，乐观向上的小姑娘。真是难得。
　　茴香的心思自然全放在弟弟身上，埋怨道：“你咋这么不小心呢？你刚刚都摔昏死过去了，这会子刚好，又要使力，你本来身子骨就单薄，那么重的一挑柴火，就算是个壮实的庄稼汉，也挑着吃力，你咋不掂量掂量就硬要去挑，要是把腰给闪着了，又或者把内伤引动了，那可咋办哩！”
　　左少阳微微一笑，从她手里接过背篓背在背上，道：“姐，我没事，走吧。”迈步朝那姑娘追去。
　　“错了！我们不是那边，是这边！走这边了！”
　　左少阳忙站住，远远瞧了一眼那姑娘的背影，转身正要走，突然猛地站住了，扭身回来，仔细瞧了瞧那姑娘挑的柴火担子，惊叫一声，急步追了上去，高声叫道：“姑娘等等！”
　　少女站住了，等着他追上来，回头瞧他，却不说话。
　　左少阳指着他柴火上挂着的一头林麝道：“姑娘，这麝是你打的吗？”
　　这头林麝被绑在柴火上，先前柴火倒在路边雪地上，被柴火压进雪里看不见，左少阳帮这少女挑柴火，林麝又是在后面一捆柴火上，又沾满了雪花，看不清是什么玩意，也就没在意。等姑娘挑了柴火往前走，林麝身上的雪花被抖掉，他便看清了那是一头林麝！
　　学中医的左少阳自然知道，林麝胯下香囊中的麝香，那可是很名贵的中药材，左少阳在药房只见过合成替代品，从没见过原生态麝香，激动之下立即追了上去。
　　少女回头瞧了一眼绑在柴火上的林麝，点点头。大眼睛疑惑地瞧着他。
　　“我能看看吗？”
　　少女点点头，把柴火担子放在路边。左少阳上前伸手在林麝胯下一摸，果然有个香囊。“这头麝能卖给我吗？”左少阳说这话的时候，都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咚咚的。
　　少女面有难色地望着他，还是不说话。
　　左少阳立刻明白了，少女肯定想拿这头麝回去当食物吃，这马上要过年了，有这样一头麝做食物，可以好好过个年的，忙道：“我不是要买你这头麝，说实话吧，你知道，我们是开药铺的，这林麝体下的香囊是一种药材，可以治病的，你要留着林麝也行，只把香囊卖给我，好不好？”
　　少女顿时释然，微笑点点头，从后腰抽出柴刀，递给了左少阳，示意他自己割。左少阳大喜，接了柴刀，提起林麝后跨，小心地将香囊割了下来，拿在手里十分高兴，可伸手摸身上，却没发现有什么钱，忙转身对茴香道：“姐，你有钱吗？我想买这个药。”
　　“有啊。不过只有三十几文。——你买这个做什么？”
　　“这是很好的开窍药材啊！把钱给我吧！”左少阳不能理解茴香见到这样好的药材竟然无动于衷，想必是不了解这药材的好处。
　　茴香将钱袋取下来，递给左少阳。
　　左少阳把钱袋捏了捏，果然没多少，不好意思地递给那少女：“现在就这么点，我知道肯定不够，要不，你什么时候来城里，到我们贵芝堂，我们再补给你钱，行吗？”
　　茴香立即紧张地问道：“姑娘，你这麝香卖多少钱啊？太贵了我们可买不起。”
　　“姐！”
　　“听我的！”茴香瞪眼道。
　　少女嫣然一笑，把钱袋打开，将里面的铜钱倒了一些出来，数了九文，把剩下的装回钱袋，递给左少阳。
　　左少阳对唐朝的九文钱没什么感念，但估计肯定不多，忙又将钱袋往少女手里塞：“这不行，才九文钱，我不能占你便宜啊，这些钱你都拿去吧。”
　　少女摇摇头，将九文铜钱塞进怀里，挑起柴火担子，扭着小蛮腰往前走去，只留下那春天里才能闻到的娇嫩的青草香。


第5章 贵芝堂药铺
　　茴香见弟弟没乱花钱，也就舒了口气，把钱袋从左少阳手里取了回来：“弟，我们走吧，太阳要落山了，再不走，路上就要黑了。”
　　左少阳将那麝香又爱不释手地端详了片刻，这才揣进怀里放好，背着药背篓往回走。边走边说：“这姑娘别是哑巴吧？从头到尾就只见她笑，没听她说一句话。”
　　“什么哑巴，刚才还跟我说话来着，想必是农家姑娘，怕生，见到你这大小伙子害羞。”
　　仿佛为茴香这话做印证，远远地传来了清脆的山歌声，听声音正是那打柴姑娘：
　　“日落了，
　　滩头的水去忙忙。
　　哪人流的滩头水，
　　妹去西边留太阳。”
　　左少阳站住了，回头望去，已瞧不见那打柴姑娘的身影，耳畔之后那袅袅的山歌回响在山间，不觉有些痴了。问道：“这山歌真好听！——姐，她说叫什么名字了吗？”
　　“这到没说，我在下面见你摔下来掉在上面悬崖上，我想爬上去又爬不上去，急得在崖下直哭。她正好挑柴路过，问我怎么了，我说了，她立刻爬上悬崖，把你救了下来。总共就说了这么一句话。”
　　“姐，你也真是的，人家救了我，你都不问人家名字。”
　　“你一直昏迷不醒，我都吓傻了，哪里顾得上问这些。——怎么？对人家姑娘动心了？嘻嘻”
　　“我哪有啊，只是人家救了我，总该问问吧。”
　　“我知道你的心思，你也老大不小的了，该成家了，不过，说句话你别不爱听，别看我们现在家境不好，但爹自诩书香门第，挑儿媳妇眼光高得很，她这样的农家姑娘，爹是绝对看不上的，你就别存这指望了。”
　　古代婚姻的门第观念是很浓厚的，这左少阳学历史知道，读书人就算再清贫，一般也看不上泥腿子庄稼汉（陶渊明之类的极少数‘另类’除外），孟子就说过“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唐朝大文学家刘禹锡尽管住茅屋生活清贫，却不屑与平头百姓为伍，在《陋室铭》就清高地说道：“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而自古以来，从医的大多数都是做学问不成的文人转行从医的，正所谓“不为良相，愿为良医”。所以老爹左贵有这想法也就不足为奇了。
　　左少阳边走边回头道：“姐，瞧你说的，我才不着急呢，打光棍不也……哎哟！”
　　左少阳光顾说话，没留神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幸亏他身后的茴香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拉住：“小心点！路上全是雪，专心走路吧，别想人家姑娘了，走慢点！别踩雪，就走泥地，鞋子脏了好洗，踩雪地鞋湿了当心着凉生病！”
　　左少阳耳中听她唠唠叨叨的，不禁笑了。道：“姐，我们背篓里好多都是桑树根，你挖这么桑树根做什么？”
　　“剥桑白皮啊。”
　　左少阳知道桑白皮是止咳平喘的常用草药，问道：“就算做药材，也该各种药材都挖一些啊，怎么都挖的是桑白根，占了背篓里一大半！”
　　茴香叹了口气，却没有回答。左少阳也没追问，他更好奇古代的社会生活，一连串问起各种事情起来，包括吃什么，用什么，亲戚朋友都有谁，所在州县有多少人，大家都干些什么等等，把对古代的好奇一股脑都问了。
　　茴香听他问的这些都是些很幼稚的事，哪里想到他的弟弟已经真的死了，眼前这位是从一千多年前穿越过来的现代青年，充满了对古代的好奇，还以为他是脑袋摔坏了失忆，不禁心中更是担忧，脸上却不敢表现出来，耐着性子有问必答，好在告诉他什么立即便记住了，想着这样帮他回忆，应该能把以前的事情都记起来的。心中这才稍稍安生。
　　沿途左少阳看见很多平整的良田土地都长满了荆棘，想必是多年撂荒了，又问道：“姐，这些地咋没人耕种啊？晃着多可惜。”
　　“耕地得有人有耕牛才行啊。这些年四处兵荒马乱的，青壮劳力都给抓兵打仗，死了很多人，连尸骨都埋不过来，全是些青壮庄稼人，活下来的，差不多都是些老幼妇孺，哪种得了这么些地呢？只能眼睁睁瞅着荒芜呗。”
　　左少阳对历史大事件还是知道的，晋朝崩溃之后，接下来的两三百年里，都是群雄割据，长年累月的战乱，消停的日子不多，人口数字肯定上不去，在农耕年代，一切都靠劳动力，人口锐减，劳动力奇缺，土地荒芜那是正常的，眼望这些荒芜的良田，不禁感叹。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左少阳从茴香那知道，他们采药的这座山，命叫千仞山，因为山峰数量多，而且大多是高耸入云的悬崖峭壁，故得名。他们家所在的县城，名叫石镜县，所属合州，是州府所在地。
　　在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们终于回到了合州府石镜县城。
　　远远看见这城池，也不如何高大，城外一条护城河，倒是绿水悠悠，吊桥有些破烂，碗口粗的铁链拉着，桥上能并行两架马车。城门口，几个身穿铠甲的兵士，手持长矛，腰胯弯刀，正警惕地望着进进出出的人们，发现有扎眼的，便拉到一边盘问。
　　左少阳十分好奇地东张西望，盯着那些兵士瞧了好几眼，这是第一次见到古代的兵士，跟电视剧上的差不多，只是显得更加精神一些。这些兵士对他们也没搭理，两人顺利进了城。
　　第一眼看见古代的城镇，简直让左少阳大跌眼镜，比起电视剧《水浒传》、《三国演义》之类的古装剧里的布景来大大不如，不仅破败不堪，而且还有不少是残垣断壁，尽管已经到了贞观年代，可这才是元年，贞观之治的福泽还没有沐浴百姓，战争的创伤远未平复。百姓衣着更是简陋，这寒冬腊月的，好多穿得都很单薄，冻得簌簌发抖。左少阳有些奇怪，这些人的冬衣差不多都是葛麻布单衣，没见到穿棉衣的。他却不知道，棉花在唐朝的时候虽有种植，但远未普及，百姓鲜有能看见棉花者。
　　路两边，都是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墙角，面前放着一个破碗，用无神的黑洞洞的眼睛，茫然地望着过往行人。偶尔也能见到酒酣饭足，摇摇晃晃做歌而行者，衣着却很灰暗，远不及电视剧里鲜亮明快。
　　茴香带着左少阳穿过大街小巷，终于在一栋陈旧的木屋前站住了，回头笑道：“我们到家了。”
　　左少阳抬头一看，这是一栋三开间的瓦房，正中是个大厅，四扇开木门都敞开着，木门两边挂着桃木板的桃符，虽然简陋，但刨得很平，上面题写的联句字迹古朴苍劲，很有功底，写的自然都是繁体字。大门上方，挂着一块牌匾，也是直接在刨平了的桃木板上写的，大书三个字——“贵芝堂”。字迹跟楹联上一样，显然是同一个人所书。只是字迹早已陈旧不堪，若不是站在下面瞧，隔得远一点的话，便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了。
　　大堂靠门边有两根长条板凳，靠里的位置，横着一张已经看不出颜色的长条木桌。再往里，由于已是傍晚时分，里面很昏暗，看不清陈设了。
　　门槛成弧线往下凹，上面满是砍痕，想必是平时图方便在这上面砍东西削东西留下的。左少阳跟着茴香跨步进了大堂，便看见那长条木桌后面坐着的一个老者，身形干瘦，头戴幞头，满脸皱纹，下巴上一缕花白的山羊胡。身穿一袭黑色长袍，这袍子太过宽大，四下撑开，好象一座灰暗的金字塔，塔尖冒出一个满脸沧桑的长着山羊胡的小脑袋。


第6章 少妇房东
　　左少阳眼睛还不适应屋里灰暗的光线，看不清其他状况，茴香已经说话了：“爹！娘！我们回来了。”
　　那干瘦老者只是嗯了一声，又听见黑暗中一个苍老的妇人说话声：“茴香，去做饭吧！”
　　左少阳顿时明白，这干瘦的山羊胡老者就是自己附身的死者的父亲，也就是自己将来的父亲，那个开药喜欢用桂枝的老郎中左贵。黑暗中声音苍老的妇人，应该就是母亲梁氏。
　　只听见昏暗中一个妇人的声音尖利地插话道：“哎哟！还有饭吃嘛，有饭吃怎么没有钱交我的房租啊？我说左家的，你别这么那我开涮啊，我可在你这等了老半天了，今儿个你要是不把房租给了，就别指望揭锅吃饭！”
　　又听那苍老妇人叹了口气，道：“三娘，我们不是不给，这半天你也瞧见了，总共只来了两个病人，药钱只有十多文，已经都给你了，可是再也拿不出钱来了，这年头，兵荒马乱的，连命都不顾上，哪有钱看病啊，所以，开药铺也不赚钱呐，连混口吃的都不成，您多担待着啊……”
　　“赚不赚钱是你们的事！告诉你，眼下看着就要过年了，古话说得好，这年是人过债不过！没有翻了年的债！今年的债得今年收！眼看年边了，要是欠个几百文的我也不逼你，可今年你们欠了我的房租，加上往年累积下来的，再加上你们进药材、嫁闺女乱七八糟向我借的钱，拢共九千零七十文！好，我再让你一步，算我倒霉，这零头七十文钱呢，我就不要了，这九千文你得还了。”
　　左少阳在路上问茴香已经知道，在唐朝初年，一两黄金等于十两白银，等于一贯铜钱，等于一千文铜钱。相当于人民币五千元。也就是说，一文钱相当于人民币五元钱。
　　贵芝堂欠房租九千文，也就是人民币四万五千元。这笔钱对这破旧的药铺来说，只怕是个天文数字。
　　那苍老的妇人声音道：“三娘，我们是真拿不出钱来了呀，漫说是九千文，就是九文，眼下我们也拿不出来呀。——说是吃饭，锅里就黑面掺和野菜的硬馍馍，这黑面还是茴香他们家给半斤过年用的，野菜也是茴香和他弟弟上山采药的时候一起摘的。这年啊……，呜呜呜，也没法过了呀！”
　　“得得！别在我面前哭穷了，谁家没个难处？你哭我还想哭呢，我男人就留下这栋房子给我，两脚一伸死了，我们娘几个还指望这房租吃饭呢，收不到，我喝西北风去呀！左家的，我求你了，就算帮我，把房租先给了吧！”
　　左少阳听这两妇人在昏暗的屋里说话，先前看不真切，慢慢的眼睛这才适应了光线，终于看清了，一个少妇，正坐在靠里的一根高脚圆凳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一个牛皮纸卷筒，一只手不停从筒里取东西往嘴里扔，尖尖的下巴颏不停转动咀嚼着，很响地咽下，光线不亮，也看不清吃的是啥玩意。
　　母亲梁氏站在她侧前方，穿着一件襦裙，也把手拢在袖子，背拱着，看不清脸。
　　坐在长条桌子后面的老者始终没有说话，只是两手拢着袖子低着头，瞧着地面，也不知是在想心事，还是被人逼债没脸见人。
　　这时，天已经差不多黑了，茴香从左少阳肩上接过药背篓，快步进了隔壁厢房放下，又出来，穿过大堂，到另一边厢房里。很快，厢房亮起了一盏昏暗的油灯，慢慢的飘了出来，却是茴香举着，走到长条桌子前，把油灯放在桌上。对老者道：“爹，弟今天爬山崖采药，失足摔下来，摔破了头，您给瞧瞧吧。”
　　父亲左贵还没说话，母亲梁氏已经惊叫着跑了过来，扶住左少阳肩头，仰着脸上下瞧：“忠儿，你摔着了？厉害不啊？给娘瞧瞧。”
　　左少阳接着昏暗的灯光，看清了这满是皱纹的脸，如同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坡，浑浊的一双眼睛努力睁大了，瞧着他，满是惊慌。
　　左少阳想叫一声娘，可面对这样一个陌生的妇人，怎么都叫不出口，只是含混地嘟囔了一句：“我没事，破了点皮。”
　　左贵终于抬起了头，瞧了瞧左少阳：“坐下来，为父瞧瞧伤在哪里了。”
　　左少阳坐在长条桌子旁边的圆凳上，弯腰低头：“后脑勺，破了一道口子，出了点血，没事的。”
　　左贵伸出两只枯瘦的手捧住左少阳的头，就着那盏昏暗的油灯眯着眼察看着：“嗯！是有道伤口，还挺长，不过已经愈合不出血了，感觉怎么样？头痛想吐吗？”
　　“不想吐，头也不痛，我没事的。”
　　“把手给我，我摸摸脉。”
　　左贵拿过左少阳的手腕，一手捋着花白的小山羊胡子，一边凝神仔细把脉，片刻，缓缓点头道：“嗯，脉象平和，没什么事。”
　　茴香插话道：“还没事啊？爹，弟弟摔得肯定不轻，他都……他都记不得……，唉，等一会再跟你们说！”
　　那逼债的房东站起身走了过来：“你们先把房租给了，再慢慢聊。我也要急着回家呢。”
　　梁氏苦着脸道：“三娘，我们是真没有啊。”
　　这少妇就是他们贵芝堂租房的房东，姓赵，排行老三，人称赵三娘。
　　赵三娘冷冷一笑：“那好，好好说看来是不成的了，如果是这样，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这结果我也预料到了，今晚你们就搬家！立即搬走！”
　　“搬家？这寒冬腊月的您让我们搬哪去啊，我们贵芝堂租你房子开药铺，也有好些年了，倒也有些个熟客经常来看病，要是搬了，一来找不到合适的房子，二来，这熟客也就没有了呀。”
　　“这我管不着！你们要吃饭我也要吃！总不能陪着你们饿死吧？你们总共欠我九千文，既然你们拿不出钱，就用药材还账好了！”
　　梁氏和左贵都吓了一跳，相互看了一眼，梁氏苦着脸道：“三娘，这些药都是我们借钱买的，您要是拿走了，我们可怎么办啊？”
　　赵三娘道：“这我可管不着！你们欠别人的钱是欠，欠我的钱哪也是欠！我才不管你这药材是从哪里借钱买的呢！还有啊，你们这些个药材，加上来估计也抵不了九千文，本来想把你们家当也扣下抵房租的，只是你们那些个家当我清楚，也值不了几个钱，这年边了，我也不会太过分，就留给你们带走吧。唉，谁叫我心肠好，亏了只当拿着铜钱打水漂了。我给你们一个时辰时间收拾，一个时辰之后我带人来收回房子。那时候你们不搬，我只能叫人帮你们搬了。——对了，有句话叫‘人死债不死’，就算你们搬走了，这欠我的钱还得还我！我会找人来追债的！得，就这话！我回去吃饭去了。”
　　房东赵三娘说着，迈步往外就走。
　　梁氏和茴香急忙哀求着，赵三娘仿佛已经铁了心，只说一个时辰后带人来收房子。
　　左少阳抢步上前，大声道：“赵阿姨，啊不，赵婶，啊不，赵三婶，您等一下，我有话要说。”


第7章 桂枝郎中
　　赵三娘站住了，回过身来瞧着他，一边继续往嘴里扔着吃的一边道：“左大郎，你莫非有钱付我房租？”
　　左大郎？——咋听着像是卖烧饼的武大郎呢？左少阳心里嘟哝着。
　　唐宋时期称呼男子一般用姓氏加排行，再加个郎字。比如杨家将的七郎八虎的称呼，还有水浒传里武松武二郎，都是这样来的。而古代子女排行是男女分开各排各的。所以左少阳尽管有个姐姐茴香，但男丁里他最大（虽然就他一个也要排行的。）所以赵三娘叫他左大郎。
　　左少阳已经从茴香那知道这一点了，现在听来，还是很不习惯。上前两步，瞧了一眼她手里的吃食，微微一笑，道：“三婶，你吃的是山楂吧？”
　　“是啊？你也想吃？”
　　“啊不不，三婶，看样子你好像特别喜欢吃山楂哦。以前经常吃吧？”
　　“是啊，”赵三娘对左少阳态度倒还很和蔼，有问必答：“三婶我最喜欢山楂这酸甜酸甜的味道了，我平时都不太爱吃东西的，胃口不好，吃了这山楂之后，能开胃。”
　　“嗯，三婶，你平时不仅胃口不好，还经常胃脘痛，嘴里冒酸水，是吗？”
　　房东赵三娘愣了一下：“是啊，咦，你咋知道的？我没到你药铺看过病啊？”
　　“嘿嘿，大婶这病没少吃药吧？怎么样？没什么效果，是吗？”
　　“对啊！莫非你能治？”
　　左少阳笑容一敛，淡淡道：“大婶，说句话不是吓唬你，你这病得及早治，要不然，会更厉害的。那时候就不可收拾了！”
　　“得！你也别吓我，你爹看病的能耐也就那样，你能比你爹还厉害？不过既然你都能说出我这病来，我就信你一回，说罢，给我治好这病，你要多少钱？”
　　“嗯，这样吧，我帮你治好你这病，你免了我们一半的房租……”
　　“我呸！”房东赵三娘扭头往地上啐了一口，瞪眼道：“左大郎，你小子可不地道，你们家租我这三间大瓦房开药铺，我开出的租金可是这条街里最便宜的，这一点你们心里应该明镜似的吧？好家伙，这都好些年了吧？以往你们没交齐房租拖着，我给过你们冷脸没有？当然，你们一年接一年拖欠房租，今年欠个几百文，明年又欠个几百文的，我着急了，年边上也说过重话逼过债，可那也是规矩，到底也没给你们难堪吧？这都多少年了，你们欠的房租加起来都有九千文了！一半房租那就是四千多文钱呢！知道四千文有多少吗？能买多少大米多少耕牛吗？能养活几口人家不饿死吗？”赵三娘说的口沫横飞，一只手把胸脯拍的山响：“左大郎，人活着要讲良心！我待你们家如何你应该知道，你现在帮我治个胃痛冒酸水，就要我四千多文？你不觉得亏心吗……？”
　　左少阳穿越过来，自然不知道这些背景，对铜钱的价值也没多少概念，听她这么说了，才觉得肯定值不少钱，想想也是，四千文价值两万元，治个一般的胃病花两万元，就在现代也算是天价了。忙陪笑道：“好好，我错了，那您说，您肯花多少钱治这病？”
　　“得了，左大郎，你也别耍滑头，你要给我治，就按你爹看病的通价治，我也不是不懂行，你爹给人看病开方，一次两文钱，买药实算，我说的没错吧？我们就按这来！总共算下来是多少就多少！”
　　左少阳想了想，道：“要不这样吧，我免费给你治，你给我们再缓缓期限交房租，行吗？”
　　“这还像句人话！”房东赵三娘接着往嘴里扔山楂，一边咀嚼一边瞪眼瞧着他，“你三婶子我也不是那占便宜的人，你给我治病我当然要付钱，不用你免费，要是治得好，我多给你几文钱都行。不过这房租，再不能拖了。你们都已经拖了好些年了，你不给我治病都成，这胃痛一时半会也死不了人，你们不治我还就不信没人治得了。可收不到房租，我们娘几个可都得饿死！还是那句话，今晚你们交钱就成，交不上，走人！没得商量！”
　　“哎呀大婶，再宽个几天都不成吗？”
　　“不成！——啥？几天？几天你能凑到九千文交我房租？”
　　“能！一定能！”
　　左贵等三人都有些吃惊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凭什么这么肯定。
　　房东赵三娘上下打量了一下左少阳：“你真能筹到钱？”
　　“嘿嘿，办法总是人想的嘛，如果不出意外，应该可以，不过你得多宽限几天。毕竟九千文也不是小数字。”
　　“不成，太长时间可不成。”
　　“好婶婶，我求求你了嘛！”左少阳看出来这个赵三娘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所以死皮赖脸撒赖央求道。
　　赵三娘白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好——！三婶我怕了你了，我再信你一回，这是最后一回了哟，这样吧，大年三十中午，我再来收债，离现在还有五天，你们可听清了，大年三十中午再收不到钱，我也不想撕破脸，你们自己走人，药材得留下。如何？”
　　“没问题！”左少阳摸了摸怀里那颗麝香，信心满满说道。
　　赵三娘扭头望向梁氏和左贵。他夫妻二人相互看了一眼，事到如今，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神情沮丧无奈地点点头。
　　“那好，就这么定了。”赵三娘走到长条桌旁坐下，把手摊在桌上，“喏，给我瞧病吧。”
　　左少阳走到桌边正要坐下，左贵沉声道：“忠儿，你干什么！”
　　“给赵大婶瞧病啊。”
　　“为父怎么给你说的？——学医不出师之前，不准你给人看病开方！走开！”
　　左少阳还想再说，梁氏已经一把将他扯到身边，低声道：“忠儿别乱来，让你爹给赵大婶瞧吧。”
　　“可是……”
　　“听话！别惹你爹生气！”
　　茴香也凑过来低声道：“弟，别胡闹，看病不是闹着玩的，你能拖这几天已经不错了，让爹来瞧。”
　　“哦——”左少阳知道了，他们三个都以为自己刚才眼看人家要将自己一家人扫地出门，情急之下胡吹大气的，真要给人瞧病还不够格。路上也听茴香说过，这左忠以前只是药铺负责拣药和义务帮病人煎药的，虽然从小跟父亲学医，却一直没出师坐堂问诊。看样子学艺不精，没让父亲满意。
　　左贵撩衣袍在长条桌后坐下，定了定神，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头，轻轻搭在赵三娘手腕上，片刻，皱了皱眉，道：“请换一只手。”
　　赵三娘把手里的山楂袋子换了手，把另一只手放了桌上。左贵也换了一只手搭脉。片刻，放开手，想了想，悬腕提笔要写方子。笔落之处，第一味药果然便是桂枝。
　　有人曾问他为啥开方第一味便是桂枝，左贵笑而不答，被人问得急了，便讪讪说他师父也就是他父亲教的，开的方中也最喜欢用桂枝。说这样好处多，可到底有什么好处，私底下他也承认他并不知道。反正就知道用这药好。
　　其实，桂枝的确应用十分广泛，据统计，整部《伤寒论》一百一十二个方剂中，用到桂枝的方剂就有四十三个，占了三分之一强！桂枝能和营，能通阳，能利水，能下气，能行瘀，能补中，特别是能调和营卫，所谓“营气不和，百脉均病”，很多病加上桂枝，有益无害。另外，桂枝辛甘温煦，能发汗解肌，温通经脉，外散风寒，对于外感风寒，不管表实无汗，还是表虚有汗，以及阳虚受寒，都可以使用，是治疗外感病的第一要药。
　　而百病之急，莫如伤寒，古今中外都是这样，再健康的人，肯定也多多少少得过感冒发烧咳嗽之类的外感病，无论是现代医院还是古代药铺医馆，去看病最多的，肯定是伤风感冒以及因为感冒引起的其他病。所以，左贵老爹下方就用桂枝，尽管他说不出道道来，细分析却还是有一定道理的，也是古代民间郎中经验医学的一种反映。


第8章 算药钱
　　左贵写了桂枝之后，顿了顿，下一位药又写了山楂，接着又配了莱菔子、木香、青皮等几味消食化积，治疗积滞胃脘胀痛的药。把方子写好了，递给左少阳：“照方抓药。”
　　赵三娘问道：“我这病是啥病啊？”
　　“嗯……”左贵沉吟片刻，道：“你胃脘痛、吐酸水，恶心厌食，此乃饮食滞胃证！”
　　“可是，你还没给我望舌呢，也没仔细问我如何痛法，是阵痛、刺痛还是隐隐作痛，你咋就知道是这证呢？”
　　左贵感到脸上有些发烫，房租的事情把他给闹得心情沮丧之极，加之儿子摔着了，后脑一道长长的伤疤，虽然不知怎么的已经愈合了，但也不知道是否受了内伤，房东逼房租，顾不上仔细检查，又听了儿子一语说破对方主症，对方已经认可，心乱之下，便按此症状开了一方，甚至都忘了望舌问诊。不过在病患面前自然不能承认，更不能补上，只能强词夺理了，好在这昏暗灯光下也看不出脸红来，倒也无妨，轻咳一声道：“你这病没什么大碍，不用望舌问诊也能断定的。”
　　赵三娘半信半疑：“是吗？”
　　“放心吧，吃了我的药，你的病一准好。——你不是喜欢吃山楂吗？”
　　“是啊，我最爱吃山楂了，有事没事都吃，听人说这山楂能开胃消食，我胃口不好，吃了山楂，才能吃得下饭。”
　　“那就对了，我这药里第二味便是山楂，还是君药。你准爱吃！”
　　“是吗？那敢情好！那就抓药吧，我还得赶紧回去吃饭呢！”
　　“好，不过你这病得慢慢调理，可能需要吃一段时间的药。”
　　“行啊，抓个十几付都成。我也懒得跑。再说了，你们要是大年三十交不上房租走了，我可还得找别人开方拿药，麻烦！让你们也赚钱点，就一次多开一些好了。”
　　他们说话的时候，左少阳听老爹左贵说的用药之后，赶紧拿起方子看了一遍，不禁暗自苦笑，他现在算是明白了，为什么他们家药铺生意如此清淡，——这赵三娘是因为平时拿山楂当零食，饭前饭后都乱吃，结果因此导致胃溃疡。尽管还没问诊和切脉，左少阳已经肯定她发病的病因，相应的方子也就有了，不管最终辨证如何，也该是养胃的才行。可老爹左贵辨证为饮食滞胃证，这已经是南辕北辙，病患主诉之一便是厌食，如何还会饮食滞胃呢？而且，开的方子却重用山楂，这不是雪上加霜嘛。说明老爹压根就还不知道这病的病因是什么。
　　左少阳又不能直接说这方子不仅不对症，而且还会加重病情，那老爹就一点面子都没有了，穿越前就是因为没有顾全王主任的面子，人家脸上挂不住，直接跑来找自己吵架。现在是老爹，要是这么说了，就算把病治好了，贵芝堂这招牌只怕也砸了。
　　左贵瞪眼对左少阳道：“怎么还不去抓药？”
　　“哦！”左少阳拿着方子往柜台走。
　　左贵提高了声音道：“你灯也不拿，怎么抓药？没了魂似的搞什么？”
　　左少阳忙回来拿了那油灯，走到柜台前把灯放好，把方子放在柜台上，想了想，还是决定按照自己的用方抓药。反正药方也不给病患的，赵三娘也不知道左贵到底开了什么药。
　　抓好药之后，把药抱好，拿过来交给赵三娘，赵三娘问：“多少钱？”
　　左少阳望向左贵，左贵瞪眼道：“你刚才没算吗？”
　　“我算啊？”在现代社会医院里，收费处和药房是分开的，左少阳只管找方抓药，不管划价的问题，所以没这习惯。
　　“废话！不是你算，难道还让为父来帮你算钱不成？”
　　“哦！”左少阳又回到柜台前，拿起那方子，脑袋里有些发懵，方子上又没有价格，他左右瞧瞧柜台，也没看见价格表，这怎么算啊？
　　茴香急忙过来低声道：“怎么了？”
　　“我不知道药的价格啊！”左少阳也低声道。
　　茴香以为弟弟失忆还没好，脸上满是忧色，回头瞧了一眼左贵，见左贵正瞧着他们，也是一脸疑惑，忙压低了声音道：“药价在药柜上写得有，下面放账本的抽屉里也有。”
　　左少阳忙举着油灯凑过去，在药柜上查看，果然，药抽四脚贴的标签上都用小字写了价格的。他想了想，不能按照自己拿方子的价格计算，否则老爹左贵一听便知道不对，得按他的方子来。忙返身拿起左贵的方子，先抓了两味药之后，突然卡壳了，有一味药不认识，要知道，中药有几万种，谁也不可能全部记住的，能把平时常用的几百味药记住就了不起了。不认识很正常，他拿着那方子茫然地扫视着药柜上的标签，慢慢寻找，可几百味药，一时半会哪里找得到啊。
　　“又怎么了？”左贵提高了声音问道。
　　“没……，没什么”左少阳继续找着，心里起急，一个个找过去就更慢了。
　　茴香急了，忙钻进药柜台里，低声问：“怎么了？”
　　左少阳将方子递给茴香，指着上面一味药“示姑”，低声道：“‘示姑’这味药在哪里？”
　　茴香手一指：“在哪！”
　　左少阳过去一瞧，果然写着“示姑”二字，拉开药抽一瞧，当真哭笑不得，这示姑竟然就是温化寒痰的常用药“半夏”！
　　中药的名称在古代使用很混乱，同一种药往往有数种甚至数十种称呼，相同的称呼不同的药也很常见，现代中医出台药典之后，统一了药名，医院医生开处方一般都用药典规定的正规名称，左少阳读书的时候，也学的是正规名称，作为常识，也了解一些常用的别名，比如半夏，在《神农本草经》里叫“地文”或者“水玉”，这左少阳知道，可是“示姑”这个别名，是出现在魏晋时期的《名医别录》里，此外还有十几个别名，左少阳哪里去记这么多，自然不知道，不过看到药材，尽管是炮制好的饮片，他也立即便认识了。
　　将药的价格都找到之后，左少阳用毛笔写了下来，在古代是没有电脑、计算器帮你算账的，只能自己动手了，他找了张牛皮纸，见桌上有个砚台，笔架上搁着一直毛笔，提起来想写，可笔尖已经冻住了，想起父亲左贵桌上有笔，刚才他还写方子来着，忙过去拿毛笔。
　　“拿笔干什么？”左贵瞪大了眼睛瞧着他。
　　“算账啊！”
　　“算账？用笔算账？”左贵瞠目结舌道，“你用笔怎么算账？”
　　古人进行加减乘除四则运算，最早是用算筹，也就是用一根根短棍摆成各种规定图形表示数字，用固定的规则进行计算，经常要算数的人，会随时携带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算筹，可以随时进行计算。而算盘虽然早在东汉就发明了，但由于唐宋时期珠算的计算方法没有完善，加之比算筹速度慢，也不方便携带，所以唐宋时期还没有普及。左贵他们都是用算筹进行算数，哪里见过用笔列加减乘除公式计算的，自然很是惊讶。


第9章 山楂消食
　　茴香忙过来道：“我来帮你算好了。”
　　“没事，我自己来！”左少阳提笔在纸上算数，茴香不放心，也从抽屉里拿出算筹开始计算。可她还没把算筹摆好，左少阳已经算出了结果：“总共九十六文钱！”
　　众人自然不会相信左少阳用笔算出来的这个结果，一起望向拿着算筹计算的茴香，过了一会，茴香才惊诧地瞧了左少阳一眼，道：“是九十六文，没错。”
　　众人都惊呆了，这好几种药各自的重量不同，每味药的单价也不同，计算结果心算几乎是不可能的，必须用算筹，想不到左少阳用笔也能算出相对复杂的运算过程，都很是吃惊。
　　赵三娘并不注意左少阳的计算，而是对自己的精明很有几分得意，扔了一颗山楂进嘴里，说道，“我说的吧，哪用得了那么多钱！我没管你能不能治好，一口气开了十几付药，也不到一百文，你居然想要我四千多文，心也太黑了吧？”
　　左少阳有些不好意思，陪笑道：“三婶，我不懂，先前乱说来着，你别生气。这十几付药您一个人不好拿，我给您送家去！”
　　“哎！你这话婶子爱听，左大郎啊，说句话你别不高兴，你以前呀跟个木头似的，屁事不懂，也不会说话，见到人就会傻笑，现在这样挺好，学精明多了嘛！乖！到我家我给你山楂果脯吃！开胃消食，可好了！”
　　“多谢三婶！”左少阳将十几包药穿好，用手拎着，对左贵道：“嗯……，我给三婶把药送家去！”
　　尽管附身在了死去的左贵身上，眼前这山羊胡子老者就是自己的父亲了，可左少阳一时还是转不过弯来，这爹硬是叫不出口。
　　左贵并没在意，点点头：“快去快回，等你吃饭呢！”
　　“哦！”
　　左少阳拎着药包，跟着赵三娘往门外走。
　　茴香不放心，追上了说道：“我去吧！你摔伤了，该好生歇息！”
　　“我没事，姐，你赶紧去做饭吧，我回来还等着好吃的呢，对了，最好有酒喝，那才叫好的。”
　　“酒？”茴香苦笑，“家里连锅都要揭不开了，哪来钱打酒喝啊？”
　　“哦，那算了！我走了！”
　　出到门外，外面果然已经完全黑了，不过还没起更，唐朝实行宵禁，也是晚上二更天以后才开始，相当于现在的晚上九点。古人晚上娱乐活动很少，都习惯早睡，这钟点大多数人都进入梦乡了。这会子街上人已经明显少多了，走在青石板路上，路两边堆着雪堆，在灯光下反射着暗淡的银色。
　　左少阳不习惯穿这身葛麻夹袄，远不如现代社会的羽绒服和毛线衣暖和，寒风一个劲从衣领、袖口钻进去，从虽然厚实却保暖不够的布面透进去，一直钻进骨子里，生冷的。
　　赵三娘穿着的是蚕丝棉夹袄，把手拢在袖口里，却不觉得如何寒冷，边走边数叨左贵夫妻为人的木讷，让左少阳以后机灵着一些，却绝口不提房租的事，仿佛认定了这件事左少阳是在糊弄他，想办法多拖上几天而已，心里早已经打定了主意，大年三十，无论如何也要把房子收回了。
　　赵三娘的家不住在这条件。隔了两条街。
　　一路走去，左少阳随着赵三娘的话尽拣好听的说，一会夸赵三娘衣裳好看，一会说赵三娘脸蛋保养得好，水嫩水嫩的跟十八岁大姑娘似的，一会又说赵三娘会理财，将来一定家财万贯，一会又说赵三娘心肠好，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一个，说得赵三娘很是高兴。
　　两人来到赵三娘家门口，赵三娘走上石阶，敲响门环，回身对左少阳道：“你这孩子，几天不见机灵多了，也会说话了，特别是啊，你能一下子说出你婶子的病来，还算有两下子，也不知道你爹开的这方子管不管用，要是真管了用，说实话，我还真舍不得撵你们走。真的，你爹娘都是实诚人，我心里知道，所以你们尽管拖欠房租我也没怎么下狠心逼债，可我也要吃饭啊，总不能陪着你们受苦不是？唉！若是你爹像你这么懂事会说话，还可以再给你几天宽限！”
　　左少阳知道，如果自己的法子能行，那连五天都用不了就交上房租，要是凑不到钱，再宽限几个月只怕一时半会也凑不到九千文来。所以索性大方，挺着胸颇有几分大气道：“三婶，多谢你了，不过，您宽限我家也不少了，这一次，我牟足了劲，砸锅卖铁也要把欠您的钱给交了！”
　　赵三娘听他说得慷慨，倒有几分意外，好生瞧了他几眼：“成！我信你！年三十，我来听你好消息！”
　　“您就把心搁在肚子里！三婶。”左少阳嘿嘿笑道。
　　这时，赵三娘家大门开了，一个老头佝偻着出来。瞧见赵三娘，忙躬身让在一边，作揖道：“奶奶回来了！”
　　赵三娘嗯了一声，道：“把左少爷手里药包接过来啊，没个眼力劲！”
　　那老者忙答应了，抢步出来，从左少阳手里接过药包。
　　左少阳上前一步，对赵三娘道：“婶子，我有句话不知该说不该说。”
　　赵三娘道：“有啥话你就说！”
　　“这话其实也是为你的病着想。”
　　“是吗？那赶紧说啊。”
　　“婶子，你可知道你这胃痛的病咋得的吗？”
　　赵三娘摇摇头。
　　左少阳指了指赵三娘手里的那半包山楂：“就是这玩意把你给害的！”
　　“啥？山楂？”
　　“嗯！山楂能消饮食积滞，特别是消肉积，也就是说，山楂擅长消化肉类食物造成的积滞，如果饭后太饱胀，特别是吃了大鱼大肉的，吃点山楂最合适了，帮助消化，但是，如果有事没事把山楂当零食吃，那就麻烦了！”
　　“有什么麻烦的？”
　　“你想啊，山楂善于消积食，它进了胃里，那可是见什么消什么，有肉消肉，有饭消饭，要是什么都没有，三婶你说，它会消什么？”
　　“消什么？”赵三娘隐约感觉有些不妙，心里一阵寒意。
　　“消肉啊！”左少阳压低了声音道，“你空腹吃山楂，而且是长年累月拿山楂当零食吃，它本来是消肉积的，空腹胃里没肉食给它消啊，山楂它可不知道你吃它的目的不是为了消食，而是为了解馋！没有肉食，它自然便只能消你的胃了！这日积月累下来，你的胃都给这山楂消食坏了，全是烂的窟窿，我们医学上把这胃溃疡，胃都让你当零食吃的这山楂给弄坏了！你那些什么胃脘痛，厌食吐酸水，都是这的后果！”
　　“啊？”赵三娘吓了一跳，瞪眼瞧着左少阳，“你别吓你婶子！”
　　“你不相信可以不听啊，继续吃，你现在这些病也才只是开始，不过很快的，用不了多久，你这胃就没法用了，那时候，嘿嘿，婶子不是我吓唬你，那时候再想救，可没地方救去！”
　　赵三娘脸上阴晴不定，瞧着左少阳，见他神情似乎不想是在骗自己，细细琢磨，也觉得左少阳说的在理，道：“那我该怎么办？”
　　“很简单啊，婶子要想治好您这病，第一紧要的，就是将你这把山楂当零食吃的坏毛病给改了！至少在病好之前是不能吃了，病好之后，也不能再当零食吃！特别是不能饭前空腹吃。而且要持续服用我们开的这药，用不了多久，你的病就会痊愈的！”


第10章 麝香
　　赵三娘迟疑片刻，哗啦一下，把所剩无几的山楂的袋子扔到了墙角，拍了拍手：“成！这一次婶子我信你！我服药期间，保证一点山楂都不吃了，要是你们的药真能吃好我这胃痛的毛病，我以后再也不吃山楂了！”
　　“到也不必因噎废食，不过山楂到底是药，不能当零食吃的，特别是不能空腹乱吃。真要吃了大鱼大肉腹胀难消，还是可以吃几片消食的。”
　　“婶子记住了，——对了，你爹开的药方里不是有山楂吗？这又怎么算？”
　　左少阳早想好了答词：“那山楂是药引子，是引药归经用的，量很小，而且已经捻成末了，不碍事的。”左少阳之所以这么说，就是怕赵三娘在药里找不到山楂，心中起疑，跑到药铺问老爹左贵，那就露馅了。
　　“这样啊，我明白了，你赶紧回去吃饭吧。外面冷得很！”
　　“好的，对了三婶，还有件事，我想问问您，这附近有没有大的药铺？”
　　“有啊，拐过弯就是‘惠民堂’，全合州它的门面最大！——你们家不是开药铺的吗？你还找药铺做什么？”
　　左少阳嘿嘿笑了笑，摆摆手：“没事，没事，我走了，婶子再见！”
　　左少阳扭头往家方向走去，眼角瞧着赵三娘家大门，眼见赵三娘进了屋，院门关上，这才磨转身往刚才赵三娘所指的方向走去。
　　拐过街口，便看见远处街边明晃晃的一处，挂着大灯笼，尽管已经快起更了，却还是人进人出，而且大多是病怏怏的样子，左少阳立刻便猜到这就是刚才赵三娘所说的，全合州门面最大的药铺了。
　　左少阳快步小跑过去，来到门口，抬眼一望，这楼层可比他们家贵芝堂强百倍，高三层，五开间，大门上方高挂一块檀木花雕边的匾额，漆的石青色底，泥金的阳文题字，金边祥云，虽是黑夜，却依然鲜艳夺目，写得正是——“惠民堂”。
　　大门两边是雕空玲珑的窗棂，两角大红灯笼高高挂。落地长扇的雕花大门六扇开着，里面挂着厚厚的金丝线绣边的大红色门帘，不过门口没有伙计招呼客人，这是开药铺的规矩，不能在门口招呼客人，更不能吆喝。要迎客也得在屋里。
　　左少阳见那门帘很厚，伸手摸了摸，软绵绵的，既然唐朝没有棉花，里面夹的应该是蚕丝棉的，这玩意可比棉花贵得多，不是一般人能消费得起的，从这几大块门帘就能看得出来，这惠民堂到底是家大业大，十分的富足。
　　左少阳挑门帘迈步走了进去，顿时一股暖气扑面袭来，犹如春风拂面，乱花迷眼。屋里放着几个掐丝鎏金大火盆，火红的炭火，旺旺的放出诱人的红光，照得人脸上红扑扑的。几张紫檀花雕条案后，坐着几个花白胡须老郎中，正在诊病。有的手里还捧着个暖手用的黄铜手炉。
　　大厅两边是几排长条椅子，还有不少人等着瞧病。让左少阳想到了现代社会里知名医院候诊的情形。可那是人口爆炸的现代，想不到在古代，居然也有这样排队候诊的场面，可见对权威专家的迷信，对健康的渴求，是不分朝代时间的。
　　左少阳站在那正张望，一个小伙计迎了上来：“这位爷您看病还是抓药……，您不是贵芝堂的左贵左少爷吗？”
　　左少阳见这伙计居然认出了自己，嘿嘿笑道：“是啊，路过，瞧瞧，不欢迎吗？”
　　“哪能呢！请都请不来呢。”这小伙计到挺会说话，“您是看病还是抓药！呸呸！不好意思，小的我说错了，您家就是开药铺的，你爹就是我们合州的名医，如何会到我们药铺来看病抓药呢。嘿嘿，您有何贵干啊？”
　　“我找你们掌柜的。”左少阳不想耽误太多时间，直截了当说道。
　　“我们大掌柜的在里间花厅里给贵客病人瞧病，二掌柜的在柜上呢，您请！”把身子一让。
　　这惠民堂有两个掌柜的，大掌柜的就是名医倪大夫，二掌柜的是弟弟，负责照料店铺生意。此刻正在柜台上记账。左少阳迈步往里走，里面的病患和伙计并没有几个人注意他，很显然，只有圈内的人知道他爹是开药铺的，病患很少光管他们贵芝堂，自然没几个人知道他的身份。
　　左少阳抬眼四下观看，见这惠民堂果然比他们贵芝堂富丽堂皇很多，不说别的，单是那一长溜药柜，收藏药材就比贵芝堂多好几倍。
　　左少阳慢慢走到柜前，二掌柜抬眼瞧见是他，又低下头，继续记账，拖长了声音淡淡地说道：“是贵芝堂的少东家啊，有何贵干啊？”
　　左少阳左右看了看，从怀里取出那枚麝香来，放在桌上：“我想把这玩意儿卖给你们药铺。收吗？”
　　二掌柜的哦了一声，眼角瞟了一下，继续记账，那淡淡的口气更没了滋味：“左少爷是来鄙堂找乐子开玩笑的？”
　　“没有啊，我跟你开玩笑做什么？真心卖给你们啊。”
　　二掌柜这才抬眼瞧了瞧他，又扫了一眼柜台上的麝香，道：“左少阳缺钱用了吧？嘿嘿，这玩意别是从你们药铺……，这个出来的吧？”二掌柜的左手伸到右手肘下，做了个摸包的动作。
　　“你说什么话呢？”左少阳瞪眼道，“你以为我这麝香是从我们药铺里偷的吗？告诉你，这是少爷我自己个山上采药的时候打的！”
　　二掌柜的又瞧了那伙计一眼，伙计笑了笑，也表示弄不明白。二掌柜的道：“我就说嘛，左少爷真要从贵堂拿药材换点钱用，也不至于拿这玩意嘛，应该拿些人参啊啥的，不过，嘿嘿，贵堂只怕也没人参这玩意，别看人参就这么个跟萝卜似的，价钱还老贵的哟，你们贵芝堂只怕买不起……”
　　“狗眼看人低！”左少阳肚子里嘟哝了一句，瞪眼道：“哎，怎么着？到底收还是不收？”
　　“收！开药铺医馆自然要买药材了。无论贵贱，只要是药材就行。”二掌柜的盯着左少阳，慢慢问道：“这玩意，左少爷想卖多少？”
　　“你开个价吧！”
　　掌柜的瞧了一眼他身后站着的迎客的伙计，两人相互笑了笑，那笑容里颇多的是些讥讽，掌柜的将手里的毛笔往笔架上一搁，把手掌一伸，叉开五个手指头亮了一下，又翻过来亮了一下：“这个数！”
　　“十两银子？”左少阳回忆路上茴香给自己说的唐朝的物价，十两银子折算下来相当于人民币五万元，尽管在现代社会，野生麝产的麝香价值已经达到十万以上，是这个价的两倍，但总不能这样比的。十两就十两好了，好在能补上所欠的九千文房租，还能有一点剩余，这麝香是用九文钱买过来的，也算是狠赚了一笔。
　　想到这里，左少阳叹了口气：“你们杀价也忒黑了点，十两银子就买了我这么好的麝香，行了，给钱吧！”把手一伸，等着拿钱，心里想着那黝黑脸蛋的挑柴姑娘，占了人家那么大一个便宜，下次见到了，得把这人情好好还还。
　　二掌柜的嗤的一声笑，撇了撇嘴：“左少爷没睡醒吧？你在哪见到过一个麝香卖了十两银子的？”
　　“那是多少？一千文？你们也太黑了吧？”
　　“哼！什么一千文，你穷疯了吧？——十文钱！”二掌柜的嘿嘿冷笑，又把手翻了两翻，撇嘴道：“是十个铜子！还一千文，十两银子呢，穷疯了吧你！”
　　“什么？”左少阳惊叫了一声，闹得屋里不少病患都侧目瞧他，他忙又压低了声音：“十文？你搞错没有？这是麝香！正宗的野生林麝产的麝香！”


第11章 胎死腹中
　　二掌柜的笑了：“你可真逗，这麝香可不是野生的嘛，除了皇上的狩猎场，还没听说谁家里养林麝的呢。”
　　“既然知道，你才开十文？你不觉得亏心吗？”左少阳涨红着脸道。
　　二掌柜的嘿嘿一笑，回身从一大排药柜上拉开一个药抽，从里面取出几枚东西，放在柜台上一拍：“喏，这些麝香，左少爷要是出十二文一个，全都卖给你！”
　　左少阳愣了，瞧了一眼，桌上果真就是几个麝香，他拿起一个仔细看了看，一点没错，又查看了另外几个，都是正宗的麝香，结结巴巴道：“果真十……，十二文一个？”
　　“嗯！如果左少爷全要的话，十一文也行，这是我们药铺的批发价，实话说了吧，我们药铺买进麝香，进价一般是九文，算起来合州药铺里我们算是给得最高的了。今天是左少爷你亲自登门出售，这面子嘛，嘿嘿，我们自然是要给的，所以才开价十文。换做别人，只出九文！”
　　左少阳傻眼了，想不到在现代社会价值十万人民币的麝香，在唐朝只值五十块钱！
　　他当然明白，唐朝野生动物不存在保护的问题，而且由于人口稀少，人类活动对自然界影响很小，所以野生动物数量远远超过现代社会，那少女打柴都能打到一只林麝，足以说明林麝在这个时代是非常常见的动物，恐怕跟野兔没有大的区别，可他想不到古今价格相差到如此地步。因为他不知，除了林麝等野生动物在唐朝远比现代为多之外，唐朝建国之初，生活物资奇缺，除了米价，物价都十分低廉。一个麝香卖十文钱，已经算是高价了。
　　这价格离他想象的差远了，连侃价的心都没了，回想起当时那姑娘把麝香卖给自己，还以为占了她的便宜，其实也只是卖了个实价，想必她拿到城里卖也是这个价，既然自己要买，所以就实价卖给了自己。有了这个印证，知道这惠民堂二掌柜虽然说话难听，但并没有骗人，心情沮丧之极，原想着卖了这麝香便能替父母还债的，可现在，却又该怎么办呢？
　　左少阳满脸沮丧地将麝香揣进怀里，转身走出了惠民堂，站在门口，一任寒风吹拂，心中半点主意都没有。原以为凭借自己来自现代社会掌握的超前知识，在大唐能轻松胜出，扬名立万，富贵荣华，凭这低价买来的麝香，赚取第一桶金，却不想第一仗便败了，还败得如此丢人。现在才知道，在大唐，赚钱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容易，古人也不是傻蛋，不比自己笨。
　　当然，他不会因为第一步的失败就放弃的，下一步该怎么办？
　　想想自己有什么唐朝人没有的本事呢？造玻璃？造水泥？造枪炮？造汽车？这些东西都是好东西，可是，自己只知道这些是什么样的，却一样都不会造！从小到大，唯一的专长，就是大学数年寒窗苦读记了一肚皮的中医。
　　中医？！
　　左少阳精神一振，尽管古代人也擅长中医，但自己掌握的中医知识，同样比唐朝人多了一千多年的积累，唐朝以后的许多医学大家各种精彩纷呈的理法方药经验，特别是现代社会中西医结合的医学成就，绝对超越唐朝任何一位神医！凭借自己这些知识，应该能创出一番事业的。
　　这个想法又让左少阳心里充满了希望，可是，想起贵芝堂寥寥的生意，他又茫然不知所措了，总不能满大街拉着人问看不看病，告诉他们自己来自现代社会，能治很多唐朝人不能治的病，那不当作疯子抓进衙门才怪了。
　　正在左少阳站在门口胡思乱想一会喜一会忧的时候，只见远处脚步声嘈杂，慌里慌张来了一群人，用门板抬着一个妇人，肚子高高鼓起，用孱弱地呻吟着，旁边的汉子不停地安慰他：“老婆坚持住！马上到惠民堂了！”
　　左少阳急忙让到一边瞧着，这一伙人为首的老者两手乱挥着，撩起门帘，冲着里面不停叫道：“让让，麻烦大家让让！郎中！倪郎中！救命啊！快救救我儿媳妇吧！”
　　这群人进了大堂，借着大门上高高挂着的大红灯笼，左少阳瞧见门前青石板上，留下了一串滴滴答答的鲜血！不禁心头一沉，心想只怕这产妇凶多吉少。
　　惠民堂几个伙计急忙迎了过来，七手八脚帮着将那妇人抬进屋里，送进了隔壁厢房里。一个白胡子老者匆匆从里面出来，跟了进去了，看样子应该就是那个倪郎中。
　　左少阳也迈步进了大堂，屋里等着候诊的病患都在厢房门口翘首张望，只是厢房门已经关上了，看不见里面的情景，只能听见那妇人虚弱的呻吟和男人焦急的呼唤声。病患们交头接耳议论着，几个年老的妇人都在摇头：“看样子好像是难产哟！”
　　“可不是嘛，你瞧地上这些血，只怕血崩了！”
　　“那还有命吗？啧啧，年轻轻的，可惜了！”
　　“别这么说，惠民堂的倪郎中医术高明着呢，一准能救人性命的！”
　　“话是这么说来着，可医者不救必死之人啊，看她这样……”
　　里面乱哄哄的，也没人管他，左少阳凑过去，站在窗户边，想听屋里郎中的诊断，可这些歌妇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哪里能听得清楚，忙把食指竖在嘴边，嘘了一声：“各位，里面在救人呢，大家请静一静，别打扰里面郎中救人。”
　　惠民堂的伙计也连连作揖道：“是啊，各位老少爷们，大娘大婶，都别说话了，多谢多谢！”
　　很快屋里便都安静了下来。惠民堂有好几个坐堂郎中，其余郎中继续诊病，这一安静下来，左少阳便听清屋里的说话了。只听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唉！来晚了！早已经胎死腹中了！”
　　“啊？我的儿啊……！”
　　哭声立即响成一片。
　　那苍老的声音又道：“别哭！老朽得想办法把死胎给打下来，否则，只怕是一尸两命！”
　　哭声顿时更大了。纷纷哀求那老者赶紧用药。
　　过了一会，老者出来了，到桌边提笔写了方子，交给伙计抓药，立即煎服。而屋里那妇人的呻吟声越来越微弱。
　　左少阳知道，如果胎死腹中，必须尽快将死胎娩出，否则会引起弥散性血管内凝血，最终会害及产妇的生命！不禁也替他们焦急起来。
　　汤药很快煎好了，送进产房，又等了一会，便听见外面传来敲梆子的声音，已经起更了。
　　唐朝商铺通行做法是起更关门，药铺也是如此，听到打更的声音，药铺里还没来得及看病的病患都自觉地起身离开了。伙计开始关药铺门。除了这几扇正门之外，旁边还有个便门，这是给急诊用的。唐朝规定二更开始至五更为止全城宵禁，所有的人禁止通行。但有几个例外，其中便有危重病人急症送医的可以通行，当然，要经过值夜的巡捕兵甲同意。医馆药铺遇到这种急诊，也还是可以开门救治的。这扇小门，就是给夜间宵禁之后来看急诊的病患用的。
　　先前那店伙计陪着笑对左少阳道：“左少爷，您瞧，我们要关门了，您有事，明儿个再来，行吗？”
　　左少阳只得退出大堂，站在大街上，便听不见屋里救治说话的声音了，左少阳摇摇头，只得拢着袖子缩着脖子顶着寒风往家走去。


第12章 黑面馍馍
　　尽管离宵禁还有一个时辰，但起更后大街上便没什么人了。路边商铺大多已经关门上锁，路上也没有路灯，只能借着路边人家窗户投射的灯光照路。
　　天上开始飘雪花了，一朵朵的，在衍射的灯光下忽明忽暗，象一个个夜空里曼舞的小精灵，落在左少阳头上、肩上，不一会，便铺满了。
　　左少阳也不想把雪花抖落，尽管冻得牙关嘎嘎打架，耳朵生疼，他还是没有跑，甚至也不快走，依旧不紧不慢笼着衣袖缩着脖子走着，一边四下张望，瞧着夜色里的城镇，在漫天雪花中，古代城镇的一切在他眼中都充满了新奇。
　　终于，他回到贵芝堂，刚一敲门，门就开了，茴香一脸焦急道：“你咋才回来，我们都急死了，你上哪里去了？”一边说着一边帮他拍掉肩膀的雪花。
　　“随便逛了逛。”左少阳站在台阶上，跺跺脚，拿出手搓了搓，在嘴边哈气。
　　“你先前摔伤了，要是伤痛发作倒在哪里了，那可怎么办！赶紧进屋吧！”
　　左少阳进到大堂，大堂里还是那盏孤单的油灯昏暗地亮着，一张圆桌摆在正中，上面放了四个碗，中间一个粗陶瓷的大盘子和大海碗，盘子里面是一些咸菜，海碗里则是一碗汤，飘着几片绿叶子。
　　左贵还坐在先前那长条桌子后面，两手笼着衣袖，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梁氏坐在圆桌旁，正在抹眼泪，望见他进来了，忙擦了一把泪水，在面前围腰上正反手摸了摸，起身道：“忠儿，这黑灯瞎火的你瞎逛啥呢！赶紧过来吃饭吧！——老爷，过来吃饭了！”
　　尽管药铺艰难，日子很苦，但左贵总自诩为官宦书香之家的后代，所以梁氏一直都诚惶诚恐地叫他老爷。
　　左贵这才抬起头，慢吞吞走到桌边坐下，瞧了左少阳一眼。
　　左少阳也在桌边坐下，瞧了一眼碗里，是两个黑面馍馍。伸手捏了捏，有些硬。拿起来正要吃，啪一声，手上挨了一筷子，生疼，抬眼一看，只见是母亲梁氏瞪眼瞧着他：“忠儿！你怎么回事？你爹还没动筷子呢，你着什么急？你以前都不这样，今天这是怎么了？”
　　“哦！”左少阳赶紧把馍馍放下，瞧了左贵一眼。
　　左贵也正瞧着他，缓缓道：“刚才听你姐说，你下午摔下千仞山的石壁，把脑袋摔坏了，什么事都想不起来了，是吗？”
　　左少阳点点头。
　　“现在有什么症状？头还痛吗？”
　　“不痛了。”
　　左贵伸出枯瘦的手指，道：“把手伸出来，我再给你摸摸脉。”
　　仔细摸脉之后，左贵沉吟道：“脉象倒是很正常，——你现在能记起以前的事情了吗？”
　　“记起一些了，还有一些记不起来。”
　　左贵花白的眉毛拢在一起，沉吟片刻，道：“你脉象没问题，但从你后脑那伤来看，那么长的伤，应该不会这脉象的。现在又记不清往事，这当真奇怪了。”
　　梁氏担忧地望着儿子，道：“过些日子，慢慢会好的。先吃饭吧，饭都凉了。”
　　“是啊，吃饭吧。”左少阳嘿嘿一笑：“我还真饿了。”刚才母亲梁氏提醒了，他说着这话，却不敢动筷子。
　　左贵慢慢伸手拿起一个馍馍，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又夹了一夹咸菜塞进嘴里，低着头还在想着心事。
　　见他动筷子了，梁氏才对茴香和左少阳道：“吃吧！快吃吧！”
　　左少阳拿着馍馍咬了一口，入嘴一股苦涩的味道，还有好象沙子一样的碎末，他皱眉嚼着，把手里半截黑面馍馍凑到灯光下瞧了瞧，发现里面加着一些黄色的细条，取了一个放在手指头瞧，很快辨认出来，便是白日里跟姐姐茴香从千仞山背回来的桑树根的桑白皮。
　　这种药是桑树的根皮，在冬天挖根，刮去粗皮，把根皮剥下来晒干，切成丝用，是一种止咳平喘的常用药。不过，读书的时候听老师说，在六零年饥荒年代，很多百姓常用来当粮食吃，救活过不少人的性命，老师自己就吃过。想不到穿越来到唐朝，自己竟然也吃到了这样的救命粮。
　　他现在明白了，为什么下午他和茴香的背篓里一大半都是桑树根了，原来，茴香跟他上山，采药是次要的，更主要的，是挖桑树根剥桑白皮当粮食！不觉心中一阵难过。
　　他扫了一眼左贵他们三人，丝毫不觉难以下咽，反倒是吃的津津有味的，很快，各人碗里的黑面加桑白皮做的硬馍馍已经吃光了，而左少阳碗里还有一个没动，手里的一个也还有一大半没吃完。
　　梁氏见他一副艰难咀嚼下咽的模样，疼爱地道：“忠儿，喝点汤！”伸手拿过汤勺，舀了一些汤在左少阳的碗里，“把馍馍泡着汤吃，这样好下咽一点。”
　　左少阳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只是这黑面加桑白皮的馍馍太难吃了，但心中很清楚，以后只怕这就是未来生活里的主食了，不好吃也得吃。想起这些，不仅一阵心寒。皱着眉将手里的大半个馍馍也放在碗里，用筷子戳散了，硬着头皮往嘴里刨。
　　果然，泡散之后虽然还是那么难吃，但咽下去已经方便很多了。他闷着头一口气刨光了碗里的馍馍，肚子总算是填饱了，虽然味道着实不怎么样。
　　梁氏问道：“忠儿，你先前跟三婶说，让他宽限几天给你凑钱，你到哪里去筹这么多钱啊？”
　　左少阳当时的想法便是把麝香卖了，估计应该能筹够这笔钱，可是现在，这个美梦破灭了，他也不知道该从哪里筹这笔钱。苦笑道：“我……，我也就是缓兵之计。反正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梁氏本来有些希望的眼中顿时又黯淡下来，轻叹一声，对左贵道：“老爷，这可怎么办？要不，佃租田种地！再不开荒种地也行。听侯普说，朝廷说了，开荒种地的，免三年税，后三年减半收哩！”
　　左少阳路上听茴香帮他回忆时说了家里亲戚情况，知道侯普就是姐姐茴香的丈夫，在县衙门当书吏。
　　“种地？”左贵叹了口气，捋起袖子挥了挥麻杆一般的手臂，“你看我这样，象抡锄头种地的人吗？再说了，现在才冬天，开春了才能种地吧，秋后才能收成吧？这大半年的，我们喝西北风去？”
　　其实梁氏也知道这不现实，只是穷途末路了，没辙了才这么说。
　　茴香道：“爹，娘，实在不行，就搬去我那住吧。侯普不会说什么的。”
　　梁氏声音都带着哭腔：“去你那？你们一家老小挤在窝棚大小的地方，再加上我们一家，睡哪哟！而且，你们日子也不好过，都指靠着侯普那一点薪水，本来就很艰难了，若再加上我们，只怕得把侯普给累死！”
　　“没事，他死不了！我帮衙门牢房洗衣缝补，也挣点钱的……”
　　“不去！”左贵闷头闷脑说了一句，“要我投奔女婿，不如一根绳子吊死在这得了！——睡觉！”说完这话，左贵站起身，背着手，微驼着背进大堂左边他们卧室去了。
　　茴香帮着梁氏收拾碗筷，左少阳要帮忙，却被梁氏推开了，说已经烧好热水了，叫他自己倒水，烫个脚好睡觉。
　　左少阳已经知道厨房在右边靠里的厢房，摸黑钻了进去，炉灶里亮着火光，借着火光找到了脚盆，拿着灶台上的半个葫芦瓢揭开锅盖，从里面舀了半瓢热水，倒在脚盆里。又从大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倒在脚盆里。发现水缸里的水已经所剩不多了，水缸旁边有两只水桶，便大声问道：“姐！在哪里挑水？水缸里的水快没了，我去挑水去！”


第13章 手抄本
　　茴香道：“出门往右，过两条街，到河边有口凉水井，在那里挑……”
　　梁氏接着道：“今晚别去了，天黑看不见，当心摔倒，明早再去。——老天爷，连挑水的地都忘了，这可怎么办哟！”
　　“娘，弟他已经记起很多事了，会慢慢想起来的。别担心啊。”
　　左少阳答应了，端起脚盆来到大厅，找了根小板凳坐下，脱了鞋袜洗脚。水很烫，不敢一下放进脚去，一边看着梁氏和茴香洗碗，一边说道：“我刚才路过惠民堂，见他们那瞧病的人可多了，要是我们也有这么多病患来瞧病，就不愁交不上房租了。”
　　梁氏道：“我们哪能跟惠民堂比，人家大掌柜的，听说前朝在京城里当过医官，还给王爷宰相瞧过病呢！”
　　“有名气不一定就有本事！”
　　茴香道：“话是这么说，可病人都是冲名气去的呀，爹什么名气都没有，就算治好了人的病，人家也不稀罕。”
　　左少阳道：“那可未必，如果爹真能治好三婶的病，我瞧她就稀罕！她那病疼起来绵绵不绝，很难受的，只要治好了，一准高兴。”
　　“是啊，但愿她这一高兴，能把房租给我们再往后拖拖，过了年呀，瞧病的或许会多起来，怎么也攒点钱先把一部分房租交了才好。就怕瞧不好，三婶一生气，年三十不到就得赶我们走……！”
　　茴香刚说到这里，就听左边厢房里传来左贵冷冷的声音：“这都要啥时辰了？还不睡觉，你们娘几个吃饱了撑的吗？”
　　茴香瞧了左少阳一眼，吐了吐舌头。
　　梁氏低声道：“别说了！洗完了你赶紧回去吧，侯普和孩子还等着你回去呢，累了一天了，也早点歇着！”
　　“哦！”茴香帮着洗完碗把屋子收拾好，左少阳已经把脚洗好了，起身端着洗脚水，却不知道往哪里倒，茴香过来接过脚盆，走进厨房，哗啦一下把水倒了，出来整了整衣衫，低声道：“娘，我回去了，弟，你睡右边外面那间厢房，好生歇着，夜里要是有人来看急诊，你记得先去招呼，别让爹起来，天寒地冻的当心爹受凉。”
　　“好的。”
　　左少阳知道，姐姐茴香家在县衙旁边，离这不远。忙叮嘱了几句，给茴香开了门，目送她远去。这才把门重新关好。
　　梁氏叮嘱左少阳早点睡觉，便进屋睡了，左少阳端着油灯进了右边靠外的厢房。里面房间比较大，又可分成里外两部分。外面大半间是炮制药材的炮制房。靠边是几个炮制药材用的锅灶，另一边放着铡刀水盆铜钵榔头等等炮制工具。靠里是个小间，这小间放着各种药材，都是些很便宜的没有炮制过的。左少阳很纳闷，姐姐说让自己睡这里，可这里没有床，怎么睡？
　　左少阳举着油灯张望着，油灯的光线很昏暗，好不容易才看见，原来在靠里的小半间药材仓库的上方，有张横着的小隔板，或许那就是睡觉的地方，可怎么上去呢？
　　左右一看，终于在药材仓库边发现了一架木梯子，拿过来架上，端着油灯慢慢爬上楼梯一瞧，果然是张床，特别小估计翻身都得小心。铺盖是一床葛麻布的垫褥，旁边放着一床薄薄的被子。摸了摸垫褥，又翻开了看了看，发现铺的是稻草。人爬上去，悉悉索索直响。
　　左少阳发现床头有个长条搁板，放着几本书，便把油灯放在搁板上，取过那几本书来观瞧。见都是手抄本，蝇头小楷，字迹工整，挺拔苍劲，跟自家药铺大门上的匾额、两边的桃符联句和老爹左贵写的方子上的笔迹相同，应该是老爹左贵的手笔。想必是老爹左贵从哪里抄录来的，给了儿子学医之用。唐朝以前由于印刷术等条件的限制，医书传播基本上是靠手抄笔录甚至口转，现代意义的书籍很少见。
　　细看这几本医书，却都是一些方书，也就是记录方剂适应症的，这些方剂一部分是《名医别录》、《伤寒论》等唐朝以前医书上的方剂，其中夹杂着一些《素问》、《神农本草经》、《黄帝内经》《伤寒论》等唐朝以前医书上的一些论病条文。这些都是医学经典，其中主要条文左少阳是烂熟于胸的，细看之下，发现不仅残缺不全，而且好些地方的条文还都错了。
　　除了左少阳熟悉的一些方剂之外，另有一些看着眼生的方剂，可能是唐初的一些经验方，后事失传了。他心中暗喜，说不定能从这小册子上学到失传的古方呢，便将几本手抄医书都细细翻阅了一遍。
　　可是细看了适应症和方剂组成配伍之后，他很是有些失望，从方剂组成和适应症来看，适应症都是些常见的伤寒杂症，用方都是些常用药，配伍平平无奇，有的还值得商榷，个别甚至明显有问题。想想也不难理解，这些都是手抄本，本来就有可能以讹传讹，更主要的是，没有经过官方组织权威的审核认定，其中谬误之处肯定难免，很多方剂都是一些经验方，而经验方偶然性很多，不足为信的。
　　翻看完之后，他发现上面谬误之处颇多，不禁暗自摇头，心想左贵老爹用这样的医书治病，难怪药铺生意不好，连房租都交不起。见这几本小册子有些地方都残缺了，显然被人翻阅日久，如果是左贵老爹自己看过之后传给儿子左忠，也就是自己附身的摔死的这个人，那倒还好理解，若是新抄之后给的左忠，左忠刻苦攻读翻看成这个样子，那这左忠学习还是够刻苦的了。只不过，跟着这样的医术学，再刻苦也难有成就啊。
　　天寒地冻，他穿的夹袄又不暖和，手指头冻得僵直，但他还是坚持翻阅完了这几本手抄小册子。感叹一番之后，将几本手抄小册子放在搁板上，跪在床上把被子铺好。被子很薄，整个面用针缝成了现代羽绒服一样的井字形横隔，摸了摸，中间夹层也是硬邦邦的，摸了摸高低不平，好像是些揉乱了的布条条。他不敢相信这能保暖。
　　听着外面远远传来打更的声音，他偷偷问了姐姐茴香，知道了怎么听打更声，听出现在才一更天，也就是现代的八九点钟。他是个夜猫子，从来没有这么早睡觉的习惯，刚刚穿越到古代，也很新奇，此刻全无睡意，便想下去附近逛逛。他已经听茴香说了晚上二更之后要宵禁，不过就在家附近逛逛，二更天一到就回家，料也无妨。
　　左少阳端着油灯下了楼梯，先把自己这间房都看了一遍，特别是那些炮制药材的工具，觉得很是简陋，不免感慨，悄悄出到大堂，举着油灯来到厨房，厨房里更是简陋，一个大土灶，上面两口铁锅，一大一小，盖着木锅盖，揭开了瞧，锅里是空的。有个两个竹子编的笼屉放在灶台上，也揭开了瞧，里面空空的啥也没有。笼屉旁边放着个竹筛，里面倒是放着东西，是下午自己跟姐姐从山上挖回来的桑树跟剥下来的桑白皮，已经洗干净切成丝了。
　　靠灶台边上，是盛水的大缸，盖着盖子，水缸旁边放着一对水桶。靠边一个矮脚木柜，打开了里面放着一个小布袋子，捏了捏，软软的，扯开口子一看，里面是一小点黑面。厨房墙角，放着一些柴火。
　　左少阳举着油灯四下观瞧，发现靠里有个小门，上着门闩。举着油灯过去，轻轻拔开门闩，把门拉开一条缝，呼啦一阵寒风吹了进来，油灯噗的一下便熄灭了。屋里顿时一片黑暗。


第14章 雪夜溜达
　　这寒风冷不防吹得左少阳机灵打了个冷颤，忙关上，等了片刻，又才慢慢把门拉开，往外观瞧，见是门外一条窄窄的小巷从门前横贯而过，天黑看不清，两边都是黑洞洞的。不过，地上是白森森的积雪，借着积雪的反光，倒也能朦朦胧胧看清近处。小巷对面是一堵青砖高墙，这墙有两丈来高，搞不清后面什么人家。
　　左少阳回身把油灯放在灶台上，小心地拉开门，本不想发出声响的，可这木门还是吱呀呀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声音。他听了听，里屋没有反应，这才放心，侧身出了后门，又把门慢慢拉上。
　　站在门外，忽然觉得脸上凉飕飕的，伸手一抹，发现是片雪花，想必雪还在下。抬眼细瞧，果然，昏暗的夜空有一片片雪花飘落。巷子里的积雪泛着白光，左少阳笼着衣袖缩着脖子，左右看了看，往右侧走去。
　　地上的积雪都让行人踩成了冰，很有些滑。他只能用一只手扶着冰冷的青砖高墙，慢慢往前走。
　　走没多远，高墙便没有了，变成了木板墙壁，房屋也矮下去很多。又往前走了一小会，一处凹进去的小角落里，传出一股屎尿味，定眼瞧了瞧，似乎是个茅厕。忙扇了扇鼻子。加快步伐又往前走了一小会，便到了个十字巷口。这黑灯瞎火的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四周静悄悄的，估计已经快二更了，不敢走远，便磨转身往回走，走过自己药铺后门，继续往前，一路上高高低低的房屋，有的还亮着灯，偶尔能听见小巷两边屋里传出孩子哭泣声、说话声，还有不知何处的犬吠声。
　　到前面，是个丁字巷口，他站在那左右看了看，两个巷口黑洞洞的，仿佛黑暗中怪物的眼睛，不仅有些发怵，忙回身摸着墙回到药铺后门，推门进屋，把门插好。
　　他身上冻得冰凉，又觉鼻孔发痒，一连声打了好几个喷嚏。生怕把爹娘吵醒，捂着嘴打的，更是难受。抱着双肩跺了跺脚，把脚上的雪渣跺掉，又发现肩膀上冰凉，伸手一摸，发现都是雪花，这才一小会功夫，身上已经落满雪花了，看样子雪下得不小。
　　他摸索着回到屋里，爬上楼梯。心想古代的夜晚可真没意思，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也没什么夜生活，更没有网吧、电脑、电视电影，家里这条件，连油灯都得省着用，想看点书都没那条件。实在无趣，只能睡大觉了。
　　左少阳跪在床上，脱了身上的夹袍，里面只有一套贴身小衣，他哆嗦着把夹袍铺盖在被子上，床铺另一头靠着窗棂，有寒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所以倒着睡，可以保证脑袋不受风。他吹灭了灯，爬到另一头钻了进去，全身卷曲着，缩成了一团，在被子里簌簌发抖。
　　他原以为缩在被子里，很快就会暖和起来的，可过了好一会，发现被子里依旧冰凉如冰窟似的，鼻子开始流清涕，发痒，忍不住又连着“阿嚏”打了几个个喷嚏。
　　这喷嚏一打，倒引得肚子痛了起来。想必是刚才出去逛了一圈，肚子可能受凉了，感觉很不舒服，睡了一会还是不行，肚子越来越痛，必须得上茅厕，只得爬起来又穿上葛麻夹袄准备上厕所，刚才倒是发现了茅厕的位置，就在后面小巷里，正要下了楼梯，忽又想起上完茅厕，该用什么善后？厕纸是别指望的，用树枝小棍？想想都恶心。他下意识用手在四处乱摸，摸到隔板上老爹左贵手抄本医书，心中一喜，就用它了。这玩意错谬百出，自己肚中记的东西比它强百倍，留着也没什么用。这纸是很柔软的宣纸，当手纸正合适。
　　拿了一本随手扯下几张，揉成一团，摸着楼梯下来，又摸到厨房，开了后门，沿着小巷来到那茅厕。拉开木门进去，把门管好闩上，正要宽衣解带，才发现自己这长袍入厕的时候太费事，折腾了半天，这才弄好，现在算是明白了，古人为什么把入厕叫更衣，这长袍、长裙的，入厕还真不方便，必须得更换短衫才好。
　　在寒风呼啸的寒冬腊月的夜晚，在四处漏风的古代茅厕里方便，这滋味真是太难受了。
　　好不容易方便完了，整好夹袍，摸着黑又回到屋里。这光着屁股一冻，觉得身上更是难受，忍不住一连串打了好几个喷嚏，在静静的夜里格外的响亮。忙用手捂着嘴，摸回屋里上楼梯，脱了夹袍钻进被子里，冷得蜷缩成一团，牙齿不停打架，清鼻涕哗哗流，喷嚏一个接一个响了起来。
　　他感到全身一阵阵发冷，连鼻子也不通了，摸摸脉，脉如浮木，伤风感冒了，有心起来去找点药吃，可古代的药差不多都是煎服的，恶寒之下，哪里还能动弹。
　　就在这时，只听下面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梁氏端着一盏油灯站在门口：“忠儿，你咋了？凉着了？肯定是刚才大雪天的在外面晃。冻着了！”说着慢慢爬上楼梯。
　　左少阳从被子里探出头来：“我没事……，阿嚏！阿嚏！”鼻涕口水横流，忙道：“有纸吗？我擦鼻涕！”
　　“哪有用纸擦的！”梁氏从腋下摘下一方手帕递给左少阳，“喏，擦吧！”
　　左少阳哆嗦着爬起来，光着膀子伸手接过手帕擤鼻涕。
　　梁氏一见，惊叫道：“哎呀！你咋把夹袍给脱了？难怪要着凉了，还不赶紧把衣服穿上！娘去给你熬姜汤！”说罢端着油灯下了楼梯。
　　左少阳这才知道，唐朝没有棉花，而穷苦人家又没钱买丝绵被，无法在寒冬里保暖，只能穿着衣袍再加盖被子这样睡觉，自己跟现代一样脱了外衣睡，难怪不保暖。赶紧起身把夹袍穿上，蜷缩进被子里，这下虽然还是很冷，但感觉比刚才要好一些了。
　　又听见堂屋里左贵的声音道：“他受凉厉害，姜汤没用了，用麻黄汤吧！”
　　左少阳把脑袋伸出来道：“我鼻子堵得慌，留清鼻涕，再加点苍耳子和辛夷！”
　　“你懂什么！”左贵提高了声音，“赶紧捂着被子！”
　　梁氏问：“那要不要加苍耳子和辛夷啊？”
　　左贵顿了顿，才低声道：“加上吧！”
　　“哦。”
　　过了一会，又看见油灯进来了，梁氏把油灯放在炮制灶台上，端着一个大碗慢慢爬上楼梯，对左少阳道：“忠儿，来，把药喝了，你爹给你开的，吃了药，睡一觉就好了。”
　　左少阳全身哆嗦着，爬起身来，接过热气腾腾的汤药，咕咚咚一口气喝光了。
　　就听下面门边传来左贵的声音：“把这被子也给他盖上，捂着发发汗！”
　　左少阳低头一瞧，只见左贵微驼着背，手里抱着一床被子，仰着头正望着他，不知从哪里钻进来的寒风，将他花白的山羊胡吹拂了起来，在摇曳的油灯下，飘飘荡荡忽明忽暗的，有点像画上的老神仙。
　　望着他们关切的神情，左少阳想起小时候自己生病，父母也是这样坐在床头，望着自己吃药。不仅鼻子一酸，眼眶里噙满了泪花，终于哽咽着道：“爹！娘！我没事！”
　　梁氏微微一笑，从他手里接过药碗，柔声道：“快躺下！捂着发汗，睡一觉就好了！”
　　“嗯！”左少阳缩进被子里，很快，便感到身上一重，感觉到梁氏正把那床被子铺在他身上。顿时感到一暖，也不知是加了被子的缘故，还是亲情的温暖。
　　听着梁氏下了梯子，片刻还听不到关门的声音，左少阳忍不住探出头，见二老还仰头望着他，脸上满是关切，便哑着嗓子说道：“爹！娘！你们赶紧回去睡吧，当心着凉。我没事了。”
　　“好好！”梁氏道，“要是不舒服，就喊我们啊！”
　　“嗯！”
　　门关上了，屋里恢复了黑暗。
　　穿上了夹袄，又加了被子，加上姜汤很快发挥了作用，左少阳感觉身上开始暖和了，劳累了一天，听着窗外呼啦啦的寒风声，他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第15章 挑水姑娘
　　这一觉睡得好沉，等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是被厨房劈柴火的声音给闹醒的。急忙一骨碌爬起来，揉了揉眼睛，窗户已经大亮了，可由于窗户比较小，光线进来少，屋里还是比较昏暗的。
　　他跪着把被子折好，从楼梯下来，拉开门出到堂屋，瞧见厨房的灶火已经通亮了，母亲梁氏正蹲在那里劈柴，急忙进了厨房：“娘，让我来吧！”
　　“出去出去！哪有男人进厨房的？没出息！赶紧去挑水吧，然后扫地，把门开了。把门口的雪扫了，别让来瞧病的人摔着！”
　　“哦！”左少阳忙出来把药铺大门打开，跨步出来一瞧，只见大街上铺满了银色的白雪，只是已经被早起的人踩过，显得很是凌乱。对面和自己药铺的屋檐上，还挂着一根根的冰凌。
　　左少阳长长地伸了个懒腰，觉得古代的空气格外的清醒，活动了一下手脚，正要回身进屋拿水桶挑水，忽见前面街上来了几个人，看穿着打扮好像是古装电视剧里的皂隶、捕快之类的官人，用门板抬着什么，招呼旁人回避，一路过来了。
　　左少阳笼着袖子探头一瞧，顿时吓了一跳，只见门板上躺着一个冻僵了的人，衣衫褴褛，似乎是个乞丐，两眼圆瞪，两手蜷缩在胸前。如同一个冰雕一般一动不动。但从这姿势，左少阳便可以断定，这人肯定死了。
　　当头的一个皂隶瞧见他，招呼道：“是小郎中啊，这么早就开门了？”
　　左少阳听这人认识自己，想想也是，姐夫侯普在衙门上班，虽然只是个不入流的书吏，不过衙门的人应该也都认识，便陪笑道：“是啊，——这人怎么了？死了吗？”
　　“是啊，一个乞丐，昨夜大雪里冻死了，就前面巷子里，这已经是今早上发现的第七个了，他娘的，这贼老天再这样下雪，满大街的乞丐都别活了！唉！走了！”
　　左少阳呆呆望着他们抬着那冻死的乞丐远去，刚才愉快的心情顿时没了踪影。一早上就冻死这么些个流落街头的乞丐，唉，古人当真命苦。回头想想自己，如果大年三十交不上房前，一家人被扫地出门，流落街头，会不会也是这样的命运？顿时心中一阵寒意。
　　他心情沮丧地回到厨房，挑着水桶，一声不吭出了门，按照昨晚茴香的指点方向，出门右拐，踩着齐脚踝的积雪嘎吱响，一边东张西望看看哪里有河。茴香说了，那井就在河岸边。
　　穿过两条街，视线赫然开朗，一条清幽幽的小河蜿蜒而过，河两边铺着毛茸茸的白雪，河边的青草、芦苇都被积雪压弯了腰。路边一级级的青石板石阶一直通到河边，在靠近河边的岸上，有青石板盖起的一个石拱，旁边站着好几个姑娘小媳妇，脚边放着水桶，在唧唧咋咋说着话。
　　一个圆脸少妇抬头瞧见左少阳挑着水桶站在那，笑道：“哟，是小郎中啊，你傻站在那瞧啥呢？”说着推了旁边那圆臀细腰的少妇一把：“是偷偷瞅我们小妹吧？咋不下来，凑近了细细相看相看？嘻嘻嘻。”
　　“作死啊你！”那叫小妹的粉拳敲的那少妇肩头咚咚响，“拿我说笑，看我不把你扔河里去！”
　　两人嘻嘻哈哈打闹起来。
　　这两个活泼的姑娘快乐的心情感染了他，使左少阳暂时摆脱了心中的阴霾，挑着水桶站在那嘿嘿傻笑，心想这唐初的姑娘不比宋明时期的，还真算不得封建，差不多赶上现代姑娘了，挑着水桶慢慢走下去。
　　见他下来，二女便不闹了，前头挑水的小媳妇大姑娘已经打好水了，把水担着，忽悠着从他身边走过时，拿眼角瞧他，嘻嘻笑着，留下一阵香风上了石阶。
　　这挑水的咋都是姑娘媳妇呢？左少阳转念一想，顿时明白了，这才是大唐开国之初，经历了隋末数十年的战乱，年轻的男子很多都战死了，没死的很多都在军中当兵呢，所以家中大多是些妇孺。
　　轮到那小妹了，她手里拿着一个葫芦瓢，脸颊潮红，微笑着对左少阳道：“哎！过来，你先担吧。我给你舀！”
　　“哎哟，还真懂得疼人哟！”那开玩笑的少妇咯咯笑着，斜眼瞧着左少阳，“喂！听见没？人家小妹心疼你等久了，要给你先挑。还不过来？这水可就是定情物了哈！”
　　“真真不想活了你！”小妹拿水瓢去打那少妇，两人咯咯笑着闹成一团。
　　左少阳在现代社会也是个比较木讷的人，很少跟女生开玩笑，哪里经过这阵仗，顿时脸通红，嘿嘿干笑着道：“不不，你们先来，你们先挑吧，我不着急。”
　　“嘻嘻，害臊了他！”
　　二女一听，更是笑个不停，一边笑一边很快舀满了水，挑在肩上，忽闪着颠了颠，扭着小蛮腰走过左少阳身边，那开玩笑的少妇道：“哎！小郎中，小妹心口痛，赶明儿找你好生瞧瞧，行不？”
　　“行啊！”左少阳习惯性地咧着嘴干笑了两声，随即给人家大姑娘瞧心口痛不对劲，又忙摇头道：“我……，我不会瞧病，我爹不让我瞧病的。”
　　二女见他当真了，瞪眼相互看了一眼，爆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挑着担子扭着腰姿上了石阶。
　　左少阳生怕二女又拿他开涮，也不敢回头瞧，低着头赶紧把水舀满，挑着水回到了堂里，把水倒了，又挑着水桶忐忑地往河边走，生怕再遇到那两个喜欢开玩笑的姑娘少妇被她们嬉耍，内心里却又想着能遇到她们说说话。
　　到了河边，却没看见那二女，微觉失望。连着挑了几挑水都没遇到，想必人家已经把水挑满了，又或者两下路程不同，错过了。
　　把水缸挑满之后，左少阳还真有些累了，但不能歇着，他从门后拿了一把长柄扫帚出来，将门口近左的雪都扫了，然后将路上的雪也扫到两边，随便还把左邻右舍门口的雪都扫了。
　　这时，对面一家杂货铺的门也开了，一个老头提着扫帚出来，一眼瞧见左少阳已经将他家门前的雪都扫干净了，很是惊讶：“哎哟，大郎，你今儿个怎么转性了？以前你可是连自家门前的雪都懒得扫的，怎么今天这么勤快啊，把我们的都扫了？”
　　刚才河边的经历让左少阳心情挺好，一边扫雪一边笑道：“勤快不好吗？你老要是嫌我多事，下回不扫了，留给你老人家慢慢扫着玩！”
　　“哈哈！这孩子还真变了性，调侃起你蔡大叔来了。哈哈哈，多谢你了！”
　　左少阳将门口积雪扫干净，回到屋里，换了一把小扫帚，将屋里扫了，拿着抹布抹灰尘。


第16章 热粥助阳
　　这时，左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左贵佝偻着背慢腾腾走了出来。左少阳忙迎了上去：“爹，你起来了？”
　　“嗯，”左贵站住了，上下打量了左少阳一样，淡淡道：“病……好些了吗？”
　　“喝了爹开的麻黄汤，发了汗全好了！”
　　“那就好，”左贵慢慢走了两步，又站住了，想了想，倒：“想不到你小子还懂得太阳伤寒鼻塞流涕麻黄汤加苍耳子辛夷，——嗯，还行，以后要多用功看书！”
　　“好的。”左少阳探头往左贵屋里一瞧，身子猛然一震，惊道：“爹！你们床上咋没被子？”
　　这话说完，左少阳立即明白了，昨晚老两口将他们的被子给了自己，老两口一夜肯定是和衣枯坐，一夜无眠。这么冷的天……老两口天寒地冻，为了自己，竟然因为没有被子，而枯坐一夜，不禁心中十分愧疚：“爹！你们把被子给我了，昨晚肯定冻着了，我给你熬姜汤去！”
　　“不用了，”左贵微佝偻着背，背着两手走到门口，“爹没你身子骨那么娇贵，呃——好大一场雪啊！”左少阳见他那宽大的夹袍上瘦小的脑袋上戴着的幞头，两只飘带在寒风里摇摆，忙过去道：“爹，门口风大，进屋吧。”
　　“早起活动活动筋骨，身体好！”左贵伸了伸胳膊，晃了晃腰胯，这才慢腾腾走回屋里，在掉了漆的杉木长条几案后坐下。
　　梁氏把热腾腾的洗脸水端了出来，两人洗了脸，梁氏又给左贵泡了一杯茶。左贵捧着茶杯，轻轻吹着，又慢慢品了一口，放下茶杯，长长舒了口气，一份十分舒心的样子。
　　左少阳迟疑片刻，低声问梁氏道：“娘，没有……，没有早餐吗？”
　　“早餐？”梁氏显然没想到儿子会问这个问题，家里生活一直不好，一日保持两餐就已经很艰难了，哪里还有闲钱吃早餐，想起儿子昨晚病了，早上该吃点热粥啥的补补，忙道：“有有，马上给你做！”
　　“做什么？”左贵冷声道，“家里就这点粮食了，你多吃一餐，全家就少一顿，后面怎么过？”
　　梁氏悲声道：“老爷！孩子昨晚病了……”
　　“病了怎么了？病了就能乱糟蹋粮食？以后日子还过不过了？你个娘们懂什么？干活去！”
　　梁氏无言，搓着前襟围腰。
　　左少阳讪讪道：“其实我不饿，我就随便这么一说，没事没事……”
　　梁氏愧疚地瞧了儿子一眼，叹了口气，低着头进了卧室，坐在床边开始做针线活，不时抬眼看看空荡荡的药铺，良久，又轻声叹息一下。
　　左少阳站在药柜台后面，笼着袖子，瞧着门口来来往往的行人，却没有一个人进来瞧病，开医馆药铺这种生意，是不可能在门口吆喝的，更不可能太热情去招呼人家进来光顾，只能傻呆呆等着病患上门，而且就算是病患来了，也不能太过热情了，否则会给人以幸灾乐祸的感觉。
　　下雪不冷化雪冷，这天比头一天还要冷许多，尽管有蒙蒙的太阳，可们的房子是坐南朝北背阴的，冷得直发抖。眼见左贵都老老实实坐在长条桌后面等病患来瞧病，左少阳也不敢到门口晒太阳去，只得笼着袖子在柜台后面跺着脚取暖。
　　左右无事，他便逐个瞧自家药柜里的药材，看看都有些什么药，心中有数，同时，把药材与药柜上的药名进行同一识别，因为他发现好多药的名字都不熟。
　　他把药柜里的药一个个全都看了一遍，发现都是些普通的很便宜的常用药，贵重的药材比如人参等等，一样都没有，这倒也是，若有贵重药材，卖掉一些，这房租也就不愁了。
　　就算是常用药材里，品种也不太全，一些常用药并没有，可见药铺生意实在不怎么样。他通过药来跟药名联系，很快便把这些药的别名都记住了。
　　接着，他又把药价单子找出来，一个个记忆，这样算账就方便了。
　　快到中午了，梁氏进厨房准备做饭。这时，终于来了个病患。是个中年人人，畏畏缩缩走了进来，左贵抬头望他，脸上一喜，随即又恢复平淡，拖长了声调，悠悠道：“坐——，你，看病？”
　　“是啊，郎中。”
　　“哪不舒服？”
　　“怕冷，发热，还有头痛。”
　　“咳嗽吗？”
　　“嗯……，不咳。”
　　左贵点点头，又问：“出汗吗？”
　　“嗯，好像有一点。”
　　左贵又问了饮食和二便，诊脉望舌，道：“没什么大碍，我给你开个方子回去煎服就行了。”
　　“哦，郎中，我这病是啥病啊？”
　　“这天寒地冻的，你这是伤风了，不要紧，吃付药就好了。”
　　“哦，谢谢郎中。”
　　左贵提笔写好了方子，递给左少阳。让左少阳照方抓药。
　　左少阳将药抓好，一边包一边对那中年人道：“这位大哥，您这是桂枝汤证，你知道桂枝汤应该怎么煎服吗？”
　　中年人道：“不就是用水煮好了服吗？”
　　“不是的！”左少阳微笑道，“你在砂锅里加水七升，用文火煎熬。同时煮一升左右的稀粥，把水煮到只剩三升的时候，把上面的浮渣去掉，倒在碗里，等凉了，先服一升，然后把热粥喝了……”
　　“为啥要喝热粥呢？”
　　“这时候喝热粥有两个目的，一个是借稀粥补充汗源，伤寒病要发汗，发汗就必须有汗源，也就是有可供出汗的津液。第二个目的，桂枝汤这个方子，养正力大，发汗却力弱，所以要借着热粥这热气帮助发汗，胃出中焦，太阳的阳气是补充中焦的，喝了热粥能鼓舞胃阳，也就可以使卫阳得以振奋，帮助祛除风邪。”
　　中年人明白了：“这样啊。”
　　“喝了头一道药之后，盖被子睡一个时辰左右，这可以助卫阳，但不能盖太厚了，免得出汗太多，不过出汗要全身都出才行，全身出小汗，包括手脚都要有出汗的感觉，不能脑门出一点你就掀被子说好了哟，嘿嘿，当然，汗出不能太多，要是跟跑步之后大汗淋漓那样，那就不好了，那津液流失太多，反而会伤正气。”
　　“好的，我记住了。”
　　左少阳接着说道：“还有，如果服了一道药盖被子睡一会，已经出小汗，全身都有出汗的感觉，而且连着出了一个时辰，就表示出汗好了，就不要再服了，剩下的药别想着怕浪费也接着服，继续出汗那就麻烦了，反而伤正，这叫中病即止。如果服了头道药睡一个时辰还不出汗的话，就马上接着服第二道药！”
　　“只隔一个时辰？”中年人惊讶问道。
　　“是的，第二道药服了之后一个时辰内还不出汗，马上接着服第三道，不要拖延，再过一个时辰还不发汗，马上再服第四道药，连着服。中间不超过一个时辰。现在是中午，也就是说，到今晚天黑之前的这半天里，如果一个时辰不出汗，就连着喝，一共要喝三次药。”
　　“啊？”中年人有些吃惊，“三个时辰喝三次药？这……，会不会太着急了？”
　　“这叫做‘汗不厌早’！”左少阳微笑道，“这伤风病，必须尽早发汗，邪风侵入人体，就好像疾风骤雨一般快速，必须要在风邪入体尚处于肌表皮毛的时候，就把风邪祛除，否则，一旦风邪侵入筋脉、甚至五脏六腑，人就不仅仅是伤风这点小毛病了，那就会转化成大病，再治疗就很麻烦了。所以要在伤风之处，就大剂量连续用药，以雷霆之势将风邪扼杀在肌表皮毛处，不让他侵入体内，酿成大祸！”


第17章 暴殄天物
　　中年人叹道：“这样啊？”
　　左少阳听他注意听，不禁喜道：“是！不仅仅是麻黄汤要这样服，所有的外感病的解表药，比如麻黄汤、葛根汤等等，都要这样半天之内连服三次！还不行，再按这方子开药接着吃，还是这办法，并且时间还可以再缩短，到大半个甚至半个时辰服一次，服药之后要加喝粥。一直到出汗为止，出汗了就不要再服了。”
　　经过左少阳这么一解说，这中年人恍然大悟，翘着大拇指道：“这位小哥，你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哎呀我活了半辈子，这解表汤药喝了也无数了，有的好有的也不怎么好，想必就是因为服药不得当啊。听你这么说之后，以后我就按照你这法子服药，太谢谢了！”
　　“应该的！”左少阳把药包递给他，“服药期间注意忌口，不要吃生冷、粘滑，大鱼大肉这些不好消化的食物和刺激性的食物。”
　　“为什么？”
　　“食物生冷的话，会伤卫阳，刺激性的食物会伤胃气，而吃了不好消化的食物的话，人的肌体为了消化这些东西，只能从体表分出一部分正气来帮着消化，就影响抗击风邪的正气的力量，从而影响解表了。就好比一个国家正在抗击外敌侵略，你还不好好对待百姓，百姓要是造反，你只能抽调军队来平乱，结果就会影响抗击外敌了。就这意思。”
　　“哈哈，小哥这比喻真形象，我明白了，多谢，——总共多少钱？”
　　“八文钱。”
　　“哦！”中年男子拿出钱袋，从里面取出一串铜钱（十文为一串）放在桌上：“喏，给你，多的是赏给你的。”
　　“多谢大哥。”
　　“应该的，你这么耐心给我讲解，让我明白了好多道理，该谢谢你才是。以后再有啥头痛脑热的，我还来找你们瞧。”
　　“好的，大哥您走好！”
　　左少阳将那中年人送到门口，挥手作别，这才翻身回来。
　　左贵道：“忠儿，你刚才解释的那一大套，听着挺像那么回事的，从哪里学来的？”
　　“嘿嘿，看书啊，您不是让我多看书吗？”
　　“看书？”左贵疑惑地瞧着他，“以前逼你你都懒得翻一页医书，啥时候转性了？”
　　梁氏在屋里听出左贵这话在夸儿子，喜滋滋出来道：“我们忠儿本来就很听话的，就是你平时逼他太紧了，他反而不学，其实暗地里偷偷看书来着。”
　　“看书是好事啊，不用背着我。”左贵好生瞧了瞧儿子，“你说那什么‘汗不厌早’，还有你那什么‘半日三服’的解表汤药的服法，都是从哪看来的？”
　　“《内经》和《伤寒论》啊。”
　　“《内经》？《伤寒论》？”左贵更是惊讶，“我们家没有这两部书啊，你爹我都没看过，你从哪看的？”
　　唐朝以前学医，都是师带徒，没有专门的医学院，学医一般都是从临床直接学起走，从病症到方剂，除了名医大家之外，一般的医者，很多都是经验主义者，也就是针对什么症状，开什么药，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开，病因病机是什么，理、法、方、药只涉及后两项，前两个很少涉及。究其原因，主要还是唐朝之前，由于印刷术造纸术等的限制，不可能把医书大规模印刷普及推广，所以很多医者一辈子行医甚至都没有读过《伤寒论》等专著，都是从师父那里直接学来的临床经验。
　　这左贵还算好一点，以前读过几年私塾，跟着父亲师父学医，也是直接上临床，好在父亲有几本手抄的医方书，临终给了他。他又拿来教儿子，但儿子左忠却不爱看书，连这仅有的几本医书都没看。左贵自己所学也就仅限于此，没看过《内经》和《伤寒论》
　　《内经》也就是《黄帝内经》，与《伤寒论》等并称中医四大经典，《内经》成书于战国时期，尽管是经典，但主要作用在于奠定了中医学说的理论基础，是一部中医理论巨著，但由于其记载方剂只有十三个，从临床意义上说作用却不大，所以一般的普通医者对其兴趣其实不高，传抄的人比较少，当时流传并不广。
　　《伤寒论杂病论》成书于东汉，战国时还没有印刷术，也没有造纸术，东汉时蔡伦发明了造纸术，但远未推广普及，特别是印刷术还没有实现，书的传播仍然靠手抄，数量很小，范围也很小，加之两部书出现之初并没有现在这么大名气，赏识的人也不多，故传抄普及的也不多。
　　《伤寒杂病论》成书后竟然散失了数十年，晋朝王叔和身为太医令，利用职权在全国费劲九牛二虎之力，也只收集到了其中关于伤寒的部分，汇编成了《伤寒论》，而杂病部分却怎么也找不到踪影。一直到宋朝，才被一个翰林学士从堆积如山的被虫子蛀得千疮百孔的竹简中找到了，经过一番努力，编撰成了《金匮要略》，也就是《伤寒杂病论》中的杂病部分。一本书变成了两本书。
　　唐朝之前，由于没有发明印刷术，所以优秀的医书除了朝廷太医等高级太医之外，民间普通医者是很少能见到的，直到唐朝初年，才出现了雕版印刷术，而活字印刷，更是在宋仁宗年代才出现的。所以，医学书籍的推广普及，真正开始于宋朝。
　　所以，左贵自然没读过《伤寒论》，但《伤寒论》上的很多名方，通过各种手抄本的形式已经在民间流传了，由于都是摘抄，很多只限于对上面方剂的摘抄，对于其中关于方剂的论述并没有录全，故很多医者只知道什么病症用什么方，至于为什么要这么用，并不明白。
　　左少阳学过中医历史，所以也明白左贵为何如此惊讶，有些后悔自己嘴快，眼珠一转，随口编了个谎：“几个月前，我从一个老铃医那看到的，当时他快饿昏了，我给了他几个野菜馍馍。他吃完了，说与我有缘，摸出一本脏兮兮的书给我瞧，说让我尽情看上一天，但不准我摘抄，我就看了，好多看不懂，就……，就记住了这法。”
　　左贵眼中放光，急声道：“是吗？那铃医在哪里？”
　　“走了，不知道去哪里去了。”
　　“那医书呢？”
　　“拿走了，他只让我看了一天。我还惦记着回家，所以天黑就还了他，回来了。”
　　“你！那你还记住什么方子了吗？”
　　“记不得了，他只让我看了那么大半天，我哪记得那么多。”
　　“你再好好想想！”
　　“真记不得了！”
　　左贵跺脚道：“你这笨蛋！天底下没有比你更笨的了！这是老天爷给你的机缘啊，你真要把那部书都背下来，或者要过来，你就可以成为天底下知名的神医了！唉！你竟然只看了大半日，还天黑了要回家，不看了，当真是……，当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也难怪左贵如此气急败坏，要知道，古代医者对方书大多密而不传的，唐代药王孙思邈对民间医者秘藏张仲景的各种伤寒论抄本轻易不示人的现象，曾扬天感叹道：“江南诸师秘仲景要方不传！”由此可见唐初时代获得医书之难。更何况是张仲景的伤寒论这样的医学宝典呢。
　　梁氏见左贵着急得花白胡子乱抖，唉声叹气直跺脚，忙过来劝道：“老爷，孩子还小，只看大半日就记住这么多，已经很不错了……”
　　“你知道个屁！”左贵捶胸顿足气急败坏对左少阳道：“你知道一个方子能卖多少钱吗？当年你爷爷，也就是你师爷，为了从一个医者手里买一个治疗拉肚子的方子，用了一头耕牛！好不壮实的一头耕牛啊！——如果是一个救命的好方子，你就是花再多的钱也买不到！那铃医让你看的这部书，肯定有很多好方子！你不去记这些方子，却去记这些没用的服药方法，当真是暴殄天物！”


第18章 垂死产妇
　　左少阳见他为一个方子暴跳如雷，心里有些好笑，有心把一些他不可能知道的唐朝以后的经方告诉他，又怕引起他更多的疑心，到时候难以圆谎，索性闭嘴当蒙头葫芦。
　　左贵说了几句，见左少阳不说话，也觉无趣，便回到桌子后面也不说话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梁氏拿了两文钱给左少阳，让他去买一小捆柴火回来做饭。
　　左少阳拿着两文钱苦笑，连柴火都要小捆地买，家里已经拮据到如此地步了。他笼着手来到瓦市。这是卖零散物品的地方。一排排的柴火挑子立在雪地里，后面蹲着一个个樵夫，哆嗦着等着买主。见人靠过来，马上用热切的眼神望着，但却不敢上前招呼。望着人走开，眼神又黯淡下来。
　　左少阳随口问了几个，每一挑大小不定，多的要七文，少的也要三文。他手里只有两文钱，眼见人家樵夫天寒地冻的不容易，也不杀价，顺着这排柴火往前走，想找小一点的柴火挑子买。
　　他走过一挑柴火，这柴火很大两捆，在这些柴火挑子里绝对是最大的之一，而且都是大口杯子粗细的，这让他想起了穿越过来遇到的那皮肤黝黑，鼻翼还长着几个雀斑的砍柴姑娘，那小姑娘挑的柴火就有这么大。
　　他感叹了一声，正要接着往前走，鼻尖忽然闻到了那熟悉的淡淡的青草香，那是春天里才有的嫩草的香味，这瓦市里是不可能有的，只有一种可能——那姑娘就在近左！
　　他晃着脑袋一瞧，便看见了高高的柴火后面，露出了一小截襦裙角，葛麻布的，绣着花边，正是第一次见到的那打柴姑娘的装束！
　　左少阳乐了，伸手拍了拍柴火：“姑娘！”
　　柴火挑子后面那女子这才探出头来，皮肤黝黑，乌溜溜的眼睛大大的瞧着他，鼻翼两边，隐隐便是几颗小雀斑。果然就是那打柴姑娘。
　　“是你呀！”左少阳喜道，“你来卖柴火吗？”
　　那姑娘点点头。脸颊有些潮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害羞给染红的。
　　“你这挑柴火多少钱？”
　　“八文。”
　　这还是左少阳第一次听见这姑娘说话，声音轻轻的，却十分的圆润，跟两颗晶莹剔透的珍珠滚落玉盘一般。
　　“八文啊？”左少阳拢在袖子里的手捏了捏那可怜的两文钱，他真希望这两文钱翻身变上四变，变成八文钱，就能把这挑柴火买下来，让这姑娘不用等在这里天寒地冻的了。
　　少女瞧着他，见他似乎不想买，眼中有些失望。
　　左少阳看出来了，生怕姑娘误会，便把手里拿两文钱拿出来，讪讪道：“我……，嘿嘿，我只有两文钱，钱不够买你的柴火。”
　　那姑娘微微一笑，神情似乎在说没关系的。
　　左少阳迟疑片刻，低声问道：“我只买两文钱的，你抽几根柴火给我，行不行？”
　　姑娘也笑了，点点头，麻利地解开缠着柴火的藤条，抽出柴火，放在一起，左少阳见这小堆柴火占了整挑柴火的三分之一强，摊下来至少应该要三文钱的，忙道：“太多了，我只要两文钱的。”姑娘仿佛没听见，用一根小藤条捆着，放在左少阳面前。伸手从左少阳手里拿过那两文钱，冲她嫣然一笑。
　　“这个……，嘿嘿，真不好意思，那就多谢了！”左少阳说着，弯腰要去抱那柴火，姑娘已经抢步上前，帮着把地上的柴火拿起来，弯腰将那柴火拿起来，轻轻放在左少阳肩上。
　　左少阳颠了颠，虽只有一小半，但还是有些沉，真不知道那姑娘挑这一整挑柴火，那娇小的身子是如何承受的。
　　左少阳朝姑娘笑了笑，扛着柴火往家走。中途歇息了两次，才把这捆柴火扛回家。
　　梁氏一见之下，喜道：“哎哟忠儿可真会买东西，这么大一捆柴火，怕不要三四文钱哩！”
　　左少阳也笑了，眼前浮现出那姑娘乌溜溜的大眼睛羞涩的笑容。
　　吃过午饭，还是没有病患来，直到傍晚时分，依然是大眼瞪小眼。一家三口有些绝望了，这样拖到年三十，根本交不了这九千文的房租的。
　　傍晚的时候，姐姐茴香来了，提了一小袋糙米过来，说是夫婿他们衙门发给衙门所有书吏和三班衙役过年的，每人一斗，分了一小袋给父母提来。左少阳没想到古代衙门也发福利，很是有些感叹，虽然少了点，也聊胜于无。
　　茴香先问了左少阳的伤，得知没事，只是昨夜病了，已经好了，这才放心。
　　茴香帮着母亲进屋做饭，左少阳和左贵两人依旧在大堂里等着。左少阳看着老爹的脸色越来越沮丧，知道他在为几天后的交租发愁。左少阳这一整天脑袋里都在盘旋这件事，却也是一点主意都没有。
　　就在这时，便听到远处有呜咽哭泣之声，这声音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哭声越来越近，又望见大门外路边的行人纷纷避让，退到路两边指指点点议论着，接着，七八个人用门板抬着一个用被子裹着的东西，从门口慢慢过去了，那哭泣之声正是这些人发出的，左少阳一见便想起来了，正是昨夜在惠民堂看见的那急送去救治难产妇人的那一伙人，门板上的被子劈头盖着，看不见下面是什么，不过从那些人伤心哭泣的样子，也不难想象，下面的应该就是昨夜难产的那位产妇。
　　难道这产妇已经死了吗？
　　左少阳心头一沉，见左贵笼着衣袖走到门口张望，便也绕出药柜，来到门口观瞧，只见那抬着的门板经过的石板路上，滴滴答答还有鲜血滴淌，眼前顿时一亮，有鲜血就说明人还没有死！
　　他想上前帮忙救治，可是跨出两步，便站住了，他也没把握治好这个死胎不下的病，人家惠民堂的掌柜是京城名医，曾经给王爷和宰相都看过病的，连他都治不好，自己这初出茅庐的能看好吗？人家又能相信自己能看好吗？
　　他眼睁睁看着那群人远去，回头瞧左贵长叹一声，转身进屋，便也想跟着回去，可脑海中一到念头闪过，治疗下死胎难产的方子他脑袋里记了不少，总会有一个管用吧，就算治不好，也不能不出手救治啊，再说了，即便是治不好，后果再差，也能差到哪里去？这个机会再不抓住，只怕就只能等着大年三十被扫地出门了！
　　想到这里，他脑中一热，对左贵道：“爹，我去看看！”
　　没等左贵有所表示，他已经一阵风追出门去了。
　　那些人此刻已经走远了，他也不敢出声叫喊，直追出一条街，这才追上，气喘吁吁往前面一拦：“诸位！这位大嫂的难产，我知道有人能治！”
　　这群人立即停住了，当先那老者和一个年轻人正哭得伤心，一听这话，顿时不哭了，可眼见是个小年轻，有些疑惑，那老者问道：“你说什么？”
　　左少阳喘了一口气，道：“昨夜你们抬这位难产的大嫂去惠民堂的时候，我当时也在那里，知道大嫂肚子里的胎儿已经死了，但是死胎一直下不了，危及母亲的性命，所以抬到惠民堂救治。现在见你们这样伤心难过，想必惠民堂救治不了，对不对？——我知道有个人能治！”
　　老者和年轻汉子相互看了一眼，又回头瞧了瞧身后几个男男女女。身后一个老婆子哭着道：“倪郎中都说没治了，谁又能治呢！”


第19章 死胎不下
　　老者也垂泪道：“是啊，这位小哥，麻烦你让路吧！”
　　左少阳急了：“不治怎么知道治不好？死马还当成活马医呢！何况是个人，有半点希望就不该放弃！”
　　那几个人又停止哭泣，相互瞧了一眼，年轻汉子道：“谁能救我媳妇？”
　　“先让我把把脉，我看有没有希望，再告诉你们！”
　　那老者见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顿时燃起了希望，回头招呼道：“好！快放下来！让这位小哥摸摸脉！”
　　门板放了下来，被子被掀开一半，左少阳蹲在旁边，瞧见妇人脸色苍白一丝血都没有，紧闭双眼，伸手抓住手腕诊脉，已经找不到脉了，心头一沉，又伸手摸了摸她的颈侧部，重按之下，才隐隐感觉到脉搏跳动。顿时心头一喜，还有脉搏，那就是还没死！
　　左少阳伸手入怀，从怀里那枚麝香里扣了一小粒“当门子”，夹在两指之间，沉声道：“把她的嘴张开！”
　　那汉子急忙帮着把少妇的嘴掐开了，左少阳二指夹着麝香当门子，塞在少妇舌头下面，然后让那汉子把少妇的嘴合上。站起身，背着双手观察着。
　　众人不知道他在做什么，都瞪目瞧着，路人也都纷纷围拢过来瞧热闹，见他动作神秘兮兮的，不知道搞什么，但涉及到救人性命的事，谁也不敢多言。
　　过得片刻，正当左少阳心神越来越不宁的时候，那少妇忽然一声呻吟，醒转过来，张开了双目：“……啊，我……，我死了吗？”
　　“孩子他娘！你……，你醒了？你觉得怎么样？”
　　围观的人也是嗡嗡议论，都用异样的目光瞧着左少阳。
　　这产妇死胎不下，在惠民堂一夜救治无效，从今早上就陷入昏迷，百般用药，都如石牛入海一般，脉搏越来越弱，连呼吸都听不到了，所以倪郎中宣布不治，让家人抬回家准备后事，看半路上杀出个小年轻，用一枚不知什么玩意的药丸塞进嘴里，片刻便苏醒过来，莫非是老天爷开眼了？
　　麝香是醒神回苏的要药，具有很强的开窍功能，对各种原因所致的昏迷都有苏醒作用，而唐朝以前的医家，尽管已经将麝香作为医药，但主要是用它的芳香气作为辟秽浊，治疗心腹暴痛胀急，也用于治疗难产、堕胎，但用来醒神开窍，却是明朝李时珍《本草纲目》之后才有记载的。所以古人并不知道麝香这方面的功效。当然也没看见左少阳怀里揣的是什么灵丹妙药。
　　尽管他把少妇救醒了，但并不等于治好了这病，少妇的家人虽然燃起了希望，但瞧着这年轻人，怎么都不像是医术高明之人。那老者拱手道：“请问小哥，刚才说的能救我儿媳的人，可是尊师？”
　　左少阳从他们眼神中便看出了对自己的不信任，现代社会，行医最头疼的就是病患不相信医生，特别是中医，中医的望闻问切，跟西医的依靠现代化诊疗设备不同，后者是客观实际的，看得见摸得着的，而中医的诊治过程和结果都是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事情，对病机病因的诠释也是充满了神秘色彩，更多的是靠经验。所以，在普通人眼里，年龄绝对是与医术挂钩的，年龄越大，据认为医术就会越高。年轻的中医医生，一般都不会有什么人找他看病。所以现代社会很多中医医生，都留着胡子，穿着也很古板，这样让人看上去显得老气一些。目的也在于此。
　　左少阳自然明白这一点，另一方面，不想直接出手相救也好，不然老爹那就更没法解释了。所以左少阳点头道：“正是家父！”
　　“哦，原来尊师就是令尊大人，不知令尊现在何处？请他老人家垂怜，救我儿媳一救！”
　　“我爹就在那边的药铺里，我们家开了一家药铺，名叫‘贵芝堂’。”
　　一个老妇凑过来低声道：“他叔，这贵芝堂我去瞧过病，那郎中姓左，开的方子不怎么样，上次我咳嗽，听说他药铺开药便宜，就去了，吃了好些天都没有好，后来还是去仁寿堂给瞧好的。”
　　“是啊！”另一个老者也低声道：“我也听说了，贵芝堂尽管药便宜，但那左郎中医术真的不怎么样……”
　　他们说话声音虽然低，但左少阳还是听清了，不禁心头一沉，他们不相信自己的医术，而现在又不相信老爹左贵能治好这病，就不会去贵芝堂，那就没办法救治了。急忙插话道：“各位大叔大婶大哥大姐，你们不知道，我爹有个家传独方，专治下死胎的。刚才也是我爹让我拿药过来相救的。”
　　古代医者都是师带徒方式的传授，公开的药方不多，有很多医者都是靠一两个祖传秘，专门治疗某方面的疾病，这才在杏林争得一席之地。一听左少阳这话，这几个人又低声议论起来。
　　左少阳见他们还是犹豫，当即以退为进，道：“若诸位不相信我爹的医术那就算了，反正治病这种事情，不可能打保票一定能治好的，这位大嫂已经生命垂危，刚才只是暂时让她苏醒而已，用不了多久又会昏迷，而且照这样子，只怕熬不过今晚。算我多事，告辞了！”
　　说罢，左少阳怜惜地瞧了那痛苦呻吟的产妇一眼，叹了口气，背着手慢慢往回走去。
　　产妇的丈夫急忙对老者道：“爹！就让左郎中治治吧！他有祖传秘方啊！万一能治好呢！”
　　这个万一太有诱惑力了，很多人买彩票，明知道希望渺茫，但也都冲这个万一去花钱。众人一听纷纷点头，老者急忙招手叫道：“这位小哥，请留步！我们请令尊出手救治！”
　　说着话，一众人将门板抬起来。
　　“那好！”左少阳回身来，压低了声音，一副神秘的样子道：“不过，我爹脾气很古怪，这个祖传秘方一般不轻易用，要求到他老人家出手相救，得记住三件事！”
　　“小哥请说！”老者把头凑过去，也压低了声音道。
　　“首先，必须态度诚恳，他老人家会说救不了，你们要一直哀求，他看着可怜，这才会出手相救。我爹脾气古怪，他开始会说救不了，病重不治啥的，一定要坚持恳求，对他开出的方子，决不能评头论足，要知道偏方治大病，看着简单的方子，往往能化腐朽为神奇！”
　　有本事的名医脾气一般都很古怪，在现代这叫做有个性。众人急忙点头答应。
　　左少阳又低声道：“其次，绝不能提‘祖传秘方’这几个字，他最忌讳人家知道他有这本事的。切记切记！”
　　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不怕贼偷就怕贼惦心，众人也都能理解，忙又点头答应。
　　“最后一点，就是这……这个……，诊金嘛……，这个……，唉算了，先救人再说！把人抬着跟我走吧！”
　　左少阳本来想先把诊金说了，这是他对治疗死胎并没把握但却硬着头皮壮着胆子出手相救的重要原因。是为了三天后全家不被扫地出门流落街头。但这毕竟违背医德，所以话到嘴边，他还是没说出口来。招手让他们跟着去贵芝堂。


第20章 偷梁换柱
　　老者已经猜出左少阳后面的话了。忙道：“这一点请小哥放心，家里还一栋老宅，还有些薄田，只要能救得人的性命，我卖了田地房舍给你作诊金！”
　　他身后那老太婆嚷嚷道：“那可不行！为了救她一个，全家人都露宿街头喝西北风啊？”
　　“娘！”那年轻人急声道，“就救救你儿媳妇吧！她好歹也是一条命啊！”
　　“你媳妇的命是命，你娘的命就不是命了？你砸锅卖铁救了她，活活饿死你娘，你倒是孝顺啊？当真是花喜鹊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哟！”
　　躺在门板上的产妇呻吟中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禁不住眼泪簌簌而下。那汉子不敢顶撞母亲，只是搂着媳妇用哀求的眼光望向左少阳。
　　眼下救人要紧，左少阳不想在这件事上争执，急声道：“诊金等一会再说吧，先救人要紧！”
　　那汉子狂喜，连连点头说好，眼中满是感激。
　　老者刚才被老婆一阵抢白，也想着这样表态不妥，不能为了救儿媳把一家人的生计都断了，听左少阳这话，忙顺杆爬，道：“对对！先救人！救人要紧！诊金一会再说。”
　　众人忙抬着门板，跟着左少阳来到了贵芝堂。
　　左贵正坐在长条桌子后面拢着袖子低着头想心事，听到脚步声错乱到了堂口，忙抬起头一瞧，见进来不少人，用门板抬着一个产妇，痛苦地呻吟着，正是刚才从门口过去的那一伙人，不禁有些诧异：“诸位这是……？”
　　那汉子咕咚一声跪倒在地：“老郎中，求求你，救救我媳妇吧！”随即磕头咚咚有声。另有几个孩子也跟着跪倒磕头，呜呜哭着哀求。那老者也连连作揖，道：“老郎中，求你救救我儿媳妇吧，她胎死腹中，十数日死胎不下，用尽了药方，惠民堂的倪郎中也瞧过了，都没用，听说你有……”说到这，老者立即想起刚才左少阳的叮嘱，不能提祖传秘方四个字，赶紧打住，改口道：“听说你医术高明，一定要救我儿媳一救！”
　　左贵有些手足无措，从医数十年，他父亲也就是他师父的医术也是很平常，到他这里，也没有出于蓝而胜于蓝，所治疗的大多是些头痛脑热的小毛病，就没遇到过什么生死大病，所以从来没有享受过病患跪倒磕头哀求救治的待遇，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忙起身搀扶：“快快请起，千万不可这样！起来，都起来吧！让老朽先看看病人再说！”
　　“好好！”一听这话，老者忙把左贵让到门板边。
　　左贵蹲下身瞧了瞧，问了一下产妇的感觉，然后诊脉望舌，随即，眉毛皱到了一起，缓缓放开手，黯然摇头道：“晚了！这时候才救，真的晚了。”
　　老者心想，这老郎中果然跟刚才那年轻人说的一样，只说晚了不肯救治，幸亏刚才少年已经提醒了，心中有数，一众人忙又苦苦哀求。
　　左贵见他们跪了一地，拉起这个那个又跪下，为难道：“不是我不想救，是我也没这本事啊。你们想想，连惠民堂的倪大夫都说没办法，我就更没办法了！”
　　一听这话，众人都得了左少阳的指点，知道老郎中会这么拒绝，磕头更是厉害，态度诚恳之极。连那门板上不停呻吟的产妇也哀声恳求。老者甚至含含糊糊表态说不管诊金多贵，就算砸锅卖铁也会把诊金交上。
　　茴香和梁氏知道左贵的能耐，哪里能治人家惠民堂倪大夫都治不好的病，生怕这些人故意找碴让左贵治，治不好以便讹诈钱财，都苦着脸上前劝说，让他们把人抬走，说治不了。可这些人似乎铁了心，拉起这个跪倒那个，不停磕头哀求。
　　左贵自己有些发懵，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非要自己救治，明明已经说了自己没这本事，可他们却依旧跪着哀求，想了想，干脆随便开个方子，管他有没有用，算是治过了了事。免得他们接着纠缠。便叹了口气，道：“好！我治，不过，话说到前头，治不好，可别怪我，我已经说了，这病我是没本事治好的，你们非要我治。”
　　老汉忙答应了：“那是，不管好不好，只要老先生尽心，我们一样的感激，就算治不好，那……，那也是孩子的命，我们绝不会为难先生的。”
　　茴香和梁氏听他们答应了不找麻烦，这才松了口气。
　　左贵点点头，拿起毛笔，沉吟了片刻，提笔写了一付方子。写完之后，拿起来瞧了瞧，叹了口气，摇摇头：“说真的，这方子只怕没用，也只不过是聊尽人事罢了。拿去抓药吧！”
　　伸手把方子递给那老者，老者正要接，旁边左少阳已经抢先接过去了，瞧了他一眼，老者顿时会意，这是人家的祖传秘方，自然不能示人的。忙陪笑起身，跟着左少阳来到柜台前。
　　左少阳瞧了一眼那方子，见是三物备急丸。这方是治疗寒实腹痛，心腹胀痛，大便不通，攻逐寒积的，里面有巴豆、大黄等峻下逐水药。看来老爹也是破釜沉船了，想用拉肚子的办法，看看能不能把死胎拉下来。不禁苦笑暗自摇头，如果这么简单，那惠民堂的大夫们早就把死胎打下来了。
　　这方子肯定不能用，他早已经想好该如何处理了，也幸亏老爹开的是丸散剂，不是汤剂，而自己要用的药也是丸散剂，这样更好掩人耳目。
　　他将方子放在台下，直接按照自己思路配方。他背着身悄悄从怀里取出那枚麝香，掰了半钱下来放在药擂钵里研碎，然后从药柜里抓了三钱肉桂，碾成末，这药方叫做“香桂散”，是宋朝才出现的专门下死胎的名方。他学方剂学学过这方子，但在现代社会，遇到死胎不下，一般都用西医办法处理了，快捷方便而且也很安全，也就很少用到中医的下死胎方剂，所以这方子从没用过，不知道真的是否有效，现在只能硬着头皮用了。
　　他一边碾一边对大堂众人道：“谁有酒？这药得用温酒送服，我们家没酒。”
　　这些人心想又不是酒鬼，谁会随身带着烧酒？面面相觑，那男子道：“我去打！”急步跑了出去。
　　左贵瞧了左少阳一样，三物备急丸并不要求用温酒服下，温水就可以了，为何要用温酒？不过先前左少阳教人家如何服用桂枝汤，说得头头是道，很多左贵自己都不知道，又听左贵说是从一个神秘的老铃医处看来的，想必这也是这样学来的，反正温酒送服也不禁忌，也就没管。
　　左少阳擂好药的时候，那汉子已经拿着一壶酒回来了，喘着粗气递给左少阳。
　　左少阳拿来一个粗瓷碗，吩咐把产妇抬进左边厢房里，把门关上，屋里只留老者的妻子和那产妇的丈夫，拿着药蹲在产妇身边。产妇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左少阳大声让产妇张嘴，产妇努力张嘴，也只张了一小半，那汉子急了，忙帮着掐开老婆的嘴，左少阳将纸包里的药末一股脑都倒进了她的嘴里，然后将碗里的温酒慢慢给她灌入。
　　产妇神智没有完全丧失，还知道往下吞下，咕咚咕咚半碗酒都合着药吞下了肚子。
　　左少阳把碗放在一旁，站起来，背着双手，神情紧张地望着那产妇。好比一个赌棍下了注，等着庄家开宝。


第21章 首战告捷
　　那男子更是紧张，这可是最后的救命稻草，若还不行，媳妇就死定了！把媳妇搂在怀里，不停低声呼唤着，那老妇人却站在一旁笼着手缩着脖子，神情颇有些淡漠。
　　时间一点点过去了，左少阳额头都沁出了冷汗，那汉子不时回头瞧瞧左贵老爹，又看看小郎中左少阳，似乎在询问她为什么还没反应。左贵面无表情，左少阳却陪着干笑，脸上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心中却也越来越没底。
　　就在这时，只见那产妇猛地身子一挺，长声嘶叫，那声音如同从门缝里挤进来的寒风一般渗人：“啊——，痛！肚子好痛！啊——”
　　屋里三个人都慌了，男子搂紧了媳妇，扭头望着左贵：“老郎中，这……，这是怎么了？”
　　“啊？”左贵也慌了，放开笼着袖子的手，张皇道：“这个……”
　　左少阳却是心中一喜，赶紧弯下腰附身问那产妇：“你有什么感觉？”
　　产妇捧着大肚子呻吟着惨叫：“痛！啊——，要……，要出来了——，啊，好痛！”随即，一股腥臭从她两腿间传来，带着血样的暗黑色羊水也流淌了出来。
　　左少阳狂喜，几乎是手舞足蹈地叫道：“好了！下来了！要下来了！——用力！快用力！放慢呼吸，对，就这样！用力啊！”
　　一屋子人这才反应过来，梁氏忙冲进屋里，急声叫道：“忠儿，你们男的快出去，喂喂，外面的几个媳妇婆子，你们快进来帮忙啊，茴香，打热水来！还有稻草和草纸！快！快啊！”
　　汉子这才慌里慌张把媳妇放下，三步并作两步拉开门窜出屋外：“要下来了！婶子、大姨，大嫂，麻烦你们进去帮忙啊！”
　　屋里顿时慌作一团，哭的笑的都不知怎么好了。茴香急声道：“你们快进去帮忙，我去端热水，锅里正好有热水！草纸在柜台上有，稻草厨房有，——你们几个快去帮忙啊！”
　　那些个老婆子小媳妇这才回过神，顿时忙乱起来，有的跑去抱稻草，有的去找草纸，有的扭着腰挤进屋里，嘴里乱喊着“媳妇！用劲！使劲用力啊！”
　　很快，热水、稻草、草纸等物都送进了屋里。女的都进去把门关了上。屋里嘈杂的声音这才小了下来。那老者欢喜得老泪纵横，拉着儿子的手，站在门外，隔着门往里乱喊着，似乎这样可以帮点忙似的，也不知这样管不管用。
　　一屋子人都成了没头苍蝇的时候，左少阳反倒像个没事人似的站在那没人理了。瞧了老爹一眼，他还怔怔地不知发生了什么。
　　又过了片刻，就听屋里妇人们惊喜地尖叫道：“好了好了！死胎下来！哎哟妈呀，你这孩子，死了也想把你娘拖走啊？真不孝顺啊……！”
　　“呜呜呜……”
　　屋里又传来哭泣之声，听那声音，是产妇的，想必是心伤儿子已经胎死腹中，却不顾自己刚刚从鬼门关给拖了回来。
　　大堂里的人都欢呼了起来。
　　左少阳乐得呵呵傻笑。上大学的时候，他是在一家有名的中医院实习的，跟随当地很有名的一位老中医抄方，遇到一些简单的病案，老中医也让他学着辨证诊病开方，然后给他纠正用方的不妥之处。那时候他也曾经治愈过一些病人，只是，那些都是些普通的疾病，很少遇到疑难杂症的，也曾跟随老中医参加一些危重病案的会诊，但从没有出手治疗这样重症的机会。
　　这一次，是他独自判断独自用方，一举成功地将一个生命垂危的病患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成功喜悦，一时之间都不该怎么好了。
　　左贵老爹则仰着脑袋，垂着手，探头探脑瞧着卧室紧闭的门，结结巴巴问：“真的……，真的下来了？”
　　左少阳笑呵呵道：“是啊，爹，你的药真管用！”
　　“啊——？”左贵脸上已经有抑制不住的喜悦，只是喜悦中，更多的是迷惑。
　　又过得片刻，门开了，一个大婶用块围裙包着一个沉甸甸的东西出来，扫了众人一眼，哽咽着道：“是个……，是个儿子！唉……，命苦啊！”
　　“我媳妇呢？怎么样了？”汉子急声问道。
　　“没事了，在里面呢，你先别进去，脏得很！”
　　那汉子哪还顾得上这些，窜步进去，搂着那产妇，产妇抱着他的脖颈，在他怀里呜呜哭了起来。
　　旁边的婆子媳妇忙劝慰她别哭，月子里哭会哭坏眼睛的。产妇这才收住声音。
　　收拾停当，扔用门板把产妇抬了出来，放在大堂里，用一条毛巾把产妇额头包上，还把被子一直盖到鼻子上，只露出眼睛在外面。
　　那汉子过来，给左贵跪倒磕头：“多谢老神医救我媳妇性命！”磕头咚咚有声。
　　左贵忙搀扶他起来，左贵还没从这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泻下药能下死胎，不知道这幸福为什么会从天而降，难道真是自己歪打正着了？还是老天爷开眼了？
　　左少阳道：“爹，你给这位大嫂看看，还要不要紧，再开两剂产后滋补的药吧。”
　　老者和那汉子连声道：“对对！麻烦老郎中再给瞧瞧，开些药补补！”
　　左贵忙过去蹲下身，汉子帮着从被子里掏出媳妇的胳膊，左贵把腕诊脉，又问了产妇的感觉，微笑道：“已经无妨了，回去静养，不要伤风累着，不要碰凉水。”
　　老者和汉子都连声答应。
　　左贵起身回到桌子后面，喜滋滋提起笔写了产后滋补的方子，交给左少阳。左少阳瞧过，这滋补方子倒是四平八稳，没什么需要增减更改的，当下照方抓药，包了递给那老者。
　　老者谢过，接过药包，和那汉子对视了一眼，迟疑片刻，低声问道：“小哥，这药费……，多少钱啊？”
　　左少阳笑了笑，凑过去低低的声音道：“老人家，按理说，若是平时，按店里的规矩给就行了，本不该多要，可是我们药铺这些天遇到了……，这个，一点小麻烦，急需钱用，所以，这个……，嘿嘿，实在是不好意思，你刚才说的卖房子卖田地，砸锅卖铁啥的，我也不要你们这样，你们随便给好了，钱多多给，钱少少给，就算帮衬我一把，行吗？我们不会嫌少的。”
　　“好的！”老者感激地点点头，从怀里取出钱袋，又望向儿子，那汉子已经将怀里钱袋取出来了，当下递给老者。老者在手里垫了垫，低着头，一脸愧疚地送到左贵面前：“老郎中，实在不好意思，您出手救了我儿媳妇一条性命，本来，老汉跟这位小郎中说了，我们回去卖田地房产砸锅卖铁……”
　　“咳咳！”那老妇在他身后重重地咳嗽了几声，拿眼瞪他。
　　老者看样子颇为惧内，轻轻打了个哆嗦，道：“我们就带了这点钱，实在不成敬意，聊算诊金，待今后日子好过一些……”
　　那老妇突然抢上前一步，夹手夺过那两个钱袋：“我瞧瞧，里面有多少钱！”
　　她撕开钱袋，抬头往里一瞧：“哎哟！这有两百文还不止呢！这几包烂药值得了这么些钱？我去买来还他们就是！”
　　左少阳听得刺耳，冷声道：“大婶，你这话就不厚道了……！”
　　“我说错了吗？你把方子给我，我看究竟多少钱，你们药柜上都标了价的，我也不是占人便宜的人！我一味药一味药算给你！——方子给我啊！”


第22章 峰回路转
　　茴香也不含糊，杏眼圆瞪道：“你说什么？我弟又没漫天要价，你说话这么难听做什么？按药给钱？我问你，你是来看病还是来买药？你要知道怎么用药，怎么不自己买药给你儿媳妇吃，早吃早好啊，跑来我们贵芝堂跪在地上求我爹作甚？”
　　老妇拿着钱袋叉着腰，撇着嘴道：“怎么了？我照价算药钱给你还不够？你要多少啊？我多给你五文钱算辛苦费总行了吧？”晃动着手里的钱袋哗啷啷响：“想钱是吧？看着钱眼馋是吧？你那么想钱，怎么不去青楼卖啊你！”
　　茴香两手叉腰，挺了挺高耸的胸脯，扭了扭细细的水蛇腰，上下打量了一下老妇干瘪的身子，轻蔑地哼了一声：“我年轻，我真要卖还有人买，不像你，个老不死的老妖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像人还是像鬼！你这样要是到青楼买，脱光了也没人看一眼！搁瓦市猪肉案板上卖人家都嫌你臭！我呸！”
　　“哎呀你这小娼妇……”
　　“够了！”左贵重重地在桌上一拍，“我一文钱不要，行了吧？滚！都给我滚出去！”
　　那老妇立即打蛇顺杆上，尖着嗓子道：“好啊，这可是你说的，你们大家都听到了吧？不是我们不给钱啊，我刚才要给药钱的，还要多给五文钱呢！是他们自己不要，可怨不得我们了！——走走！赶紧抬走啊。”忙不迭拉着老者等人往外推攘，生怕左贵变卦要钱似的。
　　“娘！”那汉子脸涨得通红，咕咚一声跪倒，“先前爹都说了，卖房卖地也要救儿媳的，现在人家都不要我们卖房卖地的，只是随便给，我们已经愧疚人家了，你还耍花样不给钱，这让我们脸往哪里搁啊？娘！我求你了，人家可救了我媳妇的性命的啊！求你你就把钱袋还我，付了人家诊金啊！”
　　“你懂个屁！”老妇将两袋钱塞进自己怀里，一手还捏着衣襟，一手去扯那汉子：“你快走啊！赖在这做什么？回去照顾你媳妇去是正经！”
　　药铺门外不少围观的人，见这老妇如此，顿时响起了一片嘘声：“见过不要脸的，还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是啊，人家救了她媳妇，她不给钱也就算了，还说话这么难听！”
　　“真是个恶婆婆！给她当媳妇，算到了八辈子霉了！”
　　“过河拆桥！十足的臭不要脸！”
　　……
　　老妇充耳不闻，见拉不动跪着的儿子，转身去扯老者，那老者却不敢违拗这老妇，垂头丧气跟着出了药铺门。老妇对那些个帮忙的亲戚道：“赶紧的啊，抬着走人啊！”
　　那些个人相互看了一眼，都苦笑摇头，不好意思地瞧了瞧脸色铁青的左贵一眼，抬起门板四脚，抬着产妇往外走。
　　“等等！”门板上躺着的产妇艰难地说了一声，几个抬门板的人立即停住了。那产妇对茴香苦涩地笑了笑：“大嫂，麻烦你过来一下。”
　　茴香板着脸走了过去：“做什么？”
　　产妇艰难地掀开被子，从手腕上取下一个玉镯子，拉过茴香的手，把玉镯子放在她手心里，眼泪簌簌而下：“真是对不住，这是……我从娘家带来的镯子，多谢你们救了我一条命，这算是一点点心意，请收下吧！”
　　门外那老太婆见此情景，尖声叫着冲了进来：“你干什么？”伸手要去抢那手镯。
　　茴香手拿着镯子往回一缩，躲开了她的手，顺势一把推了她一个趔趄。举着手镯冷笑道：“死老太婆，你听清了没有？这是你儿媳妇从娘家带来的，不是你们家的东西！人家感激我爹救了性命，把这手镯送了我们，要是在以前，我是断不会要的，可今天看你这死妖婆这德行，我咽不下这口气，这镯子我就要了！气死你这老妖婆！”
　　“你！你！……”老太婆脸都气白了，可这手镯的确是儿媳妇从娘家带来的，唐朝对嫁妆的所有权还是很尊重的，人家乐意给谁，她也无话可说。
　　门口那老者见儿媳妇会做人，这才松了一口气，生怕老婆子继续胡搅蛮缠在这里丢人，忙把手一挥，道：“大家走吧！”朝左贵做了个揖，领头走了，那汉子也忙给左贵磕了几个头，起身帮着抬门板往外走。
　　左少阳一眼看见药柜上还摆着那大半壶酒，道：“喂！你们的酒忘了拿走了！”
　　那汉子愧疚地笑了笑，哈着腰拱手作揖道：“大哥，这剩下的酒就给你吧，你也辛苦了，喝点酒解解乏。”
　　左少阳闻到酒的香味，早就暗自咽口水了，听他这话，也不勉强，学着抱拳道：“如此多谢！”
　　那老太婆见人都走了，也泄了气，咳了一口痰本想往药铺大堂地上啐，瞧见茴香那母老虎一般阴冷的脸，忙又赶紧把痰给咽了下去，嘴里嘟哝着，快步出去了。围观的众人也议论着各自散了。
　　刚才发生的一切太突然了，左贵一家人都没回过神来。开药铺这么久了，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情，没遇到过这样大的危重病患来求医，也就没治过这样的病，当然，更没遇到过这种过河拆桥的无德老妇。
　　左贵虽然生气，但更多的是治好病患的喜悦，特别是这病人连府城最有名的惠民堂倪大夫都治不好，自己居然出手就给治好了，救了人一条性命，这种成就感很快盖过了刚才老太婆带来的恶心郁闷。一家人很快又高兴起来了。
　　茴香把那镯子放在左贵面前的桌子上：“爹，这手镯怎么办？”
　　“人家给你的，你爱咋处理咋处理呗。”
　　“爹！是你救的人家性命，这手镯是人家谢你救命之恩的。人家知道你性格善良，手镯要是给了你，一准又给那老妖婆夺了去，所以才塞在我手里的，刚才也说了是给你的呀，你说咋处理就咋处理。”
　　梁氏也道：“是啊，老爷，你就发个话吧。”
　　左贵想了想，道：“那就拿去当了吧，看能换多少钱，先把房租给交了，有多少先交多少，看能不能让三娘再缓缓后。”
　　茴香喜道：“好啊，还是娘去当吧，我在家做饭。”
　　梁氏拿过手镯出门去了，左贵背着手在屋里转着圈，忽然站住了，扭头问左少阳：“你说，这泻下的药方，真就能下死胎？”
　　左少阳也笑道：“是啊爹，我也奇怪呢，或许这就叫无巧不成书吧。”
　　左贵哈哈大笑，背着手在屋子里转了几个圈又回到桌子后面坐下来，本来已经不笑了，想了想又笑了起来：“你说，这还真是奇怪了！为父这脑袋瓜咋突然一下这么灵光了呢？那么多方子我不用，偏偏选这个方子，这不是冥冥中自有天意吗？这不是老天爷开眼了吗？好好好，以后我就要用这个方子治这个病，这也算我们左家祖传秘方了，对吧？哈哈哈”
　　左少阳一听这话吓了一跳，用这方子去给别人治下死胎，那不知找麻烦吗，可一下又不知道如何劝他不要这样，想了想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好在胎死腹中的情况本来就比较少见，而其中一大半的情况都会顺利产下死胎，不需要服药，只有少数情况会死胎不下，极少数才会危及产妇生命。所以遇到这种事的机会也不多。
　　天慢慢黑了下来。茴香做饭的间隙，把油灯点亮了，放在桌上。
　　起更准备关店门的时候，梁氏回来了。她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一脸抑制不住的喜悦，进屋后把钱袋往长条几案上一放：“猜猜，手镯当了多少钱？”


第23章 债不过年
　　左贵瞧了梁氏手里的钱袋，笼着手没吭气，因为从钱袋的情况便能猜出来，袋里的钱，肯定不够交全部房租的。
　　茴香听到声音，急忙从厨房跑了出来：“娘回来了？——让我瞧瞧！”她掂量了一下桌上的钱袋，眨了眨眼睛：“差不多有两三千文吧！”
　　“整整两千七百文！”梁氏喜滋滋道，“我去了好几家当铺，说了死当，可最高的也就给两千五百文。结果路上遇到了衙门旁边开玉店的余掌柜，他看了我的镯子后，出价两千七百文！呵呵，你说巧不巧？”
　　两千七百文也就是人民币一万三千五百元，在唐朝初年算是价值不低了，可是，与九千文的房租来说，还是相距甚远，但想着交了这些之后，应该能缓一些时日缴房租吧。一家人都高兴了起来。
　　茴香道：“要不，我们先把房租交了吧，只要三婶松口让我们再缓缴些时日，过年也痛快啊。”
　　梁氏道：“这是个主意，不过，我在想，我们不能把钱都交了，总得留点钱过年吧。反正全交了也不够的。老爷，你说呢？”
　　左贵微笑道：“嗯，你给三娘拿两千六百文去交房租，剩下一百文过年。”
　　梁氏喜道：“好的。老爷，我还想，我们家被子太薄了，忠儿昨夜都着凉病了，拿我们的被子给他，你又没得盖的了，这也不是办法，所以，我想再置办一床被子给忠儿，让他暖暖活活的过冬，你说好不好？”
　　左贵点点头：“行啊，一床葛麻被子也就十文钱吧。我看可以。剩下的钱你看着花好了。”
　　“好的！”
　　梁氏从钱袋里拿出一吊钱塞进怀里，拿起钱袋往外走。左少阳道：“娘，外面黑，我陪你去。”梁氏欣喜地点点头。左少阳接过钱袋，跟着梁氏出了门。
　　来到赵三娘家，敲开门，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跑出来开的门，问了清楚后，又跑进去叫人，很快赵三娘出来了，把他们迎了进去。
　　这赵三娘的房子也就是两进门的小院子，屋里陈设也不算奢华，看样子过日子很节俭。让到客厅坐下，梁氏把钱袋放在桌上：“今儿个有个病患来瞧病，是个产妇，胎死腹中好些日子了，死胎就是下不来，拖累他娘也快死了，去了惠民堂，倪大夫都没治好，哭哭啼啼往家走，路过我们贵芝堂，进来求治，我们老爷见他们可怜，写了个方子用了，嘻嘻，竟然就把死胎给打下来了！你说奇不奇？”
　　“真的啊？”赵三娘瞪大了眼睛，“左郎中还有这本事？”
　　“可不嘛！”梁氏一脸幸福状，“那家人感激得跟什么似的，磕头感谢不说吧，还给了一个手镯子当诊金，把那镯子当了两千六百文。我们老爷说了，一文不留，全给三娘您交了房租，想想你也不容易，这么些年，一直关照着我们，要是换做别人，早把我们一家子赶出去了。现在手头有了点钱，就算再紧再苦，也得先把这房租给交了！所以啊，我就把钱给你送来了，你点点，两千六百文，一文不剩全部交租！呵呵”
　　赵三娘眼望钱袋，顿时两眼放光，忙伸手把钱袋拉过来，扯开口子，把一吊吊钱都取了出来，数了数，果然两千六百文，一文不差。不仅脸上笑开了花：“我就说你们是有福气的，就算遇到个磨难，也会遇到贵人相助，你瞧，左郎中多本事啊，救了人一条性命了，这是积多大的德啊，将来，你们福气肯定少不了的！呵呵！”
　　“是啊！”梁氏趁着赵三娘高兴，凑过脸去，脸上笑得更欢，“照这下去，多看几个病人，三娘您这房租不就全齐了吗，呵呵，可三娘，你看，这都马上年三十了，就这两天的工夫，我们老爷就算有三头六臂，也不好办啊，再说了，我们搬走了，三娘你这房子一时半会也租不出去不是？空着也是空着，就让我们先租着，缓些时日，我们一准能把欠的房租给你补齐了……”
　　赵三娘拿到了一笔房租，心里高兴，只是听了梁氏后面的话，脸上又是淡淡的了，瞧了旁边左少阳一眼：“嗯，左郎中是个有本事的人，我知道，昨儿个给我瞧病，开了方子，我吃了之后，今天这胃感觉就好多了，我当时就说了，左郎中医术还是很不错的，只是没人赏识，不过，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还有，你可也别说我这房子没人租，甜枣巷的老李头老早就跟我说了，他也想租我这房子开个油盐店，而且可以一次把一年房租都先预付了，我是嫌他开油盐店太脏了，又图你们开药铺医馆的积阴德，也是个好事，这才一直没答应他。”
　　梁氏讪讪陪笑道：“那是那是，你是最心善的人，这左邻右舍的谁不知道。”
　　“那是！”赵三娘毫不客气撇了撇嘴，心想前儿个这么一逼，第一笔房租就交上来了，看来还是不能手软心软，得硬逼才行，于是板着脸道：“左家的，你不用多说了，这话我已经说出去了，年三十交房租，交得上，铺子还租给你们，交不上，药材留下，走人，这都说出去的话，你让我收回来，这不好办啊。”
　　梁氏听她这话还是有松动，忙陪着笑一个劲说好话，末了，赵三娘这才一拍大腿，道：“这样吧，这大冷的天也难为你们来，都求上门了，不给你们一点宽限也说不过去，可债不过年这规矩呢也得守，这样好了，你们年三十中午之前，要是能把欠我的大半房租补齐了，剩下的小半房租，我可以缓到正月十五再来收，十五不过年不完，在年上收的也勉勉强强说得过去。这总行了吧？”
　　左少阳问：“大半房租是多少？”
　　赵三娘掐指头一算：“就算六千钱好了，你们已经交了两千五百钱，还差三千五百钱。年三十中午我来收，收到了，剩下的正月十五我来收。我们丑话可说在头里，到时候交不上，自己走人，别撕破脸大家都不好看！你们交了一部分钱，这药材我也会找人估价，如果不够，欠的钱还得继续还我，我会找人接着追债的。但真要多了，我也会退给你们，我三娘也不是占人便宜的人，但也不是好说话的主！”
　　梁氏又哀求再宽限一些，赵三娘只是板着脸不许，无奈，只好告辞出来。
　　站在门口寒风里，又开始飘雪花了，一朵朵的，忽明忽暗。左少阳此刻却一点欣赏雪景的心情都没有，两人神情都很沮丧。梁氏勉强一笑，道：“忠儿，走，我们去买被子去。”
　　“娘！不买了，那赵三娘已经把话说死，这一百文也准备着到时候交房租，别到时候真是差个一百文，可没地方筹去。”
　　“不差这点钱！”梁氏在寒风里勉强维持着笑容，“你身子骨弱，盖一床被子太单，别又弄出病来，今晚也不能再拿我们的被子给你，你爹年纪大了，再冻上一晚，只怕也会病的。他要倒下了，那我们家可就全完了！”
　　左少阳很是不好意思：“昨晚我不知道你们是拿你们自己盖的被子给我，我还以为是多余的呢，早知道我绝对不要的。娘，你放心，我身子骨没那么娇贵，昨晚我溜到后巷雪地里逛去了，挨了冻，回来又脱了衣服睡，这才受了风寒，今晚我不出去，穿着衣服睡，绝对不会再着凉了。”


第24章 静夜制药
　　梁氏道：“那不行，你爹已经同意了买被子的，反正一床被子也用不了多少钱。”
　　左少阳道：“现在我们一文钱都不能乱花！等过了这难关再说，我可不想寒冬腊月被赶出门去。”
　　“怕什么，不是还有你姐夫他们家可以住嘛。”
　　左少阳苦笑道：“爹都说了，要投靠姐夫，他宁可死！娘，我们不买了，我能坚持，你们盖一床被子都能忍受，我比你们年轻，难不成我的身体还不如你们？放心吧！反正你硬要买我也不用，就这句话！回家吧！”说罢，左少阳笼着手缩着脖子往回走。
　　梁氏叹了口气，也只得跟在后面，回到了贵芝堂。把赵三娘只宽限到大年三十的事情给左贵和茴香说了，他们本来充满希望的，可听了之后，也都傻眼了。
　　茴香苦着脸道：“今天都二十七了，离大年三十也就三天时间，这上哪凑三千五百钱去啊？”
　　“要不，还是想法子再找人借钱吧！”梁氏嘟哝着道，可说了这话，她又叹了口气：“但凡亲戚朋友，我们都借光了，人家现在是见了我就躲的……要不，茴香，你回去再求侯普帮帮忙，在衙门里找人借点钱？”
　　“还借啊？”茴香眼泪都要下来了，哭丧着脸道：“他帮我们家借的钱还少啊？能借的早都借遍了，这几天，衙门里的人明里暗里说这事，变着法让他还钱呢。他都不敢在衙门露面！”
　　梁氏绝望了，跌坐在凳子上。一时间，屋里死一般的沉寂。
　　终于，左贵苍凉的声音道：“吃饭吧！”
　　于是，一家人闷声不响坐下，啃完了桑白皮加黑面做的硬馍馍，喝了一肚子野菜盐水汤，算是把晚饭吃完了。茴香帮着梁氏收拾完，一声不吭回家去了。左贵夫妻和左少阳也各自回房睡了，甚至都没有洗漱。
　　左少阳爬上床，穿着夹袄蜷缩在被子里，冻得簌簌发抖，怎么都睡不着。刚才还说得豪情万丈的，可真在寒夜里挨冻，才发觉寒冬腊月的确难熬。心想这样不行，只怕睡到半夜，又要着凉。索性盘膝做起来靠在墙上，用被子将自己周身裹住。坐姿要比卧姿保暖，但不利于睡觉休息。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暖，而不是睡觉。
　　左少阳裹着被子斜靠在墙角，听着窗外万籁俱静，望着纸糊的窗户外灰蒙蒙的亮光，那是地上的雪反射的光亮。他心里很沉重，自己来自现代社会，拥有超过唐朝人一千多年的知识，却不能帮助家人走出困境，想想实在惭愧。
　　怎么办呢？
　　左少阳脑海里不停盘算着，一点点回忆自己掌握的知识，从小学起看过的每一本书，寻找着可以发家致富的本事，可是想了好半天，还是想不到一个能快速赚钱致富的法子来。
　　他脑袋里盘算，可身上却不管那些，尽管他采取了这个相比躺着更能保暖的姿势，还是冻得不行，他知道，再这样冻下去，只怕又要着凉伤风。而且这样冻着也睡不着，索性一骨碌爬起来，顺着楼梯爬下来，站在下面炮制房的空地上蹲马步活动手脚。心想，明天无论如何得想法赚点钱买两床被子，老爹老娘他们一床，自己一床，要不然，这苦日子真没法过下去。
　　活动了一会，还是冷得难受，忽然想起柜台上还有小半壶烧酒，是先前救治那死胎不下的产妇时用剩下的，那家人留给自己了。何不喝点酒暖暖身体？
　　左少阳忙把门小心地推开了，蹑手蹑脚来到柜台前，摸索着找到了那小半壶酒，拔掉壶塞，先闻了闻，一股刺鼻的劣质酒味直冲上来，禁不住激灵打了个冷战。眼下这穷苦的日子，哪还指望能有好酒喝，有酒就不错了。
　　端起酒壶，先咂了一小口，咽下肚去，感觉很是辛辣，如同一团火一直滚到了中焦脾胃，随即便感到一股暖气涌了上来，不禁心中一喜，这玩意还是能驱寒的。一仰脖，咕咚咚喝了两大口，感觉难喝之极，要是有口下酒菜或许会好一些，可家里就咸菜，而且不多了，是下饭的，也不忍心偷吃。只能干喝了。
　　感觉那烧酒滚落腹中，热力很快蒸腾，全身寒意顿时少了许多。心中更喜，晃了晃酒壶，估计还有小二两，拿着壶又鬼鬼祟祟回到房里，掩上门，又喝了一小口，然后将酒壶放在炮制房的灶台上，继续蹲马步活动手脚。
　　酒力蒸腾中左少阳感觉身体暖和多了，而酒劲上涌之下，中枢神经开始兴奋起来，想着左右睡不着，不如干点什么活。
　　他这间屋子是堆放药材原料的地方，同时也是药铺加工炮制药材的地方，药柜里有的药材这都有，炮制专用灶台、锅、各种工具也有。如果大年三十被扫地出门，药材是要被赵三娘扣下来的，何不趁这功夫，配制一些现代常用丸药，将来治病的时候用得着呢？
　　一想到这，他立即高兴起来了，琢磨了一下，决定配“至宝丹”之类的急救药丸，这些药因为工序相对比较繁琐，是必须事先准备的，否则等遇到病人才配制就来不及了。这个配制还不能让老爹他们知道，只能偷偷做。
　　在酒精的兴奋作用下，说干就干，他找来生火的火镰，他已经学会了划火镰点火，花了点功夫，终于把油灯点亮了。举着油灯开始在仓库里找至宝丹需要的药材。
　　找了半天，至宝丹里很重要的一味药玳瑁死活找不到。他很是泄气。细细一想，回忆起玳瑁这味药在唐朝并没有作为药材，玳瑁作为药材使用，首次出现是在宋朝的《新修本草》，在唐朝还不作为药材使用，又是海产品，所以药铺里自然没有。
　　没有玳瑁，这至宝丹就做不成，换别的吧，想了想，决定配制“紫雪丸”。紫雪跟至宝丹、安宫牛黄丸并称清热开窍的凉开“三宝”，是治疗热闭证等的特效药，经常用于治疗重症肺炎，乙型脑炎，小儿高热惊厥等高热神昏抽搐症。这个药出自唐朝的《外台秘要》，作为方剂已经使用，说明其中的药此前已经较长时间在实践中使用，而且疗效肯定，才会作为方剂用药记载在方书上。
　　古方炮制“紫雪丹”，要用黄金作药材，用于镇心安神。而且用量高达百两，如果套用古方，左少阳根本没办法炮制，好在现代“紫雪丹”的配方已经进行了改良，不使用黄金、犀角了，也不用比较稀少的犀牛角，其他药物都是常用药。而且炮制方法也大为简化。制得的紫雪丹的疗效跟古方的没有本质区别。
　　左少阳很快便找齐了紫雪需要的配药，生火开始炮制。
　　这炮制房与左贵他们的卧室中间隔着空旷的药铺大堂，把门关上之后，外面声音就很小了，特别是头一夜左贵和梁氏将被子给了左少阳盖，他们没被子，冻了一夜睡不着，是坐着熬过去的，一夜没睡，这一晚便睡到很沉，左少阳炮制药材声音也尽可能小，他们自然便听不见了。
　　左少阳一边喝着烧酒，一边炮制急需的丸剂，不仅配置了紫雪，还配置了华盖散、金沸草散、异功散等一些丸散剂，另外还配置了外伤清创用的消毒去腐生肌的常用药。
　　一直忙到了五更天，终于把药丸都配好了，烧酒也喝光了，也这才把灶火灭了，屋里烧了火之后，暖和多了，他爬上床，累了一夜，很快便呼呼睡着了。


第25章 没办法的办法
　　依然是母亲梁氏在厨房劈柴的声音把他从睡梦中惊醒，窗户外天已经亮了，左少阳急忙把被子折好，下了楼梯，也不用吩咐，自己拿了扫帚，打开药铺大门，到门口扫雪。
　　一晚上的雪，又把昨天扫开的路面铺满了，他一边哈着气一边扫地，手指头都要冻僵了，这才把药铺门口近左的雪都扫干净了。然后又拿了小扫帚扫了大堂，用抹布将药铺药柜桌椅抹了一遍。干完这些事，左贵正好起床出来。瞧他在忙着打扫药铺，微微点头。在梁氏的服侍下洗漱完毕，端了一杯梁氏泡好的热茶，坐在药铺大堂的长条几案后面慢慢嘬着。
　　左少阳这一次没有站在药柜后面了，他拢着袖子站在门口，左右瞧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距离交租的最后期限只有两天半了，后天中午，如果找不到钱，一家人就要流落街头了，就在这短短的两天时间里，要找三千五百文，这对他们来说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他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琢磨着怎么才能赚钱。
　　一直到中午，不仅想不出一条赚钱的法子，甚至连一个病人都没来就诊的。想想也是，这都年边了，马上要过年了，谁还会这时候来瞧病？要是急诊，也都去惠民堂那样的大医馆瞧去了，也不会到贵芝堂来的。昨天虽然治好了一个死胎不下的产妇，但这还远不足以让贵芝堂名气得以明显提升，毕竟，一个医馆药铺，名气是长年累月，医治好无数病人之后才能积累得到的，而不是靠一两件成功的病案就可以立即换取众人的信任。
　　吃过中午饭，左贵本来是仰着脸望着门口的，此刻笼着袖低着头，沮丧得恨不得把头钻桌子下面去了。
　　左少阳终于站不住了，必须得主动出击，决不能在坐以待毙。他回头对左贵道：“爹，我出去走走。看能不能想点法子赚钱。”
　　左贵低着脑袋瓮声瓮气嗯了一下，却没有抬头。
　　左少阳笼着袖，沿着街边慢慢往惠民堂那边走。想了一夜，能赚钱的，只有自己的医术，坐在药铺里没人上门求医，只能去找人医治了。而病患聚集最多的地方，就是惠民堂。
　　他来到惠民堂外，尽管已经马上过年了，堂里还是有不少人排队等着瞧病，病患们在家属搀扶下，不时进出。见他站在门口，药铺伙计有些惊讶，陪笑跨步出来：“左少爷来了，有何贵干啊？——又要卖麝香吗？嘿嘿嘿”
　　左少阳没理他的嘲笑，依旧望着堂里的病患，真希望这些人是来找自己看病的，若是那样，一天看下来，再遇到几个大方的舍得花钱的重症病患，或许就能筹够三千五百文了。可他心里很清楚，他太年轻了，而且默默无闻，没人相信他的医术，也就不会有人找他看病。
　　那药铺伙计见他不理自己，撇了撇嘴，还是陪笑着说：“左少爷你随便瞧啊，我进去忙了！”回身进了大堂。
　　大堂里等候看病的病患们和陪同的家属也拿眼瞧他，其中有两个低声说道：“这是贵芝堂的少掌柜，听说他们贵芝堂昨天下午治好了一个死胎不下的产妇呢！那产妇在惠民堂没治好，倒叫他们爹给治好了。”
　　“是吗？听说他们贵芝堂看病不咋地，伤风头痛都瞧不好，还能治好这病？”
　　“这可难说，人家有秘方，就治这种病也说不定！”
　　“对对，这说不准的。”
　　……
　　听到他们的议论，左少阳突然眼睛一亮，心里顿时冒出一个主意，也不管有没有用，这当头，只能一试。他把拢在袖子里的手放下，整了整衣袍，整了整头上的幞头，迈步走进惠民堂，径直来到柜前。
　　昨日接待他的药铺二掌柜见他过来，一脸讥笑：“是左少爷啊，今儿个又拿什么药材来卖高价呀？”
　　“谁卖你高价了？愿买愿卖！”左少阳瞪了他一眼，嘟哝了一句：“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二掌柜的见有病患往这边瞧，忙把脸上换了微笑，和颜悦色道：“左少爷有个贵干？”
　　左少阳左右瞧了瞧，把头凑过去，低低的声音地：“掌柜的，前天晚上来你们医馆求医的那死胎不下的产妇，昨天下午，在我们贵芝堂给治好了，这件事你知道吗？”
　　二掌柜面色冷峻地盯着他瞧了片刻，缓缓道：“左少爷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小瞧我们惠民堂医术？”
　　“不不，您别误会，我只是问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知道怎样？不知道又怎样？”
　　“掌柜的，你真的误会了，我没别的意思，我今天来，是想把这药方卖给你们。不知道有没有兴趣？”
　　“哦？”二掌柜打量了一下左少阳，见他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侧脸对旁边的伙计道：“快去，把大掌柜叫来！”
　　大掌柜就是名医倪大夫，是这位二掌柜的亲哥哥，兄弟俩开的这家药铺。那倪大夫很快从后堂出来了，二掌柜把这事一说，倪大夫也有些惊讶地瞧着左少阳，片刻，才道：“左少爷请里屋说话！”
　　左少阳跟着倪大夫进了后堂，里面有间小客厅，让座坐下后，一个伙计上了两盏茶，然后退了出去，把门关上了。
　　倪大夫这才缓缓道：“昨天的事，老朽也听说了，说实话，老朽很惊奇，想不到贵堂能把这绝症治好，佩服佩服。”
　　左少阳微笑道：“好说，说实话，这方子是我左家祖传的秘方，要不是现下手头紧，急着用钱，也不会出卖祖方的，不知道倪大夫有没有兴趣购买我们这方子？”
　　倪大夫凝视左少阳片刻，道：“既然是你们左家祖传的方子，你卖给我们，你能做得了主吗？”
　　“当然能。”左少阳随口撒了个谎，“就是我爹让我来的，我都说了，我们急着钱用，不然不会出让的。我也知道你们惠民堂公道，历来童叟无欺，从来不会趁人之危，一定能给出一个合适的价格的。所以这么多药铺医馆，唯独来找贵堂商议。嘿嘿嘿”
　　听左少阳给自己戴高帽，倪大夫却还是神情淡淡的，道：“老朽如何知道左少爷你给的方子，是真是假呢？”
　　“我给你写个担保书，以我贵芝堂声誉担保，绝对给你真方子，你以后遇到这样的医案可以试，要是没效果，我双倍奉还！而且，以倪大夫你的本事，要辨别一个方子的真假，只怕并不是什么难事嘛。”
　　倪大夫缓缓点头：“即是如此，左少阳准备要个什么价呢？”
　　“你出价吧，我相信你。”左少阳也不知道自己这方子能卖多少钱。
　　倪大夫瞧了左少阳一眼，道：“还是你出价吧，你要卖东西，自然是你先出价，合适的话，老朽就买。”
　　“这样啊。”左少阳低头想了想，五指张开，正反一亮：“十两银子！”
　　“呵呵……”倪大夫笑了，白胡子抖着，轻轻摇头：“左少爷真会开玩笑，一个药方卖十两银子，看来左少阳是消遣老朽来了。”
　　“谁开玩笑了？”左少阳心头有些发沉，“这方子救过人的性命，难不成救命的方子还值不了十两银子？”
　　倪大夫捋着白胡子道：“你可知道，老朽从医三十多年，治过的死胎不下病例有多少件？”
　　左少阳摇头。
　　“不会超过三十件！也就是说，一年里也难遇到一件！”
　　“啊？”
　　“左少爷是否知道，老朽这不超过三十件的死胎不下病案，其中治好了多少件？”
　　左少阳又摇头。


第26章 最后的路
　　倪大夫捋着白胡子颇有几分得意说道：“除了昨天的哪一件，其余的都治好了！”
　　左少阳讪讪笑了笑，隐约猜到倪大夫炫耀这些的目的了。
　　倪大夫又慢慢接着说道：“治死胎的方子，老朽也有的，而且一直都很管用。只是这一次例外而已。你想想，老朽三十多年才遇到这一次，老朽今后的年岁里，也不知道还能不能遇到这样的疑难杂症，你让老朽花十两银子去买一个很可能用不上的方子，如果你是我，你会花这笔钱吗？”
　　左少阳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倪大夫不肯出这个价格购买这方子。一颗心沉到了底。
　　倪大夫继续慢悠悠说道：“所以说，救命的方子并不是都值钱，这分很多种。比方说，经常用到的，能救命的方子，而别人又都不知道的独方，那别说十两银子，一百两我都买，可是你这方子，三十多年就遇到一次，说句不好听的话，老朽就算治不好这病，于老朽声誉又有多大损失？有哪个医者敢说包治百病？”
　　左少阳点头道：“倪大夫说的倒也有理，好，你不是想买别的常用的，能救命的方子吗？我们贵芝堂有，你想买什么方？我卖给你！我保证是别人不知道的方子，独家卖给你！而且价格绝对公道！”
　　倪大夫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我说的是真的！你不信我有这些方子呢？还是不信我这方子管用？你要不信你可以试试啊，要是试了没效，价金我双倍奉还！”
　　“不必了！”倪大夫笑容一敛，站起身来冷冷道：“本来，你要是出个几百文的价格卖你们刚才那方子，老朽出于好奇，也会买的，可你狮子大张口，上来就十两，现在又说要把其他常用的救命方独家卖给老朽，老朽便知道了你的真正目的。行了，老朽对贵堂的所谓秘方没什么兴趣，左少爷请回吧！”
　　说罢，倪大夫袍袖一拂，转身往外走去。
　　“等等！”左少阳追上几步，急道：“你真不信我有这方子？真不信我这些方子有效？”
　　“说实话，老朽还真不信！”倪大夫连身都不转，冷声道：“若是真有这样的方子，贵堂还缺钱吗？还需要到鄙堂来卖方子吗？哈哈哈”一边扬天大笑，跨步出门走了。
　　左少阳傻呆在哪里，倪大夫这话没错，这好比一个头上没毛的秃头医生，告诉别人说他有专门治疗脱发的秘方一样，没人会相信的。只是他们不知道，自己这些方子来自现代社会，不是贵芝堂的方子。可这又如何能说出去？纵然说了，又有谁会相信呢？
　　要想让人相信，只有用事实说话！左少阳脑袋里冒出一个念头，使他全身一震，尽管这个念头太过荒唐，但事到如今，他已经没得选择！
　　见一个伙计过来站在门口，抱着手冷眼瞧着自己，左少阳哼了一声，迈步出门。来到大堂上，瞧见坐在一张雕花大桌后面正在诊病的倪大夫，迈步过去，附身瞧着他，冷声道：“好！倪大夫，我来证明给你看，让你瞧瞧我们左家的方子，究竟有没有效果，能不能救人！”
　　倪大夫捋着胡须，冷眼瞧着他，缓缓道：“老朽瞧着！”
　　左少阳拂袖而去。
　　他回到贵芝堂，见左贵还跟木雕一般拢着袖子坐在那里，姐姐茴香过来了，正在卧室里跟梁氏愁眉苦脸地做针线活。便走到左贵面前，道：“爹！我们不能等在这里坐以待毙，得想个赚钱的办法！”
　　“啥？”左贵慢慢仰起脸瞧着他，这才几天，他脸上的皱纹明显更深更多了。
　　“病人不上门，我们也得想法子赚钱啊！”
　　“啥法子？”
　　“走街串巷当铃医！”
　　铃医是古代背着药箱行走乡间，四处走村串寨替人治病的郎中，也叫“游方郎中”或者“走乡医”，因为大多摇着铃铛，所以俗称“铃医”。
　　“啥？铃医？”左贵愣了一下，苦涩一笑，慢慢把头又低了下来。
　　屋里的梁氏会茴香听了，忙出来，梁氏道：“忠儿，这主意只怕不成！”
　　“为什么？”
　　“你爹都这把年纪了，再走街串巷的，再说这寒冬腊月的……”
　　左少阳道：“我倒是有心自己挑挑子一个人行医去，可我太年轻了，人家不信我的医术！只信爹，爹是老郎中了，只要肯拉下面子，走街串巷服务上门，总强过坐在这干等！再说了，后天就到期了，那赵三娘是个狠主，说到做到，不会再宽限了的，那时候我们没了药铺，还不得一样的走街串巷当铃医！爹又不肯去姐夫家，不如这两天先就行动起来，赚点钱，也好另外租一间房子安身啊。总不能大年三十夜露宿街头吧？”
　　左贵身子一震，想着儿子说的的确是实情，慢慢抬起头，可是，真要挑担子走街串巷当铃医，他这把岁数，当真有些拉不下这张脸来。
　　左少阳知道左贵的想法，愤愤道：“爹！这当口来可不能再犹豫了，你嫌当铃医丢人是吗？别忘了，华佗、扁鹊，这些神医也是当过铃医的！有什么可以丢人的。你要觉得拉不下脸，你就在身后远远跟着，我挑担子摇铃招揽，有人来求医你再过来看病，这总成了吧？我年轻，脸皮厚，我不怕丢人。”
　　左少阳当初大学毕业的时候，曾四处求职，刚开始也不好意思，有过几次经历之后，这脸皮也就练出来了。再则说了，走街串巷当铃医，不偷不抢，靠劳动吃饭，有什么丢人的？这跟走村串寨的货郎不一样嘛。
　　左贵有些心动了，瞧了梁氏和女儿一眼，又瞧了瞧空荡荡的药铺，是啊，这样等下去，过了大年三十，被扫地出门，也得想法子过日子啊，不能投靠女婿，自己又没别的本事，到时候还不得挑了挑子走街串巷当铃医吗？早晚都是这条路，晚走不如早走。他望着左少阳道：“当铃医……，有人看病吗？”
　　“怎么没有？爹，你昨天还救了一个连惠民堂都没治好的产妇呢，就靠这，人家也会请你瞧病的！”
　　提起这事，左贵顿时心中一热，想想当铃医也就是治个疮痈肿痛伤风咳嗽啥的，这还难不倒他，再说了，连昨日那样的疑难病案自己都搞定了，一定是冥冥中有神仙呵护，所以，他终于下定了决心，艰难地咽了一声口水，站起身道：“行！爷俩走街串巷当铃医去！”
　　梁氏也知道，照现在这样下去，这条路是早晚要走的。只是她不能帮着做主。见左贵点头答应了，心中尽管悲凉，却也升起了希望，哽咽中道：“老爷，我，我给你们准备行头去！”
　　当铃医的行头并不复杂，一挂写字当招牌的幡子，一个常用药的药箱，一个小铃铛，就齐活了。
　　当铃医主要治疗的，是一些常见病，特点是要见效快，最好制成丸散剂，可以同时卖药，人家直接买了服用，不用煎熬的，吃了就好，才会出钱来买，所以带的药不用多，但最好齐全些。
　　梁氏找来一长块大白布，左贵提笔想了想，道：“这幡子写什么？”
　　左少阳道：“得写的玄乎一些，人家才好奇。嗯……，就写：专治伤风咳嗽，跑肚拉稀，疮痈肿痛，男女不孕，以及各种疑难杂症！”
　　茴香笑道：“会不会太长了点？”
　　“这才具体！人家才看得懂，你要写得文绉绉的，老百姓谁知道啊。”
　　左贵道：“有道理！”
　　茴香道：“写专治各种疑难杂症，这话会不会说得太大了点？”
　　“就是要玄乎，要善于宣传自己，而且这几个字要单独写，写在背面，这样才醒目！再说了，连惠民堂的倪大夫都治不好的病，愣叫爹给治好了，这算疑难杂症吧？这可不是咱吹的吧？”


第27章 走村串寨当铃医
　　茴香笑了，连连点头：“没错，要不将这病案也写上？”
　　左贵摇头道：“不行！那是砸人家惠民堂的招牌，我们赚我们的辛苦钱，人家赚人家的，不要眼红。你怎么吹牛包治百病都行，但不能挤兑人家，更不要踩着人家肩膀往上爬。”
　　左贵和茴香互视了一眼，吐了吐舌头。
　　左贵提笔要写，左少阳又道：“等等，还得写上我们贵芝堂的招牌，一来让人家相信，我们还有个药铺在，所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铃医最让病患担心的就是嘴皮子厉害，骗人钱财就跑。二来嘛，也好宣传我们贵芝堂，将来有名气了，有积蓄了，我们还开药铺医馆坐堂问诊。”
　　“嗯，这倒是可以。”左贵道，提笔在白幡上工工整整写了一行字，最上面横着写的是三个大字“贵芝堂”，中间两个字——“专治”，下面左右各两竖排：“伤风咳嗽、跑肚拉稀”和“疮痈肿痛、男女不孕。”翻过来，背面写一行大字：“专治各种疑难杂症。”
　　写好之后，左少阳赞道：“爹这笔字可真不是乱盖的，只怕王羲之也不过如此吧！”
　　“胡说什么，为父哪能跟书圣比！”左贵笑了笑，那笑容还是有几分得意的。
　　梁氏已经准备了药箱，左贵亲自挑选了一些常用药饮片和一些丸散剂成药，还准备了治疗疮痈肿痛的刀具。左少阳趁左贵不注意，偷偷选了一些自己需要的药，并将自己昨夜配制的紫雪丹等丸散药也装进药箱里。
　　差不多花了一个时辰才准备好，左少阳背着药箱，拿着招牌幡子，摇着铃铛，昂首挺胸领头出了门。左贵远远笼着手在后面跟着。
　　对面杂货店的蔡掌柜一见就笑了：“哎哟左郎中，这是要摇铃行医去啊？”
　　左贵脸上有些发烫，讪讪笑了笑。左少阳却大声道：“是啊大叔，我们这叫送医上门，服务到家。呵呵。”
　　“好啊！”蔡掌柜捋着胡子赞道：“这主意好，昨儿个你们治好了那死胎不下的产妇，我听不少人都在说呢，你这送医上门，一准比在家等着强！”
　　左少阳听罢，信心大增，感激一笑：“多谢大叔夸奖，我们走了！”
　　他们摇着铃铛，沿着大街往前走，走了好几条街，也没遇到一个叫他们瞧病的人。不过也没有人瞧热闹看稀奇，毕竟，在古代铃医是很普遍的，就好像现代社会大街上推着货车卖东西的小商小贩，除了城管，没人会看稀奇。
　　又走了几条街，还是没人找他们看病，左少阳站住了，对左贵道：“爹，我们钻小巷子吧，大街上恐怕没人会找人看病的。”
　　“嗯！”左贵远远地答应了一声，笼着手也站住了，左右瞧了瞧，生怕看见熟人似的。左少阳在这里是一个人都不认识，不用担心，再说了，劳动赚钱，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颠了颠后背的药箱，转身进了一条小巷。小巷里人少多了，不过转了大半个时辰，还是没人找他们看病。
　　就在左少阳有些泄气的时候，身后传来左贵的声音，道：“出城吧，到邻近乡村里去！”
　　左少阳一拍脑袋，对啊，铃医本来就是行走于乡村的游方郎中，城里人都有固定的药铺医馆可以瞧病，一般人都不会找铃医看病的，只有缺医少药的乡村才有铃医的市场，就跟走纯串寨的货郎一样。自己当真笨到家了。
　　左少阳站住了问道：“爹，我们去哪边？”
　　“嗯，去千仞山一带吧。”
　　左少阳穿越过来，就是落在了千仞山上，知道这山其实是一条山脉的总称，山上应该有村落。便转身往千仞山方向走。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城，沿着官道往前走。
　　走出老远了，人少了，左贵也慢慢习惯了，眼看左少阳又背药箱又举旗子还要摇铃铛，真是忙不过来，便快走几步追上去，道：“把幡子铃铛给我吧。”
　　“好啊！”左少阳知道，这是老爹左贵思想上的一个大转变，高兴地将幡子铃铛给了他。
　　左贵道：“我们别大路上走了，上山到山寨里去。记得爬上这座山就到了，好像那里有几个连着的村子，去那走走。”
　　“嗯！”
　　左贵在前头走，左少阳在后面跟着，爬上山，走着铺满积雪的羊肠小道，时不时滑倒又爬起来，两人都不说话，不知道到了村子会不会有人找他们瞧病，都各怀心思闷头走路。
　　左贵选的这村，在千仞山的主峰之上，路很陡，一直上往爬走了大半个时辰。这才远远看见村子。这村子差不多到山顶了，在一个缓缓的斜坡上，稀稀落落的，炊烟袅袅。村口有一株大槐树，几个人合抱粗细，大槐树下立着一通碑，上面用隶书刻着“老槐村”三个大字。碑的旁边，有两排木头搭成的简易长凳。
　　两人来到槐树下歇息片刻。左少阳将药箱放下，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往山下极目远眺，只见群山环抱，白云飘飘，如腰带一般缠绕在脚下山间，耳边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头上巨伞一般的老槐树枝上挂满了银白色的积雪，一阵山风吹过，摇动树枝，便会扑啦啦掉将下来，落满二人的头肩。
　　眼见这神仙般的地方，左少阳多日郁闷的心情为之一郎，不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心胸舒畅之下，有心小诗一首，又没那才能，要吟诵一段名句，又一时想不起来，便索性大声吼道：“我靠！真他奶奶的舒服！”
　　左贵可没他这心情，说了句：“走吧！”摇着铃铛，举着幡子走进村子去，左少阳忙背起药箱，跟在后面，迈步进了村子。
　　铃铛这一响，都知道是铃医来了，村里的小孩都跑出来瞧热闹。
　　游方行医也有规矩，跟货郎挑子不同，你不能上门去问人家瞧不瞧病，甚至不能挨着人家门边走，只能在村里石板路上慢慢摇铃，若有人瞧病，自然会出来招呼。
　　当他们慢慢地穿过村子，都快走到村边，正沮丧落空的时候，一个小孩把他们叫住了：“哎！郎中，我奶奶叫你过来瞧病！”
　　二人心头一喜，忙跟着那孩子来到一家屋前，左邻右舍听见摇铃的声音，也都抱着肩缩着脖子出来瞧热闹。
　　一个老妇拿来两根矮板凳，招呼他们在门口坐下，这也是规矩，除非病人病重不能起床，要不都是在门口诊病，不能进屋。
　　接着，那妇人搀扶着一个年轻汉子出来，只见这汉子两手微微抽搐着，两眼一大一小斜视着，舌头也吐出半截，嗬嗬连声，在凳子上坐下，虽然穿着厚厚的夹袄，依旧簌簌发抖。
　　老妇道：“郎中，你给我儿子瞧瞧吧，他昨天中午从地里回来，就成这个样子了，昨天下午正好有铃医来，也瞧了，却不见好，本来说明日又要去城里找郎中瞧的，可又听说城里郎中诊金太贵，给不起，你给瞧瞧吧。”
　　左贵嗯了一声，伸手托着他面额左右瞧，又问了经过，饮食二便情况，提腕诊脉望舌，又摸了摸他的脑门，想了想，道：“嗯，我给你开个方子吃吃看。”
　　那妇人见左贵这神情似乎没什么把握，着急道：“郎中，我儿子是什么病啊？”


第28章 铃医治病
　　左郎中支吾道：“这个……，这几天天寒地冻的，他又恶寒发热，应该是……，嗯，这个，在地头里受风着凉了，是……，是太阳病中风了。”
　　太阳病的太阳跟天上的太阳没有什么关系，而是中医经脉的一种，简单地说，太阳病就是我们通常说的外感病，就是伤风感冒。医圣张仲景把外感疾病演变过程中的各种症候群进行分类，根据其病变部位，寒热趋向，邪正盛衰等，区分为太阳、阳明、少阳、太阴、厥阴、少阴六经，由于风寒等外邪侵袭，大多是从体表太阳经进入，人体正气在这里抵抗外邪，引起头项强痛、恶寒发热等症状，张仲景的《伤寒论》将这病称谓太阳病。分太阳伤寒证和太阳中风证两种。
　　“是吗？”老妇听他吞吞吐吐的，更是怀疑。
　　左少阳知道，老爹左贵的医术还停留在从病到药的阶段，也就是对症下药的初级阶段，还不能系统分析病机病因，从理论的高度解释病发生的机理，并推导出适合的治法和方剂配伍来。看他刚才的话，显然对这病没有把握，忙插话道：“爹，我也学着看看脉，行不？”
　　左贵正尴尬不知如何答复老妇的话，听左少阳打岔，正好借这机会琢磨一下该如何解释，忙道：“好，你也学着看看吧。”
　　左少阳拿过那年轻人的手腕诊脉，学脉浮数，又望了望舌象。苔白，结合病患口眼㖞斜手足不能动弹的证象，同时考虑发病经过，断定这是营血虚弱下风邪中于经络所致气血痹阻，经络不畅，属于中风的一种。老爹左贵判断为太阳病中风，这中风是对了，只是不是太阳病的中风，而是经络中风邪的中风。老爹显然只注意到了他的恶寒发热，又或者无法判断这口眼㖞斜的原因，所以只能当太阳病中风来治。这显然是不会有效果的。
　　左少阳刚才自己诊察，发现这病患只是风邪初中经络，口眼窝斜时间也不长，左少阳在实习的时候，见老师治过这种病，用大秦艽汤另加鳝鱼血外用，便可以很快治愈。这大秦艽汤出自宋朝，在唐初还没有这方剂，老爹左贵自然不知道，他也不好给他说这方子，更不能当场指出老爹用方的不当，还得顺着他的话圆场，微笑道：“大婶，这位大哥的却是中了寒邪，寒邪入体伤了经络了，所以才口眼㖞斜，你放心吧，我爹是石镜县城里有名的老郎中，贵芝堂就是我们家开的，这年边了，我爹忧心大山深处的百姓缺医少药，这才带着我到各处悬壶济世，为百姓医治沉疴恶疾。”
　　那老妇听了，连连点头：“这样啊，那可多谢了，就烦请老郎中给我儿子开付药吧。”
　　左少阳对左贵道：“爹，你开方吧。”
　　左贵听儿子也替他说话，心头似乎有了点底，既然是太阳中风，那就开桂枝汤呗，这是他的拿手菜，他的外号也就是这样来的。尽管是游方巡诊，但还是要开方的，以备后查，所以，左少阳取出纸笔，左贵写了付桂枝汤的方子。
　　左少阳对那老妇道：“你们有熬药的砂锅吗？我帮你们煎药好了，这药煎药是有讲究的。”
　　“有有！我带你去煎药。——要多少钱啊？”
　　“铃医诊病自然比药铺医馆便宜很多了，这付药的本钱呢，是六文钱，你再给上两文的跑腿费也行了。而且，等病好了再给钱！”
　　老妇又惊又喜：“病好才给钱？”
　　“那是！”
　　左少阳之所以敢这么说，一来是他对这病治愈的信心，二来，只有这样吹牛，病患才会有信心，这对游方铃医来说更是必须的。再者说了，几文钱的药钱也不是大数字，用来赌一赌医疗信誉是值得的。
　　老妇还不敢相信，又问了一句：“我儿子的病，吃了你这药就能好？”
　　左少阳一拍胸脯：“不是我吹牛，我爹的医术绝对是整个合州府最好的！你这病包管药到病除！要是治不好，药钱我都不要！反正我们这些天都要来这一带游方巡医的，什么时候你儿子病好了，什么时候你再给钱都行！”
　　老妇笑了：“看得出你们爷俩都是实诚人，昨日来的那铃医，一付药收了我十二文呢！还治不好！你才收八文，还病好了才给钱，哎哟当真是好心人啊！”
　　说着话来到后院厨房，拿出砂锅，左少阳从背上取下药箱，道：“大婶，你得想办法去找两条鳝鱼来入药。”
　　“鳝鱼？有有，田里就有！我马上去给你抓！”说罢老妇匆匆走了。
　　左少阳配好大秦艽汤，放进砂锅，上灶开始煎煮。刚忙完，老妇就回来了，手里抓着两条鳝鱼。左少阳叫老妇去把生病的年轻人搀扶进来，在床上躺下，这边他用刀子把鳝鱼杀了，盛了小半碗鳝鱼血，端着来到床前，用手指头粘着鳝鱼血往病患口眼㖞斜的脸上抹，抹得一脸通红跟血战沙场的关公似的。
　　老妇见状，觉得这小郎中用药新奇，顿时心中升起了更多的希望，常言道偏方治大病，越是新奇的用方，越让人觉得疗效肯定不错，这是一般人惯常的思维。
　　抹好之后，过了一会，药也好了，左少阳让老妇一次给病患服了。然后出来门口陪老爹说话。
　　左贵正饶有兴趣地跟围着瞧热闹的左邻右舍攀谈，说着田里地里的事情，有的邻居也质询一些小病小伤该如何医治，左贵毫不藏私都耐心说了，谈得其乐融融。
　　见左少阳出来，左贵也起身道：“行了？走吧。”
　　“嗯！”左少阳背上药箱，跟那老妇打了个招呼，摇着铃铛继续往村外走。
　　他们刚走到村边，忽听后面有人叫，回头过去，瞧见那老妇带着几个人踩着泥泞的雪追了上来，其中一个瘸着一条腿，招手叫道：“老郎中，等等！”
　　左贵两人站住了，问道：“有事吗？”
　　“找你瞧病啊，他们两家也有人病了，听我说你看病便宜，而且包治好，治好才收钱。所以也想请你给瞧瞧。”
　　左贵和左少阳互视了一眼，都是心头一喜，忙跟着他们往村里走，先到了那瘸腿妇人家简陋的农舍前，这农舍树皮夹的四壁空空，屋里灶台也没烟火，只是在屋后堆了一大堆的柴火。门前青石板上，四个几岁大的孩子光着屁股坐在那里，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拖着长长的鼻涕瞧着他们，最小的一个不停吸吮着手指头，时不时咧着嘴哭几声。
　　左少阳心想，这家人也太穷了，除了屋后的柴火堆，真没什么稍微值钱的东西。想从这挣到药费，那可没什么指望，说不定还得倒贴药费。但是，医者父母心，治病救人是医者天职。没得选择的。
　　那家人甚至连矮板凳都没有，只在门口有几个大石墩子，两人只能坐在石墩上。左邻右舍瞧热闹的很快围了一圈。
　　那瘸腿妇人干瘪的脸不停陪着笑，在石墩上坐下。


第29章 维护权威
　　左贵捋着胡须上下瞧了瞧她，问道：“你哪不舒服啊？”
　　瘸腿妇人有气无力道：“头痛，身上烫得很，骨头关节酸痛。”
　　“哦，出汗吗？”
　　妇人摇摇头。
　　“怕冷吗？”
　　妇人牙关打架，哆里哆嗦点点头：“就是冷得很……”
　　“病了几天了？”
　　“大概有七八天了。”
　　左贵提腕诊脉，发现脉浮紧，心中已明。道：“你这是麻黄汤证，不要紧，吃一两付药就好了。”
　　老妇一脸哀求道：“老郎中，我家没钱，你能不能先帮我治，等我有了钱一定补上！行不行？”
　　“这样啊。”左贵想了想，道：“你们家这么穷，钱来得不易，就不要花在治病上了。其实，不用钱也能治病的。——找根竹签来，再拿把刀子来。”
　　瘸腿老妇不知道左贵要这作甚，不敢多问，忙吩咐坐石板上的一个大孩子去拿。那孩子光着脚丫子咚咚跑了出去，很快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节竹子，还有一把缺口的柴刀。
　　左贵接过来，用柴刀把竹子劈开成一根小竹签，费力地将头削尖了，放下柴刀，让瘸腿妇人把脸扬起来。将竹签小心地捅进她鼻孔里，另一只手轻轻一弹，随即抽出竹签。
　　哎哟！
　　那妇人轻叫一声，腰一弯，鼻孔里滴滴答答鼻血直流。忙弯着腰叫道：“这……，这怎么的呀？流鼻血了呀，哎哟，老二，赶紧给娘拿块破布来！”
　　坐在地上的另一个男孩忙答应了正要进屋，被左贵拦住了：“不用！别担心，让她流，一直到自己停止。流一会病就能好！”
　　“啊？流鼻血……，也能治病？”瘸腿妇人弓着身子瞧着滴滴答答的鼻血，慌乱地问道。
　　“是啊。”
　　瘸腿妇人足足流了小半碗鼻血，这才止住，又过了一会，她伸了伸胳膊，喜道：“哈，我感觉好多了，这心也不烦热了，眼睛也亮了，手脚也痛快啊！——还真神了！流鼻血也能把病治好，早知道自己个就治了，嘻嘻嘻”
　　左贵道：“不是所有流鼻血都能治病，只有得了太阳病伤寒，也就是怕冷发热头痛不出汗，全身酸痛，脉浮，七八天病都不好，这才能用竹签刺鼻腔内的内迎香穴放血，才能把病治好。”
　　左少阳也很惊讶，他还是第一次见过用这种法子治伤寒表实证。
　　其实，太阳伤寒病有时候是可以自己痊愈的，病程一般七八天左右，病人会发一身汗，然后好了，但也有发不出汗的，营分中的寒邪就排不出来，这时候病人会流鼻血，鼻血一流，寒邪随着血排除体外，病也就好了。这叫“以衄代汗”。但如果也不流鼻血，身体烦热难受，又老不出汗，因为血汗同源，寒邪也能通过血分排除，这时候如果刺破鼻粘膜，主动造成鼻衄（流鼻血），也能达到排除体内寒邪，从而解除表证的目的。
　　围观的众人也都很惊讶，左贵露了这一手，让他们大开眼界，想着自己有什么毛病也借机治一治了。
　　另一家已经把他们两请到了家里，这一家情况就好一些了，至少有板凳坐，还有热水喝。
　　这个病人是个老妇，也是颤颤巍巍的打哆嗦，一问之下，同样是恶寒发热，头痛身子痛，左贵诊脉望舌之后，道：“你这也是麻黄汤证，这些天下雪，冷得很，得伤寒中风的很多，不要紧，吃两付药就行了。”问了病患姓名之后，提笔写了一付麻黄汤方给左少阳抓药。
　　尽管开的是麻黄汤，但第一味药仍然是桂枝，反正麻黄汤中也有桂枝这味药，但是重用的是麻黄，麻黄是方中的君药，而桂枝用量小，用途上也只是臣药。
　　左少阳见这老妇身子很虚，想了想，道：“爹，我也学学诊脉瞧瞧病，再抓药行吗？”
　　“嗯，那你就学着瞧瞧吧！”左贵见儿子勤学好问，倒也很是喜欢，捋着胡须老气横秋点点头。
　　左少阳拿过老妇的手，交换两手都诊了脉，发现脉象轻取即得，重按稍减而不空，如水上漂木，果然是浮脉，这是太阳病的特征性脉象，再细细一察，又觉脉浮之间，夹杂软而沉细，不觉眉头一皱，脉弱说明病患阳衰气少，无力鼓动血行，说明患者表证的同时有里虚存在，不能用发汗太过的麻黄汤，免得伤正。
　　左少阳讪讪对左贵道：“他这脉，不仅浮，而且还有点弱哦。”
　　“那又怎么了？”左贵脸色有些发沉。
　　“脉弱代表里虚，如果这时候用麻黄汤发汗，可能会伤正气，不如用桂枝汤……”
　　“你知道什么！”左贵瞪眼喝叱道，“‘无汗用麻黄，有汗用桂枝’，他明明没有出汗，如何能用桂枝汤？叫你好生读书你偏不听！还不赶紧抓药！”
　　一般情况下，无汗用麻黄，有汗用桂枝是对的，但是在太阳病表证兼有轻度里虚的时候，不管有没有出汗，都不能用麻黄汤，因为麻黄汤是纯辛温的方剂，发汗力太强，在里虚的情况下特别容易伤正气导致变证。所以应当用扶正力大，发汗力弱，祛邪不伤正，养营血不留邪的桂枝汤。
　　但左少阳不能跟老爹左贵分辨，他必须树立父亲的权威，因为别人只相信老郎中，没几个人相信他这么年轻的郎中医术会有多高明。但是又不能按照左贵的办法治，要不然病情会有变故的，只能偷梁换柱了。
　　他把药柜背着左贵，取了药包好，给那妇人，交代了用药的办法和注意事项。
　　围观的一个老太婆一边挠着头，一边道：“老郎中，我这头上全是虱子，痒得钻心，麻烦你帮我治治，行吗？”
　　旁边一个小孩摸着自己的光头，乐呵呵道：“剃光了不就得了！像我这样。”
　　老太婆作势要踢那小家伙，小家伙赶紧捂着屁股躲开，众人都乐了。
　　左贵微笑道：“这个简单，我给你开个药，你拿去煎汤，用药水洗头发，洗完之后让它自然干，不要用清水清。晚上睡觉用头巾把头发整个包住，明天早上，我包你头发上的虱子连虫带卵全部死光光！这种药没有毒，放心好了。”
　　老太婆乐了：“真要这样，那可多谢了。——这药钱？”
　　“这几天我们还会来的，真要好了，你再给钱就行。”
　　“好好！多谢多谢！”
　　左贵让左少阳从药柜里取了一些百部药，包好给那老妇。左少阳很是惊奇，想不到百部还能治头虱。他虽然知道百部能杀虫，但在现代社会很难再看见头上长满虱子的情况，百部的这个功效他也就不甚了了。
　　看完病，二人又准备走，忽见一个老者气喘吁吁跑来，指着围观的几个男子叫道：“喂！你们几个，赶紧跟我走，我们少爷病了，要送城里去！老爷叫你们快去帮忙抬人，快点啊！”
　　这些人想必是那个什么老爷的佃户，一听这话，赶紧答应了，跟着那老者跑去。
　　左少阳一听，忙低声对左贵道：“爹，我们去看看！”
　　左贵有些茫然：“去做什么？人家又没有请我们去看病。”
　　左少阳简直哭笑不得，老爹文人气太浓，这时候了还摆什么臭架子，又不好发火，急声道：“爹！我们是铃医，应该送医上门，再说了，去看看能不能帮忙也没什么嘛。”
　　“这样啊，那……，那好吧。”左贵犹犹豫豫答应了。
　　左少阳背着药箱急步追着那几个人往前跑，快到村口了，便看见一栋宅院，高墙碧瓦，倒有几分气魄，只是和城里富贵人家相比，却颇不如，想必是这村里某个土财主的院子。
　　门口停着一张软榻，软榻四脚竖着四根杆子，挑着一笼轻纱帐幔，此刻纱帐两边撩开了，里面空无一人，想必病人还没有送出来。
　　左少阳喘着粗气，心里稍稍踏实了些，回头一看，老爹左贵拉了老远，正慢条斯理踱着步过来，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第30章 急惊风
　　就在这时，里面一阵杂乱声起，两个竖着盘髻的小丫鬟，两手相握，抱着一个小孩慢慢出来，那小孩只有三四岁的样子，穿着跟个小熊猫一般厚实，可是全身不停地有节奏的抽搐，头向后仰着，两眼上吊，一张小脸苍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喉咙处嗬嗬有声，牙关也不停咬动，嘴角挂着一些带血的白沫。
　　一个矮胖的男人，头戴一顶青色沙罗做的扁平幞头，脑后拖着两条带子，身穿圆领对襟夹丝袄，长到膝盖，下穿青绸灯笼裤。俨然一付土财主的模样，此刻胖胖的圆脑门上一头毛汗，眼睛圆瞪着，不停吆喝着快一点小心一点，旁边一个云鬓插簪的少妇不停抹着眼泪，后面跟着一个同样胖胖的留着花白胡须的老者，也是衣着华贵，拄着拐杖，摇摇晃晃叫着：“我的小心肝啊，你这是怎么了？”
　　两个小丫鬟把那小孩放在软榻上，小孩角弓反张，肚子挺起老高，手脚强直反挺着，嘴里发出痛苦的嗬嗬声。两个小丫鬟垂泪喊着他的名字，抓住他强直的手扳压，想让他平躺。几个佃户抬起软榻就要走。
　　“等等！”左少阳急步上前道：“不能这样！孩子手脚会断的！还有啊，他现在呼吸这样困难，你们就这样抬走，孩子没等到城里就会死在路上！”
　　“什么？”那锦衣年轻人回身望向左少阳，“你是谁？”
　　左少阳道：“我铃医，跟我爹来贵村巡医，我们听说令郎突发疾病，所以过来瞧瞧，你们这样处理不行，孩子这是抽搐后的角弓反张，不能强行扳压，否则会骨折的。孩子嘴角唾沫带有血，说明抽搐已经咬伤舌头，必须马上采取措施处理！”
　　胖财主听他说的很在行，不由信了几分，急声问：“那该如何？”
　　左少阳放下药箱，取出一块压舌板，上前掐开孩子的嘴，把压舌板放在两齿之间：“若不这样，会把舌头咬伤甚至咬断的！”
　　胖财主连连点头：“多谢！”
　　左少阳又道：“孩子喉咙嗬嗬有声，嘴角唾沫也带有痰，说明痰涎壅盛，若不立即采取措施，从这抬到城里，至少大半时辰，痰涎很可能会闭塞气管，孩子会给憋死的！”
　　“啊？”他身后那妇人顿时哭了起来，“老爷，这，这可怎么办？”
　　胖财主也不懂，他俯身下去侧耳细听，果然孩子喉咙有痰声，听左少阳说得很有道理，不仅也是脸上变色。
　　左少阳道：“必须先立即进行救治，开窍醒神，让他苏醒，能自己咳痰，然后再抬去城里找名医救治，要不然，孩子坚持不了这么久。让我先给孩子瞧瞧吧。”
　　胖财主也是病急乱投医，听左少阳说得倒也有理，急忙叫丫鬟让开。左少阳上前仔细察看了孩子的症状，问道：“孩子是如何发病的？”
　　“前些日子受凉了，一直发热咳嗽，打喷嚏流鼻涕，怕冷，送到城里看过，开了些药吃……”
　　左少阳问：“在哪里看的？吃的什么药？”
　　“惠民堂，开的好像是叫……，叫什么来着？”胖财主回头问那中年妇人。那妇人也记不得，问身边的丫鬟。幸亏这负责煎药的贴身丫鬟记性还好，道：“好像是叫什么麻黄什么石膏什么甘草汤来着，挺长的一大串！”
　　“麻黄杏仁甘草石膏汤？”
　　“对对，就是这个。”
　　麻黄杏仁甘草石膏汤简称麻杏石甘汤是治疗肺热咳嗽的常用方，适用于外感风邪，邪热壅肺证，听着倒也对症，又问道：“用了这药效果如何？”
　　“还行吧，烧是退了一些，所以便接回家来了，没想到今早上病突然加重了，烧得很厉害。正说着送去城里再找大夫瞧瞧，孩子突然就抽搐起来，就成了这样子！”
　　左少阳点点头，拿过孩子手腕，用一指定三关的手法进行诊脉。片刻，沉吟道：“孩子这是风邪夹寒犯肺，久治不愈，引起痰热雍肺所致的高热急惊风，必须立即进行开窍醒神处理，让孩子能自己咳痰，若还不行，就只能……否则，孩子只怕等不到城里就会憋死的！”
　　他后面没说的话，是说如果开窍醒神还不行，窒息症状很明显危及生命的时候，只能进行气管切开术，这在现代外科手术中只是小手术，但古代没有，所以轻易不敢说，也怕引起病患家属更大的恐慌。
　　就是这番话已经让胖财主慌了神，眼看儿子口唇绀紫，喘气艰难，顿时信了，回头望着拄杖老者：“爹，这……，这可怎么办？”
　　听了这话，身后那拄拐杖的老者也慌了，他瞧了一眼左少阳，抬头四处张望道：“小郎中，令尊大人呢？麻烦他过来帮着先想想办法吧！”
　　左少阳知道病家不相信自己的医术和判断，只能暗自叹息，转身指了指远处慢悠悠过来的左贵：“喏，过来了。”
　　老者跟胖财主忙抢步上前，躬身道：“老郎中，我们孩子病了，刚才那小郎中说是急惊风，麻烦你给瞧瞧。”
　　左贵捋着胡须过来，心里很是忐忑，他开药铺一来，大多治疗的都是些头疼脑热跑肚拉稀之类的小毛病，可从来没有遇到小儿急惊风这样的急诊，也就不知道该如何医治。但遇到了，总不能推说不会治，那就丢人丢大了，但胡乱治，耽误了人家孩子，这罪过就更大了。
　　左少阳见左贵这神情，便知道他心里没底，但也不好指点。好在左贵还算沉稳，察看一番后，点头道：“是急惊风，这个……，我们巡医，只带了一些风寒药，没带这方面的药，还是赶紧送城里吧。”
　　左少阳知道老爹左贵是不敢治，顿时急了，孩子症状很危险，必须立即采取措施保证呼吸通畅，否则很可能半路上就会窒息而死！他正要说话，那拄杖老者已经先拱手说了：“老郎中，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你就援援手吧，——孩子，赶紧奉上诊金啊！”
　　原来那老者先前听左少阳说的头头是道，十分对症，早已相信了，都知道铃医之中光靠夸海口骗钱的毕竟是极少数，大多数游方的铃医一般都有一些秘方药丸，能治一些怪病，只是左少阳太年轻，所以没让他开药，而找老郎中左贵，但是见左贵借故没带药，显然是句托词，转念一想便猜到，这老铃医想必是在借机要价，先要诊金，他却不知先前左少阳他们说了等病好了再付钱的事情，便让儿子拿钱。
　　那胖财主拍拍腰间，身上也没带钱，他这样的乡村土财主，谁会随身带着沉甸甸的铜钱做什么。忙转头对先前叫人的那老者道：“管家，赶紧拿钱来给老郎中啊！”
　　“是是！”管家是随身带有钱的，忙从怀里掏出钱袋，扯开口子正要数，那胖财主已经一把抓了过来，瞧也不瞧，鼓鼓囊囊一大包递向老郎中：“老先生，这是一点心意，若救得犬子，另有重谢！”
　　左贵老脸一红，讪讪摆手，却不接钱：“老朽不是这意思，老朽巡医，都是先治病，有效了才收钱的。”
　　他越是如此说，老者和胖财主就越觉得他是冲钱去的，再听他这话，似乎对这病胸有成竹，顿时更加有了信心，忙又哀求。胖财主见左贵还是捋着白胡须一付迟疑的样子，便转身将钱袋塞在左少阳手里：“小兄弟，你也帮着说说吧，让令尊救救小儿啊！”
　　左少阳忙对左贵道：“爹，救人要紧啊！先救人吧！”
　　“对对！多谢老郎中了！”老者和胖财主都急声道，连连作揖。
　　左贵见人家硬把钱塞给左少阳了，再要推辞又不好开口，可真要治，如何用药，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上前察看了一下，又诊脉望舌，捋着白胡须沉吟不语。
　　众人都眼巴巴望着他。


第31章 小松鼠
　　左少阳见老爹神情颇有些尴尬，显然没办法，忙道：“爹，来的时候我带有一些药丸的，象什么‘三物白丸’啊都带了，我们用什么药？”
　　左贵正没主意，一听左少阳提到了三物白丸，马上有了主意，道：“嗯……，孩子是痰涎壅盛，就用三物白丸看看吧。”有了现成的丸药，不用开方下煎药，所以左贵不需要用桂枝。
　　三物白丸是三物白散的丸剂，这药方出自《伤寒论》，唐朝已经广泛用于临床，是治疗温下寒实，涤痰破结的一个常用方。初听着倒也对症，只是孩子这病现在不是化痰的问题，而是熄风镇惊，开窍安神的问题，必须要让孩子清醒，才能自主咳痰，才不会窒息。要不然，只能动手术。而他没有准备手术方面的器械药材，用一般的刀具动手术，而且没有麻药，那风险实在太大。用三物白散肯定达不到这个目的的。
　　左少阳之所以故意在话里提到这个药丸提醒老爹，并不是真想用它，而是偷梁换柱，他头一晚没睡觉，熬夜配置了一些常用急用药丸，其中有一种药名叫“紫雪”，是凉开三宝之一，是在中唐之后才出现的，初唐还没有，所以没人知道。这“紫雪”能清热开窍，熄风止痉，对各种原因导致的小儿高热引起的痉厥有特别的退烧止痉，开窍醒神疗效，能达到立竿见影的效果。他准备用这药丸替换三物白丸给孩子服用。
　　左少阳见老爹左贵果然说用三物白丸。心中一喜，忙答应了，打开药柜，取出一枚紫雪丸，来到孩子身旁，俯身在孩子耳边道：“小少爷，能听见我说话吗？”
　　那孩子艰难地点点头，左少阳心头一喜，孩子刚刚发病，神智还算比较清醒，这就好，如果已经陷入昏迷，不能吞咽，那就麻烦了，只能用管子鼻饲，也就是通过鼻腔插管到胃里给药，这技术左少阳虽然学过，但这一时半会也不知道上哪里找合适的管子。
　　他取出横在牙齿间的压舌板，大声让那孩子张嘴，同时帮着掐他双颊。孩子昏昏沉沉之下，还能听见一些话，知道要给他服药，努力把嘴张开，左少阳将药丸塞进去，拔下自己腰间装水的葫芦，用嘴咬开塞子，把水倒了一些进孩子的嘴里：“小少爷，乖，快吞咽！”
　　小孩勉力咕咚一声，将药丸随着水吞下了。
　　左少阳松了口气，提起药箱，对那胖财主道：“快！赶紧送城里吧，我们跟着去！路上也好照应！”
　　那男子见他如此负责，愿意随路跟随进城，感动不已，连连点头：“多谢！多谢小兄弟！”
　　拄杖老者和那妇人听有这两位铃医跟着，虽然也知道铃医本事有限，但总强过没人在旁的好。都连连拱手作揖称谢。
　　几个佃户抬着软榻四脚，往村外快走而去，胖财主带着那妇人和管家在前，左少爷背着药箱和老爹左贵随后跟着。出了村，开始下坡。
　　这老槐村差不多在山顶了，一直往下走，连着两天都下雪，地上很泥泞，生怕滑倒，所以速度也不敢太快。
　　刚走出没一炷香功夫，就听软榻上孩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吓得胖财主脸都白了，急忙让停下来，那妇人着急之下，脚下一滑，一跤摔在泥地里，一边叫着儿啊，一边爬将起来，顾不得身上的泥泞，搂着弯腰剧烈咳嗽的孩子道：“我的儿啊，你怎么样了？”
　　胖财主也急声叫着。
　　左少阳心中稍安，大声道：“会咳嗽了就好！让他咳，把痰咳出来才行，免得堵住气管呼吸不了！”
　　胖财主夫妻立即明白了，不禁面现喜色。那妇人抱着儿子，帮他轻拍后背。
　　左少阳道：“让我瞧瞧。”
　　胖财主夫妻忙让开，左少阳看罢，回头对左贵喜道：“爹，孩子高热退了一些了，抽搐明显减轻了，也能咳痰了，你的药还真管用！”
　　左贵啊了一声，又惊又喜，瞪目瞧着那孩子，他对这个结果显然没有准备，倒是胖财主两夫妻欢喜不已，那妇人眼泪汪汪搂着儿子呜呜哭了起来。
　　左少阳道：“先别哭了，赶紧继续走吧，孩子虽然退热了，也清醒一些了，能咳痰了，但咳嗽无力，只怕痰还是咳不出来，得赶紧进城找大夫治疗，而且，这种病必须把病根找到治好，要不然，还有可能会再发急惊风的！”
　　那妇人急忙收了眼泪，胖财主吩咐继续走。一行人又抬着软榻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远远听到下面山道上有山歌飘来：
　　“蜘蛛牵丝在屋檐，
　　狂风吹段九股弦。
　　吹断吹断又连起，
　　吹散吹散又牵圆。”
　　左少阳一听这山歌，不禁心中一震，好熟悉的声音，举目望去，只见小路弯弯一棵桂花树下，站着一个女子，身后一挑柴火斜靠在桂花树上，隔得太远看不真切。
　　见那女子唱了山歌，弯腰将柴火挑起，悠悠的沿着小路往上来了。那柴火挑子很大，把挑柴的人都挡住了。左少阳耳听那山歌声很熟，又觉那柴火挑子也很熟，仿佛在那里见过。
　　一想起柴火挑子，他眼前立即浮现出穿越之初见到的那个把自己从悬崖上救下来的皮肤黝黑的打柴姑娘，莫非是她？
　　说话间，那挑柴人已经近了，见下来一行人抬着软榻，似乎在送病人，忙侧身站在路边，让他们先走。虽然近了，可那柴火挑子太大，还是挡住了身影看不清是不是那打柴姑娘。
　　等他们走近那挑柴人，左少阳便看见了随着寒风飘出的襦裙的衣角，绣着花边，鼻间便闻到了随风而来的那春天才有的娇嫩的青草香。
　　左少阳心头一喜，光顾看了，没留神脚下一滑，一屁股摔在泥地上。
　　他这糗样让挑柴姑娘看了个正着，禁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左少阳两手撑地，抬眼一瞧，只见那挑柴女孩皮肤黝黑，乌溜溜的大眼睛水汪汪的，鼻翼间，几颗淡淡的雀斑，鼓鼓的胸脯与圆润的翘臀间，是结实的小蛮腰，果真便是那位身有青草香味的打柴姑娘。只是自己这狼狈样子让人看了去，正够丢人的，忙爬了起来，一边搓着手上的泥，一边讪讪道：“姑娘，是你呀！我们又见面了。——你唱的山歌真好听！”
　　姑娘吃吃笑着瞧了他一眼，也不答话，让过先前抬软榻的人之后，挑着柴火接着往上走。
　　左少阳知道这姑娘爱唱歌却不爱说话，也不奇怪。这姑娘经过他身边时，左少阳忽听得她怀里有吱吱叫的声音，很是好奇，探头望去，发现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姑娘胸前开襟处探了出来，在寒风里簌簌发抖。奇道：“姑娘怀里是什么？”
　　打柴姑娘站住了，瞧着他微微一笑：“是小松鼠。”
　　“啊？”左少阳更是好奇，“小松鼠？能给我瞧瞧吗？”
　　姑娘也不把柴火挑子放下，点点头，单手从怀里掏出那只金黄色的小松鼠，递了过去。
　　左少阳忙双手接过，这小松鼠只有小孩拳头大小，眼睛还未睁开，微张着嘴四处嗅。这小松鼠眉心处一道伤口，鲜血已经凝固了。左少阳道：“是你抓的吗？”
　　没想到提到这个话题，姑娘的话却多了，道：“不是，我打柴的时候，看见几只黄鼠狼在树上跟两只松鼠打架，那松鼠好不厉害，把黄鼠狼抓得鲜血淋漓，还把一只的眼睛给抓瞎了呢。不过黄鼠狼太多，小松鼠被咬伤了，我看见之后，就拣土疙瘩打跑了黄鼠狼，爬上树去看，发现两只大松鼠伤得很重，没一会就死了，树上窝里几只小松鼠也被黄鼠狼咬死了，只剩这一只没死，但脑门也把抓伤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活。我见它可怜，就抱了回来，你既然喜欢，又是郎中，就留着吧，顺便帮它治治伤。”


第32章 小小巴豆
　　“真的？”这还是姑娘第一次跟他说这么多的话，还把这小松鼠送给他，左少阳很是高兴，喜道：“放心吧。谢谢你，我马上治！”左少阳把背上药箱放下，取出刀具伤药，先给小松鼠清洗了伤口，然后上了伤药。瞧了瞧，道：“伤口不太深，应该没有什么大碍。再换几次药就行了！”
　　姑娘微笑点点头。
　　左少阳将手指头放在小松鼠嘴边逗它玩，小松鼠探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痒痒的，左少阳笑道：“它饿了，喂它点什么呢？”
　　“核桃、板栗、松果都行。”
　　“哦，知道了。”
　　姑娘颠了颠肩上的柴火挑子，冲他笑了笑，扭着小蛮腰沿着山路又往山上走去。
　　走得远了，那清脆的山歌又缭绕在山间：
　　心喜哥，
　　看哥脚印在山坡。
　　天晴下雨都要去，
　　得见脚印像见哥。
　　听这山歌，左少阳心头一荡，仿佛一碗蜜糖从头浇到了脚，全身都是甜滋滋的，有心还上一首山歌，可找不到调门也连不成句。眼见那打柴姑娘挑着柴火远去，又见老爹和胖财主他们已经下山走远了，不能再等，只得冲着那姑娘背影大声道：“多谢姑娘！以后进城有空来我们贵芝堂歇歇脚，喝点水！”
　　话是这么说，可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也不知道过了年三十，这贵芝堂还是不是自己家的。
　　他把小松鼠小心翼翼放进怀里，这才快步追上了老爹他们一行人。路上他摘了不少松果，准备回去给小松鼠吃。
　　一路下山，孩子还是不停地咳嗽。由于痉挛抽搐没有完全解除，喉痹未解，咳痰无力，只是不停轻咳，痰却咳不出来。还没到山脚下，一张小脸已经憋成了猪肝色，两眼开始上翻，出现了严重的窒息症状。
　　胖财主夫妻慌了神，忙吩咐停下来，对左贵拱手哀求：“老郎中，儿子看样子不行了，你快救救我儿子啊！”
　　左少阳也慌了，实在不行，只能是从脖子前部剖开喉管，用管子吸痰了，可是管子到哪里找？塑料管子是不可能有的，又用什么替代？管子和刀子都没有消毒，一旦感染了怎么办？没有浸润麻醉剂，出现疼痛休克怎么办？现在没得选择，只能先顾眼前想办法把痰吸了再说！
　　正在左少阳东张西望准备找跟南瓜藤来做管子，准备硬着头皮做手术的时候，左贵沉声问那少妇：“带有针线吗？”
　　女人随身总是带有针线包的，少妇忙取出，也不知道左贵这时候要针线包做什么，忙递给了他。
　　左贵接过，蹲下身从药箱里找出一颗巴豆，用针在巴豆上刺了几针，然后将针线穿过巴豆，打个结吊着，来到孩子身边，把那吊着的巴豆塞进孩子嘴里：“小少爷，快，把这东西吞下去！”
　　孩子努力把巴豆咽了下去，左贵手捏着孩子双颊，抓住那根线往回一拉，又把那颗巴豆扯了出来。孩子咳嗽立即加剧了，还拌着干呕。却吐不出东西。
　　左贵又让孩子把那巴豆吞下去，接着又拉着线扯了出来，反复几次之后，就听咳咳几声，小孩终于吐出一大口浓痰，再听他咳嗽的声音，顿时清亮多了。喉咙这痰音也几乎听不见了，躺在母亲怀里呼呼直喘粗气，脸色也好看了许多。
　　少妇急声问：“儿啊，你觉得怎么样？好些了吗？”
　　“嗯……”孩子喘着气点点头，“吐了痰，不憋气了……”
　　“我可怜的儿……”少妇搂着儿子，不禁喜极而泣。
　　左少阳也松了口气，他对老爹左贵使用的这个方法帮助咳痰的机理感到很奇怪，估计与巴豆中含有的巴豆油对喉咙的刺激有关，但具体不清楚原因，问左贵道：“爹，你刚才用巴豆让他吞了又扯出来，就能咳痰了，这是为什么呢？”
　　左贵嘿嘿笑了，低声凑到左少阳耳边道：“以前为父见你爷爷，也就是你师祖，他曾经用这办法给咳不出痰的人医治，所以学会了，说实话，为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就能咳痰。”
　　左少阳心中暗自赞叹，古代医者有很多很管用的中医临床技巧，比如这个简单易行的法子，自己就不会，刚才还想着动外科手术呢，想想真可笑。可见，古代医者还是有很多值得自己学习的东西。尽管他们或许说不出其中的医理，但这些方法却实实在在起着作用。
　　眼看儿子痰吐出来了，额头的烧也退了不少，手脚也慢慢停止抽搐了，神智也清醒不少，已经能跟父母对话了，胖财主夫妻喜上眉梢，不听夸赞老郎中左贵用药如神，救了儿子一条命。
　　左贵有些得意地捋着花白胡须谦逊了几句，尽管这得意处他自己也搞不清楚，虽然后面这用巴豆刺激喉咙帮助咳痰的办法是他自己有把握的，也的确有效，但是前面乱用的三物白丸如何就能醒神开窍，退热止痉呢？他搞不明白，特别是头一天用泻下药居然治好了死胎不下，更让他惊异。
　　他心想连着两起急症病案，都叫自己随便用的方子轻而易举就治好了。当然，这两个方子对病人的病没有害处，但应该也不会有明显效果啊，怎么就能治好病呢？儿子左少阳的医术是他自己亲自教的，而且很不怎样，所以，他怎么也想不到这其实是儿子左少阳在暗中帮忙。心里一直纳闷，自己这是瞎猫碰到死耗子呢，还是老天爷真的开眼，特别惠顾自己？
　　半个时辰后，他们终于下到山脚，又往前行了一段路，在日落西山的时候，来到了合州石镜县城。这时候小孩已经能斜靠在软榻上一遍咳嗽一边和母亲说话了。小孩不会撒谎，有病跟没病，病轻跟病重，一眼就能看出来。
　　听胖财主说要送孩子去惠民堂找倪大夫看病，左贵两人便拱手跟他们告辞。那胖财主连连作揖感谢，问了他们贵芝堂的所在，称一旦孩子病好了，便登门拜谢。
　　目送他们远去，左少阳将怀里的钱袋取出递给老爹左贵：“不知道他们给了我们多少钱，但愿够交房租的。”
　　左贵捏了捏，摇摇头：“只怕没那么好的事情。”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也希望自己判断错了，急着拉开了钱袋，左右瞧瞧无人窥视，这才将里面的钱倒在左少阳的手心里。
　　有一串用绳索串着的，应该是一吊钱，也就是一百文，剩下的是零散的铜钱。
　　才一百多文，尽管这已经超过左贵开药铺以来的单日诊病收入记录（不算上次那手镯），但还是多少有些失望，毕竟还远不够交赵三娘欠债的。
　　正准备把铜钱装进钱袋的时候，左少阳眼尖，发现那钱袋内壁还有个夹层，忙道：“这里面还有东西！”
　　左贵也看见了，忙伸手进入夹层，掏出一瞧：“哎哟，是银子！”
　　左少阳忙凑过脑袋细瞧，果然是几枚黄豆大小的小碎银，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古代流通的银子，见成色一般，眼色暗灰，如果扔在角落里只怕跟小石头也差别不大，也不会引人瞩目。
　　现在太需要钱了，左少阳禁不住咽了一声口水：“有多重啊？”
　　左贵掂了掂：“大概有一两多。”
　　左少阳一喜，大年三十也就是后天要交三千五百文，有这一千多文钱，离这目标又近了一大步了。


第33章 意外惊喜
　　左贵也很高兴，咧着嘴道：“呵呵，我还低估人家的慷慨了，原想着这么一包钱，顶了天也就是二百多文钱，想不到里面还有碎银子，呵呵呵。——昨日让你和你娘去买一床被子，你娘说你愣不要，我看你今日这样，就知道你昨夜肯定没睡好，这样可不行，我们现在有点钱了，走，去买被子去！”
　　“不！我不要！”左少爷站着没动，“除非爹你们也买一床被子，这天冷了，都加一床，否则冻死我也不要。”
　　“你这孩子！”左贵乐了，叹了口气，“行！那就买两床，反正也就是二十文钱的事情。不差这点钱，得把身体保养好，不然我们爷俩病倒了，那可什么都完了。”
　　左少阳高兴了，他也正为晚上睡觉苦恼，若再熬一晚上不睡，那非垮了不可。现在老爹好不容易答应了，也就不用为晚上睡觉发愁了。跟着左贵来到瓦市，这里是商品集散市场，也有卖被子的。
　　虽然左贵决定花钱买两床被子，但还是尽可能得节省，问遍了整个市场，最后才选定一家最便宜的，花了十七文钱买了两床葛麻布的夹被。
　　左少阳发现棉被用针成井字形缝过，有点像现代的羽绒服的样子，抱起来沉甸甸的，摸了摸，发现夹层里面哗哗响，问左贵道：“这里面夹的是什么啊？”
　　“稻草！”
　　“稻草？”左少阳愣了一下，是啊，葛麻布双层也没办法当被子，里面肯定要夹些东西，唐朝棉花还远没有普及，有钱人家用丝绵或者动物皮毛，老百姓当然用不起，只能根据经济能力添加，最差的就是稻草了，次一点的是碎绒布，再好一点就是黑旧丝绵。以左家现在的情况，当然没得选。
　　抱着两床葛麻被子回到家，左贵又让梁氏和左少阳去给赵三娘交房租。左少阳路上摔跤把裤子弄脏了，匆匆换了一条裤子，跟着母亲梁氏来到赵三娘家交房租。
　　赵三娘用银秤称了之后，那几小块碎银重一两三钱，加上那一吊一百文，总共折算为一千五百文。还差两千一百文。
　　梁氏又哀求赵三娘再缓缓时间，赵三娘却铁板一块，先是感谢左贵帮她治胃痛，已经大好了，但是在还债期限上却死活不让一点，冷着脸说了，大年三十中午，剩下的两千一百文交不上，自己走人，药材留下。她会找人评估后折价看看还差多少。欠的钱还是要继续追的。
　　梁氏无奈，只能带着左少阳回到了药铺。
　　左贵原以为这一次应该好说话一点，毕竟只差两千一百文了，没想到还是一丁点都不让。一家人很是失望。
　　不过，这一天当铃医巡诊，一下赚了一千多文，是开药铺以来赚的最多的一次，尽管这样的事情是可遇不可求的，但已经增添了左贵的不少信心，就算年三十交不上房租，靠这个也能养家糊口了。所以也不象前几日那样心情极度郁闷，有说有笑吃了饭。
　　吃饭之前，左少阳把那小松鼠从怀里取出来，小松鼠已经饿得吱吱叫了，茴香见到乐了：“弟弟，你抓只松鼠回来作甚？这么丁点又不能吃。打只野兔也比它强！”
　　左少阳道：“人家送的，养着玩。”
　　茴香笑道：“自己都没吃的，还喂小松鼠玩，你傻了吧你？”
　　“它能吃多少？而且，他又不吃粮食，只吃松子啊啥的。”左少阳便说便取出路上摘的松果，用榔头砸开，取出里面的果仁递给小松鼠。
　　小松鼠眼睛半开半闭，用前爪抱住果仁，却不知道往嘴边送。“吃啊，小家伙。”左少阳将那果仁送到小松鼠嘴边，小松鼠还是没反应。
　　梁氏道：“你瞧它眼睛都没睁开，能知道吃东西吗？要喂它奶的了！”
　　“喂奶？母松鼠已经被猫头鹰咬死了，哪找母松鼠喂奶去啊？”
　　“找别的奶呗。”茴香插话道，“比如狗啊、猫啊啥的。不过必须得是刚下仔的。”
　　左少阳喜道：“对对，这主意好，以前听人说，母老虎不肯喂奶，饲养员只好找刚下仔的母狗，把小老虎跟狗仔一起吃母狗的奶，嘿嘿”
　　“饲养员？”茴香奇道，“啥饲养员？”
　　左少阳说的是报刊杂志网络上经常看见的消息，说某某动物园的饲养员给小老虎找狗妈妈喂奶的稀罕事。左少阳懒得解释，岔开话题道：“你知道谁家的狗下崽了吗？”
　　“这我可不知道，好像也没听说谁家的狗刚下仔。”
　　“那怎么办？”左少阳瞧着小松鼠不停眨巴嘴巴，肚子扁扁的，似乎很饿了，更是着急。“它太小了，吃不了松子果仁，一时半会又找不到下崽的狗。这下可怎么办？”
　　梁氏道：“要不，你把松子果仁碾出汁来喂它？”
　　左少阳眼睛一亮：“好主意！”一口气连砸了好十几个松果，取出里面的果仁，从自己住的炮制药材房间里找来压汁的器皿，倒一点点水，再把果仁放进去压，很快就压出了一小点汁。
　　拿着杯子，捏着小松鼠的嘴往里倒，可只倒进去一小点，其他的都顺着嘴角流出来了，小松鼠也急得眨巴嘴，晃着脑袋吱吱叫。
　　茴香道：“这样不行，让我来！”她跑进厨房，取了一根小葱来，掐去两头，把一头伸进杯子的果仁汁里，轻轻一吸，吸了一小管果仁汁，然后用手指捏住上部，放开嘴，拿着把下面一头伸进小松鼠的嘴里，慢慢放开上面捏的手指，葱管里的果仁汁便流进了小松鼠的嘴里，一点都没糟践。
　　左少阳笑道：“姐，你这办法可真好！让我来。”
　　茴香有几分得意地笑了，不一会便把那小点果仁汁都喂进了小松鼠的小肚子里。
　　见这方法有效，左少阳忙把其他松果也都砸开压汁，给小松鼠喂。小松鼠终于喝饱了果仁汁，眨么着嘴闭着眼又呼呼睡觉了。
　　这工夫茴香找了个纸盒子，用破布给小松鼠做了个窝，左少阳将小松鼠放在窝里。
　　梁氏笑道：“行了，我们也该吃饭了。”
　　一家人做下来，端着碗啃起了夹桑树皮的硬馍馍。
　　茴香对梁氏道：“娘，今天腊月二十八了，‘二十七洗疚疾，二十八洗邋遢’，等一会别忘了热水洗个澡。”
　　梁氏道：“记得的，水已经烧上了，吃了饭就可以洗了。你也洗一个再回去？”
　　“不了，家里一家子还等着我回去哩。收拾完了我再洗。”
　　吃完饭，梁氏热了一大锅水，厨房里有个半人高的大木桶，就是洗澡用的。倒了热水之后，左少阳坚持让老爹左贵和母亲梁氏先洗，然后自己才从从容容泡个热水澡。
　　他先把发髻散开，一头长发耷拉下来，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从小到大见过不少长发，却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是这样一头长发，真的很不习惯，他真想找把剪刀咔嚓剪光，清清爽爽的留个小平头，可是肌肤毛发受之父母，古人是男女都不能剪头发的，只有和尚才剃头。自己要是剪光了头发，不被当成忤逆子唾弃才怪了。只能留着了。
　　这么一头长发得先洗干净再说，否则睡觉都干不了。
　　他摸了摸头发，都有些打结了，脏得不行，不能在大木桶里洗，否则好好泡个澡的梦想就会破灭，便用木盆打了一盆热水，用葫芦瓢从水缸里舀了些凉水兑上，四处找洗头的肥皂之类的东西，唐朝是不可能有肥皂的，听说古人洗东西都用皂角粉，果然在洗脸架上找到了。


第34章 小河边
　　没想到洗长发这么费劲，他的腰都要弯断了，还没洗好，只得找根凳子坐下再洗，洗完之后，腰酸背痛，真是受罪，留这么长头发作甚！
　　用洗脸帕将头发擦了个半干，舀了热水倒进大木桶里，兑好凉水，然后脱了衣服放在一边。爬进大木桶，把长发耷拉在木桶外不让碰水，这才舒舒服服泡起澡来。
　　泡了大半个时辰，水都温了，这才起来，头发也差不多干了，穿好夹袄。连窝一起把小松鼠捧上楼梯，放在自己枕头边，小松鼠睡的很香。他这才躺在床上伸了个大懒腰，感觉很舒服。新加了被子，又泡了个热水澡，也就不觉得冷了，这一觉左少阳睡得很香。
　　第二天大清早，左少阳鼻子发痒，闭着眼睛打了个喷嚏，醒过来一瞧，只见那小松鼠长长的毛尾巴正耷拉在自己脸上，这小家伙被他的喷嚏吵醒了，瞪着圆圆的大眼睛瞧着他，也不怕生。
　　左少阳一骨碌爬起来，把小松鼠捧在手心里：“嗨！你会睁眼了？”小松鼠瞧着他，吱吱叫了两声。
　　“饿了吧你？”左少阳从衣兜里掏出已经砸好的松子递给小松鼠。
　　小松鼠虽然会睁眼了，却还没长牙，啃不动这松子。急得吱吱叫。
　　左少阳道：“先别急，我先把该做的事做了，回头再喂你吃的。”
　　他把小松鼠放回窝里，拿着窝披头散发下了楼梯，先把松鼠窝放在药柜台里，这才来到厨房，找到一把木梳，把一头长发梳了，却拿着头发不知道该怎么盘发髻。扭来扭去，累得汗都出来了，这才勉强歪歪扭扭盘好，用头巾裹好，戴上幞头。然后从厨房拿了水桶去河边水井挑水。
　　到了石阶上，就听到下面水井处传来那姑娘跟那少妇的说笑声，但是人影被大青石板的水井盖挡住了，看不见，左少阳心里咚咚跳，不知道该下去还是等一会。
　　喜欢开玩笑的那少妇一晃身，看见了台阶上的左少阳，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旁边的姑娘：“喂！那傻子又来瞧你来了！嘻嘻”
　　姑娘探头出来一瞧，俏脸微微一笑，打了少妇一下：“你又乱说！”
　　“我哪里乱说了？瞧见没，人家盯着你胸脯瞧，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嘻嘻嘻”
　　“你说啥啊！瞧我不撕你的嘴！”姑娘伸手过去揪那少妇的脸，少妇咯咯笑着躲开了，“别闹了，他瞧着呢。你要使泼，人家可不爱看哟！”
　　一听这话，那姑娘立即不闹了，瞅了台阶上左少阳一眼，低着头开始打水。
　　那少妇仰头冲着左少阳道：“哎！傻站在那做什么？还不下来，怕小妹吃了你呀？嘻嘻”
　　左少阳嘿嘿笑了笑，忙挑着水桶走下台阶，台阶上淋有水，冷风一吹结了冰，得十分小心，不然摔一跤那可丢人丢大发了。
　　眼见左少阳来到水井边，少妇捅了那姑娘一下：“喂，你不是有话要跟他说吗？怎么，哑巴了？”
　　“没有啊？”姑娘杏眼眨了眨。
　　“你咋忘了，你二姐的事啊，你昨晚上还是找个郎中问问，先前不就现成的嘛，大不了你帮人家把水挑回去算做诊金不就行了。”
　　“你不提我真还忘了。”姑娘嘻嘻笑了笑，没说话脸已经变成了个红石榴，低着头道：“哎，我想请你帮个忙，行不？”
　　左少阳见她没瞧自己，故意东张西望了一下，才指着自己道：“姑娘是跟我在说话？”
　　“装蒜啊你！”少妇嗔道，“她不跟你说，这莫非还有旁人不成？”
　　“你不算人吗？”一说起话之后，左少阳发觉跟唐朝女孩子说话，也还是很顺溜的，嘴巴也利索了。
　　“讨打！”少妇扬手作势要打，随即又推了那姑娘一把：“喂，这傻子损我，你也不管？”
　　“我管？你们俩打情骂……那个啥的，嘻嘻，我管得着吗？”
　　“好你个死妮子！”少妇扶手去挠那姑娘的小蛮腰，那姑娘妹咯咯笑着躲着，两人闹成一团。
　　左少阳见二女青春烂漫，这几天阴霾的心情也放晴了不少，笑道：“姑娘有事请尽管说，我能帮上忙的一定帮。”
　　二女这才停止了打闹，整了整衣衫，那姑娘红着脸道：“是这样的，我二姐给孩子断奶了，但奶汁还是很多，胀痛得很难受，你有没有法子给治治？”
　　“这很简单啊。”左少阳道，“回去让你二姐用生麦芽四两煎服，能回乳消胀。”
　　“真的啊？”姑娘抬眼瞧了他一眼，又低头道：“多谢了！我帮你挑水吧！”伸手过来要拿左少阳的水桶。左少阳如何能让一个女孩子帮自己挑水，那要是传出去不丢死人了。急忙按住水桶：“不不，我自己来，谢谢了！”
　　少妇道：“你这人真是个傻子！放着这么好的机会还不顺着来！”
　　“不不，嘿嘿，我一个大男人哪能让你们女的帮着挑水，人家会笑话的。”
　　姑娘和少妇互视一眼，咯咯笑了。少妇道：“下午她会在这洗衣服，要不，把你的衣服拿来让她洗好了。”
　　“这个……，不用了，我自己洗好了。”
　　那姑娘嗔怪地瞧了左少阳一眼，对少妇道：“人家是担心我洗不干净！”
　　“没，没那意思。”左少阳瞧见姑娘那话有些尴尬，心想帮着洗衣服也不代表什么，便道：“那，下午我拿来就是，多谢姑娘了。”
　　“不用谢！”少妇嘻嘻笑着道，“赶明儿你给她把心口痛治好，就算回报了！”
　　姑娘打了少妇一下：“又乱说！”
　　左少阳忙正色道：“姑娘心口痛？这可不能掉以轻心，我可以帮着姑娘瞧瞧。”
　　姑娘连脖子都羞红了，嗔道：“你别听她胡说！我心口不疼，她拿我开心哩！”说着又去挠那少妇。少妇咯咯笑着反抗。两人推攘着，少妇故意把那姑娘往左少阳身上猛地一推，姑娘哎哟一声撞在左少阳身上。
　　这台阶窄，又有冰，左少阳一下子躲不开，幸亏一只手扶住了水井上半人高的石盖，这才没被撞倒，只是身子这么猛地一晃，头上的幞头歪掉了，刚才费力盘上的发髻本来就盘得不牢实，这一撞顿时散了，泼水一般散落下来，盖住了他的头脸。
　　姑娘和少妇都愣了一下，随即咯咯大笑了起来。
　　左少阳涨红着脸，忙把头发胡乱理好，笨拙地往头上盘。他这动作更引得二女笑个不停。少妇一边笑一边推了姑娘一把：“喂！还不帮人家把头发盘好！”
　　姑娘掩嘴笑着过来：“哎，我帮你盘头好了。这么大人了，连头发都不会盘，嘻嘻嘻”
　　左少阳讪讪笑道：“多谢姑娘。”
　　那姑娘抬皓臂轻巧地从头发上取下一把桃木梳子，走到左少阳身边：“你这么站着，我咋梳啊？”
　　左少阳忙蹲了个马步，二女瞧他这样，更是好笑。那姑娘站在她面前帮他梳头。两人贴的很近，左少阳闻到这姑娘身上幽幽的少女体香，眼见她鼓鼓的胸脯就在自己面前，不禁心旌摇曳，生怕被看见自己这副猪哥样，忙把眼闭上。
　　姑娘动作麻利，三两下便帮他梳好头，挽了个发髻，用布条裹好。又帮他戴好幞头。这才把桃木梳插回头上。笑道：“行了！——你闭着眼做什么？”
　　少妇咯咯笑着道：“没瞧见人家很享受吗？心里肯定美得很，要是天天有你这样帮着梳头，那才不枉此生呢！嘻嘻嘻”


第35章 守株待兔
　　“又拿我开心，看我不撕你的嘴！”小妹红着脸又要去抓那少妇，少妇忙咯咯笑着闪开，眼见又有人挑着水桶下来了，忙道：“好了不闹了，人家还等着挑水呢。”
　　二女已经打好了水，挑着水往石阶上走，小妹红着脸走过左少阳身边，瞥了他一眼，吃吃一笑，挑着水上台阶走了。
　　左少阳摸了摸头上端端正正的幞头，瞧着小妹远去的婀娜腰肢，鼻尖还荡漾着她幽幽的体香，却不知怎的，这香味让他想起了那打柴姑娘身上的青草香，那种春天里娇嫩的刚发芽的青草的味道，不禁有些醺醺然了。
　　他挑好水，开门扫地，昨夜没再下雪，地上没有积雪也就不用扫了。
　　左贵老爹还没起床，也就不用开药铺。他砸松果取松子研松果汁，用小葱管喂小松鼠，轻车熟路，很快便把小松鼠喂饱了。小松鼠蜷缩在窝里接着睡觉。
　　他把屋子都收拾好的时候，左贵起床出来了。姐姐茴香也来了，只有最后一天筹钱的时间了，她也很替父母担忧，所以这几天都往这边跑。
　　梁氏烧热水给左贵泡了一壶热茶，忧心忡忡道：“老爷，明日就是大年三十了，这二千一百文房租，可怎么办啊？”
　　“车到山前必有路！”左贵的茶杯很大，脑袋都扣在茶杯里，说话瓮声瓮气的：“等一会我带忠儿再去巡医，赚些钱过年，这一次赚的钱先不交了，买一刀肉过年，叫花子还有三十夜呢，明日若是不行，我们就搬走，手里还有那么一两百文钱，可以租房子住下，以后我们爷俩就当铃医挣钱，也能把家养活了，饿不着你的！”
　　“唉！也只能这样了。”梁氏叹道。
　　茴香昨日已经听左少阳说了他们救治老槐树村财主家的小少爷的事情，道：“爹，能保住我们贵芝堂这招牌，还是要保住的，我昨夜想了，实在不行，我们就去惠民堂找昨日小孩生病的那家人，求他们帮忙借个两千文，度过这难关，以后赚钱再还他？”
　　“不行！”左贵把大茶杯放下，瞧了一眼茴香：“我们昨日收了他一千多文已经很不合适了，再去找人家借，人家可不知道我们的难处，还以为我们贪得无厌又要钱呢，会让人笑话的。”
　　“被笑话也好过扫地出门嘛！”茴香嘟哝了一句。
　　“你说什么？”左贵瞪眼道。
　　茴香道：“爹，我们只是借，又不是不还。你们救过他们儿子的命，借点钱应该不成问题吧？他们眼见你救了他们儿子性命，应该相信你的医术能赚钱，所以也能还上欠款的，我们把这些情况给他们说了，他们能理解的，大不了给他付一点利息嘛……”
　　“不行！”左贵冷声道，“我说了不行就不行！——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家里的事不用你管了。管好你自己夫家就行了！”
　　姐姐茴香这话，到让左少阳眼前一亮，想到了一个主意，道：“爹，我去收拾东西，准备干粮和水，等你喝完茶我们就接着巡医吧？”
　　“嗯！”左贵端着茶杯又接着品尝起来。
　　左少阳借口让茴香帮忙，两人进了厨房。左少阳道：“姐，我想到一个办法赚钱，你看行不行？”
　　“你说！”
　　“你打扮一下，去惠民堂药铺附近守着，观察看看他有没有治不了的疑难杂症，发现之后，就跟着搞清楚病患人家的住址，马上来通知我们，我们就去想办法医治。我们治他们惠民堂治不好的病，爹也不会说什么的，也算不得挤兑他们。你觉得了？”
　　“嗯，办法倒是个好办法，只是，惠民堂都治不好的病，爹能治好吗？”
　　“不试怎么知道不行呢？再说了，这两天爹是妙笔生花，啊不，妙手生花，连着治好了两个危重病人，我们应该对爹有信心了！”
　　一提这件事，茴香也是精神一振：“没错！好，就这么办。那我要是发现了惠民堂治不好的病人，又到哪里来找你们呢？你们不是要出城上山巡诊去吗？”
　　“等会我想办法说服父亲，今天不出城了，在城里瓦市摆个药摊，你就能找到我们。”
　　“那好！我马上去！”
　　茴香是个急性子，说干就干。转身要走，左少阳又把她叫住了：“姐，等等！”
　　“嗯？”茴香回身瞧着他。
　　左少阳想问她那挑水姑娘的事，但又不好启齿，支支吾吾道：“这个……，那个……，算了，以后再说。”
　　“吞吞吐吐的做什么呀你！”茴香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有话就说呗！”
　　“那好吧，我想跟你打听一个人。”
　　“谁啊？”
　　“你知不知道有个姑娘，我听一个少妇叫她小妹，每天早上经常跟个少妇到我们前面那河边挑水的。梳个长辫子，喜欢笑……”左少阳把小妹和那少妇的相貌描绘了一下。
　　茴香笑了：“你说的应该是茶肆桑家的三闺女，名叫桑小妹的吧？”
　　“是吗？嘿嘿，我也不知道是不是。”
　　“你咋会不知道呢？你经常陪爹去她们家茶肆买茶叶，空闲了清早还在那喝一会茶的。你说的应该就是她，桑家老两口有儿女三个，大哥成亲了，三个女儿里小妹最小，你说的跟他一起挑水的女的应该是她嫂子。她还有两个姐姐，也都嫁出去了。说起来这小妹跟咱们家还有缘呢，——怎么，你还在想这事？”
　　“啥事啊？”
　　见左少阳茫然不知的样子，茴香以为他摔伤失忆还没好，便叹了口气，道：“你和爹常去她们家茶肆喝茶，隔壁的王婆跟娘说你和桑家小妹挺般配的，要不要给说合说合，娘说好啊，让王婆先去探听一下桑家的口气，若是可以，再跟爹说，如果爹也同意了，就正式托媒说亲。可是，王婆去桑家说了之后，这桑家也怪，也不说好也不说不行，结果这件事就这么搁着，娘也不敢给爹说，所以这事爹还不知道呢。”
　　左少阳心想原来里面还有这事，想必桑小妹和她嫂子已经知道这件事，所以才拿自己开这种玩笑。想想那桑小妹的婀娜的身姿，倒也有些心动。只是，现在家里穷成这个样子，哪有心思去想这事，摇了摇脑袋，对茴香道：“没事了，姐，你去吧。”
　　茴香好生瞧了瞧左少阳，低声道：“我估计这事呀没戏，听说桑小妹的爹和娘都挺市侩的，特别是她娘，十足一个认钱不认人！多半是嫌咱家穷，但又碍着爹常去那喝茶买茶，不想失去这个顾客，就打哈哈不表态，所以这事别多想了，也别告诉爹。我跟你姐夫都在帮你物色呢。少不了给你找一房好媳妇的！”
　　说着话，茴香拍了拍左少阳的肩膀，这才转身出门，跟母亲说了一声，就说家里有点事还没处理完，要先回去，便走了。
　　左少阳对老爹左贵道：“爹，今天都大年二十九了，这年边的走村串寨的巡医，人家会不会觉得不吉利啊？昨天看他们瞧我们的样子，我觉得怪怪的，都不让我们靠近家门，让我们在门口坐着，生怕我们带什么病到他们家一样。”
　　“是吗？不会吧？”左贵不知道别人的感觉，但古代岁末有送瘟神的习惯，所以想想也有几分道理，顿时有些犹豫起来。
　　“再说了，昨日我们已经在老槐村看过病了，看过病的病人才吃了一天的药，只怕还没好这么快，翻年之后我们再去，他们病也好差不多了，再收钱，顺便继续巡医，那时候他们应该不存在不吉利的事情了吧？”
　　“嗯，要是这样，那就翻年再去好了。那今天我们干什么？”左贵知道，若等在药铺里，只怕还是没几个人上门来求医的。
　　左少阳道：“要不，我们去瓦市摆个摊行医吧？那里南来北往的人挺多的，保不定有人头痛脑热想看个病，不正好吗？”


第36章 雷丸
　　在城里摆摊看病，左贵有些犹豫，还是这脸面问题，不过，经过昨日巡医经历之后，已经让他对铃医有了感性认识，也不觉怎么丢人了，赚的钱也比坐在大堂里等的多。出去摆摊，说不定就能赚些钱过年。
　　想到这里，左贵点头道：“行吧，那……，我们就去瓦市摆个药摊好了。”
　　唐朝开商铺在街两边都可以，但是没有商铺的摆摊，则都只能集中在固定的商品市场里，在京城长安叫做东市和西市，在地方州县叫瓦市。
　　听爷俩说要去瓦市摆药摊，梁氏忙从对面杂货店借来一架推车，把一张桌子和三把椅子放在上面，左少阳把药箱也放上去，推着推车，跟着左贵穿大街走小巷来到了瓦市。
　　大清早的瓦市还没什么人，爷俩找了个地，把桌椅放好，把那招牌绑在桌子腿上竖起来，迎风招展。两人往椅子上一坐，等着病患上面求医。
　　瓦市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各种小摊也都开张了，城外乡村购年货的，逛集市的，也都来了。
　　刚才选地的时候，左少阳故意选了靠近柴火挑子的地方，看看能不能见到那皮肤黝黑的打柴姑娘。想起这姑娘，他就把怀里那小松鼠掏出来瞧瞧，从口袋摸出颗松子果仁喂它。
　　卖柴火的人差不多都是从乡下挑进城来的，早上出发，一般要中午才到，现在才是早晨，只有赶早的几个柴火挑子摆在那，想抢个清早生意，但价钱相对要贵一些，也就没什么人买。左少阳注意看了，里面并没有那皮肤黝黑的姑娘。想必家里的比较远，挑柴进城得花些时间。
　　等了好半天，也没病患来就医。左少阳左顾右盼很是无聊，瞧见不远处是批发药材的摊位，便对左贵道：“爹，我去药材那边瞧瞧啊。有事就叫我。”
　　“嗯。”左贵笼着衣袖缩着脖子，心情有些沮丧。也没问他去药摊干嘛。
　　合州府下辖六个县，州府治所就是石镜县。城里有整个合州府最大的药材批发市场，就设在城里的集贸市场瓦市里。这批发市场规模还是比较大的，不仅合州六县的药材商和药铺医馆都到这来批发购买药材，就连近左的州县，也多有来买的，所以生意还是比较兴隆的。
　　批发药材市场摆摊的到还在其次，最主要的是几家大的批发商行，就在瓦市入口处。
　　左少阳不是进药材，所以没去门口的药材商行，而只到药材批发摊位走走瞧瞧。一排过去有好些家，药材种类还挺齐。他一个个仔细瞧过去，特别留心自家没有的药材，发现凡是自家没有的，都是比较贵重的药材。
　　把药材摊子都看了一遍之后，他发现有些常用药所有的摊子都没有，比如“赤芍”、“没药”、“青皮”等等，细细回忆，这些药材应该是宋朝以后才作为药材使用的，所以药材市场上没有见到踪影。
　　他将这些唐朝没有出现的常用药都用心记了下来，因为这些药很多方剂都会用到，得想办法找到这些药材才行，否则唐朝以后的一些使用后世出现的新药的经方就没办法用。那损失就大了。
　　他把这些药材都记下来之后，这才回到了老爹左贵的摊位，还是一个顾客都没有来。
　　又等了大半个多时辰，都快中午了，终于来了第一个顾客。
　　这顾客是斜对面一个卖菜的妇人的孩子，跟着母亲挑了菜进城来卖，本来坐在斜对面的挺乖的也没啥事，过不多久，就说肚子痛，上了一回茅厕回来，还是肚子痛，额头冷汗直冒，那卖菜的农妇急了，忙托了旁边的照看摊子，拉着孩子过来找左贵他们瞧病。
　　左贵让孩子坐下，问道：“你先前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吗？”
　　那农妇帮着说道：“没吃什么啊，早起到现在还没吃饭呢，想着卖了菜，再买些过年的东西回去再吃午饭的。”
　　左贵瞧这孩子面黄肌瘦的，小肚子鼓鼓的，应该是蛔虫症，又问道：“孩子是不是了吃药打虫？”
　　“是呀！昨天下午找村里郎中瞧的，说有虫子。开了药丸，昨晚上给他吃了打虫的药。”
　　“哦，吃了什么打虫药了？”
　　“我也不认识，是我们村的郎中给开的药，是药丸，喏，我这还剩有几丸呢。”农妇说着，从怀里取出两枚筷子头大小的药丸递给左贵，“就是这个。”
　　左贵拿过来瞧了瞧，又在嘴边舔了舔，然后吐了一口唾沫，道：“这是雷丸，是杀虫药。你给孩子吃了多少？”
　　“郎中说每天三次，每次吃三粒。”
　　“你给孩子吃了几粒？”
　　“嗯，五粒。孩子老是肚子痛，郎中说肚子里有虫了，得打虫，我怕打不下来，所以多给孩子吃了两粒。”
　　“雷丸是有毒的，孩子是不能多吃的！”
　　农妇吓了一大跳：“啊？有毒啊？郎中可没这么说！”
　　“是有毒，《神农本草经》写得明明白白的，这药有毒，不能多服的。”
　　雷丸是一种广谱驱虫药，蛔虫、绦虫等肠道寄生虫都能杀，在《神农本草经》里注明雷丸是有毒的。但是，现代医学发现，雷丸其实没有毒，或者说在正常服用的剂量下是没有毒的，而正常剂量生雷丸粉成人单次服用量要达到六十克，幼儿则需要单次服用三十克才能达到杀虫效果。而且要每天三次连服。这种剂量从来没有发现中毒的病例报道。如果是人参，这个剂量早就产生不良反应了。雷丸却没有，所以雷丸的安全剂量远远超过很多中药，是很安全的一种杀虫药。
　　但是由于《神农本草经》说了雷丸有毒，所以古往今来很多医者对雷丸使用都是战战兢兢的，不敢多用，生怕用多了病患中毒。中药里很多驱虫药都不是杀死肠道寄生虫的，而是让虫体麻痹，使它不能附着在人体小肠上面，这样随着肠的蠕动将虫体排除体外，但是雷丸不同，它是真正意义上的杀虫药，不仅能杀死虫体，还能将虫体分解成碎片！
　　雷丸跟其他中药驱虫药一样，有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药量必须达到一定的剂量，才能产生杀虫效果，如果药量达不到，病患肚子里那些中了毒却没死的蛔虫、绦虫，便会痛苦地在病患肚子里挣扎乱滚，如果缠绕抱成团，就会形成蛔虫性肠梗阻。如果乱窜进入胆道，会引起胆蛔症，甚至有可能把小肠个钻穿了，所以这是很危险的。
　　由于服药量不够，药物刺激虫体，使其在肠内躁动，孩子这才腹痛。在虫体躁动的时候是不能杀虫的，否则体内的虫垂死挣扎，很容易出现意外。这时候必须先安虫。然后再驱杀虫。
　　那妇人听左贵说雷丸有毒，气得嘴都歪了：“哎呀，这天杀的贼郎中，给我儿子用毒药！这杀千刀的……！”
　　左贵听他骂村里的郎中，心中不快，捋着胡须道：“你也不能这么说，是药三分毒，很多药都有毒的，只要用得恰当，毒药也能成为良药。只是不能过量。这雷丸是给孩子打虫的好药，那郎中并没有用错药。你孩子肚子痛，应该是你给孩子服药太多了。不能怪人家郎中的。”
　　听左贵帮着村里郎中说话，农妇不敢再乱骂，忙哀求左贵救救孩子。


第37章 纫秋兰兮以为佩
　　左贵道：“不要紧，我开些泻下的药，拉出来就没事了。记住以后药得按照郎中的交代吃，不能多吃的。”
　　“是是，多谢老郎中。”老妇满脸是笑连连答应道。
　　左贵对左少阳道：“给孩子拿几枚麻子仁丸。”
　　“哦！”左少阳答应了，心想老爹左贵用麻子仁丸是润下通便的，可以用了帮着排除被麻痹的虫体，但不可能实现驱虫的效果，必须配合驱虫药才行。
　　如果让农妇加大雷丸用量，固然能达到驱虫效果，但是老爹已经说了这雷丸有毒，农妇绝对不敢再用，必须换药才行。
　　用什么药呢？
　　苦楝皮？不行，这药很苦很臭，孩子特别不喜欢吃，更主要的是它有毒，稍不注意就容易中毒。最好不用。
　　使君子？这药不错，而且香甜可口，而且很安全，唯一的不足，就是药效缓慢，要连续嚼服三四天之后才有效。驱虫太慢了。不过，他在自家药铺和刚才在药摊都没找到这味驱虫常用药。想必唐朝还没有出现。因为使君子最初是在宋朝才作为要药物出现，在宋朝的《开宝本草》才第一次作为药物记载在医书上的。
　　他脑袋里把驱虫药过了一遍，觉得还是用雷丸比较稳妥，孩子昨夜已经服用过，但老妇不会答应，这得想个办法才行。
　　很快办法就想出来了，那就是先用槟榔安蛔，槟榔这种药也是驱虫药，能麻痹虫体，从而起到安蛔的作用，安蛔之后，孩子的肚子自然就不怎么痛了。然后再加大雷丸剂量让孩子服用，杀死虫体，同时，麻仁子丸能润下，可以帮助将杀死的虫体排出体外，避免被人体吸收产生不良影响。
　　这主意说起来麻烦，相通也就那么片刻，左少阳拿了一些槟榔，混在麻仁丸里给孩子服下。那农妇道：“你注意观察孩子，他肚子不痛了，还要过来服一次药，等你们卖完菜要走的时候，看情况再决定是否再给药。孩子要上茅草的话，你要跟着，看看孩子是否把虫子拉出来了。如果拉出虫子了，就不要再吃药，否则对身体不好。”
　　农妇感激地连声称谢，付了诊金六文钱。
　　过了不多久，那孩子果然肚子不痛了，很是高兴，自己个跑过来告诉了左少阳，左少阳又拿出足量的雷丸，合着麻仁子丸一起给孩子服下。拿药服药都是左少阳在管，左贵从来不管，所以左少阳很顺利地将药丸给孩子服下了。
　　傍晚时分，农妇的菜快卖完的时候，那孩子说要上茅草，农妇忙按左少阳的吩咐，带着儿子去了茅厕，过了一会，喜滋滋出来对左贵说：“拉出来了，好多虫子呢。你的药真管用！”
　　左贵捋着胡须微笑着，对自己又一次药到病除而得意，却不知其实是左少阳调整了用药的结果。这是后话，按下不表。
　　回头说中午的事。老妇带着儿子看了病走了之后，又等了一会，左少阳终于远远看见那个皮肤黝黑的姑娘，挑着一大挑柴火到瓦市来了。
　　左少阳忙起身招呼：“姑娘，你来了！”
　　那姑娘瞧见是他，笑了笑，挑着柴火从他身边经过，又往前走了一小段，在一排卖柴火者的中间空地上停下来，喘了口气。回头又瞧了他一眼。嫣然一笑。
　　左少阳忙小跑过去，道：“我正想着你咋还不来卖柴火呢，说不定年边了不来了，可巧你就来了。”
　　姑娘大眼睛闪了闪，问：“你要买柴火？”
　　左少阳很想说是，可是他做不了主，明天他们的贵芝堂还能不能开下去都不知道，又正是缺钱的时候，买这么一大挑柴火回去，不把老爹老娘气死才怪了，歉意地摇摇头：“不，嘿嘿，我跟我爹来瓦市摆药摊诊病。可巧就在你们旁边。”左少阳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松鼠道：“你瞧，小松鼠张开眼睛了，我喂它吃松子果仁，它吃的可香了呢。”
　　姑娘瞧了瞧那小松鼠，微微一笑，没有不说话。
　　左少阳道：“对了姑娘，我们也算有缘，你救过我，还送过我这么好玩的小松鼠，能不能把你的名字告诉我啊？对对，我姓左，叫左忠。就住在前面街贵芝堂。姑娘呢？”
　　那姑娘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银铃般的声音脆脆的说了句：“我叫苗佩兰。”
　　“苗佩兰？佩兰，这名字好，佩兰的这种兰草，是一种化湿解暑的常用药，而且，有一种沁人心脾的清香。所以屈原在《离骚》就说了，女孩子喜欢‘纫秋兰兮以为佩’。姑娘虽然没有把兰花佩在胸前，但身上这股幽幽的兰草香挥之不去，却比人家戴的兰花还要好闻！”
　　苗佩兰大眼睛闪了闪，下意识侧头闻了闻，似乎没感觉到身上有什么味道，这自然是只缘身在此山中的缘故，俏脸红红的瞧了左少阳一眼，又忙低下头。
　　这羞态瞧得左少阳心中一荡，轻咳两声，掩饰地把小松鼠放在手心里，捧着问苗佩兰道：“佩兰姑娘，你说，我们给这小松鼠取个啥名呢？”
　　苗佩兰想了想，伸出手抚摸小松鼠金黄色光滑的被毛，微微一笑，道：“它皮毛是金黄色的，卷着大尾巴睡觉的时候象个圆球，要不，就叫它黄球吧。小孩名字不能取太好听了，会遭神人妒忌，多灾多病的，所以叫黄球好养活。”
　　左少阳听她拿小松鼠当孩子养，扑哧一声笑了：“行，就叫这名好了。”
　　苗佩兰从柴火后面取下一个包裹，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小袋东西，递给了左少阳。
　　左少阳很好奇，接过打开，见是小半袋子的松果，喜道：“太好了，这小家伙没牙，咬不动松子，必须用松子研成汁来喂它，松果很费，我上次从山上回来摘的，差不多都用完了，正愁城里没地方找松果去呢。可巧你就给送来了。谢谢！”
　　正说着话，忽听身后老爹左贵叫道：“忠儿，干啥呢？赶紧过来，有人瞧病了！”
　　左少阳回头一望，只见一个中年妇人，笼着袖缩着脖，正坐在老爹桌前，忙答应了一声，对苗佩兰道：“我去帮老爹瞧病去了啊。这松果我找个袋子装了，回头把袋子还你。”
　　苗佩兰点点头。
　　左少阳跑过去，在一旁坐下。左贵问那妇人道：“你哪不舒服啊？”
　　中年妇人道：“咳嗽，怕冷，身上不得劲，稍稍一动就冒虚汗，我是瓦市里摆摊卖布头的，这不，把布头打家里运来，还没怎么活动，就一身虚汗，累得扯风箱一样。然后就觉得身上不得劲了，开始咳嗽。瞧见你这有个药摊，我守着摊子又没空去药铺，所以就过来找你瞧瞧。”
　　“这样啊，我给你摸摸脉好了。”
　　诊脉之后，又让把舌头伸出来瞧了瞧，左贵道：“不妨事，这天寒地冻的，你运东西累了出了汗，风头上着凉伤风了，吃两剂药就好。”
　　那妇人道：“老郎中啊，我咋这么容易就伤风呢？以前我身子骨可没这么娇弱的，别说运这么点东西了，再重的东西我扛起就走，到了地放下来气都不喘一下的。就这大半年，老是病，稍不留意就病了，一病就全身酸痛，发烧，咳嗽，打喷嚏，啥毛病都出来了。老郎中啊，你帮我瞧瞧，好生瞧瞧，我到底是哪不对劲？”
　　左贵想说上了年纪都这样，可瞧了瞧她，也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这话也便咽住了。
　　左少阳随口问了句：“那你以前生病，都吃药了吗？”
　　“吃啊，我还是很爱惜我这身子骨的，我可不硬拖，人家说了，‘瞒债穷，瞒病死’，这病是硬扛不得的，有病就得吃药，所以呀，但凡有个头痛脑热的，我就去惠民堂买药吃，他们那的药丸很管用的，一吃就好。”
　　左少阳奇道：“药丸？什么药丸啊？”
　　妇人扳着指头数叨：“象什么‘桂枝加葛根散’、‘柴胡桂枝散’‘桑菊丸’、‘葛根散’、‘柴葛丸’啥的，多了呢！”


第38章 半个馍
　　左少阳更是奇怪：“你说这些不都是解表的汤药吗？怎么成了丸散剂了？”
　　“这我就不清楚了，反正是惠民堂卖的，这样挺好的呀，买了就吃，一吃就管用，很方便的。所以我家里就备了不少，有个头痛脑热的，就自己个拿药吃，吃了也好，不用丢下活去药铺看病摸脉啥的，也不用劳神熬药。”
　　左少阳苦笑，道：“大婶，我现在明白你为什么老是伤风着凉生病了。”
　　“是吗？我什么病啊？”
　　“你就是乱吃解表的成药吃出来的毛病！”
　　“啥意思？”妇人茫然问道。
　　“这外感病，有风热外感和风寒外感之分，用药也各不相同，有辛温解表和辛凉解表的区别，如果是外感风寒，那要用辛温解表药，如果是风热外感，要用辛凉解表的药。这得辨证施治，不能乱用成药的。要不然，本来是外感风热，你却用了辛温解表药，那就会口干舌燥，你得的是外感风寒，你却用辛凉解表的药，那就会闭郁肺气，你自己可能不觉的有什么，也可能外感就这么乱吃药也好了，但你的身体正气却因此暗中已经受到了损害，一次两次，三次四次这么长期乱用药，你就会表阳虚，肺气不宣，闭郁更重，正气大损，抵抗外邪的能力大大减弱，外邪也就容易入侵的手，你自然就很容易生病了。”
　　妇人疑惑道：“我也是按照药铺说的药的用处吃的呀。”
　　“所谓‘医不自治’，连行医的郎中自己都不给自己瞧病，你又不是学医的，你怎么能知道你究竟是什么毛病的？外感病其实是很复杂的，各种症状用药都不相同，不是简单的外感风热和风寒这样两种，细分就多了，象什么外感风寒表虚、外感风寒湿邪，兼有里热，外寒内饮、肺热咳嗽、风寒郁而化热等等，必须要专门的郎中望闻问切之后，辨证才能确定到底是什么毛病，然后才能对症下药。你生怕麻烦，只凭自己的经验就乱找成药吃，很多情况下是不准的，结果就会对身体造成损害，减弱对外邪的抵抗力。不生病才奇怪了。”
　　妇人有些明白了，着急道：“这样啊，那该怎么办？”
　　“别担心，我爹会给你开药的，慢慢调理一段时间，以后主要不要乱吃成药，有病还是上药铺医馆找郎中瞧，一段时间调理医治之后，你身体就会重新强壮起来的。”
　　“哦，我知道了，多谢多谢！”
　　左贵瞧了左少阳一眼，提笔写了方子，左少阳看了方子很对症，忙照方抓药，包好给了那妇人。妇人付了七文钱诊金，拿着药走了。
　　左贵又侧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一下左少阳，微笑点头道：“嗯，你刚才给病患解释得很清楚，也很不错，不过，这些东西，我给你的医书上是没有的，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嗯……，是上次跟爹说的那个老铃医教我的。”
　　“哦。”左贵捋着花白胡须微笑道，“你上次说他只让你看了一天的医书，你能这么短时间学会这么些东西，也是难得了。看样子你还是很用功地在学的，为父以前骂你不刻苦，倒是错怪你了。”
　　左少阳嘿嘿干笑了两声，问：“爹，你饿了吧？我回家给你拿饭去？”
　　“嗯，去吧。”
　　左少阳远远瞧了那挑柴姑娘一眼，见她笼着袖站在柴火边，也正偷偷看自己，瞧见自己望她，忙又把眼神躲开了。
　　左少阳嘿嘿一笑，提着那小半袋松果，快步小跑着穿大街走小巷回到了贵芝堂。梁氏已经把午饭准备好了，四个黑面夹桑白皮的硬馍馍，两碗青菜叶子汤，用个竹子编的食盒装着，两双筷子。
　　左少阳把松果倒在药材仓库的地上，把空袋子塞进怀里，对梁氏道：“娘，能不能多给两个馍馍啊？”
　　“干啥？”
　　“我饿，我瞧爹也挺饿的，多拿两个吧，吃不完再拿回来。”
　　梁氏爱怜地瞧了儿子一眼，见他冻得脸苍白，鼻梁倒是冻得红了，伸手过去帮他揉了揉，又从锅里取了两个馍馍放进竹篓食盒里，外面用一张蓝布包住裹严实了，递给左少阳。
　　左少阳高兴地提着食盒，快步跑回了瓦市。这一次他是从另外一边进来的，先到了打柴姑娘苗佩兰那里，把苗佩兰的袋子递给她，道：“喏，给你袋子。——对了，我给你带了两个馍馍来，热的，趁热吃，暖和！”取出馍馍递了过去。
　　苗佩兰接过袋子，瞧了那馍馍一眼，红着脸摇摇头，从怀里取出一个白手帕包的小包裹，展开，里面也是个硬馍馍，已经咬缺了一小半了。那馍馍也是黑面加桑白皮做的，只是桑白皮更多一些，看样子，这种组合做馍馍，这一带百姓都知道，也是缺粮情况下的主食了。
　　左少阳伸手摸了摸她手绢里的那半个馍馍，道：“哎哟，跟石头一样硬，这咋吃啊，吃我的好了！快！不然凉了就不好吃了。”
　　苗佩兰还是摇摇头，拿起那硬馍馍吭哧咬了一口，很费劲地咀嚼着。
　　左少阳急了，一把抢过她手中那硬馍馍，把手里两个热气腾腾的馍馍塞进她手里，微笑道：“你给了我一只小松鼠，我给你两个馍馍，谁也不欠谁的，对吧？快吃！”说罢，不等她有什么反应，拎着食盒就跑。
　　苗佩兰追上两步，又站住了，低头瞧了一眼手里的两个馍馍，拿起来，轻轻咬了一口，热乎乎的，全身一暖，捧着那热腾腾的黑面馍馍，望着左少阳的背影，眼眶有些湿润了。
　　左少阳跑到老爹摊子前，没人看病，把食盒往桌上一搁：“爹！吃饭了！”
　　左贵瞧见他手上攥着半个硬馍馍，外形和里面的东西都不太像自家的馍馍，奇道：“哪来的？”
　　左少阳当然不好说是苗佩兰的，随口扯谎道：“是对边杂货铺大叔给的，不好吃，比不上我们家的，所以咬了一口没吃完。”
　　左贵瞪眼道：“人家好心给你，你还挑肥拣瘦？赶紧吃了！”
　　左少阳哦了一声，把那半个馍馍送到嘴边，便又闻到那熟悉的春天嫩草香味，禁不住回头望去，瞧见苗佩兰也正望着他，见他要吃自己吃剩的半截馍馍，顿时羞红了脸，忙扭过头去。
　　“还不吃？等啥呢？”左贵仰头瞪眼瞧着他。
　　左少阳忙把目光收回来，心底暗笑，赶紧将馍馍塞嘴里，吭哧使劲咬了一口，牙都差点崩掉了，才咬下一小块。使劲嚼，卡朗卡朗响，跟嚼冰块似的，实在嚼不动，便含着用口水泡软了，这才嚼烂了吞下。
　　左贵见他吃得实在费劲，道：“行了，都冷了，等回去之后热热再吃。先吃家里热的好了。”
　　左少阳如获大赦，赶紧把那半个馍塞进怀里，打开食盒，取出两碗汤，还有四个热腾腾的馍馍。两人风卷残云，很快便吃光了，连汤也喝了个干净。
　　左少阳一边吃东西一边偷眼瞧苗佩兰，见她在吃自己给的馍馍，这才放心。
　　左贵瞧见他老瞅人家卖柴姑娘，问左少阳道：“是谁啊？”
　　“她就是上次我摔下山崖，把我从山崖上就下来的打柴姑娘，名叫苗佩兰。”
　　“哦，那怎么不谢谢人家啊？”
　　“谢了，姐姐给她钱，可她不要。”
　　左贵赞道：“施恩不图报，好人啊！”


第38章 穷人看病
　　左少阳见他赞叹，借着他高兴，忙道：“爹，要不，我们把她这担柴火买下来，也算帮帮她嘛，她在这都等了一个多时辰了，也没卖掉。这天寒地冻的。”
　　左贵瞧了那柴火一眼，道：“这么一大挑柴火，我们买回去了，万一明白不能继续租房，要这么多柴火放哪呀？”
　　“爹！我们不能租她赵三娘的房子，莫非就不能租别的房子了吗？就算开不了贵芝堂，我们当铃医也得把日子过下去啊，要过日子，就少不了这柴火。我们家柴火也不多，早晚都得买。再说了，人家救了我呢，当时我摔晕死在半山腰的山石上了，姐姐又不会攀爬山崖，急得直哭，人家正好路过，听说了，二话不说就爬上去把我给救下来了。要不是她，说不定我就给冻死在上面了，又或者昏愦下挣扎翻身，摔下来给摔死了呢。说起来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呢！就帮她买一挑柴火，也不是平白给她钱，人家有骨气，也不会要我们的钱的。买她柴火都不能算帮忙，最多两便而已。”
　　左贵频频点头：“嗯，说得有道理。那……，要多少钱呢？”
　　“我没问，不过她那挑柴火是这里最多的，别人的都要八文，我想她的柴火比人家的多，至少要九文钱吧。”
　　“那好。”左贵拿出钱袋，数了九文钱。“喏，让她挑家去吧。”
　　“好嘞！”左少阳把钱拢到手里，“多谢爹！”
　　“你谢我作甚？”
　　“我帮人家谢你呀！”
　　“你谢得着嘛！”
　　左少阳顾不得再说这事，喜滋滋拿着钱跑到苗佩兰面前：“佩兰姑娘，你这柴火多少钱？”
　　苗佩兰有些奇怪地瞧着他：“八文。”
　　“那么大一挑才八文啊？你的比人家的多呢，九文钱好了，喏，我爹让我买了，帮我挑家去吧，这么大一挑我还真挑不动。”说罢，左少阳将手里九文钱递了过去。
　　苗佩兰感激地笑了笑，接过那把铜钱，数了数，取出一文递给左少阳。
　　“干啥？”左少阳把钱推了回去，“说了九文钱的呀。”
　　苗佩兰抓住他的手，把那文钱拍在他手心里。钻到柴火挑子下面，把柴火挑起来，望着他，等着他领路。
　　左少阳知道这姑娘很倔强，上次给她报酬她也不要，看得出，她不是个爱占小便宜的人，便叹了口气：“那好吧，这边走。”
　　苗佩兰跟着他穿过大街小巷往贵芝堂走，路上，左少阳问她家住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读过书没有，平时都做些什么。苗佩兰只是微笑瞧他，或者点头或者摇头，却不回答。
　　来到贵芝堂门口，左少阳抢步上前，站在门口大声道：“娘！爹让我买了一挑柴火回来，放哪啊？”
　　里面传来的是茴香的声音：“是弟回来了啊，娘忙着呢，把柴火挑到厨房里来呀。劈好了没有？——咦，是你啊？姑娘！”茴香边说边出来，一眼瞧见是上次救了弟弟的姑娘，又惊又喜，“快！快请进来坐！——弟弟，你也不帮人家把柴火卸下来，真是的！”
　　“对对！”左少阳忙着要去帮忙，那姑娘却灵巧地挑着柴火进了大堂，径直来到厨房，这才把柴火卸下。抽掉中间的柴杠子，把两捆柴火放倒在地上，用脚踩住，从后腰抽出一把柴刀，哗哗两刀，将捆着两捆柴火的藤条劈断，拿起一根柴火，撑在地上，手起刀落，咔嚓咔嚓两下，一根柴火应声断成三节，又提起一根，接着砍。
　　茴香站在厨房门口忙道：“姑娘不用了，我们自己来就行了，你在堂屋歇歇，喝点水吧。”
　　苗佩兰侧头笑了笑，摇摇头，手中并不停顿。
　　左少阳站在那帮不上忙，加上厨房很窄，苗佩兰在里面劈材，连上去帮着拣柴火都没空地，只能跟茴香两人站在门口瞧这苗佩兰忙活。
　　左少阳低声问茴香道：“姐，我们早上不是说好了你去惠民堂看看有没有他们治不了的病，然后告诉我们吗？你咋没去？”
　　“谁说我没去了？我这不一直蹲在那守着嘛，中午回来吃饭，然后再去呗。你总不能让你姐饿着肚子守一天吧？”
　　“嘿嘿，那发现他们治不了的病了吗？”
　　“守了一上午，就看见了一个。一家人送一个老妇人来看病，哭哭啼啼的进去，又哭哭啼啼的出来，一打听，说没治了。”
　　左少阳精神一振：“那你咋不来叫我们哩？”
　　“不叫！”
　　“为什么？”
　　“那家穷得破衣烂衫的，治好了也收不到啥钱！”
　　“啊？是穷人家？”
　　“是啊，我们的目的是赚钱交房租，免得被扫地出门，而这穷人虽然可怜，但他的病连惠民堂都治不好，爹能有把握治好吗？退一万步说，就算治好了，也收不到钱呀。当然，这是有点缺德，不过，人家也没来找我们救治，我们也不一定有那本事救治，所以，我没叫你们去揽这件事。”
　　左少阳有些黯然，姐姐说的是实话，这一次叫茴香蹲守，目的也是找一家有钱人家，如果这有钱人的病惠民堂治不好，而自己和老爹治好了，也就能要一点钱，不多，够交房租不被扫地出门就行，可是现在这家人是穷人，这个目的就不能实现，至于治病救人不能见死不救的问题，左少阳还真没有把握将惠民堂名医都治不好的病给治好了。
　　尽管内心这样给自己开脱，但心里却怎么都不得劲，仿佛做了一件很丢人的事情似的。迟疑片刻，还是说道：“姐，那病人是哪里的人，住在哪里啊？”
　　“干嘛？”茴香瞪眼道。
　　“我……，我想去瞧瞧，若能帮上忙治好了病，也是一件好事啊。”
　　“你？就冲你？人家惠民堂都治不好的病，你能治好吗？别到时候治不好，人家拿你垫背，讹上你，说你给治死的，要你赔钱，那麻烦事就来了！”
　　“我就去瞧瞧嘛，能治好最好，治不好我也不会勉强，也不会把自己套进去的。”
　　“算了吧，别惹这种事！”
　　“姐，你就告诉我吧，我去瞧瞧再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
　　“行了！行了！我不知道他们住哪里，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他们听说治不了，就哭着抬着人出门走了，我也没上前询问，也没听见他们说具体是哪的人，从哪来，到哪里去。这些我都不知道。”茴香噘着嘴道。
　　“你咋不知道呢？你当时不是在一旁瞧着的吗？”
　　“瞧着也不一定知道啊，人家病人治病，也就说个姓名也就罢了，能把住家地址，生辰八字都告诉你啊？”
　　“我也没要他生辰八字，就知道地址就行了。”
　　茴香转过头，板着脸冲着左少阳道：“弟，漫说我是真的不知道，就算我知道，也不会告诉你的！我们家麻烦事够多的了，你别再添乱！就凭你这点本事，也治不好人家的病！”
　　他姐弟两说着话，苗佩兰已经将两大捆柴火全部劈成了尺许长，正好烧火。还把柴火都码整齐了，堆在一旁，这才将柴刀插回后腰刀銙。
　　茴香忙端来一杯温水过来：“多谢姑娘，喝杯水吧！”
　　苗佩兰忙接了过来，瞧着茴香嫣然一笑，一口气饮干了水，低着头就往门外走。左少阳忙道：“佩兰姑娘，坐一会歇歇脚再走也不迟。”
　　苗佩兰回头瞧他一眼，又笑了笑，跨步出门。
　　就在这时，就听脚步声杂乱，一群人神色慌张地涌进了贵芝堂，其中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背上背着一个老妇，这老妇身材高大，而且比较胖，趴在那汉子背上，似乎整个都要把他压垮了，两只手从那男子肩头耷拉下来，软软的晃动着，仿佛在与这花花世界作别。
　　当先一个汉子慌张地叫道：“郎中！郎中在吗？帮帮忙，救救命啊！”


第40章 中风的老妇
　　苗佩兰瞧见这几人，有些吃惊，道：“李大哥，出什么事了？”
　　为首那汉子身后一个妇人瞧见她，有些意外，道：“佩兰，你也在这瞧病啊？我婆婆突然病得很厉害，来找左郎中治病。——左郎中在里面吗？”
　　没等佩兰回答，左少阳已经迎了上去：“你们有事吗？——佩兰，你们认识吗？”
　　佩兰道：“是我们老槐村的。”
　　“啊？”左少阳喜道：“原来你是千仞山老槐村的呀，昨天我们还去你们村瞧病来着……”
　　那汉子插话问道：“小兄弟，请问左郎中在吗？我母亲病得很重，快死了，左郎中他老人家呢？在不在啊？”
　　“我就是。”
　　“你？”那汉子上下打量了一下左少阳，脸上写满了不信。很显然，在不了解的情况下，一般人对年轻的郎中的医术总是持一种天生的怀疑态度的。
　　对此左少阳已经有了充足的思想准备，所以忙道：“我也姓左，是小郎中。你是找我爹吧？我爹在瓦市摆药摊呢。病人怎么了？”
　　那汉子急道：“能不能去叫一下啊，我母亲就要死了，麻烦他回来救命啊。”
　　左少阳想借父亲回来之前的时间诊查一下病患的病，如果自己去叫，等父亲回来就不方便了，回头瞧向姐姐茴香：“姐，你去叫一下父亲，行吗？”
　　茴香上前扯了他一把，侧着身一边朝他眨眼睛一边大声道：“我爹就会看个头痛脑热的，这么重的病，我爹可看不了，你还是去找别的药铺吧，别耽误了老人家的病。”
　　左少阳不知道茴香朝他眨眼睛是啥意思，听他这话，忙道：“爹咋不能治了？前儿个还治好了死胎不下的产妇呢。”
　　那汉子喜道：“对对！我们就是在前面街药铺听人说起这件事，说贵堂的左老郎中前儿个把一个难产死胎不下的给治好了，那病连惠民堂都没治好！我们这才巴巴赶来啊。”
　　“是啊？”左少阳道，“我爹会尽力救治的，赶紧把人放在床上吧……”
　　“等等！”茴香又扯了左少阳衣袖一把，咬着牙低声道：“你别说话，听姐的！——几位大哥，真不好意思，我爹医术平平，真的治不了这病，还是……”
　　“姐！你说啥呢，人家上门求医，哪有病都没诊，就往外推的道理！”左少阳瞪眼瞧着茴香，急声道，“你不去？那好，我去！”说罢甩开茴香的手，迈步往外就走。
　　站在门口瞪着乌溜溜大眼睛瞧着他们的苗佩兰忙道：“我去叫，你在这照应着！”说罢，不等他姐弟说话，一阵风似地朝瓦市跑去了。
　　“等等！姑娘，你别去！”茴香一边叫一边跑到门口，可苗佩兰已经跑远了。茴香站在门口急得直跺脚。回头一瞧，这边左少阳已经招呼那几个汉子将病人放在大厅的小木床上，忙跑过去道：“我爹真的治不了你们这病，你们还是将病人抬走吧。”
　　左少阳道：“姐，你先等爹回来看了之后，他老人家说不行再说嘛，怎么老把人家往外面轰呢？”
　　那几个汉子忙陪着笑脸对茴香哀求道：“是啊姑娘，你就可怜可怜我们吧。”
　　茴香把左少阳拉到一边，低声道：“你知道什么？他们就是……，就是中午我在惠民堂看见的那些人，那个病人就是惠民堂倪大夫都治不好的绝症病人！所以我才推脱，这麻烦我们不能惹！”
　　左少阳很是惊讶，回头问道：“你们去过惠民堂？”
　　“是呀是呀！”那汉子忙哈着腰道，“我们先去了惠民堂，听说那是整个石镜县医术最高的，所以我们去了，可那的倪大夫看完之后，说我娘这病治不好了，让我们回去准备后事，我们不甘心，又满城一家家药铺医馆跑，都说治不好，我们都绝望了，幸好在前面药铺有个好心的病人说，你们贵芝堂的左郎中医术高明，前儿个治好了一个死胎不下的产妇，说也是倪大夫说不能治的，让我们过来看看。”
　　左少阳点点头，对那汉子道：“佩兰去请我爹去了，我先瞧瞧病人情况，如果我爹回来，他诊断之后也说治不好，那就没办法，只能抱歉了。”
　　那汉子哭丧着脸点点头，抱拳拱手道：“好的，不过请小郎中您一定帮着说说话，让令尊尽力救我母亲一救，我们绝不忘记您的大恩大德，一定会好好报答的。”
　　左少阳瞧了他们破衣褴褛的样子，心中暗叹，话是这么说，可看他们这样，只怕是收不到什么诊金的了。但是见死不救他也做不出来，就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救人的本事。
　　左少阳问：“病人是如何发病的？”
　　那汉子转脸瞪着他身边那妇人，那妇人打了个激灵，畏畏缩缩道：“都是……，都是我不好，洗衣服的时候，我手太冷了，夹在腋下捂一回，娘说让我赶紧洗，别偷懒，还有这么多衣服呢，不然交不了差。我……，我想着这些天洗衣服都把我手洗裂口子了，一碰水生疼，我都没吭气，这捂一下又怎么了，所以就顶了娘一句，娘就生气了，就骂我，我也没敢还口。娘骂着骂着，突然就倒在地上，人事不省了，口也歪了，眼也歪了，手脚乱抽搐。我吓坏了，赶紧去叫老二，他们才去工地上叫你们来……就是这样的。”
　　左少阳道：“你们是从老槐村把老人背来的吗？”
　　“不。”那汉子道，“我和我几个兄弟在城外修水渠来着，我娘和我媳妇，——她就是我媳妇，她们婆媳两在工地上给人洗衣服，挣点钱。”那汉子一边说一边探头往门外望：“小兄弟，你爹咋还没来啊。”
　　“快了！”左少阳在小床旁边坐下，细细查看这老妇情况，只见这老妇口眼㖞斜，喉咙中又嗬嗬的痰鸣之声，问话也没反应，已经陷入昏迷。初步进行检测后，发现右上肢和右下肢偏瘫不能动弹了。提腕诊脉，发现脉象弦劲而滑，又掰开老妇的嘴察看舌象，发现舌尖红，苔黄白相间而腻。不仅心都一沉，看样子是中风了。
　　不过还不能立即下这种结论，因为口眼㖞斜却不一定都是中风引起，比如口僻，也就是吊线风，也可以引起口眼歪斜，多伴有耳后疼痛。但这种病不会引起肢体瘫痪或者偏身麻木，现在老人偏瘫，初步可以排除口僻的可能；也不像是癫癎，痫病虽然也有卒然昏倒的现象，但一般能很快苏醒，而且醒了之后肢体正常，不会出现瘫痪麻木；这也不是普通的厥证神昏或者角弓反张的痉病，因为这两种病症都没有口眼㖞斜症状，也没有半身不遂的情况。
　　左少阳在脑海里将类似症状进行排查之后，初步断定老人是中风了。而且是中脏腑。中风分为中经络和中脏腑两种，前者发病一般不会昏倒，而是直接出现口眼㖞斜，语言不利，半身不遂，中脏腑则会先昏仆，不省人事。
　　老人中风可不好办，特别是中脏腑，相对中经络而言，病位深，病情重，死亡率高，致残率高。自己以往实习虽然见过老师治疗，但单独用方治疗却没有过，不仅心头忐忑。


第41章 并不难治的不治之症
　　尽管判断为中风，但病因病机如何，心中还不甚了了，得进一步查明，左少阳问那汉子道：“老人家平素身体如何？”
　　那汉子道：“我娘以前身体还行，就是两年前，我爹……唉，生意亏空，家贫如洗之后，她身体就不行了，吃饭少，总说头昏眼花的，稍稍走动就倦得很。以前她可比现在胖，就算是现在，这身体也算胖的了，爬坡下坎的累得很，不想住山顶上老槐村，所以才跟着我们到工地帮人洗衣服。没想到遇到这病，——你这贱人！要是我娘有个好歹，我拿你抵命！”
　　眼见那汉子怒目圆瞪瞧着自己，那妇人咕咚一声跪倒在地：“贱妾不是故意的啊，我……，我只说了那么一句，我不知道娘会生那么大气啊，我该死！我该死……！”
　　这妇人一边说一边狠劲抽自己耳光，啪啪直响，顿时鼻口鲜血直流。
　　茴香眼睛一瞪，冲着那汉子道：“要教训老婆回家训去！我们这是药铺，是看病的！你们这像什么样子？”
　　那汉子这时候哪敢得罪她，忙尴尬地笑了笑，瞪眼喝叱兀自扇自己耳光的妇人道：“行了！回去再收拾你！还不滚一边去！”
　　那妇人这才收手，爬到一边，蜷缩着身子躲在角落里呜呜低声抽噎着。
　　左少阳已经想明白了，这老妇以前心宽体胖，所谓肥人多痰，这老妇乃是“体丰于外，气弱于内”的素质，是宿有脾虚痰湿内聚之象，因事动怒，怒气伤肝，肝气化风，志火内燔，炼液成痰，痰火内蒙心主，外窜经络，以致中风病发。这是内风上越，虚阳独亢，气血逆乱，痰火为患。必须滋阴潜阳，清降熄风豁痰。
　　细细一想，这病属于多发性的常见病，辩证也不难，也不是病情垂危，为何惠民堂等药铺医馆都推脱自己医治不了呢？左少阳回头望去，见这几个汉子一身泥土，破衣褴褛，甚至可以说是蓬头垢面，那老妇也是粗布裙褥，头上连根铁簪子都没有，只是胡乱挽了个发髻，用块旧布包裹着，一看就是穷得叮当响的穷光蛋。而中风医治过程比较长，光是急性一般就是半个月，中脏腑的中风可达一个月之久，而恢复期可多达半年，后遗症治疗期更可达一两年甚至更长。挣不到诊金，还得往里赔药费，这药费也不是小数，因为要长期服药，这算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左少阳没有独立开过诊所，对用医术谋生的理解还不深刻，所以明知收不到钱还要往里赔，在自己家正为钱发愁的情况下，还是做不到拒之门外，一门心思只想着如何将病人治好，别的统统忘到脑后了。
　　他左思右想，比较各方优劣之后，想好了诊治办法，这才对那汉子道：“这位大哥，病人病情很危重，越早用药越好，我先给他服药吧？”
　　那汉子甚至都没问服什么药，忙不迭摆手道：“小兄弟，还是等令尊回来看了再说吧。——令尊咋还不回来呢？”那汉子站在门口张望。
　　左少阳愣了，自己费尽心思琢磨的治疗方案，对方甚至都不问一句，他知道，要病患相信自己这小郎中是很不容易的，表白自己能行也没用，很可能还会适得其反，这种情况下，他没办法用药，也不敢悄悄用药，否则很容易好心办坏事。再说，他没治过这病，尽管是这么想的，也决定了用什么药，但还是没把握，也不知道自己的判断究竟如何，用药是否有效，所以也不敢擅自用药。看来只能用老办法，让老爹左贵看病，自己暗中偷梁换柱，进行治疗了。
　　又过得片刻，就听外面青石板脚步声急促，一个花白胡须老者急匆匆跑了进来，正是老爹左贵，后面跟着苗佩兰，推着一辆手推车，上面放着桌椅等物。
　　“我爹回来了！”左少阳迎了上去。
　　那汉子一听，面露喜色，急步上前拱手施礼：“左郎中救命啊……！”
　　左贵一摆手：“客套话不说，病人怎么了？”
　　那汉子忙把经过又简单叙述了一边。左贵问了几句之后，扫了几人一眼，皱了皱眉，捋着花白胡须，缓缓摇头道：“邪在于络，肌肤不仁，邪在于经，即重不胜，邪入于腑，即不识人，邪入于藏，舌即难言，口吐涎。中风使然，这病，唉，只怕老朽……，也无能为力啊！”
　　那汉子本来听他说了一大通，句句对证，心中有望，没想到最后却冒出这样一句，顿时急了，咕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求您了，左郎中，都说你心眼好，就救救我娘吧！”
　　一众人也都跟着跪下。
　　左贵老爹的决定让茴香暗自松了口气，瞧着老爹左贵眨眼，用手背着那些人摆手，示意老爹不要接受治疗。同时陪笑道：“几位大哥，我爹说了，这病我们真的治不好，很抱歉……”
　　一听这话，众人顿时都傻眼了，一颗心都沉到了底。门边站着的苗佩兰，也是神情黯然，望着左少阳。
　　自从认识苗佩兰以来，见到的都是她的笑脸，灿烂的，嫣然的，却从没见过如此暗淡的，这让左少阳心中猛地一揪，顾不得别的，上前道：“爹，你就给这老人家治治吧！”
　　“治什么治！”茴香扯了左少阳一把，把脑袋凑到左少阳头侧，低低的声音呵斥道：“弟！这一旦应下来，可不是十天八天的事，也不是丁点药就能解决的事！你以为倪大夫他们真治不好？他们是躲着呢，眼下我们自己的屁股还少瓦盖，哪还有能力给人家盖转阁楼？先顾自己吧！”
　　左少阳也生气了，高声道：“姐，身为医者，难道见死不救吗？”
　　听他这话，门边的苗佩兰眼中似乎有泪光闪现。
　　左贵老爹干瘦的身子更是轻轻一颤，捋着花白胡须的手僵了一下，慢慢把手放了下来。
　　茴香涨红着脸甩手道：“哼！好，你有本事，你救啊！”
　　“我救就我救——，人家不相信我，我救个屁啊！”左少阳有些窝火，忿忿道。
　　那汉子有些尴尬，正想解释一下，左贵已经缓缓道：“忠儿说的没错，即使这样，老朽就开剂方子治治，只是话说在前面，老人家这病十分危重，老朽这方是否管用不好说，若是这方也没用处，请恕老朽爱莫能助，几位只有另请高明了。”
　　那汉子听罢，一脸哀伤望着床上的老母，沉重地点点头。墙角那抽噎的妇人匍匐在地，拼命克制着自己，却终无法抑制心中的委屈的痛苦，呜呜地哭了起来，又怕丈夫责怪，平明咬着嘴唇克制，那呜咽之声听着更让人心酸。
　　左贵慢慢走到桌前，提笔写了方子，他用方第一味药必用桂枝，不过在这方里略作改动，改成了桂心。桂心跟桂枝同属一种植物肉桂树，桂枝是用的肉桂树的干燥嫩枝，肉桂树的树皮去掉外面粗糙的表皮之后就叫肉桂，把桂皮里外的皮都去掉之后，剩下的就叫桂心。三者的药用不太一样，桂枝是解表药，桂心是补阳活血药，肉桂则是温里的药。
　　左贵运笔如飞，很快把方子写好了，拿着自己瞧了瞧，叹了口气，黯然把方子递给左少阳：“抓药吧……，唉！”


第42章 人参
　　第左少阳接过方子一瞧，是《金匮要略》附方所引《古今录验》的续命汤。这方能疏通经络、调和营卫、解表祛邪。主治中风、偏瘫等症。
　　他心中暗自疑虑，《金匮要略》成书于宋朝，这方子怎么唐初就有人知道呢？转念一想便明白了，尽管《金匮要略》成书是在宋朝，但它是宋朝人整理的东汉医圣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中的杂病部分，而张仲景的这部书其实是对东汉之前医学成就的总结，所用经方很多都是当时已经流传于世，被医家广泛使用，《伤寒杂病论》虽然失散数百年，但其中的经方已经通过民间手抄本等形式流传于民间医者之间了，所以尽管唐初的医者不知道《金匮要略》，对其中记载的方剂却有知晓者，这续命汤只怕也是如此。
　　扫了一眼老爹左贵方剂配伍，正是续命散组成，只是其中关键一味药“人参”三两，换成了“黄芪”三两。
　　左少阳看罢方剂组成，顿时明白了，为什么惠民堂等药铺都拒绝给这病患医治，原来唐宋以前，对中风的认识是从“内虚邪中”角度出发的，治疗上也都采用疏风祛邪，补益正气的方药，而要论补气的药，人参为首，人参是大补元气，复脉固脱，拯危救脱第一要药，但是，人参是十分名贵的药材，其中的上品人参，价值超过金银。而这方子一用就是三两，也就是一剂药至少要用三两以上的白银！相当于人民币一万五千元！眼见这些人衣着褴褛，哪里有钱支付如此昂贵的药费？药铺要是义诊送药，又如何送得起呢？
　　由于人参太贵，所以他们贵芝堂并没有这味药，否则，卖几两人参就能把房租交上了，也就不用发愁了。
　　老爹左贵把人参换成黄芪，尽管黄芪也是补气的药，但跟人参相比，在大补元气的作用上，那就是天壤之别了，如果能换而对疗效没有大的影响的话，人家早就换了。
　　唐朝医者对此很无奈，左少阳却不发愁，因为唐宋之后，对于中风的认识和治疗，后世有了长足的进步，金元以来，许多医家对中风改以“内风”立论，经过刘河间、朱丹溪、张景岳、李中梓、叶天士等等各朝代名医的努力，特别是现代医学研究，已经形成了远胜于唐宋的完整的中风病治疗法则，治疗方法多样化，疗效也有了很大提高。治疗这种病，不需要人参也能达到很好的治疗效果了。
　　根据病患的病症，左少阳决定用“羚角钩藤汤”加减和紫雪合并治疗。羚角钩藤汤这方剂出自清代，以凉肝熄风为主，配伍滋阴、化痰、安神药，标本兼治，是凉肝熄风法的代表方。这方剂中的羚羊角在现代不好找，因为羚羊是国家保护动物，但在古代就不存在了，只是一般的很普通的药而已，他们药铺就有。其他的药也都是常见药。
　　由于患者邪热内闭，神昏，所以要陪着开窍醒神的药进行治疗，左少阳配制有紫雪，头一天用于治疗老槐村那急惊风的孩子，收效显著，想不到很快又用上了。
　　左少阳问那汉子：“你们是在这煎药，还是拿回去自己煎？”
　　那汉子苦着脸道：“就麻烦小兄弟在这煎吧，我怕我娘病情拖不了这么久，能尽快用药就尽快了。”
　　“那好！先抓一付药吃吃看，有效了再接着抓，行吗？”
　　“行行！”那汉子回头瞧了一眼身后几个汉子，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请问小兄弟，这药费……？”
　　“请稍等。”左少阳很快把羚角钩藤汤需要的药拣好，道：“一付药，共十二文钱。”
　　这药费自然是按照左贵老爹的去人参续命散算的，真正的药费加上紫雪要比这贵一些，但左少阳没法说。
　　那汉子哦了两声，从怀里摸出钱袋，扯开口子，把里面的都倒了出来，数了数，只有五文铜钱。没等他说话，后面的几个汉子也都掏出钱袋，把钱都倒出来了，加起来，总算凑足了十二文。小心地放在左贵的桌子上。
　　左贵笼着袖子瞧了一眼桌上的十几文钱，没伸手去拿，很显然，他知道自己那方子肯定没什么效果，也就不想收这钱。却不知左少阳偷梁换柱了。只是低下头，拢着袖子，似乎在等着宣告失败。
　　汤药煎好，左少阳取出药丸紫雪放在手心里，端着来到小床边，背对着老爹左贵，先掐开老妇的嘴，将紫雪喂下，由于老妇已经昏迷，无法自行吞咽服药，只能用专门灌药的鹤嘴壶伸到喉咙处，硬把汤药慢慢灌了进去。
　　接下来，就是静静的等待了。
　　贵芝堂没什么生意，这些人守在大堂里倒也不耽误，只是引得路人探头观瞧，听说正在救治危重病患，也有些闲人倚在门口瞧热闹。
　　姐姐茴香和母亲梁氏已经在苗佩兰的帮助下，把手推车上的座椅搬了进来，让那汉子坐。汉子连声道谢，却不坐，笼着手忧心忡忡瞧着床上昏迷不醒的老母发呆。其余几个汉子都笼着衣袖蹲在床边的地上。也都不说话。
　　苗佩兰把墙角低声抽噎的妇人搀扶起来，两人站在一边，悲伤地瞧着床上的老妇，左少阳拿椅子过去招呼她坐下，她勉强笑了笑，却摇头没坐。一屋子的人，又有病危的病患，左少阳自然不好跟她聊天。只得也笼着袖子站在柜台后发呆。
　　大堂里十分的安静，门口瞧热闹的见老是这沉闷的样子，没啥热闹可瞧，不少人都走了。
　　太阳落山了，天终于黑了下来，马上就要起更了，茴香点了油灯，却也不好催促他们离开，想等到起更再说。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床边守着的那汉子突然惊喜地叫了一声：“娘！娘你醒了啊？娘！——我娘她醒了！”
　　那几个蹲着的汉子一听这话，面面相觑，都不敢相信，随即呼啦一下，都跳了起来，围拢在床前，喊着“娘！”“老嫂子”“大婶”“姑姑”，乱成一团。
　　苗佩兰搀扶着的妇人眼睛已经哭肿了，一听这话，猛抬头，甩开苗佩兰的手，三步两步冲了过来，拉开面前的汉子，俯身床边，瞧着老妇，颤抖着声音唤了声：“娘！娘你觉得怎么样？娘！媳妇错了，媳妇这里给你赔罪了！”咕咚一声跪在床边，咚咚磕头。
　　老妇眼角，慢慢沁出一颗浑浊的老泪，顺着满是鱼尾纹的眼角涩涩地滚落了下来。
　　苗佩兰眼中含泪，过来将那妇人搀扶起来。
　　左少阳钻出了药柜，分开众人，来到床边，低头一看，果见那老妇双目微睁，眼珠慢慢转着，一个个瞧着眼前的人。
　　左少阳回身喜道：“爹！你的药真管用，老人家苏醒过来了！”
　　啊？左贵惊讶得嘴张得老大，慢慢起身，笼着的手放下来，嘴里喃喃道：“醒……，醒了？”
　　“是啊，爹，老人家醒了，好像能认人了！”
　　左贵小眼睛睁得溜圆：“黄芪……，也有人参之效？”
　　他嘟噜这句话太轻，没人听见，茴香尽管不想让老爹接诊这病人，原因是家里实在没钱补贴药费了，但既然已经接了，现在又有了效果，心中到底还是十分欢喜的，跟母亲梁氏也凑了过去瞧，果见那老妇眼睛转动，在瞧众人，只是中风之下失语无法说话。茴香欣喜地望着左贵道：“爹！当真醒过来了！你再来瞧瞧啊。”
　　左贵这才慌忙过来，那几个汉子急忙分开让路，左贵踱步来到床边，附身低头察看了一下，道：“老人家，老朽是给你治病的郎中，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听见就眨眨眼。”
　　老妇果真眨了眨眼。
　　围着的众汉子都乐了，含着眼泪嚷嚷着：“好了好了！当真神医啊！”“就是就是！”


第43章 露馅
　　左贵道：“你能说话吗？”
　　老妇张嘴，嗬嗬发出了谁也听不懂的声音，眼见众人惊异地望着他，左贵对众人解释道：“这是中风失语常见现象，需要慢慢调理，才能恢复，一时半会没那么快的。”
　　那些个汉子这才放心，那老妇的儿子对左贵拱手作揖道：“左郎中，麻烦你再给开几付药，把我娘的病治好吧？”
　　左贵有些为难，道：“老人家这是中风，不是三五天就能好的，时间会比较长，可能十来天，也可能数个月，这说不准的。要长期服药才行。”说罢，背着手踱会桌子后面坐下了。
　　眼看贵芝堂的郎中一剂药下去立即有了效果，老妇的儿子顿时有了信心，听左贵那话，显然是为药费的事，先前在惠民堂等药铺，人家一付药开口就是四两银子，听说拿不出钱，就推说治不了，撵出门来，这贵芝堂一付药只要十二文，而且一剂见效，当真遇到了贵人。
　　这一起来的汉子中，有老妇的几个亲戚，其中有儿子，有侄儿，其余的都是工友，帮忙抬人来的。几个子侄凑在一起商量了一会，把所有的铜钱凑一块，才九文钱。
　　苗佩兰从怀里取出钱袋，把里面的铜钱都倒出来，也就是先前左少阳买柴火给的八文钱，递给了那汉子。
　　那汉子感激地哈着腰道：“佩兰，谢谢你，等赚了钱我立马还你。”
　　苗佩兰笑了笑，退到一边。
　　那汉子拿着十七文铜钱，走到左贵桌前，拱手陪着笑脸：“老郎中，我们几个凑了一下，就这些了，不够两付药的，能不能您先把药开了，我们回去凑钱，一定把药费给您凑来，我们知道，这药费你们已经是贴了本钱的，我们已经欠着您的恩德了，再不敢欠着，一准给您把药费凑足了。”
　　左贵捋着胡须微笑道：“行啊，这样吧，我再给你们开两剂，两天的量，吃完之后，你们再把老人家送来复诊，老朽根据情况再调整用药。”
　　“多谢多谢！”那汉子把十七文钱放在桌上，忙拱手施礼，“还差七文钱，这两天我们一准把药钱给送来。”
　　左贵点点头，凝视左少阳片刻，缓缓道：“忠儿，按那方子，再拣两付药给他们回去服用。”
　　左少阳答应了，拣了药包好，取出四枚紫雪药丸，走到床边，将药包递给那汉子，交代了煎法和服法，又背对着左贵，将药丸递给那汉子，放轻了声音说道：“这个单独口服，一天早晚各一次，每次一枚。”
　　那汉子连声谢过，把药接了。又谢过了左贵，带着妇人，跟其他几个汉子背着那老妇出门走了。
　　苗佩兰脸上又有了笑容，瞧了左少阳一眼，嫣然一笑，低着头也跟着往外走。
　　左少阳忙上前道：“佩兰姑娘，你回老槐村吗？这天都黑了，路上不安全啊。”
　　苗佩兰回头笑了笑：“我去工地和嫂子她们住，那有好些个村里在那做工的姐妹。明早再回去。放心好了。”
　　左少阳听她耐心做了解释，很高兴点点头。
　　眼见他们走远了，茴香很是高兴地对左贵道：“爹，想不到你医术这么厉害！我原想着惠民堂那些药铺都不收，铁定是药费太贵，这些人出不起药钱，没想到你只有十二文一付的药，就把病给治好了，早知道这样，我先前也不用做恶人了，嘻嘻”
　　左少阳嘿嘿笑道：“你现在来乱拍马屁，刚才还一个劲说爹医术平平，治不好这病呢！”
　　“我那不是怕药费太贵，我们贴不起嘛！现在这服药本钱也就七八文，还有得赚的。”
　　梁氏也插话道：“您算的那是药材本钱吧？还有房租呢？这要加上，不也得差不多十文钱了？瞧个病人也就一两文钱的赚头。不亏才怪呢！唉，你爹这也是没办法，来我们贵芝堂瞧病的，不都是些苦哈哈，一文钱都恨不得掰作两半花，能省一文就一文的，药费定高了，谁来瞧病啊？”
　　左少阳道：“我们可以区别对待嘛，有钱人瞧病，可以要价高一些，穷人瞧病，就要低一些。”
　　茴香也道：“是啊，人家惠民堂他们的诊金药费就比我们贵好几倍。我就奇了怪了，咋还是那么多人去瞧病呢？”
　　梁氏叹道：“人家惠民堂的倪大夫给王爷大臣瞧过病，人家冲他名气去的，多掏钱都愿意，可有钱人都去那些有名气的药铺医馆瞧病，谁会上我们这里来？象昨日忠儿他们爷俩在老槐村遇到的财主人家，这么些年了也就这一回！”
　　左少阳道：“说到底，还是我们名气不够，不过，爹连着治好了三件疑难危急重症，也积累了一些名气了，以后只要继续这样，我们的名气也会慢慢提高的。”
　　茴香喜道：“对对！这次的病人，不就是听人家药铺的病人说了爹治疗死胎不下的那病案，才过来求医的吗？所以啊，花香自有蝴蝶来，爹以后继续大展神威，多治好一些危重疑难病人，我们贵芝堂的名气就会越来越大，水涨船高，那时候我们再提升诊金，贫苦人可以义诊送药，就可以名利双收了。”
　　左少阳道：“姐，你这想的也忒远了点吧？眼下这房租还没着落呢。今天瓦市赚的加上刚才赚的，总共才三十来文钱。我们还欠两千一百文，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赵三娘中午来了，我们拿什么交租啊？”
　　茴香白了他一眼：“你可真是的，哪壶不开提哪壶！还能有什么办法呢？搬家呗！对吧爹？”
　　左贵一直坐在哪里笼着袖子若有所思，仿佛压根没听见他们在说话。茴香觉得奇怪，附声问道：“爹，你怎么了？”
　　左贵站起身，瞧了一眼左少阳，背着手走进厨房，片刻，从厨房传来瓮声瓮气的声音：“忠儿，你进来！”
　　听这声音有些冷冰冰的，左少阳和母亲、姐姐互视了一眼，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忙答应了一声，进了厨房。只见灶台上倒着一堆药渣，已经被刨开了。左贵笼着袖子站在那，冷着脸：“怎么回事？”
　　左少阳见这药渣就是刚才给老大娘煎服的药，不由心中一惊，讪讪道：“什么怎么回事啊？爹”
　　左贵伸出手，从药渣里拎起一块药渣，送到左少阳面前：“这是什么？”
　　中药煎熬之后，大部分药都能保留原形，这药也是这样，是一片羚角片。左少阳讪讪笑着，不知该怎么回答。
　　左贵扔掉那羚角片，又从药渣里拎起一根，却是双钩藤，瞧了左少阳一眼，放下，又拎起一片，是茯神木。左贵抖了抖，道：“这些药，是续命散的药吗？”
　　左少阳低着头：“不是。”
　　左贵厉声道：“药是你煎的，究竟怎么回事？”
　　梁氏和茴香站在厨房门口听着，见左贵发火，梁氏顿时慌了，忙过来道：“老爷，有话好好说嘛……”
　　“说什么说！都是你惯的！”左贵声音猛然提高了，“他现在敢暗自换药了！要是换出了问题怎么办？算谁的？”
　　左少阳立即想起穿越之前，自己建议病人加一味药黄连，结果惹恼了主任的事情，自己这种行为，在对方看来，是一种对人家医术的严重不信任，说严重一点，是一种挑衅，即使自己的更换是有道理的，对方并不会在乎这个，而只会揪住前面的换药大发雷霆。


第44章 真实的谎言
　　有了前车之鉴，左少阳本该吸取教训的，可是又不能眼睁睁看着左贵老爹用的药没效果，眼睁睁看着病人病重甚至死去。而直接出手医治，病患及家属又不信任自己的医术，不愿意让自己治疗，两难之下，只能选择暗中帮忙，现在事情揭穿了，必须有个说法。
　　这个说法左少阳早在第一次暗中更换用药之后便想好了，还是上次那个老铃医的借口最适合，当下低着头道：“爹，是我暗中换了药，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就算完了？你知不知道，用错药是要死人的！”
　　旁边茴香大着胆子嘟哝了一句：“弟弟换药，不是救了人了吗？”
　　左贵愣了一下，他刚才火气全冲着儿子偷换药材的事情去了，为这个而暴怒，此刻茴香提起，这才把注意力又回到了结果上来，沉声道：“先前治那死胎不下，还有老槐村的那位小少爷的病，都是你暗中偷换了药？”
　　“嗯……，对不起，爹，当时事情紧急，我没来得及跟你商量，私自换了药，是我的错。”
　　梁氏见左贵还铁青着脸，也大着胆子劝慰道：“老爷，忠儿都认错了，你就消消气吧。”
　　左贵没理她，对左少阳道：“你更换这些药的方子，从哪里来的？”
　　“是……，是上次那老铃医给我看的医书上的。”
　　“你不是说上面的方子都忘光了吗？”
　　“没有，好多方子我都记下来了。”
　　左贵心头一喜：“哦？那你为何先前说忘了？”
　　“我以为那老铃医是骗我的，方子是假的，生怕你用了出错，所以想暗中试一试，没想到还挺有效。”
　　左贵这下高兴了，浑然已经把刚才左少阳偷换用药侵犯自己权威的事情给忘了，急道：“你都记住了些什么方子？说给我听听。”
　　左少阳忙道：“我写下来吧，您老慢慢看。”
　　“好好，这两天你把记着的方子都写下来给我，呵呵，我就说那老铃医肯定是个仙人嘛，要不然，如何用方如神呢？”
　　梁氏和茴香见老爷子笑了，也很高兴，唯独左少阳没这么乐观，——医书跟医术是两码事，纵然有好的医书，也不一定就有高明的医术。要不然，现代社会里这么多医书，想要什么医书没有啊？怎么高明的中医还是凤毛麟角呢。中医是个系统的学科，必须经过系统的学习，长期的实践，灵活辩证，随证用方。而不是靠几张方剂就能成为名医神医的。
　　所以，父亲的医术要想切实提高，是需要一个比较漫长的过程的，而不是看了自己写的几张药方就能做到的。
　　茴香听了老爹的话，喜道：“有了这些仙方，还愁我们药铺生意不好吗？那咱们就不用搬家了？”
　　一提到这件事，左贵心情顿时暗淡了下来，叹了口气，道：“这也只是我的猜测，或许那药方没有想象那么好，有管用的，也有不管用的。谁知道呢，再说了，纵然有好的药方，也得会用啊，会用了，也得有病人来登门求医啊，就这几天了，如何来得及？唉，还是先打主意准备搬家，过了年，接着走村串寨当铃医吧。”
　　茴香道：“爹学会了弟弟写的仙方，咱们贵芝堂肯定会东山再起的！”
　　左贵高兴过了，又恢复了冷静，想了想，叹道：“就不知这些仙方，我等凡人能否学得会。”这时，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左贵道：“起更了，关门吃饭吧！”
　　左少阳把门关了，进厨房帮着拿碗筷，一眼看见墙边的一对水桶，猛然想起上午挑水时，小妹说了她下午在河边洗衣物，让自己下午把衣服给她拿去，她帮着洗。结果下午遇到那急症，就把这茬给忘了。说不定小妹这会儿还在河边等自己。
　　他弹簧一般跳起来，撒腿就跑，梁氏急声问：“干嘛去？”
　　“去河边！”
　　“这黑灯瞎火的去河边做什么？”
　　这句话让左少阳脑袋顿时清醒了，是啊，现在都天黑了，又是寒冬腊月的，小妹还在河边等着做什么？又不是情人约会不见不散，只不过是感激自己给了方子医治好她嫂子奶胀耐受的小毛病，才说帮自己洗衣服的。想到这，左少阳又讪讪回来了，见茴香也瞪眼瞧着自己，便随口找了个解释：“没什么，我想去看看有没有人挑水，好去挑水，白天人太多了。算了，天黑了，明早再去。嘿嘿”
　　茴香瞪眼瞧他，道：“挑水？水缸差不多是满的了，明天还能不能接着住都不好说，还费那劲挑水做什么？有力气没地方使吗？”
　　左少阳想想也是，回来拿了碗筷，一家人坐下吃饭。
　　吃完饭，梁氏对茴香道：“明天就大年三十了，你这几天老往娘家跑，家里都没照应，这大年三十的就在家照顾吧，就别过来了，反正过来也帮不到什么忙。”
　　茴香道：“没事，这几天租房子的事揪心，我呆家里也呆不住，得过来瞧瞧，等这件事定了再说，侯普也说让我过来帮忙的。他衙门的事走不开，说了正月过来拜年再说。”
　　梁氏叹了口气：“唉！侯普这孩子就是厚道，你找了他，也算找到好人家了。”
　　“也是，”茴香有几分得意，“我已经跟他说了，他外头熟人多，让他帮着找找看，哪有便宜合适的方子可以出租。门面房我们租不了了，先找个住的再说。”
　　“是啊，”梁氏叹了口气，道：“先找个地过年就行了。房租便宜的，别的也没啥讲究。”
　　“放心，我已经跟他说了，他这几天都在找呢，找了好几处，都觉得房租太贵了，看看还有没有更合适的。明天再定。”
　　说着话，晚饭吃完了，茴香帮着把碗洗了，收拾好屋子，便准备回去。
　　左少阳道：“姐，你等等。”说罢，钻进柜台后，把药柜拎过来，往里装药材饮片和炮制好的丸散剂。装满之后，又找来一个布袋继续装。
　　左贵、梁氏和茴香见他忙着装药材，都很奇怪，茴香道：“你装这么多药做什么？”
　　左少阳头也不回：“为以后做准备啊，我觉得那赵三娘不用寄希望于她了，她心肠硬的很，不会同意缓缴房租的。往后要靠当铃医巡诊治病了，给人看病没药材怎么行？特别是铃医。那赵三娘说了，要我们把药材都留下冲抵部分房租，药材都留下了，我们还看什么病？我把这些常用药留一部分下来，姐，你运回家去藏着，我们以后用得着，反正赵三娘她也不知道我们家现在有多少药材。我们能行医才能赚钱，赚了钱才能还她。算着也没占她便宜。”
　　茴香一听，道：“这话有理，我帮你装吧。”
　　“不用，我一个人装就行了，我就怕装乱了，这些饮片乱了不好分。你就准备推车就行了。”
　　茴香答应了，忙去准备推车。
　　梁氏和左贵在一旁瞧着，都想这让赵三娘知道了不好，但是转念一想也对，没有药材，连当铃医巡医的本钱都没有，那就麻烦了，相互看了一眼，叹了口气，也都没说啥。
　　左少阳很快把常用药都留了一部分，装好之后，茴香已经从对面杂货铺借了手推车，看外面街上没人，跟做贼似地遮遮掩掩把装药的布袋放上推车。梁氏又拿来一块布兜头盖着，用细绳捆好。
　　茴香将推车挎绳挂在脖子上，两手抓住车把，推着就走。
　　左少阳道：“姐，我帮你推吧？”
　　“不用！”茴香头也不回，麻利地推着小车走远了。


第45章 汤头歌
　　左少阳研了果仁汁喂了小松鼠。挑着油灯开始写方。
　　他先把老爹的手抄本拿出来，这些都是《名医别录》、《伤寒论》等唐朝以前医书上的方剂，其中夹杂着一些唐朝以前《素问》、《神农本草经》、《黄帝内经》《伤寒论》上的条文，但有很多缺漏和错误，这些经典上的重要条文左少阳都烂熟于胸，但是，一般的条文，和其中的很多方剂，特别是一些不常用的方剂，却是记不得的，便只是把自己记得的内容修改添加上去补全了。
　　其实这些内容，这之前都有，只是，那时候印刷术不行，不能大范围推广，所以只有少数医者手中才有这样齐全的版本。其他的都是些零散的手抄本。
　　他很不习惯用毛笔，又要写繁体，所以写得很慢，补齐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手也冻僵了，只得搁笔睡觉。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亮，左少阳就醒来，一骨碌爬了起来，瞧见枕头边小松鼠的窝里，小松鼠已经醒了，正趴在那仰着小脑袋瞧着自己，眼睛滴溜溜转着，嘴边的胡须轻轻抖动。
　　“黄球！你醒了？”左少阳伸手捧起小松鼠，放进怀里，从梯子下来，顾不得梳理头发，便小心把门开了，从厨房提了水桶急步出门，飞快地跑到了河边。
　　他气喘吁吁站在台阶上，下面水井处一个人都没有，四处张望，以往在河边洗衣服的妇人也都不见了，整个河岸上空荡荡的就他站在那，挑着一对空水桶。
　　今天是大年三十，除夕夜，家家户户都在忙着准备年夜饭，谁还会在除夕来挑水呢？也只有自己，自己其实也不是来挑水的，家里水缸的水差不多是满的，足够用到正月初三以后了。自己挑着水桶大清早来河边，也是为了等小妹来，好做个解释。
　　他慢腾腾下了台阶，来到井边，用葫芦瓢打水，慢慢的水桶还是被灌满了，小妹还是没有来，也没瞧见其他人来挑水，倒是有几个过路的好奇地瞧着他。
　　左少阳也不管，只顾探头张望着，只希望见到小妹，和她解释一下，免得人家一番好意自己给辜负了不好。
　　他怀里的小松鼠似乎也在帮着着急，从怀里探出头来，被寒冬的寒风一吹，又忙缩回去，只是用小眼睛往外探望。
　　左少阳差不多等了小半个时辰，按照往常，小妹和那少妇已经早就来挑水了。现在还不来，估计今天是不会来的了。
　　左少阳有些沮丧，想着母亲也该起床了，再不能等下去，要不然母亲还以为自己失踪了呢，只得懒洋洋地挑着一挑水回家。
　　梁氏见他回来，没好气道：“你咋除夕跑去挑水呀？叫花子还有个三十夜，叫花子年三十也不去要饭的，你这……，唉，快把水桶放下吧！”
　　左少阳闷头把水倒进了水缸，把水桶放了，一声不吭要去开药铺的门。
　　梁氏道：“不用开了，今儿个是大年三十，我不都说了嘛，叫花子……”
　　“也有三十夜！——我不开就是了，”左少阳接话道，把门又关上，“那今天我们做什么？”
　　“收拾收拾，准备摆天地桌祭祖，换桃符，贴窗花，准备年夜饭啊……，”想想还不知道这年在哪里过，又叹了口气：“唉！还是先不急，等等看，中午三娘来了，再和她说说，看能不能再缓缓，要不行，我们还得搬家呢。也不知你姐找到房子了没。唉！”
　　左少阳道：“那我开一扇门透透亮，行不？”
　　“别开门了，把窗户拉开就行了！”
　　他们药铺三开间的门，两边还有两扇窗户，门上也有窗户，其实房间已经比较亮了，只是古代窗户都有很复杂的窗棂，这本身就挡去了一部分光线了，加之窗户都是用白纸糊上的，透光性远比不上玻璃，所以尽管窗户比较多，但房间里还是比较昏暗的。
　　左少阳只得过去将两边的窗户都推开了，堂屋里便亮堂了起来，亮堂是亮堂了，可屋外的寒风往里一灌，又是冷飕飕的。好在左少阳穿越过来这几天，吃的苦已经让他习惯了。
　　现在空闲了，左少阳把头发解开，拿着梳子梳头发，梳好之后开始学着挽发髻，可是头天觉得小妹帮自己挽发髻很轻松的，自己挽却还是十分的费劲。
　　梁氏瞧得叹气：“忠儿，你咋连头发都不会挽了？让娘来吧！”梁氏从他手里接过梳子，教他如何挽发髻，一边说一边实践，左少阳终于学会了如何自己挽发髻了，学会的时候，手都抬酸了，心想就冲这一点，还是现代社会好，留个寸头，连梳子都省了，多省心。
　　挽好发髻戴好幞头，又没事干了。老爹已经起床了，洗漱之后，端着梁氏泡的茶，虽然店门不开，他还是习惯性地坐在那张长条桌子后面，闷着头喝茶。
　　左少阳把头晚上修改过的医书放在他面前：“爹，这是那老铃医说的，你手抄本上的遗漏和错处。我都补齐休整了”
　　“哦？”左贵拿过来翻了翻，很是惊讶，“这是那老铃医说的？”
　　“是，他问我都看了什么医书，我就把你给我的医书拿去给他瞧了，他指出了好多错处和遗漏，我都记下来了。”
　　“嗯，待为父慢慢看看。”
　　“好，我再接着写。”
　　“啊？你只看了一天，就记住了这么多？”
　　左少阳楞了一下，先前说了，那老铃医只教了自己一天，先前补充的内容已经相当多了，算起来差不多一天都学不完的，便讪讪道：“其实，那老铃医暗中教我了大半年才走的。”
　　“是吗？”左贵又惊又喜，“嗯，你有此机缘，当真你的福气！那快写吧。就写药方就行了，别的为父也没那记性背了。”
　　“哦，”左少阳暗自叹息，光背药方是学不好医术的，需要系统学习相关理论才行，不过，老爹都这岁数了，又没有受过现代教育，跟他讲《中医基础理论》、《中医诊断学》等等基础学科，他只怕听不懂。还是直接从药方着手，倒也简介明快，便道：“那老铃医教了我一首药方歌诀，我写给你看。”
　　“歌诀啊？好啊。”歌诀好背，也容易记。
　　左少阳先喂了小松鼠吃果仁汁之后，便提笔开始写《汤头歌》。
　　《汤头歌》是清朝名医汪昂编撰的一本医书。选录中医常用方剂三百余个方，分为补益、发表、攻里、涌吐等二十类。以七言歌诀的形式加以归纳和概括。并于每方附有简要注释，便于初学习诵。后来成为中医入门必背篇目。这歌诀左少阳是烂熟于胸的。
　　大年三十，家家户户都忙着路上行人明显少了很多，都在家里准备祭祖、年夜饭啥的，小孩们夹着炮竹烟花，手里拿着吃食，三五成群说笑着过去。过年总是孩子最开心的时候。
　　这歌诀比较长，一直写到中午才写完。
　　交给老爹左贵之后，左贵看了一会，频频点头：“很不错，嗯，这歌诀博大精深，用方精到，够为父背诵研究的了。先就写这些吧，为父吃透了再说。”把书揣进怀里。此刻他可没心思看医书。
　　左少阳搁了笔，趴在窗户口看街上景色。
　　过了一会，茴香急急忙忙的来了，不用问，只瞧二老忧伤的眼神，就知道钱没凑齐。说道：“爹，侯普这几天找的几家出租房子的，西城门边那家相对要便宜一些，只是偏僻了一点。若不行，我们就搬到那去暂住，行吗？”
　　左贵和梁氏互瞧了一眼，一齐长叹一声，缓缓点头。
　　梁氏和茴香开始收拾东西，药材不能带走，也就没什么更多的可以收拾。


第46章 买方子
　　眼看就要到正午时分了，左少阳正瞧街景出神，忽听有人叫自己：“小郎中！小郎中请开门啊！”这声音不是赵三娘的，而是个男人的声音，而且声音还比较熟。
　　左少阳忙瞧去，只见自家药铺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矮胖男子，脑门油亮油亮的，穿着一身印着铜钱花纹的夹袄，满脸堆笑正冲自己拱手致意。正是前日老槐村儿子病了，左少阳和父亲替他救治的那个矮胖土财主。那财主身后跟着一个中年人，脸上也有笑意，只是那笑意显得很是有些装腔作势。这人也认识，却是惠民堂的二掌柜。上次只给左少阳出十文钱买麝香的那位。
　　左少阳很是奇怪，见他们那笑脸，应该不是孩子病情出现变化，或许有事而来，莫非是要送钱来的？那财主说了，如果治好了孩子的病，另有重谢，想到着心中一阵狂喜，若能再给个二三千文，就能暂时渡过难关了！
　　左少阳急忙应了一声，跑过去把门打开，同时对长条桌后的左贵老爹道：“爹，老槐村那财主老爷来了！”
　　随着门吱呀一声打开，胖财主迈步进来，拱手作揖，对长条桌后的左贵满脸堆笑道：“左郎中，恭喜发财！财源滚滚，大吉大利！”
　　他嘴里一连串的吉祥话，这是过年人人见面要说的，不过一般都是春节后才说，这胖财主除夕见面就说，也说明他心情很是愉快。
　　左贵忙起身回礼，也说了些吉祥话，瞧了二掌柜一眼，都是同城同行，自然认得，忙拱手招呼。那二掌柜也拱手答礼，却没说话。
　　左少阳忙端来两把椅子放在长条桌旁边，左贵招呼二人坐下，梁氏泡了两盏茶过来。
　　胖财主道：“左郎中，鄙人除夕冒昧登门，是特意来拜谢郎中救命之恩的。多谢老郎中神妙医术，解救了小儿危难。听惠民堂倪大夫说，小儿从那么老远的地方送来，又是痰涎壅盛急惊风这样的危症，换做旁人，铁定死在半道上了，多亏左郎中你们父子，才保全小儿一条性命。多谢多谢！”
　　左贵忙客套了两句。
　　胖财主从怀里取出钱袋，打里面掏出一小锭银子放在桌上，是官府定制的一两马蹄形成银。胖财主陪笑道：“这是一点心意，料表谢意，还请左郎中您笑纳。”
　　左贵忙把银锭推了回去：“不不，嗯……，这个……，老爷贵姓？”
　　胖财主忙欠身道：“鄙姓贾。”
　　“哦，贾老爷，先前在贵村，已经受领了一笔不菲的诊金，已经绰绰有余，要再受领，实在有愧。”
　　“左郎中言重了，听倪大夫说，小儿这条命就是郎中你给救的，若不是及时醒神化痰，小儿就没命了，鄙人虽有妻妾五个，但命中注定少子，所以人到中年，膝下却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要是没了，我贾家可就要绝后了。所以，郎中之恩，恩同再造，理当重谢，些许酬金，已令鄙人汗颜，若左郎中执意不收，当是嫌少，那鄙人回头再筹钱送来就是。”
　　说罢，贾财主装出有些生气的样子，板着胖脸呼呼吹着胡子。
　　左贵这才谢过，把银子收了。
　　贾财主又是满脸欢笑：“经惠民堂倪大夫精心调制，小儿已经大好，可以回家了，鄙人还要急着带小儿家人回老槐村准备过年呢。惠民堂二掌柜还有事与郎中商议，鄙人就不打扰了，就此告辞了！”说罢起身作揖，迈步出门。
　　左贵起身要送，左少阳道：“爹，你陪二掌柜说话，我去送贾老爷。”
　　左少阳陪着贾财主出到门外，贾财主道：“小郎中请留步，告辞！”
　　“贾老爷稍等。”左少阳从怀里取出两枚紫雪药丸递了过去，“如果令郎再出现高热急惊风，可以给他服一丸，然后送来急救。这药丸可以让他退热醒神开窍。如果他又像上次那样痰涎壅盛，孩子惊风之下无力咳痰，痰涎遏阻呼吸，出现严重窒息症状的话，你就用拿一颗巴豆用针刺几个眼，然后用线穿好，让孩子吞下，再扯出来，如此反复几次，就能咳痰了。就像上次在路上，我爹做的那样。”
　　贾财主皱了皱眉，勉强一笑，道：“惠民堂倪大夫说，小儿的病已经治好了，不会再犯的啊。这……，用不着吧？”
　　左少阳道：“小儿急惊风的原因很多，好些病都能引发急惊风，这急惊风也不知道是否真的好完全了，再说，这次这个病治好了不等于别的病不会再引发高热，同样还会急惊风的。你们老槐村缺医少药，离城又远，病发来不及送治，留着这药丸，有备无患。”
　　贾财主一听有理，忙接过那药丸，小心地揣在怀里，拱手道：“多谢小郎中了。告辞。”
　　送走贾财主后，左少阳回到药铺，就听见惠民堂二掌柜的道：“左郎中，今日是除夕，我也不想耽误时间，直截了当说了吧，我们大掌柜的对贵堂治疗贾家小少爷开窍醒神的药有兴趣，出价九百文，请你们转让给我们惠民堂。左郎中意下如何？”
　　左贵愣了一下，回头瞧了一眼左少阳，他现在已经知道自己的药方已经被儿子偷梁换柱了，这方子只有儿子才知道。
　　左少阳自然很高兴，可是九百文觉得少了点，忙道：“二掌柜的，能不能再加一点，九百文太少了点。”
　　二掌柜哼了一声：“左少爷，说实话，照我的想法，是不想出资买这方子的，我惠民堂就从来没向别人买过方子，没得折损了我惠民堂的名声，只是我大哥，也就是我们大掌柜，说了，这方子放在你们贵芝堂一年难得用一次，可惜了，放在我们惠民堂，才能发挥作用，能让更多的病患得救。所以才让我来问问，一口价就这数，若左郎中觉得贵了，我拍屁股走人就是。”
　　左贵听他这话，前面还行，后面虽然说的是事实，却怎么都不中听，不禁眉头一皱。
　　左少阳听着二掌柜的话，也很郁闷，但老爹在说话，自己也不好插嘴。只能闷头听着。
　　二掌柜的见左贵不吭气，脸上笑容消失了，淡淡道：“我听说，贵堂最近有些拮据，房东逼债，急需钱用，要不然，左少爷也不会三番五次到我们惠民堂要卖药材，卖方子了……”
　　左贵更是奇怪，心想自己药铺里的药材都是普通的常用药材，虽然价钱比惠民堂便宜，也值不了什么钱。左少阳能把什么药材拿去卖呢？而且还卖方子，应该就是那老铃医教的方子了。侧脸瞧了左少阳一眼。
　　左少阳忙道：“爹，我卖的药材是上次在千仞山，姐给我的钱从佩兰姑娘那买的麝香，九文钱，因为想着家里要钱用，所以拿去准备卖了给他们，但他们出价太低了，没卖成。药还在我这呢。”
　　左贵挥挥手不理这茬，对二掌柜道：“贵堂真心要买我这药方？”
　　二掌柜摇摇头：“适才我已经说过了，买这方子纯粹是觉得这方子在你们这糟蹋了，再说了，我们大掌柜的为人乐善好施，喜欢帮助有难之人，听说贵堂有了麻烦，所以差我过来问问，左郎中，行不行的给句话，你们贵芝堂闲着没事不要紧，我们惠民堂可忙得很，耽误不起的呀！”
　　刚才贾财主酬谢的诊金是一两银子，现在惠民堂出价九百文，总共一千九百文，与中午赵三娘来收债的数额相差两百文。上次剩下的钱加上这两天赚的钱，凑起来也就差不多够了。就算对方不让价，左少阳也有心把方子卖给对方，以救燃眉之急，可是，听对方这话，盛气凌人，目空一切，仿佛是一种施舍似的，让人着实不舒服，左少阳心头有些火起。


第47章 笤帚伺候
　　二掌柜却没瞧他，只望着左贵，左贵听了二掌柜这话，也是着实不舒服，皱着眉捋着胡须沉吟不语。
　　二掌柜拍拍手，冷哼一声：“左郎中，有句话叫做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哟。现在是我亲自上门求购，你要是不卖，等我走了，你们再后悔来找我们要卖，买不买且不说，这价可就不是这个价了！”
　　左少阳听得冒火，腾的一下站起来，正要说话，忽听得门外有人叫道：“左郎中在家吗？”
　　听声音便知道，是房东赵三娘来了！
　　偏巧是这时候来，左少阳憋着气答应了一声，跑过去开了门一瞧，果然是赵三娘，手里捧着个吃食零嘴，不过不是山楂了，换成了炒瓜子了。她身后还跟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
　　赵三娘瞧了一眼左少阳，冷冷道：“你爹呢？”
　　一见这架势，左少阳不禁心头有气，也冷冷回了句：“在屋里。”
　　赵三娘带着那大汉大摇大摆走了进来，赵三娘手里嗑着瓜子，瞧见旁边的二掌柜，立即换了个笑脸：“哎哟，是惠民堂的二掌柜啊，你咋到贵芝堂来了？是来瞧病的吗？啊呸呸，瞧我乱说什么啊，二掌柜你们惠民堂不就是药铺医馆吗？而且赫赫有名的，如何会到贵芝堂瞧病。呵呵呵”
　　“那可不是。”二掌柜哼了一声，大刺刺说了句，上下打量了一下赵三娘，又瞧见他身后站着的那个一脸横肉的大汉，嗤的一声笑了，道：“我道是谁呢，原来是三娘啊，呵呵呵，这可巧了，刚才我们还说到你呢。”
　　“说我？”赵三娘奇道，“说我什么来着？”
　　二掌柜斜了左贵一眼：“听说贵芝堂欠了你们房租债务一大笔，却赖着没给，是吗？”
　　赵三娘是个大嘴巴，这件事她是逢人就说，就想表现一下自己大仁大义，也想借着人家讥笑左贵他们，从而给他们增加压力，尽早交房租。所以很多人都知道这事，二掌柜开药铺的，病人来来往往很多，自然也就听说这件事了。
　　赵三娘扭了扭肥屁股，翻着白眼道：“那可不，不仅欠了我好几千文，而且，这些年的房钱一文没交！”
　　梁氏陪笑道：“三娘，我们这些年来的房租，一大半我们都陆陆续续交了的，交完了还欠九两。这几天又交了两次，共三千九百文。现在只欠五千一百文了。而且您已经说了，允许我们两次交的，年三十交二千一百文，正月十五交三千文的。”
　　“是，一点没错。”赵三娘点点头，伸出一只白白胖胖的手道：“今天就是大年三十了，两千一百文，拿来吧！”
　　左贵将桌上那一锭一两的银子拿起来，递给赵三娘：“三娘，这是一两银子，时间太短了，剩下是再筹不到钱了，能不能再缓缓日子？”
　　“不行！”赵三娘断然道，“先前就已经把话撂在这了，大年三十，必须将两千一百文交齐了，不然自己个走人！既然交不起，就别怪三娘我翻脸无情了。是你们自己个走呢？还是我让人帮你们搬？我这表哥是个粗人，搬东西倒是有膀子力气，只是眼神不好，把东西摔着了碰着了，可不能怨我们！”
　　她身后那大汉往前跨了一步，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一脸横肉抖着，恶狠狠瞪着左贵一家人。
　　左贵摇头叹了口气，对梁氏道：“罢了，我们搬吧！”
　　左少阳也毫无办法，交不上房租，欠人家债拖了这么久，人家房东收回房子那也是天经地义的，垂头丧气准备回房收拾东西。
　　“且慢！”二掌柜的笑道，那笑容里夹杂着掩饰不住的愉悦，“左郎中，我再提议一次，把方子卖给我们惠民堂，你就有九百文钱了，再凑合凑合当个破棉袄啥的，老着脸跟人借上一点，两百文也就有了，这剩下的一千一百文不就交上了吗？如何啊？”
　　左少阳怒道：“你们这是乘人之危！”
　　“哼，你们可以不卖啊！”二掌柜好整以暇抖了抖衣袍下摆。“搞清楚了，左郎中，我们惠民堂这可是好心，给你送到嘴边的大肥肉你都不吃？你想吃什么？嘿嘿，我真要拍屁股走了，你们喝西北风去吧你！”
　　赵三娘奇道：“你们惠民堂要买他们的方子？”
　　“是呀，啊不是，谁买他们方子了！”二掌柜的梗着脖子道：“我们大掌柜那是名医，长安城里给王爷大臣瞧过病的！我们惠民堂用得着跟他贵芝堂买方子？”
　　“那你刚才说的啥意思？”
　　“我们大掌柜的心眼好，看他们可怜，开个药铺医馆，欠一屁股债，连房租都交不起，大年三十的要被扫地出门，都是同行行医的嘛，有心帮衬他们一把，又不好白白施舍银钱，这才找了个事由说买他们方子，出的价也够他们交你前面这部分的房租了，他们倒好，拿架子蹬鼻子上脸要高价！嫌我们出的少了！”
　　二掌柜越说越得意，歪着脸指手画脚道：“三娘，你也瞧见了，他们这是有钱赚也不赚的，照我看，他们这是看你三娘心软好说话，存心要赖你的帐！啧啧，这样的人活该扫地出门喝西北风去！——算了，我也懒得说了，左郎中，我出的就这价，方子卖不卖，一句话，我可没空在这跟你磨牙！”
　　左贵慢慢起身，盯着二掌柜的缓缓道：“这方子卖给你本来也无妨，但你……，你欺人太甚！‘廉者不受嗟来之食’！老朽这把老骨头只要还能动弹，能走村串寨行医治病，就赚钱养家糊口，且不说膝下还有孝子，就算老朽喝西北风横死街头，也不劳尊驾挂心！”
　　二掌柜被左贵一顿抢白，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把二郎腿一翘，掸了掸衣袍，悻悻道：“真是给脸不要脸。不过也值，这趟来，能瞧见贵芝堂如何倒闭，也算不虚此行！——这药铺治病救人的，都能给你们开倒闭了，你们还真本事，哈哈哈”
　　茴香铁青着脸，上前一步，指着二掌柜尖着嗓子厉声道：“滚！滚出去！”
　　二掌柜吓了一跳，往后一让，没留神失去平衡，差点从椅子上跌倒，踉跄几步这才站稳，神情颇为狼狈，整了整衣冠，冷笑道：“你凭什么赶我走？哼！搞清楚，你们已经被房东赵三娘扫地出门了，这里已经不是你们贵芝堂了。哈哈，对了，你们这两天不是扛着幡子走街串巷摇铃铛当铃医吗？听说还在瓦市摆摊子瞧病来着。这会子咋还不摇铃铛挣钱去……？”
　　茴香一回身，从门后抄起左少阳拿来扫雪的长条扫帚，劈头盖脸朝着二掌柜拍去。
　　二掌柜吓得抱着脑袋逃出门外，到底慢了几步，后背挨了几笤帚。涨红着脸站在街对面，喘着粗气指着茴香，想骂街又顾及形象，只是语无伦次说道：“当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眼见茴香抡着笤帚冲了出来，吓得二掌柜的扭头就跑，不留神一脚踩在路边积雪踩成的冰溜上，摔了个狗啃泥，头上帽子也飞了，脚下一只鞋也没了，引得围观的众人哈哈大笑。
　　听着茴香叫骂着冲来，二掌柜的哪顾得上拣鞋子帽子，爬起来抱头鼠窜，好在他手脚还算便利，挨了几笤帚之后，终于抱着脑袋跑走了。
　　茴香站在街口叉着腰指着二掌柜的背影骂了一通，这才提着扫帚回到店里。


第48章 意外的延期
　　梁氏和左贵父子已经将行李包裹都拿出来了，左贵黯然对赵三娘道：“三娘，我们就带了随身衣服，别的都没带，留着抵房钱吧。多谢你这些年来的关照，欠你不少房租没还上，真是不好意思，还欠你四千一百文，我会想方设法筹了还你的。”说罢，转头望望自己苦心经营的药铺，长叹一声，低着头迈步要往外走。
　　“等等！”赵三娘瞧着他们一家子，又瞧了瞧他们手里的小包裹，也环顾了一下昏暗的药铺，跟着也长长地叹了口气：“唉，好歹也租给你们这么些年了，说句公道话，你们交房钱也是尽了力的，再说了，我还真不想在我这铺子里开油盐店啥的，脏得很，我就喜欢你们这药香。看你们一下子真够可怜的。谁叫我三娘心眼好呢，这样吧，我再让让步，这剩下的四千一百文房钱，正月十五你们一并交！如何啊？”
　　左贵一家心里真舍不得这药铺，这凝聚着他们的心血，千方百计想保留下来，无奈天不如人愿，到头来还是要被扫地出门，药材招牌啥都没有，不可能再换个地方开药铺，走村串寨当铃医那是不得已的无奈之举。今后这日子该如何过，左贵心情灰暗之极。
　　没想到，临了要走的时候，陡然听到赵三娘愿意给他们再宽限半个月，如同倾盆暴雨中看见了一抹晴空！都情不自禁一声欢呼。尽管只宽限了十五天，但有希望终必没希望的好。
　　左贵激动地花白胡须乱抖，连连作揖道：“多谢！多谢三娘！我们一定尽快筹钱。”
　　梁氏和茴香也很激动，眼见赵三娘带着人来的，显然不是虚张声势，是真准备赶他们走的，想不通为什么临了才突然变了主意，心中十分感激。
　　左少阳更是喜出望外，有时间就有机会，半个月好好想想办法，赚个五两银子应该还是有希望的。乐呵呵咧着嘴对赵三娘道：“三婶，谢谢你，——嗑瓜子好，瓜子不象山楂，再怎么磕也不伤胃。嘿嘿。”
　　赵三娘笑盈盈瞅了他一眼，对连连作揖感谢的左贵等人摆摆手道：“行了，不过，我们丑话还是说在前头，债不过年，这是规矩，我这已经拖到过年最后一天了，再不能拖，正月十五之前得把剩下的四千一百文房钱筹齐了给我，一文都不能拖了。否则，我们正月十五还得翻脸的。”
　　左贵嘿嘿笑道：“那是，三娘已经宽限这么多了，那天再筹不到钱，我们也没话说，不劳三娘开口，我们自己个走人就是。”
　　“行，就这话！我走了，你们也赶紧预备着过年吧！多多发财啊！”说罢福了一礼，扭着腰肢嗑着瓜子出门走了。
　　那一脸横肉的大汉不明白赵三娘怎么突然转性了，瞧了左贵他们一眼，忙转身跟着跑出药铺，紧赶几步追上，陪着笑问：“三娘，说得好好的，今天无论如何也要赶他们走的。你咋突然就变了呢？”
　　赵三娘斜了他一下，扔了个瓜子进嘴里，嘎巴一声磕开，瓜子仁弹掉在舌尖，扑的一声，把瓜子壳吐出，有几分得意地笑道：“你懂什么！我问你，刚才那惠民堂的二掌柜干什么来了？”
　　“嗯，买贵芝堂的方子啊。”
　　“这不结了！你想想，惠民堂，那是多大的门面，长安城里给王爷都瞧过病的。整个合州府药铺医馆里，他自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你啥时候听说过他们惠民堂跟人买过药方来着？今天居然跑来贵芝堂买方子，嘿嘿，别听他二掌柜说得人模狗样的，说到底也是来求人家卖方子给他，只不过趁人之危想杀价，说话又满嘴喷粪难听之极，把人给惹恼了，两下这才翻脸的。”
　　横肉大汉一拍脑门：“照啊！难不成这贵芝堂真有要紧的秘方？”
　　“废话！贵芝堂这方子要是不要紧，惠民堂会拉下第一医馆的架子，不怕丢份子上门来求购？”
　　“可是末了也没卖成啊？还是没换成钱嘛！”
　　“你懂个屁！就知道钱。”赵三娘冲他脸上吐了个瓜子壳，“一张方子卖了就没了，那能卖几个钱？靠这方子赚钱，那才是赚不完的钱！”
　　横肉大汉是赵三娘的表哥，姓屠，练了点拳脚，据说练有铁头功，所以人送外号“屠铁头”。是个混混，平素帮人家收债看赌场啥的，赵三娘叫他这次来帮着收债，是给了钱的，所谓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短，他自然不敢在赵三娘面前摆表哥的架子。这会儿甚至都不敢把脸上的瓜子壳拿下来，任由他贴在脸颊上，陪着笑道：“听三娘这么一说，我这心里就明白了，我瞧那左贵还是鬼精鬼精的，故意引这惠民堂的来买，好借机让人知道他有宝贝药方，这不是个好招牌吗？”
　　“那是，你想想，这才几天，他们就凑了五千文交来了，我暗地里一扫听，他们还治了一个死胎不下的产妇，那产妇连惠民堂都没治好呢！今儿个，惠民堂二掌柜就跑来买药方来了，这不明摆着吗，所以啊，贵芝堂还是有本事藏着的呢！”
　　“这我就不明白了，真要有本事，他咋这么些年连房租都交不上呢？”
　　“说你傻你马上就流鼻涕！”赵三娘又啐了一口，道“这人啊，有走运的时候就有背的时候，走了霉运，再有本事也难翻身，一旦时来运转，咸鱼也有翻身时！懂不懂啊？瞧着吧，到了正月十五，这房钱一准能交齐了！往后啊，贵芝堂的生意一准会好起来！我的房租就不用发愁了。”
　　“嗯，还是三娘主意高！我瞧这家人实诚，交房租也是费劲老力了的，不比别的人家，尽耍心眼子。”
　　“正是。”赵三娘左右瞧瞧，压低了声音道：“你回头就四处里散播消息去，就说惠民堂治不好的病，都让贵芝堂给治好了，惠民堂的二掌柜还巴巴地跑去贵芝堂，出高价苦苦哀求买人家贵芝堂的方子，可人家死活不卖，二掌柜的只得灰溜溜走了。”
　　屠铁头奇道：“惠民堂出的不算高价啊，而且说话很难听……”
　　“你这笨蛋！”赵三娘抬脚踢了屠铁头肥臀一脚，“你张嘴巴是做什么的？就不会编嘛！”
　　“是是。”屠铁头忙揉着屁股嘿嘿笑道。“三娘放心，这事我拿手。嘿嘿”
　　……
　　贵芝堂里。一家人正兴奋地议论着为什么三娘会改主意。说了好一会，也想不通。
　　梁氏笑道：“行了，不管怎样，还有十五天的时间筹钱，先把年过了再说！”
　　“对对！”茴香道，“娘，能用多少钱过年呀？”
　　梁氏瞧了一眼丈夫左贵，道：“这得你爹说了算。”
　　左贵道：“家里倒还有两百多文钱，我们答应了给正月十五凑钱交房租的，这钱不能动。”瞧见她们脸上尽是失望，左贵想了想，又道：“不过这年嘛还是要过的，这样好了，拿一百文过年，如何？”
　　茴香噘着嘴道：“爹，一百文能做啥啊？现在吃的东西那么贵，一个猪头就要一百文了，哪还有钱置办别的！”
　　梁氏轻叹一声道：“能省就省一点了。桃符是要换的，家里还有些红纸，剪了窗花贴上，有些喜庆就行了，爆竹嘛，还是要买几个的，大年初一放着祛邪招财。你们俩都成人了，这过年的新衣裳和压岁钱就省了。就买些米面、几刀猪肉，一壶酒，过年的，先用来祭祖，然后一部分做年夜饭，剩下的备着大年初二亲家来拜年大发回礼吧。”


第49章 对联
　　茴香道：“只能这样了。娘，我陪你去采办吧？”
　　“不用，有忠儿陪我就行了，这还有半天的时间，怎么都来得及的。你也该回去准备年夜饭了，一家人都等着你的吧。”
　　茴香眼见娘家的危急暂时度过了，心中稍安，道：“那好，我先帮着剪一些窗花贴上，然后就回去。大年初二我们来给二老拜年。”
　　茴香剪窗花，梁氏带着左少阳出门采办年货。因为是除夕，好多商铺都关门准备过年了，绕了大半个城，才把需要的买齐了。也就三刀肉，分别是猪肉、牛肉和羊肉，而且这三刀肉，薄得跟菜刀差不多了，举起来都能透过光去。这是为了象征用三牲祭祖了，要不然，梁氏也不会下狠心买肉的。
　　除了三刀肉，他们还买了一小袋黑面，一葫芦烧酒，几块年糕，一颗大罗卜。还有一对红烛，一些香、纸钱和几个爆竹。还有两块桃木板桃符，也就是现在的春联，不过只在上面画了两位门神的象，下面是空白的。
　　桃符是古代用来给门户镇邪的物件，后来人们为图省事改用桃木板，上写“神荼”、“郁垒”二神的名字，或者画上二神的图像，挂在门上，祈福消祸。桃符发展到五代，人们在过春节时开始在桃符上写一些对偶联语吉祥话，代替了神荼和郁垒的名字。发展到宋朝，便成了现在的春联了。
　　贵芝堂以前的左右两块桃符上分别写的吉祥联语是“竹爆平安，春迎新岁。”是写在桃木板上的，自然不能再用。唐宋以前的桃符都是年年要换的，有王安石脍炙人口的《除日》一诗为证：“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人屠苏；千门万户瞳瞳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回到家，茴香已经把煎好的窗花贴在了窗户上，然后回去了。
　　左贵也已经把供桌摆好，祖宗牌位都请出来摆好了，古代家家户户都有供桌的，一般都设置在进门大堂正中位置。平时供奉天地君亲师，过节用来祭祖，不过祭祖用的供桌要比平时的大得多。只是，药铺里大堂是用来诊病的，所以供桌要小很多，设在柜台边上。除夕和大年初一药铺是不开门营业的（急症除外），所以可以摆大的供桌。尽管祭祖的东西很少，但这架势还是要亮的。
　　梁氏忙着准备供奉食物和年夜饭的时候，左贵让左少阳把药铺门外的桃符拿了下来。准备换上新的。新的桃符是要写上吉祥联语的，左少阳将新的桃木板放在长条桌子上。左贵老爹一边研墨一边思考如何写，墨研好了也没想好，随口问旁边左少阳道：“你说，今年写什么好？”
　　左少阳对春联没什么研究，不过，学中医的平时看书到记得一些中医方面的对联，想了想，遂意背了一副：
　　“寒霜过处有亲人，不论生地熟地。
　　春风来时尽著花，但闻藿香木香。”
　　左贵捋着胡须回念了一遍，摇头道：“不通不通！”
　　“哪里不通了？”
　　左贵道：“这生地黄熟地黄是什么意思？”
　　“就是生的地黄和熟的地黄啊。”
　　“熟地黄？谁告诉你把地黄炒熟了可以药用？”
　　左少阳一拍脑门，想起来了，熟地黄是一百多年以后中唐时期《本草拾遗》才记载作为药材使用的。在唐初之前，地黄只有一种，就是生地黄，《神农本草经》称为干地黄。难怪老爹不知道，讪讪道：“我也就随口这么一说，嘿嘿。对联嘛，不用太较真的。”
　　“什么不用较真，学医不较真，会治死人的！”
　　左少阳听左贵上纲上线了，不敢再争辩，道：“那我再重想一个就是。嗯……，有了：
　　桃仁杏仁君子仁，仁心救人，
　　天仙凤仙威灵仙，仙方济世。”
　　念完这副对联，左少阳有几分得意，这对联是用了六味药连成的，其中桃仁就是核桃仁，杏仁中药上叫苦杏仁，君子仁是指的驱虫药“使君子”的果实，而“天仙”中药正名叫“莨菪”，凤仙就是凤仙草。用六味药组成对联，而且能切中悬壶济世，仁心救人的医者最高境界，堪称妙联，只可惜不是自己想出来的。
　　他正得意，忽然瞧见左贵老爹疑惑地瞧着他，愣了一下，莫非又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吗？心头默想一遍，顿时不停叫苦，核桃仁和使君子仁作为药材，都是在宋朝之后才出现的，唐初并没有作为药材使用。而凤仙草作为药物使用，更是在明朝之后的事情。难怪老爹乖乖地瞧着自己，忙笑道：“错了错了，这个不好，我再想想……”
　　左贵道：“你都搞不清哪些是药哪些是花，真是半桶水响叮当，唉！别用中药组对了，你先把中药搞清楚之后再说。”
　　“哦，那我想个别的吧。”
　　“嗯。”左贵尽管嘴上教训左少阳，心里还是有些惊诧，以前儿子别说出口联句了，连上下押韵都没弄明白，刚才儿子连说了两个联句，尽管其中颇有不通之处，但至少对仗还算工整押韵，尤其是能用中药联句，这么短时间里连续想出两个联句，也算得上才思敏捷了，心中暗自欣喜。提着笔等他慢慢想，也不催他。
　　他却不知这些对联都是左少阳平时看书记下来的，不是自己想的，所以才如此才思敏捷。左少阳摸着下巴把肚子里记得的中医对联快速过了一遍，终于想到一个对子，还算适合，轻咳一声，道：
　　“只愿世上人莫病，
　　哪怕架上药生尘。”
　　“好！”左贵禁不住赞了一句：“这联句好，听着似乎太俗，却是俗中见雅，难得的是其中悲悯苍生的高风医德。呵呵，只是，用这对子写在我们家药铺上，好象太那个什么了……，嘿嘿”
　　左少阳笑道：“爹，我到觉得这是你的真实写照，你老人家宅心仁厚，宁可感受清贫，也不弄虚作假，骗人钱财。这对子正是恰如其分。”
　　左少阳这几句马匹拍得左贵老爹很是受用，捋着胡须微笑：“这样，你来写这付联句好了！”
　　“我？”左少阳吓了一跳，他只是在小学的时候写过毛笔字，这书法简直没法看的。
　　“嗯，你想的你来写，为父看看你书法有点长劲没有。”左贵把手中毛笔递给了左少阳。
　　左少阳硬着头皮答应了，接过毛笔，轻轻在砚台上舔了舔笔尖，提着笔瞧着面前的桃木板，这可是母亲花钱买回来的，就这么两块，写坏了，可就没有了。自己这一落笔，可就没得挽回的。苦笑道：“爹，要不，我先在纸上写，写完之后您看可以，我再往桃符上写，行吗？”
　　左贵捋着胡须瞧了他一眼：“也行。”
　　左少阳忙取来一张包药的纸，放在长条案上，镇纸压住，悬腕提笔，一笔一划费力地写了起来。
　　刚写了两个字，耳边就听到左贵呵斥道：“行了！你写的什么玩意？鸡爪狗爬似的？你以前字虽然难看，却还不会如此糟糕，现在怎么回事？嗯？”
　　左少阳提着笔垂着头不敢接腔。
　　左贵一把抢过笔，冷哼了一声：“越学越没长劲！真是个没用的东西！”一边训斥着，一边提笔在桃木板上写下这副对子。把毛笔一搁，对左少阳冷声道：“还傻站在那做什么？瞧热闹吗？还不赶紧把桃符挂上？”
　　“哦。”左少阳架着板凳，把两个桃符挂在了大门两边，后退几步，看看方正，虽然作弊套用现代的对联，应付了老爹的考察，可这毛笔字又让左贵老爹大失所望，挨了一顿训斥，心想古代毛笔字那可是必修课，看来自己得尽快把这一课补上。


第50章 门第
　　他们爷俩在凑桃符对联的时候，梁氏在准备祭祖和年夜饭。她把三刀猪、牛、羊肉用白水煮了，分别摆在盘子里插上红筷子，放在供桌上，蒸了一锅黑面馍馍也放在供桌上，年夜饭的馍馍就不加桑白皮了。把年糕也摆上。完了之后，摆上红烛点燃，把纸钱三张一叠折好放在供桌前，又摆了三杯小酒杯。在供桌旁边的凳子上放了一木盆的清水，供桌前摆了三个稻草蒲团。
　　准备好之后，一家人各自回房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出来，左贵手里还拿着一张祭祖祝文，领着妻儿，站在供桌的蒲团前，左贵在前，梁氏和左少阳在后分列左右。
　　左贵将手上的祝文放在蒲团前，回位站好，轻咳一声，道：“祭祖开始！”踱步走到供桌旁，把手伸进木盆，仔细清洗，完毕，甩掉手上水珠，走到供桌前，将三炷香拿起，凑到红烛上点燃，摔灭了，两手捧着，后退两步，站在供桌前，恭恭敬敬作揖，然后上步将香插在香炉里，青烟袅袅，屋里飘荡着好闻的香味。
　　左贵又端起供桌上的酒壶，把三个杯子都斟满了，端起一个来，双手捧着，朗声道：“请列祖列宗饮酒！”
　　说罢，杯子微斜，将杯中酒一条线洒在供桌前。然后将杯子放回原位，后退两步，拱手，转身回到蒲团后，掸了掸衣袍，朗声道：“跪！”领头跪在蒲团上，梁氏也跟着跪倒。
　　左少阳刚才就在想自己要不要跪倒磕头，在现代社会，他还没给人下个跪，到古代，这跪拜大礼就算不见皇上，平时民众生活也很多时候都会遇到，这不就遇到了吗？虽然没有跪拜的习惯，可想着自己穿越过来，借用了人家左家儿子的身体复活，也就是左家的人了，祭奠左家先祖，那当然要跪拜的。所以，左少阳也跟着母亲跪倒。
　　左贵将蒲团前面的祝文拿了起来，清了清喉咙，朗声念道：“时维，贞观元年除夕，祭之良辰也，致祭孝男左贵，携孝媳梁氏，孝孙左忠，叩：谨具香烛炬帛，三牲酒醴时馐清酌，一切不典之仪，致修祭于故显考左公讳寿老大人及列祖列宗之灵前。泣以文曰：呜呼！……”
　　接下来，左贵摇头晃脑吟哦起祝文来，这祝文骈四俪六，对仗工整，声律铿锵，只是左少阳没听懂几句。也不知是老爹抄来的，还是自己个写的。
　　好容易吟哦完毕，左贵拖长声音道：“哀哉——，尚飨——，三叩首！”
　　一家人这才跟着左贵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祭完祖，梁氏从厨房端出矮矮的圆形餐桌，摆了三个板凳，将供桌上的黑面馍馍和年糕放在方桌上放餐桌上，又把供桌上的两杯酒拿下来也在餐桌上放好。这才将供桌上那三刀肉收进厨房，两刀收起来，把剩下那刀猪肉切成丝，下锅炒香，把一个大萝卜也切了丝，下锅炒熟，撒上葱花，起锅码在盘里断了出来，笑盈盈道：“你们爷俩这些天辛苦了，好好过个年，给你们炒了个下酒菜！”
　　左少阳从穿越过来就没闻到过肉香，此刻见了，禁不住咕咚咽了一声口水，尽管盘子里一多半都是萝卜，肉丝都找不到，还是提了筷子要去夹，梁氏爱怜地轻轻打了他手一下：“等等！你个小馋猫！你爹动了筷才能吃，没规矩！”
　　现代社会哪家还守这规矩呀，左少阳也从没这概念，所以老记不住，忙把筷子搁下，咕咚又咽了一声口水，瞧着左贵道：“爹！吃饭吧！”
　　“慌什么！”左贵瞅了他一眼，“你娘还没坐下了，——你都这么大了，啥时候才懂些规矩啊？”
　　“哦。”左少阳对梁氏道：“娘，你赶紧坐下吃啊。”
　　“你们先吃着，别等凉了不好吃！”梁氏把手在围裙上抹了抹，“我再给你们打个青菜汤！”
　　左少阳道：“我们等你，这年夜饭要一起吃的！”
　　左贵捋着胡须点点头：“嗯，这还差不多。去，给你列祖列宗上柱香吧！”
　　左少阳忙起身，来到供桌前，学着老爹左贵的样子，去了一炷香，在香烛上点燃，恭恭敬敬作揖，大声念叨道：“列祖列宗在上，希望你们来年能继续保佑爹娘福寿安康，保佑我们贵芝堂开门纳财，日子红红火火。”开药铺医馆是不能说保佑生意兴隆的，说发财就行了，这个规矩左少阳倒是知道。鞠躬之后，将香烛插好。
　　他还不想马上回餐桌，免得看见吃的咽口水，背着手细瞧供桌上一个个列着的牌位。又拿果仁汁喂小松鼠，逗它玩。直到听到母亲梁氏叫他吃饭了，这才回身走到矮矮的餐桌前坐在板凳上。
　　左贵举起一杯酒道：“来，为我们家来年一切顺心，喝一杯！”
　　“喝！”左少阳忙端了酒杯，瞧见母亲梁氏面前的没有酒，忙道：“爹，给娘也喝一杯吧？娘一年来忙里忙外的操心，也辛苦了。”
　　梁氏听着儿子这话，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忙吸了吸鼻子，道：“娘不会吃酒的！”
　　古人管喝酒叫吃酒，左少阳听着很有些新奇，只是自己却不习惯这么说。道：“娘，大过年的，不会喝也喝一点呗！”
　　左贵瞧了她一眼：“忠儿难得有这孝心，你就吃一杯好了。”
　　“就是！”左少阳跑道供桌前，把那祭祖空下的酒杯拿了过来，斟了一杯酒，放在梁氏面前，“娘，天冷，喝一杯暖暖身子解解乏！”
　　“哎！”梁氏答应了，端起酒杯。三人跟着左少阳一起向左贵致意，左贵和左少阳都是一口饮干，梁氏只浅浅咂了一小口。
　　左少阳道：“娘，你咋不喝干呢？这头一杯酒是我们家团圆酒，那是要喝干的，这才圆圆满满。”
　　梁氏乐了：“那好！娘吃了这杯酒！”端起酒杯，慢慢地饮干了，她很少喝酒，这一杯下去，喉咙火辣辣的，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左少阳赶紧拿起母亲碗上的筷子夹了一夹菜送到母亲嘴边：“娘，快！吃口菜压压酒！”
　　梁氏张嘴把菜吃了，不停咀嚼着，拿起围裙角抹了抹眼泪。
　　左贵呵呵乐了，瞪眼瞧着左少阳，道：“你这孩子，看把你娘灌的。”转头对梁氏道：“行了，斟一杯你自己慢慢喝！”
　　左少阳忙给母亲把酒杯斟满。吃了几夹菜，喝了几杯酒，感到有些熏熏然了，大着胆子问老爹左贵道：“爹，刚才我看牌位，又听你年祝文，好象爷爷叫左寿，是吗？”
　　“嗯！”左贵也有些熏了，端着酒杯抬眼望向牌位，“说起你爷爷，令人可敬可叹，我们家也算是书香门第，官宦世家啊，早年间你太祖爷爷，曾当过辰州功曹！”
　　说起先祖荣耀，左贵脸上神采奕奕，咂了一口酒，扭头对左少阳道：“你可知道功曹是什么官？”
　　左少阳摇摇头。
　　“功曹是州刺史的主要佐官，正八品呢！是由朝廷吏部直接委任的哟！啧啧，在家乡说起来可是响当当的人物！记得为父小时候，在家乡那也是很荣光的！”
　　左少阳心想，正八品，都说七品县令，那正八品应该相当于副县级干部吧，大小也算个官了。难怪老爹弹起来眉飞色舞的。问道：“那后来呢？”
　　“唉！隋末大乱，群雄四起，你太祖爷爷这官也就当到了头，回乡之后郁郁而终。你爷爷也是寒窗苦读之人，本想考个功名的，只是连连战乱，哪里还有读书人的出路啊。因家道中落，你爷爷不得已改而从医。”
　　原来左家爷爷是半路出家的，不过古代很多这种情况，读书不成，改而学医，禁不住问道：“原来我们家也是书香门第啊，难怪刚才我看我们左家先祖的牌位，发现都有名有字，对了爹，我咋怎么没有字啊？”


第51章 讨媳妇
　　古代成年男子的姓名一般由三部分组成，姓、名、字，当然，还有一些有学问的，还取有号。比如诸葛亮，复姓诸葛，名亮，字孔明，号卧龙。姓名中的字是用来给外人称呼的，称呼对方字或者号，是一种尊重。一般成人之后才取。
　　左贵听左少阳问起这件事，苦笑道：“唉，这件事怪为父，这些年药铺不景气，爹也没顾得上这些，好，既然你今天提起了，那就给你取个字好了。”
　　左少阳忙道：“我想到了一个字，不知道能不能用？”
　　“说来听听？”
　　“少阳经的‘少阳’！”
　　“少阳？嗯，少阳离太阳之表，又未入阳明之里，介乎半表半里之间，以此为字，倒也合乎中庸，也显不卑不亢之态。好，就用这做你的字好了！”
　　左少阳大喜，他引入这个话题，就是想把自己的名字在古代能用得上，一听老爹同意了，十分欣喜，举起酒杯道：“多谢父亲！我敬父亲一杯！”
　　“好！”左贵微笑举杯干了。
　　左少阳给左贵斟酒，接着刚才的话题问道：“爹，爷爷奶奶还在吗？”
　　“都死了，兵匪流寇血洗村子，全村都被杀光了，当时为父正好外出采购药材，侥幸逃得性命，——咦，这些以前都跟你说过啊，记不得了吗？”
　　关于爷爷的事情，姐姐茴香没跟左少阳说过，现代社会年轻人也很少问及爷爷一代人的事情，所以左少阳随口问了一句。见做左贵老爹奇怪地望着自己，有些心虚，讪讪道：“我……，我上次摔下山崖撞到了脑子之后，好多事都记不起来了。”
　　梁氏和左贵夫妻互视了一眼，都是面有忧色。
　　梁氏对左贵道：“要不，给忠儿找个媳妇成家吧？说不定成了亲，冲了喜，孩子的病就能好起来呢。”
　　“成家？”左贵轻叹一声道，“家徒四壁，哪来的钱说媒求亲啊？”
　　梁氏道：“听侯普说，年初的时候，朝廷下文说了，男子二十，女子十五，尚未婚配，家穷无钱自行聘娶的，由官府安排成亲。要不，去衙门给孩子登记一个？只是这是官府操办的婚配，是不管门户般配的，抽到谁就是谁，万一找了个比我们家更苦更穷的，那反倒害了忠儿了。”
　　唐太宗李世民逼老爹李渊退位，当了皇帝之后，眼看年年战乱，使全国人口锐减，劳动力奇缺，百姓十分穷苦，很多贫困家庭根本无力娶妻嫁女，而且女多于男，很多适龄女子由于家贫根本找不到婆家。唐太宗便下诏天下，由官府出面安排这些无钱聘娶家庭的成年男女配对，并由官府衙门出钱给双方按照简易程序的“六礼”进行婚配。程序上，是先由希望官府出钱帮着聘娶的人家到衙门登记，积攒一定人数后，由官府抽签配对，然后举办类似于现代集体婚礼的成亲仪式。李世民搞得这种由朝廷牵线搭桥主持婚配也是中国历史上一段佳话，一定程度上解决了当时劳动力奇缺的问题。
　　左贵板着脸喝叱道：“你都想的啥主意？我们家用得着去衙门登记抽签找媳妇？”
　　梁氏讪讪道：“那……，那也好过没有啊。”
　　“什么没有？等以后日子好了，正儿八经托媒给忠儿找个门当户对的，善良贤惠的，这才像样。——记住了，我们左家可是书香门第，官宦世家！这婚配千万马虎不得的！要不然，为夫将来九泉之下如何去见列祖列宗呀？”
　　左少阳大着胆子道：“爹，我的婚事，我自己找，行不？”
　　“啥？”左贵和梁氏一起瞪眼瞧着他，这次倒是口径出奇的一致，断然道：“不行！”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左贵将手里筷子举起来作势要敲左少阳的脑袋，“就凭我是你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还用为父教你？”
　　左少阳并不退让，低着头道：“我不管，反正，我想自己找。找我自己中意的！要不然我就不要！”
　　“你中意的？”左贵真的火了，筷子举得更高，“你要是中意一个砍柴挑粪，甚至青楼贱婢，莫非也要讨来做媳妇？”
　　“砍柴怎么了？砍柴不也是劳动养活自己吗？”
　　“你这逆子！咳咳咳……”左贵恼怒之下气机上逆，一阵猛咳。梁氏急忙过来帮他捶背，瞪眼冲着左少阳道：“你别说了！大过年的你还惹你爹生气啊？”
　　左少阳闷声不说了，心里打定主意，穿越过来，决不是来当封建婚姻制度牺牲品的。
　　梁氏瞧这儿子脸上倔强的神色，便又道：“你这孩子，你咋知道爹托媒给你说的亲事就不好了呢？你爹也不是贪图荣华的人，自然会给你选个称心如意的媳妇的嘛！”
　　左少阳想了想，母亲说的倒也些道理，现代社会很多婚姻也是别人介绍认识的，然后两人相处谈着谈着就成了。就把父母的托媒说亲当成婚介，自己再相看决定，也未尝不可，便抬头道：“那……，确定人家之后，能不能先让我跟那女孩见个面，说说话？我瞧可以了再定。”
　　听儿子说的这孩子气的话，左贵反倒笑了，想想先前儿子说的话，很可能是脑袋摔坏的结果，便把筷子往桌上一扔，叹息道：“忠儿，你娘说的没错，你是我们左家的独苗，香火承继全靠你了。这媳妇绝对要找个称心如意的才行，这称心如意不仅是对父母说的，自然也是对你说的，你自己也满意，爹才会托媒的。准备求亲的人家可以告诉你，但人家闺女只怕不会跟你见面的。”
　　这一点左少阳也想到了，道：“这个不用爹娘操心，你们只需要把那闺女的情况告诉我，我自己个去打听就行了。”
　　“你可不许乱来！我们家可是书香门第……”
　　“官宦世家！”左少阳微笑接过话道：“我知道的了！肯定不会给您丢脸，给祖宗丢脸的！——对了，要是我看上的闺女，能不能帮我托媒说呢？”
　　左贵把脸一扳，道：“你看上可不行，主要还得我和你娘看上！”
　　“就是嘛，我看上了告诉你们，如果你们也看上了，就帮我托媒说亲，这行吧？”
　　“这个呀……”古代一般都是父母确定婚事之后，直接托媒说亲成婚。开明一点的人家，会让孩子自己相看相看，但是，由孩子自己看上，再由父母去相看托媒说亲，这种情况就很少了，所以左贵脑子里一时转不过弯了。
　　这一点梁氏反应到比左贵快，她到底心疼儿子，便道：“反正得你爹同意了才行，要是你爹瞧过也觉得可以，倒也不妨托媒说说。对吧？老爷”
　　先前左少阳联句反应迅速，连接想出三个对联，特别是最后一个对子，颇得左贵的心，加上得知儿子遇异人传授医术，已经连续治好了几个疑难病案，所以对儿子的看法改观了不少，更坚定了他要给儿子找个门当户对的好媳妇的想法，这一点决不让步，当下正色道：“你自己看上也罢，托媒说亲找的也罢，都得过了为父这一关！只有为父觉得可以，那才行，别的一概不作数！”
　　左少阳听左贵老爹这话，尽管说的很强硬，似乎在坚持父母之命的古训，但到底不禁止自己找，这就已经足够了。他要的就是这个权利。至于找到之后老爹是否会同意，那是后话了。便点头道：“哦，我知道了。”
　　听了他们爷俩达成一致，梁氏这才放心，笑道：“好了，赶紧吃酒吃饭吧，光顾说媳妇的事，菜都凉了，我给你们热热！”


第52章 拜年了
　　接下来，一家人都拣一些轻松愉快的事情说，酒也喝得畅快了，年夜饭是要一直吃到三更天的，然后守岁过年。可左家没钱买炭火，干坐着容易受凉，所以这顿饭吃到三更过了，也就散了，不守夜，各自回房歇息。
　　这是左少阳穿越过来度过的第一个春节除夕之夜，第一次谈到了自己的婚姻大事，穿越之前左少阳就不是个自视清高的人，现代社会的婚姻观念影响着整个一代人，自然也影响到了左少阳，所以他对婚姻也不十分的看重，对未来的妻子也没有什么明确的要求，只要模样别太难看，性格脾气合得来也就行了。现代城市社会里一般人家生活也都不错了，所以家境好坏收入高低不列入他首先考虑的范围。
　　没想到穿越来到唐朝，婚姻父母做主，而且门当户对是第一考虑的因素，左贵老爹以太祖的八品官为荣，自诩为官宦世家，书香门第，可眼下家庭这情况，家徒四壁还欠了一屁股债，又有哪个官宦之家书香门第愿意将女儿嫁给自己受苦啊？所以，老爹给自己设计的婚姻宏图，只怕是个空中楼阁。看来，自己的终身大事，还得靠自己。当然，不排除药铺经营好了之后，家境宽裕了，父母托媒说上了门当户对人家的可能。
　　左少阳借着酒兴胡思乱想了好半天，忽又想起苗佩兰来，摸出那手帕包着的半个馍馍，黑灯瞎火的也看不见，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恍恍惚惚闻到那淡淡的青草香，那是苗佩兰身上才有的特异香味，不禁心头一荡，把那半个馍馍包好，垫在枕头下，这馍馍硬得跟石头一般，有些咯着脑袋，往床里挪了挪，咯不着了，这才睡了。
　　因为第二天是大年初一，药铺不用开门，也不用做家务，左少阳本来想睡个懒觉的，可天还没亮，便听到爆竹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把被子蒙着头也挡不住。正准备找个啥东西把耳朵眼堵住，就听见楼下母亲梁氏叫道：“忠儿，卯时了，下来放爆竹啊！”
　　左少阳嘟哝了一句：都多大了还放爆竹！不过，昨天母亲郑重其事买了爆竹，天还没亮又叫自己下去放，肯定不是为了好玩，而应该是过年的一种仪式。这才答应了一声，爬起来，揉着眼睛下了楼梯。
　　梁氏买的爆竹是最便宜的几个大炮仗，已经在门口放好了，手里拿了一根香，左贵老爹也起床了，站在那笼着手笑眯眯瞧着。
　　左少阳从母亲手里接过香头，出到药铺门外，抬头看看，天还没亮，地上的积雪泛出瘆人的白光，天上又开始慢慢飘落雪花了。
　　街道上已经有商铺在放烟花爆竹了，唐代的火药技术自然比不上现代，所以炮竹质量也不如现代，声音听着发蒙，也不脆，飞上天的焰火也不多，想必大多数穷人都没钱买这玩意糟践，买几个炮仗大年初一驱鬼祛邪也就是了。
　　他蹲下身，挨个点燃了门前的爆竹，然后退回屋里，就听咚咚咚连着几声爆响，炮仗炸了。
　　梁氏和左贵齐声道：“无病无灾，大吉大利！”左少阳也跟着说了几句吉祥话。
　　梁氏笑着对左少阳道：“忠儿，怎么还不给你爹拜年呢？你爹压岁钱都给你准备好了。”
　　“压岁钱？”左少阳有些好笑，“我都二十好几的人了，要什么压岁钱啊。”
　　“只要你没成家，都要给压岁钱的，这是规矩。行了，快拜年吧。”
　　“还有这规矩？”左少阳笑着嘟哝了一句，“磕头还是作揖啊？”
　　梁氏嗔道：“这孩子，新年拜年，当然是磕头了。”
　　“哦。”左少阳东瞧西瞧，“蒲团呢？这黑灯瞎火的也看不见……”
　　左贵摆手道：“算了，你也大了，也不用老是下跪，就作揖好了。”
　　左少阳忙作揖拱手一拱到地：“孩儿给爹娘拜年了，恭祝二老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祝我们贵芝堂财源滚滚，日进斗金。”
　　左贵摇头道：“我们开药铺的，日进斗金可不是件好事，还是你那对子上说的好：‘只愿世上人莫病，哪怕架上药生尘。’这样才好啊。”说罢，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红包递给左少阳。
　　左少阳忙双手接过，摸了摸，一小叠，打开数了数，总共六文钱。取六六大顺的意思吧。
　　左贵道：“行了，天还没亮，再回去睡会吧，今儿也没啥事。累了一年了，好好歇息。”说罢，背着手慢慢踱回了屋。梁氏向左少阳挥挥手让他回屋去，然后跟着左贵进屋去了。
　　左少阳刚才出到门外放爆竹被寒风一吹，冷的直哆嗦，赶紧把压岁钱塞怀里，溜回屋关上门，爬上楼梯钻进被子，枕头边的小松鼠黄球已经被炮仗声给惊醒了，趴在窝里把小脑袋探出来瞧着。左少阳摸了摸它光滑的皮肤：“黄球，睡了！天还没亮，没东西吃的！”
　　小家伙还真听话，又或许是已经习惯了外面的爆竹声，又蜷缩着小身子，两只前爪抱着小脑袋，毛茸茸的大尾巴卷过来，象棉被一样裹住身子，又呼呼大睡起来。
　　左少阳迷迷糊糊的一直睡到中午，梁氏在下面叫他吃饭了，这才睡眼朦胧地抱着小松鼠的窝下了楼梯。先给小松鼠喂了吃的，然后洗漱吃饭。
　　吃饭的时候，左少阳问左贵老爹道：“我们明天开始巡医吗？”
　　“不。”左贵道，“得等你姐姐他们一下来拜年之后才行，按照往年习惯，他们拜年完了是要一起吃晚饭的，所以明天只怕来不及了，还是初二再去吧。”
　　“哦。”左少阳一直没见过做衙门书吏的姐夫侯普，还真想见见。
　　吃完饭，因为昨夜一夜飘雪，门外积雪挺厚的，人来人往已经踩成冰了，左少阳便从对面杂货店大叔那里借了一把铁锹，把冰铲了，然后用大竹扫帚把冰雪扫到一边。杂货店大叔免不了又夸左少阳勤快。
　　打扫完门口，左少阳左右没事，便跟父母说要出门去逛逛，穿越过来好几天了，还没好好逛逛古代的城镇。
　　他笼着袖，先把自家药铺四周逛了一遍，发现那天晚上走的那条小巷另一边的，是一户人家，门口还有一对石狮子，朱漆大门紧闭着，也听不见里面有什么声音。既然门前有镇宅石狮子，看样子这家家境还是不错的。尽管是邻居，可人家这做派架势，自然不会跟自己套近乎讲究什么远亲不如近邻的。再定睛看了看，发现那石狮子很陈旧了，一只脚还缺了个脚趾，朱漆的大门的油漆也有一些剥脱了，由此估计，家境也强不到哪里去。
　　他又转到药铺另一边，是一家油盐店，守店的是个老汉，坐在那跟个木头似的，左少阳跟他攀谈，说了好几句，人家也才回一句，而且脸上都没什么笑模样，搞得左少阳兴趣索然，只好笼着衣袖接着逛。
　　沿着厨房后面那条小巷逛下去，走到上次到过的丁字路口，才发现黑洞洞的一条巷口里，却是一座小小的寺庙。匾额上写着“清风寺”。左右无事，左少阳进去转了一圈，里面不大，倒挺干净的，泥菩萨的肩膀都脱彩了，露出了里面的泥坯，供桌上除了缭绕的长香之外，也就摆了几盘干果。没别的供品。寺庙没见到香客。只有两三个老和尚在无精打采地念经，见人进来，也不招呼。左少阳也没钱随喜，瞧了瞧，便出来了。


第53章 逛瓦市
　　左少阳一路接着往下逛，东南西北城挨着逛。他们这石镜县城本来就不大，所以没一个时辰便把大街小巷都逛了个遍。这一路上，见到欢天喜地的孩子放炮仗，看见穿红戴绿出来逛街的男女，但看得最多的，还是沿街乞讨的、卖儿卖女的，以及孱弱地躺在街角的流浪儿。
　　他知道，在贞观元年，全国很多地方兵乱未平，饥荒横行，所以百姓生活很苦，很多人流离失所。相比这些人来，他们贵芝堂面临的困难已经算是很平常的了。
　　逛到衙门口，门口没人，往里探探头瞧了一眼，见里面没什么人，大年初一自然是要放假的，迎门进口处竖着一块照壁，照壁上贴着大大小小的纸，有的还画有图像，心中很是好奇，想想姐夫侯普是衙门的书吏，进去瞧瞧也没什么，便迈步跨了进去。
　　大门里面倒有个门房，门朝着这边，里面坐着一个老头，穿着夹袍在打瞌睡，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瞧见是左少阳，笑了笑：“是左大郎啊。有事吗？”
　　只有熟悉的人才叫自己大郎，看来这老头是熟人，左少阳胆子也大了，忙拱拱手：“新年好！没啥事，过年随便走走瞧瞧。”
　　“哦。那你慢慢看。”老门房又把眼闭上接着打盹。
　　左少阳走到照壁前仰头观瞧，发现是些判文之类的官府公文。那几张画有人像的公文，却是几张通缉罪犯的海捕文告。这倒引起了他的兴趣，可惜其他几张都被风雨浸泡烂了，字迹看不真切，唯有一张似乎是刚贴上去的，还没有坏。
　　他仰着脑袋仔细慢慢读了一遍，是通缉抓捕一个绰号“飞鼠”的盗贼。布告写明了，抓获归案者，赏银一百两。通风报信协助抓获者，赏银五十两。看罢不禁咋舌，一百两可就是人民币五十万元！看来这家伙犯的罪不小。细看那图上相貌，连边落腮胡，浓眉大眼，一脸横肉。心想这家伙还真够凶恶的，看样子就是个坏蛋。
　　出了衙门接着逛，一路逛到瓦市。
　　瓦市是个广场，按照摆摊设点的不同被分成几大块，比如卖菜卖肉的、卖油盐酱醋及生活小商品的、卖服装布料以及旧衣布头的、卖药材的等等、只是这天是大年初一，按惯例是不营业的，但也有不少摊位为了赚新年第一天的钱，不辞辛苦也摆摊营业。
　　他信步来到瓦市，看见一家米行，便进去瞧了瞧，里面米面都有，一看上面插的牌子，着实吃了一惊，黑面一斗就要两百文，而一般的糙米便是三百多文一斗，更不要说精面和精米了。唐朝一斗有十市斤多一点，算下来一市斤黑面要二十文，而一斤糙米要三十文钱才买得到。按一人每个月二十斤算，一家五口人一个月一百斤，一个月下来就要三千文，也就是人民币一万五千元。月收入要超过每月三千文（三两银子），才能吃得起比较差的糙米。
　　感叹一番，左少阳又去看肉菜，市场上倒也有得卖，只是价格更是高得吓人，猪肉每斤一百文，牛肉一百二十文，一棵大白菜，也卖到了三文钱。
　　这样算下来，一个五口之家，要想过上吃米饭还能吃一点肉的话，每个月的收入至少得要五千文，相当于人民币二万五千元。这样的高生活水平，一般人家哪能负担得起，难怪一般老百姓大多吃黑面加野菜了。就算小富之家，也不敢天天吃白米猪肉的。
　　接着往前逛，听见远处很是热闹，传来整天价的叫卖声，还有一阵阵哄笑的叫好声，走近了，见一群群人围着圈，踮脚一看。看见这些圈里各式不同，有跑江湖耍猴的，有舞刀弄棍耍把式卖艺的，有戏班子搭台唱戏的，有变戏法的等等。尽管水平都不怎么样，围观的却都瞧得津津有味。想必也是图个过年热闹罢了。
　　左少阳挤进变戏法的圈子里笼着袖子瞧。他正咧着嘴看着好玩，忽觉后肩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回头一瞧，惊喜交加道：“佩兰姑娘！”
　　拍他肩膀的正是打柴姑娘苗佩兰。苗佩兰冲他微微一笑，招了招手，回身走开。左少阳忙跟了上去：“佩兰姑娘，今天是大年初一，你来城里玩吗？”
　　苗佩兰摇摇头，指了指远处卖柴火的地方：“我来卖柴的。”
　　“啊？大年初一也打柴卖啊？”
　　苗佩兰又笑了笑，从怀里摸出钱袋，把里面的钱都倒了出来，数了数，全部递到左少阳面前：“这是你们上次去我们老槐村诊病的那几家人托我带下来给你们的诊金，本来是想卖了柴再去你们药铺给你的，可巧就看见你了。一共是二十三文。”说罢，把谁家的多少钱都说了。
　　左少阳很是高兴，把钱接了过来：“他们咋知道你认识我呢？”
　　“李大哥给他们说的，昨天早上我们把李大娘送回了老槐村。你和你爹上次到村里诊病，用了药的都好了，都说你们医术高明呢。又怕你们过年急等钱用，听说我今天要下山卖柴，就托我把钱给你们捎来了。对了，我娘让我谢谢你，你们医术真高，不用药也能治好病，她身子骨已经好多了。”
　　“你娘是谁啊？”左少阳奇道，“我们那天看病的病人中，有你娘吗？”
　　“嗯，就是你爹用筷子刺破鼻子流血，病就好了那一家。”
　　左少阳顿时想起来了，那家是所有病患中最穷的，家徒四壁，几个孩子光屁股坐在青石板上吸吮手指的那家。病人是个瘸腿的中年妇人。忙道：“我想起来了，原来那是你们家啊。那瘸腿的妇人就是你娘？”
　　“嗯。”
　　“我见门前还有四个小孩，也就几岁大，最大的估计也不过十岁，是你弟妹？”
　　“是，三个弟弟一个妹妹。我是老大。”
　　“那你爹呢？”
　　“死了……，病死的。”
　　“哦，真对不起。”
　　苗佩兰涩涩一笑，道：“你们什么时候还去啊？村里人听说你们医术高，先治病治好了才给钱，都说想找你们瞧病呢。”
　　左少阳笑道：“明天我姐夫一家要来拜年，没空，最早只能后天了。对了，李大娘的中风怎么样了？”
　　李大娘就是上次到跟媳妇吵架，中风了到处求医，各药铺见他们太穷，而需要的药里又有人参这味贵重药材，怕他们付不起药费，都推脱治不好的那个老妇。左少阳用羚角钩藤汤加紫雪治疗，当时就能睁眼认人了。
　　苗佩兰道：“那天她服了你们的药，已经好多了，回去也能认人了，只是……”
　　“怎么了？”
　　“今天早上我下山之前，听李大哥说，李大娘又昏睡不醒了，叫也叫不醒。”
　　左少阳吃了一惊，按理说不该如此啊，怎么会又昏迷不醒呢？难道有什么变故不成？中风的治疗特别强调第一时间，也就是在中风之初就要准确用药，尽早用药。才能把中风的危害降到最小，半点都耽误不得。左少阳当机立断，道：“我马上回去告诉我爹，争取现在就老槐村瞧瞧！”
　　苗佩兰并不知道这件事的危重，眼看左少阳脸色都变了，顿时也紧张起来，回头瞧了瞧自己的柴火一眼，点点头。
　　左少阳飞快地跑回了药铺，把这件事告诉了左贵。
　　左贵也吃了一惊：“你给那老太太用的不是老铃医教的方子吗？”
　　左少阳有些尴尬点点头。
　　“那老铃医不是……，不是……”左贵老爹本想说老铃医不是仙人吗？可转念一想，什么仙人那也是自己这样认为的，人家自己可没说过，儿子也没说过，就怪不到人家别人去。连说了两个不是，也没想到后面该说什么。


第54章 病情反复
　　他原来一直一厢情愿地认为儿子左少阳遇到的那个老铃医，应该是为仙人，至少是位医术高明的风尘隐士，他教的医术绝对是高明至极，药到病除的，所以对左少阳修改的那些医书很感兴趣的，也在认真地看，觉得说的很有道理，还开始吃力地背诵左少阳写得那《汤头歌》，没想到现在人家来人说，老铃医的方子没效！这种偶像被打破的感觉，让他有些无所适从，原先的踌躇满志也顿时去了一大半。
　　左少阳想不通问题出在哪里，只能去了才知道了，眼看老爹左贵脸上阴晴不定的，一脸的失望，不觉有些惭愧，道：“爹，咱们先去老槐村看看把？”
　　“嗯！”左贵点点头，既然这个病人自己接诊了，那就得负责到底，当然，没本事治好，那又另当别论，没去之前，谁也不知道是否能治。而且，他也知道中风及早治疗的紧迫性。有急症也顾不上什么大年初一不看病的，救人要紧。左少阳背上药箱，左贵拿起幡子和铃铛，和梁氏说了一声，告诉她如果病人病情危重，有可能连夜治疗，那就明天才能回来。
　　梁氏叮嘱他们父子要小心。左少阳也叮嘱母亲替自己喂一下小松鼠，然后父子两背着药箱快步出门，直奔西城。
　　来到城门口，远远看见城门边站着一个女子，正是苗佩兰。
　　左少阳喜道：“佩兰姑娘，你这是……？”
　　“我和你们一起回村。”
　　“那你的柴火呢？”
　　“托熟人帮着卖了。走吧！——把药箱给我。”
　　“不用，我背就行了。”
　　苗佩兰不由分说，卸下左少阳背上的药箱，背在背上，快步如飞往城外走去。左少阳知道，苗佩兰之所以柴火不卖了要跟他们一起回去，就是想着他们的药箱太重，爬千仞山太累，会影响速度。现在赶时间最重要，又知道她的力气比自己大得多，也就不和她争了。从老爹手里接过幡子，两人快步追上苗佩兰，往前急赶。
　　苗佩兰背着药箱，走得比他们两还快得多，左少阳和老爹左贵气喘吁吁在后面紧跟着才没掉队，一路不停歇，来到千仞山下。
　　千仞山很陡峭，许多地方都是峭壁悬崖，昨夜一场大雪已经让整座山披上了银装，看着是很漂亮，只是这冰雪路就更不好走了，到中午太阳出来一晒，冰雪部分融化，上下行人一踩，整条小路都成了烂泥。
　　左贵倒也习惯这种山路，知道如何走比较快而且稳当不滑倒。可左少阳自幼在城里长大，很少走过这样泥泞不堪的山路，山坡才爬了一小截，便已经连着滑倒好几次，都幸亏苗佩兰眼疾手快拉住了他，才没摔着。
　　苗佩兰见这样不行，瞧见前面一丘稻田边上散落着不少稻草，便抓了一把，一边爬坡一边麻利地编着，很快编了两条稻草绳，叫住左少阳，蹲下身帮他把稻草绳绑在他脚下两只鞋的脚弓处，然后示意让他走走。左少阳不知道她这样是做什么。往上走了几步，喜道：“哎哟，这法子好，脚下不打滑了！”
　　用了这两根稻草绳之后，左少阳就很少滑倒了，三人的行进速度也就明显增快了，急着赶，一路不停歇，一口气爬上了千仞山顶，来到老槐村，只用了半个时辰，比上次他们父子两上山用的时间快了差不多一倍。
　　左少阳站在村口，喘着粗气道：“这山太高太陡了，真亏了佩兰姑娘你……”
　　苗佩兰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笑了笑，迈步进村。左少阳父子顾不得歇口气，也跟着进村了，苗佩兰带路，径直来到李大娘家。
　　这家比苗佩兰家强不了多少，也是家徒四壁，两间茅草房，用树皮夹成的墙壁四面漏风。苗佩兰在门口叫道：“李大哥，贵芝堂的左郎中他们来给李大娘看病来了！”
　　很快，木门把拉开了，那大汉惊喜交加望着他们：“左……，左郎中？你们来了？太好了，快快请进！”
　　左贵喘了一口气，迈步进门。只见一张木床上，躺着那老妇，盖着一床葛麻布的单被，两眼紧闭，一动不动，床边或蹲或站着几个汉子和妇人，先前那跟老太太吵架的媳妇跪在墙角，哭得眼睛都肿了。
　　那汉子搬过来一张圆凳放在床边，请左贵坐下。又给左少阳搬来一根，左少阳却没坐，站在老爹左贵身后瞧着。
　　左贵问：“老人家怎么回事？”
　　那汉子陪笑答道：“上次在贵堂服药之后，我娘已经苏醒了，抬回工地窝棚住了一晚，那一晚还不错的，说话也听得到，也能认人，昨天上午我们把人抬回村子，又服了两次药，晚上就不对劲了，又昏昏沉沉的不怎么认人了，我们担心，昨天半夜又给我娘服了一次药，早上起来，就更不行了，怎么叫都叫不醒，一直昏睡。”
　　“嗯，还有别的什么症状吗？”
　　“别的？”那大汉一时不知道左贵指的是什么。
　　“两便解过吗？怎么样？”
　　“解过，前晚上的还行，但是昨晚上的大便是稀的。”
　　左贵点点头，掐开李大娘的嘴瞧了瞧舌象，左少阳忙凑上去也一起观瞧，发现舌尖偏红，舌体胖大白腻，边有齿痕。左贵又提腕诊脉，沉吟片刻，扭头瞧了左少阳一眼，淡淡地问道：“忠儿，你觉得老人家这病如何？”
　　要是换做以前，左贵是绝对不会征求儿子的意见的，自从得知儿子暗中曾得到一位老铃医的指点，而且自己连续几个病案的成功治疗，都是儿子偷换了用药的结果后，他对儿子便刮目相看了，只不过，今天病人病情又出先反复，叫人哭笑不得，打破了他心中的幻想，所以，问虽然问了，语气却是淡淡的。
　　“我先看看情况。”左少阳道。
　　他仔细摸脉之后，发现病人脉沉滑，沉脉主里证，滑脉主痰浊，舌苔白腻，兼有大便溏稀，应为痰证。这不稀奇，病人起病原因便是与媳妇口角，怒气伤肝，肝气化风，志火内燔，炼液成痰，痰火内蒙心主，外窜经络，所以才会中风。先前自己用羚角钩藤汤加减，加开窍醒神的“凉开三宝”之一的紫雪，清降熄风豁痰，所以神志转清，用方应该没错。为什么继续用药，神智反倒又不行了呢？
　　左少阳百思不得其解，心想继续羚角钩藤汤加紫雪？肯定不行，昨日用了一天，重症加重，说明有变证，不能再用了。
　　左少阳没想到好的治疗办法，只好苦笑着摇摇头：“爹，我……，我没想好。”
　　“嗯，你跟我来！”左贵起身道，低头迈步出了房门，来到门前空地上，左少阳忙跟了出来，站在他身边。左贵左右看看人离得远，这才把头凑了过去，低声问：“那老铃医没教过你这种情况该怎么办么？”
　　左少阳道：“他只告诉了我这种病用先前那种方子，可是，如果出现现在这种情况，该怎么办，却没告诉我。”
　　左贵一脸失望，摇摇头，想了想，道：“既然如此，只能我自己想办法了。”


第55章 小少爷的命
　　背着手走回了房间，坐下，又诊了一会脉，瞧了瞧舌象，沉吟片刻，道：“这些天天寒地冻，老人家可能回来的路上又感受寒湿，得了阳虚水泛之证，用真武汤治治看。”
　　说罢，从药箱里取出纸笔，写了一付真武汤方。尽管真武汤配伍中没有桂枝，左贵老爹下方第一味药那是必用桂枝的，这一次也一样。
　　真武汤是温化水湿的经方，出自《伤寒论》，可以温阳利水，主要治疗水湿内停的，方中本无桂枝，但桂枝本身能利水也能通阳，加上也没关系。从舌象来看，用这真武加桂枝汤倒也还算对症。
　　从前面几次病案来看，左少阳知道，老爹左贵用方还是很谨慎的，太激太险的方是不用的，这次这真武汤，就算没有明显的效果，至少也不会有什么坏处。自己无计可施之下，只能用老爹的方子试试看。
　　按照真武加味汤抓药之后，左少阳亲自煎药。因为老太太已昏迷不醒，无法服药，左少阳只能用鹤嘴壶给老太太慢慢灌下。汤药灌下之后，静等结果。
　　村里人听说上次那父子铃医大年初一来村里出诊，都很感动，有病的过来找他看病，没病的过来瞧热闹，甚至有些邻村的得到消息，也都赶来了。都围在了李大娘家门外。
　　那大汉在门前空地上摆了一张桌子和两个凳子，给左贵和左少阳坐着瞧病。
　　这些病人大多是些伤风咳嗽啥的。左贵基本上还是能对付的，看完病，已经是傍晚时分了。算了一下，可以收到的诊金差不多有四十文了，这让左贵很高兴。
　　他曾经算过成本，若每天的诊金达到三十文，就能保本，超过的话，就有得赚。不算中午左少阳拿回来的二十多文，单算下午在村里诊病，就已经够本有赚的了，若每天能有这数字，不仅房租无忧，生活也有着落了。只不过，欠的四千一百文钱要想在半个月内凑足，恐怕靠巡医是没办法的。
　　不过，他现在没空去为这件事担忧，现在牵挂的，是李大娘的病，他一边给其他人诊病，一边留神屋里老太太的病情，可是在里面观察的汉子每次出来，都是神情沮丧，这让左贵越来越不安了。
　　在帮着父亲诊病的时候，左少阳脑海里一直在琢磨这个病案，究竟问题出在哪里，可是想了一下午，却还是茫然不知。
　　苗佩兰下午上山打柴去了，苗佩兰家日子很苦，她父亲病逝，母亲瘸了腿不能正常劳动，下面三个弟弟妹妹都才几岁，一家人全靠苗佩兰种地，农闲时打柴卖过日子。
　　左少阳他们救治过的那土财主贾家，是老槐村唯一的地主，村里有一部分人没有地，靠的就是租佃贾家的田种地交租。苗佩兰家也是贾财主家的佃户。左贵父子刚到村子，贾财主便得到了消息，亲自前来看望，见他们忙着看病，也不好打扰，留下贾管家在一旁照应。
　　眼看左贵父子忙完了，贾管家这才拱手道：“左郎中，小郎中，我们老爷在家中已经备下薄酒，请两位过去小酌一杯。”
　　左贵拱手道：“今儿个大年初一，不好登门啊，我们就不去了，你回去替我们多谢贾老爷。”
　　贾管家急了，连连拱手道：“左郎中，我们老爷说了，两位不辞辛苦，大年初一还到鄙村诊病，当真辛苦，上次救治我们少爷，还没好好谢过，且不论是否初一，务必将两位请到寒舍小酌。您要不去，小的可没法交代啊。”
　　左贵见他说的诚恳，想着李大娘的病一直没起色，今夜恐怕是回不去了，得留下观察，若能有贾家关照，诊病会方便一些，便拱手谢过答应了。先进屋查看李大娘的病情，见李大娘已经昏迷不醒，捋着胡须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待到李大娘的亲属问该怎么办事，左贵也不敢乱变方只能说再等等看。
　　左少阳也给老太太诊脉望舌，发现的确没有好转的迹象，不禁很是沮丧。跟着父亲随贾管家来到贾财主家。
　　贾家已经把酒宴摆好了，招呼左贵父子坐下。那天看见的那手拄拐杖的老丈是这胖胖的贾财主的父亲，也很热切地劝酒夹菜。
　　酒过三巡之后，贾财主对左贵拱手道：“今日宴请两位，有两层意思，一来是替全村老幼感谢二位不辞辛苦，大年初一到村里巡回诊病。这第二层意思嘛，是感谢小郎中昨夜救了我儿一条性命，救命之恩永不敢忘！”
　　左贵和左少阳很是惊诧，一起望着贾财主，左贵道：“小儿昨夜在城中，并不曾到贵村来过啊？又如何救得令郎呢？”
　　“是这样的，小儿昨夜再次高热急惊风，幸亏小郎中昨日给了鄙人两颗急救药丸，说一旦惊风可以救急，鄙人给小儿服用之后，果然热退了，抽搐也停了，人也好了。这不是救命之恩嘛。”贾财主端起酒杯道：“昨日小郎中给我两位药丸时，我还觉得小儿病已经治好了，这是多此一举，碍于小郎中热忱，所以收下了，不成想当晚便派上了用场，如果不是小郎中留给了我这两位药丸，只怕此刻，小儿已经……，唉！也是小儿命中得遇左郎中和小郎中两位贵人相助，这才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啊！来来，我敬二位一杯，聊表谢意！”
　　左贵父子一听，都暗叫侥幸，举杯谦逊了两句，干了杯中酒。
　　贾财主喝了酒，大腿一拍，寒着脸道：“我原以为惠民堂倪大夫医术高明，以前自己和家人生病，也去找他瞧过，吃了药也能好，不过那都是些跑肚拉稀伤风头痛的小毛病，不成想真正遇到这等重病，他竟然不灵了，给我拍胸脯说得好好的已经治好了，回到家就病发，要不是小郎中有先见之明，小儿一条小命，可就断送在他惠民堂的手里了！哼！往后啊，我只到你们贵芝堂瞧病，而且，我还要逢人就说这件事，给大家伙提个醒，别去那名声响亮，中看不中用的惠民堂看病了，没得小病治不好，大病治死了！”
　　左鬼干笑两声，却不搭腔，他不想给人落井下石的感觉，而且他知道，很多病患就是这样，你给他治好病了，千好万好，一旦一个病没治好，特别是很重要的病没治好，那就全盘否定你的能耐。别听此刻贾财主夸奖自己天花乱坠的，那是治好了病，要是治不好，挨骂的说不定就是自己了。
　　贾财主大骂一通惠民堂之后，陪着笑连连给左贵和左少阳敬酒，推杯换盏又喝了几大杯，贾财主满脸是笑，对左贵说道：“左郎中，小儿这病，还是贵堂的方子管用，所以，我想请左郎中再好生给小儿诊查一番，务求断了根，若把病治好了，我定有重谢！”
　　左贵已经喝得有些晕乎了，听这话忙拱手道：“万万不可了，替小少爷诊病，贾老爷先前赏赐的诊金，已经多出许多了，以后诊病都够了，不用再给了。”
　　贾财主大喜，他之所以留下管家坚持恳请左贵父子到家中喝酒吃饭，最主要的目的便是想请左贵给儿子诊病。本来贾财主以为儿子经过惠民堂名医倪大夫大年诊治之后，已经断了病根，没想到大年三十刚回到家，晚上儿子就再次发病急惊风，若不是那天心血来潮登门拜谢，得到了小郎中两位急救药丸，只怕儿子就死了，一家人都惊出一身冷汗。
　　因为晚上关城门，进不了城，而初一按照习惯药铺医馆是不接诊的，早上起来又见儿子已经活蹦乱跳的没事了，手里还有一丸救急药丸，这才决定等一天，等到初二再进城，这一次打定主意去贵芝堂找左郎中看病了。没想到中午便听说左郎中父子来山村替李佃户家老娘看病，赶紧叫管家守着，等左贵父子忙完了，请家里来喝酒，目的就是让他们好好给儿子看看病。所以听这话，贾财主十分的高兴，忙问：“那左郎中答应给小儿治病了？”


第56章 留守
　　“这个……”左贵很有些为难，说实话，他到现在也没理顺贾家小少爷到底什么病，上次那方子是儿子左忠开的，不过，现在看来，也是治标没治本，病根没断，也不知儿子有没有进一步的手段，捋着胡须侧脸望向左少阳。
　　左少阳其实也半点主意都没有，他先前开的方子是针对急惊风去的，只能息风止痉退热，但真正病根并没搞清楚，不过，既然已经接手了，就没得选择，只能硬着头皮上。当下缓缓点头。
　　见儿子点头，左贵反倒更没了底，要是换做这之前，他一直以为教授儿子医术的那老铃医是神仙，至少也是为医术高明的江湖异人，教授的方子肯定能药到病除，想不到现在李大娘的病出现了反复，而现在又听贾财主说他儿子的病也出现了反复，两个都没有断根，不由得他不对那什么老铃医的身份产生了怀疑，说不定就是个骗吃骗喝的老家伙，弄了两个不知从哪里抄来的方子教给了儿子，先前能治好死胎不下的那产妇，也不过是瞎猫碰到死耗子罢了。现在终于露了马脚。
　　他心中怀疑那老铃医的身份是个骗子，但眼前的事还得想法子解决才行，人家贾财主好吃好喝伺候着，还把惠民堂骂个狗血喷头，把自己捧上了天，现在是骑虎难下了，只能暗自把老牙一咬，强笑点点头：“行啊，等吃过饭，就给小少爷看。”
　　“太好了！多谢左郎中！”贾财主大喜过望，那老爷子也是喜笑颜开，爷俩忙着劝酒劝菜。
　　因为还要看病，左贵父子不敢多喝，酒到微熏便打住了，吃过饭，丫鬟泡上香茶，品了茶之后，这才开始给贾家小少爷瞧病。
　　那小少爷里面穿的很厚的锦缎夹袄，外面裹着厚厚的丝绵被，由贾财主的夫人抱着，坐在椅子上。这孩子不时咳嗽几声，声中带有痰音，鼻翼不停扇动，张着小嘴帮助呼吸，小眉毛皱着，坐在小椅子上不停扭动身子。细看神色，面灰白，嘴唇微紫。很显然，孩子还存在一定的窒息症状。
　　左贵问道：“你们上次去惠民堂，他们如何诊断的？又吃了什么药？”
　　“惠民堂的那什么倪大夫说小儿食风寒闭肺，邪陷厥阴所致急惊风，用的药我这一次记下来了，都是丸散，叫什么牛黄散和清心丸，还有一种药叫羚羊角面。同时还吃了上次吃的那个名字老长的汤药，我想想，叫什么来着？麻黄杏仁……，石膏……，石膏什么来着？”
　　“麻黄杏仁石膏甘草汤！”
　　“对对，就是这汤药。吃了之后孩子当时是好了，所以才带回来的，想不到晚上就犯病了！”
　　左少阳琢磨了一下惠民堂辨证和用药，辨证为风寒闭肺，邪陷厥阴似乎没什么错的，而用的药牛黄散和羚羊角面都是熄风止痉的药，而清心丸是清热解毒的，用于退高热，也能醒神开窍。而麻黄杏仁甘草石膏汤是治疗表邪未解，邪热壅肺导致的咳嗽的经方。倪大夫的这几种药从对症角度来看都没问题。为什么孩子的病会再次发作？这只能说明一点，那就是导致孩子高热的原发性疾病没有找到！
　　从孩子病症来看，表现为湿热郁肺证，也就是西医的小儿肺炎，而引起小儿肺炎的原因多是细菌和病毒，在缺乏现代化诊疗设备情况下，难以很快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小儿肺炎，所以，惠民堂对症下药也是常用的办法，不能说错。只是这种方法治标不治本。
　　那又该如何治本呢？本究竟是什么呢？
　　左少阳一时也想不明白。
　　左贵提腕诊脉望舌，捋着胡须沉吟道：“这孩子身体骨有些单啊。”
　　“就是就是。”贾财主瞧了瞧左右，见老父坐得远，这才压低了声音道，“唉，我们贾家就这么一个儿子，他爷爷疼他跟掌上明珠一般，别说打骂，连重话都不准说一句。把他惯坏了。让他吃一顿饭，得端着碗追在屁股后面哄上老半天，也才吃这么一小半碗，而且特偏食，不肯吃肉，菜也很少吃。所以三天两头病，稍不留意就伤风咳嗽，一病就发烧。”
　　“唉，孩子不能太溺爱了，这样溺爱孩子，不是爱，而是害啊，要是孩子身子骨硬一点，估计也不能病成这个样子的。”
　　“是是。”
　　左少阳道：“你把孩子的被子和衣服解开瞧瞧吧。”
　　那少妇面露难色，更紧地搂着儿子道：“不了吧？这天太冷了，孩子本来就受凉了，这样病情会加重的。”
　　贾财主也陪笑道：“是啊是啊。”
　　左贵道：“那就算了吧。”
　　“哦。”左少阳见老爹左贵这么说，也不好再说了。
　　左贵摸了一会脉，又沉吟了好一会，实在没辙，只能应付过关再说，瞧了一眼左少阳，道：“忠儿，还是用上回的药丸吧？”
　　左贵已经知道先前治好贾家小少爷的病，是因为左少阳更换了药，至于更换了什么药，还来不及问他，所以不知道，便只能这么说。
　　贾财主忙陪笑道：“这丸药昨天小郎中给了两枚，昨夜用了一枚，还有一枚，既然这丸药这么好，能不能多开几枚备着呢？”
　　左贵点头，望向左少阳：“我们带了几枚来？”
　　左少阳很为难，他用来替代三物白丸的紫雪丸，退热开窍醒神很是灵验，对高热引起的急惊风效果很好，现在孩子的急惊风是因为高热引起的，而高热是因为小儿肺炎，而小儿肺炎却是治了好好了犯，说明导致肺炎的原因没找到。
　　如果这样，那孩子的高热还会发生，而孩子一旦高热就很可能会再次急惊风，就算用紫雪丸退热熄风止痉了，却是治标不治本，因为原发疾病没有根治，又会陷入一个高热、急惊风，退热，再高热，再急惊风的恶性循环，高热对孩子本身就很危险，若找不到这引起高热的原发疾病，不仅无法根治高热急惊风，还有可能引发其他疾病出现危症甚至危及生命。
　　而没有辨证清楚之前胡乱用药，不仅达不到根治疾病的目的，反而会导致变证，使病情复杂化，那时候就更难治疗了。所以，左少阳在没搞清楚引起小儿肺炎的真正原因之前也不敢胡乱用药，这紫雪丹就能乱给，忙道：“我……，我没带，要不下次我带来，行吗？”
　　“行啊，”贾财主忙答应道，“反正我这还有一枚呢。”
　　贾财主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琢磨，这药丸一共吃了两次，头一天下山送进城治病之前吃了一次，症状明显好转，但孩子带回家之后病情又发作了，又吃了一次，病情又好转了。这就有些怪，不知道是没有连续用药导致病情复发还是这药本来就治标不治本。若是后者，那可能是老郎中不见兔子不撒鹰，想借机多要些诊金，不过，他偷眼看了看左贵，从这老郎中脸上也看不住有什么故意刁难的神情，所以这诊金的事暂时也不要提，最好能够把他们留一段时间，若孩子病发，倒也有个防备。
　　想到这里，贾财主陪着笑脸对左贵道：“左郎中，现在天色已晚，城门恐怕已经关了，两位就屈尊在寒舍留宿一夜吧，不知意下如何？”
　　左贵当然知道贾财主留他们住在家里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孩子，就怕孩子晚上又发病，有他们两人在，心里就安稳一些。便点头道：“既然如此，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正好贵村李大娘也病重需要随时察看，就留一晚好了。”


第57章 大毒治病
　　“多谢！左郎中真是个好心人！”贾财主陪笑道，“鄙人已经让人把我夫妻旁边的两间厢房收拾出来，两位就住那里如何？”
　　贾家小少爷才三四岁，与父母同住，贾财主安排左贵爷俩住在同一个小院里，显然也是为了儿子的病着想的。左贵拱手：“客随主便，叨扰了！”
　　贾财主为了让左贵安心，特别让贾管家去一趟李大娘家，告诉他们左郎中在贾家住着，若李大娘的病情有什么变化，直接到贾府来通知就行了。然后领着左贵父子来到后院住下，吩咐伺候的丫鬟好生照料。这才告辞回屋了。
　　此刻天已经完全黑了，村里没有打更的，也没有宵禁之说，不知道是否起更了，左贵老爹是天黑就睡觉，天亮就起床的，所以洗洗准备睡了，左少阳不习惯这么早睡，决定出去走走，顺便再琢磨琢磨两个疑难病案该如何处理。
　　他让小丫鬟带自己从后院的后门出去，说了想外出散散步，也不用人跟着，独自一人慢慢在村里晃悠。
　　农村人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特别是头一晚是除夕夜，都守夜通宵不睡，而大年初一都困了，所以很多人早早就躺下睡下了，村里静悄悄的，只是偶尔能听到几声犬吠。他一个人在静静的村里漫步，也无人打扰。
　　转了几圈觉得没劲，借着蒙蒙的夜光，他决定到村口老槐树下坐坐。
　　老槐树就在村口不远处的山岗上，有朦胧的月亮，有积雪的反光，倒也能看得见路。他踩着积雪吱吱嘎嘎响，笼着衣袖漫步走到老槐树下，月光被树挡住了，一大片阴影把他也罩在了里面。他弯腰把长条木凳上的积雪扫掉，坐在上面，望着银色灰暗的远山剪影，想着李大娘和贾家小少爷的病，尽管无人打扰，能清静思索，可琢磨半天，还是没有半点头绪。
　　就在这时，忽听得远处咯吱咯吱声响，似乎有什么东西沿着小路从那边过来了，左少阳吃了一惊，别是什么狼啊豹啊啥的野兽吧？他忙站了起来倒退了两步，准备撒腿往村里跑。
　　不过，他正准备跑的时候，忽听得声响处有人问了句：“谁？谁在树下？”
　　是个女子的声音，清脆圆润。一听这声音，左少阳十分惊喜，叫道：“是佩兰姑娘吗？我是左忠左少阳！”
　　“你是……桂枝堂的小郎中？”那声音近了，很快来到了树下，果然便是苗佩兰，挑着一担柴火。
　　左少阳道：“是我，佩兰姑娘，天都黑了，你咋才打柴回来呀？快放下歇息吧！”
　　苗佩兰犹豫了片刻，还是把柴火放在了老槐树下。低声问：“这时候你咋在这呢？吓我一跳，我还以为……”
　　“以为看见鬼了？”左少阳嘿嘿笑道。
　　苗佩兰也笑了，从柴火上取下一条毛巾擦了擦汗。
　　左少阳故意调侃笑道：“天都黑了，你才回来呀？在山上贪玩来着吧？”
　　苗佩兰笑了笑，没说话，透过老槐树的月光星星点点撒在她婀娜的身姿上，有一种电影特技般的效果。让左少阳不禁看得痴了。
　　苗佩兰感觉到左少阳在看她，略带羞涩地把身子侧了过去。左少阳也有些不好意思，掩饰地笑了笑，道：“上次我们到你家给你娘诊病，见你们家屋后有一大堆的柴火，都是你砍的吧？砍那么多柴火做什么用呢？”
　　“趁现在农闲，多砍些，农忙的时候就不用上山砍了。”
　　“哦，一天能砍几挑柴火呢？”
　　“四五挑吧。”
　　“啊？那么多啊？”左少阳赞叹道，“真是辛苦。”
　　“你们没回城吗？我还以为你们走了呢。”
　　“没呢，李大娘的病一直没有起色，贾老爷家的小少爷的病也没彻底治好，他求我爹给治治，所以就留下来了，住在他们家。”
　　“哦，夜深了，回去吧！”苗佩兰弯腰挑起柴火挑子往村里走，左少阳忙跟上，进村的路比较宽，两人能并着走，左少阳见她瘦小的身子挑了这么重一挑柴火，很是感叹，道：“你还是要注意别太辛苦了，你们家就你一个劳动力，你要病倒了，那一家人可就没指望了。”
　　“没事，我身体好着呢。”
　　“身体好也要注意保养，不能随意透支体力！越是重体力劳动，就越要防止体力的透支！要不然，对身体的伤害就更大。这好比用药治病，所谓‘大毒治病，十去其六；常毒治病，十去其七；小毒治病，十去其八；无毒治病，十去其九；谷肉果菜，食养尽之。无使过之，伤其正也。’”
　　苗佩兰听她叽里咕噜一大串，不禁笑道：“你说的啥意思？”
　　“就是用毒性峻猛的药治病，病好个六分的时候就要停药，然后用饮食疗法来调理身体。但如果你要等到病完全好了才停止用药，病好一大半之后，本来不需要这么峻猛的药了，你还在用，那多余的毒性就会伤害身体……”
　　刚说到这里，左少阳突然站住了，嘴里喃喃道：“大毒治病，十去其六？十去其六……！”
　　他猛然想起，李大娘宿有脾虚痰湿内聚，因痰火内蒙心主，外窜经络才中风的，自己用的是羚角钩藤汤和紫雪丹，都是清降熄风豁痰的清凉方剂，特别是紫雪，更是“凉开三宝”之一，凉肝熄风药力峻猛，一剂之下，病人痰火、风阳上逆已经明显好转，病去十之六七了，按理就该停用，转用别的药力温和的药调治，自己却想除恶务尽，宜将剩勇追穷寇，继续连用了两剂峻猛寒药，结果凉遏太过，病人大便溏稀是明证。由此脾经痰湿反增，浊邪蒙蔽清窍，病人才再次昏迷不醒，！现在，必须改投辛温芳化方剂，才能力挽狂澜！
　　苗佩兰见他突然站住，也忙站住，回头瞧他：“怎么了？”
　　左少阳相通此节，不禁狂喜叫道：“我知道了！我知道怎么治李大娘的病了！”
　　“真的？”苗佩兰喜道。
　　“嗯！我回去拿药箱，马上去李大娘家！”左少阳突然想起如果自己直接改变药方，李家肯定不相信自己这个小郎中的药方，不会同意给李大娘服用，而且也不好给父亲左贵解释，便又补充了一句：“就用我爹的药方，继续服用，应该没问题！”
　　“是吗？”苗佩兰有些想不通，既然继续用原方，为什么要说知道怎么治李大娘的病了，还以为想到别的更好的办法了，不过见左少阳那胸有成竹的高兴样，相信应该有办法治好李大娘的病，这就行了，忙道：“我回去放了柴火就来！”
　　两人进了村，分开走，左少阳急急跑回贾家，父亲已经睡下了，所以左少阳也不叫他，背了药箱，依旧从后门出来，直奔李大娘家。来到那里时，苗佩兰已经到了，不过没说两人在村头老槐树下的事，所以他们还不知道左少阳已经想到了办法治病，还以为他只是老郎中差使来瞧瞧病情如何的。忧心忡忡把他迎进门。
　　左少阳查看李大娘的病情，依旧昏迷不醒，他已经稳定了心神，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喜悦，问道：“药吃过了吗？”
　　“中午小郎中你喂服哪一次后，下午又喂服了一次，晚上的还没有吃呢。”


第58章 几粒小斑点
　　左贵开的真武汤是一剂分三次服，左少阳道：“只有一次的了？那今晚不够啊，病人病情危重，要连夜连服，我再抓一剂，今夜分三次服。现在先服一次，半夜再服一次，天亮的时候再服一次。”
　　大汉道：“好的，那下午剩下的药呢？”
　　“凉了，不要服了，服温热的。”左少阳生怕他们舍不得药，继续给李大娘服，便把那药罐里的汤药拿出去倒了。从药柜里抓了药，放进药罐，给那大汉。
　　这次用药自然不是真武汤，换成了涤痰汤增减，另加苏合香丸。涤痰汤出自明朝《奇效良方》，是治疗中风痰迷心窍证的常用方，是辛温芳化的方剂。而苏合香丸出自唐朝的《外台秘要》，它与紫雪相反，它是温开法的代表方，长于辟秽开窍，行气温中止痛，主治寒闭证。
　　那大汉也不疑有他，接过药马上上灶煎药。
　　药煎好之后，左少阳把苏合香药丸揉碎放入汤剂中，亲自用鸭嘴壶把汤药灌下，然后坐在床边，静等结果。可是一直等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李大娘还是没有任何反应，依旧昏迷不醒。左少阳心中忐忑，提腕诊脉，发现脉象并无进一步恶化的迹象，心中稍安，又把先前的思路盘算了一遍，觉得这一次辨证是没问题的，坚定了继续用药的思路。
　　李大娘的儿子见左少阳一直守在床榻边观察，很是感动，眼见夜深了，低声道：“小郎中，要不，您先回去歇着，如果我娘病情有什么变化，我马上跑来告诉你，好不好？”
　　见不到病情结果，左少阳也无心睡觉，估计心中牵挂也睡不着，摇摇头：“再等等看。不着急回去。”
　　正说着话，突然听到屋外脚步声急，接着听到敲门声：“小郎中在吗？”
　　“在在！”李大娘的儿子忙过去开门，“哦，是贾管家啊，小郎中在这里呢。”
　　进来的正是贾财主的那老管家，一头大汉，喘着气道：“可找到你了！赶紧的，你爹叫你去呢？”
　　“怎么了？”左少阳忙起身问道。
　　“我们少爷……，又犯病了，全身抽抽，气都喘不过来了，左郎中让我们叫你回去，我们也不知道你在哪，药箱也不见了，到处找，可把你找到了，赶紧走吧！”
　　没等这老管家说完，左少阳已经背着药箱冲出了屋外。
　　左少阳跑回贾财主家，径直来到后院，见这里灯火通明，门口站着的丫鬟见他来了，喜道：“小郎中回来了！”
　　“小少爷在哪里？”左少阳急声问。
　　“在屋里呢，左郎中也在。”丫鬟指了指屋子正堂。
　　左少阳冲了进去，只见大堂里沾着几个丫鬟，里屋的门帘挑着，听到里面那妇人在哭着喊儿子。忙跨步进去，只见里屋炕边放着一大盆炭火，烧得旺旺的，屋里很暖和，那少妇坐在炕沿上，怀里抱着那小孩。那孩子喉间痰鸣，两眼上翻，手脚不停抽搐。贾财主和他老爹站在旁边，急得直搓手，见他进来，顿时面露喜色。
　　左贵老爹转头瞧他，哼了一声：“你跑哪里去了？”
　　“我去看李大娘的病去了，——孩子怎么了？”
　　少妇搂着儿子哭着只是不停摇头。贾财主哭丧着脸道：“睡到晚上，又烧起来了，很烫，我派人去叫了令尊，正在察看，小儿突然全身抽搐，喉咙里有痰又咳不出，憋得喘不过气来，令尊用老办法，巴豆掉线让孩子吞下又扯出来，小儿呼吸才略微好一点。”
　　“服用我们给的药丸了吗？”
　　“服了，刚服下。”
　　“应该有效的，等等看。”
　　过了一会，孩子热稍退，抽搐也略微减缓了，但仍然不停地咳嗽，鼻煽气促，面色灰白，嘴唇发紫，喘憋征象十分明显。
　　左少阳见那妇人把孩子抱得很紧，孩子本来穿得就很厚，加上包裹着厚厚的丝绵被，连小脸都遮了大半，这肯定会影响孩子的呼吸，屋里烧着一大盘炭火，十分暖和，用不着裹得这样厚，忙道：“夫人，请把孩子被子松松，这样勒着，孩子呼吸不畅。”
　　那少妇已经哭得昏了神，没听到左少阳的话，依旧紧紧把孩子搂在怀里，左少阳又说了一遍，她还是没听见。贾财主叱道：“小郎中让你把孩子松松开！没听见啊？”
　　“啊？”少妇这才仰头望向夫君。
　　贾财主干脆直接伸手过去抢孩子，少妇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下意识抱紧孩子不放，贾财主夺不过，眼看儿子笑脸憋的发紫，心中一急，直接把手伸进丝绵被里，把儿子从被子里抽了出来，抱在怀里，望向左少阳：“小郎中，这样行吗？”
　　左少阳见孩子已经穿的很厚，呼吸估计还是不顺畅，便上前解开小孩衣领的盘扣，两边一扯，绕着脖子理了理衣领，道：“这样才行……，咦？这是什么？”
　　他一眼瞧见孩子耳朵后面，有几粒玫瑰紫色的斑点，忙伸手抹了抹，擦不掉，心中不禁一动，从药箱里取出压舌板，撬开孩子的嘴往里一瞧，在孩子口腔两侧颊黏膜靠近牙齿的地方，也看见了几粒同样的斑点！
　　瞧见这些斑疹，左少阳心中所有的疑惑一贯而通！
　　这是麻疹！
　　也就是说，这孩子是麻疹合并小儿肺炎引发高热才导致急惊风！
　　麻疹是儿科最常见的传染性疾病之一，初期症状很像外感病，这孩子初时发热咳嗽，鼻流清涕，惠民堂初诊诊察不清，当成外感热病治疗，连续使用麻杏石甘汤、牛黄散、清心丸、羚羊角面，这些都是寒凉剂，而自己用的紫雪更是“凉开三宝”之一的峻猛寒凉剂！
　　本来，麻疹是阳毒，治法上是应该宜凉不宜热的，而麻杏石甘汤也是可以治疗麻疹未透身热烦躁疹毒内陷的，特别适用于麻疹合并肺炎热邪壅肺者，但什么事情都不能走极端，寒凉太过了，就会使毒热内闭而生变。这跟李大娘的情况相类似，麻疹发疹之初便用此寒凉猛剂，加上服用了自己的紫雪，寒凉过抑，导致热毒内闭（当然，如果当时不用紫雪退热开窍醒神，孩子只怕活不到现在）！孩子麻疹呈玫瑰色斑疹，便是疹毒不能外泄，温邪郁于肌表血分的明证！
　　由于孩子麻疹合并小儿肺炎导致高热不退，热不能散，热极风动便会引发急惊风抽搐，毒热入营血，逆传心包，所以孩子便神昏嗜睡，导致疹毒不能顺序外泄，而这孩子娇生惯养，体质本来就差，无力托毒外出，毒热内伏，所以合并了肺炎发生，才会喘憋呼吸困难。
　　原来搞了半天，导致孩子肺炎高热的罪魁祸首竟然是麻疹！
　　这孩子从开始到现在，都一直被厚厚的丝绵被裹着的，连小脸都遮去了一大半，麻疹最初发于耳后发际处，然后才会拓展到其他部位。由于发疹之初，就把大剂量的寒凉猛剂搞得毒热内闭，疹毒无法外泄，所以头面部等看不到麻疹。当时要这少妇把孩子被子衣服解开看看，少妇不干，不过他当时也没想到是麻疹，否则坚持检查身体其他部位，应该就能发现了。
　　有了这个重大发现，左少阳心情振奋，不过，现代社会由于普种麻疹育苗，麻疹病发率已经大幅降低，很少见了。所以左少阳读书的时候并不太重视这种病的治疗方法。确定是麻疹之后，心中有些慌乱，一时不知该如何下手治疗。决定还是先看看老爹左贵有没有合适的方子再说，忙指着孩子耳后斑疹急声对左贵道：“爹！你看这是什么？”
　　左贵老爹站起走过来瞧了一眼，咦了一声，俯下身仔细观瞧，不禁身子一震，沉声道：“把孩子给我！”
　　贾财主忙把孩子递给左贵。左贵解开孩子的衣衫察看，然后跟刚才左少阳一个动作，用压舌板撬开孩子的嘴往里细看，片刻，沉声道：“是麻疹！”


第59章 纸上得来终觉浅
　　在古代，麻疹是十分常见的儿科疾病，所以很多医者都知道该怎么治疗。左贵也治过麻疹患儿，细细查看之后，道：“没错，是麻疹，疹毒内陷，肺气闭郁，痰热扰心，已是危症！必须马上宣透疹毒，开达肺郁！”
　　左贵提笔写了个方子给左少阳抓药。左少阳接过一瞧，这方子不认识，应该是唐初的一种经验方。从方药基本配伍来看，用了麻黄和羌活，这两味药是辛温散寒的，本来麻疹是阳毒，按理不能用辛温药，但麻黄和羌活发散力很大，正是开达肌表所需要的，这种反其道而行之的配伍是需要胆量的，老爹左贵敢于这么用，这方子一定经过了实践证明有效。
　　再细看两味药的用量，麻黄一钱匕弱，羌活两钱匕弱。“钱匕”是用铜钱（最好是汉代的五铢钱）量取药末的一种计量方法。将一枚铜钱平端着，将药末撒在铜钱表面上，撒满了就是一钱匕，用铜钱铲一半的药末，就叫半钱匕。弱就是稍少的意思。用钱比称量，自然用量很小，这也是因为麻黄和羌活的升散发表力道太强，减少用量，就是抑制其发散之力。
　　再往下看，方中还配伍了桑叶、薄荷、牛蒡子、淡豆豉、葛根几味辛凉发散风热宜透的药。另外又配伍了鲜芦根、大青叶两味寒药，清热泻火，鲜芦根生津止渴，还能除烦，用量达到了五钱，是方中用量最大的。方中还用了浙贝母、天竺黄清化热痰，用了杏仁止咳平喘。
　　这方子配伍突出了宣透疹毒，开达肺郁，化痰止咳的意图，用药配伍都很对症，但是，患儿还有抽风神昏的问题，方中没有兼顾，左少阳当下决定在这方子基础上再添加一些熄风止痉开窍的药，想了想，加了僵蚕、钩藤和菖蒲，钩藤配伍方中薄荷，是治疗惊风抽搐的常用搭配，菖蒲跟天竺黄搭配，更增开窍豁痰熄风的作用。抓药末了，他又加了一味莲心，这是清热除烦安神的。
　　抓好药之后，立刻煎药给孩子服用。
　　左少阳第一次治疗麻疹，尽管猜到老爹左贵的用方应该没问题，自己增加的配药也是对症去的，但到底还是心存忐忑，而老爹左贵知道这病是麻疹引起的之后，反倒心中有底了，见左少阳紧张兮兮的样子，捋着胡须笑道：“没关系，回屋睡吧，明早热退了之后就会好的！”说罢，背着手，踱着方步，慢悠悠出门回屋了。
　　贾财主见左贵一付胸有成竹的样子，心中稍安，忙对左少阳陪笑道：“小郎中，你也回屋歇着吧，这边有丫鬟婆子照料，有什么不对的，马上来叫你们。”
　　左少阳点点头，摸了摸孩子的脑门，还是很烫手，刚刚服药，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不可能这么快就好的，得等等了，便告辞回到了屋里。
　　这贾财主家还是比较富裕的，用的被子是里面填充了厚厚的蚕丝做的丝绵被，摸上去软软的很舒服，左少阳穿越过来，为了御寒，都一直穿着夹袄盖着加稻草的葛麻被，十分的难受，而且不保暖，一夜要被冻醒好几次，这一次终于能睡暖被窝了，十分的高兴。
　　服侍的丫鬟准备了一大桶热水给他泡澡，还要在旁服侍，左少阳自然不习惯，告诉丫鬟不用服侍了，待那丫鬟吃吃笑着出去带上门之后，这才脱了个精光进了木桶，美美的泡了一回澡。穿上贴身衣裤，钻进丝绵被里。那种周身暖和的感觉好像回到了现代社会，他摊开四肢，长长地吸上一口气，吐出来，心中感觉这个舒坦啊。要是以后都能睡上这样的床，那就美呆了！
　　这个愿望并不高，一床丝绵被也就几百文，以后一定能买得起的。
　　他闭上眼睛想睡觉，虽然很暖和了，却一时却没有睡意，两个疑难病案都找到了对症的方子，细细回想用方对证，相信会有效的，但到底还没看见结果，辗转反侧，好半天才裹着丝绵被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美，直到第二天大亮了，左少阳才醒过了。一夜没人来打扰，病人的病情应该是稳定的，不由心中一喜，急忙起床准备穿衣服，推门出来，廊下一个小丫鬟见他出来，忙迎上来笑道：“小郎中，你起来了？”
　　“嗯，你们少爷怎么样了？”
　　“好多了！”丫鬟喜滋滋道，“烧也退了好多，喘气也顺溜了，咳嗽也好多了。人也清醒了。”
　　左少阳喜道：“那挺不错啊，我爹起来没有？”
　　“左郎中早起来了，看过小少爷的病之后，吃过早饭，刚刚去李大娘家去了。小郎中，我带你去吃早饭。”
　　“不着急，我先去看看小少爷。你带我去吧。”
　　“小少爷和老爷、奶奶在前厅说话呢，三棵柳村的黄老爷来拜年了。要不稍等等吧，反正小少爷已经好很多了，老爷说你们辛苦了，没让早叫你们。”
　　左少阳心想，这贾家小少爷都能跟着父母迎接登门拜年的亲戚朋友了，应该是病情好转了，不然的话，贾家夫妻不会这么轻松的。想到这里，便道：“我也去李大娘家瞧瞧。”跑回房间背着药箱出来，也不用那丫鬟领着，跑到后院，见门没有锁，开了门出来，小跑着来到了李大娘家。
　　李大娘家的门开着的，能听见里面有人说笑，顿时心头一松，这说明李大娘的病情应该也有所好转了。
　　门口的一个男子见他背着药箱过来，喜道：“小郎中来了！”李大娘的儿子急忙迎出来拱手道：“小郎中，快快请进。”
　　“李大娘病情如何？”左少阳问。
　　那大汉咧着嘴笑道：“好多了，天还没亮就已经能睁开眼了，而且还能说一两句话了，虽然话说得还不清楚，而且右半边还不能动弹，但左郎中说了，现在能说话，就可以放心了，慢慢调理，以后一定会恢复如常的。呵呵呵”
　　左少阳忙迈步进门，那汉子道：“娘，贵芝堂的小郎中来了，昨夜他亲自来送药，喂您服药呢。”
　　李大娘嘴唇动了动，轻轻吐了两个字：“谢谢……”
　　那声音含混不清，但已经能辨认出是说得什么了。想到自己调整用药，果然收效，左少阳很是高兴。上前摸脉望舌，发现果然已经大好。
　　“大毒治病，十去其六”这句话左少阳以前倒背如流，可是，临诊时却把这话忘到了九霄云外，说明自己还没有真正理解这句话在实践中的重要性，没有足够重视这句话指导实践的重要意义，因为这句话没有把握好，导致误治，差点良成大祸，回想起来，不禁暗自惭愧。
　　这件事让他深深感到，当真是“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医书纸上看了无数遍，耳熟能详的经典名句，没有经过实践，始终只是纸上的东西。看来，自己尽管掌握了远超唐朝医者的医学知识，但要想把纸上的东西转化成实践临床疗效，还要经过长期的临床实践才行啊。
　　左贵一早就来复诊，得知李大娘的病竟然大好，当真是喜出望外，把药渣拿来琢磨了半天，也没弄明白。尽管如此，他爷俩一举治好两起疑难杂症，他心中更是高兴，所以也不管李大娘是否说话清楚，坐在床边一个劲跟她闲聊，海阔天空的说着，借以舒畅心中的快意。


第60章 点眼的药
　　左贵正说笑得高兴，见左少阳进来，起身道：“你跟我出来一趟。”
　　两人走到门前空地，左贵道：“听说你昨晚来更换了用药了？”
　　“是。”
　　“换的什么药？”
　　左少阳便把事情经过和自己的用方说了一遍。那句“大毒治病，十去其六”左贵先前看左少阳补充手抄本的谬误中也有这句话，当时也没在意，此刻联系实际病案，也有恍然大悟的感觉，捋着胡须连连点头。不由得又把原先对那位教授左少阳医术的老铃医的怀疑又减轻了些许。看来，不是人家老铃医教授的东西是错的，而是自己儿子包括自己运用不当。所谓师父引进门，修行在各人。还得靠自己对医书的领悟力才行。死记硬背医书也是无用。
　　左贵又详细问了左少阳调整用药的思路，觉得很是新奇，不免对那老铃医又多了几分敬重。爷俩说完，回到屋里，左贵跟李大娘他们刚才还没聊完，左右无事，想再接着聊聊的，但左少阳却不想呆在这听老爹天马行空闲聊，想去苗佩兰家瞧瞧，和左贵老爹说了一句之后，背着药箱，迈步出门，沿着村里的石板路，来到苗佩兰家。
　　上次他和父亲来这里给苗佩兰的母亲治外感伤寒，当时不知道是苗佩兰的家，听苗佩兰说了之后，便知道了，到了门口，又看见那四个孩子正在门口坐着晒太阳。
　　冬日的太阳不怎么暖和，加之天边还有阴霾，又有薄云挡着，所以照到身上也不觉得暖和，反倒是寒风阵阵侵入骨髓一般让人难受，还不如呆在屋里的好。
　　左少阳站在门口，弯下腰问门口那几个小孩：“小哥，你们姐姐苗佩兰在家吗？”
　　门口那几个孩子仰着脸瞧着他，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咧着冻裂了口子的嘴说道：“姐上山打柴去了。——你是郎中，你找我姐姐做什么？看病吗？”
　　“你还记得我？”左少阳笑道。
　　“嗯，你前几天来我们家给我娘治过病。”
　　“对了！”左少阳见他们几个衣衫单薄，可怜兮兮的样子，便道：“今天是大年初二，你们怎么不向我拜年呢？我给你们压岁钱！”
　　“真的？”几个孩子喜道。
　　“是啊，我就六文钱，不好分，这样吧，大的让小的，大孩子一人一文钱，小的两个一人两文！”
　　“好啊好啊！”
　　几个孩子起身就要磕头，左少阳忙拉住道：“不用磕头，作揖就行了。”
　　几个孩子咧着嘴笑着，给左少阳弓腰作揖，嘴里胡乱说着拜年的吉利话，左少阳乐了，从怀里取出头一天老爹给的六文钱压岁钱，四个孩子一人发了一文。几个孩子见真的有压岁钱，乐得合不拢嘴。
　　发到最小那孩子的时候，左少阳发现他不停地揉眼睛，仔细一瞧，发现这孩子两眼红赤，眼泪汪汪的，忙道：“别乱揉，让我瞧瞧。”伸手抓住小孩的小胳膊，蹲下身细瞧。见小孩眼边红肿溃烂，心中一紧，这是风火眼，若不及时治疗，有可能导致失明！道：“别乱揉了，你眼睛有病，乱揉会揉坏的。我给你上点药！”
　　他取下背上的药箱，正要往外拿药。屋里有个妇人的声音问道：“是谁啊？”
　　那大孩子道：“娘，是上次来给你用竹签治病的那个郎中！他来找姐姐的。”
　　说着话，里面匆匆出来一瘸腿妇人，正是苗佩兰的母亲，陪笑道：“是小郎中来了啊，快请进来坐吧！佩兰一大早就上山打柴了，差不多该回来了。坐着等一会。”
　　那大孩子手里拿着一文钱，喜滋滋道：“娘，看！小郎中给我们的压岁钱！”
　　“哎哟这可不行！”苗母一瘸一拐过来，抓住那大孩子的胳膊抖弄着，“小郎中他们走村串寨行医赚几个钱不容易，你们怎么能伸手就要，快，赶紧还给小郎中！”一边说一边作势要去抢他们手里的钱，可手伸过去，又变成了巴掌，给了儿子屁股两巴掌，这巴掌举起来搞，落下去成了掸灰尘一般：“赶紧的呀，把钱退给小郎中呀！不听话是不是？”
　　几个孩子见母亲没真的夺他们手里的钱，便攥着钱瞧瞧母亲，又往往左少阳，不知该怎么办。
　　左少阳笑道：“没关系的，也就几文钱，大新年的上门嘛，一点心意。”
　　苗母一听这话，便把孩子放开了，搓了搓满是茧子红肿得跟胡萝卜似的老手，陪着笑道：“这怎么好……，呵呵，这怎么好啊……你们几个，还不赶紧给小郎中磕头拜年啊。”
　　“拜了拜了，刚才已经拜过了。”左少阳道，摸着那最小的孩子的头，“这小家伙眼边溃烂了，得赶紧治疗。”
　　“可不是嘛，他姐也说了要带他去城里给治治的，可是，就是这钱呐，唉，听说治这病老费钱去了，哪里有这么多钱给他治呢。”
　　“没事，我帮他治好了，不要钱。”
　　苗母大喜，本来他是不相信左少阳这个小郎中的医术的，但既然不用钱就能治疗，也就不好意思要求人家老郎中来治了，想着若治不好，再求老郎中帮着治，那时候也好说话。便哈着腰陪着笑：“哎呀，那可多谢了！小郎中，你心眼可真好。”
　　左少阳笑了笑，从药箱里取出硼砂、冰片、炉甘石和玄明粉，准备配制“白龙丹”，这个外用方剂出自明代《证治准绳》，这几位药，要用水飞的办法，炮制成极细的细末，用来点眼，治疗风火眼以及翳障胬肉十分有效。
　　左少阳把存放散剂的盒子打开之后却又停住了，他发现这些粉末还是太粗糙，大的居然有高粱粒一般，这要洒在眼睛里，只怕会伤害眼睛。必须要非常细的粉末才行。
　　白龙丹需要的四味药，硼砂、炉甘石和玄明粉（芒硝经风化而成的粉末）都是矿物，这些矿物药必须用煅烧水飞等特殊的方法进行炮制，才有可能得到粉末状，单单用捣碎是不可能的。再怎么捣也成不了需要的粉末。
　　药物不符合需要，无法使用，左少阳把这几味药放了回去，取了一些蒲公英，对苗母说道：“老人家，我的药还要回去加工一下才能用，你先用这味药煎水给孩子薰洗眼部，有一定效果的，等下次我们来巡医，再给孩子用另外一种药，那种药的效果更好。”
　　“哎哟，这可真是让你费心了！”苗母咧着嘴呵呵笑着，接过了药，“我们家佩兰认识了你这样的好人，真是福气！”
　　左少阳听罢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正要说话，忽听身后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左郎中来了？”
　　左少阳回头一瞧，正是苗佩兰，挑着一大担柴火，站在不远处瞧着自己。
　　左少阳道：“是啊，李大娘和贾老爷的小少爷两人的病都已经好些了，我爹说中午才回去，左右无事，就过来看看你的，听伯母说你上山打柴了。呵呵”
　　苗母乐呵呵道：“佩兰啊，左郎中给了你几个弟妹压岁钱呢，还给二子看了眼睛的病，说了要回去找好药来给二子治呢。”
　　苗佩兰有两个弟弟两个妹妹，两个弟弟分别叫大仔和二子，两个妹妹叫二草和三草。
　　苗佩兰低着头把柴火挑到午后放下，擦了擦汗，走到门前，瞧了一眼左少阳：“药费要多少钱？”
　　“不用钱的。”左少阳笑道。
　　苗佩兰瞧了他一眼，转身进屋，很快又出来了，手里拿着钱袋，递给左少阳。
　　“真的不用了，就一点药而已。”
　　“找别的药铺看都要钱的！”
　　左少阳听她这话很明显，若不收钱，就准备去找别的药铺给弟弟看病，刚才苗母也这么说了的。左少阳见她并没有把钱袋收回来的意思，知道这姑娘很倔强也很好强，不喜欢接受人家施舍，只好苦笑道：“我给二子用的药，是我自己配的，效果应该不错，但是我爹定的规矩，看病有效果了再给钱，所以，等病好了再说，行不？”
　　苗佩兰知道这个规矩，点点头：“药费多少？”


第61章 种药材
　　左少阳知道若不说药费，只怕苗佩兰不能让自己给她弟弟治病，会找别的药铺去治的，只好道：“这药给被人十二文，收你一个成本就行了，七文。”
　　“别人收多少，就收多少。”苗佩兰微笑道，“快进屋坐吧。”
　　“不了，”左少阳抬头看看天，离中午还有些时间，又瞧见她并没有解下腰上的柴刀，昨夜听她说一天要砍四五挑柴，那上午至少要砍两挑才行，便道：“你还要上山砍柴吧？我跟你一起去，行吗？”
　　“你去做什么？”
　　“顺便采点草药啊。”
　　“行啊，走吧。”
　　“那我药箱放哪里？”
　　“给我吧，放我屋里。”苗佩兰接过药箱，进了屋，很快又出来了，拿了一把小锄头和一个背篓，递给左少阳。
　　左少阳谢过，把小锄头放在背篓里，背在背上，跟着苗佩兰快步出了村子。往山下走。这老槐村距离山顶也就几百步远了，山顶是陡峭的岩石，没什么树，所以砍柴只能下山砍。
　　两人一前一后往山下走，左少阳问：“你读过书吗？”
　　苗佩兰摇摇头。
　　“那你想读吗？我可以教你。至少可以教你认字。”
　　苗佩兰站住了，回头瞧了他一眼，眼中满是欢喜，但迅即又黯淡了，轻轻摇摇头。低着头接着往下走。
　　“你不想读书？”左少阳奇道。
　　苗佩兰苦笑摇了摇头。
　　左少阳明白了，苗佩兰不是不想读书，而是家里根本没这条件，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主要是一家人就靠她这一个劳动力，她要读书去了，地里的活，家里的事，谁来操持？一家人怎么生活下去。
　　左少阳不禁暗自感叹，又问道：“你们家种了几亩地？”
　　“三亩地。佃租的贾老爷家的田。”
　　“三亩地？”左少阳对一亩地能收多少庄稼没概念，问道：“一年能收多少？”
　　“一亩能收十六斗，三亩共五十斗，也就是五石。”
　　“能打多少米呢？”
　　“三十来斗吧。”
　　“三十来斗？”现代社会左少阳小时候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读大学的时候是吃食堂刷饭卡，对一个人一年吃多少米压根没什么概念，更不用说是古代计量单位计算的了，问道：“你们家一家六口人，一年这三十多斗米够吃吗？”
　　苗佩兰瞧了他一眼，微笑道：“能有这么多就好了，还得交租呢。”
　　左少阳一拍脑门，对啊，苗佩兰刚才都说了是佃租的贾财主家的田种地，那自然是要交租的了，一想到交租，便想起以前老电影里旧社会地主夹着算盘带着打手、狼狗强收地租的形象，没想到现在已经身临其境，昨晚还在地主家睡了一觉，也没觉得贾财主这地主如何的凶恶啊，不会是个笑面虎吧？想起一事，又问道：“那干嘛要佃租地来种啊？不是有很多荒地吗？怎么不开荒种地呢？听说开荒种地头几年可以减免税赋呢。”
　　“新开荒的地，肥力不够，种不了庄稼，要养上好些年才行。”
　　左少阳对种庄稼更没什么概念，听了半懂不懂的，只知道对苗佩兰她们家而言，佃租地主的地来种比开荒自己种划算。想起一路上看见的很多耕地都是荒芜的，又问道：“我见很多耕地也都没人种啊，不能自己种吗？”
　　“不行的，人丁死绝了没有承继而撂荒的耕地，都是归朝廷的，不能乱种，否则要打板子的。”
　　“他奶奶的，宁可地荒着，也不让老百姓种，这衙门搞什么鬼啊？——对了，佃租种田要交多少租子？”
　　“一亩田，交租子一石。”
　　左少阳知道，唐朝一石也叫一担，等于十斗，而一斗等于五点九公斤，也就是将近十二市斤。所以一石就是一百二十市斤。问道：“那交了租子还剩多少斤粮食？”
　　“那得看老天爷了，收成好的年份，能剩二十来斗稻子，舂成米也就十五斗左右。若是不好的年份，能有十斗就不错了。”
　　“这租子是死的呀？”左少阳有些头大。
　　“是啊，不管年成如何，租子该多少就多少。大家都是这样的。贾老爷还算人性好的财主了，赶上天旱天涝，收成不好，贾老爷也会减租的。”
　　“是吗？”左少阳笑道：“我瞧这贾老爷人挺好的，我们给他儿子治病，他出手挺大方的，先后给了两千文呢。”
　　“两千文啊？”苗佩兰咂舌道，“能买一亩上好的良田呢！”
　　唐初经历了数十年的战乱，生产力遭受极大破坏，所以唐初田地的价格很便宜。
　　左少阳一听这话，想着自己穿越过来这几日，就挣了差不多五千文，够买两亩多的地的，当然也是运气好，正好遇到了两件有钱人家的病案，而且病患家都还算大方（死胎不下家产妇自己大方），给的诊金很重，所以才赚了这么多钱，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左少阳掐指一算，道：“你们一家六口人，就算好收成的年份，算下来每个月一家六口才一斗多米（不到二十斤），那怎么够吃的？”
　　“嗯，是不够吃啊。”
　　“那怎么办？”
　　“加稻糠、野菜啥的一起煮着吃呗。”苗佩兰说得很轻松，似乎这并没有什么可奇怪的。
　　左少阳很是感叹，比起苗佩兰家来，只怕自己家的生活还算好些的了。道：“你一个人种三亩地很辛苦吧？”
　　苗佩兰笑了笑，没说话。
　　左少阳心中很是感叹，有心想帮帮她，便道：“种地这么辛苦，连糊口都困难，不如想想别的法子。比如种药材！”
　　苗佩兰站住了，转身瞧他，大眼睛闪闪的，鼻翼的几颗雀斑很是可爱。
　　左少阳自己是学医的，对种药材比种庄稼在行，刚才也只是随口这么一说，说出来之后，又觉得这是个好主意，要是能把药材种好了，其实比种庄稼更赚钱。特别是自己拥有先进一千年的中药材种植知识，应该能把药材种好的。便对苗佩兰扮了个笑脸：“相信我！你可以拿出一亩地来种药材，先试试看，我教你怎么种。”
　　苗佩兰歉意一笑，摇摇头。
　　“为什么不？”左少阳道。
　　苗佩兰低着头道：“贾老爷不让的。佃租的田只能种水稻，别的不准。免得损害肥力。”
　　左少阳似懂非懂哦了一声，本想说我去给贾老爷说，可转念一想，自己跟人家的交情还没那么好，这关系人家田地的问题，只怕没那么好说话。便又打住了，叹了口气道：“我倒是很想开荒种药材，种药材不需要那么好的肥力，不用耕地也行，象什么山坡、荒滩都行。而且开荒种地头几年还可以减免税赋，挺不错的。只是我不会种地。唉！”
　　左少阳提议种植药材，最主要的是种植那些唐初没有作为药材使用的常用药。那是没地方买去的。而他知道，如果直接说和苗佩兰合伙种药材，她对种植药材不熟，肯定不会愿意，但要说自己想种又不会种，说得可怜巴巴的，她说不定还会提出帮忙，从李大娘没钱付药费她把所有卖柴的钱都给了人家，就看得出她是个热心肠的姑娘。果然，苗佩兰微笑道：“开荒我可以帮你。”
　　“真的？”左少阳惊喜道，“不过你这么忙，只怕没时间啊。”
　　“没关系，只要不是农忙的时候，还是能抽出时间来的。”
　　左少阳摇头道：“这不好，耽误你的时间，农闲的时候，你一天能打四五挑柴火，算下来能赚四五十文呢。耽误一天就耽误好多了。”
　　苗佩兰苦笑道：“要是有你说的那么赚钱就好了。——卖柴火的人很多，柴火不好卖的，有时候几天都卖不掉一挑柴，赚不到几文钱的。”


第62章 雪地采药
　　左少阳道：“那你还打这么多柴做什么？我看屋后都堆满柴火了。”
　　苗佩兰莞尔一笑，道：“谁愿意大冬天的打柴啊，家里要柴火烧呀，柴火要放干了才好烧，生柴不好烧，烟子太大了，要放干了再烧。再说了，大冬天的啥事都做不了，多打些柴堆着又不会坏，农忙起来可没时间打柴的。现在不打柴，那时候哪有时间啊？”
　　左少阳这才明白，苗佩兰打柴主要是留着以后家用，卖不掉那么多的。所以打柴赚的钱远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多。
　　左少阳道：“那也不好，始终是耽误你的农活的。——对了，你们村李大娘的儿子，就是那个李大哥，他们在水渠工地上挣的工钱，一天能挣多少工钱？”
　　“这不好说，得看个人干了多少活。”
　　“李大哥赚多少？”
　　“嗯，听说一天能赚三文钱。还包两顿饭。”
　　左少阳咋舌道：“才三文钱？太少了吧？”
　　“李大哥赚的还算多的了。有的一天也就一文钱，不过，能有两顿饭吃，省了一个人的口粮，这已经很不错了。”
　　“那倒也是。要不这样吧，你帮我开荒种药材，我给你工钱。就按照李大哥的标准给，一天三文，管两顿饭。”
　　“我不要钱。帮你开荒就行了。”
　　“那不行，用了你的劳力，当然要给钱。要不然就算了，我自己慢慢挖就是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左少阳故意可怜巴巴的样子道。
　　苗佩兰扑哧一笑，回头道：“那就每天两文，包两餐，不行就拉倒。”
　　左少阳笑了，叹道：“听说过给人打工抬高价的，还没听说过自己给自己压价的。好吧，既然你坚持，就先这样吧。不过，若我的药材种植有前途赚了钱了，水涨船高，那是我给你涨工钱，你可不许推。”
　　苗佩兰微微一笑，点点头。
　　苗佩兰经常打柴的地方距离老槐村没多远，说着话就到了，一个向阳的大斜坡。坡势比较缓适合打柴，却不太适合左少阳冬天里采药，因为地面都覆盖了齐小腿肚的积雪，要扫开积雪才能找到药材，这还是一上午的太阳溶化了一部分积雪之后了。
　　左少阳可不想寻宝一般扫开积雪去找，只能找高株的药材，很快便看见了好几株金荞麦，这是一种清热解毒，排脓祛瘀的药，秋冬地上茎叶枯萎时采集最好，割去茎叶，刨出根药用。
　　左少阳正满处寻觅，突然，他眼睛一亮，看见了一株草药，根茎如同箭杆，顶端长着一些穗花，远看就像一支红色的雕翎箭倒插入雪地一般！这是天麻！《神农本草经》里称为“赤箭”。
　　左少阳忙把积雪刨开，小心地将下面的根茎挖了出来。将地上的茎和须根除去，用雪水洗干净。只见这颗天麻入手沉甸甸的，饱满结实，尖头处类似鹦鹉嘴，是上品天麻。
　　左少阳听见不远处砍柴砰砰的声音，叫道：“佩兰姑娘！佩兰姑娘你过来一下！”
　　砍柴声停了，又听见踩断树枝的声音，苗佩兰身上挂满了树枝上碰落的雪花，跟个圣诞老人一般提着柴刀过来，微笑着瞧着他。
　　左少阳将手里的天麻一亮：“知道这是什么吗？”
　　苗佩兰接过瞧了瞧，摇摇头。
　　“这叫天麻，也叫赤箭。是一种很好的药材，前两天我在城里瓦市药材批发市场瞧过，他们那的上品天麻一斤要卖二十文呢！一般的天麻也能卖十多文。在我们药铺，天麻零售价要高于药材市场的批发价。你想，你要是一天能挖个几斤天麻，那不比你砍柴强啊？你说了很多时候砍的柴是卖不掉的，只能自己用，但天麻不一样，它是熄风止痉的常用药材，需求量很大的。只要你挖到了，就能卖掉！”
　　“是吗？”
　　苗佩兰半信半疑瞧着他，那神情分明在说，有这么好的事情，别人怎么不做呢？左少阳笑道：“天麻不像一般的野草，产量没这么多的，也许你找上一天，也才能找到一两颗。运气差的，或许连一颗都找不到，而且，天麻只能在冬春季节采挖，而且最好是冬季采挖，这叫‘冬麻’，质量优良，而春季的‘春麻’质量就差多了。所以，你不能一年到头都有这种好运气的。不过别的季节可以采挖的草药更多。”
　　左少阳扬手一指银装素裹的山岗：“你看这漫山遍野的，有几个人在大雪天正月初一初二还上山打柴的？这些人没你能吃苦，而且，挖药材卖也是一门学问，很多人不懂的，也没处学去，就好比你，这天麻你就算看见了，也不知道是天麻，也不会挖出来去卖。这得有人教。别人没人教，我可以教你。采挖一些冬季采挖的药材。应该能比你砍柴赚钱。”
　　苗佩兰点点头：“我相信你。那你教我吧。反正家里砍的柴火也差不多够了。”
　　“好！”左少阳把刚才除掉的茎拿给她看，教她怎么识别天麻，然后带着她开始满山遍野找。
　　他们运气还真好，走不多远，便又看见了一棵天麻。
　　左少阳没有提醒她，故意东张西望没看见。苗佩兰抓着那颗天麻杆茎上下瞧了瞧，回头喜道：“左郎中，你瞧，这棵是不是天麻啊？”
　　左少阳嘿嘿一笑，道：“你挖出来瞧瞧看。”
　　“好的！”苗佩兰很快把那株天麻挖了出来，除掉泥土，跟先前挖的那颗天麻一对比，顿时喜上眉梢，道：“应该是的吧，很像哟！”
　　左少阳笑道：“嗯，没错，你挖到了第一棵草药了，而且还是比较值钱的天麻！”
　　苗佩兰高兴地捧着那天麻左看右看，欢喜得鼻翼边的几颗雀斑都在笑，十分的可爱，左少阳瞧得心动，心想这打柴姑娘虽然皮肤黑了点，但长得挺俊俏的。都说女人不是因为美丽才可爱，而是因为可爱才美丽。这话用在苗佩兰身上，半点都不假。
　　苗佩兰挖到了天麻，兴趣更浓了，跟着左少阳睁大了眼四处瞧着，不久，他们又找到了一棵玄参。玄参虽然也叫“参”，但比人参的价格差远了，一斤也就一文钱。
　　接下来，两人还发现了枫香树的果实路路通，以及隔山消和马钱子等等，这些都是宋朝、明朝以后才作为药材使用的，唐初还不知道是药，所以没人采摘。路路通是祛风活络利水通经的药，对治疗风湿痹痛，中风半身不遂效果很不错。隔山消是健胃消食、理气止痛的，还能用于产妇乳汁不下的催乳。至于马钱子，则是伤科疗伤止痛，治疗跌打损伤的上佳药材，能散结消肿、通络止痛。
　　左少阳采了这些药，对苗佩兰说：“这几种药都可以入药，但很多郎中不知道，所以药材市场也不收，不过你可以摘了卖给我，我要作为药材用的。这种比较容易找，不过也只有冬天才有。我算你三斤一文钱。”
　　苗佩兰笑道：“你一个人作为药用那能用多少啊？东西也不贵，我打柴的时候顺便采了带给你就是了。”
　　“呵呵，那可多谢了。”
　　不找不知道，这千仞山竟然是个药材大宝库，一上午时间，左少阳带着苗佩兰找到了很多药材，其中桑寄生、川楝子、绿丝郁金、姜黄、牛膝、前胡等是冬季采摘的，到了中午时分，采了满满一背篓，估计能卖个十来文钱的。
　　两人兴匆匆往回走，这时天又阴沉下来了，偶有雪花飘落。


第63章 人参的胡须
　　左少阳教苗佩兰怎么对这些药材进行粗加工，怎样保管储藏，经过初步处理的药材原料更值钱一些，也容易收藏保存，还能保证药效。
　　回到苗佩兰家，苗母见他回来，急声道：“小郎中，贾老爷家管家到处找你呢，说你爹说了吃过午饭就准备回去了。”
　　左少阳忙背起药箱要告辞，苗佩兰兴冲冲道：“我跟你一起下山进城，我想看看这些药材到底能卖多少钱。”
　　“好啊！”
　　“那我在村口等你们。”
　　“也不用忙，我们还要吃饭，吃了饭才走，你先吃饭再去，还可以抽空把药材按照我教你的办法学着加工一下。”
　　苗佩兰忙答应了，左少阳这才背着药箱跑回了贾财主家。
　　左贵见他回来，脸色一沉：“你跑哪里去了？”
　　“我，我随便转了转。爹，我们走吗？”
　　“走什么走，先给贾少爷和李大娘他们复诊，开了药才能走啊。你把药箱背跑了，我咋开药！”
　　“哦。”
　　贾财主忙吩咐管家去叫老婆把孩子抱来。不一会，贾财主的老婆抱着小孩过来了，在椅子上坐下。
　　左贵先解开孩子的衣服检查了麻疹出疹的情况，发现疹点隐隐，斑色已经减轻不少，呼吸已经基本正常，神智也清楚了，也不抽搐了，问话都能回答上来，探额头发现高热也明显消退，虽然还有一些烧，但比昨晚已经明显好多了。
　　左贵捋着胡须对左少阳道：“效不更方，再前方基础上再加蝉衣两钱吧。先开两剂，后天我们再来复诊，随证再做调整。”
　　左少阳知道，老爹左贵在前方里增加蝉衣这味药，是为了进一步增加散风热解痉，以宣肺透疹。忙答应了，又建议老爹加一味药连翘。因为连翘是清热解毒、疏散风热的常用药，可以帮助透热达表，清里热解毒。左贵很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贾财主一家很是高兴，上次从惠民堂回来，尽管孩子也有好转，但他现在也知道了，惠民堂只是对症下药，没有找到病根，所以孩子当晚就旧病复发，要不是贵芝堂左郎中父子在，只怕凶多吉少，现在才搞明白孩子原来是发麻疹，听说很多孩子就是发麻疹治疗不好或者不及时，就像自己儿子一样，高热不退，结果就惊风死了。回想起来不禁一阵的后怕。复对左郎中父子更是感激。本来要留左贵父子再住几天的，听左贵说女婿一家晚上要来拜年，家中又只有老妻一人，也就不好强留了，急忙吩咐摆酒宴款待两父子。
　　摆酒宴这功夫，左贵带着左少阳来到李大娘家复诊。李大娘比上午又好了些许，半身不遂的右边甚至能动动手指头了。左贵很是高兴，让左少阳继续用方抓药。左少阳根据病情好转情况，把苏合香丸取消了，同时把涤痰汤里的枳实去掉，换成冬白术三钱和参须两钱，目的是健脾扶正。
　　参须是山参加工时断下的细根。尽管如此，这参须价格还是很贵的，贵芝堂没有种类贵重药材。而参须又是扶正健脾扶正不可或缺的药。左少阳想了想，低声对老爹左贵道：“爹，我看李大娘的身体很虚，是不是跟贾老爷说一说，要一点参须来给她补补，病好得快一点。”
　　左贵想了想，也觉得这个建议很不错，他不是不知道李大娘这种病最好加一点人参补补，但这家人如此穷困，哪里有钱买这么贵重的药材，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李大娘他们跑遍了整个城里药铺，都不肯给他医治，若开口向贾财主要人参，只怕很为难，但要一点参须，或许还是能办得到的。这对李大娘的病很有好处。当下缓缓点头。
　　左少阳忙找方抓了药，李大娘家一家人眼见李大娘病情明显好转，都十分的高兴，对左贵父子更是感激不尽。东拼西凑把药费凑够了，左贵却只让左少阳收了个药材的本钱。
　　回到贾财主家，酒宴已经摆下。
　　乘着酒喝到高兴处，左贵委婉地提到李大娘的病需要一点参须治疗，贾财主很是爽快地答应了，吩咐人取来一盒人参，让左贵尽取所需。左贵也不好多拿，只揪了几根参须下来，说这么多已经足够了。贾财主让贾管家给李大娘亲自送去。左贵又叮嘱这参须不能和其他药一起煎煮，免得浪费，要另煎冲服。贾管家忙答应，拿着参须给李大娘家送去了。
　　吃过饭，酒到微醺，左贵父子背着药箱要告辞下山回家。贾财主吩咐贾管家拿来一个大布包，解开后，里面是两匹绸缎，另有两床丝绵。
　　贾财主道：“左郎中，你们父子大新年的还要到我们这山村来巡医，很是辛苦，又承蒙两位救了小儿，感激不尽，鄙人略备了一点薄利，聊表谢意。请郎中笑纳。”
　　左贵忙摆手道：“贾老爷，你上两次给的诊金，已经绰绰有余，您不能每次都给钱给物的，这老朽受之有愧，那以后就不敢来了。”
　　贾财主笑道：“前两次的是诊金，所以这一次鄙人没有再酬诊金，备下的这两匹布料和两床丝绵，是作为两位新春上山诊病，一路辛劳的一点敬意，算是春节的小礼物，不算诊金的。也就是做两套衣服啥的，以后两位走村串寨的四处行医，还是穿得暖和一点的好，别还没替人治病，自己倒病倒了。呵呵呵。”
　　听贾财主这么说了，左贵这才拱手道：“多谢贾老爷厚爱，那……，老朽就愧领了。”
　　左少阳将包裹背在背上，跟着老爹左贵告辞出了贾家门，来到了村口。远远看见苗佩兰坐在老槐树下等着，旁边还放了个背篓，便对左贵道：“爹，佩兰姑娘采了一些药材，要下山进城去卖，想跟我们一起走。行吗？”
　　“行啊，有什么不行的。”左贵心情很好，到树下还主动给苗佩兰打了个招呼，前几次见面，左贵老爹都是不冷不热的，这反倒让苗佩兰有些受宠若惊了。
　　苗佩兰见左少阳背上背着药箱，又扛着一个大包裹，转眼见左贵老爹扛着铃医幡子前面走了，这才红着脸从左少阳肩上取下那大包裹放在自己背篓上。左少阳知道她力气大，自己扛这么大一个包裹下山还心里真有些担忧，万一摔倒了，把布料丝绵弄脏了就可惜了。忙不迭连声谢过。
　　苗佩兰笑道：“谢什么，左郎中你教我如何采草药，我都没谢你呢。帮你扛点东西算什么。”
　　左少阳低声道：“佩兰姑娘，有个小小的请求，你能不能答应。”
　　苗佩兰侧脸瞧着他。
　　左少阳嘿嘿笑了笑，低声道：“我们也算熟人了，以后还要合作种药材呢，就别那么生分了，以后我叫你佩兰，你叫我左大哥，行吗？”
　　苗佩兰黑黝黝的脸蛋泛起一抹红晕，飞快地瞟了他一眼，这才大大方方点点头：“嗯，左大哥！”
　　“嘿嘿，佩兰！”
　　一边说话一边往山下走。
　　下到半山，雪越下越大了。苗佩兰尽管背上背着药材背篓，背篓上还高高地叠放着那装着绸缎丝绵的大包裹，却走得十分稳当，左少阳一路上滑了好几跤，苗佩兰都似乎猜到了左少阳要滑到，每一次都及时地抓住了他。要不然，下到山脚，左少阳敢肯定自己绝对变成只泥猴。
　　常言道，上山容易下山难，特别是对陡峭的满是泥泞的山道，又为了照顾左少阳的行走速度，所以他们下山用了差不多一个时辰，这才下到山脚。


第64章 做新衣
　　进城之后，先来到贵芝堂放东西。尽管大年初二各家药铺都开门了，但左贵父子不在，贵芝堂也就没法开门。
　　敲门之后，来开门的是个矮胖的中年人，瞪着一双小眯缝眼，欣喜地瞧向左少阳他们：“哎呀，刚才还在说你们咋还不回来，可巧就回来了……”
　　身后传来茴香的声音：“别光顾说话，赶紧帮着拿东西啊！”
　　小眯缝眼这才赶紧接左贵手里的铃医幡子，又去接左少阳背的药箱，上下打量了一下左少阳，嘿嘿笑道：“大郎，听你姐说你摔下山崖，伤到了头，失忆了，还想得起姐夫来不？”
　　左少阳心想，你都告诉我了，我这都不知道，我那不是失忆，而是傻了，便笑道：“姐夫！”
　　这人正是茴香的丈夫，在县衙当书吏的侯普，一听左少阳这话，顿时乐了，拍了拍左少阳的肩膀，回头对茴香道：“怎么样？我就说嘛，大郎谁都可能不认识，如何会不认识我呢！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
　　随即又听见咚咚脚步声响，一个小男孩从侯普背后冒了出来，抱着侯普的大腿，瞪着小圆眼睛瞧着左少阳。接着，一个小女孩从侯普大腿的另一侧冒出头来。也抱着侯普的大腿，瞧着他，一只手还含在嘴里。
　　“快进屋吧！”茴香上前轻轻打了那两小孩一下，“咋不叫人呢？傻了？”
　　“外公！——舅舅！”两个小孩异口同声冲着左贵和左少阳道。
　　左贵点点头，伸手摸了摸他们的小脑袋：“乖！”迈步进屋。
　　茴香见左少阳傻笑着瞧着两个孩子，目光中有些不知所措，便知道失忆的弟弟忘了这两个小孩了，心中疼惜，上前摸着那男孩的头对左少阳道：“大豆刚才还跟妹妹豆花说，怎么外公和舅舅还不来呢，他们等着拜年呢。呵呵”
　　听姐姐的话，左少阳便知道这两个孩子是茴香的孩子，也就是自己的外甥。大的男孩名叫大豆，今年五岁，小的女儿名叫豆花。今年刚满三岁。便伸手捏了捏他们两冰凉的脸颊：“小家伙，快进屋，外面冷得很！”
　　大豆拉着左少阳的手，仰着小脸道：“舅舅，听说你有一只小松鼠，可好玩了，给我玩一会，行吗？”
　　豆花丫丫也仰着小脸道：“我也要玩！”
　　左少阳笑道：“小松鼠还小，刚刚睁眼，还不能陪你们玩，得等大一点了舅舅再让它陪你们玩，好不好？”
　　他们说着话的时候，茴香在帮着拍老爹左贵头上肩上的白雪，一眼瞧见门外青石板上站着的苗佩兰，喜道：“哎哟，是佩兰姑娘啊，快进来！”
　　苗佩兰背着药筐和那大包裹进来，把背篓放下。
　　左少阳道：“佩兰是进城卖药材的，她挖了一些药材。等一会我领她去瓦市药材市场卖。她见我们带的东西多，就帮我们扛着回来了。”左少阳从药筐上取下那个大包裹。
　　大豆嚷嚷道：“舅舅，把包裹给我，我来抱！”一伸手抱住了左少阳手里的大包裹。
　　“小心！”左少阳笑道。
　　“我也要抱！”豆花也奶声奶气伸着手跟哥哥抢着抱那大包裹。
　　茴香过来接过包裹，扯了一把大豆：“你们俩别捣乱，一边呆着去！”
　　大豆和豆花似乎并不害怕母亲茴香，还是哼哼唧唧帮着母亲把大包裹抱着放到了长条桌上。
　　茴香拍了拍包裹，奇道：“这是什么？”
　　左少阳道：“是老槐村贾老爷送给我们的两匹布料和两床丝绵。”
　　茴香一听大喜，回头对母亲梁氏道：“娘，两匹布和两床丝绵呢！快来看啊。”
　　梁氏急忙过来，把包裹打开了，见果真是两匹绸缎和两床丝绵。用手摸摸着：“哎哟，当真是上好的料子和丝绵，这要搁成衣铺里，加起来怎么也得一两银子啊，贾老爷咋这么大方呢？”
　　“他能不大方嘛！”左少阳笑道，“爹救了他儿子的命呢！昨晚上要不是爹，他独生儿子兴许就死了。”
　　“是呀？”茴香喜滋滋道：“咱爹可真本事！”
　　左贵捋着胡须乐呵呵笑道：“是忠儿发现了孩子真正的病因，要不然，也很麻烦的。”
　　左少阳讪讪道：“治这麻疹，还是爹的方子管用。”
　　左贵在长条桌后面坐下。梁氏急忙跑屋里给他沏茶。
　　茴香道：“娘，这布料咋办啊？拿去当了换钱还三娘吗？”
　　梁氏在厨房应声道：“听你爹的！”
　　茴香陪着笑瞧着左贵老爹：“爹，料子和丝绵要是卖了，也凑不够还三娘的，您岁数大了，要不，还是给您做套棉袄，暖暖活活的。剩下的再卖了得了。”
　　左贵摇摇头：“这料子和丝绵都不卖，给大豆、豆花还有忠儿各做一套棉夹袄过年！”
　　茴香大喜，扯了一把儿子：“你们两个憨包，还不赶紧给外公磕头拜年？没听见外公许了你们新棉袄啊！”
　　两个孩子倒也乖巧，立刻跪在地上，咚咚给左贵磕了三个响头，奶声奶气道：“给外公拜年！祝外公长命百岁！”
　　“嗯！好好！都起来吧！”左贵伸手把两个孩子拉起来，回头对梁氏道：“红包呢？”
　　梁氏已经沏好茶出来：“在这呢！”把茶缸放在左贵面前，从怀里取出两个红纸包成的压岁钱的小红包，递给左贵。
　　左贵将红包放在大豆和豆花手里，一人一个：“乖！快长快大，无病无灾！”
　　“谢谢外公。”两个孩子喜滋滋拿着红包，拆开了数了数，里面也是每人六文铜钱。
　　左少阳道：“爹，我不用做棉袄了，还是您和娘各做一套吧。你们年纪大了，要保重身体。”
　　茴香道：“是啊，爹，你和娘也应该各做一套。我瞧这布料和丝绵应该是都够的。”
　　左贵摇头道：“不了，三个孩子，一个一套，孩子过年要穿新衣裳的。我瞧三套棉袄用一匹布料和一床丝绵就够了，剩下的布料和丝绵拿去卖了凑钱还三娘，人家给我们宽限这么多日子了，我们有了钱，得想着先还债才好。”
　　左少阳听老爹左贵还把自己跟大豆、豆花一般当小孩看，也给自己做新棉衣，心中不禁感慨，在父母眼里，孩子总是长不大的，成年了也还是个孩子。但是，自己却不能把自己当孩子看，所以左少阳道：“爹、娘，我已经成人了，我身体很好，不需要棉袄，不用给我做，就算做了我也不穿！就这句话！我们应该紧着钱还三娘，完了再想别的。”
　　左贵抬头好生瞧了瞧左少阳，缓缓点头：“既然这样，那就给两个孩子做就行了。”
　　侯普很有些不好意思，这布料、丝绵是孩子外公家的，按理自己一家是外人，外公家人都不做，给外孙做，这有些说不过去，正待说话，茴香已经抢着讪讪地对左贵夫妻道：“你们二老不做棉袄，也不给弟弟做，却给大豆他们两外孙做，这样不好的……”
　　左贵哼了一声：“有什么不好的，就这么着了！——忠儿，你赶紧带佩兰姑娘去瓦市卖药材吧，人家还要赶早回老槐村呢！”
　　茴香忙道：“这都下午了，要不，等他们卖完药材，在家里吃了饭再回去吧。”
　　苗佩兰忙摇头道：“不了大姐，家里还等着我回去呢。”
　　“这样啊，那弟你赶紧带佩兰姑娘去卖药吧！”
　　左少阳答应了，领着苗佩兰穿大街走小巷来到了瓦市，大年初二，瓦市的药材市场以及其他摊位都已经开张了，叫卖声此起彼伏响了起来。


第65章 水飞
　　两人来到药材市场摊位，这些药材批发商与城里各家药铺都很熟，药铺进货都是从这批发市场进货，尽管贵芝堂进货很少，但毕竟是家顾主，现在生意不好进货少，不代表永远都是这样，和气才能生财，所以见到左少阳过来，都纷纷起身打招呼，当先一个胖胖的药材商最是热情，笑眯眯道：“左少爷来了？今天买点啥药材？”
　　“我朋友上山采了些药，想卖了，收不收啊？”
　　这药材商乐呵呵道：“当然收，不买药材我们卖什么？嘿嘿，我们摊子上这些药材，差不多都是采药的人从山上采回来卖给我们的呀，批货、散货我们都要！”
　　左少阳心头一喜，追问道：“你们的药材都是采药人从山上采的？”
　　“差不多吧。”
　　“就没人种药材来卖？”
　　“谁种那玩意做什么，山上不有的是药材啊。”
　　左少阳心中一阵激动，原来唐初药材差不多都是从山上采的，很少有人种。药材大面积种植绝对比上山采药省时省力产量高，能大规模生产，而且还能针对药材市场的供求需要选择性地种植，这些可是采药做不到的。
　　那药材商道：“左少爷，药材呢？我瞧瞧。”
　　左少阳暂时将心中想法放下，接过苗佩兰手里的药背篓，放在摊位边，把药材都拿了出来放在地上：“喏，就这些。”
　　那药材商蹲下身，拨弄了一下：“嗯，药材都还不错。”掐指算了算，道：“既然是左少爷介绍来的，我也不杀价了，一口价，包圆了十二文，如何？”
　　苗佩兰喜出望外，想不到一上午挖的药材就卖了十二文，自己几天卖柴也未必能赚到这个数。左少阳听这个价还是公道的，点头道：“行啊，给钱吧！”
　　那药材商拿出钱袋，数了十二个铜钱递给苗佩兰。陪笑道：“姑娘，以后采了药，直接来我摊位卖给我，我给你的价格绝对是整个瓦市最高的。嘿嘿。”
　　苗佩兰高兴地点点头，接过钱，转脸瞧了瞧左少阳，数出六文钱，递给左少阳。
　　左少阳愣了一下：“给我作甚？”
　　“你跟我一起挖的，自然分一半给你。”
　　“哈哈，枉你还叫我一声左大哥，咋这么分生？我要图这点钱，就不教你怎么挖草药了。行了，收着吧。”把钱推了回去。
　　苗佩兰却一把抓住他的手，把那六文钱拍在他手里：“我走了！”
　　左少阳知道苗佩兰性格很倔强，她认准的事不会改，既然认定是两人一起挖的，自然要分一半给自己的，不过左少阳也不是轻易认输的人，抢步上前，抓住她的手，将四文钱拍在她手里：“既然你认真，那咱们就实打实，——我只能收两文钱。”
　　“为啥？”苗佩兰愕然道。
　　“这些药材，只有那第一颗天麻是我挖的，其余的，都是你亲自挖出来的。”
　　“可是，是你指点的，不然我也不知道啊。”
　　左少阳故意板着脸道：“我不管，反正谁挖的就是谁的。你倔我也倔，我跟你一样，也不要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这四文钱你要不拿，我就扔掉！”
　　苗佩兰感激地笑了笑，把四文钱揣进了怀里：“谢谢左大哥！”
　　“嘿嘿，这还差不多。”左少阳笑道：“你再等等，我买点药配了，你带回去给你弟弟二子眼睛上药，这得尽快用药才行，不能耽误太久了。”
　　苗佩兰答应了。站在那瞧着。左少阳扫了一眼这药材商的摊位，伸手从一个袋子里揪了一小撮药末，手指头捻了捻，皱了皱眉：“你这硼砂咋这么粗糙啊？”
　　药材商陪笑道：“左少阳，硼砂是石头，能碾成这么小已经算是很不错了，您不信到各摊瞧瞧，我这的硼砂那绝对是碾得最细的，你要能找出比我这细的，有多少我要多少！”
　　左少阳心头一动，瞧了他一眼：“是这话？”
　　“那当然，我董胖子说一不二的。”
　　“嗯。你怎么个收法？”
　　“左少爷你还真有啊？”董胖子那话其实是自卖自夸的，见左少阳这样，不敢把话说满了，陪笑道：“这得看药来定，不过，我还真不相信能有比我这硼砂更细的。”
　　左少阳又分别检查了紫石英、自然铜、磁石等金石类药物，发现粉碎的颗粒比硼砂还要粗糙，显然更难粉碎，便道：“这些我能粉碎得比你这更细，就跟白面粉的粉末一样！”
　　“不会吧？左少阳你可真会开玩笑。嘿嘿。”
　　左少阳也不理他，背着手一家家药材摊位瞧了过去，刚才左少阳跟董胖子说话，这些药材商好多也都听到了，免不了也吹嘘一下自己的硼砂，不过左少阳这一路瞧去，不好说别的摊位上的硼砂比董胖子的差，但却也差不多的粗糙，跟自己家药铺的一样，颗粒都是跟小米粒似的大小。心中顿时有了个主意，回到那董胖子摊前，道：“好，我回去炮制，完了拿来给你瞧，绝对比你们摊位上的都要细得多！”
　　“那敢情好！真有这样的货，那我董胖子要定了！”
　　左少阳点点头，带着苗佩兰出了瓦市，道：“佩兰，这些药都不合我的需要，我得自己加工才行，你先回去吧，我爹说，我们后天才会去你们村给贾少爷和李大娘复诊的，明天可能不去，我就怕时间太久影响二子眼睛的治疗，这样吧，如果你明天上山挖药，下山进城来卖，就到我们贵芝堂来，我把药给你。”
　　苗佩兰忙谢过，背着背篓走了。
　　左少阳回到贵芝堂，梁氏和茴香正在厨房准备晚饭，侯普和左贵在堂屋里说话，药铺的门半开着，大豆和豆花两个孩子坐在门槛上玩游戏。见到左少阳回来，又嚷着要小松鼠玩。
　　左少阳哪顾得上这些，问了等吃饭还有一段时间，便对左贵道：“爹，我要炮制一种药材，可能能卖些钱。”
　　“什么？”左贵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炮制药材？”
　　“我发现瓦市的硼砂颗粒很粗，我有办法能炮制出颗粒很细的粉末状的硼砂，还有别的矿物类药材，药草商董胖子说了，他可以收。这样我们就能赚一些加工费！”
　　左贵显然不信，哼了一声；“你又如何知道怎么炮制？”
　　“上次我说的那个铃医教我的。”
　　侯普很好奇，问道：“啥铃医啊？”
　　左贵道：“忠儿说，他曾经给过一个快饿死的铃医一点吃的，那铃医就给他看进了一本医书，上面有些方子。”
　　侯普笑了，扭脸对左少阳道：“大郎，人家哄你吃的哩，你想想啊，那铃医都饿得快死了，还靠你救济，他真要有这本事，那咋自己不弄了赚钱？何至于沦落到要饭吃的地步？”
　　茴香也笑道：“可不是嘛，弟弟就是太实诚了。”
　　左少阳不理他们，径直进了炮制房。
　　左贵本想出声阻止，但女婿在这，古代将女婿视为外人的，他不太想当着外人面训斥自己的孩子，即使是自己的女婿。
　　左贵把门关上，并把门从里面闩上，开始炮制硼砂。
　　质地坚硬的矿物类药材，唐朝之前都是直接用火煅烧，然后进行捣碎，得到的颗粒比较粗。宋朝对矿物类药物的粉碎方法有了很大的改进，特别是对紫石英之类的金石类药材的粉碎方法，更是有了飞跃的发展，采用了煅赤醋淬，热胀冷缩之后进行粉碎，然后再进行水飞。就能得到远比唐朝之前炮制金石类药物要细得多的粉末。
　　水飞是中药炮制方法的一种，是将药物破碎后，放在乳钵里，加入清水，研磨成糊状，再加多量水搅拌，粗粉就会下沉，这时候马上倾出混悬液，下沉的粗粒再进行研磨，如此反复，利用粗细粉末在水中悬浮性的不同，将不溶于水的矿物经反复研磨制备成极细粉末。最后将不能混悬的杂质弃掉，合并混悬液，静置后，分取沉淀，低温干燥后再研散，就能得到极细的粉末了。一般用于眼部用药等对粉末要求极高的药里。


第66章 女婿拜年
　　水飞法在唐朝之前已经用于药物炮制，但是，对于金石类硬度极高的药材，由于不掌握煅赤醋淬的办法，无法使矿物类药材达到需要的破碎程度，所以即使用水飞法也无法得到需要的粉末。故此，在宋朝之前，金石类药物一般都是直接火煅后粉碎碾磨而成。颗粒也就比较大。
　　左少阳毕业后在中医院药房工作，他们药房有专门的炮制工作间，对常用药材都是自行炮制，这样可以降低成本提高利润。使用的炮制设备尽管多是现代化炮制机械，但基本原理和方法仍然是传统的。所以他知道如何炮制这种药。
　　左少阳选择了最难以粉碎研细的金石类药物之一紫英石作为第一个炮制对象，想看看古代工具炮制的效果如何。由于使用的是古代炮制工具器械，左少阳决定按照宋代炮制法进行炮制。
　　他拿了一块紫英石，先放在煅烧坩埚炉里，用武火煅烧，直到这紫英石红透，然后立即将坩埚倾覆，将煅烧好的紫英石倒入醋中淬酥冷却，取出。醋与紫英石按照大约一比三的比例配置。完了之后如法炮制，再次进行煅烧红透，然后醋淬。如此反复七次！
　　当然，在现代中药房炮制紫英石，由于技术先进，一般也就两次就可以了，就不用反复七次之多了。
　　煅烧完毕，要等待紫英石干燥了，才能捣碎，所以左少阳这空挡接着炮制硼砂等需要的药物。
　　相比而言，硼砂要容易炮制一些，宋代的炮制方法相对比较繁杂，要加一些敷料，后代研究这些敷料对药效和炮制效果并没有明显的影响，可以省略不用，所以也就省略了，直接将硼砂粉碎之后，放在煅锅里，用武火加热，煅至鼓起小泡成雪白酥松块状时，取出，等放凉再碾碎就可以了。
　　唐朝以前对硼砂是直接研碎，这样得到的粉末自然比不上煅烧之后碾碎了。
　　相对而言，炮制炉甘石要麻烦一些，唐代以前也是直接煅烧后粉碎用，颗粒比较大，不适合眼部等部位使用，左少阳这一次采用的是现代改良过的明朝煅后三黄汤淬法。先准备黄连、黄柏、黄芩煎汤两三次，直到苦味变得很淡，然后滤掉渣备用。将炉甘石放入煅锅中，用武火加热煅至红透，取出，倒入三黄汤里浸淬，搅拌，倾取上层水中混悬液，残渣继续煅淬三四次。直到不能混悬。再将混悬液混合，静置，待澄清后倾去上层清水。等干燥后就能用了。
　　经过三黄汤炮制的炉甘石，可以增强除湿泻火，清热解毒的功效。
　　其他几味药左少阳也用唐朝之后改进的方法进行了炮制，但这些药物不是一两个时辰就能搞好的，他把前期工作做了之后，就已经到了傍晚吃饭时候了。
　　侯普陪着老爷子说话，听炮制房里风箱声，粉碎当当声不绝于耳，这才知道左少阳说干就干，还真的在里面炮制药材，便上前拍门问要不要帮忙，因为用药不多，左少阳一个人忙得过来，所以说自己一个人就可以了，让侯普陪老爹聊天。
　　傍晚时分，茴香敲门道：“弟，吃饭了！”
　　左少阳这才熄了火出来。侯普瞧着他一头大汗，笑问：“累了吧？结果如何？”
　　“大概完成一半了，在晾着呢，晚上还要碾碎研磨，水飞啥的，要等明早才知道。”
　　左贵对儿子左少阳治病的本事多少有些刮目相看了，但是，对炮制药材却还没什么感觉，主要是左少阳没在他面前露过这方面的本事。左贵本想阻止左少阳乱折腾药材，但侯普和两个外孙在，所以没有出声阻止，听左少阳说炮制完成一半了，也懒得进去看稀奇，反正金石类药材也不贵，折腾也费不了什么。
　　门开了一下午，并没有病患上门求医，这到底影响了左贵的一些心情，见饭菜已经摆上桌，太阳也下山了，便闷声道：“行了，吃饭吧！”
　　说着吃饭，左贵却没上桌，而是背着手来到供桌前，掸了掸衣袖，恭恭敬敬上了一炷香，这才来到餐桌前坐下。
　　他上香了，其余的人自然也跟着都上了香，围坐在小圆方的餐桌旁。左贵坐上席正位，侯普和左少阳一边一个，茴香和梁氏在下首坐着。左少阳本来让娘跟老爹左贵坐一起的，姐夫侯普微笑摇头，招手拉他坐下。左少阳这才知道这是古代正席上就座的规矩。后来他才知道，要是在大户人家，宴请女婿这样比较正规的正席，女人都是不上桌的，更别说坐下首了。
　　侯普一家来拜年，拿了一刀薄猪肉、小半袋米和一壶酒。梁氏把三十夜祭祖的羊肉炒了招待女婿一家，留着牛肉和几个年糕作为回礼打发女婿回篮子的。桌上的菜便是羊肉和女婿侯普拿来的猪肉，分开做，好歹也有四五样肉菜了，又打了个青菜叶子汤。瞧得大豆和豆花两孩子直咽口水。对于穷人家孩子来说，一年到头，除了过年，难得见到几次荤腥的，难怪孩子都喜欢过年。
　　女婿上门拜年，又带了酒肉，总不能让女婿孙子啃桑白皮黑面馍馍，所以梁氏一狠心，把侯普家拿来的小半袋米倒了一半煮上，再加一碗黑面，半锅清水，汤汤水水的熬了一锅黑面稀饭。用大瓷碗给两个孩子一人盛了满满一大碗，上面搁上两大片半肥瘦的猪肉。两个小家伙欢天喜地端着饭到门口坐在门槛上吃去了。
　　茴香用一个小木桶装了半桶热水，把带来的一壶酒倒进土瓷酒盅里，放在热水里温着。拿了三个缺了角的小白瓷酒杯放在左贵、侯普和左少阳三人面前，小心地斟上酒。
　　左少阳见母亲梁氏和姐姐茴香面前没有酒，笑道：“姐，再拿两个杯子，给你和娘也倒上啊。”
　　茴香瞅了那酒盅一眼，咕咚咽了一声口水，勉强一笑，道：“姐不会吃酒，你陪爹和你姐夫就行了！”
　　左少阳道：“那怎么成！过年嘛，都要喝酒才像过年！三十夜的时候，娘也喝了呢。”
　　侯普拍了拍左少阳的肩膀，笑道：“行了大郎，别劝她了，她真要吃，这一壶酒不够她一人吃的。”
　　左少阳笑道：“那就紧着喝呗！”
　　茴香白了侯普一眼，道：“别听他的，你们赶紧吃，菜要凉了。”
　　“不，你和娘这一年都辛苦了，大过年的不喝杯酒，我也不喝！”
　　左贵捋着胡须微笑道：“既然忠儿这么说了，你们俩就各吃一杯吧！”
　　茴香莞尔笑道：“那就不用拿杯了，我就着侯普的酒杯喝一口就是。”
　　侯普忙把酒杯捂上：“算了吧，你还是自己个拿杯子，不然我这酒可就吃不着了！”
　　一家人都笑了。梁氏又拿了两个杯子，斟了两杯酒放在两人面前。
　　左贵举杯说了几句团圆吉利的话，把酒饮干了，茴香看见老爹喝完了酒，不等招呼，一仰脖，把一杯酒都倒进嘴里，咕咚一声咽了，还砸吧一下嘴，嘟哝道：“还没品着酒味，咋就没了？”
　　左少阳笑了，把酒喝了之后，端着酒盅又要给姐姐斟酒，茴香赶紧把酒杯拿起来放在桌下面：“不了，弟，姐不吃了，你们吃！你们三自己个吃酒！”
　　侯普和左贵都笑了，侯普道：“大郎，别给他倒了，小媳妇家家的，吃这一杯就差不多了。”
　　梁氏的酒只抿了一口，把剩下的大半杯放在茴香面前：“这酒太辣，刀子似的，娘不爱吃，你帮娘吃了吧。”
　　“好啊！”茴香喜滋滋端起酒杯，生怕人家拦着，忙不迭一仰脖，吱的一口又干了。咂咂嘴，还把舌头在嘴唇上舔吧一下。
　　左少爷这才知道，自己这位老姐是个海量。


第67章 开荒
　　左少阳端着酒分别敬了爹娘和姐夫姐姐。茴香借故又得一杯酒吃，乐得眼睛都笑眯了。
　　几杯酒下肚，左少阳感到身上暖和多了，酒劲也上来了，对侯普道：“姐夫，听说衙门有公告，鼓励人开荒种地，是吗？”
　　“嗯，咋的，你想开荒种地？”
　　“随便问问，是不是自己找地开荒就行了，还是怎么着？”
　　“那可不成。”侯普夹了一块肉塞嘴里，慢慢咀嚼着，又吱地咂了一口酒，咂摸了一下滋味，这才接着说道：“这开荒种地啊，先把要开垦的荒地给当地里正说了，里正带人勘查确属无人耕种过的荒地之后，登记造册，上报衙门户房。等户房批文下来，就可以作为荒地开垦了。当然，每十亩地要交纳一百文的保证金。开垦头三年免税，后三年减半收税……”
　　“啊？要交保证金啊？”
　　“那是啊，不交钱，谁都去乱登记，那不乱了套了吗？这一百文的保证金是要退的，如果这荒地能连续开垦种植满三年，就可以向衙门报告，衙门核查属实之后，就可以发给田产文契了。那时候，这一百文钱就可以退回本人了。当然喽，如果家里实在困难，交不起这一百文，没关系，可以找保人呀，有人作保就行了。开荒地所有手续，都得衙门经手办理，如果不这样，未经核查便私自开垦的话，一律按耕地收取税赋的。”
　　“原来是这样啊，这么说来还真有些麻烦哟。对了姐夫，我们城外还有这种荒地吗？”
　　“你问这做什么？你还真想不当郎中，开荒种地去啊？”
　　左少阳呵呵笑道：“说实话吧，如果可行，我想找块城外的荒地开垦了种草药……”
　　众人都吃了一惊，左贵瞪眼道：“种草药？”
　　“是啊爹，反正荒地头三年不用交税，也就费点劳力，种药材又不比种粮食，不用地力太好，荒地就成。我瞧着这差不多是无本买卖，做得过！”
　　茴香道：“没那么简单吧？种苗呢？不得买啊？”
　　“种苗从山上移栽啊，今天上午我特意跟佩兰一起到山上采药，发现千仞山上草药种类还是蛮多的，很多药材都能直接从野外移植栽种的。我们开始先种些容易活的，不需要费时费力照料的，赚了本钱之后，再种一些比较贵重一点的药材。慢慢积少成多，我觉得，这也是个赚钱的法子嘛。”
　　“你觉得？”左贵嗤地冷笑一声：“你觉得赚钱就能赚钱？你种过药材吗？你知道怎么种吗？”
　　“我知道一些，也是那个老铃医给我看的书上说的……”
　　左贵皱眉道：“种植药材可不一样，这纸上谈兵的东西，能做的准吗？”
　　“不试一下，怎么知道不行呢？”
　　“试了就能行？”左贵鼻孔里重重地哼了一下，花白眉毛抖着，“你这小子，就是不务正业，好好学医，不比什么都强？今天想炮制药材去卖，明天又想开荒种药材，你还想做什么？一并说了出来吧。”
　　左少阳低着头不说话。
　　梁氏见场面僵了，忙打圆场道：“忠儿，听爹的，好好跟着爹行医，这种药材可不是想想就行的，只怕我们没这本事。”
　　茴香也道：“是啊弟，跟爹走村串寨当铃医，好生琢磨那老铃医教你的医方，这就有得你忙的了，哪里还有时间种药材？贪多嚼不烂啊！”
　　左少阳低着头嘟哝道：“琢磨医方走村串寨当铃医也不影响种药材啊。药材种下去不象庄稼，不需要太费劲照料的……”
　　“你懂个屁！”左贵见而儿子如此倔强，火气上来了，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种药材真想你想的那么简单，人家早种了，还等着你？”
　　左少阳嘟哝道：“他们不会种，所以没人种！”
　　“你怎么知道人家不会？”
　　左少阳抬头道：“瓦市药材批发商董胖子说的，说他们批发的药材，差不多都是各地采药人从山上采回来的，自家种的几乎就没有。而且，这些天我们走村串寨行医，一路上我就没看见种药材的，这就是很好的证明！”
　　左贵愣了一下，略一回想还真是那么回事，这路上还真没见到种药材的地。他当然不会在儿子面前服输，哼了一声道：“他们不会，难道你会？你种过？”
　　“没有，但是我知道怎么种，让我试试总行吧？”
　　“不行！”左贵断然道，“家都成这样了，你不好生想着怎么学好医术，赚钱养家，尽搞这些歪门邪道，你真想把为父气死不成？”说到最后，声音都有些沙哑哽咽了。
　　“这不是歪门邪道……”
　　“弟！”茴香扯了左少阳一把，“别说了！”
　　“我要说！”左少阳把筷子放下，连珠炮一般说道：“爹！娘！走村串寨当铃医，赚的是苦哈哈穷苦人的钱，他们自己都穷得叮当响，哪有更多的钱买药治病？这几天若不是恰好遇到贾老爷这件事，单单是给其他人治病赚的钱，勉强糊口都难，还能把这么大药铺开下去？所谓‘穷则思变’，咱们药铺现在穷成这样，再想着法赚钱，这日子怎么过下去了？就算赵三娘她松口让我们过了十五房租这一关，以后我们赚不到钱交不上房租，迟早还得被扫地出门的！”
　　左贵愣了，他想不到一向老实巴交甚至有些木讷的儿子，怎么变得如此倔强？可想想左少阳这番话，却也不能说没有道理，本想喝叱几句，却不知从何开口。
　　侯普轻咳一声，陪笑道：“岳丈，您老先别生气，我倒觉得大郎这个主意可以试试。反正开荒种地三年免税，如果三年干不下去，把地撂荒了就完了，也就损失一百文的保证金而已。手续方面没问题，衙门这方面有我，只要看好了荒地，其他的我去办，不用二老操心！这保证金嘛，我替大郎作保人，也不用花一文钱的，三年期满没奔头，咱们撂挑子就得了，连一百文都不会浪费，大不了我挨一顿臭骂就是。嘿嘿”
　　听女婿向着左少阳说话，女婿是衙门书吏，尽管只是小吏，不算官，但在左贵心中还是很有些分量的，便捋着胡须连连点头。
　　侯普见岳父听见去了，脸上笑容更欢了，道：“种药材我是不懂的，不过，我知道大郎人很实诚，他不是那种耍嘴皮子说大话的人，他既然说了知道怎么种，想必心中多少是有些把握的，他也说了，这秧苗可以从山上引种，那就花不了什么钱了，反正药铺里的事也不多，多想一条路就多一个奔头，这总也是好的，若不成，就当笑话，一笑了之，若是有些收入，岂不是多了一条财路？”
　　左贵点着头，心里琢磨着女婿侯普这话，慢慢转头瞧向妻子梁氏，梁氏是没什么主意的人，自然只是讪讪笑着。
　　左贵又望向茴香。茴香一直心疼弟弟，听刚才丈夫都支持了弟弟的想法，而且说得也有道理，现在又见老爹似乎有所松动，她自然不会唱反调，陪笑道：“爹，我也觉得，反正这也不会糟践钱米，也就是多累一点的事，弟弟年轻，这力气也是有的，就让他试试吧。”
　　左贵捋着胡须又瞧向左少阳，皱着眉沉声道：“你打算种什么药材？怎么种？”


第68章 种什么
　　左少阳之所以想开荒种药材，主要目的不是靠这个发家致富，他的发展方向不是想当一个药农，而是当一个悬壶济世的郎中，从这几天行医情况来看，唐初有很多后世的常用药材都没有，而这些药材又是很多经方、验方必不可少的药，无法用别的药取代的。这些药也没地方买去，所以只能自己种了。
　　中药是讲究道地药材的，例如甘肃的当归、宁夏的枸杞子、四川的黄连、附子，吉林的人参、山西的黄芪、党参、云南的茯苓等等。产自这些地方的这些道地药材要比其他地方的质量高，而且，很多药材只有某一地出的药效才能达到要求，比如同样是贝母，产于浙江的浙贝母，能清肺祛痰，适用于痰热蕴肺的咳嗽，而产于四川的川贝母却是治疗燥热咳嗽、虚劳咳嗽的。所以，左少阳不可能在一个地方把唐初没有的后世常用药都种植出来，也只能种植合州府这个地方适宜的药材。他从千仞山采药的经历发现，千仞山是个药材大宝库，能产很多种药材，在这里种植应该能种出很多需要的药材来的。
　　左少阳自然不能把这个想法直接告诉老爹左贵了，想了想，道：“爹，说实话，我还没想好要种些什么药材，不过，刚开始嘛，先易后难，先种一些容易活的，需求量大的药材好了，比如金银花、桔梗、板蓝根、栀子、虎杖、半夏、天麻啥的。”
　　左贵瞧着他，捋着胡须道：“金银花跟板蓝根都是新近才开始使用的药材，能用的配方并不多，很多医者都不知道，恐怕种出来不好卖。”
　　金银花和板蓝根都是最早记载于唐朝的《新修本草》，也叫《唐本草》，是成书于此后的二三十年之时，不过，左少阳推测，既然这两味药能进入官方本草书的药材，肯定是药效已经获得官方认可，并被广泛使用的。所以在唐初，这两种药应该已经被使用了，但使用范围还不广。
　　左少阳是根据后事用方习惯来确定药材的，一般常用方剂中经常被使用的药物，而又能大量生产的，就划归需求量大的大宗药材。但那是后世的情况，唐初，这两味药刚刚作为药材使用时间不长，用到的方剂自然就不多。这却是左少阳没想到的。听老爹这么说了，有些不好意思，讪讪笑道：“那……，那就不种这两种了。先种别的。”
　　“哼！”左贵见状，知道左少阳其实压根就没想好要种什么，脸又阴了下来，端起酒杯咂了一口。左少阳忙夹了一夹肉放在他碗里。陪笑道：“爹，吃菜！”
　　左贵拿筷子夹起碗里这块肉，道：“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做，种药材也是这样，贪多嚼不烂，这也想种，那也想种，到头来一事无成！”说罢，将那块肉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侯普对左少阳笑道：“岳丈大人说得一点没错，贪多嚼不烂，而且，刚开始没什么人手，多了忙不过来。你还是先种一两种，好活的，好卖的，能赚钱的，等赚了钱了，再扩大种别的。这样才行。嘿嘿。”
　　左少阳这个念头也就是今天才有的，所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此刻临时抱佛脚，想想只能选自己了解的品种种植了。他很庆幸自己在中医大学读书时，曾选修过《药用植物栽培学》，而且他读书从来都很认真，所以这课的一些内容还记得，仰着脑袋回忆，可是这样泛泛地想，哪里能想到什么，脑袋里空空如也。反倒是今天早上在千仞山上和苗佩兰两人采挖药材的情景浮现眼前，尽是苗佩兰挖到第一棵天麻时的喜悦。
　　天麻？对了，种天麻！
　　可是，天麻种植对温度、湿度要求都很高，人工栽培一般都是在室内或者温室里进行，要是在室外，为了避免阳光直射温度过高，还得搭棚遮阳。而且，天麻生长周期太长，得好几年，不能短期见效。还是别种天麻了，找个短期见效的好了。
　　可是，他想遍了自己会种的，生长周期短见效快的，又适合在合州地区生长的药材，想来想去，只有种桔梗了，这玩意早在《神农本草经》就作为药材使用了，很多方剂都有，而且既可以当药，有可能当食物，是药食两用的药材，需求量很大。种植技术要求也不高，会种地就会种桔梗。还能跟农作物和其他适合的药材一起套种。唯一不太满意的，就是桔梗对土地要求稍高，要土层深厚，肥沃，排灌方便，而且还要向阳、背风，还最好是耕地。
　　左少阳对侯普道：“城外那些无主的撂荒耕地能种吗？”
　　“耕地？呵呵，绝了户的无主耕地都是朝廷所有的，不过，这些耕地朝廷都是对外出售的，鼓励购买。”
　　“听说二两银子一亩，是吗？”
　　“那是上等良田，中等的才一两五钱，劣等耕地也就一两。”
　　左少阳知道，这田地的价格听着便宜，但在唐初，物价普遍很低，钱难赚。这二两银子一亩地，价格也不算便宜了。特别是经过这些天赚钱的辛苦之后，他更是深有体会。
　　左贵见左少阳又去问耕地的事情，摇头叹气，用筷子指着左少阳，对妻子梁氏道：“我说的没错吧，忠儿这孩子属螃蟹的，干事情不专心，你瞧，前面说着开荒种地的事，现在又跑到耕地上去了，下面说不定就想买地种田了！”
　　梁氏赶紧对左少阳道：“你这孩子，你不是跟你爹说了要开荒种药材嘛，问耕地的事做什么？”
　　左少阳刚才也是想到哪说到哪，他倒没想过买耕地来种药材，笑道：“我没想种田啊，这不是在想开荒了，种点啥子好，想到这了，随口问问，闲聊嘛。”
　　“那你想好开荒种什么了吗？”
　　“嗯，想好了。”
　　“种什么？”梁氏有些紧张，生怕儿子说出不恰当的选择，被左贵老爹喝叱，忙又加了一句：“要想好了再说哟！”
　　茴香也很紧张，凑了一句：“最好是一物多用的，又能作药，又能吃，又能看。比如牡丹花啊啥的。”
　　“牡丹花？嘿嘿，那玩意太娇贵，在荒郊野外恐怕不太好种。我也不太会种。”
　　“是吗？不过牡丹花很美的，花开富贵嘛！”
　　“花开？”左少阳脑海里突然冒出一首歌——《栀子花开》！左少阳读书的时候，这首歌在校园里流行，左少阳也很喜欢，也就特别注意栀子这味药，还专门看过栀子的种植，这方面记得很清楚，马上有了主意，道：“栀子！就种栀子！”
　　栀子也是《神农本草经》就有的药材，能清热泻火，凉血解毒。是很多方剂常用的药。不仅可以药用，而且还能提取色素作为染料，也可以作为观赏植物栽种，所以需求量很大。种植技术也相对比较简单，尽管土层深厚的肥沃土地更适合，但在荒坡也能种植，不过最好先进行全垦。
　　左贵道：“那好，那你说说这栀子怎么种的？”
　　这自然难不倒左少阳，他咂了一口酒，如数家珍，掰着手指头侃侃而谈：“栀子不耐寒，喜欢温暖湿润的地方，但阳光又不能太过直射，通风要好，所以选向阳的山坡中下部土层比较厚比较肥沃、疏松的地方种植为宜。土质以排水好的砂质土最好，其他土也行。在立春之后一直到立秋之前都可以进行生枝条扦插，半个月就能生根。种植前挖坑，坑的宽和深大概一到两尺就行了，相隔四尺左右种一棵。栀子喜肥，挖坑后要在坑里施肥，用腐熟农家肥就很好。把土和肥拌匀。以后还要定时多施薄肥……”
　　左贵听得眼睛都瞪大了，怔怔地望着儿子，喃喃道：“这些……，这些你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第69章 有钱别买田
　　“铃医的书上写的有……”左少阳突然想到一般医者只重视药材的药用，要求使用道地药材，但却很少有人去注意如何种植药材。特别是一个行走江湖的铃医，这么说老爹左贵或许不太相信，马上又补充了一句：“老槐村的苗佩兰姑娘也跟我说过，她懂一些怎么种药材。”
　　“是吗？”左贵那神情显然不是很相信。
　　茴香向着弟弟说话，陪笑道：“这茴香姑娘很能干的，庄稼人，只要是地里的活，多少都知道一些的。”
　　左贵心想也对，便点点头，凝视着左少阳：“你当真想种栀子？”
　　“是种药材，不一定都种栀子。而且栀子生长周期比较长，一两年之内是见不到成效的。我可能会加种别的药材。”
　　左少阳这么说是为了打埋伏，他只是用栀子来开路，最终目的，是种植那些唐朝没有作为药材使用的常用药，为自己将来行医用药做准备。
　　左贵手一摆，道：“我不管你种什么，现在既然你姐夫也帮你说话了，那好，就让你种，不过，我们丑话可说在前头，一切只能靠你自己！不许用家里一文钱！”
　　左少阳喝了几杯酒，仗着酒劲胸脯一挺：“行！——那要是我自己挣的钱呢？”
　　“你自己挣钱？”左贵愣了一下，笑了：“你要能自己挣到钱，你爱怎么花就怎么花！”
　　“说定了！多谢父亲大人！”
　　说罢，左少阳端起酒杯给左贵老爹敬了一杯。又敬了侯普一杯酒，多谢他帮自己说话。
　　侯普饮干酒后，借着酒兴对左少阳道：“我尽管不知道怎么种药材，不过，这药材也好比庄稼吧？地好药材才能生长得好。这荒坡野地，从没种过庄稼，能种出药材来吗？”
　　左少阳苦笑：“土质肥沃地当然比贫瘠的地更适合种药材，产量质量也好，但是，我没钱，只能因陋就简了。要是有钱，现在买些耕地，将来肯定很划算的。”
　　“大郎，你还不知道吧？朝廷有规定，良田只能种庄稼，不准种别的东西，只不过，现在撂荒的良田很多，所以，这规矩也不如何执行，加上有姐夫在，大小也关点事，你真买良田种药材，也不会有人管你的。但是，嘿嘿，大郎，如果真的有一天你有钱了，姐夫劝你，还是不要买田的好。”
　　“这是为何？”
　　侯普眯着小眼睛打了个酒嗝，神秘兮兮干笑两声，瞅了众人一眼，压低了声音道：“你可知道，为什么现在良田价格这么低，上好的良田也才两千文一亩，怎么还是大片大片的空着没人买？”
　　梁氏道：“那还用说，没钱呗，日子都苦成这样，哪还有余钱买田地啊。”
　　“不对！岳母！你不知道，哪朝哪代都是这样，有穷人就有富人，穷得永远是我们穷人，那些个富人啊，兜里还是大把大把的金银财宝，可就是捂着钱袋不买田地，你可知道原因？”
　　左贵叹了口气，道：“那有什么难猜的，现在田多人少，没人种，税还得照交，纯粹是贴本的买卖。再说了，这兵荒马乱的，买田地做什么？”
　　侯普一拍大腿，大拇指一挑：“还是岳丈大人眼光毒！没错！就是这理！知道现在的田税是多少吗？五收一！五亩田收一亩田的税！现在又找不到人种地，大部分田地都撂荒着没人种，田税还得照交，所以你现在买田，那不是往里赔钱嘛！”
　　（注：两税法其实是在唐朝后期才出现的。隋末唐初战乱之下，税收也很混乱，有史料记载按田收税的。故本书设定了唐初曾出现了田税。）
　　左少阳咋舌道：“那么高啊？”
　　“是啊！这还不算什么，最主要的还不是这个问题，你们想想，花银子买了田地，带不走也藏不了，种了庄稼，好不容易大半年过去了，该秋收了，结果，一把战火，抢的抢烧的烧，轮不到你收割就全没了！所以啊，费那劲做什么，有了银子，战乱一起，裹着就走，多方便啊。等天下太平了，再买田地才稳当，大不了贵一点，又能贵到哪里去？总比现在就往里赔钱的好啊。嘿嘿，这些富人打的都是这鬼主意！”
　　梁氏道：“我听说，朝廷不是准备授田吗？那还买地做什么？”
　　侯普道：“岳母，那授田是有限制的，授的田叫做永业田和口分田，是不能买卖的，除非死了没钱入土这样特殊情况，就算这样的特殊情况，也只能卖其中很少的那部分永业田。而且，这些田地死后是要交回朝廷的，不能传给子孙。交的税也要比平常高很多的。到底不是自家的田地，如何比得自家买田？”
　　梁氏讪讪道：“说的是。”
　　左少阳没弄清他们说的什么，问：“授什么田啊？”
　　侯普咂了一口酒，道：“这早就风传了，没错，朝廷是有这意思，把无主的田地和荒地按人丁分配，让百姓都有田种，朝廷也可以多收税啊。听说北边有些地方已经在搞了，咱们不也授荒地嘛，至于这授田嘛，嘿嘿，咱们合州只怕几年内都不会搞的。”
　　“为啥？”
　　“为啥？人少啊，人就那么些个人，你给他再多的田，又能种得了多少？再说了，咱们这忙着平息叛乱都忙不过来，谁有空折腾这玩意。”
　　“平息叛乱？”左少阳吃了一惊，“现在都贞观年了，太平盛世啊，怎么还有叛乱？”
　　“你懂什么！眼下这局势可说不准……”侯普抬头望了一眼门口，见天已经黑了，两个孩子早把碗里的饭菜吃光了，把碗放在一旁，还坐在门槛那玩。便道：“大豆，把你妹妹带进来，在屋里玩，把门关了！”
　　“哦！”大豆拉着豆花进了屋，两个小孩一边一个吃力地把两扇大门关上，踮着脚把门闩挂上了。
　　眼看房门关了，侯普这才压低了声音道：“我告诉你们，你们可别外头说去！”
　　左贵等都把头凑了过去，忙着点头答应。竖起了耳朵，等着听军国大事。
　　侯普低声道：“三月里，北边的薛延陀部族侵犯我边境，一番烧杀掠夺，打了两个月的仗，才把他们赶跑。说起外敌，我倒想起一件事，就前天收到的战报，西北的吐谷浑犯我边境岷州，一场鏖战，我们是把敌军给打败了，不过，边境百姓也死伤无数啊，朝廷已经下文赈灾了……”
　　左少阳勉强笑道：“开国之初，外敌入侵是难免的，国内平静就行啊。”
　　“国内平静？谁告诉你的？”侯普抬头又看了看大门，确定门已经关上了，这才把声音压得没法再低，神神秘秘道：“今天是自家人，我才跟你们说，你们可千万别外头传去，不然我这饭碗可就没了！”
　　眼见几个人都点了头，瞪着眼竖着耳听着，侯普这才打了个酒嗝，续道：“今年春上，啊不，现在已经是初二了，应该是去年春上，燕郡王李艺在泾州造反，凉州的都督、长乐王幼良也起兵响应。数月才平息下来。还有，年末之时，也就是两三个月前，前太子的部将冯立、薛万砌在玄武门兵变之后，逃到北边隆州一带，纠集残部，与隆州的范刺史联合起兵，很快纠合数万人，攻城掠寨，一度朝咱们合州杀来呢，闹得城里人心惶惶，好多人都跑了，后来朝廷大军围堵，叛军这才改往遂州方向杀去了，也是闹腾到了年底，听说才消停了些。对吧，岳丈？”


第70章 佳人之约
　　左贵捋着胡须缓缓点头，叹息了一声，道：“是啊，那时当真很是害怕，叛军尚未杀入合州地界，咱们石镜县的人已经跑掉了三四成了。当时我们也想跑来着，还是姑爷说了，朝廷大军正在赶来，而且，这支叛军也还算仁义，要收买人心，就算破城也不会乱杀乱抢。所以才留了下来。”
　　侯普有几分得意，笑道：“可不是嘛，这支叛军跟别的不同，冯立、薛万砌那以前都是朝廷大将，是太子和四皇子的人，想收买人心，夺取天下，所以对百姓还是很仁义的。”
　　左少阳着实有些吃惊，问道：“这叛乱就在邻近州县啊？”
　　“那可不，叛军杀过来，距离咱们石镜最近的也就百来里路呢！这些叛军十分凶残，一路上烧杀抢掠，死了很多人，尸骨遍野，听说现在好多尸骨都还没来得及掩埋呢！还有啊，就上个月，年前，利州都督义安王孝常、右武卫将军刘德裕起兵谋反，也是杀得尸骨遍野的，年前听说才消停。”
　　左少阳听得瞪大了眼，他尽管知道，建国之初战乱肯定免不了，新中国成立，也是用了好几年来剿匪。原以为只是剿匪之类的小战斗，想不到竟然是尸横遍野的大战，而且还就在身边。
　　侯普见他们一脸惊恐的样子，很为自己掌握内幕消息而得意，其实这些消息并不封锁，只是古代交通通讯十分落后，所以一般人对外界发生的事很少知道。衙门因为有公文往来通报，所以大事情还是知道的。
　　侯普咂了一口酒，又吃了一口菜，这才又神秘地低声道：“原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也就是当今皇上的两个兄弟，他们虽然被皇上杀了，但党羽有不少还逃散各地，都在密谋起事造反呢！你们想想，天下还这副样子，谁敢花冤枉钱买田地啊？朝廷老早就在出售那些无主的撂荒田地了，老百姓任谁都可以去买，可是，从最早的一某上等良田三两银子，一直降到现在的二两银子，还是没几个人买，朝廷也正发愁呢。不光是田产，就是房产也是这个样。大好的宅院便宜得很，没人买！”
　　左少阳心中一动，他穿越过来的自然知道，贞观之治是中国历史上有名的太平盛世之一，尽管现在只是贞观元年，以后百余年里都会天下太平，根本不用担心兵荒马乱，但当时的百姓却不知道，眼看着天下还乱糟糟的，经历了隋末战乱之后，谁也不敢乱花钱买田买屋。所以现在有钱置办房产田产，那可是太划算了。
　　但是，自己家穷得叮当响，啃着加野菜的黑面馍馍，睡的稻草，还欠着人家一屁股的债，就算房产田产价格再便宜，也没钱去买啊。就算咬牙买了，也闲置不起等价升上去。
　　想到这里，左少阳长叹一声：“唉！要是我有钱就好了，买一大堆地和房，租出去收租，也能坐享其成啊。”
　　侯普笑着摇头；“大郎，我都说了，就算你有钱了，也别打这主意，还是把银子稳稳揣腰包里的好！你都能想到这发财的主意，别人会想不到？别人不干，肯定必有缘由！”
　　左少阳笑了笑，没吭声。
　　梁氏道：“行了，别光顾聊天了，赶紧吃酒吃菜。菜都凉了！”
　　一家人又接着吃。左少阳跟侯普说好了，侯普第二天到衙门查一下，看看有哪些荒地被人登记注册了，中午时两人就出城去察看荒地。
　　一壶酒三个人喝，特别是侯普酒量超大，所以没多久便喝光了。吃过饭，一家人又聊了一会，因为没烧炭火，干坐着冷得很，耳听着起更了，侯普一家人便告辞回去了。
　　左少阳把小松鼠端下来，喂了松果汁之后，这才洗漱睡下了。
　　种药材这件事只是左少阳的远景规划，眼前首先要考虑的，自然是如何快速赚钱还债，赚钱让全家能过上不用吃野菜的正常日子。所以，左少阳没更多地想这件事，倒是炮制的金石药物不知药材商有没有兴趣收购，如果这药材商满意，愿意购买，或许以后日子就会好过一些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左少阳就醒了，他是被冻醒的，头一晚气温又降了，虽然没有下雪，却比下雪还要冷。左少阳盖的两床被子都很单薄，还是扛不住严寒。听听外面远处传来的梆子声，知道离天亮还有些时候，冻得实在睡不着，他索性起床下了楼梯，把油灯点燃了，继续炮制昨天炮制了一半的金石类药材。
　　他需要做的，只是把昨天下午已经煅烧醋淬好放凉的药物再碾碎成粉就行了，这工作用不了多长时间就完成了，而且由于活动量不大，弄完了还是觉得很冷。左少阳又接着把给苗佩兰弟弟点眼的药末配制好了用纸包装着，瞧瞧窗外，天还没亮。
　　冻得实在扛不住，他决定生火炮制药材。这样既可以取暖，也可以天亮后拿去药材批发市场看看有没有销路。
　　炮制药材生火取暖，也就不冷了。炮制了几味常用药材之后，天也蒙蒙亮了。他这才提了水桶出门去挑水。想起年前小妹要帮自己洗衣服，而刚好那天遇到急症给耽误了，随后便是年三十，没人挑水。大年初一又是在老槐村度过的，初二一下午都在忙着炮制药材，然后与姐夫一家吃饭。好不容易等到了今天。
　　他惦记着这件事不是为了别的，而是人家姑娘好不容易开口说了要帮自己洗衣裳，自己那天却没去，让人家面子上过不去，这不太好，左少阳不愿意委屈人家姑娘。
　　推门出来，天寒地冻，那寒风跟小刀子似的往脸上割，跟冰凉的毒蛇一样往衣服里钻，尽管刚刚生火炮制药材了，但还是把他冻得打了个哆嗦。缩着脖子挑着水桶快步来到了河边水井石阶上。往下一看，却没见到有人挑水。
　　这天才蒙蒙亮，他比以往来得都早，小妹她们应该还没来。
　　左少阳磨磨蹭蹭舀着水，过了一会，来了几个挑水的小媳妇大孩子，左少阳只好把水挑回药铺，把水倒进水桶里，又接着去挑。
　　在一缸水斗快挑满的，左少阳都失去了信心，决定挑最后一挑水的时候，在水井边，他终于看见跟小妹一起的那少妇挑着水桶懒洋洋下台阶来了。
　　左少阳很是高兴，却发现那少妇身后并没有跟着小妹，觉得很是奇怪。少妇挑着水桶下来，瞧了左少阳一眼，脸上也没个笑模样，淡淡的过了他身边：“哎，挑了水就走啊，呆在这人家怎么挑水？”
　　左少阳赶紧把水桶提到一旁。把水瓢递给那少妇。少妇接过来，开始舀水，三两下把两桶水舀满了，挑着就要走。
　　左少阳急了，鼓起勇气道：“大嫂，小妹呢？怎么没来挑水？”
　　少妇站住了，斜了她一眼：“你还好意思问！要问自己去问她去！”
　　“她怎么了？”
　　“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少妇索性把水桶放下，叉着腰道：“小郎中，说好了小妹帮你洗衣裳，你干嘛失信？”
　　“我……，大嫂你误会了，我真没有失信，那天我们药铺来了个急症，是老槐村的李大娘，跟儿媳妇吵架，结果因为生气，得了中风，到了很多药铺医馆人家都嫌他们没钱开药费不给治，到了我们贵芝堂，一直治到晚上才回去。所以就给耽误了。大年三十那天，我一大早就来井边挑水，想给小妹解释一下，可她没来……”
　　“来什么来。”那少妇听了左少阳的解释，脸色稍缓，却还是没好气道：“小妹病了。现在还躺床上呢！”


第71章 拦路买方
　　左少阳吃了一惊，忙问：“小妹病了？什么病？”
　　“还不是被你害的！”少妇板着脸冷声道，“那天，小妹等你你老不来，就一直在河边洗衣等，等了你差不多两个时辰，几件衣服洗了一遍又一遍，那么冷的天，你把手泡在冷水里冻上两个时辰试试看生不生病？哼，这不怪你怪谁？”
　　“这个……，真是不好意思，我该抽空过来说一声的，一忙起来就给忘了。”
　　“是！你贵人多忘事！哪理会我们这些闲人。”少妇挑着水又要走，左少阳忙道：“小妹的病看过大夫了吗？吃药了吧？没什么大问题吧。”
　　那少妇哼了一声，转头瞧着他：“你要真关心她，就自己个去给她瞧瞧，你不是郎中吗？别在这虚情假意的！”说着话，头也不回挑着水上台阶走了。
　　左少阳没想到这个结果，一时愣住了，都没反应过来是不是该问问小妹住哪里，那少妇便已经走了。只得也挑着水回到了药铺。闷闷不乐开了药铺门，拿着扫帚把里外都扫了，又拿抹布把药柜也擦了。离瓦市开市还有一个来时辰，现在去找不到人的。
　　左贵老爹昨晚喝了酒，早上睡懒觉还没起床，母亲梁氏在厨房烧水准备给左贵老爹沏茶用。大堂里就左少阳一人，没有病患来求医。左少阳便回屋把小松鼠窝端下来，喂松鼠吃东西。
　　他瞧着小松鼠，低声道：“黄球，你说，我该不该去看看小妹呢？”小松鼠吃饱了，蜷缩在窝里，瞪着黑溜溜的圆眼睛瞧着他。
　　左少阳道：“你不能说话，也有个表示嘛，比如眨眨眼睛表示同意，摇摇头表示不同意……”
　　刚说到这里，小松鼠果然眨了眨眼睛。
　　左少阳喜道：“你的意思是让我去看看小妹？是的话就眨眨眼，不是的话就摇摇头。”
　　小松鼠又眨了眨眼。
　　左少阳当然知道，小松鼠眨眼睛那是本能，并不代表它能通灵性听得懂人话，可他也就是想找个借口帮自己下决心罢了。笑嘻嘻伸手指摸着小松鼠的小嘴，叹了口气：“既然你也觉得我该去，那我就去好了。可是我不知道小妹家住在哪里哟，上次也忘了问姐了，你知道吗？”
　　小松鼠又眨了眨眼睛。
　　“你光扎眼算个什么事啊，知道就告诉我啊。”
　　小松鼠伸出舌头舔左少阳的手指头，吱吱叫了几声。左少阳苦笑道：“我不懂松鼠语言哟，你光吱吱叫，我还是不知道呀。”
　　小松鼠纵身跳到左少阳的手掌里，蜷缩着坐着瞧他，小脑袋歪着，大眼睛滴溜溜转。
　　左少阳叹了口气：“虽然你很有诚意地看着我，可是你还是要说出来的，你不说出来我怎么会知道呢……？”
　　“说啥啊？”门口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左少阳忙抬头一看，见是姐姐茴香，道：“姐，你咋这么早就过来了？”
　　“昨天你不是在捣腾药材吗？看你昨晚胸有成竹的样子，我左右无事，就过来瞧瞧，反正家里大豆和豆花有小姑子照看着。——你的药材炮制得怎么样了？”
　　“炮制好了，不过要等一会瓦市开市了送去才知道人家要不要。”
　　“是吗？让我瞧瞧行不？”
　　“行啊。”左少阳进到炮制房里，把炮制好的几味药拿了出来，把纸包展开。
　　茴香瞧了瞧，又用手拈了一撮揉了揉，欣喜道：“这真是紫英石粉和炉甘石粉？咋这么细啊？”
　　“细了不好吗？”
　　“嘿嘿，当然好了，这么细的紫英石粉，我还从来没见过呢。一准会有人要的！”
　　左少阳也很高兴，道：“但愿如此，如果卖得掉，那就能多少赚点钱了。”
　　“碾得这么细，一定能大卖的！”茴香信心满满，“不过要找个好买家，争取卖个好价钱。”
　　左少阳听姐姐这么说了，更是高兴，想起刚才找小妹的事，道：“姐，你知道桑小妹家住在哪里吗？”
　　“知道啊，就在你挑水的水井前面一条街，挨着河边的那个杏子巷的巷口上，叫清香茶肆。铺面不大，顺带卖点茶叶。——问这干什么？”
　　左少阳讪讪道：“年前，我去挑水遇到她和她嫂子，她二姐给孩子断奶，奶胀不消，问我该怎么治，我给了她一个方子，她回去用了治好了，要谢我，见我衣服脏了，就说了帮我洗，我就答应了。约好的那天正好李大娘中风了，在我们家救治，结果耽误了一天，那天我就没去成，结果第二天就是大年三十，后面又连着忙，一直到今天，上午我去了。听那少妇，可能就是她嫂子吧，说小妹那天在河边等了我差不多两个时辰，结果就病了，所以，我想去给她瞧瞧病。”
　　茴香这才明白，瞧着左少阳笑：“你还想着这事啊，别是真的中意人家小妹了吧？”
　　“哪有啊！”左少阳感到脸上有些发烫，“我就怕人家误会，想解释一下。”
　　“有啥好解释的？不就是洗件衣服嘛。这种事你还真别往心上去，人家或许也是看你可怜随口说说的，不是对你有什么意思。”
　　“我知道，姐，我可没往那方面想。”
　　“想了也没用，她爹最是市侩的了，所以最好还是不要去招惹的好。没得惹气受。”
　　“我没想招惹谁，就想去瞧瞧她的病。”
　　“那好办啊，你不是铃医吗？去她茶肆门口转转，她要叫你去诊病，你不就有机会见她了吗？要是没叫你进去。你就别把这事当回事，该干啥干啥。”
　　左少阳喜道：“这主意好，还是姐姐有办法。那你帮我盯着点，我去去就回来。”
　　“你可快点！”
　　“我知道，很快！”左少阳把药箱背在背上，手拿铃医幡子和铃铛，一边说一边往外快步而去。
　　刚出门还没到巷口，迎面来了个老者，穿着锦袍，白须飘飘，满脸红光，瞧见左少阳，满脸堆笑迎了上来，拱手道：“大郎，你这是上哪去啊？巡医去吗？”
　　左少阳不认识这老者，听他叫自己作大郎，那应该是熟络之人，忙拱手打哈哈：“是啊。呵呵”
　　“你爹咋不去？”
　　“我爹……，嗯，我爹还没起床，我自己个出去转转，就在近左，卖卖药丸啥的，不看病。——呵呵，我爹不让我看病。”
　　“那是应该的，你还小，没满师嘛。”老者捋着胡须笑道。
　　“那我走了啊，老伯。”
　　“等等！老伯我话还没说完呢。”老者招手道，“我正想往你家去，没成想这里就碰到你了，既然你爹还没起床，先跟你说说也成，回头你跟你爹商量商量。然后我再来。”
　　“老伯有什么事请说吧。”
　　“嗯，是这样的。”老者捋着胡须左右看了看，没有熟人，这才压低了声音道：“听说，你们治好了那满城药铺都去了，都没治好的中风的老妇人？”
　　“是啊，”左少阳瞧了他一眼，“很多药铺嫌人家没钱，不给治。我爹心眼好，贴钱治的。”
　　“嘿嘿，”老者感到老脸有些发烫，低声道：“你们治疗老妇这方子，你……，你知不知道？”
　　“知道啊。”
　　“太好了！”老者有些激动，搓了搓手，又左右看了看，从怀里摸出钱袋，取出一吊钱，递给左少阳：“喏，你把方子告诉我，我用这吊钱跟你换，好不好？”
　　左少阳笑了：“对不起，我前些天摔着头有些失忆了，好多事情都忘了，请问老伯是……？”
　　老者惊讶地上下打量了一下左少阳：“摔着了？严重吗？”
　　“我都记不清您是谁了，您说严重不严重？”
　　“那是，呵呵，没关系，外伤失忆，过一阵子就会好的，对了，老伯我姓封，是‘回春药铺’的掌柜，也是药铺的坐堂郎中，记起来了吗？”
　　“哦，原来是封郎中。”
　　“刚才老伯说的建议，你觉得如何？一百文可不算少了，能买一斤猪肉呢。”


第72章 吹河风的老茶客
　　唐朝治疗中风，用的方子因为要使用人参，而且用量很大，算下来一剂药要用四千文左右，非常昂贵，而左少阳用的后世新方，一剂药才十几文，当真是天壤之别，这样看来，说这方子是点石成金也不为过。这封郎中闻着味就找上门来了，以为左少阳年轻，好骗，想用一百文买这方子。
　　左少阳也不点破，淡淡一笑，道：“封老伯，这方子嘛……，嘿嘿，我们不卖！再见！”说罢，扛着幡子扬长而去。
　　封郎中追了几步，道：“大郎，再商量商量嘛，价钱好说，不行我可以加啊，一百三十文如何？一百五十文！我都出到一百五十文了……！”
　　左少阳没理他，快步如飞，钻进小巷。这附近的街道他已经转熟悉了，甩掉封郎中后，转到杏子巷口，果然看门一间小茶肆，过年的时候逛街，曾路过，只是没在意。
　　走近了瞧，这茶肆不大，门前挑着个幡子，上写“清香茶肆”几个大字。大堂里摆着低矮的竹子编成的小方桌和小竹椅。此刻天亮不久，只有几个喜欢喝早茶的老茶客，散散地坐在里面，端着各自的大茶杯，慢悠悠品着茶。靠里还有个门，通向后院，门边有个陈旧得看不出本色的柜台。柜台上摆着几个大铜茶壶。
　　桑小妹的哥哥桑娃子提着一个壶斜靠在柜台边上，张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一付没睡醒的样子。柜台里，桑小妹的老爹正低头翻开一本帐，她母亲桑母手提着个大铜壶，各处走动，给客人续水，这桑母身材矮胖，不过老脸上却满是褶子。
　　左少阳手里当啷摇着铃铛，一边瞧一边慢慢从茶馆门口走过。并没听见里面有人招呼自己，便站住了，又慢慢往回走，把铃铛摇得更响了，只是这铃医不能吆喝，所以只能靠铃铛来告诉别人是铃医路过。
　　桑母提着茶壶瞧他笑道：“是小郎中啊，来喝茶吗？里面坐嘛！”
　　“不不，”左少阳讪讪摆摆手，“我……，我等我爹。”
　　“哦，你爹好长时间没来喝茶了。今儿个要来吗？”
　　“不不，嘿嘿，我们要去巡医，让我在这等着，伯母你忙啊……”左少阳一边说着一边往前走，到了巷口，还是没听见有人招呼自己。
　　他有些气馁，想回去，可眼前浮现的是桑小妹幽怨的眼神，不觉还是转身过来，又慢慢往回走。这一趟走得更慢，差不多是一步三摇在踱方步了，可过了门口，还是没见桑小妹，连桑母都进厨房去了。
　　左少阳只好死心了，扛着铃医幡子，铃铛也不摇了，垂头丧气，返身快步走过茶肆门口，准备回家。
　　这时，就听到茶肆里面有人笑道：“这不是贵芝堂左郎中的儿子吗，喂，你在这转悠啥呢？”
　　左少阳站住了，转头瞧去，只见大堂通向后院的门边站着个老者，个子很高，跟竹竿似的，脑袋都要碰到门栏了，正冲着自己笑，却不认识。但见他挽着个发髻，用绸带扎着，花白的胡须飘在颌下，身穿圆领长袍，面料是上好的绸缎，长袍丝棉夹袄，这身打扮可不像穷苦人，不知怎的跑到这僻静小茶肆里来喝酒。但人家认出自己了肯定是熟人，便皮笑肉不笑咧了咧嘴，拱手随口说了句道：“老伯您好！”
　　那老茶客笑道：“小郎中，进来喝杯茶吧，顺便帮我瞧瞧病。看你学到了你老爹的几成本事。”
　　左少阳一听有人找自己看病，正好借这机会进去等桑小妹，忙拎着幡子进了茶肆。柜台前靠着桑娃子，还有柜台后看帐的桑老爹都冲他笑了笑，左少阳忙也回了个笑容，跟着那老茶客进了后院。
　　这后院很小，是靠着河边的一个吊脚楼，凌空悬在河边上。靠河边的栅栏，做成了带弧形靠背的长凳，坐在长凳上，看着吊脚楼下清幽幽缓缓流淌而过的河水，仿佛身在河中一般。这要是在盛夏，河风徐徐，绝对是避暑纳凉的好去处。只可惜现在是寒冬腊月，河风吹拂，当真是美丽冻人。
　　后院没人，就这锦袍老者，一个粗瓷茶杯装着大半杯浓茶，冒着热气。
　　老茶客走到一把竹椅旁，先把竹椅拉开，蹲了个马步，两手撑在膝盖上，皱着眉，这才慢慢坐了下去，长舒了一口气，捶了捶腰，又捏了捏肩膀，这才招手让左少阳坐。
　　这河边寒风阵阵，可那老者身子骨似乎很硬朗，连一点哆嗦寒意的意思都没有。只是手脚有些不灵便。
　　左少阳把幡子放在旁边竹椅子上，这老茶客既然认出自己，应该是熟人，可自己却不认识人家，也就不好称呼，便躬身作了个揖，陪笑道：“您老喝茶呢？”
　　“是啊，几十年的老习惯了，兵荒马乱那些年，这习惯也没断过。”
　　“这天寒地冻的，迎着河风喝茶，对身子骨不好哦。”
　　“呵呵，我知道，这是我多年养成的烂毛病，早年间跑码头，哪管刮风下雨，那不是倒在哪就睡在哪，坐在哪就喝在哪？习惯了，——喝什么茶？我请你。”
　　“谢谢，我不喝茶，给你瞧瞧病就行了，您老哪不舒服？”
　　“说了请你喝茶的，哪有不喝的道理，给你来杯蒙顶鹰嘴茶如何？”他提高了嗓门，冲着门外叫了声，“桑娃子，给小郎中来杯蒙顶鹰嘴！”
　　“好嘞！”前堂的桑娃子一听有了生意，立即来了精神，从柜台上取下一个粗瓷茶杯，从柜台的几个竹篓中写着“蒙顶鹰嘴”的竹篓里用勺子舀一勺碾碎的茶末放在茶杯里，一手提着大铜茶壶，一手端着茶杯，跨步进了后院，陪着笑过来，把茶杯放在竹桌上，提着茶壶慢慢斟满沸水。哈腰点头：“小郎中，你慢用。”陪着笑转身走了。
　　老茶客指了指桌上三个竹筒绑在一起的调料罐：“加什么？葱、姜还是盐？”
　　唐朝喝茶，喜欢在茶里加调味品，常用的调味品便是炒菜的葱、姜、盐。左少阳其实不太喜欢喝茶，在茶里加上葱姜盐就更是难以接受，忙摆手道：“不加，就这样挺好。”
　　老茶客瞧了他一眼，目光中有些赞许：“嗯，还错，我也不喜欢在茶里加这些个玩意，茶不像茶汤不像汤的。比如你爹，他喝茶就喜欢加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弄得跟汤药一样，难闻死了！这一点你没跟他学，很不错！”
　　左少阳见这老茶客居然能说出父亲的喝茶习惯，想必跟父亲还是比较熟的。
　　寒冷的河风吹来，从脖子里、袖口里往身体里钻，冻得左少阳打了个激灵，忙端起茶杯想喝了一口，暖暖身，不料那茶杯刚端起来，没等送到嘴边，就觉茶杯烫手异常，慌忙将茶杯放在竹桌上，放得慌了，溅出一些，正好淋在手上，烫得他急忙将手背在衣襟上擦，嘴里倒抽凉气。
　　老茶客哈哈大笑：“你呀，这一点跟你爹也不一样，你爹是个慢性子，你呢，是个急性子，嘿嘿，你说，当郎中是急性子好还是慢性子好？”
　　左少阳想了想，道：“该快则快，当慢则慢。”
　　“嗯？哈哈，有点意思。”老茶客笑了，“没错，你说得很有道理。就冲这句话，你将来的成就肯定比你爹高！——说句话你可能不爱听，你爹的医术着实不怎么地。嘿嘿”
　　左少阳哪敢在外人面前谈论父亲医术如何，忙岔开话题道：“您老哪不舒服？”
　　“着什么急？我都不急你急了，你进来不就是喝茶的吗？要不你在门外半天，转悠个啥？”


第73章 什么都不说
　　左少阳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回头瞧了一眼门口，还是没见到桑小妹的身影，看看天色还早，估计这会儿瓦市还没开市，这么早应该也没人会到药铺看病的，就多坐一会儿，等等看，能否见到桑小妹。
　　老茶客道：“我找你爹瞧过病，以前经常去……”
　　左少阳打着哈哈，不时回头瞧着，看看桑小妹是否出来。
　　老茶客见他心不在焉，眉头微蹙：“你真的有事？”
　　“不不，没事，嘿嘿，对了，您老不是说让我给你瞧病吗？”
　　老茶客微笑道：“我刚才也是一个人坐着喝茶无聊，听着外面不停响铃铛，觉得纳闷，这铃医怎么老在门口晃悠呢，出来一瞧，发现是你，以为你想喝茶没钱，所以把你叫了进来。倒不是真想让你瞧病。不过既然你这么热情，左右无事，就让你看看好了，也让我瞧瞧你到底学了你爹几成本事。——不过说实话，你爹看个头疼脑热的还能凑合，别的就不行了。嘿嘿”
　　左少阳忙把话题岔开：“您老哪不舒服？”
　　“唉，人到了这个岁数，这病自然是少不了的了，这样吧，你自己瞧我有啥病，我不说，看你说的对不对。呵呵”
　　左少阳苦笑：“望闻问切，问诊很重要，您老不说病症，这病还真不好瞧。”
　　“那才考本事嘛！嘿嘿，随便瞧瞧解闷嘛，也不当真的。”
　　“那好。”左少阳也是乘机想多在茶馆里呆一会，等等看能不能见到桑小妹，便坐直了身子，先上下打量一下老茶客，道：“我能给你诊脉望舌吗？”
　　“这当然可以。若你连诊脉望舌都不用就知道我有什么病，那不成了神仙了吗。嘿嘿。看吧！”
　　说罢，老茶客把舌头伸了出来。
　　左少阳正要观瞧，忽听得脚步声响，一人在门口笑道：“你这祝老头，倒先到了，今儿个这么冷，我还以为你还没来呢。——你这干啥呢？瞧病吗？”
　　左少阳回头一看，见一个矮胖的老者踱步进来，冲着老茶客笑道。
　　老茶客示意他坐下，笑道：“我这看病呢，这位是贵芝堂左贵左郎中的儿子，行医路过茶肆，我叫他进来给我瞧瞧病，不过我不告诉他我哪里有病，让他自己瞧，就看看他的本事，嘿嘿。”
　　“你这老鬼，不是只信惠民堂的倪大夫吗？什么时候信起铃医来了，他这小娃子有屁本事，能看什么病啊……”
　　老茶客又把舌头伸了出来，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望着左少阳，指了指自己的舌头。
　　左少阳觉得这进来的胖茶客说话着实难听，斜了他一眼，到没吭气，继续瞧病，看了老茶客的舌象，道：“您老舌苔白，苔白属寒，舌淡紫，紫色主寒盛血瘀。单从舌象看，您老体内有寒痰瘀血！”
　　老茶客呆了一下，转头瞧了瞧旁边那矮胖茶客。两人面有惊讶之色，老茶客缓缓点头：“嗯，有点门道，接着看！”
　　左少阳拿过对方的手诊脉，沉吟片刻，道：“脉沉涩，沉脉主里证，涩脉主血瘀。印证您老舌象，进一步说明您老体内有风寒痰湿瘀血。”
　　老茶客又瞧了一眼胖茶客，两人脸上惊讶之色更甚，这让左少阳都看在眼里，心中更是笃定，说道：“我说说您老的症状，说的不对的请别笑话。”
　　“嗯，你说。”
　　“您老的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一切正常，一旦发病，开始时关节发酸，轻微疼痛，一旦天气阴寒、雷雨天气或者外感伤寒之后，关节疼痛就会加重，当然，这种症状有时候是慢慢开始，有时候也是突然发作，发作起来，是一种游走性的窜痛。走路的时候问题不大，就是上下楼，蹲站会很困难，但身体却不发热。不知我说的对不对？”
　　老茶客这下真的惊诧得眼都瞪大了，一拍藤椅，指着左少阳对那胖茶客道：“高！的确是高！他说的简直跟我自己感觉一样！”
　　旁边那矮胖茶客也是一脸惊讶，上下打量左少阳，道：“这小子倒有几分门道！”
　　老茶客频频点头，手捋胡须道：“小郎中，能否说说，你是如何得知老夫的病症的？”
　　左少阳微微一笑：“说穿了其实也简单。刚才我们进来的时候，发现您老坐下时，双手撑着膝盖，坐下很费力。坐下之后又捶背又捏肩的，加之刚才给您老诊脉，发现您老手指关节有隐隐的环形红斑，这是关节有风湿的表现，与舌象、脉象反应的寒湿瘀血合参，加上这两天天气骤降，发这种病的老人比较多，所以可以肯定，您老是风寒湿痰瘀血留滞经络而成的风寒湿痹证！”
　　老茶客哈哈大笑，道；“好！很好！我敢肯定，你这医术，绝对不是你爹传你的！你爹那三脚猫的医术，我清楚得很，教不出你这样的徒弟来。嘿嘿嘿，你不仅医术不错，而且善于观察，十分难得。”
　　旁边那胖茶客惊讶道：“这小铃医真是那贵芝堂左贵的儿子？”
　　“是啊！呵呵，人说虎父无犬子，他们家就不一样，他是虎子，她老爹只能算个犬父……，”老茶客见左少阳脸色不好看，忙打住，笑道：“不好意思，我没有对你爹不尊敬的意思，也就这么一说，不妥不妥，告罪告罪。”这老茶客拱手致歉。
　　左少阳这才笑了笑：“您老这病开药了吗？”
　　“开了，不过，你再给我开个方子好了，你诊病不错，再看看你开方用药的本事如何。有的郎中，嘴皮子可以，下笔用方就差强人意了，好比你爹……，咳咳，不说他了。你给我开个方来听听。”
　　“好的。”左少阳想了想，道“可用炮川乌和草乌、地龙、炮天南星，加制乳香和制没药，做丸散剂服，用酒送服。也可煎服，不过剂量要酌减。做汤剂时，两种乌头要先煎一顿饭功夫，去毒性。”
　　老茶客更是吃惊，和那胖茶客对视了一眼，捋着胡须对左少阳道：“你这方子叫什么？”
　　“小活络丹！——若是入汤剂，可以叫小活络汤。”
　　“这方剂配伍有什么讲究吗？”
　　“嗯，您老这病是风寒痰湿瘀血，痹阻经络所致，《素问》说得好：‘留者攻之’、‘逸者行之’，所以，治法上祛风散寒除湿与化痰活血通络兼顾才行。我的方子中用的川乌和草乌，是一种大辛大热的药，长于祛风除湿，温通经络，并有较强的止痛作用。天南星辛温燥烈，善能祛风燥湿化痰，可以帮助除去经络中的风痰湿浊。乳香和没药是行气活血，化瘀通络止痛的，能使经络气血流畅，地龙性善走窜，是通经活络的要药。组方用意就是这样的。”
　　老茶客频频点头，大拇指一挑，道：“说得很不错，你这方子跟别人给我开的差不多。”说到这里，老茶客上下打量一下左少阳，叹道：“这两天我在茶肆听人说，惠民堂的倪二到你们贵芝堂，苦苦哀求要买一种开窍醒神的药方，说这药方救了老槐树村的一个土财主的小孩的命，结果被你们贵芝堂的一个女的，好像是你姐姐，用扫帚给打出来了，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我开始还不怎么相信，惠民堂倪大夫是何等样人，如何会派人到你们贵芝堂来买药方？尽管听见好几个茶客都信誓旦旦作了证，在门口亲耳听见倪二要买药方，还亲眼看见倪二被扫帚打出门，我还是不怎么相信，心想其中必有缘故。”
　　说到这，老茶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深深地舒了一口气，一副十分惬意的样子，又才慢慢说道：“今儿个你给我瞧病之后，我倒有八分相信了。不过不是信你老爹的贵芝堂，而是信你，凭你的医术，要弄个让倪大夫眼馋的方子出来，还是有可能的。嘿嘿。”


第74章 剧毒药材的炮制
　　左少阳心中一动，这件事左贵老爹不准他们在外面宣扬，说是不准用挤兑人家的办法来抬高自己。茴香是很听老爹的话的，她肯定没说，母亲也不会说的，自己当然更没有说过，那是谁把这件事传出去了呢？不过，当时的确有不少人在门口围观，想必是那些人说的。这样倒好，对提高贵芝堂的声誉是很有帮助的。听他夸奖自己，忙陪笑拱手道：“多谢您老谬赞。只是这方子，的确是我们贵芝堂的。我可没这本事自创方子。”
　　“你爹没这本事，这我是敢肯定的。”老茶客那神情压根不信，摆摆手：“行了，不说这个了，还说老夫的病吧，你这方子尽管开的没错，可是，唉！只怕不管用啊。”
　　“为什么呢？”左少阳忙问。
　　“我也不清楚，我先前用的方，跟你这差不多，服药之后，头晕目眩，过不多久就吐，再吃再吐，很是难受。反正痛就痛吧，还能忍受，也死不了，宁可痛也不想受那活罪，所以吃了两剂药太难受，就没再吃了。”
　　左少阳问：“您老这药方是在哪开的？”
　　“惠民堂倪大夫啊，嘿嘿，整个合州府药铺医馆，数他老大，我们恒昌又只会卖药不会瞧病，老夫不找他瞧找谁啊。他开的方子与你的差不多，所以我才惊叹，看来你的医术应该不在倪大夫之下哟。嘿嘿”
　　“您老谬赞了，我哪敢与当世名医倪大夫相提并论。”
　　“嗯，不骄不躁，很好。其实这姓倪的医术也不怎么样，他也就在合州这一亩三分地里称个名医，老夫走南闯北的，见的名医盖过他的多了去了。他不算什么。别气馁，你现在医术已经很不错了，好好努力，将来有一天，一定会超过他的。”
　　“是，多谢您老的鼓励。”左少阳心想这老茶客不知什么来头，还真是有啥说啥，也不怕得罪人。摸着下巴想了想，病患喝完之后有肠道反应，这原因很多，的查清楚。问道：“服药之后，除了头昏呕吐之外，还有什么症状吗？”
　　“有啊，口舌发麻，有时候身体也发麻，心中烦躁不安。”
　　乌头中毒症状！左少阳明白了，道：“你开的这方子的用量你还记得吗？”
　　“记得啊，炮乌头用的是三两。”
　　一般说来，川乌单次口服散剂十二克，或者服用水煎剂六十克以内都是安全的，如果使用的是炮制方法正确的制川乌，用量可以很大，云南名医吴佩衡，中医火神派传人，因善于使用乌头、附子，人送外号“吴附子”，其人用乌头附子量惊人，常五枚八枚上百克地用，却从无病患因此中毒，疗效显著，所以，乌头、附子虽然有剧毒，但只要炮制得法，一样可以大剂量使用。
　　倪大夫给这老茶客开的方子中，乌头用到了三两，唐朝两跟现代市两差不多，三两就等于一百五十克，明显已经超过安全用量，是否还会中毒，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炮制方法，炮制方法决定了乌头毒性减弱的程度。从患者服用之后感到口舌甚至肢体发麻和心悸来看，已经有轻度中毒反应。很可能是炮制不得法。
　　左少阳道：“您老用的乌头炮制过吗？”
　　“当然炮制过啊。”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药材都是我自己炮制的。”
　　“你炮制的？”左少阳很惊讶。
　　旁边那胖茶客笑道：“小子，你当真是睁眼瞎吗？这老小子是咱们合州最大的药材商，‘恒昌药行’的老掌柜！人送外号‘祝药柜’！”
　　祝药柜乐呵呵捋着胡须有几分得意地摆摆手：“这些不提了，以前他们贵芝堂没少到我恒昌来进药的，只是前两年老夫撂挑子，把药行给儿子管了，老夫自己整天泡茶肆里，与他们见不着面，两下自然生分了。呵呵”
　　左少阳一听，急忙起身躬身一礼：“小侄前些日子采药摔伤头部，好些事情记不清了，失礼之处，还请祝老爷子海涵。”
　　“哦？”祝药柜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你采药摔伤了？”
　　“嗯，”左少阳俯下身，歪着脑袋，两手分开头发，把后脑勺那道伤疤亮给他看，“喏，这伤疤还在呢。”
　　祝药柜瞧了一眼，捋着胡须感叹道：“嗯，伤得不轻啊。现在没事了吧？”
　　“多谢老伯挂念，已经没事了。”
　　“那就好。你刚才问老夫药的炮制，难道老夫用的药有问题吗？”
　　“应该是的。”
　　祝药柜道：“咱们接着刚才的聊。老夫开始觉得是方子有问题，去惠民堂找倪大夫问了，他说方子没问题，如果反胃，可以少量多次地服，我照着服了，尽管好一点，但还是觉得反胃难受，干脆不服了。现在听你开的方子跟他差不多，这让我相信他方子的确没问题了，问题应该出在药上面。你说我这问题出在哪？”
　　左少阳道：“乌头你们是如何炮制的？”
　　祝药柜斜眼瞧了他一眼笑了笑：“这炮制之法，是各个药行的秘密，只怕不方便说罢？”
　　左少阳乃是大学科班出生，系统学过中药炮制学，毕业后又在中医院干药房，从事过常用药材的炮制，对古今各种常用药的炮制方法也很了解。特别是对乌头、天南星等有毒的药物的炮制方法更是注意。包括历代医书记载的方法都进行过研读，所以记得很清楚。
　　乌头的毒性成分是乌头碱，易被水解，所以炮制乌头，必须加水加热进行蒸煮，促使水解反应从而使乌头碱分解而达到去毒的目的。方法不同，效果相差很大。现代炮制乌头，都是在水中浸泡直到内无干心，然后取出用水煮沸四到六个小时，或者蒸六到八个小时，取出其中大个实心的切开，里面没有白心，口尝微有麻舌的感觉才行。
　　唐朝以前炮制川乌、草乌、附子，主要是用火炮炙，也就是把药材用泥巴、湿面粉之类的裹好，放在火塘边的热灰里煨，直到药材裂开。还有将药材裹好之后直接在火上灼烤的。
　　这种方法的弊病很明显，尽管高温能使乌头类药材的毒性降低，但是由于热力不好控制，烧烤时间也不好把握，火力大了时间长了，药材容易烤焦，低了又达不到炮制的目的。现代医学研究成果证明，这种简单的烧烤的干热尽管一定程度上可以降低毒性，但同时也会使乌头附子有效成分降低，而如果烧焦的话，甚至可能导致药效成分的丧失。正确的炮制乌头类药材的方法是一定时间的水煮或者用笼屉蒸。
　　由于唐初之前的炮制方法不够科学，导致炮制的药材质量差别很大，很难满足临床要求，同样是用一枚附子的量，如果遇到的是炮制太过的乌头，会因为药效成分的流失而药量不够，起不到预期的医疗效果，如果炮制不够，又会引起患者中毒，所以古代医者对乌头、附子类大毒药材，使用都十分谨慎，宁可不足也不能过量。尽管《伤寒论》规定的剂量很大，实际上使用却远远小于这个要求，就是因为炮制方法不能让人放心。
　　这倪大夫的用量在唐初已经算相当大的了，说明其胆量也的确够大的。只是，行医治病，没胆量不行，有时候胆量太大了也不是好事。
　　左少阳听祝药柜不肯说炮制方法，不禁笑了，道：“祝老伯，贵行炮制川乌和草乌，用的应该是煻灰火炮炙法吧？”
　　祝药柜又吃了一惊，瞪眼道：“你知道？”
　　煻灰火炮炙法是唐朝之前的炮制川乌的主要方法，唐朝中期之后，才出现了米炒、火煨、醋煮等方法，现在是唐初，所以左少阳估计他们使用的应该还是煻灰火炮炙法，果然一猜即中。


第75章 有胆你就吃付药
　　左少阳拱手微笑道：“说句得罪老伯的话，贵行知道的炮制方法，只怕我也都知道，我适才问老伯炮制方法，不是想偷学手艺，而是真心想帮老伯看看这方子问题究竟出在哪里。您应该知道，乌头、天南星可都是有大毒的药，弄不好对身体有极大伤害的。而贵行用的煻灰火炮炙法，并不能有效地去除乌头中的毒性，从老伯说的服后反应来看，是药物中毒了。很可能与乌头、天南星的炮制方法不当有关。”
　　祝药柜斜着眼瞧着左少阳，淡淡道：“看来，老夫是看走眼了，原来小郎中还是炮制药材的行家里手，佩服！没错，我们炮制乌头，的确是用的煻灰火炮炙法。不知有何不妥？”
　　左少阳自然不会就这样把正确的炮制方法这么重要的商业秘密告诉对方，微笑岔开了话题：“老伯，不知你们的天南星又是如何加料炮制的？”
　　祝药柜愕然道：“天南星也要加料炮制？”
　　天南星是一种名叫天南星的植物的块茎，是一种有毒的草药，早在《神农本草经》便有记载。但是，对天南星的炮制方法在唐朝之前，仅限于除去茎苗须根、外皮、洗净晒干的最基本的净化处理。唐朝末年才出现了用石灰炒黄等方法。所以祝药柜听左少阳说要炮制，很是意外。
　　左少阳微笑点头：“当然要炮制的，而且要认真的炮制，因为您也知道，天南星是有毒的。必须炮制去毒，天南星生服会口舌发麻，也要加料炮制去麻。你服药口舌发麻，只怕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使用了没有炮制的天南星！”
　　“是吗——？”祝药柜拖长了声音道。瞧向左少阳的神情也有些古怪，里面更多的是一种调侃的味道了，显然不怎么相信左少阳所说的话。
　　炮天南星与乌头有些类似，也要长时间用清水浸泡，其间要加白矾，泡好之后在锅里加姜片、白矾煮沸，再倒入浸泡好的天南星煮到内无干心才行。加白矾是去麻的关键环节。这些说着简单，但炮制技术往往就是一张纸，说穿了也没什么，可不说，却只能干瞪眼。
　　左少阳道：“老伯，您这乳香又是如何炮制的？”
　　“哈哈，听你这话，莫非这乳香也要炮制？”祝药柜哑然失笑，又觉这样有失身份，忙把笑容又收敛住。
　　“那当然。”左少阳叹了口气摇摇头，“小侄现在明白了，老伯为什么服药之后很快呕吐，因为生乳香服用会刺激肠胃，很容易导致呕吐的！”
　　乳香是一种名叫乳香树分泌的一种树脂干燥而成。是活血止痛、消肿生肌的常用药。但是，这种药很坚硬，不容易粉碎，由于是树脂类药，又不能煅烧粉碎，在唐朝，主要的炮制方法就是研法，捣碎了慢慢研磨细。
　　由于乳香气味辛烈，对胃有刺激性，所以不经过加料炮制的乳香，服用之后很容易引起呕吐，炮制方法不当，又会流逝挥发油，降低止痛效果。炮制方法说穿了也比较容易，就是把乳香捣碎，放在炒锅里，先用文火加热，炒到冒烟了，药物表面微溶，然后喷淋少许米醋，再接着炒。炒到这乳香表面呈油亮光泽为止，取出放凉，便可以用了。
　　这种醋灸乳香的方法是宋朝之后，各医家经过长期反复实践，才慢慢总结出来的。不仅能矫正味道，缓解对胃肠道的刺激，有效防止呕吐，还能增加活血止痛的功效。
　　祝药柜两手抱肩，饶有兴趣地瞧着左少阳：“嘿嘿，照你这么说，这没药和地龙，只怕也需要炮制的了？”
　　没药跟乳香类似，是一种叫没药树的树脂，唐朝对没药的炮制跟乳香一样，只是研碎成细末。地龙也就是蚯蚓，唐朝对地龙的炮制就是除去泥土，然后切细用。
　　左少阳道：“几乎每一种药材都需要炮制，比如这没药，气味浓烈，如果不经炮制，生用对胃也有很强的刺激性，也能引起恶心呕吐。生地龙直接煎服，一来生品不容易煎出有效成分，二来腥味太大，直接煎服很败胃口，也会引起恶心呕吐。所以，这两味药也是需要加料炮制的。”
　　祝药柜嘿嘿笑了笑，俯身瞧着左少阳：“这地龙嘛，有腥味很难吃，这倒是实话，至于你说的，别的药也需要炮制不然就如何如何，也说句你可能不爱听的话，老夫是不怎么信的。”
　　左少阳说的这些，都是后世经过数百年上千年的实践才发现的，在炮制方法相对落后的唐初，这时的人听都没听说过，特别是从一个摇铃铛走街串巷行医的小郎中嘴里说出来，就更不足为信了，祝药柜也是有身份的人，说话还有些分寸，要是换了旁人，只怕老早就嘲笑他信口胡说，危言耸听了。
　　左少阳年轻气盛，特别是自己说的这些又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时，不禁有一种受委屈的感觉，挺直了腰，淡淡道：“老伯不信，我也没办法，如果老伯有胆量吃上我的几付药，或许就能知道我没有说谎。”
　　“哦？”祝药柜斜眼瞧着头，见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想起刚才他诊病精准，看起来的确不是只靠嘴皮的江湖郎中，又听他刚才说的也并不像信口胡诌的，不禁捋着胡须沉吟起来。
　　旁边那胖茶客笑道：“行了，小郎中，你也不需要用激将法了，漫说是你，就是你爹开的方子，祝药柜也是不会吃的，这合州府上下百十号药铺，他只认惠民堂倪大夫。而且，祝药柜从来都是只开方子不开药，这药都是吃自家药铺的，别的药铺的药，就算说得天花乱坠，祝药柜也是不会吃的，能不能治好病倒还次要，主要是万一药有什么不妥，吃出个三长两短来，那不冤枉嘛。”
　　胖茶客歪头瞧了一眼祝药柜，见他捋着胡须微笑不语，便知自己说到他心坎上了，接着笑道：“小郎中，你刚才说这药也要炮制，那药不炮制就不行，那你们贵芝堂是否也用的是这些炮制的药材？若按照你的方法炮制的药材有这般好处，为何你们贵芝堂却没什么人上门求医问诊呀？呵呵呵”
　　左少阳斜眼瞧他，站起身，冷冷道：“我贵芝堂会有让阁下刮目相看的一天！告辞！”说罢，背上药箱，拿起铃医幡子和铃铛，转身就走。
　　胖茶客愣了，瞧向祝药柜，祝药柜也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有脾气，有性格，有胆量！哈哈哈——小郎中，回来，话不投机也不必走嘛。你的茶还没喝呢……！”
　　左少阳迈步正往前堂走，忽然站住了，迎面看见那跟桑小妹一起的少妇站在门外瞧着他，不禁一喜。
　　这少妇瞧着祝药柜，大声对左少阳道：“小郎中，来，给我家小妹瞧瞧病，我家小妹不怕死，有胆量喝你的药！”
　　左少阳欣喜地点点头，跟着那少妇进了前堂，上了旁边的楼梯。只留下后院神情尴尬的祝药柜和胖茶客面面相觑。
　　外堂提着铜壶的桑母用迷茫的眼神望着左少阳跟着儿媳妇上楼，她没注意他们先前说的话，有些疑惑地望着柜台后的桑老爹。低声道：“他干嘛去？”
　　“嘘！”桑老爹听到他们说话了，知道小郎中上去看病去的，示意不要做声，指了指楼上，低低的声音道：“给小妹看病去的！”
　　桑母撇了撇嘴，有几分得意地低声道：“明白了，待会药钱我们可不能给，反正是他自己要看的，又不是我们请来的！”
　　“就是！”桑老爹嘿嘿笑道，“这小郎中老实巴交的没个主意，我们不提，他是不敢跟我们要药费的。又省了一笔。嘿嘿嘿”
　　桑母脑袋点得跟老母鸡啄米一般，又仰头瞧了瞧楼梯上，两手抱在胸前，想了想，眉头一皱，低声道：“可得留心！我瞧着三丫头对这小郎中有点意思，别偷鸡不成蚀把米，回头瞒着咱们跟这小子私奔了！”


第76章 最后一棵摇钱树
　　“她敢！”桑老爹脖子一梗，觉察声音大了点，有茶客瞧他，又忙压低了声音道：“小郎中那畏畏缩缩的怂样，做我们女婿，不被人笑掉大牙才怪！”
　　桑母又是一声冷笑：“配不配的倒是次要，就是他们家穷成那样，出不起彩礼的！三丫头两个姐姐出嫁，咱们收了两笔彩礼，也亏得这，才开得起这个茶肆。三丫头可是最后的摇钱树，怎么也得换个酒楼才行！”
　　桑老爹贼眉兮兮瞅了一眼后院，吃吃笑道：“金玉酒楼的朱掌柜不是提了吗，他有心收三丫头做个小。只是，这家伙也是个抠门的主，只肯出五十两银子，再不肯多出一个子！”
　　“没钱就让他滚一边凉快去！”桑母哼了一声道，“不见兔子不撒鹰！管他猪掌柜还是牛掌柜，五十两银子就像把新嫩嫩的黄花闺女骑在身上，我呸！春楼破处也不止这价吧？”
　　“那是，那是！”桑老爹嘿嘿笑道。
　　“这钱拿到了，米行的曲掌柜上次来喝茶说了，有余钱可以借给他，五分利呢！”
　　“五分利？乖乖！”桑老爹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咂吧咂吧嘴，道：“稳妥不稳妥哟？”
　　“咋不稳妥？曲掌柜开的米行，都几十年的老字号了，祖辈传下来的！用他家几个米行作保，怕什么？再说了，人家家财万贯，只不过现在看着四处灾荒，所以到处做米粮生意。这生意做大了，这本钱周转不过来，所以才放话出来让利借贷，而且，放贷给他之后，随时可以要求还贷，按日计息，随时要随时退，哪怕是当天贷的，你又后悔了，马上去要回来，他二话不说，连问都不问，马上还给你。嘿嘿，只不过，以后再想贷给他，他就不要了。”
　　“呵呵，这曲掌柜还挺有脾气的嘛。”
　　“那是，人家是做大事的，哪像你，弄个小茶肆都整不好！”
　　“嘿嘿，放贷的人多吗？”
　　“当然了，我都打听了，前面街文房店的老王掌柜、玉石店的洪掌柜、裘皮店的李掌柜，早两年就开始借钱给他，年前已经分了红利了，翻倍给的呢！”
　　“是啊？这等好事，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有屁用！”桑母撇撇嘴，冷笑道，“人家曲掌柜小钱不收的，最少都是一百两以上才收！一百两呢。你拿得出来吗？”
　　桑老爹讪讪笑道：“要这么多啊。”
　　“那是，我就指望着三丫头这聘礼来钱呢，拿到钱贷给他，五分利，嘿嘿，年底一百两变二百两，两年下来，二百两变四百两！三年后，四百两变八百两，你想想，白花花的八百两白银在手里，咱们还开什么茶肆，坐着吃都够吃一辈子了！嘿嘿嘿”
　　桑老爹眼都红了，全身热血沸腾，使劲咽了一声口水：“这干的过哟！”
　　“那当然！老娘看准的事情，什么时候错过了？嘿嘿，就是现在，没人肯出一百两彩礼啊！”
　　“那……，要不五十两就五十两吧，等一年不就赚到一百两了吗？”
　　桑母小圆眼一瞪，手指头指着桑老爹的脑门：“你穷疯了？一年之后，谁知道人家曲掌柜还收不收贷了？万一人家生意做大，本钱周转过来了，还会把五分利让你来吃？人家自己钱多了没处花吗？”
　　“嘿嘿，那倒是，还是娘子考虑周到。”
　　“那是，你可听好了，我们可就三丫头这最后一棵摇钱树了，大丫头出阁，六十两你就给人家了，二丫头更亏，才收了五十两。开了这家茶肆就没什么余钱了。这三丫头我可说了，少了一百两我可不干！我还指望这笔钱养老的呢！”
　　“对对，少了一百两我也不干啊。嘿嘿。”
　　“那就好！”
　　过了一会，桑母抬头瞅了瞅楼上，见左少阳还没下来，心中有些毛躁，来到柜台前，朝楼上努努嘴，低声对桑老爹道：“不会有什么事吧？”
　　“能有什么事！儿媳妇不是也在上面嘛，能搞出什么苟且之事来！”
　　“你个死人！”桑母啪的一声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你当那娃子媳妇是个贴心的？我可是偷眼见着她跟那小郎中软言好语的说话，她若帮了三丫头跟小郎中私通呢？又或者不守妇道，自己跟那小郎中不清不楚的呢？你如何就知道她带着小郎中上楼是给三丫头看病去？不会带到自己房间里去？哼！我告诉你，要是弄巧成拙了，把她们两个谁的肚子搞大了，我看你怎么收拾！”
　　“不会吧！”桑老爹讪讪从柜台出来，“这青天白日的，哪能就干这种事？”
　　“我呸！青天白日的就不敢了？你当年还不是青天白日的把我按在船板上就……”
　　“行了行了！”桑老爹红着脸两手乱摆，讪讪道，“你这婆娘也不看个地方就乱说。——那你说怎么办？”
　　桑母越想越觉得不安，满口黄牙一咬，哼声道：“我去听听墙根去！”桑母把铜壶放在柜台上，提着襦裙，蹑手蹑脚上了楼。
　　……
　　左少阳跟着少妇上到二楼，走过靠街一面的走廊，来到最里一间。少妇推门进去，道：“小妹，我把小郎中请来给你瞧病来了。”
　　左少阳往里一瞧，见这房间并不大，门边是个陈旧的梳妆台，当中一面圆圆的铜镜。屋里靠河边方向开着三扇窗户，此刻都紧闭着。窗户左边是一把交椅，旁边一个书架，叠放着不少线装书匣。墙角放着一个花瓶，里面插着几支腊梅。窗户右边是一张木床，四脚撑着四根竹竿，挑着一笼薄纱维帐，帐帘左右挑开，挂在两个月牙形的挂钩上。
　　床上斜斜地靠躺着一位姑娘，正是桑小妹。一床丝绵被一直拢到了下巴，两侧严严实实掩着，被子上面还加盖了一件石榴红的襦裙，她一头秀发披散着，两眼有些红肿，还挂着泪花，瞧见他们进来，忙把头扭到一边去。脸颊上红扑扑的。床边一张矮桌，上面放着一碗稀粥，插着一把汤勺，却没看见有热气，估计已经放冷了。
　　左少阳这一次见到桑小妹跟以往不同了，想起姐姐茴香说的话，现在知道其中还有王婆帮着说媒这档子事，不禁有些面红心跳，偷眼望着桑小妹，见她显然偷偷哭过，哭得眼都肿了，不禁心中有些怜惜。
　　少妇笑着对桑小妹道：“这左郎中还真够仗义的，我刚跟他说你为了等他生病了，他还就马上背着药箱摇着铃铛来了，就是胆量差了点，光站在门外晃悠就是不敢进来，我在楼梯口瞅着他想走，正要叫他，恒昌药行的老掌柜却把他叫到后院去了，我想听他们说点啥，就躲在门后听，那祝老爷子让他帮着瞧病，还故意刁难他，不说自己有什么不舒服的，只要他自己瞧是什么病。听着人家说对了，不但不感谢，还跟金玉酒楼那死胖子朱掌柜一起拿人家说笑开心，说什么只认惠民堂的方子，只认他们恒昌的药，好象别人的药吃了要死似的，我听得一肚子气，小郎中甩了他两句扭脸就走，当真是个有骨气的，我就把他给你叫上来了。”
　　左少阳这才知道，刚才说话损自己的那胖茶客，是一家名叫“金玉酒楼”的掌柜，姓朱。不禁心中疑惑，问道：“看样子，这两位掌柜都是有身份的人，怎么到你们家这小茶肆来喝茶？”
　　他说了这话，又觉有些折损人家桑家的意思，正想解释一下，桑小妹却不以为意，弱弱的声音道：“他们与我爹早年有些矫交情，所以常来坐坐。——嫂子，拿凳子让小郎中坐啊。”
　　少妇忙从屋角拿了一根圆凳放在床边：“小郎中坐罢！”
　　左少阳第一次到古代女孩的闺房，很是有些窘迫，忙接过凳子，陪笑说了句：“多谢嫂子！”
　　少妇掩嘴笑了起来：“嘻嘻，小妹你听，他叫我啥？——嫂子！嘻嘻嘻……”


第77章 香闺诊病
　　桑小妹本来就红扑扑的脸蛋，此刻更成了块大红布。羞涩地把眼泪汪汪的脸扭了过去。
　　左少阳这才回味过来方觉称呼欠妥，听姐姐茴香说，桑家有女三个，大女儿和二女儿都成亲了，只有桑小妹待字闺中，这少妇是桑小妹哥哥的老婆，也就是桑小妹的嫂子，而自己刚才随口称这少妇为嫂子，岂不是成了桑小妹的男人了吗，顿时面红耳赤，讪讪地对那少妇道：“不好意思……，我……，这个，请教姑娘如何称呼？”
　　少妇吃吃笑着，道：“你都叫我嫂子了，还想改口啊？”
　　桑小妹又羞又窘，冲着少妇嗔道：“你！你！这会子还拿人家取笑！咳咳咳……”一着急，捂着胸不停咳着。
　　“好好！看你病成这样，暂且放过你，不说笑了！”那少妇扭脸瞧着左少阳，道：“我娘家姓黄，我闺名一个芹字。你就叫我芹嫂子好了，嘻嘻”
　　桑小妹脸上更是红晕满腮，直接以名加嫂子的称谓，是自家人才这么称呼的。要是外人，应该称为桑家嫂子，或者桑家大嫂。她这称呼还是有把左少阳当自家人的意思在里面。
　　左少阳哪里知道古代称谓里的这些门道，老老实实拱手作揖：“哦，芹嫂子。”
　　黄芩笑得前仰后合，羞得桑小妹把脸都躲进了被子里。左少阳愣头愣脑瞧着她们两，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黄芹嘻嘻哈哈笑着对桑小妹道：“你这几天哭得稀里哗啦的不就是为了这个吗。这下行了吧，人家小郎中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不用哭了吧？”
　　桑小妹把被子往下拉了一条缝，眼中虽还有泪花，但却已是喜上眉梢，却故意板着脸道：“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卖了！”
　　“好好，我不说了，”黄芹一边笑一边招呼左少阳：“快坐下，给小妹瞧病吧。”黄芹接过左少阳手里的铃医幡子放在墙边。
　　左少阳虽然有些不明白她们说的话，但多少猜到与自己有关了，脸上有些发烧，正不知如何打发这尴尬，听黄芹这么说了，正好叉开话题，忙把背上的药箱卸下来，放在圆凳边，撩衣袍在圆凳上坐下，瞧了一眼桑小妹，陪笑道：“真是不好意思，上次我没来河边，是因为……”
　　“我听我嫂子说了……”桑小妹脸红红的，慢声细语道，“多谢你来给我看病。上次你教我的方子，用了很好，我还没好好谢谢你呢。”
　　“上次的方子？”左少阳一时没转过弯来。
　　旁边黄芹嗔道：“哎哟，就是上次在河边水井挑水，你告诉小妹的，给她二姐回乳消胀的那方子啊。她二姐用了果真就好了。”
　　“哦，是啊。那就好。”左少阳讪讪笑了笑：“姑娘哪里不舒服？”
　　桑小妹正要说话，黄芹已经抢先说道：“等等！刚才小郎中在下面给那祝老爷子瞧病，祝老爷子不说自己如何不好，只让小郎中自己瞧，还真就把病给瞧出来了，看那祝老爷子的神色，小郎中说得很准的。要不，你也让他给你瞧瞧，看能不能说准了你的病？”
　　桑小妹勉力一笑：“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这里有没有外人，他就算瞧不准，难不成咱们还笑话他？就让他自己个瞧瞧吧！”
　　左少阳道：“行啊，我先瞧瞧，看能不能说准了姑娘的病，不过，这外感病辨证很多情况下是靠病人的自我感觉，大夫是没办法直接感受到的，我只能说个大概，如果说的不对，姑娘得给我纠正，因为我需要知道你的感受。”
　　桑小妹点点头，“那好，我先给姑娘摸摸脉。”
　　桑小妹把一只手慢慢从厚厚的棉被下伸了过来，黄芹帮着将她衣袖挽起，露出了雪白的皓腕。左少阳伸出三指，中指定关，余下两指轻轻搭在寸、尺部上。凝神体察脉象。片刻，又道：“我再瞧瞧姑娘舌象。”桑小妹羞答答把香舌吐出半截，左少阳凑上去观瞧。又道：“我能摸摸姑娘的额头吗？——我想看看姑娘是否发烧。没别的意思。嘿嘿”
　　黄芹嘻嘻笑道：“你就是有别的意思也没啥。”
　　“嫂子！”桑小妹娇嗔道。
　　“好好，我不说了！”
　　左少阳小心地伸手探了探桑小妹的额头。微微点头，道：“桑姑娘这是外感风寒，气郁不舒证。”
　　桑小妹瞧着他，显然没听懂这证名。
　　左少阳道：“姑娘，你是不是感到很冷，但身上却很烫，头痛，却不出汗，胸脘处感到痞闷，胃口不好不想吃东西？”
　　他说一句，桑小妹就点点头，本来无神的双眸慢慢有了光彩。
　　旁边黄芹道：“我说小妹，你别光乱点头哟，他说的不对你就要说他，别什么都向着他！”
　　“他说的……，都没错啊……”苏小妹弱弱地道。
　　黄芹兀自不信，瞪眼瞧着左少阳：“哎，小郎中，你就摸摸脉，瞧瞧舌头，摸摸脑门，就能知道小妹患的啥病？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左少阳笑了笑，道：“桑姑娘脉浮，浮脉主表，舌苔薄白而不腻，苔白主寒，姑娘额头发烫盖着这么厚的丝绵被，上面还要加一件襦裙，肯定是怕冷了，但额头无汗，而诊脉时也发现姑娘手心无汗感。姑娘说话之时，眉头一直微蹙，这是头痛的自然反应。加之我已经知道姑娘是在河边洗衣服等我受的寒生的病，根据观察到的情况判定姑娘恶寒身热，头痛无汗，在结合脉象舌象，便可以肯定是外感风寒证了。”
　　“是吗？那你又如何知道她胸脘痞闷呢？”
　　“很简单。”左少阳指了指床头边的那矮桌上的大半碗稀粥，“这应该是姑娘早上准备吃的早餐吧？”
　　黄芹道：“是啊，早起我给她做的，她只吃了两口就说吃不下了。”
　　“这就对了，外感风寒不一定必然影响饮食的，一般是体内气郁湿滞，才会没有胃口不想吃东西。舌苔薄白而不腻，就是气郁的最好证明。所以，我才断定姑娘是外感风寒，气郁不舒证。”
　　“呵呵，”黄芹乐了，“我刚才说什么来着，他看病还是真有两下子的。既然你把我们小妹的病都说对了，那你说说，小妹这病该怎么治？”
　　“既然知道病证，下方就容易了。风寒在表，自然要用解表的药，同时又有气郁不舒，那就要理气宽中了。有一味药叫紫苏叶，既能发表散寒，又能理气宽中，一举两得，正好可用于姑娘的病。”
　　“就用这一味药？”
　　“自然不是，要配伍别的药了，一个国家光有皇帝是不行的，得有文臣辅佐治理，得有将军冲锋陷阵，还得有百姓耕织供养，那才是一个国家嘛。治病也是这样，一般来说，君臣佐使，各种药都是要有的。这紫苏叶只是君药，相当于国家的皇帝。”
　　“君臣佐使？还有这么多讲究啊？”
　　“那当然，用药如用兵啊，这臣药，就用香附，香附不仅自己可以行气开郁，还可以帮助紫苏叶调畅气机，就像一个国家的大臣一样，辅佐君王治理国家，同时，臣药香附也可以借苏叶的升散，上行外达祛邪。你们看，这像不像一个国家君王与朝廷重臣的关系？”
　　“那佐药和使药呢？”
　　“胸脘痞闷主要原因是气郁，但也与湿滞有关，所以，还要配伍理气燥湿的药，陈皮这味药最适合担当此任。可以帮助君药和臣药行气滞舒畅气机，自己还能化湿浊行津液。另外，再配伍一味药甘草。能健脾和中，与香附、陈皮相配，行气而不致耗气，还能调和药性，身兼二职，算是佐药兼使药双重身份吧。另外，姑娘有点咳嗽，再加点桔梗帮助化痰止咳……”
　　“行了行了，说得好不如做得好，我们可不管你用的什么君药臣药，能治好小妹的病就行！”
　　“是你自己要问的嘛。”左少阳环顾四周，道：“我是开个方子给你自己抓药呢，还是我给你们抓药？”
　　“当然是你给小妹抓药了，连这点殷勤都不会献，当真是个木头，嘻嘻嘻。”


第78章我吃药
　　左少阳讪讪地把药箱拿过来，这是他和老爹左贵走村串寨行医用的，常用药差不多都带着的，取了需要的药包好，放在桌上，交代了煎法服法，又道：“姑娘恶寒比较厉害，可以在药里加些生姜帮助发汗解表。”
　　黄芹笑嘻嘻道：“知道了。多少钱？”
　　“算了，姑娘是为了等我才着凉生病的，算是我赔罪好了。”
　　“你这嘴还真甜，难怪我家小妹牵挂你放不下心。”
　　桑小妹却急道：“嫂子这不行，听说他们堂这些日子也艰难，该给的得给……”
　　“我没说不给啊，是他自己不要。”
　　“真的不用了，”左少阳微笑道，“你这不是什么大病，花不了什么钱，说句实话，这点钱帮不了我们贵芝堂渡过难关的，我们正在想别的办法。”
　　桑小妹道：“听说你们差了赵三娘好多房钱，是吗？”
　　“嗯，已经还了一部分了，还差一些。”
　　桑小妹轻轻咬了咬嘴唇，把半张俏脸都埋在被子里，弱弱的声音道：“我这还有几件首饰，是我奶奶临终的时候，留送我……，做嫁妆的……，要不，你先拿去当了先用吧？”
　　“不不，我怎么能要姑娘的东西呢？”
　　“又不是给你，等你以后凑够了钱，再赎回来还我就是了。”
　　“不用了，真的，多谢姑娘，房东给了我们半个月宽限，我已经想了一些法子，估计应该可以凑够钱的。”瞧见桑小妹眼神有些黯然，知道她多想了，便又忙道：“要不这样吧，我先凑，若是到时候还凑不够，我再来跟你借，好不？”
　　桑小妹这才转忧为喜，泪眼扑闪两下，点点头。
　　左少阳想起一事，道：“我刚才在下面喝茶，茶盏太烫了，只有等凉了才能喝，很不方便。而且，茶杯就这样敞开着，不保温，很快就凉了。我以前在一家茶肆见过他们的茶盏，有一个防止烫手的茶托，还有一个保温的茶盏盖子。要不我画给你，你看合适的话就请人照着做，或许对你们茶肆生意有所帮助呢。”
　　桑小妹道：“好，有劳公子了。”
　　桑小妹话语间已经已经把小郎中改成了左公子。左少阳有些诧异，他还不太习惯人家叫他公子。当下走到桌前，上面有笔墨纸砚，提笔画了一幅茶盏三套件，也就是下面的茶托，中间的茶盏，和上部的茶盏盖子。古代这种三件套茶具，出现在唐朝末年，在唐初自然没有。所以左少阳画了之后，黄芹取过一瞧，皱眉道：“这么麻烦啊？会有人使吗？”
　　“给我瞧瞧。”桑小妹把手伸出来道。
　　黄芹把画递给她。桑小妹瞧了片刻，道：“我瞧就不错，用手端着下面这茶托就不会烫手，上面的茶盏盖子盖上了，可以防灰尘落进去，还能保温。挺好啊，左公子，你真聪明！”
　　“嘿嘿，不是我发明的，是我在一家茶肆看见的。照猫画虎给你，觉得好用就用，不好用就算了。”
　　黄芹撇撇嘴，道：“我瞧不怎么样。太麻烦了。茶客未必会喜欢。而且，要做这么一大套，得花多少钱啊，公婆他们不会愿意花这钱的。”
　　桑小妹道：“不试又怎么知道，先做几套看见，若是茶客喜欢了，再多做就行了。”
　　左少阳道：“这主意好，先试点，试点成功了再推广，呵呵……”
　　三人刚说到这里，就听见外面走廊上有人叫道：“娃子媳妇！娃子媳妇你死哪去了？下面忙得团团转，你还在屋里享清福？！”
　　“我在这！”黄芹没好气道：“谁享清福了，我这不是带小郎中过来给小妹瞧病吗？”
　　随即便听到脚步声咚咚响，一个胖胖的中年妇人挤进门来，正是桑小妹的母亲。
　　桑母先前上楼先到儿媳妇窗下偷听墙角，听了一会没听到什么动静，又蹑手蹑脚猫着腰来到小女儿的闺房窗下偷听。就听着里面小郎中跟儿媳妇和三闺女在说话，不时笑几声，门是关着的，她又不敢靠得太近，隔着窗户听不真切，不知道在说什么，但听着不像是在看病，有些急了，这才撅着屁股退后到楼梯口，扯着嗓门喊了起来。
　　桑母进了屋里，小眼睛满屋子一扫，见女儿穿着衣服好端端的躺在被子里，儿媳妇也是衣着整齐，坐在一旁，小郎中衣着神色也不见有什么异样，这才暗自舒了口气，换了一副笑脸道：“小郎中，小妹的病看好了吗？”
　　左少阳忙起身施礼：“好了，已经看完了。”
　　桑母甚至没问女儿什么病，开了什么药，就怕说到药钱，脸上笑容更欢了：“小郎中辛苦了，楼下喝杯茶再走吧？”
　　“不了，我得赶紧回去。”左少阳拱手道，“桑姑娘好好歇息，我告辞了。”
　　“多谢！”桑小妹抬起半个身子。黄芹忙把她按住：“别动，当心受凉了病加重。你躺着，我送她下楼。”
　　黄芹陪着左少阳出了门。桑母在她身后拿眼再次上下扫视了一下桑小妹，有看了看黄芹的背影，确定三人没有出轨，这才紧跟着出门下了楼。
　　柜台后面桑老爹听到楼梯响，仰着脑袋巴巴地望着，眼见小郎中神色正常踩着木楼梯咯噔咯噔走下来，后面跟着的儿媳妇和老婆也没什么不对的，这才舒了口气，心里嘀咕道：“这死婆娘就会穷捣腾，我就说了，大白天谁哪会干那事嘛。——除了老子当年，嘿嘿”
　　见小郎中下到楼下，桑老爹迎了出来，满脸是笑，道：“小郎中，你是给小女瞧病去了吧？”
　　“是，桑姑娘受了风寒，我已经开了药了。服药之后没什么大问题的。”
　　“哦，那就多谢了。——你不喝杯茶再走？”
　　“不了老伯，我出来好一会了，得急着回去。”
　　左少阳背着药箱正准备往茶肆外面走，就听见后院有人叫道：“小郎中！贵芝堂的小郎中！进来一下！”
　　听声音正是恒昌药行的老掌柜祝药柜。左少阳站住了，略一犹豫，还是提着幡子走进了后院。
　　后院除了祝药柜和那金玉酒楼的胖掌柜之外，又多了三个老者，衣着却很朴素，五人看样子是这里的常客，也不知在聊什么，很是投机，不时哈哈大笑。见到左少阳进来，祝药柜招手道：“小郎中，给桑家妹子瞧完病了？过来，坐这边来。”
　　他旁边一个老者急忙起身让座。左少阳拱手道：“不了，家中事情比较忙，我还得尽早赶回去。——不知老伯有何吩咐？”
　　“嘿嘿，我吩咐得着你吗？你且过来！坐下了，我再给你说，就几句话，耽误不了你的事！”
　　左少阳只得提着幡子过去，把幡子放在旁边，卸下背上的药箱，给在座诸位老者团团作了个揖，唯独没理那金玉酒楼的胖茶客朱掌柜。撩衣袍在竹椅上坐下。
　　“喝什么？老规矩，我请你。”祝药柜道。
　　“不不，真的不喝了，我这就走。”
　　“那好吧。”祝药柜瞧了他一眼，取下腰间一个金线编织的佩袋，扯开口子，当啷倒出几块碎银子，随手拿了一小块，递给左少阳。
　　左少阳不解：“老伯您这是……？”
　　“你刚才给我开的药，我决定还是喝，这是给你的药钱。”
　　左少阳瞧那小块银子，大概有个二三钱，也就是铜钱二三百文，超出药费十多倍了，忙道：“用不着这么多，老伯，那药也就十几文钱就够了。”
　　祝药柜道：“这是药钱加跑路费，——我这人怪脾气，别人开的方子我用，但别人的药我不吃，就吃自家的，所以，要辛苦你走一趟，去我药行拿药，回去按照你的法子炮制，把炮制好的药再送到我们药行去，告诉他们如何按方煎熬。这差事比较辛苦，而且还要耽误你特意专门给我炮制药材，估计要费不少时间，所以多给你一些跑路费。”
　　左少阳听罢，这才接过那小块碎银，道：“行！不过，这几味药炮制比较费时，估计要一天时间，所以只能明早再给您送来。”
　　“没问题，要是明早能送，你就送这来吧，我早上都和这几个老哥在这喝早茶的，顺便就把药吃了。”
　　“好的。”
　　祝药柜从竹桌上拿起一张写好字的纸条递给左少阳：“喏，我已经写好了，你把这纸条拿去我恒昌药行，给掌柜的，就是我儿子，就行了，他会把需要的药给你的。”
　　左少阳答应了，接过纸条，拿着药箱幡子，告辞而去。


第79章新生事物
　　目送左少阳出去之后，那胖茶客朱掌柜低声道：“祝老爷子，你还真准备服这小郎中的药吗？这小郎中说得神乎其神的，这也要炮制那也要炮制，不就是想说的费劲多要些钱吗？当心他乱炮制的药有毒，吃坏了身子！”
　　祝药柜捋着胡须摇摇头：“左贵这儿子是个老实巴交的人，平时跟块木头差不多，不是油嘴滑舌靠嘴巴骗钱的人。如今仅靠摸脉望舌眼睛看就能看准我的病，那是真本事，造不出假来。他说起药材的炮制头头是道，也不像是随口编出来的。”
　　旁边一个老茶客对胖茶客笑道：“你呀，这是瞎操心，你什么时候见祝药柜拿自己的性命随意冒险啊？你不明白他的心思，他是个胆大心细之人，嘿嘿，他这是‘项庄舞剑志在沛公’！另有所图啊。呵呵”
　　胖茶客等人都望向祝药柜，想看出点名堂来。这祝药柜闻言不语，靠在竹椅上，捋着胡须望着门外，嘴角有一丝得意的微笑。
　　左少阳出了茶肆，怀揣着这小块银子，不禁心跳不已，这可是自己第一次赚到手的钱，他很想用来买一件丝绵夹袄，换掉身上这臃肿却不保暖的塞满破布的旧夹袄。又想买一床丝绵被，上次在老槐村贾财主家睡丝绵被的感觉，对他有着极大的诱惑，寒冬腊月寒风凛冽的夜晚，有什么比一床暖和的丝绵被更有诱惑力的呢？
　　可是，他心思动了几回，最终还是决定什么都不卖，这钱得留着，就算不还债，也得用去办正事。用钱去赚钱才能赚到大钱。现在还不是享清福的时候，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他坚信这一点。
　　左少阳不知道恒昌药行在哪里，刚才又不好问，抬头看看天，估摸着瓦市已经开市了，便决定先到瓦市，把炮制好的药材给那药材商董胖子瞧瞧，然后随便问他恒昌药行位置所在。
　　他来到瓦市。果然已经开市了，只是人还不多，稀稀落落的。左少阳先瞧了卖柴火的地方，没看见苗佩兰。便又来到了药材批发摊前。
　　药材商董胖子见他过来，笑呵呵起身道：“左少爷来了？买点啥？”
　　“不买，是卖！”左少阳笑道：“你忘了，昨天我们说好了，我炮制比你这药材更细的粉末，你就收购的。没忘吧？”
　　“呵呵，你还真能炮制出比我这还细的药粉来？我还真有点不相信哟。”
　　左少阳转头瞧见其他摊位的药材商正往这边瞧，便提高了嗓门道：“那是自然！我这药粉，绝对细得你想象不到，就跟白面面粉一般，各位掌柜的，想开眼的，都过来瞧瞧，瞧瞧我们贵芝堂炮制的药粉如何！”
　　瓦市刚刚开业，还没什么客人上门，那些药材摊位的药材商听了都好奇地围过来瞧热闹，有人问：“炮制的啥药粉啊？”
　　左少阳故意卖了个关子，问道：“诸位掌柜，你们都是药材行家，可知道什么药材最硬最难粉碎？”
　　“那还用说，自然是紫英石、磁石之类的了！”
　　“没错！”左少阳伸手在董胖子药摊上揪了一小撮紫石英粉，揉了揉，“我们贵芝堂炮制的紫英石要比这细得多。就跟面粉一样！”说罢，左少阳取下背上的药箱打开，从里面取出头晚上炮制的几味药，把纸包展开了，放在摊位上：“瞧瞧吧！”
　　董胖子凑过头去瞧了瞧，又用手捻起一小撮粉末看了看，惊讶道：“没错，还真是紫英石！真的跟粉末一般细！”
　　其他药材商听了，也都凑过来察看，纷纷赞叹道：“还真是的。这么细的紫英石，还真是第一次见到过。”
　　左少阳有些得意：“怎么样？紫英石我都能炮制这么细的粉末，别的金石药材同样也行的！”
　　众药材商又都纷纷赞叹。
　　左少阳乐呵呵道：“诸位，有没有兴趣买啊。”
　　一个药材商笼着衣袖道：“是很细，不过啊，好不好卖还真不好说，或许人家药铺就要小米粒大小的，还看不上这么细的呢。”
　　左少阳瞪大了眼：“喂，你不懂不要乱……，这药粉肯定是越细越好的了，比如眼睛里用药，那么粗的药粉会伤眼睛的！”
　　那药材商嘿嘿笑道：“左少爷，我们还真不懂看病用药，我们就知道卖药材，人家药铺医馆要什么样的药，我们就卖什么药的药。我还没见过这么细的紫石英，也不知道是怎么弄出来的，里面加了什么辅料，要是弄不好出了问题，病家找上门来，那可担待不起哟！反正我是不敢进这样的货，别弄到最后砸手里不算，还得赔人家损失！呵呵”说罢，笼着袖子笑着转身走开了。
　　其他的药材商也都纷纷摇头，瞧着左少阳笑，各自走回了摊位。
　　董胖子也干笑道：“是啊左少爷，你这炮紫石英果真比我的细的多，只是，嘿嘿，就是不知道你是怎么弄的，也不知道添加了什么辅料，人家药铺是不会买来历不明的药材的，所以估计不好卖，我也不敢进呀。”
　　左少阳傻眼了，想不到自己辛辛苦苦一晚上炮制的东西，连姐姐茴香都觉得一定好卖的药材，居然没人愿意要。本来指望靠这技术一举扭转药铺的困境，却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当真连哭的心都有。
　　董胖子倒也还算仗义，见他哭丧着脸的样子，忙陪笑道：“左少阳，昨儿个我把话都说出去了，只要你炮制出了比我这药更细的药，我包圆了。这个……，要不，您今天拿来的这包药我买了。”
　　“不用了！”左少阳黯然摇头，慢慢把纸包折好，董胖子绕过摊位过来，把纸包拿了过去：“我董胖子说话算话，你不卖那不是打我的脸嘛。这包药我要了。”
　　“真的不用了！”左少阳不希望被人怜悯，伸手去拿药包。
　　董胖子道：“左少爷，说句实话，我们这些个卖药材的，也就是个生意人，都是不懂医术的，说你这药不好卖不肯进货，或许是我们目光短浅，不知道你这药的好处，要不，你拿去药铺给大夫郎中们瞧瞧，他们或许知道你这药的好处，只要药铺愿意用你这药，我们自然是会找你订货的，你说对不？”
　　左少阳眼睛一亮，心想没错，刚才在桑家茶肆自己给桑小妹画的茶盏三件套，黄芹也觉得太麻烦，怀疑茶客不会愿意用，说明新生事物总是需要一个人们慢慢接受的过程。
　　这新药也是这样。一种新药出来，必须得到医者的认可，并大量用于临床，有了疗效，医者那边有需求，这种药才会被药品商大量进购，有了销路，生产炮制者才能敢大量生产，自己怎么把这个规律给忽视了，仅仅因为几个药材商的话就对自己炮制的药丧失了信心，当真是太好笑了。当下精神一振，拱手道：“多谢提醒！我去找药铺给大夫们瞧瞧再说！”
　　说罢，拿着药就要走。董胖子道：“先等等，我都说了要包圆了你的这药的，你多少得给我一点，我也帮你到其他药铺医馆去推销推销，或许就有识货的呢！”
　　“没错！那可多谢你了。”左少阳喜道。找了张牛皮纸，把药粉到了一大半给董胖子，“喏，这些给你。你先帮我卖，能卖掉我们再说钱的事。”
　　“行啊，我帮你给问问。”
　　左少阳转身要走，突又站住了，回身问道：“对了董掌柜，你知不知道‘恒昌药行’在哪里？”
　　董胖子愣了一下，笑了：“‘恒昌药行’你都不知道？喏，”董胖子一指瓦市出口的一拍大瓦房：“那就是啊！”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自己几次从那门前过，竟然没注意。左少阳暗自好笑，拿着那小包紫英石快步往那排大瓦房走去。


第80章传家宝
　　到了面前，左少阳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注意到这药行的招牌了，这排瓦房前两级石阶，人家的石阶是往上的，他的石阶是往下的，要走下去两级，才能进屋。那牌匾就挂在大门上方，可是那宽阔的屋檐就像帽子的帽檐，把牌匾一大半都挡住了，非要走下石阶，才能就看那牌匾上的字。
　　这药行七八间大开间，窗户都是关着的，只有三开间大堂是开着的，由于屋檐的遮挡，加上古代房屋采光本来就不太好，所以里面有些什么不凑近了压根看不见。
　　左少阳把那纸条取出，迈步下了台阶。站在门口扫了一眼，见屋里大堂有几张大圆桌，上面放着几小袋药材，围坐着几个人在看药材说着什么，看样子是来进货的药材商或者医馆药铺的掌柜。再瞧左右，两边都是个穿堂大间，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包包的药材。整个屋子散发出远比他们贵芝堂浓烈的药材香味。
　　屋里一个小伙计迎了上来，认出了他：“哟！是贵芝堂的左少爷啊，您来进货啊？要点啥？”
　　“你们掌柜的在吗？”
　　“在在，在里屋说话呢。左少爷有事吗？”
　　“嗯，你们老爷子让我带张纸条来给你们掌柜的。”说着，把手里纸条递给了那小伙计。
　　小伙计躬身双手接过：“左少爷，您请坐，我这就给你通报去。”
　　小伙计招呼另一个伙计过来接待左少阳，自己拿着纸条撩门帘进了后堂。左少阳在门边一张圆桌边坐下，那伙计沏了一杯茶过来，然后陪着笑走开了。
　　等着这期间，门口来了好几架大马车，伙计们忙着把两边仓库里的药材一袋袋往外运，装在马车上，进货的药材商满面春风作揖出门，驾车走了，其间又来了几个进货的药铺掌柜，有认识左少阳的，跟他打招呼，他却不认识。
　　左少阳瞧着这药行忙碌样，心想这恒昌药行生意还正不错，董胖子那些小药材批发商在寒风里等，一个顾客都没上门，这边已经好几拨了。
　　等了一会，那伙计还没出来，也没人理他，左少阳坐着气闷，便起身慢慢踱步来到厢房里，这里是通间连着的药材仓库，从地下往上一层层叠放着一麻袋一麻袋的药材，有些麻袋已经破了洞了，墙角隐蔽处还能看见一些老鼠屎。左少阳不仅暗自摇头，这样存放药材，药材不坏才怪了。
　　他正感叹，身后传来那伙计的声音道：“左少爷！”
　　左少阳忙回头，见那伙计拿了个小包出来了，便走了回来坐下。
　　小伙计把包裹放在圆桌上，陪笑道：“左少爷，我们掌柜的已经看了纸条了，也明白老爷子的意思了。喏，这包里是纸条上说的你拿回去炮制的药材，掌柜的说辛苦您了。”
　　“好说！”左少阳打开小包瞧了一眼，里面那几味药材都是分开包的，正是自己方剂中涉及的几味药，而且都是没经过炮制的原药材。左少阳把包裹放在一边，取出那一小包紫石英，对那小伙计道：“我有一种炮制紫石英的法子，能把紫石英炮制的很细，比市场上的都细，除了紫石英之外，其他的金石类的药材也都能炮制这么细的。想问问你们掌柜的有没有兴趣？”
　　那小伙计哈腰接过小纸包，也不展开，陪笑道：“我拿去给掌柜的瞧瞧，您稍候。”
　　这一次，小伙计很快便回来了，脸上笑容更欢了，道：“左少爷，我们掌柜的说了，这么细的紫英石的确真没见过，掌柜的很是赞叹，不过，我们药行卖的药，都是自己炮制的，别处的不进。老爷子让您炮制那几味药，已经是例外了，只是这是老爷子指定的，要不然，掌柜的也不开这个先例的。所以你这药……，呵呵，实在抱歉，真是不好意思了。”
　　左少阳听他说得十分的客气，可话语里已经说明了，他们不要。这个结果他已经预料到了，起身道：“那算了。告辞！”拱拱手，起身背上药箱，拿着幡子出门，慢慢出门，溜达着回到了贵芝堂。
　　老爹左贵已经起床了，正在给一个病人诊病，长条桌前那张长长的已经空了很多日子的板凳上，又坐上了一个病患，在等着瞧病。
　　左少阳很是惊奇，穿越过来这些天，这还是头一次看见自家药铺有两个以上病患瞧病的。瞧老爹左贵，嘴角也隐含着抑制不住的笑意。旁边那大茶缸还有大半缸茶，显然，老爹茶没喝完，病人就来求医了，一直忙着看病便顾不上喝茶。
　　茴香站在药柜台后，见他进来，喜上眉梢，忙朝他招手。左少阳走过去，顾不得放幡子药箱，低低的声音道：“姐，有病人来看病了？”
　　“嗯，刚才已经看了一个走了！”茴香帮着他把药箱卸了下来，“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嗨！当然是桑家小妹了。她的病怎么样？”茴香扭头瞧了一眼老爹左贵，压低了声音问。
　　左少阳也低声道：“看了，没什么大问题，伤风受凉了，开了药。”
　　茴香又道：“那你炮制的那些药，好不好卖啊？”
　　“这还不好说，毕竟是新药，好多人没见过，董胖子把药留下了帮着卖卖看。对了，我遇到了恒昌药行的掌柜，他看了我的药还算有兴趣，让我帮着炮制几味药看看。他把药给我了。”
　　左少阳不敢说自己给祝药柜看病开方的事，也不敢把得的诊金交给老爹，就担心老爹会问钱从哪里来的，如果说了给祝药柜开方子，老爹肯定会生气，因为他还不准自己私自开方用药的。所以换了个花样，说是祝药柜对自己炮制的药材有兴趣，委托自己炮制几味药看看。这样说老爹就不会太生气。
　　茴香喜道：“真的？那太好了。恒昌药行可是合州府上下最大的药行，他们要是能看重你炮制的药材，那可真是件稀罕事，不管这事成不成，对宣扬咱们贵芝堂的名气都是件好事。就怕爹不让外面说去。”
　　左少阳干笑两声，心里暗自忐忑，那祝药柜可不是好说话的人，他儿子更是拽得很，刚才连面都没露，直接把路给掐死了。想通过他们打开局面，只怕很难。眼下只能寄希望于祝药柜服了自己的药之后，病情好转，甚至治愈了，他或许会对自己炮制的药材感兴趣。但是，他恒昌药行是老字号，对这种店家来说，名声远比赚钱更重要，有惠民堂向他们贵芝堂买方子被扫地出门臭了名声这个先例，只怕恒昌药行对是否委托自己炮制新药会更加慎重，权衡利弊之后，或许宁可不要这药，也不会损害他的名声，反正它恒昌药行生意已经很红火了，是否多这一项赚钱路子他并不在意。
　　但事实难料，特别是这祝药柜，猴精猴精的，也不知道他脑袋里打的什么主意。
　　茴香又低声道：“你前脚刚走，就来了一个人找爹爹说事，你猜是谁？”
　　左少阳眼珠一转，低声道：“回春堂的封郎中？”
　　茴香奇道：“咦，你咋知道？”
　　“路上我碰到他了，他说要用一百文买我们给中风的李大娘治病的那方子。”
　　“可不是嘛，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卖，一斤猪肉的价就想买我们的方子，太便宜了吧？”
　　“就是。”茴香也是义愤填膺的模样道，“爹听了也有气，一口回绝了，那封郎中当真脸皮厚，磨了大半天，价格也涨到了三百文，说了一大堆好话，爹还是不答应，后来来了病人看病，爹就拿话撵他走了。爹说了，你这方子可谓化腐朽为神奇，是十分金贵的方子，将来可是我们贵芝堂的传家宝，如何能这么着就卖了呢。”
　　左少阳呵呵笑了。


第81章 不该服的药
　　第一个看完病，开方拿药，左少阳看过方剂，觉得没问题，照方抓药，病人拿了药，付了钱走了。
　　第二个病患是个妇人，手里拎着两付药，坐上来，把药包放在桌上，陪笑道：“左郎中，我是听人说你这治伤风治得特别好，所以来找你瞧的。”
　　“是嘛？呵呵，都是相邻们给面子，”左贵听这话，脸上笑意更浓了，道：“你哪不舒服啊？”
　　这妇人说话竹筒倒豆子似的，当当说道：“我前几天伤风了，又怕冷又发烧的，脑袋疼得不行，找了‘仁寿堂’薛郎中瞧的病，他给开了麻黄汤，吃了两剂还挺管用，也不怕冷了，头也不痛了，烧也退了，可是，就是觉得身上不得劲，干什么事都是懒懒的。孩子他爹说，我这病可能还没好利索，最好再吃个一两剂，可是药已经吃完了，我就去找薛郎中开药。可他没在，出诊去了，他徒弟阎郎中给我开了两剂麻黄汤。我出来本来是想回家的，走着走着还是心里觉得不踏实，我不怕冷了，也不发烧头痛了，担心再吃这药是不是妥当。心中老是揣揣的，听人说你瞧病很神，前两天还治好了几个要死的病人，对了，还听说惠民堂的二掌柜都来跟你们买方子呢，因为说话难听，结果被你们用扫帚打出来了，嘿嘿嘿，我心里不踏实，正好路过你们这，就进来瞧瞧，您看，我病都好了，还要不要吃这两剂药？又或者开别的什么药调理一下？”
　　左贵嘴上不让儿子女儿外面说这件事，相信他们不会说，不过当时围观人多，肯定传出去了，病患知道了自己的能耐，到底还是欢喜的，捋着胡须有几分得意，谦逊了几句，道：“我给你摸摸脉吧。”
　　妇人忙把衣袖捋起来，把手放在脉枕上。左贵凝神诊脉，片刻，又换了一只手，接着又望了望舌象，道：“不要紧，你这病已经好了八九分了，这麻黄汤药力太强，就不要吃了，别的药也不用吃，回去静养就可以了。”
　　妇人有些失望：“可是，我怎么老觉得全身不得劲呢？”
　　“这个嘛……，从你的脉象舌象来看，病确实已经差不多好了，再吃药就多余了。”
　　“我不怕花钱的，得把病给治好，要是病治不好，又加重了，那不是多的钱都去了吗？我这感觉不得劲，不清爽，就是病没治好嘛，不吃药怎么行？”
　　“嘿嘿，这个……”左贵捋着胡须干笑，他没有系统学习过中医理论，医术水平更多的是一种经验，也就是知道什么症状用什么药，什么时候可以不用药了，从他师父教给他的以及以往治病的经验上看，病好到这程度就不用用药了，至于为什么不能再用药，从理论上他却说不上来，所以不知怎么给这妇人解释。
　　左少阳从柜台出来，微笑道：“大婶，你感觉身子不清爽，这是大病之后正气未复的缘故，人的正气没有完全恢复，就会觉得不得劲，感觉不清爽，在外邪已经被汤药祛除之后，人的正气是可以通过饮食静养等办法来自行调节复原的。慢慢调养几日就会完全康复。放心好了。”
　　妇人疑惑道：“可是，再吃一两剂药不是好得更快吗？”
　　“那不行，是药三分毒，比如你的病是十分，你吃了两剂药就好了八九分，算下来一剂药好四分，你现在就算还有余邪，也只剩一两分了，你再吃一剂，便超过药剂治疗范围了，多出来的两三分药无处使力，就会使在你正常的肌体上，就会损伤你的正气。正所谓‘中病即止’，就是说吃了药已经没有伤寒的症状了，就要停药不吃了，否则就会适得其反。特别是麻黄汤这样的峻猛发汗剂，更不能多吃，病好就停，千万别舍不得剩下的药或者生怕病除不干净多吃，很多病患就是这样把身体给搞坏的，本来病已经好了，继续吃，结果引出别的病来。”
　　“那该用别的轻的药，不就行了吗？”
　　“大婶，药是来治病的，没病吃药，会吃出病来的，谷肉果菜也是很好的药，这叫‘食疗’，其实我们很多药都是药食两用的，一方面填报肚子，另一方面又能治病防病强身健体。你是伤寒症，病初愈，可以多喝点热粥，热粥可以起到微微发汗的作用，帮助排除体内余邪，还可以多吃点核桃肉，红茶、多用生姜、葱白做菜，这些食物都是帮助发散风寒的。别吃大鱼大肉这些油腻又不容易消化的东西，也别吃辛辣的东西。注意保暖别伤风，调养几天待身体正气恢复，就能完全康复了。”
　　那妇人频频点头，感激地道：“你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多谢你提醒。谢谢了！”妇人心中忧虑尽去，喜滋滋走了。
　　左贵有些惊愕地瞧着左少阳：“你这些都是从哪学来的？”
　　“老铃医教我的，我给您补写的那医书上也有啊——大毒治病，十去其六；常毒治病，十去其七；小毒治病，十去其八；无毒治病，十去其九；谷肉果菜，食养尽之。无使过之，伤其正也。”
　　左贵一愕，左少阳写给他的医书，他还没时间看完，这一部分还没看到，听左少阳这么说了，捋着胡须细细一琢磨，点头道：“嗯，不错，说得很好，看来这老铃医教你的东西还真是很有用的。”
　　茴香插了一句：“就是啊，先前那封郎中还想花钱买咱们治中风的方子呢，这就已经说明弟弟学的方剂很值钱的。”
　　“是啊。”左贵乐呵呵端着茶缸要喝茶，梁氏忙过来道：“茶都凉了，我再给你另沏一缸？”
　　“嗯！”左贵点点头，“我本想起了床之后，到瓦市去摆摊子的，可巧就来了病患，这半个上午就诊治了三个病患，赚了三十多文药费，也算不错的开始了。”
　　茴香笑道：“是啊爹，刚才来的病人都说听说咱们贵芝堂医术高明，所以慕名而来的。酒香不怕巷子深，我就说了嘛，爹连着治好了好几个危重病人，这传出去，大伙都知道了，所以来咱们贵芝堂瞧病的也就多了起来了，咱们也算有了出头之日了。”
　　左贵摇头道：“这算什么。说这话还早着呢。”
　　茴香道：“爹，有件事您听了一准高兴！”
　　“哦？”左贵抬眼望向她。
　　茴香便把恒昌药行祝药柜委托弟弟左少阳炮制几味药材的事说了。
　　左贵听罢，花白眉毛微微一皱，有心说句贪多嚼不烂，但欣喜之下，也不像太打击儿子的积极性，便没问炮制什么药材，也不问如何炮制，只懒懒说了一句：“既然让你做，你就去做吧。”
　　左少阳答应了，进了炮制房，开始炮制药材。
　　中午吃过饭，侯普来了，说好了今天中午去看地的，两人正准备出门，忽听得门外有人叫道：“左大哥！”
　　左少阳抬头一看，只见门外站着一个皮肤黝黑的女子，背上背着个背篓，身材娇小，满面春风瞧着自己，正是打柴姑娘苗佩兰。
　　“佩兰啊，你来了，快进屋来！”
　　苗佩兰迈步进了大堂，跟左贵、梁氏行礼打了招呼之后，对左少阳道：“昨下午和今天上午我去挖药了，挖了一背篓呢，刚刚到瓦市卖了，你猜卖了几文钱？——十五文钱呢！嘻嘻”
　　苗佩兰本来不爱说话的，此刻喜笑颜开说笑着，显然对这个结果十分的满意，左少阳不禁也替她高兴，道：“你真能干！”
　　“这都是左大哥你教我的啊，要不是你教我采草药，我哪能挣到这么多的钱啊。”在她眼中，一天挣到十五文钱已经可以算是发了一笔小财了。苗佩兰把背上的背篓放下，里面还有小背篓的药材，道：“左大哥，这些是你要的药材，我采药的时候看见就顺便给你也采来了。”
　　左少阳拿出来一瞧，果然便是自己上次在山上告诉他的路路通之类的唐初没有用做药材的药。道：“太好了，我给你钱！”
　　“不不，不要钱，说好了顺便给你采的。你要给钱，我以后就不帮你采了。”
　　左少阳讪讪道：“那怎么好意思呢。”
　　“这有什么，反正你一个人用不了多少药的。你教我采药，我给你顺便采一点回来算不得什么的。”


第82章 雪野荒坡
　　“那就多谢了。”左少阳把药材拿到仓库里放了。把背篓还给苗佩兰。
　　苗佩兰背好背篓，对一旁的左贵道：“老郎中，贾管家托我告诉您，贾家小少爷的病好多了，还有，李大娘的病也好了很多，也能认人了，说话也比昨儿个清楚一些了。让我多谢您。”
　　“嗯……”左贵捋着胡须笑了，“今儿个家里有点事，出不了诊，麻烦你回去告诉他们，就说我们明天早上来村里复诊。”
　　“好的。”
　　左少阳也很高兴，对苗佩兰道：“你这会子来得正好，我们正要去看荒地，上次给你说的，我准备种药材，你跟我们一起去看看荒地，帮我参谋参谋，行吗？”
　　“好啊，反正我也没啥事。”苗佩兰微笑道。
　　左少阳给苗佩兰介绍了姐夫侯普，三人步行出城。
　　侯普道：“城外荒地很多，都看时间可来不及，我下午还得当差呢。咱们确定去哪个方向看，看了定了我回去就办，反正都是荒地，差不了多少的。”
　　左少阳问苗佩兰道：“你觉得哪个方向好？”
　　苗佩兰道：“那当然是靠近河边或者溪流，好引水浇灌啊，离城不要太远，好照看管理。”
　　侯普已经从衙门登记的荒地名册上看了城外四周的荒地，听这话后，道：“那就到河的上游去，离城五里地左右有条小溪，名叫深潭溪，因为山沟里有个深潭而得名。那溪流旁边就有好些个荒坡，坡度也不大，应该比较适合。”
　　“行！上游水还干净，咱们就去哪里好了。”
　　三人漫步出城，沿着官道往前走。
　　连日大雪，路边青草、树枝、石头，山坡，到处都是银装素裹。官道上的雪被来往行人车马踩踏碾压，变成了烂泥，只能小心地走道边稍微干燥的地方。
　　往前走了三里路，官道便岔开往北去了。侯普领着他们两下了官道，沿着一条被积雪掩埋几乎看不清路的小径，从石镜河边往上游走。
　　离开官道，行人车马声渐渐听不见了，只剩下万籁俱寂。走不多时，果然看见一条小溪涓涓清水从山沟流淌出来，注入石镜河。这小溪水量不大，趟过去估计也就能淹没膝盖。溪流平缓处，大半已经结了冰，白生生的参差地铺在水面上，水流淙淙从冰下穿过，叮咚有声。
　　侯普道：“快到了，从这小溪往上，进了山谷就到了。”
　　从这里小径又分叉了，一条羊肠小道在小溪边蜿蜒而上，三人踩着积雪嘎吱响，沿着小径往山沟里走。
　　走不多远，便看见一汪清潭，有篮球场大小，潭水位于一块峭壁之下，深幽幽的，一眼望不到底，潭水边都结了冰，半圆状拢住了潭水，站在潭边凝神细瞧，偶有小鱼从冰下游了出来，见人却不惊慌，转了两圈，才慢悠悠潜入深潭里去了。
　　深潭边上，是几个高矮不一的小山包，其中最大的一个，上面光秃秃的长满了杂草荆棘，也都挂满了沉甸甸的白雪。几块大石耸立其间，白雪覆盖，好像戴着白帽子下山来送礼物的剩蛋老人。
　　侯普指着这荒坡道：“就是这了，如何？”
　　“先上去看看！”左少阳踩着积雪慢慢爬上山坡，这山包坡度比较和缓，特别是下部，平缓地一直延伸到河边。是一块河水冲积而成的平坝。
　　左少阳道：“佩兰，你帮忙看看这地肥力如何？”
　　苗佩兰采药背篓里有采药的小锄头，拿出来分别在山坡上、坡脚和冲击平坝上刨开积雪，挖开冰土，各自挖出几个小坑，用锄头砸碎了土疙瘩细看了看。
　　她得到左少阳的指点采药材买了钱，心中很是感激，话也多了起来，道：“这地的肥力还是不错的，虽然比不得田地，却也算不错的了，我看这地不需要头年全耕施肥养地，单单是种药材的，肥力要求不高，那直接就可以种了。特别是山坡下面这一片。就算用来种庄稼，只要尽心养地，多施肥，水泡上过三五年，也算得上个中等良田了。”
　　左少阳问侯普道：“这山坡下面的小块坝子也是荒地吗？”
　　“是啊，属于荒滩。”
　　左少阳奇道：“这么平整的地，怎么不开垦做农田呢？”
　　侯普笑道：“这得问佩兰姑娘，我可不懂农活。”
　　佩兰道：“这块地山坡上不适合开垦田地，坡下的平坝虽然比较平整，但却还是个缓坡。虽然在溪流边，但是被山包挡住了，没法通过水车引水灌田，只能从上游修水渠，小溪上游多是石壁，要修水渠费的工时可不少，而且这坡度必须磊田坎，修成梯田才行，才能蓄得住水。这块地满打满算也就三四亩大，费这么大的力气修水渠，修梯田，只养这么三四亩地，不划算的。我们千仞山上比这好的荒地多了去了，那些都还没开垦呢，先开这做什么。”
　　左少阳笑道：“种庄稼不划算，但我拿来种药材就没问题了，很多药材不需要那么多水的，挖个水塘靠天蓄水就足够了。别人不适合，却正适合我用。下面缓坡有三四亩，加上整个荒坡，算下来大概有十几亩吧，种中药够用了！而且这山坡有向阳面也有背阴面，喜阴喜阳的药材都可以种。不错，就这了！”
　　侯普道：“那好，那我回去就把这一片帮你登记荒地开垦。不过，话可得说明白，你这十多亩荒地开垦，是由我作保的，你必须在一年之内开垦，到时候衙门的人会来检查的，如果发现没开垦，可是要我补缴保证金的。你可别害我。”
　　“姐夫放心，一开春我就开始开垦。”
　　“你开垦，你会种地吗？再说了，你还得帮着岳父照料药铺，你有这时间吗？”
　　“我自己当然不行，不过我已经跟佩兰说好了，雇佣她帮忙种植。种药材不比种庄稼，不需要挤占春耕时间的，可以等佩兰忙完她自己地里的农活，把春耕忙过之后再来帮我种植。很多药材春耕之后可以种，就算夏天、秋天都可以种的。到时候怎么种我会教她的。”
　　侯普道：“你哪来的钱付人家佩兰姑娘工钱呢？”
　　左少阳怀里就揣着给祝药柜看病得的两三钱的诊金，等于两三百文钱，说好的一天两文钱，这些钱开工钱已经足够了。还有剩余可以买种子、肥料啥的。正想说我会想办法凑钱，佩兰已经抢着说了：“不要紧，先不给，以后有了钱再说。”
　　左少阳笑了笑，没再作解释。
　　惠普道：“那行。那就这么定了。我们回吧。”
　　三人回到城里，侯普去衙门上班了。苗佩兰正要告辞回去，左少阳从怀里取出配制好的滴眼药交给苗佩兰：“这是给你弟弟二子治眼病用的，用这点眼，一天点个三五次的都可以。上次开的药还可以继续用。”
　　“多谢，多少钱？”
　　“不要钱！你都帮我了这么多忙，这点药又费不了什么钱的。算了。”
　　苗佩兰把药塞给左少阳：“我帮你开荒种地是要收钱的，我帮你采药不要钱，是因为采药是你教我的，算是回报。一码归一码。上回我都说了，我不能白要你的药，你行医不收钱可不行，你要不收钱，这药我也不要。我另找人给弟弟看病就是了。”
　　左少阳知道苗佩兰特别倔强，苦笑摇头：“行！公事公办，我收你的钱，——总共九文。”
　　苗佩兰微笑着掏出钱袋数了九文钱给了左少阳，道：“左大哥，这几天我要陪母亲去我舅舅家走亲戚，就在邻近的随州，隔得不远，只是母亲在舅舅家要多住几天，所以可能耽误时间长一些。不过大概十天半个月就能回来了，你放心，耽误不了春耕的。”
　　“不着急，种药材不像种庄稼，不需要掐着农时的，从春天到秋天，大多数药材都能种。”
　　苗佩兰莞尔一笑，大眼睛眨了眨：“你的药材不怕春耕，我家的农田可还要及时耕地哩。”
　　“对对，呵呵，我还以为你说的是我的药材地呢。”
　　“药材也要早点种下才好，早点种早点收获嘛。我走了！”挥挥手，背着药筐走了。
　　左少阳目送她远去，想着苗佩兰要离开一些时候，虽然最多半个来月，心里却还是觉得有些空荡荡的。瞧着她婀娜的背影消失了，这才郁郁地一个人回到了贵芝堂。


第83章老船工掌柜
　　左贵老爹也没问左少阳选中了哪一块荒地，此刻他正忙着看病。下午又来了两个病患，虽然只是跑肚拉稀的小病，赚的药钱也不多，但左贵已经相当满意了。
　　左少阳发觉老爹左贵看外感病还是不错的，用方都没什么大问题，当然，如果后世有更好的选择方剂可供调整的时候，左少阳还是帮着调整一下用药的。
　　姐姐茴香却是关心的，低声问了左少阳选了什么荒地，左少阳大致说了方位，茴香也觉得那里还算比较好，只是跟侯普一样，担心左少阳到哪里去找劳力来帮他开荒。左少阳也没做解释。
　　这一天，左贵老爹一共看了五个病患，毛利算下来有将近七十文，扣除药材、房租等本钱，可以赚十多二十文钱，这可是这么长时间来从来没有过的，左贵老爹很是高兴。关门的时候甚至都哼上了小曲。
　　下午和晚上，左少阳都在炮制那几味药材。虽然今天赚了钱，但一天二十来文这样赚，也就勉强够一家人糊口的，要想在十五天内把四两银子房租还上，无异于天方夜谭。靠种药材是不行的，远水解不了近渴，自己新法炮制的药材别人又不愿意买，他真的感觉自己有些黔驴技穷，只能看看给恒昌药行老掌柜炮制的这付药能不能提起他的兴趣。或许他一高兴，就向自己进货，那就好了。所以，他炮制这服药格外费心。
　　药材炮制好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将药材放在药箱里，第二天一早要给祝药柜送去的。左贵老爹已经说了，第二天要去老槐村给贾财主的小少爷还李大娘复诊，所以得早点去茶肆，送完东西就赶紧回来，跟老爹出诊巡医去。
　　第二天早上，左少阳是被小松鼠给毛茸茸的尾巴给弄醒的，小松鼠黄球刚睁眼几天，还不敢出窝，就躲在窝里瞅着左少阳。左少阳忙把小松鼠连着窝一起拿了下来，放在柜台上，喂它喝果仁汁。然后提着水桶去挑水。
　　他来到水井边，远远便听见桑小妹和黄芹两人大声说笑，心中一喜，加快步伐，小跑着来到台阶上，果然，水井处站着两个女子，正是桑小妹和黄芹。左少阳道：“小妹，你怎么来了？你的病好了吗？”
　　黄芹抬头瞧见是他，笑道：“小妹吃了你的药，昨天中午就能下床了，到了晚上，已经能吃一大碗饭了。你这小郎中的药还真管用。”
　　“是吗？那太好了，不过病刚好，最好在家休息两天再说，这天寒地冻的当心又着凉加重病情。”
　　桑小妹嗔道：“我可没那么娇气，躺一天已经不错了，再躺下去，我爹会骂翻天的。”
　　“你病了啊，病了当然该休息的。”
　　黄芹没好气瞪了他一眼：“小妹不想休息啊，每天天没亮我和三妹就得出来挑水，要把三个大水缸都挑满。她要休息了，这么多水，谁来挑？”
　　桑家是开茶肆的，喝茶自然要用水，而且需求量远远大于住家，左少阳讪讪道：“那你可得当心别再着凉了。对了，恒昌药行的祝药柜来茶肆了吗？我要给他送药去。”
　　桑小妹道：“来了，他是每天天一亮准时到茶肆，雷打不动。”
　　“哦，那好，等一会挑完水我就来。——上次我给你画的那个茶盏套件，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啊，我也拿给我爹瞧了，他就一句话——弄这些不要钱吗？就把我给顶回来了。不过，我跟嫂子商量了，找个空闲，去瓷窑定做一些来试用。我们自己个出钱。”
　　左少阳笑道：“看样子你们还真看好我设计这茶盏啊。”
　　“那是！”桑小妹和黄芹都笑道。
　　左少阳挑水回到家，他其实不用每天早上挑水的，她们家用水相对要少很多，隔个三五天挑一次就够了。头一天的水还没用多少，所以挑了两挑也就把水缸灌满了。
　　左贵老爹已经起床了，正坐在长条桌前端着大茶缸喝茶。左少阳跟左贵老爹说要去给祝药柜送炮制的药，左贵也没说什么。
　　左少阳拿着药匆匆来到清香茶肆。见他进来，桑老爹陪笑迎了上来：“是小郎中啊，喝茶吗？”
　　“不了桑伯，我是找祝药柜的，他在吧？”
　　“在，在后院呢。”
　　左少阳走到柜台边，忽见旁边厨房里人影晃动十分熟悉，扭脸一看，正是桑小妹和黄芹，正在厨房里烧水忙活着。桑小妹瞧见他来了，脸颊红扑扑的笑了笑，把脸扭过去了。
　　左少阳也笑了笑，迈步来到后院。只见祝药柜坐在竹椅上，正望着江边出神。左少阳连叫了两声，才把祝药柜从沉思中唤醒过来，瞧见是他，招手让他坐下。
　　左少阳将手里的药包放在竹桌上：“老伯，你们药行只给了一剂的药量，所以只炮制了这么多。分两次服。”
　　祝药柜俯身过来，将药包小心地拆开，把里面的药每一味都拿起来仔细观瞧，还凑到鼻子下闻一闻，个别还用舌头舔一舔，把几块饮片甚至掰开了瞧里面。差不多费了一盏茶的功夫，这才缓缓点头，道：“没错，这些药材是我恒昌商药行的，是那几味药，你没有掉包，也的确经过了精心炮制。嗯，——你现在没什么急事吧？”
　　左少阳道：“我要跟我爹去巡医，不过耽误一会应该没事。”
　　“那好，那你就等我喝一碗药之后，看看情况再走。行吗？”
　　“行啊，这里能煎药吗？”
　　“能煎茶，当然就能煎药，嘿嘿。——桑娃子，过来一下！”
　　“来喽！”门外桑小妹的哥哥桑娃子长声答应，提着个大铜壶猫腰进来，“您老有什么吩咐？”
　　祝药柜把药包一推：“喏，拿去帮我煎药，马上煎。我现在要喝的。对了，再给小郎中上一杯好茶，就还是蒙顶鹰嘴好了。”
　　桑娃子答应了，拿了药包出去，很快，端了一杯茶进来，放在左少阳面前，斟满水，陪了个笑脸，转身出去了。
　　河边寒风凛冽，左少阳激灵打了个冷战。祝药柜笑呵呵道：“你这身子骨太单薄了，我像你这个年纪，寒冬腊月的光着膀子拉纤呢。结了冰的河里，一个猛子能从河这边潜到那边！嘿嘿”
　　左少阳奇道：“老伯拉过纤？”
　　“是啊，早年间我就是个撑船拉纤的。昨儿个那几个老头，还有桑家茶肆的桑老汉，当年我们都是一起拉纤的伙计。后来年纪大了，各自改行干了别的。我算走得早的，看着这拉纤不是人干的活，累死了也赚不到几个钱，就不干了，拿着拉纤撑船赚的几个血汗钱做本，开始自己捣腾药材跑码头做买卖，这边买了那边卖。就这样拼死拼活的干了十多年，赚了一点钱了，开始上岸开了这家恒昌药行，也算我运气好，干到现在居然没垮掉，生意也算红火。嘿嘿”
　　“原来老伯是白手起家的啊，可敬可佩！”
　　“唉，那时候苦啊！”祝药柜眉飞色舞说着往事，尽管说的是往事的苦，眉宇间却有着掩饰不住的对自己创业经历的得意。
　　在这么寒冷的河边听这老头吹牛，寒风咧咧，左少阳真有点撑不住，但只能强撑着。好不容易，桑娃子端着汤药进来了：“祝老伯，药好了。”
　　祝药柜正说得高兴，摆摆手示意他把药放下，继续吹着，又吹了好一会，眼看药都凉了，这才收住嘴，嘿嘿道：“我们那时候真的很苦啊，兵荒马乱，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赚钱。唉，哪像你们，生在福中不知福！”
　　左少阳心想，听这话怎么这么耳熟，老一辈就喜欢这样教训下一辈，看来古今都是如此。
　　祝药柜又摇着脑袋感叹了一会，这才端起药一口气喝完了，嘴都不抹一下，又开始说自己卖药的趣事。
　　祝药柜很健谈，这话匣子一开，又滔滔不绝说了差不多半个时辰。见左少阳缩着脖子笼着衣袖不停看天色，这才乐呵呵道：“行了，以后有空再给你摆这些往事。”
　　左少阳如蒙大赦，赶紧道：“老伯你喝了这药，觉得怎么样？”


第84章温暖牌背心
　　祝药柜摸了摸肚子，翻着眼活动了一下手脚，面有喜色：“嗯，至少没有吐，以往吃惠民堂开方的药，刚吃完没一会，便头昏脑胀恶心，接着就大吐起来，然后就跟骨头筋脉被抽了一样的难受。吃了你这药，该痛的地方虽然还是痛，但至少不想吐了，头也不昏心也不慌了，也不那么难受。就冲这一点就很不错嘛。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治病？”
　　“老伯，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一般的病况且如此，更何况您这是慢性风湿痹痛，应该是您早年间风里来雨里去拉纤撑船跑码头贩药材留下的病根子，长时间积累下来的病，一早一夕是不可能完全祛除的，得慢慢调养，不过，如果能坚持用药，少则三五天，多则七八天，疼痛就会明显减轻，病情会明显改善，您老的病就能慢慢好起来。”
　　“嗯，有道理。那好，你再给我炮制五天的药，我连吃五天，看看有没有效果，如果真像你说的有效果了，我会找你，有事跟你商量。”
　　“什么事啊？”左少阳道。
　　“到时候有效果了再说。”祝药柜转头对门外叫道：“桑娃子，拿纸笔来！”
　　桑娃子在外面答应了，很快端了笔墨纸砚进来，放在桌上，祝药柜提笔写了一张纸条，也就是告诉儿子拿药给左少阳炮制。写好之后，祝药柜掏出钱袋，取了一小块碎银子，放在他面前：“喏，这个给你，仍旧去我恒昌药行拿药，炮制好送我药行去，我自己煎服。”
　　“好的，”左少阳把面前的小碎银推了回去，“老伯，您老上次给的银子已经够了，全部六付药都绰绰有余的。再说了，这六付药都是用的您自己的药材，我一文钱的药都没用，也就炮制一下而已，花不了这么多钱，所以不用再给了。”
　　祝药柜凝视他片刻，缓缓点头：“嗯，一个当郎中的尤其是铃医，能做到不贪财，实属不易。那好吧，耽误你半天时间了，你走吧！说不定你老爹都等急了。”
　　左少阳忙起身告辞出来。茶肆的茶客多了些了，桑小妹站在厨房门口瞧着他出来，笑道：“瞧你冻得这样，鼻子都红了。”
　　左少阳也想报以微笑，可后院寒冬的河风把他脸都吹木了，拼命想挤出个笑摸样都挤不出来，回头瞧了一眼后院，没好气地低声道：“还不都是那祝老爷子，前堂暖和他就不坐，偏偏跑到后院吹河风，害得我陪着一起挨冻。”
　　“嘻嘻，他就是这样，一年到头喝茶就喜欢坐在河边，再冷的天也是这样。——你来厨房烤烤火，我给你熬一碗姜汤去去寒吧。”
　　“不了，我得急着赶回去，我爹还等着我去巡医呢。谢谢！我走了啊。”
　　左少阳穿过前堂，来到门口。桑母正在门口这给茶客们提壶续水，见他要走，迎过来陪笑道：“小郎中，走了啊？”
　　“是啊大娘。”
　　“也不坐一会喝杯茶再走嘛。”
　　“不坐了，家里还有事呢。”
　　桑小妹从厨房急匆匆过来，对桑母低声道：“娘，茶叶碾子坏了，碾不了茶叶，你去瞧瞧吧！”
　　“啊？”桑母一边往厨房走一遍道：“好端端的怎么会坏？我去瞧瞧。你照应着外头！”
　　“哦。”
　　眼见桑母进了厨房，桑小妹左右瞧瞧无人注意，上前两步，贴近左少阳，身子侧朝外，从怀里掏出一个蓝色小包裹，递给左少阳，低声道：“我给你缝了一件裲裆，你走村串寨的冷得很，把这贴身穿着，暖和一点。”
　　裲裆就是现在的背心，最早是军队将士用来保护前胸后背的一种铠甲，后来流传到民间，做成前后两搭的一种贴心衣服，以后发展成了背心。
　　左少阳心中感激，接过包裹，捏了捏，软绵绵的，想必是加了丝绵的，忙道：“这费不少钱吧，我不能要。”把裲裆递了回去。
　　桑小妹不接，又推了回来：“你帮我治病都没要钱，给你做个裲裆算什么，快拿着吧，等会我娘出来看见了就不好了。”
　　左少阳想起刚才桑小妹说到的那个突然坏了的茶叶碾子，顿时明白了，低声道：“茶叶碾子没坏，你刚才骗你娘的，想支开她。是吗？”
　　“嘻嘻，”桑小妹得意地点点头，“你快走吧！”嫣然一笑，转身进了茶肆。
　　左少阳只得把那包裹夹在腋下，急匆匆回到了贵芝堂。
　　左贵已经等急了，终于见他回来，也不问结果如何，只说了句：“走吧！”拿着铃医幡子迈步出门。
　　左少阳知道，左贵老爹压根对自己炮制药材挣钱不存指望，所以连问都懒得问。自己现在的确也还没从中挣到什么钱，所以也没什么可以显摆的，眼见老爹走远了，顾不上换上背心，把背心扔到床上，赶紧背上药箱，急匆匆赶上老爹，出门往城外走。
　　一路无话，爬了一个来时辰的山路，终于到了千仞山顶的老槐树村。
　　给贾财主的小少爷和李大娘复诊之后，两人病情稳定好转，效不更方，左贵老爹让左少阳又给他们配几付药继续吃。
　　贾财主自然是摆宴席款待他父子，接着老爹左贵跟贾财主说话的空闲，左少阳去了苗佩兰家，见大门紧锁，从邻居处一打听才知道，苗家一家人一大早就出门，去随州走亲戚去了。只得郁郁回到贾财主家。
　　吃过饭，左贵父子摇着铃铛继续走村串寨巡医，又走了两个村子，看了好几个病人。日落西山的时候，爷俩才回到了城里。一算下来，这半天的出诊，扣除本钱，纯利赚了差不多二十文钱。一家人很是高兴。
　　第二天，左少阳起床的时候，便把桑小妹缝制的丝绵裲裆拿了出来。这裲裆的布料是葛麻布的，这种布料虽然不够柔软，但很厚实，正合适做不需要弯曲的背心。在裲裆前片的心口处，绣了一小朵含苞欲放的迎春花。花瓣娇嫩，栩栩如生。
　　左少阳抚摸着那迎春花，想起头天在桑小妹屋里见到有迎春花插着，想必这是她最喜欢的花了。或许就暗喻她自己，此刻把这花绣在心口位置，难不成是暗示自己把她装在心里吗？
　　左少阳又瞧见裲裆的四边，绣的是百年好合的吉祥花边图案，更是说明问题，不禁心里乱跳。但见这绣工十分精致，缝合的针脚很是细密，可见费了不少心血。
　　欣赏一会之后，才穿上了，不大不小刚刚好，由此看得出来，这桑小妹针线活十分在行，不用量身，光凭眼睛看就知道自己穿多大码的。缝出这么合身的背心来。用的丝绵也挺厚，穿在身上，前心后背顿时暖洋洋的，也不知道是丝绵的作用，还是温暖牌的功效。心想有了这件背心，再走村串寨行医就不怕冻了。
　　穿好夹袍，开始跪在床上收拾整理床铺。枕头下，露出了一方手帕。左少阳一愣，整个人僵住了，慢慢伸手过去，轻轻把枕头拿开，露出了下面那包东西。
　　展开，里面是硬梆梆的半个夹着野菜的黑面馍馍。——这是打柴姑娘苗佩兰的。望着它，左少阳眼前浮现出苗佩兰那娇小而结实的身躯，那永远灿烂的微笑，那黝黑的皮肤和鼻翼处那几颗淡淡的雀斑，还有那周身洋溢的春天嫩草的体香。
　　左少阳嘴角不禁露出了一丝甜甜的微笑，抬手摸了摸身上暖暖的背心，终于把黑面馍馍放下，用手帕包好，依旧放在枕头下，然后脱掉了夹袍，把贴身穿着的背心脱了下来，瞧了一眼心口上的那朵迎春花，仔细地把这背心折好，放在了床尾的搁板上，把左贵老爹给的那几本手抄医书放在上面压着，这才轻轻吐了口气。
　　他重新穿好夹袍，下了楼梯，挑着水桶去挑水，自然又遇到桑小妹和桑家嫂子，他们开茶肆的用水量大，得挑上大半个时辰才够用。
　　见到左少阳下了台阶，桑家嫂子左右瞧瞧没人，便怪模怪样笑道：“哎！我们小妹缝的裲裆暖和不？嘻嘻”
　　左少阳不好说背心本来自己穿了，因为想起了苗佩兰，又脱了放着的，只得支吾道：“挺好的……嘿嘿，谢谢了。”
　　“是该谢谢小妹哟，她一宿没睡，就给你缝这裲裆来着……”
　　“嫂子！”桑小妹羞红了脸。
　　黄芹嘻嘻笑着对左少阳道：“谢是肯定要谢的，你想好怎么谢了吗？”
　　“怎么谢啊？要不，我帮你们挑水吧？”
　　桑小妹忙摆手道：“不用，我和嫂子挑水就够了，你们店里忙得很，别耽误了正事。”
　　“店里不忙，帮你挑完水回去正好开门。”
　　“真的不用了。”桑小妹苦笑着低声道，“你要挑了水去，人家会背地里说我的，我爹也会骂我的……”
　　左少阳一愣，随即明白了，虽然唐朝相对比较开放，但毕竟还是在封建礼教束缚下的，自己一个大男子帮她一个姑娘挑水回去，看见的人不会说自己，而会暗自说桑小妹不守妇道，招花引蝶败坏门风。自己不能给人家惹这麻烦。
　　左少阳讪讪道：“那我帮你干点什么吧？”
　　桑小妹幽幽道：“不用，你就顾好堂里生意就行了。”
　　左少阳听他话里有话，细细一想，便明白了，桑小妹肯定知道父亲一直不表态的原因是嫌自己贵芝堂太穷了，桑小妹让自己照料好贵芝堂，意思就是让自己想法把生意搞上去，等家境好了有了钱了，桑老爹才有可能考虑两人的婚事。想到这，一颗心更是纠结了。


第85章 抬价买方
　　左少阳答应了，目送她们挑水走了之后，这才挑了水回去。
　　挑好水，打扫好房间，准备好行医的行当。可是等老爹左贵起床之后，左贵却说不去巡医了，就在家坐堂问诊，上次一天来了六个病人，纯利也赚了差不多二十文，这几天爬山涉水的下来，左贵老爹感觉还是很辛苦的。若赚的钱差不多，又何必去费劲巴里走村串寨当铃医呢？
　　没想到，接着两天坐堂问诊，药铺的生意却不怎么样，两天总共也才来了五个病人，其中两个还只是单纯买药的，赚的钱自然不多。勉强够本，没得赚。
　　这样下去可不行，这一定程度上打击了左贵老爹的信心，寻思半天，还是决定继续走村串寨当铃医的好。至少当铃医这些天来，每天多多少少都有得赚的。照现在这样子看来，正月十五是铁定凑不够钱交剩下的四两多的房租了的。只怕到时候还是会被扫地出门。所以还是继续当铃医好了，早熟悉路数。
　　果然，继续当铃医的这两天，每天算下来赚的纯利又有差不多二十文。如果每天都能这样保持，不用交房租的话，养家糊口是勉强够用的了。这使得左贵重新树立了信心，至少一家人不会被扫地出门之后饿死。
　　这几天左少阳抽空去了瓦市，问过董胖子，留在董胖子的那包粉末紫石英，还是无人问津，尽管董胖子再三推荐，也没人愿意买这种不知如何炮制的来路不明的新药。所以，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祝药柜这一边了。
　　这天早上，左少阳起了床洗漱之后去挑水，跟桑小妹说了一会话，挑了水回来，家里用水不多，两挑就把水缸灌满了，又打扫了药铺，老爹还没起床，便把小松鼠端下来喂。
　　小松鼠长得比较快，已经敢出窝上蹿下跳的蹦着玩了。
　　左少阳敲了一些松果，取出果仁碾成汁给药柜上的小松鼠喂，小松鼠这次却不吃，小眼睛瞅着左少阳手里的果仁子。
　　左少阳奇道；“你想吃这个？”
　　拿了一颗送到它嘴边，小松鼠抱住，啃了起来。
　　左少阳很高兴，拿了一颗果仁放在笔架的横梁上，小松鼠顺着笔架爬上去抱住松子，蹲在上面啃，样子十分滑稽。逗得左少阳哈哈笑。指指自己的肩头，道：“黄球，来，到我肩膀上来！”
　　小松鼠自然听不懂。果仁吃完了，瞅着她唧唧叫。
　　左少阳便拿了个松果仁给小松鼠闻了闻，然后放在自己肩膀上，那小松鼠嗖嗖下来笔架，跳跃着来到台边，可眼看离得远了不敢跳，急得在台边转着圈吱吱叫。
　　左少阳便把手放在台上。小松鼠一纵身便跳到他的手臂上，沿着手臂嗖嗖两下便跳跃着爬到了他肩膀上，两只前爪抱住松子送到小嘴里，吭哧咬了起来。很快吃完了，又拿眼瞅着左少阳。
　　左少阳便把果仁到处放，逗小松鼠去拿了吃。小松鼠到不了的地方，便给他用木板或者笤帚搭个桥，小松鼠很快便能上去。
　　左贵老爹起床之后，收拾停当，二人正准备出门巡医去，回春堂的封郎中又来了，进门就拱手作揖：“左兄，新年大吉，多多发财啊。”
　　“不敢当。”左贵伸手一指门口：“封兄没看见鄙堂桃符上写的是什么吗？”
　　封郎中还真没注意，急忙退到门外，仰头看了看，念道：
　　只愿世上人莫病，
　　哪怕架上药生尘。
　　“好！说得好！”封郎中抚掌赞叹，“是小弟说错了，咱们开药铺医馆的不能说发财，呵呵，左兄仁医仁心，这医术妙手回春，已经难能可贵，更可贵的是左兄这颗待病患如亲人的仁慈之心啊。”
　　“更不敢当了，兄台光临寒舍，有何贵干？如果还是商议购买治疗中风的方子的话，就免开尊口了！”
　　“别价！左兄，生意嘛，有来有往，我都抬价到三百文了，你要还觉不够，还个价也好啊，有的商量的嘛。”
　　刚说到这，门口传来一声冷笑：“三百文就想买人家这点石成金的药方？封郎中，你也太异想天开了吧？”
　　封郎中吃了一惊，回头望去，不禁眉头一皱：“石郎中啊，什么风把你给刮来了？”
　　来人却是石镜县名气仅次于惠民堂倪大夫的仁寿堂薛郎中的徒弟石郎中。这人面如冠玉，长的方方正正，只是却长了个三角眼，看着人总觉得阴森森的。石郎中冷冷一笑，道“什么风把你封郎中刮来，什么风就把我给刮来了！”
　　走到长条几案前，对着左贵一拱手，大刺刺道：“左郎中，家师命我前来商议购买贵堂医治中风方子一事，没成想刚到门口，便听见里面有人大言不惭地扬言要用三百文钱买这方子，真是没得让人笑掉了大牙。凡是有脑袋的人都可以知道，这方子三百文也就能闻闻味，别说买下这方子了……”
　　“行了！”封郎中嗤的一声冷笑，“说我大言不惭，你进来呱唧呱唧一通大话，有本事说来听听，你们仁寿堂出几文钱买这方子？”
　　“几文钱？说出来没得吓破了你的胆子！”石郎中冷笑。
　　“哈哈，说大话也不怕风闪了舌头，就你们仁寿堂，还没能耐把我封某的胆子吓破了，行了，别在这磨牙，说罢，你出什么价，我总高过你就是！”
　　“呵呵，那好，你老人家站稳了，别闪了腰！听着——我们仁寿堂出两千文！”石郎中斜了封郎中一眼，嘴角抑制不住的得意冷笑，“听清了吗？两千文！好，我到听听你如何高过我们。说啊！”
　　封郎中神情很是尴尬，他想不到仁寿堂竟然出价高出自己这么多，一嘴老牙咬得嘎嘣响，常言道，不蒸馒头蒸口气，别说这方子肯定值两千文，就算差一点，也要把面子挣回来，当下捋着胡须，冷冷一笑：“老朽说了，必定高过你，就一定会高过你的！你不是出两千文吗？我出两千一百文！啊不，两千一百五十文！嘿嘿。怎么样……？”
　　石郎中仰天大笑，夸张地鼓掌道：“好！有本事，竟然高过我们仁寿堂一百五十文！有本事。不过，我懒得跟你五十一百往上加，听清了，我出两千五百文！听清了吗？你不会又高我一百五十文吧？”
　　封郎中满是皱纹的老脸不停抖动，手指石郎中：“你……，你别仗着财大气粗欺负人，是我先来的，总讲个先来后到吧？”
　　“你当石镜河逛花船找窑姐呢？先来后到？有钱才是老大！懂不懂？——两千五百文，加不加？不加滚蛋！”
　　封郎中气得脸都歪了：“我……，我今儿个就舍命陪君子了！好，加就加，不就是两千五百文吗？我出……，我出……，我出两千五百五十文！啊不，八十文！两千五百八十文！”
　　石郎中阴着脸盯着封郎中，缓缓道：“姓封的，你真心跟我们仁寿堂作对？”
　　“姓石的，老子我还就跟你们铆倒底了！怎么着？”
　　“好！听清了，有本事你再接着跟！——我们出三千五百文！听清了，比刚才整整多处一千文，嘿嘿，加吧！有本事就加吧，加啊？你倒是加啊。告诉你，你敢多出一文，这方子就让给你了。我不加了。”石郎中背着手，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
　　封郎中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刚才加到两千五百八十文，就已经超出他心理能承受的极限了，再往上，非当场吐血不可。手指哆嗦着指着石郎中：“你……！你……！好你个仁寿堂，老子记住了！”袍袖一拂，转身往外就走。
　　“别记得太久哟，哈哈哈”石郎中仰天大笑，神情得意之极。
　　封郎中怒气冲冲迈步出门，迎头正好有人进来，两人差点撞上，封郎中抬头一看，这下热闹了，原来来人却是惠民堂的二掌柜倪二！
　　倪二一脸讥笑瞧着他：“哟，封郎中，出不起价，落荒而逃了？”
　　原来这倪二一直在门外偷听，刚才出价出不过别人的怂样都让人看在了眼里，封郎中不禁老脸一红：“倪二，你也来凑热闹？”


第86章 雪夜后巷
　　“嘿嘿，是啊，别走！看我如何给你出气！”倪二背着手大刺刺跨步走了进去，也不看左贵和左少阳他们，仿佛他们不存在，又或是案板上的鱼肉，不需要跟他商量一般，只是斜着眼瞧了石郎中一眼：“姓石的，你方才出价三千五百文，便自以为出了高价了，是吗？嘿嘿，老子出价五千文！高你一千五百文！你有本事就往上加！不过实话告诉你，五千文是我的顶数，你要出价超过一文，这方子就归你了。我不要了。”
　　石郎中气得脸都绿了，其实他来的时候，他师父薛郎中给他的最高价是三千文，他已经超过了最高数，多出的部分本来是想撑面子，大不了自己贴钱的，可现在人家惠民堂出价高出师父给的最高价三千文差不多一倍，让他贴五百文他都已经十分肉痛，要贴两千文，非吐血不可，手指倪二怒道：“你是存心捣乱是不是？”
　　“我可没空跟你捣乱。”倪二从怀里摸出钱袋，取出一锭白花花的银子，啪的一声扔在左贵面前的长条几案上，“左郎中，看清楚了，五两雪花银，你们贵芝堂就算干五年，也赚不到五两银子吧？”
　　左贵一声不吭，也不看那银子。
　　石郎中一瞧倪二是动真格的，顿时跟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好，好你个惠民堂，你有种。”
　　“我当然有种！”倪二冷冷一笑，转身对左贵道：“左郎中，我本来是不想来了的。我哥非逼我来买你这方子，我说过了，我哥宅心仁厚，扶危济困，要不是看你们穷成这样，到处走村串寨行医，赚几个小钱糊口，实在可怜，我才不会出如此高价的。五两银子！买两个丫鬟都够了。不过你们还是拿去还债吧，我知道你们欠了很多钱，除了赵三娘的债，还有不少人等着向你们追债呢，我这一锭银子，岂不是雪中送炭，嘿嘿，——还不把配方给我？然后去供桌上给我哥烧炷高香，求你们左家的列祖列宗保佑我哥福寿双全，好人有好报！嘿嘿嘿”
　　左贵抬头冷冷望了他一眼：“说完了吗？”
　　“说完了，——你啥意思？”倪二怒道。
　　“说完了就拿着你的银子出去！”左贵起身，拿着幡子和铃铛，走到门口，转身瞧着他们。
　　石郎中和封郎中一听左贵这话不善，赶紧知趣地溜出了门外。倪二却还站在大堂里，叫嚷道：“左郎中，你可搞清楚了，上回我出九百文，你们嫌少不卖方子，这次出了五千文，你还嫌少不成？你到底要多少才松口？做人要厚道，别太过分了。你可别忘了，你还欠了一屁股债，那么多债主都等着呢，你还不巴巴卖方子赚钱还债，还跟我牛个什么劲……？”
　　站在他旁边的左少阳突然高声喝道：“喂！你耳朵聋了？没听见我爹让你出去吗？你不走是不是？——姐，你快来，惠民堂倪二上门找碴来了！”左少阳回头冲厨房叫道。
　　倪二吓了一跳，上回茴香笤帚伺候，让他在众人面前丢了个大脸，怕死了这泼辣的妇人，急忙一把抓起几案上的那锭银子抱头鼠窜，三两步便跨出了大门外，又跑出好几丈远，站在街对面，这才敢回头。
　　左少阳哈哈大笑，背着药柜，跟母亲梁氏说了一声，把门带上，跟着父亲左贵出城巡医去了。
　　石郎中和封郎中见倪二那狼狈样，暗中偷笑着走了。
　　倪二悻悻地回到惠民堂，把经过给倪大夫这么一说，倪大夫花白的浓眉皱到了一起：“五两银子都不卖，他想要多少？”
　　“这可说不准，无非是要高价呗！哥，别迁就他们了，没这方子，咱们惠民堂还是不是首屈一指的大药铺，不影响什么的。”
　　“你知道个屁！”倪大夫冷冷道，“这方子用药才十几文，却能治价值四两银子的病，要是我们掌握了，能赚多少钱？你懂不懂？”
　　听倪大夫这么一点拨，倪二立即眼睛一亮：“我懂了，嘿嘿，哥，如果能拿到这方子，给有钱人治病的时候，只说是四两银子的方子，实际上成本才十几文，那我们可就赚大发了。”
　　“没错！所以，你今晚再去贵芝堂，好好跟他们商议，无论如何不惜代价也要把方子弄到手！”
　　“好，最高咱们出多少？”
　　倪大夫捋着胡须沉吟片刻，缓缓道：“十万文！”
　　“啊？”倪二眼睛瞪得跟铜铃一般，“哥，这……，这也太高了吧？”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倪二眼珠一转，低声笑道：“哥，我倒是有个主意，只需七八千文，就能让他们乖乖把方子奉送过来！”
　　“哦，什么办法说来听听。”
　　倪二把头凑了过去，在倪大夫耳边嘀咕了几句。
　　倪大夫缓缓点头：“嗯，这办法应该有效。虽然有点阴损，却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你就照此去办吧。”
　　“好！”
　　……
　　这两天，左少阳要么跟着老爹左贵走村串寨行医，要么在店里坐堂问诊，诊病的时候左少阳便帮着老爹左贵看病，没事的时候，左少阳就训练小松鼠玩。包括上山巡诊，他都把小松鼠放在怀里带去。路上累了休息，把小松树拿出来玩。
　　开始的时候他还担心小松鼠跑掉，可是随后发现，就算把小松鼠放在一边不管，它也不会跑，便索性把它放在树上，它会爬到满是积雪的树枝上玩，从积雪覆盖的地面找到下面落叶覆盖松果，可是它的牙齿刚刚长出来，还难以啃开松果，急得吱吱叫，左少阳便帮他用石头敲开，小松鼠会掏出里面的果仁吃。
　　小松鼠的小爪子很尖利，能轻易地攀爬上树，在垂直的树干上可以随意上下跳跃，如履平地一般，要爬上左少阳的身也易如反掌，闪电一般就能窜到他肩膀上。
　　这小松鼠很听话，只要左少阳叫他名字，或者打声口哨，拍拍肩膀，无论是它在地上还是在树上，一眨眼功夫，便会窜过来，嗖嗖两下便窜到左少阳身上，一直爬到他肩膀上蹲着。
　　左少阳又训练它衔东西，几天下来，小松鼠已经能按照他的指令，把毛笔从笔架上衔过来给他，用完了又能按他的指令把笔衔到笔架上放着了。
　　上次左少阳跟祝药柜约好的五天时间马上就要满了。这第四天晚上，大雪纷飞，白风呼啸。睡到半夜左少阳给冻醒来了，躺着冷得睡不着，便坐起来裹着被子靠着睡。正在迷迷糊糊的时候，听见窗户外面有踩雪而过的沙沙声，声音很沉重，接着，听见砰的一声轻响，似乎有人靠在他们家药铺的墙上，因为这墙是木板的，比较薄，听得还算真切。隐隐听见那人在痛苦的呻吟。
　　左少阳一激灵，瞌睡全醒了，学医的对这种呻吟声很敏感，莫非有人深夜患病，想来求医，到了近旁却走不动了？侧耳听听远处打更的棒子声，已经四更天了，现在还是宵禁，这人若不是病得很厉害，绝对不会冒着宵禁被抓的危险来求医的。得去看看。
　　左少阳赶紧爬下楼梯，来到厨房，打开后门，一探头，漫天的雪花飘落，一股凛冽的寒风吹来，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他把脑袋伸出去往那边一看，见墙下的雪堆里果然有个黑影，蜷缩在那里，低声痛苦地呻吟着。大雪纷飞之下，身上已经盖了一层薄薄的雪了。
　　左少阳忙缩着脖子跑了过去，蹲下身细看，漫天大雪之下，光线昏暗，只看见这人身形瘦小，脸颊消瘦，留着山羊小胡子，是个老者。便道：“喂！老人家，我是贵芝堂药铺的小郎中，你怎么了？病了吗？”
　　“嗯……，好痛，救我！”那人低声呻吟着。声音有些沙哑。
　　“那个地方痛？”
　　“腰……，还有腿……，哎哟，救救我……，求你！”
　　“行，我扶你进屋啊。”左少阳将他的手拉起来架在脖子上，一手抓住，另一手环过他腰揽住，把他扶了起来，感觉这人腰很纤细，身体很轻，没费什么劲就扶起来了，只是地上很滑，踉跄着进了后门，随手把门关上。
　　门一关，厨房的窗户又很小，所以屋里便黑咕隆咚的看不见了，左少阳道：“你先靠在墙上，我去点灯。”
　　“不要！”
　　老者嘭的一把抓住他的手，力气竟然出奇的大，痛得左少阳一皱眉，差点叫出声来。忍痛道：“不点灯我怎么给你看病啊？”
　　“等……，等一会再说，你别动！听我的！”


第87章 似真似幻
　　左少阳手被他死死攥住，想不听也没办法，苦笑道：“那……，我先扶你坐下，旁边好象有根小板凳……”
　　“别动！也别说话！等一会再说！”那人低低的声音道。
　　左少阳没办法，只好这样在黑暗中站着。耳边只有这老者沉重的呼吸和偶尔的呻吟，那声音本来是嘶哑低沉的，间或却又发出几声娇弱的喘息，左少阳听着有些毛骨悚然，心想这人莫非是个太监？太监又怎么会长胡子，而且声音变来变去的？
　　便在这时，门外小巷远处隐隐传来嘈杂的脚步声，踩着积雪嚓嚓响，很快便到了门外，从门缝里透进亮光来。好象外面的人打着防风的灯笼。
　　便听见有个男人的声音道：“他娘的，这家伙跑哪里去了？”
　　“是啊，偏巧那娘的这么大的雪，地上脚印啥的都看不见。”一个男人道。
　　另一个道：“莫非上房了？”
　　又一个苍老的声音道：“不可能！他后腰吃了我一腿，大腿又挨了我一棍，伤得肯定不轻，只怕上不了房，一定沿着小巷跑了。追！”
　　“是！”其他几个答应了，脚步噪杂往前而去，门缝灯光晃动，随即也暗了下去。
　　左少阳听罢心头起疑，低声问旁边的老者道：“他们是找你的？”
　　“是，是我仇家。”
　　左少阳心中直叫苦，心想他奶奶的怎么就这么倒霉，碰到人家江湖仇杀。怎么办？心中十分后悔刚才也没问清楚就把人扶进来了，谁想到没来由卷进这种事来。
　　那老者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低声道：“你别怕，我……，我绝不会劳累你的。等我歇息片刻，我就会离开。你……，你扶我坐下，就坐地上就行了……”
　　左少阳干笑两声，也不敢多问缘由，便搀扶他顺着墙壁滑溜着慢慢坐下。
　　他站在那脑袋有些乱，第一次卷进江湖仇杀更是有些紧张，不知下一步该干什么，耳中只听见那老者拼命压抑的痛苦的呼吸声和间或的低低的呻吟。
　　过了片刻，左少阳心神稍定，心想反正人是已经救了，这时候再推出去，也已经洗脱不了干系，人家要找麻烦还是会找的，不如救人救到底，是祸是福全看运气了。
　　想到这，他弯腰低声问道：“老人家，你受伤了吗？要不要我点灯给你看看伤？”
　　“别……，别点灯！他们只怕还没走远。”
　　“哦。”左少阳不敢说话了。
　　又过了一会，那人呻吟了两声，低声道：“刚才……，你说……，你是个……小郎中？”
　　“嗯。”
　　“这是你家……药铺？”
　　“是。”
　　“药柜……在哪里？”
　　“在外间大堂架子上，这里是我家厨房。”
　　那人又粗粗细细地喘息了片刻，才道：“你能不能……给我拿点……伤药来，我的药……刚才打斗的时候……掉了。这会子……伤处……好痛……”
　　“行！我去拿。——不过你得先放开我的手。”
　　“抱歉！”老者把他的手放开了。
　　左少阳站起身，他知道这老者是担心自己一旦走开，会躲藏起来呼叫。现在放开了自己的手，或许不是信任自己，而是有恃无恐，从他如此瘦小但握住自己手的力道却如此刚猛便可知道，这人肯定武功不弱，目光敏锐，应该能夜里也看见东西，此刻他手里或许就握有一枚袖箭之类的暗器，只要自己乱动，立即就放暗器！
　　左少阳黑夜里是看不见的，也不知道自己推测是否对，他本来也不像呼救的，人家也没伤害自己，他的仇家也不知道是自己救了他，只要他不说，应该问题不大。加上怀疑对方可能会使用暗器，就更不敢乱来了。
　　他靠着记忆，在黑暗中慢慢摸索着往前走，终于来到大堂，大堂的窗户要比厨房多而且大，所以比厨房要稍稍亮一些。能朦胧看见药柜的外形。
　　摸到放伤药的地方，拉开药抽，取出两个小瓷瓶，这里面装的是他上次夜里炮制的跌打损伤药“复元活血散”和“复元活血膏”
　　这两种药其实是一种，一个是散剂，一个是膏药。都来源于清朝的跌打损伤名方“复元活血汤”。这个方剂专治跌打损伤，瘀血阻滞证。特别适合于胁肋瘀肿，痛不可忍之症。
　　他拿着药摸索着回到厨房，道：“现在我得点灯了，不然看不见你的伤在哪里，没法给你上药。”
　　“别点！”
　　“那……，我摸黑帮你擦药好了。”左少阳摸索着伸手过去。
　　“别碰我！”老者沙哑又娇弱的声音听着有些慌乱，黑暗中伸手挡开了他的手，喘了几口粗气：“药给我，我……自己来！你说怎么用……就行了。”
　　左少阳心里嘀咕，这老头真是个怪人，还怕郎中碰他，便将大小两个小瓷瓶摸着黑递了过去：“这个大的是散剂，内服。小的是膏药，外用，敷在痛处，然后用膏药贴贴上就行了。”说罢把手里专用于贴外用膏药的膏药贴也递了过去。又摸黑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递给他服药。
　　那老者接过，就着凉水吃了药，把水瓢放下，拿着那外敷的伤药，迟疑片刻，低声道：“你转过身去！”
　　左少阳差点笑出来：“黑灯瞎火的我看不见！”
　　“转过去！”
　　“好好，怕了你了！”左少阳只好把身转了过去。
　　黑暗中听见身后悉悉索索的声音，老者似乎在脱衣服敷药。过一会，听见他轻舒了一口气，低声说道：“行了，多谢。”
　　“不客气，还需要什么？”
　　“不用了，你回去睡吧，把厨房门从外面扣上就是。我就在你家厨房里坐一会，然后就走，走的时候我会把门给你带上。——不担心我偷你家厨房的米吧？嘿嘿”
　　左少阳也干笑两声，心想厨房里只有些野菜和一点点黑面，没什么值钱的，听他呼吸和说话声音似乎比刚才平稳些了，而且他武功不错，想必也不怕寒冷，这么会工夫自己可冻得难受，便低声道：“你老说笑了，那你就在这坐一会。我睡去了。”
　　“嗯，救命之恩不言谢，日后必有图报！”
　　左少阳心想，你们这些江湖中人，钱财只怕很多都是偷窃抢劫而来，我可不敢要，别的答谢也不必了，只要不给我添麻烦招祸害就行。只是这话不好说出口，便干笑两声，摸索着出了厨房门，把门拉了过来，从外面扣了，把铜锁挂上不锁。尽管家徒四壁没什么金银财宝，但这药柜里药还是值些钱的，这老头江湖中人或许不稀罕，别他走了之后，虚掩的门开着让人进来偷了去。
　　折腾这么半天，左少阳也没什么睡意，加上天寒地冻的，也睡不着，迷迷糊糊不知不觉中天就蒙蒙亮了。
　　左少阳一醒过来，立刻一骨碌爬起来，急匆匆下了梯子来到大堂，见母亲梁氏还没起床，厨房门上虚挂着的铜锁也好端端的，忙取下铜锁，把厨房门推开往里一瞧，晨曦中，只见厨房里空荡荡的，昨夜那老者已经没了踪影。
　　左少阳就怕夜里这老人伤重死了，那可麻烦了。现在见他走了，心中稍安，走到后门处，咦了一声，发现后门的门闩好端端拴着的，地上也半点痕迹都没有。仿佛昨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这可当真奇怪了！莫非昨夜的事只是自己作的一个梦？
　　左少阳环顾四周，便看见门边地上放着一个水瓢，是昨夜自己舀水给那老者服药放在那的，这说明不是梦。走过去定睛一瞧，又看见水瓢里放着一小块碎银，拿起来掂了掂，很轻，大概有只有两三钱。两个伤药的瓷瓶却不见了，那这碎银应该是那老者留下的药钱。
　　左少阳把碎银放进怀里，这玩意不能给父母，否则不好解释。转身又瞧那后门插得好好的门闩，又转头看看窗户，也是从里面插好的，抬头看了看顶上的瓦片，也没见翻动的痕迹，当真奇怪了，不知道这老者是如何出去的。


第88章商谈
　　左少阳一时想不透，也就懒得想了，开始打扫卫生。
　　把药铺收拾干净后，他破例没有去挑水。因为这天是他跟祝药柜说好的等消息的第五天。说好了如果祝药柜吃了五天的药，病情有了好转，祝药柜要找他说事情，左少阳估计这件事可能与药材的炮制有关。
　　他开了门，街上还没什么行人，便坐在老爹左贵经常坐的长条几案后面，用果仁子喂了小松鼠，然后眼巴巴望着门口等着。
　　小松鼠蹲在他肩膀上，寒风吹得小松鼠的黄毛乱抖。左少阳便把小松鼠放回它在柜台后面的窝里。可小松鼠很快又爬出窝，跳跃着跑过来，窜上长条几案，沿着他的胳膊跳上他的肩膀，依旧蹲在那里，小眼睛滴溜溜瞧着药铺门外。左少阳只得任由他蹲在那。
　　药铺外每个脚步声经过，都要让左少阳心里猛跳一会。可等了好半天，也没人来找他。想起祝药柜是习惯喝早茶的老茶客，天刚亮就到清香茶肆报到了，现在天都大亮了，却还不见有人来，只怕是药没有什么效果，祝药柜的没兴趣找他了。
　　左少阳垂头丧气沮丧地趴在桌上，这时，门口响起一个姑娘的声音：“哎！你在哪干啥呢？——哎哟，你肩膀上是什么啊？小松鼠吗？”
　　左少阳抬眼一瞧，却是桑小妹。肩上挑着一对水桶，正新奇地瞪着他肩膀上的小松鼠瞧着。左少阳勉强一笑：“是松鼠。”
　　“哪得的？买的吗？”
　　“不是，是人家送我的。”
　　“真好玩，我能瞧瞧吗？”
　　“行啊。”
　　桑小妹放下水桶，伸手过来想抱小松鼠，却又不敢。左少阳手指了指桑小妹的肩头，扭脸对小松鼠道：“黄球，去，到姐姐肩膀上去！”
　　两人挨得很近，那小松鼠身子一纵，随着那降落伞一般蓬松的大尾巴在空中飘荡，从左少阳肩头轻飘飘跳到了桑小妹的肩上。转过身蹲在那瞧着左少阳。
　　桑小妹乐得咯咯笑：“我摸摸它行吗？她不会咬我吧？”
　　“不会的！”左少阳微笑道，“黄球，这是姐姐，不许乱动！”
　　桑小妹大着胆子慢慢伸手到肩膀上抚摸小松鼠，小松鼠果然蹲在那一动不动，只是小眼睛却一直滴溜溜瞅着左少阳。
　　桑小妹欣喜地一边抚摸小松鼠光滑的脊背，一边对左少阳道：“哎！你今儿个怎么不来挑水了？”
　　“嗯，我有点事，所以今天没去挑水。”
　　“是吗？那我待会回去跟祝老爷子说你现在没空啊。”桑小妹道。
　　“什么？”左少阳惊喜交加：“祝老伯叫我？”
　　“是啊。一大早他就来了，见我出来挑水，就让我带句话给你，让你马上去一趟，他在茶肆等你呢。”
　　“啊？你怎么不早说！”
　　桑小妹委屈地瘪着嘴道：“你每天都来挑水的，谁知道今儿个偏偏不来，害我只能跑过来告诉你，你还怪人家！”
　　左少阳一边关门一边赔罪道：“抱歉抱歉，我不是这意思，我没去挑水就是为了等祝老伯传话，我和他有重要事情要说，没想到阴差阳错是你来传话，早知道我一大早就在水井边等你了。”
　　“那快去吧，祝老爷子都等着急了。”
　　左少阳答应了，拍了拍肩膀，对小松鼠道：“黄球，过来！”
　　小松鼠立刻嗖的一下，从桑小妹肩头跃起，轻巧地落在了左少阳肩上。左少阳将小松鼠放回窝里：“乖乖的在家啊，我有事要出去！”
　　小松鼠蹲在窝里，歪着脑袋瞧着他，眼睛滴溜溜转。
　　桑小妹挑着水桶先走了，左少阳把门关好，本想跑去的，可还是忍住了，想着这次去有可能会涉及到炮制问题的商业谈判，自己心急火燎跑了去，人家一下就能摸到自己的底牌，这生意就没法谈了。便压制住心中的焦急，踱着不紧不慢的方步，慢条斯理来到了清香茶肆。
　　桑母见他来了，喜道：“哎呀小郎中，你才来啊，祝老爷子都等你半天了。在后面呢，快去吧。”
　　左少阳点点头，慢腾腾迈步进了茶肆。大堂一角坐着一座人看着有些面熟，他便定睛一看，正是以前跟祝药柜坐在后院河边的那几个老茶客，其中就有那出言不逊的金玉酒楼的胖茶客。见到左少阳，装着没看见，把脸扭到了一边。其他几个老者，却冲着左少阳善意一笑。左少阳也笑了笑，拱拱手，迈步进了后院。
　　后院里，仍旧只有那一张竹桌，四周摆着的几把竹椅空着，只有祝药柜习惯坐的靠河边的竹椅上，悠闲地品着茶。
　　左少阳拱手一礼：“祝老伯！”
　　祝药柜瞧见他，嘿嘿一笑：“老夫让桑家小妹叫了你半天你才来，嘿嘿，你这小子倒稳得住气嘛，是个干大事的料。”
　　左少阳心中暗叫惭愧，若不是阴差阳错早上不去挑水错过了，而桑小妹又坚持认为自己肯定会去井边挑水所以迟迟才到药铺找自己的话，自己老早就来了，想不到歪打正着，给了祝药柜留下了这么个好印象。
　　左少阳自然不会把事情说穿，只淡淡笑了笑，撩衣袍在一旁竹椅上坐下。
　　祝药柜帮左少阳要了一杯蒙顶山茶。直到茶水送来，左少阳还是稳如泰山，也不问祝药柜病情如何，显然是笃定病情会有好转。祝药柜见这小郎中一付胸有成竹的样子，不禁暗自称奇。道：“叫你来，是想告诉你一声，你的药老夫连吃了五天，还真不错，既没有以往诸般呕吐反胃难受的症状，而且周身游走性疼痛也明显减轻了，站起来坐下去也没这么费劲了。嘿嘿，不错！你这小郎中确实有两下子。”
　　左少阳脸上一付不出所料的样子，淡淡一笑，道：“那感情好。”
　　祝药柜更是新奇，心想这小郎中是稳坐钓鱼台呀，道：“既然有效，你再接着帮我炮制吧。还要吃多久？”
　　“我先给老伯你摸摸脉，看看情况。”
　　左少阳给祝药柜提腕诊脉望舌之后，道：“老伯病是有明显好转了，不过，风湿痹症这种慢性病，必须长期坚持服药。就算全好了，也要继续用药一段时间，以巩固疗效。就以十天为度吧，十天后我再给老伯复诊，以确定下一步是否调整用方。”
　　“行啊。”
　　说完这话，左少阳慢悠悠端着茶杯品了起来，也不看祝药柜，似乎对祝药柜找他商量的事情不怎么在意似的。
　　祝药柜只好先开口了：“小郎中，老夫今天让人叫你来，除了让你继续帮我炮制这付药之外，还有一件事跟你商量。说实话，这件事要是弄得好，咱们两家都有好处！”
　　果然不出自己所料！左少阳心头暗想，涉及到赚钱的问题，在现在最需要钱渡过难关的时候，他一颗心也抑制不住开始猛跳起来，但他并不表露出来，依旧微笑着瞧着祝药柜。
　　祝药柜见左少阳还是没开腔，只好自己唱独角戏：“你是否知道老夫那天为何又改变了主意，决定吃你的药了吗？”
　　左少阳摇摇头。
　　“开始的时候，我跟朱掌柜，就是那天说话损你的那胖子，他说的话的确是我当时想的，你进去给桑家小妹看病之后，我就在琢磨你说的话，又细细琢磨我服药之后反胃难受的原因，这方子倪大夫开的跟你的差不多，只是乌头用量远比你的小，他用的是三两，你用的是五两。既然你们两人开的方子都差不多，说明我服药呕吐的确不该是方子本身的问题。而很可能与你说的药材炮制方法有关。所以我决定试试你的药。”
　　左少阳终于开口了，拱拱手道：“多谢老伯的信任。——我方中乌头用量这么大，您老也敢服？”
　　“嘿嘿，老夫当年撑船，风尖浪口几死几生，这点药算得了什么？你小郎中都敢开，我要不敢用，那我就不是祝药柜了！哈哈哈。当然，除了这之外，老夫还在想另一件事，知道是什么吗？”
　　左少阳望着祝药柜，他知道老掌柜自己会往下说的。
　　祝药柜朝门口瞧了一眼，把头凑过去，压低了声音道：“说句实在话，吃了你的药没有呕吐，而且疗效很好之后，老夫就对你炮制乌头、天南星这些有毒药材，以及没药、乳香这些容易让人反胃呕吐的药材的炮制方法很感兴趣了，老夫是卖药材的，知道这几味药都是经常用到的药，进货的很多，需求量很大。如果大家知道我这里的这些药，能治病却没有毒，而且也不会呕吐反胃，谁不来找我买呢？嘿嘿嘿”


第89章 算账
　　左少阳从祝药柜的话里已经知道，祝药柜对自己的炮制方法很感兴趣，心中大定，但他并不因此跟着他唱一个调，他要以退为进，这样对自己更有利。当下长叹一声，道：“老伯看得很准，我对这些炮制方法本来是很有信心的，可是，我是人小言微啊，我说这些炮制的药材如何如何好，人家都不相信，一句话就把我给顶回来了——既然这么好，你们贵芝堂怎么还穷成那样？”
　　祝药柜点头道：“嗯，那是他们不了解情况，说实话，这之前我也不怎么相信你炮制这药的，若不是我亲自拿药给你炮制，又自己熬药煎服，经过我们药行多人检查，确实是原来的药，而且服用之后效果明显，我真不敢相信这些炮制的药有这么些好处。嘿嘿嘿”
　　“原来老伯坚持要用你们的药材，只让我炮制好把药材交给你们，你们自己煎药，目的是检查这药是否被我掉包了，老伯很谨慎啊，呵呵。”
　　祝药柜的大笑：“说实话，老夫对这条老命还是比较看重的，我决定服用你这名不见经传的小郎中炮制的药，这已经是冒了很大风险了的，不过，这个险必须冒，因为老夫要亲口尝一尝，亲自判断你炮制的药材如何，才能决定是否跟你合伙做生意赚大钱。哈哈，所以，老夫认为这个冒险很值得的！哈哈哈”
　　左少阳静等着他笑声停歇了，才叹了一口气，道：“唉，；老伯，不是我打击您的积极性，眼下只有老伯您知道我这些炮制的药材的好处，别的郎中大夫们并不知道，也不认可经过我炮制的药材。恐怕不好卖啊。不说别的，就说前几天，我曾拿了一包紫英石到贵行去推销，这紫英石坚硬异常，按照以往的炮制办法，最小只能炮制成小米粒大小颗粒，而用我的办法，可以炮制成面粉一般细腻的粉末，就算用在眼科用药中也不成问题。但是，贵行掌柜看过之后，找借口推掉，不肯向我进货。所以，要推销我新法炮制的药材，只怕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祝药柜俯身过来，凝视左少阳，低声道：“这个老夫也想过了，依老夫之见，这些人之所以心存疑虑，主要是对这些药的炮制方法不了解，担心里面加的敷料有问题，生怕用了出错。所以，只要你把炮制这几味药材的方法告诉老夫，老夫卖药的时候跟他们这么一说，他们也弄明白了，自然就不会再心存疑虑了！”
　　左少阳歪着脑袋瞧着他，淡淡道：“那一来，他们不就自己都会了吗，又何必来找我们买？”
　　“不一样啊，我们药铺炮制的药，很多方法药铺医馆也都会啊，可是他们还是来跟我买，为什么？就是因为他们没这空闲时间弄这个，宁可花钱买现成的省事。而且，我们成批的炮制，这成本就低啊，成本低价格就便宜，算下来还是跟我们买划算，所以，他们就算知道了怎么炮制，也不会影响我们药材行的生意的。”
　　左少阳肚子里暗骂，你当我三岁小孩啊？你们药材行自然不会影响，可是告诉了你们，那以后你们还会平白无故给我钱吗？也懒得跟他绕弯子泡嘴皮子，直截了当道：“那我们贵芝堂如何从中赚钱？”
　　“这好办，把我们药行现在的利润先算出来，将来卖掉新法炮制的药材了，再把卖掉的利润算出来，也就是算出新炮制法后新增加的利润，这一部分咱们二一添作五。如何？”
　　“这利润谁来计算？”
　　“自然是我们来计算了，难不成你还不相信老伯我？”
　　左少阳肚子里暗道，我还真不敢相信你，药行是你的，卖多少药成本多少新增多少都是你说了算，再说了，我把炮制方法都告诉了你，这之后我什么力都不出，你们能心甘情愿给我分红吗？当下摇头笑道：“这不是信任不信任的问题，老伯，这炮制和销售还是分开负责的好，你们销售，我们炮制。这样不干脆吗？”
　　祝药柜听左少阳没赞同他的建议，微觉失望，听他这样说了，眼珠一转，马上笑道：“这也行啊，要不，你干脆把炮制方法卖给我，我给你开个好价钱，如何啊？”
　　左少阳微笑摇头。
　　川乌、草乌、附子以及天南星都是最常用的草药之一，如何炮制去毒，涉及到相关方剂的使用，是一项很重要的炮制方法，左少阳不准备出售这样的方法，这样的方法最好垄断在自己手里，将来才能挣大钱，不能目光太短浅了，只看到眼前的蝇头小利，那是成不了大事的。
　　祝药柜微觉失望，不过想起惠民堂给贵芝堂买方子，贵芝堂也没卖，所以也不惊讶了。捋着胡须想了想，又道：“要不这样好了，我们恒昌药行雇佣你当炮制师傅，你在我们恒昌药行的炮制房里专门负责药材炮制，你可以关着门自己炮制。我一个月给你……，嗯……，这个一千五百文！如何？嘿嘿，你可以满世界打听去，能给炮制师傅这个薪水的，除了我们恒昌药行，还有谁出得起？如何啊？”
　　左少阳心想，月薪一千五百文的确不少了，可是，我到你恒昌药行里炮制药材，就算自己关着门炮制，药材炮制可不比配药，配置秘药只要掌握关键技术，在一个确信无人偷看的小屋里，一会就能搞定，而炮制药材就不行了，筛选、粉碎、切制、漂洗、浸泡、闷润、水飞，以及炒、炙、烫、煅、煨、蒸、煮、炖等等，很多炮制方法都需要很长时间多次反复进行，特别是药行这样专门炮制药材进行出售的地方，需要炮制的药材数量非常大，一个人常常无法完成，根本不可能隐蔽进行。人家根本不需要直接偷窥，有经验的炮制师傅只需要根据你使用的配料、时间、工具等等，就能推算出你的炮制方法出来，八九不离十。所以，在恒昌药行炮制药材泄密的可能性太大了，那不是给他们送技术去了吗？不能做这傻事！
　　所以，左少阳摇头道：“这还是不太好，既然是合伙搞生意，我出一个主意你看合适不？”
　　“行啊，你说来听听。”
　　“咱们签订一个加工承揽协议。”
　　“哦？”祝药柜没听过这名词，疑惑地望着他。
　　“其实很简单，就是我们贵芝堂和你们恒昌药行签订一个分工协作的契约，你们负责提供药材和销售，你们可以自行根据你们的销售情况判断委托我们炮制的药材数量。我们负责加工炮制，我们不管销售，只根据你们的委托对提供的药材进行炮制。你们向我们支付加工费，也就是炮制药材的费用。这样又干脆又清楚，也避免扯皮。”
　　祝药柜脸色一沉：“你这还是不相信老夫嘛，既然这样，那就算了！你请吧！”
　　左少阳淡淡一笑，站起身，拱拱手，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祝药柜眼见他就要走出门，终于叹了口气，叫住了他，“等一下！你回来！”
　　左少阳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幸亏刚才没跑着来，没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底牌。他表情平淡，转过身走了回来，拱手道：“老伯有何吩咐？”
　　“坐！”
　　左少阳撩衣袍坐下。
　　祝药柜凝视他片刻，缓缓问道：“如果照你所说，那你要多少加工费？”
　　这一点左少阳已经有了主意，推销新法炮制的药材能否推广开获得收益，在现阶段只能靠祝药柜他们恒昌药行，靠他们药行的生意网推销开去，他们是大头，是关键，所以，刚开始加工费不能定高，要让他有赚头。只要将来这些炮制的药材推广了，药铺医馆都愿意买了，而且都发现了这些炮制药材的好处了，离不开了，而技术又掌握在自己手里，那时候才是自己真正赚钱的时候。
　　左少阳淡淡笑道：“老伯上次也说了，我不是贪财之人，既然刚才老伯你说了每个月给我一千五百文月薪，就按这个标准好了，签订一年的契约，一共十五两银子，如何？”左少阳估计，用一年的时间来推广新药，差不多，所以确定合约期限是一年。
　　祝药柜笑了：“那一年期满之后呢？”
　　“你要愿意，还可以再续约啊。”
　　祝药柜眼睛一亮：“续约加工费还按原文契的一个月一千五百文？”
　　左少阳笑了：“期满之后咱们再商量，生意好了可以加，当然，新药卖不动也可以减嘛。随行就市，具体合约的内容到时候咱们再商量。”
　　祝药柜靠在竹椅上，意味深长瞧着左少阳道：“你很会做生意嘛，让我们帮你推销新药，一年后你坐享其成，坐地起价，不行你就自己卖，改换门庭。嘿嘿，高明！”
　　左少阳淡淡一笑，道：“祝药柜怎么不看这一年我吃的亏呢？贵行我去过，你们日销售量我也有印象，可以预计，这一年里，你们靠我炮制的新药赚的钱，只怕百倍于我！而且，你们是老字号，又是第一个做这生意的药行，那些药铺医馆认了你的牌子，以后还会找你买，你的生意并不会受到多大影响。这个帐老伯不会算不过来吧？”


第90章 合作协议
　　祝药柜大笑：“我说了嘛，你不做生意当真亏了。是块好料，知道什么时候该放，什么时候该收。好！就冲这一点，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就按你说的，一年期，我们提供药材，你负责炮制，我们给多少，你炮制多少！”
　　左少阳又摇头，笑道：“只限于乌头、天南星、没药、乳香和地龙这五味药。”
　　祝药柜笑道：“你很细心嘛，行！就这五味药。多了你也忙不过来。再说我也不敢一下投入太多，先卖卖这五味新法炮制的药看看情况。——放心，我不会在这些方面占你便宜的，嘿嘿”
　　“签合约就要方方面面都考虑到，双方意见达成一致，这样以后才不会起纠纷。”左少阳想了想，又道：“我建议再加一味药附子。——附子也是常用药，跟乌头同生，由于临床经常需要大剂量使用，但附子跟乌头一样有大毒，炮制不好，会死人，但炮制得好，则可以救人性命。我可以炮制出只救命不害人的附子来。若医者知道了它的好处，应该会首选使用的。”
　　附子和乌头生长在一起，附子是附乌头而傍生的，就像孩子依附母亲一样，所以叫附子，附子是温里、扶阳、驱寒的要药，回阳救逆的首选药，是中医火神派的代表药材。很多病都要使用。但是由于附子有毒，所以对炮制方法要求很严，左少阳把这味药作为与乌头一起进行推广的新法炮制药材，就是看中了它的广泛应用性和炮制难度。
　　祝药柜虽然不懂医，但对药的药效大多知道一些。也知道这附子用不好就会出人命，听左少阳说他有办法把这有毒的附子炮制成可以大剂量使用却很安全的药，换成以前他是不信的，但亲自使用了左少阳炮制的同样有大毒的乌头之后，他相信了，当下点头道：“好！再加上附子这味药。这药销量很大，如果果真有效，光凭这味药，就能赚大钱！”
　　“呵呵，不过要让人家相信这药有效，只怕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哦。”
　　“这个你放心，炮制药材你拿手，这推销药材嘛，那就是老夫的拿手好戏了。”
　　“那是，要不你们恒昌药行也不会如此生意兴隆了。不过有一点你要注意，附子跟别的药不太一样，不仅要炮制好，而且煎熬方法也很重要。你推销药材的时候，记得提醒那些大夫、郎中，附子必须先煎，要煎熬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左右。这是去毒的一个重要办法。如果煎熬时间不够，就算炮制好的药材，也会中毒的。切记！”
　　祝药柜见他说的郑重，笑道：“先煎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嘛，我记下来了，推销的时候，把这法子写在纸上，跟药一起卖，他们就记住了。”
　　“嗯，这法子好。”左少阳知道，要想推销新药，就必须让别人会用能用，用了都说好，那才行。所以把附子先煎去毒的法子教给了祝药柜。
　　祝药柜道：“这些药材，你一你天能炮制多少？”
　　“当然以我的能力为限。你总不能拉上几大车放在这让我一夜之间炮制出来吧？那我做不到！”
　　“哈哈哈，你的确考虑很周全嘛。老伯如何会让你没日没夜地炮制？老伯是那样不通情理的人吗？”
　　左少阳微笑拱手道：“我这是以小人之心度老伯君子之腹了，得罪之处还请老伯海涵！”
　　“呵呵，你没说错，谈生意嘛，当然要谈，要面面俱到，那是必须先小人后君子的，要不然，等起了纠纷再来扯皮，更伤感情。还是先说明了的好。我以往做生意也是这样的，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多谢老伯理解。”
　　“既然要算明帐，你也是个聪明人，咱们就直截了当好了。嘿嘿，老夫本来就让你到我药行当炮制师傅的，这样你看如何，——我们的炮制师傅每天开工四个时辰，如果生意好，货要得紧，四个时辰之外加班炮制的，月薪之外另外给钱，双倍算。你的月薪跟他们一样，那就按我们药行炮制师傅的标准炮制药材就行了。”
　　四个时辰那就是八个小时，倒也符合现代的八小时工作制，加班还有双倍工资，这恒昌药行能这么对待下面的雇员，雇员肯定认真干，难怪生意一直这么好。想了想，道：“老伯这法子很好，只是……，我是在家里，不是在贵行炮制药材，贵行如何知道我炮制了四个时辰？又如何知道我在加班？”
　　祝药柜笑道：“这好办啊，我回去让我们药行的炮制师傅算一算，这六味药他们炮制的话，平均算下来一个时辰各自能炮制多少，把这个指标告诉你，你自己用你的新法炮制一下，看这数量是否合适，要是合适，就按这标准算，你每天给我交这么多炮制好的成品就行了，如果生意好了，要加班炮制，咱们就按这标准双倍另算给你工钱。如何？”
　　左少阳抚掌赞道：“老爷子真不愧是生意上的行家里手，能想得如此周到而公平，佩服佩服。好，就按老伯这办法办！只是还有一事得说明了。”
　　“什么事，说吧。”
　　“我们先前的都是想得好的，万一要是炮制的药材卖不动，销不掉，该如何？”
　　祝药柜嘿嘿笑道：“生意自然有亏有盈，亏本了不做就是，反正是我给你药材你炮制，按照炮制数量给工钱。如果药卖不动，我就不委托你炮制了，也就不给你工钱了。不就行了吗？”
　　“是这个理！还有一件事，这个，老伯，您能否先预支三个月的加工费给我？嘿嘿，您知道，我们贵芝堂现在正缺钱，等着钱交房租，房东找三娘说了，正月十五交不上，就要我们退租走人。您老就算帮帮我们。”
　　祝药柜笑了，摇摇头：“我这人有个怪脾气，做生意从来不赊账，就算是老顾客，也是先钱后货。我与你合作炮制新药材，你也说了，别人不识货，不知道它们的好，能否卖得动，还不好说，你就先赊了三个月的加工费，万一要是卖不动，第一个月就得停下来，你又如何还得了我的钱？那我不亏大发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左少阳苦笑点点头。
　　祝药柜想了想，又道：“不过，你都开了口了，咱们又是第一次合伙做生意，总得给你一点面子，这样吧，我可以先预支一个月的加工费给你，多的就真的不行了。你意下如何？”
　　一个月的加工费就是一千五百文，也就是一两五钱银子，距离四两目标也算进了一步了，左少阳忙道：“行啊，一个月也好。”
　　祝药柜捋着白胡须瞧着左少阳道：“咱们要推广你炮制的新药，就必须让人都知道这新药的好处。我不懂医，说了人家也不信，如果你能告诉我这几味药能治疗的常见病，我路子比你广些，认识人多，经常到各药铺送药材，可以顺便看看有没有患这些病的病人。那时候我可以推荐他们服用你炮制的新药，如果遇到那些药铺医馆医治不了的，还可以推荐给你们贵芝堂医治。这样人慢慢用多了知道你的药的好处了，那才能推广。”
　　“言之有理。好，我简要给你说说这几位药最常用的一些病症。乌头是祛风寒湿药，主要治疗风寒湿痹，就像你这种寒湿瘀血留滞经络，肢体筋脉挛痛。还可以治疗心腹冷痛、寒疝疼痛。另外，乌头也是骨科和金创科的常用药，治疗跌打损伤的时候，特别是骨科的时候，常常作为麻醉药用，可用于接骨整骨时的麻醉。附子与乌头同生，但药用是不同的，它主要是用于亡阳证，是回阳救逆第一品药！还能用于阳虚症，常见症状如肾阳不足，命门火衰所致阳痿滑精、宫寒不孕、腰膝冷痛、夜尿频多的等；也可用于风寒湿痹周身骨节疼痛的寒痹症，特别是寒痹痛很厉害的，常常有神效！”
　　祝药柜笑道：“这乌头和附子同母所生，性格却有如此差异，倒也有趣。”
　　“是啊，再接着说天南星。它主要是温化寒痰的药，治疗湿痰和寒痰证的，就是湿痰阻肺，咳喘痰多，胸膈胀闷。还可以用于风痰眩晕、中风、癫痫、破伤风之类的病。痈疽肿痛和蛇虫咬伤也能治。没药和乳香都是活血止痛的药，两者经常相须为用，治疗跌打损伤瘀滞疼痛、痈疽肿痛等瘀滞痛证。二者区别关键是乳香偏于行气、伸筋。多用于痹证；而没药偏于散血化瘀，治疗血瘀气滞的胃痛等多常用。至于地龙，主要是熄风止痉的药。治疗高热惊痫、癫狂、气虚血滞，半身不遂，痹证、肺热哮喘、小便不利、尿闭不通等等。”
　　左少阳又详细给他说了这些病症的常见症状和表现，都是一些常见病，左少阳这么详细一说之后，祝药柜便也就记住了。
　　说完这六味药的常治病之后，祝药柜笑道：“对了，除了这五味药，小老弟，你肚子里还有别的药材的炮制方法吧？能不能说说看啊，——当然，我不是要你说如何炮制，老夫是要听听看，还有没有别的药材炮制也可以合作做生意的。又或者你可以把炮制方法转让给我们药行的。嘿嘿，毕竟你一个人忙不过来的嘛！”


第91章有偿授课
　　祝药柜对炮制知识的了解还处于初级阶段。亲身体会到左少阳用新法炮制的药材在治病上的好处之后，兴趣大增，他是个生意人，对商机的敏锐洞察力让他感觉的这很可能是个赚大钱的好机会。所以有此提议。
　　药材的炮制历史跟药材出现一样长，只不过，最初的炮制仅仅是将药材进行净化处理，也就是洗干净泥土，把非药用部位去除掉，进行切片、切段、粉碎等，发展到唐初的时候，医药水平有了长足的进步，但药材的炮制水平却依然是比较低下的，直到宋元时期，由于帝王对医药的高度重视，这才使药材炮制得以很大改进。当然，中医进入现代之后，在现代科技的帮助下，炮制方法得到了飞跃性的发展。
　　左少阳当然也想让祝药柜更多的了解炮制的重要意义，祝药柜知道了炮制药材的重要性之后，才会努力运用他的运销网络和老字号药行的声誉去，推销新法炮制的药材。钱是必须大家一起赚，才能赚到更多的钱的。而且，如果有祝药柜感兴趣的炮制方法，以合理的价格直接转让给他，或许就能凑够房租了。
　　左少阳精神一振为之一振，想了想，道：“药材炮制总体上分为净制、切制和炮炙三大部分。每一种炮制都会影响疗效的。比如净制，必须把非要用部位去掉，这样用药的药量才计算准确，否则含有的杂质，占用了剂量，实际能使用的药量就不够，疗效就会受到影响。比如补阳药菟丝子，生菟丝子中含有大量的泥沙杂质，占到了两成左右，必须进行淘洗除去泥沙，剩下的才能药用……”
　　祝药柜捋着胡须慢慢道：“如何净制老夫知道，你说些老夫不知道的炮制法吧。”
　　“不知道的？”左少阳眼珠转了转，笑道：“行啊，既然老伯您对净制炮制法都知道了，那我就请教老伯一事，请问老伯，桂枝汤中的白芍，贵药行是如何切片的？”
　　祝药柜愣了一下：“拿刀切呗！”
　　“自然是拿刀切了，莫不成还用手掰？——我问的是切多厚的片比较适合？”
　　祝药柜心想，这倒不是什么秘密，人家来买药，一看就知道切的是厚片还是薄片了。当下伸手比划道：“就这么厚吧。”
　　左少阳笑了笑，摇了摇头。
　　“不对？厚了还是薄了？”
　　左少阳笑而不答。
　　祝药柜呵呵笑了：“我明白了，听说惠民堂倪二跟你们买方子，出的价很低，而且说话很难听，所以被你姐用扫帚打出来了，放心，这里只有我们两，你说的法子不白说，我给钱跟你买，当然，你说的必须是我不知道的，而且要说得有道理。当然，我不知道的我肯定不会装着知道，这一点你信不信我？”
　　“自然相信！”左少阳也笑了：“老爷子是药行前辈，自然不会骗我的。老爷子准备出个什么价买这个法子？”
　　“这还用买吗？嘿嘿”祝药柜乐呵呵笑道，“这白芍切片，无非是厚的，薄的，不厚不薄的三种，大不了我都切了卖，任凭人家挑选。再不成，老伯我还可以偷奸耍滑，叫个人去你们贵芝堂瞧一下你们的白芍饮片，不就知道了吗？一文钱都不用花的。嘿嘿。”
　　“老伯说的没错。不过，如果老伯听了我说的切片的道理，在卖药的时候跟买家这么一说，人家知道了，不就在心里暗自赞叹贵行懂药理，推而广之，对贵行炮制的药不就更有信心了吗？至于我们贵芝堂的药材，老伯有所不知，我们贵芝堂的所有药材，都不是我们自己炮制的，买来的时候就是这样。而且，说句实话，我会的这些法子，我爹都不知道，是我从一个老铃医那里学来的。”
　　“老铃医？”
　　“是啊，是这样的，有一年，也是过年了，我见到一个老铃医，快饿昏了，就送了他两个黑面馍馍……”
　　左少阳便把先前告诉左贵老爹的那个关于从老铃医那看了一本医书的故事又说了一遍，当然这一次更是添油加醋，增加了真实性。
　　祝药柜听罢，感叹道：“哎呀老弟，这哪是什么走江湖的老铃医啊，分明是药神与你有缘，化成老铃医来把仙方传授给你的，只可惜你没有把那方书抄录下来，要不然，当世神医一定是你的了！唉，可惜可叹啊。”
　　左少阳故意讪讪道：“不会吧，那老铃医会是神仙？”
　　“我也就这么推测来着，我就说嘛，你的医术绝对不是你爹所传，你爹可没这本是。”
　　“我的医术是我爹所传，当然，也有一些是从那老铃医的医书上学的，那医书上还有一些药材炮制的法子。”
　　“这样啊？那你怎么不按照上面的方子给你们贵芝堂炮制药材呢？如能如此，你们贵芝堂何至于连房租都交不起？”
　　这个问题是整个谎话的关键，左少阳早已经想好了，苦笑道：“我爹是个倔脾气，他非不相信我说的事，不相信我能炮制好药材，说家里就这么点药材留着治病用的，不准我糟践。”
　　“嗯，你爹的确是个倔脾气，当真是捧着金饭碗要饭，早让你做主炮制药材，你们家不说发家致富吧，怎么着也比现在强，至少吃饱穿暖是不成问题的。唉，所谓‘货卖与识家’，不识货，就算珍宝摆在面前也不知道啊。不过没关系，老夫我也算个识家，就看你的货值不值钱，值多少钱了。”
　　“老伯说的没错。这白芍切片的法子，老伯有兴趣买吗？”
　　“既然都说到了，自然要买。”祝药柜的把那袋钱扯开口子，倒出一小锭银子来，转头冲着门外叫道：“桑老汉，桑老汉！”
　　茶肆掌柜桑老爹哈着腰跑了进来：“祝老汉，有事？”听对话，两人关系颇为熟络，都叫着外号。
　　“喏，把这一两银子给我换成铜钱。再拿把剪刀来。”
　　“好的，稍等！”桑老爹拿着银子出去，不一会，提了两大串铜钱进来，绕着放在竹桌上。一共一千文，用线穿起来的，分成十吊。又把剪刀放在桌上。
　　祝药柜瞧了一眼左少阳，拿着剪刀咔嚓一下，剪下一吊钱，放在左少阳面前：“一吊，买你这法子，如何？”
　　白芍切片的厚薄，这法子是保不住秘的，将来用药用到自己炮制的白芍，人家一看便知道，如果不是家里穷得交不起房租，左少阳本来也不打算用这个来卖钱，直接告诉他也无妨。
　　左少阳道：“出钱多少全听老伯您的，我不还价，当然，要是太低了，我也不卖这法子。呵呵，老伯先听我说了法子和原因，觉得不冤，我再收这钱。”
　　“爽快！”祝药柜拿起茶杯咂了一口，微笑瞧着他。
　　河风凛冽，吹得人簌簌发抖，左少阳觉得自己牙齿都在打颤，可看人家老头，穿的尽管是丝绵的夹袍，但比起那些现代人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跟大熊猫一样，还是显得太单薄了，可见身子骨的确硬朗。也不想在他面前示弱，便挺了挺胸脯，把笼着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端起茶壶饮了一大口，温热的茶水一直流淌进胃里，果然暖和一些了。
　　左少阳这才道：“桂枝汤调和营卫，方中桂枝和白芍都是桂枝汤中的主药，必须兼顾。但是，桂枝以气胜，是辛散轻扬的药，入汤剂不能久煎，否则其中的有效成分会挥发而降低药效。而桂枝汤中的白芍，却是以味胜的，必须煎煮足够时间，才能煎出其中的药味来。如果白芍切厚片，要照顾桂枝，就不能久煎，那就煎不出白芍的药味，而要想把厚片白芍药味煎出来，就必须久煎，那样桂枝的气味又全被破坏了。要想两者兼顾，就必须切薄片。这样才能二者兼顾！”
　　“有道理！说得好！”祝药柜捋着胡须道，“不过，据老夫所知，白芍不仅只用于桂枝汤，还可用于别的方剂，都切成薄片，能都照顾到吗？”
　　“可以。白芍质地坚实，切成薄片，一样可以长时间煎煮，对药效没有影响。”
　　“嗯，好，你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以后我药铺的白芍就切薄片，若进货的人问，我就这么一说，嘿嘿，显得我们很懂医理，嘿嘿嘿。想不到切片还有这么多讲究。喏，一百文拿去。这钱值！”祝药柜把那一百文推到左少阳面前。
　　左少阳笑道：“切片的讲究很多的，我再附送老伯一个切片的小窍门。——知道杜仲这味药怎么切片最好吗？”卖东西附送一点小东西，可以换取对方的好感，以便将来买更多的东西，这个小技巧左少阳还是知道的。
　　祝药柜摇摇头：“我们炮制房都是随便切成一块一块的。大小差不多就行了。这里头还有讲究吗？”
　　“当然有讲究的。记住，杜仲切饮片，要横着切成丝，这样比切块和切丝更容易煎出药物中的有效成分。能更发挥药效。您老不知道吧？”
　　“说实话，我还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嘿嘿，不过听你说得像模像样的，用来唬唬人也很管用的嘛，那些进货的药材商没几个懂医的。”


第92章储藏
　　左少阳道：“老伯，我告诉你的都是千真万确的事实，绝对没错。不是唬人的。以后你就知道了。”
　　“对对，我说错了。回头就让他们这么切，也这么跟那些药材商说去。”祝药柜呵呵笑道。“这些都是小问题，有没有大的？”
　　“大的？”左少阳笑了，“前几天我去了你们恒昌药行，见你们一袋袋的药材都是这样随意堆放在各个厢房的隔间仓库里，虽然码得很整齐，不过，老鼠啊、虫子啊只怕不会客气的吧？”
　　祝药柜一拍大腿，道：“就是啊，这个最让我头痛的了，每一年这么损失的药材差不多有两三成！多的年有四五成！看着白花花的银子变成水，心痛啊！老弟，你能帮我解决这个问题，我少不了你的好处！”情急之下，祝药柜跟左少阳也套起近乎来了，称他为老弟。
　　左少阳在现代社会中医院就是管中药房的，中药的存储有严格的要求，不过，套用现在技术在古代用不了，比如现代中药房仓库都是现代温控管理，中药饮片很多都是用塑料袋密封之后进行真空处理，有的还用充填氮气等办法进行杀虫防腐。这些现代化技术古代都没办法用，不过，力所能及的一些措施还是可以采用的，能一定程度上减少这种损耗。
　　考虑到这些，左少阳不敢把话说满了，不然给人夸夸其谈的坏印象，那就前功尽弃了，当下道：“我以前见过药材仓库管理的比较好的，虽然也有虫蛀鼠咬霉变，但不会像你损失这么多，我说来你听听，觉着有用你就用，若不靠谱就别用。至于报酬嘛，呵呵，你看着给就是。”
　　“好好，你说！”
　　“要想预防虫吃鼠啃霉变等等损耗，就得弄清楚产生这些的原因，然后有针对性地采取措施，才能达到比较满意的效果。”
　　祝药柜频频点头。
　　左少阳咂了一口茶，慢慢道：“药材储存中会虫蛀、发霉、泛油、变色、变味，这些都会影响药材的质量。导致这些变异的原因很多，先从大的方面说吧，空气、湿度、温度、日晒、霉菌、虫害都会使药材变质……”
　　左少阳瞧见祝药柜膛目不知的样子，知道自己话里涉及到了温度等现代才有的词汇，他听不懂，便道：“你们药行的饮片，是否出现表面象浸了油一样的情况？”
　　“有！经常有，我们叫泛油，泛油了的饮片不好卖，有时压价人家都不要。这是怎么回事？我就弄不明白。”
　　左少阳没办法跟他解释空气中氧气、臭氧等对饮片造成的化学反应导致了泛油，只能用中医的外邪理论来解释道：“风寒暑湿燥火六淫外邪，不仅可以伤害人的机体，也能对药材造成损害的。”
　　“哦？”
　　“就好比这泛油，它就是因为风邪和暑邪损害饮片造成的！会使药材气味散失，质量变差甚至丧失药效。所以，要尽量缩短这其中的过程，那么，炮制好的饮片就不要久贮，最好是订购之后再炮制，炮制好了马上运走。”
　　祝药柜道：“嗯，原来是这样，我们药行的炮制师傅图方便，一次炮制一大堆，一下子卖不掉就存放着，原以为问题不大，却原来还是不行。”
　　“自然不行，除了风邪，暑邪也会损害饮片，饮片最适合的是阳春三月，春暖花开，这种天气比较适合饮片的保存，但是在三九暑天，暑邪也会损害饮片，导致泛油。而一些动物胶类药和树脂类药，会被暑邪影响而发软，粘连成块。对吧？”
　　“是啊，这该如何防治？”
　　“降温啊！暑热天，把药材储存在阴凉通风的地方，最好挖通风良好的地下室进行储藏，如果不嫌费事，也可以弄个冰库，夏天用冰降温，当然这成本太高了。”
　　“嗯，让我回去琢磨琢磨。你再接着说。”
　　“冬季也要采取措施保温，因为寒冷虽然可以抑制虫害，但有些新鲜的药材却是不耐严寒的，比如鲜石斛，鲜芦根，以及一些含水量多的药物，太冷的天也会损伤药材的。”
　　“风邪和暑邪对药材的破坏还稍好对付一些，比较难对付的是湿邪！”
　　祝药柜一拍大腿，道：“没错，这是最让我疼痛的问题了，比那虫吃鼠咬更让我头疼！特别是梅雨暑湿天，药材最容易霉变长虫了，一坏就是一大堆，心疼啊！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左少阳说的湿邪，就是只得空气中的湿度，在这现代，按照药材性质的不同，利用分仓保管的办法，利用现代化手段分别控制湿度，就能达到目的。古代是不可能做到的，只能因陋就简，不过，左少阳看过恒昌药行的仓库，发现他们的药材都是用麻袋装着，跟粮食一样层层叠叠垒放着，这也不奇怪，药材的储藏保管一般只有大的药材商才会涉及到。一般药铺医馆和小药材商，药材数量少，保管相对简单，所以这方面的经验总结积累比药材的炮制要落后得多。唐初时期药材的炮制都还处于比较低的水平，更不用说药材的保管储藏了。连基本的通风干燥的知识都没有。
　　左少阳自然不会轻易把这些告诉他，得吊一吊他的胃口，微笑道：“预防湿邪方面你们做的太差了，要防湿邪对药材的侵害，你们药行要做的工作很多哟。嘿嘿。”
　　“这我知道，你能不能指点一下，我该怎么防湿邪？”
　　“嘿嘿，我前面说的这些，老伯觉得有没有道理呢？”
　　祝药柜一愣，随即笑了：“对对，有道理有道理，是我太着急了，前面你说的这些，对我都很有用，不过呢，说实话，我宁可相信你说的是对的，但没有用过，也不知道到底效果如何。所以，我先给你一点酬劳，将来我按照你的方法用了，果真有效，那时候再补给你，如何？”
　　左少阳微笑点点头。他之所以选择药材的储藏知识，是因为这些知识不好保密，将来自己都要用的，使用的预防手段只要有效，别人很容易看了去学会的，难以保密，所以不如趁现在能卖一点钱就卖一点，再说这种技术只对祝药柜这样的大药材商有意义，自己将来也不准备从事药材生意，也用不上。
　　祝药柜拿起剪刀，又剪下两吊钱，放在左少阳面前：“你接着说如何防湿邪。如果我觉着有道理，再给钱。”
　　左少阳道：“要防湿邪，最重要的是存储药材的环境。药材仓库一定要能通风，同时又要容易密封，要采取防潮措施，你们恒昌药行的房子低于地面，这个容易积蓄水湿，因为水往低处走嘛。所以仓库必须垫高，最好是建吊脚楼。吊高三尺左右，可以隔绝地面的潮湿气。在吊脚楼下面的地面，要埋上生石灰、草木灰之类的吸湿物，在仓库里也要放上一定的木炭用来吸取仓库的湿气。还要在避风向阳的地方修一个晒药材的平坝。梅雨季节遇到有太阳的时候，要把药材拿出来晒晒。在雨季里，有必的话，甚至要用火炉温箱加热烘烤一下。特别重要的是，药材不能像你们那样一麻袋一麻袋叠在一起放，那样不长霉不生虫才奇怪了呢。”
　　“那要怎么放？”
　　“用货架存放。还要分门别类！”
　　“用货架存放？”
　　“是，货架很简单，就跟书架差不多，每一层放一袋药材，上下左右要足够的空隙通风，装药材的麻袋不要太大了，要不然堆在里面的药材会被捂坏的。药材对湿邪的敏感度不一样，有的特别怕湿，比如山药、泽泻、贝母等，受潮就会霉变。黄芪受潮就会变成绿色，当归受潮就会变成黑色，还有一些含盐的矿物类药材，遇潮就会溶化，蜜炙的药物，受潮之后会因吸湿而粘连，而且表面会生霉。粉末类的药，会吸湿而粘成块。但有些药材又必须保持一定的湿度，否则会风化。所以，要把这些药材根据他们对湿邪、暑邪和风邪惧怕的不同程度，分门别类分开不同的仓库进行存放。——知道应该把哪些药材归一类一起存放吗？”
　　祝药柜头都大了，苦笑摇头。
　　“这个一时半会说不清的。说了你也记不住。先说别的吧。记住，存储药材，仓库一定要干净，清洁卫生是一切防治工作的基础，只有保证了仓库的清洁卫生，才能杜绝害虫感染途径，保证药材的质量。另外，用来储存药材的包装物也是有讲究的。请问老伯，你们的用什么装药材？”
　　“麻袋啊，还能有啥？对了象那些粉啊啥的会漏的，就用盒子装。”
　　“人参、鹿茸、冰片、当归、香薷、薄荷、白芷这些呢？”
　　“也是啊。怎么？不妥吗？”
　　“当然不妥！”左少阳道，“人参这些贵重药材要特别保存，而香薷、薄荷等芳香药物，香味就是它得以治病的法宝，保存不好，气味都消散了，如何治病？”
　　“那怎么办啊？”
　　“我刚才都说过了，风邪、湿邪、暑邪等外邪都会损害药材，除了仓库要通风、防潮、避免高温低温之外，必须采取措施尽可能把它们与这些外邪隔离。——知道怎么隔离吗？”
　　“请老弟指点。”祝药柜拱手道，见左少阳并没动静，一拍脑门，忙又剪了一吊铜钱给他。


第93章赚了一堆铜钱
　　左少阳微笑道：“老伯别说我贪财，货比货，这方法很重要，比刚才告诉你的更重要，一吊钱可买不到的。”
　　祝药柜呵呵笑了，又剪了两吊铜钱递给他：“先给这么多，等以后你的法子果真有效，我再补给你，决不食言！”
　　“行，我信老伯您。在说这个问题之前，我们先说虫蛀。虫蛀的问题会涉及到刚才说的问题。——您老知道虫子最喜欢在药材的什么地方蛀食吗？”
　　祝药柜摇摇头，苦笑道：“我又不是虫子，我哪里知道，反正麻袋一解开，里面药材好多都被咬烂了。”
　　“嘿嘿，这些得注意观察，这些小细节也涉及到防虫的问题的。告诉你，虫子最喜欢在药材饮片重叠空隙处、裂痕处以及碎屑中啃食！而动物的皮肉内脏也是最容易被啃食的。被虫蛀过的药材，不仅重量减少，剩下的部分质量也会改变，因为虫子会分泌一些有害物质，导致药材变质，从医者角度说，会影响疗效，有的对身体还有害处，从药材商角度来说，这种药自然很难卖出去。”
　　祝药柜赞道：“你说得太对了，这些被咬烂的药材别人根本不肯买，只好成堆成堆的丢掉，唉，简直能把人气死！——你说，这药材怎么会长虫子呢？”
　　“这个原因很多了，很多药材采收的时候，把田间地头野外的各种虫子和虫卵带来了，在炮制时必须采用适当的办法杀灭虫卵，如果采用的炮制方法不当，就杀不了这些虫子。另外，仓库周围不卫生，杂草丛生，害虫便可能积聚其内，到开春就会飞进仓库里来，繁殖危害。有很多药材是特别容易长虫子的，比如半夏、人参、鹿茸、蜈蚣、枸杞子等等，必须特别注意防虫。——知道该怎么防虫吗？”
　　这一次祝药柜先把一吊钱剪下来递给左少阳，才道：“请老弟指点。”
　　“防虫的方法很多，简单说个两样吧。比如对抗同贮法。也就是把两种以上能相互抑制的药物以及有特殊气味的药物贮藏在一起，以便能相互克制。比如蕲蛇与大蒜瓣放在一起，全蝎与花椒同贮，硼砂与绿豆同贮等等。还有个诀窍可以告诉你，白酒在防虫方面有很好的作用，比如对一些容易长虫的动物类药，象白花蛇、九香虫，还有含油脂的药材如柏子仁、核桃仁，以及含糖的药材，如枸杞子、黄芪、大枣等，都可以喷洒老白干白酒之后，再进行密封贮存，可以达到防蛀、防霉的效果。这个方法也适用于人参等贵重药材的保存。”
　　祝药柜费力地用心记，可是左少阳说得比较快，而且很多东西都是他闻所未闻的，涉及到的药材又多，哪里都能记得住。
　　左少阳滔滔不绝又道：“防虫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注意事项，那就是防虫要跟防外邪六淫一起用。简单地说，就是密封储藏。也就是采用缸、坛、罐、瓶、箱等容器进行储藏。把药材装在里面，与外邪和虫害隔绝。当然，事先要进行杀虫处理，不能把虫卵和幼虫带进去。那密封再好也没用。密封的容器里和外面，要用木炭、生石灰等吸湿防潮。我说的这些方法适合比较贵重的药材，比如人参啊啥的。象你们药行药材量很大，用这样的方法就太费工夫了，而且成本太高，这时候就要用仓库密封法了，——知道怎么进行仓库密封吗？”
　　祝药柜苦笑摇头。
　　左少阳道：“这个很复杂，要因地制宜，不能嘴上谈兵的。——行了，我知道的药材保存方法差不多都告诉你了。有什么不清楚的可以问我。”
　　祝药柜脑袋里已经乱成一团浆糊，他尽管从事药材生意几十年了，但对药材的保管贮存并没有系统学过，知道的一些经验也都很肤浅，听了左少阳说的这些，虽然不知道是否有效，但听他说得头头是道的，似乎并不像是在说谎骗人，听着也挺有道理，想了想，索性把面前剩下的几百文铜钱全部推倒左少阳面前：“喏，这些全给你！”
　　“老伯这是……？”
　　“你刚才说得太多，我年纪大了记不住，你看这样行不行，”祝药柜扯开自己的钱袋，取出一小锭银子放在左少阳面前：“这是一两银子，加上刚才的一千文铜钱，请你到我们恒昌药行，具体指点我们如何存储药材，并帮我们修建一座你说的那种仓库。手把手教我怎么用你刚才说的方法进行药材贮存，如果这仓库的确有效。我再扩大修建。当然，如果证明你说的法子的确有效，我再重谢于你，我是个生意人，我知道你这主意的价值。你放心，亏待不了你！”
　　左少阳大喜，拱手道：“多谢老伯！我一定尽职尽责帮你们把药材贮藏搞好。力争把药材损失减少到最低限度。嘿嘿”
　　“那好！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去药行去！如何？”
　　“行！我先回趟药铺说一声，马上就来。”
　　“那我去药行等你！”祝药柜两手撑着膝盖站了起来，虽然还借力才能起身，但看样子比上次要轻松多了。
　　左少阳道：“老伯答应给我预支的一两五钱银子的炮制加工费，能否现在给我？”
　　“行啊。”左少阳答应了帮他修建药材贮存仓库，祝药柜很高兴，很痛快地答应了，取出钱袋，数了一两五钱银子递给左少阳，然后迈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祝药柜有站住了，回过身瞧了左少阳一眼。想了想，道：“嗯……，老夫最后补充一句，——如果你有什么急事需要用钱，我是说如果，你可以考虑把你先前炮制乌头那几味药的方子卖断给我，我出价一万文！不过，你卖断方子给我之后，除了你自己炮制用药和零售之外，不能向外批发，也不能把方子再卖给别人。你可以好好考虑考虑。”
　　左少阳心想这几味药都是很重要的药材炮制法，所值的价值绝对不止一万文钱，也就是十两银子的价。虽说自己以后不想成为药材商从事药材炮制出售，但是，现在倒也不急着把这方子这么便宜就出售了，对自己来说，方子可是不可再生资源，特别是好的方子，总的数量并不多，卖掉一个可就少一个。好钢得用在刀刃上。
　　不过，人家也没有说死，只是说自己如果急需钱的时候可以考虑，那倒也不用把这条路堵死，特别是在自己家还欠着债有可能被扫地出门的情况下。所以，左少阳微微一笑：“行啊，如果我的确急着钱用，我会考虑的。”
　　祝药柜缓缓点头，背着手踱步出去了。
　　左少阳望着竹桌上那一堆铜钱，刚才已经剪散了，一大堆摊在那，不知该怎么拿。这时桑老爹提着茶壶进来，一眼瞧见桌上那堆钱，顿时两眼放光，陪着笑道：“小郎中，这是祝老汉给你的？”
　　“嘿嘿，我教他怎么贮藏药材，还要帮他修药材仓库，这是他给我的酬劳。”
　　“呵呵，你还挺有能耐的嘛。小郎中，你现在有钱了，嘿嘿嘿，你爹在我这欠的茶钱……，能不能……还了我呢？”
　　“我爹欠的茶钱？”
　　“是啊，喝茶的还有买茶叶的钱。赊账本上有签字的。”
　　“能给我看看吗？”
　　“当然当然，”桑老爹回头高声道：“娃子，把赊账本拿来！”
　　很快，有人挑门帘进来，却是桑小妹跟桑母，桑小妹拿着一本帐，道：“哥在大堂续水呢，给！”
　　桑母一眼瞧见桌上的一堆铜钱，眼睛都瞪圆了，恨不得伸手过去抢在怀里，便把手在围裙上搓了搓，道：“这么多钱，是祝老伯忘了拿走的吧？要不我给他收着？”
　　桑老爹笑道：“什么啊。这是祝老伯给小郎中的酎金！小郎中要帮你祝大伯修药材仓库！”
　　“啊？”桑小妹欣喜地望着左少阳，“你可真能耐！是吧爹？”
　　桑母提这个铜壶站在那，瞪圆了眼睛只是滴流转着瞧着竹桌上的一堆铜钱。
　　桑老爹则皮笑肉不笑打着哈哈，把账本从桑小妹手里接过，一边翻一边指给左少阳看：“喏，这里，还有这里，这里！”
　　左少阳细瞧字迹，果然都是老爹左贵的，有欠的茶钱，有欠的买茶叶的钱，欠的日子也不短了，有些不好意思，问道：“总共多少？”
　　“总共一百九十七文。”
　　左少阳拿起两吊刚才剪下来的铜钱递给桑老爹：“喏，这是两百文，剩下的三文钱不用找了。”
　　“那可多谢了。”桑老爹喜滋滋忙把两吊钱接了过来，很顺利地收到了账，他很是高兴，脸上的笑容很欢了：“你爹好久没见来喝茶了，最近挺忙的吧？跟他说一声，忙过来抽空来喝杯茶。”
　　“好的！”
　　桑母终于把目光从那堆钱上收了回来，哧溜吸了一声口水，陪着笑插话道：“小郎中，我们茶肆刚进了一些上好的蒙顶万春银叶茶，你爹也没尝过，你今儿个赚了这么多钱，要不给你老爹带几坨回去？”
　　桑老爹一愣，立刻也帮腔道：“对对，这可是贡品茶，好得很呢，带几坨给你爹尝尝？”
　　唐朝时盛行沱茶，也就是把茶叶压制成饼或者坨，吃茶的时候，掰下一块在茶碾子里碾碎，再用沸水冲煮，加上盐、花椒之类的调料。
　　左少阳不懂茶，特别是唐朝的茶叶，刚刚赚了这么多钱，心中高兴，问道：“一坨多少钱？”
　　桑母笑起来跟母鸡下蛋似的道：“咯咯，不贵不贵，都是老顾客了，一准算你便宜！咯咯咯”


第94章风满楼
　　左少阳问道：“我爹从来没吃过这种茶？”
　　桑母道：“那当然，说句老实话，你爹尽管喜欢喝茶，可以前喝得都是些一般的茶，这样的好茶，他是舍不得花钱的。幸好有你这样孝顺的孩子，挣了钱买好茶给他吃，他一准高兴！咯咯咯”
　　“是啊？呵呵，那行嘛，就买一点，回去让老爷子也高兴高兴。”
　　“哎呀我就说嘛，还是小郎中最孝顺了，”桑母回头瞪眼瞧着桑小妹，“那像你，不仅挣不了钱回来孝顺你爹娘，吃老娘穿老娘的不算，还尽惹你老娘我生气！”
　　桑小妹噘着嘴把脸扭到一边。
　　桑母把脸转过来瞧着左少阳的时候，脸上立刻换上笑容，连满脸的褶子都在开口笑一般，满口黄板牙冒着酸臭：“小郎中，这茶叶你爹准喜欢，来一斤怎么样？很便宜的！”
　　旁边的桑老爹也拍着胸脯道：“你爹是我们茶肆的老顾客了，经常照顾生意的，我们绝对算你便宜！吃得好了再来。就赚个回头客。如何？”
　　左少阳有些心动，问道：“一斤多少钱？”
　　“一百三十文！”桑母抢着说道，又朝桑老爹使劲眨眼睛。
　　桑老爹立即会意，嘿嘿笑道：“对对。”
　　桑小妹跺脚道：“爹！娘！你们……”
　　“闭嘴！”桑母三角眼一瞪，低声道：“到外面续水去！快去！”
　　桑小妹应了一声，站着没动，一个劲朝左少阳使了个眼色，摇头。
　　桑母冲着桑小妹呵斥道：“干什么？还不快去？磨蹭什么？你这赔钱货！”
　　桑小妹这才噘着嘴走到门口，撩门帘出到外面，放下门帘，想了想，又回身躲在后面听着。
　　左少阳不太清楚桑小妹朝他使眼色是什么意思，不过估计不让自己买。他虽然不知道唐初的茶叶价格，但凭直觉也觉得这价格高了点，讪讪道：“这个……，贵了点，嘿嘿。”
　　“这还贵啊？”桑母瞪着小三角眼道：“小郎中，你是不懂茶叶行价，这差不多是进价了！说实话，我进价也就一百二十四文，这一斤茶叶也就赚你六文钱！”
　　桑老爹在一旁乐呵呵道：“小郎中，你也算是老茶客了，你也知道，这蒙顶万春银叶那可是贡品茶，要是清明时候，这茶是拿不到的！全都给朝廷上供去了。正二八经的贡品蒙山茶，要一两银子一斤呢！这还是去年贡品茶产多了要不了才有得剩下，是从手指缝里露出来的哟，分到我这总共只进了几斤，差不多都让祝老汉他们拿走了，就剩这么一点了，你不要转眼人家可就买走了。”
　　桑母脸上笑得更欢：“可不是嘛，要不是你爹是常客，你又是个极孝顺的人，我们感动你这孝心，才特意留下卖给了你，换做别人，我还舍不得卖呢。你想啊，你爹辛苦一辈子，养你这么大，你买斤好茶叶孝敬他，那还不是应该的呀？也就百来文钱，哪就差这么点钱呢？”
　　这话说得左少阳心中一动，倒也是，自己附身在老爹左贵儿子的身上，那也就是他的亲生儿子了。自己穿越过来，还真没买过什么东西给老爹，老爹也就喝茶这么一点嗜好，现在花点钱买点茶叶给他，也算尽尽孝心，反正这点钱也不够还赵三娘的。尽管这茶叶贵了点，贵也贵不到哪里去，就算让他们占点便宜，也算是对桑小妹给自己缝夹袄的回报好了。便不还价，笑嘻嘻道：“那行嘛，那就买一点好了。”
　　桑老爹和桑母互看了一眼，都咯咯笑了。桑母笑吟吟道：“买多少呀？”
　　“买这个一……，一……”
　　“一斤？”桑母眼睛都亮了。
　　“一两！”左少阳嘻嘻笑道，“就买一两好了，先给老爷子尝尝，若是好了，再来买。”从那堆钱里数出十三文钱，递给桑母。
　　桑母大失所望，嘟哝了一句：“真抠门！”接过钱，转头对外面道：“小妹，帮小郎中拿一两蒙顶万春银叶茶来。”
　　桑小妹就躲在门帘后听着的，不敢马上答应，快步走开几步，这才答应了，从厨房茶柜里取了个贴着红纸条写着“蒙顶万春银叶茶”的竹篮，取出一坨一两的茶叶，用个小竹篮装了，又拿了个装铜钱的葛麻布的钱搭子，这才来到后院。
　　桑小妹把那竹篓和钱搭子放在竹桌上：“这些钱散了不好拿，用这钱搭子装钱吧。”
　　钱搭子是前后两个袋子，一般用来装数量大的铜钱的，有锁扣扣着不会漏出来，可以挎在肩膀上。桑小妹帮着左少阳把钱装进钱搭子里。
　　左少阳拿过那竹篓子打开盖子，见里面放着一坨黑褐色的茶，道：“这就是蒙顶万春银叶茶？”
　　“是啊。”桑老爹乐呵呵道，“这茶叶，冲了之后，汤色绿黄，透明清亮，香气清雅，味醇而甘，满嘴留香哟。你老爹识货，他一看就知道这是好家伙。嘿嘿”
　　桑小妹已经帮左少阳把钱都装进了钱袋，提起来放在他肩膀上。左少阳拿着那竹篓茶叶，喜滋滋告辞出了清香茶肆。
　　桑老爹和桑小妹一直送到门口，桑母笑嘻嘻道：“小郎中，那钱搭子你先用着，明儿个来喝茶，记着带来就是了。”
　　“好的！”左少阳回身挥挥手，走远了。
　　桑老爹和桑母哼着小曲回茶肆，眼见桑小妹瞪着眼怨恨地瞧着他们，愣了一下，道：“你傻站在这做什么？”
　　“爹！人家小郎中赚钱不容易，你干嘛连哄带捧的让人家买这么贵的茶叶啊？他饭都吃不饱，哪还有钱喝那么贵的茶？你还说什么按进价，这茶进价还不到一百文，你这不是骗人吗？哼！”
　　“小声点！”桑老爹嘘了一声，瞪了她一眼，压低了声音道：“你懂个屁！他现在有钱我不赚，留着给别人赚啊？”
　　“赚钱也得讲个天地良心嘛，哪有你们这么狠的？再说了，人家家里急等着钱用，等着还债呢！”
　　桑母咧着黄板牙乐道：“这话你是说对了，告诉你，他这钱回到贵芝堂就得给人拿走！我不赚，他也花不了！他们贵芝堂现在只怕已经闹翻天了！”
　　“什么？”桑小妹大吃一惊，忙问道：“他们贵芝堂怎么了？”
　　“怎么了？嘿嘿。债主逼债呗！他们贵芝堂欠了这么多钱，人家债主都上门要债去了，挤了一屋子，弄不好啊，他们贵芝堂今天就到了头了！”
　　“啊？到底怎么回事嘛？”
　　“嘿嘿，”桑老爹和桑母都面现得色，桑母道：“今天一大早，惠民堂的二掌柜倪二就来告诉我们说了，说贵芝堂赚的钱全部还了房东赵三娘，可是还欠一大笔没还清，赵三娘准备将他们全家扫地出门，把房子收回来，所以以后左郎中就没钱还债了。他知道左贵欠有我们家茶钱，好心来告诉我们一声，趁现在去追债，没钱就拿药材、值钱的物件啥的抵债也好，不行就拉他们去衙门。本来我们是准备去的，刚才见祝药柜一个劲拿钱给这小郎中，听他说什么药材保管的事，见这小郎中手里有钱，所以我们商量了，从他这把债收回来。这不，很顺利就收回来了！哈哈哈，小郎中现在回去，可就有热闹瞧喽！”
　　“啊？”桑小妹颤声道，“那你们叫人家还债也就罢了，怎么还高价让人家买茶叶？人家现在急等着钱用呢！”
　　“你这不是废话吗？有钱不捞，留给别人呀？你个傻子！”桑老爹左右瞧瞧，压低了声音道：“嘿嘿，还算你娘聪明，当初那王婆托媒，还想把你说给那小郎中，你娘一瞧他们就是穷星高照的穷酸样，就那样了他爹还要泡茶馆想清闲，这样的人家能结亲吗？别的不说，只怕连聘礼都出不起！所以你娘就说了，这门亲绝对不能结！我也是这个主意，现在怎么样，爹娘说的没错吧！你要跟了他？赶明儿还不得喝西北风去呀？”
　　桑小妹银牙暗咬，一跺脚，转身跑进大堂，噔噔楼梯响，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桑母和桑老爹对他们的先见之明和及时决断很是几分得意，不仅抢先于别的债主把帐收了回来，还顺带高价卖了茶叶，多少赚了几文钱。各自哼着小曲提着铜壶乐呵呵给茶客们续水去了。
　　桑小妹跑回房，把门关上，拉开衣柜，取出一块蓝布，摊在床上，回头看看门窗都关着的，这才跪在地上，从床下暗格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放在床上，又从床位铺盖下面掏出一把小铜钥匙，打开铜锁，哗啦一声，将小盒子里的东西都倒在了蓝布上，是几件簪子、项链、耳环之类的首饰，把盒子扔在床边，三两下把蓝布里的首饰包好，塞进怀里，急匆匆跑出门，下楼往外冲去。
　　桑老爹正在柜台后看账本，听到脚步声，抬头瞧去，道：“你去哪？”桑母正提茶续水，不知道女儿急匆匆出去做什么，也追出来问。
　　桑小妹一句话没答，飞奔着已经跑远了。


第95章 债主云集
　　左少阳挎着钱搭子，从清香茶肆出来，径直往贵芝堂走。
　　他心里真是乐开了花，这一趟真是大有收获，赚了二两半银子，外加一千文铜钱，总共价值三千五百文，再加上先前替祝药柜炮制几付药的两三钱，还有那天夜里救那黑衣老者给的三钱银子，总共有四仟一佰文了。刚好够还房租！这还不算老槐村贾财主给的两匹绸缎和两床丝绵，随便也能卖个几百文呢。
　　他兴匆匆回到贵芝堂，离得老远便看见好些人围在贵芝堂门口，半条街都堵住了，里面传来人声鼎沸，十分热闹。
　　左少阳不禁心头一紧，急步跑了过去，到门口就愣了，只见一屋子人，除了老爹左贵和母亲梁氏之后，姐姐茴香跟姐夫侯普也在，赵三娘带着那一脸横肉的表哥斜靠在柜台前，另外还有八九个人，或男或女，或坐或站，正叽里呱啦说个不停，其中还有两个穿着衙门公服，好像古装电视剧里的皂隶。老爹左贵笼着衣袖垂头丧气坐在长条桌后面。母亲和茴香站在他身后，脸上陪着笑跟那些人说着。姐夫靠在门边，也是一脸沮丧。长条桌上放着那一匹多布料和丝绵，茴香已经割了一小半回去给两个孩子做了过年新夹袄了。桌上的是剩下的。
　　只听堂中一个中年壮汉两手抱肩，冷声对老爹左贵道：“左郎中，看着你人老实，我这才贷给你银钱，可是你也太不地道了，大过年的我没来要债，想着让你们家好生过个年，你倒好，赚了钱，先就还给赵三娘了，听说赵三娘放了话了，正月十五你们交不上房租，就让你们退租走人，还要把药材留下抵债。那可不成，你欠她的是债，莫非欠我们的就不是债了么？你欠我连本带利总共七百三十文，今天还不上，我可就要先把药材拉走了。能值多少值多少！这一匹多布料和丝绵，也值几百文，也要拿来抵债！”
　　一个妇人哼声道：“这话可不对，左郎中欠你的是钱，那欠我的也是钱。他还欠我八百六十文呢，比你还多。药材和布料丝绵可不能都给你！”
　　一个穿着长袍带着幞头的书吏陪笑道：“还有我呢，我的没那么多，也就三百文，左郎中，侯普，你们先把我们少的债还了吧，我们也就不来打扰了，这大过年的看着也不好看不是？”
　　书吏身后一个皂隶也道：“是啊，左郎中，我们找侯普大哥要债，他没钱，我们知道他借钱都是给你还债的，听说你有钱还赵三娘，而且已经还了差不多五千文了，你有钱还她，怎么不先把我们这些小债主打发了呢？欠我们的也就两百来文，我们也是有家有口的，等着这些钱过日子呢。今天是厚着脸皮上面要债了。这利钱给不给两可，本金先还了吧。”
　　另一个皂隶连连点头：“是啊，欠我的只有一百五十文，不过班房的王小四、户房的刘老七，还有门房老洪头，他们托我一并要债，欠的也不多，一个人也就两三百文的。就先把我们的还了吧。他们的借据也都给我了，在这呢。”
　　一个老妇佝偻着身子道：“那可不行，钱少的债也是债，凭什么先还少的？我老头子躺床上都大半年了，等着钱买药瞧病，左郎中，你就可怜可怜我老婆子，先把我的这三百文的债还了吧，利钱不要了本金还我都成！”
　　先前那大汉冷声道：“你们不要随你们，我们的利钱可是要要的，放贷做什么，不就是图个利钱吗？”
　　一个中年妇人道：“我的利钱也是要要的，八百文呢！都欠了一年多了，不要利钱我可亏大发了！”
　　“我的利钱不要了，只有一百文，先还了我吧，我好走人，呆在这你不好看我们也不得劲！”
　　“就是，先还了我们的吧，我们债少……”
　　剩下几个也嚷嚷着。
　　赵三娘一直冷眼旁观，这会儿才扭着腰姿迈步过来，两手抱肩，冷笑道：“你们说完了没有？搞清楚！他贵芝堂租的是我的房子，这房钱可不比一般的债，那是必须先还的。不还我可以把他们扫地出门，你们能吗？所以，他先还我房钱，那是天经地义的，还清了我的房钱，再还你们的欠债。走到哪都是这理！”
　　那放债的大汉上下打量了一下赵三娘：“你说什么？凭什么你的房钱要先还？你吃剩了才归我们？都是债，我管你什么房钱瓦钱，欠老子的钱就必须还！第一个还！还不了老子就拉药材拉东西！”
　　“你敢！”赵三娘身后横肉表哥屠铁头迈步过来，一脑袋将那大汉撞了个趔趄。
　　这大汉已经很壮实了，可比赵三娘的表哥还是矮了半截，抬头望他比自己壮实，有些气馁，脖子一梗，色厉内荏道：“你耍什么横？贵芝堂欠我们大家的钱，我们来要，有什么不对？”
　　他把其他债主拉上，显然是想扩大统一战线，一致对抗赵三娘。那些债主得知赵三娘要先收回全部房租，才让贵芝堂还其他人的债，而贵芝堂的钱显然不够还的，都很着急，但见赵三娘的表哥如此霸道，单个不好对抗，联合起来才是上策，也都有此意，便纷纷点头，那佝偻老妇反正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家里也的确等着钱用，这当口并不怕人家耍横，颤巍巍过来道：“三娘，你就行行好，这点银子你们多了也不多，少了也不少，我们可是等着救命的。还是抬抬手先还我们吧。要不然，反正也活不成了，我老婆子……只好吊死在这贵芝堂了。呜呜呜”
　　老婆子一哭二闹三上吊，赵三娘却不退让，冷笑道：“你老要吊死我也不拦着，但这房钱，必须先还我，药材、布匹还有一切值钱的东西，还清我的房钱之前，一样都不许拉走，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众债主相互看了一眼，相互有了鼓励，一起鼓噪：
　　“凭什么？”
　　“我们就拉，看她能怎么办？”
　　“难不成还能把我们给吃了？”
　　“上衙门评理去！”
　　……
　　屋里顿时乱成一团。
　　左少阳迈步正要进门，忽听得街对面一个声音十分得意：“哈哈，欠债不还，那么多债主找上门，还缩在那当缩头乌龟不吭气，十足无赖！这样的人也开药铺，嘿嘿，嫌命长的才敢去他们贵芝堂看病！”
　　左少阳回头一瞧，正是惠民堂的二掌柜倪二，抱着肩膀在对面瞧热闹。他身边还有两三个店里的伙计，也帮着腔讥讽嘲笑着：“就是嘛，这种赖账不还的人当郎中，这付德性，给人看病不知害了多少人哟！”
　　左少阳立即猜到了，这些债主肯定是惠民堂这倪二挑唆来的，不然不会一下子来得这么齐整。
　　他猜得没错，倪二上次灰溜溜回到惠民堂，把经过添油加醋这么一说，把大掌柜倪大夫气得鼻子都歪了，他不知这个生意加点钱本来可以做成的，就是倪二这张臭嘴给搞砸了。倪大夫对这个治疗中风的方子是志在必得，决定最高可以出一百两银子买，倪二出了个主意，说只需要最多花个几两银子就能搞定，倪二知道贵芝堂欠了很多债，他的主意便是挑唆这些债主同时来找贵芝堂要债，那时候贵芝堂没办法还债，自己再出面买方，贵芝堂逼不得已，肯定会卖方子的。
　　倪二挑拨是非的本事还是不小的，经他这么一挑唆，所有的债主这一刻都来逼债，而倪二却乐滋滋在街对面看热闹，还不时冷嘲热讽的，就等着最后时候出手，趁人之危好把方子买过来。
　　左少阳撩衣袍迈步进了大堂，来到母亲梁氏身边，问道：“娘，咱们欠了这些人多少钱？”
　　梁氏苦着脸道：“总共三千两百文！”
　　“全部吗？”
　　“嗯。赵三娘的还没算。”
　　左少阳走到大堂中间，举手高声道：“各位老少爷们都静一静，听我说句话！”
　　那放贷的大汉瞪眼道：“左大郎你捣什么乱？有钱就还钱，没钱一边凉快去！”
　　左少阳把肩上的钱搭子高举过顶，把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想要钱的就住嘴！”
　　就这句话，所有的人都停下来，一起望着他手里的钱搭子。
　　那放贷的大汉冷哼一声，抢步上前，要去夺那钱搭子，赵三娘的表哥屠铁头又是一脑袋撞了过去，这次正撞在那大汉头上，大汉顿时眼冒金星，天旋地转，一屁股坐了地上。额头已经裂了一道口子，鲜血淋淋。
　　屠铁头得意地摸了摸光头，冷声道：“干嘛？光天化日之下，想抢钱啊？”
　　那大汉捂着眼角的伤口，哭丧着道：“谁抢钱了？他们贵芝堂欠我债，我拿回我的钱，不行啊？哎哟……”
　　“刚才我们三娘说了，这钱，得先交了房租，剩下的才还你们，你耳朵聋了？”
　　众债主顿时鼓噪起来。


第96章 讲理不？
　　屠铁头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攥了攥拳头：“怎么样？想打架？一个个来还是你们一起上？”
　　那佝偻老妇一拐一拐上来，叫道：“你要打就先打我老婆子好了，反正没钱我也活不了了，打啊，你打啊……，哎哟！”
　　佝偻老妇被那屠铁头一脑袋撞倒在地，嘴角出血，不停惨叫。
　　屠铁头得意洋洋道：“怎么样？我可告诉你们，我铁头谁都敢打，不管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敢上来的就别怪老子不客气！”
　　这些债主尽管目标相同，却不是拧成一股绳的，特别是几个小债主，欠的钱也就一两百文，犯不着为这打架拼命，都缩在一旁不吭声。那几个男子是欺软怕硬的，见这大汉这架势，哪里敢上来惹事，都退了两步，几个妇人也就是嘴上厉害，见到横的还是怕吃亏，现在见这屠铁头连老妇人都打，哪里还敢上前。把老妇搀扶起来，畏畏缩缩躲到了后面。
　　屠铁头一声冷笑，把脸转了过来，蒲扇大的手掌伸向左少阳：“把钱袋给老子！”
　　左少阳道：“你们讲不讲理？”
　　屠铁头一愣，随即大笑，把光光的大脑袋冲着左少阳冷笑道：“讲理？讲啊，来，跟老子这脑袋瓜子讲吧。”
　　茴香抢步上前，挡在左少阳面前，厉声道：“你想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你想抢钱吗？”
　　“让开！”屠铁头晃了晃光亮的脑袋，冷笑道：“别以为你是女人老子就不会动手，刚才你也看见了，女人老子一样的打！”
　　左少阳猛地一把扯开姐姐茴香，跨出一步，盯着屠铁头，攥紧了钱袋口，抖了抖里面的铜钱，这当儿真要开打，便拿这袋钱当流星锤使，照他脑袋招呼了。
　　屠铁头到被左少阳这气势弄得一愣，拧了拧脖子，把脑袋对准左少阳的胸口，厉声道：“把钱给老子，否则，别怪老子的脑袋不客气……哎哟！”
　　屠铁头只觉得脑袋一阵剧痛，惨叫一声，伸手抹了一把，一手的全是鲜血，脑袋瓜不知被何物所伤，小孩撒尿一般往下淌血。赶紧把手在脑瓜顶上一摸，才发现脑袋上几道血槽，不知不觉中已经受伤了。惊骇之下，望向左少阳。
　　只见左少阳肩头蹲着一只小松鼠，正用冰冷的小眼睛盯着他。四只爪子上是血红色，还往下滴着血。
　　他没瞧见，旁边的人却已经看见了，刚才一道黄影从房梁上跃下，落在屠铁头光脑袋上，随即又纵身越过空中，落在了左少阳的肩膀上。这才看清是一只可爱的小松鼠。随即听到屠铁头惨叫声响起，这才发现，那可爱的小松鼠已经给了屠铁头的光脑袋几爪子。
　　左少阳又惊又喜，扭头瞧着小松鼠，想不到这小家伙如此厉害，想起苗佩兰说过，她发现这小松鼠的时候，看见几只黄鼠狼正跟这小松鼠的父母两只大松鼠打架，大松鼠把黄鼠狼咬得鲜血淋漓的，还抓瞎了一只黄鼠狼的眼睛，后来寡不敌众才被咬死的，所谓虎父无犬子，两只大松鼠如此厉害，这小松鼠如此凌厉也就不足为奇了。
　　最难能可贵的，是这小松鼠懂得护主。其实，小松鼠如果从没睁眼就开始由一个人饲养，小松鼠就会非常忠于主人，并不亚于狗的忠诚。左少阳平日亲手喂它吃的，晚上放在枕边一起睡，早夕相处，小松鼠跟他已经建立了深厚的感情。所以眼见主人受到威胁，立即出击救主。
　　屠铁头终于发现是小松鼠搞的鬼了，气得哇哇狂叫，伸出蒲扇大的手掌抓向小松鼠。这小松鼠嗖的一下跳上他的胳膊，顺着两下纵到他肩膀上，刷刷两下，屠铁头光头上又多了几道血槽。
　　屠铁头气得两手乱挥，要抓住小松鼠摔死踩扁，可小松鼠在他身上乱窜，就是抓不住。片刻间，屠铁头脑袋、脸上、脖子上，手上，都是鲜血淋漓，若不是他还算聪明，拼命把眼睛闭紧。两手在眼前乱挥，眼睛才没受伤。
　　左少阳又惊又喜，叫道：“黄球，行了，快回来！”
　　小松鼠立刻停住，身子一纵，蓬松的大尾巴在空中飘荡，轻飘飘落在了左少阳的肩头，嗖地转身过来，小爪子血红，蹲在那冷冷瞧着屠铁头。
　　屠铁头不知小松鼠已经离开他的脑袋，兀自在双手乱挥乱抓，嘴里狂吼着。围观众人眼见他被一只小松鼠戏弄成这样，都很开心，反正他闭着眼也看不见，都哄笑起来。
　　赵三娘眼看屠铁头血淋淋的脑袋，不禁打了个寒颤，忙道：“表哥，行了，没事了！”
　　屠铁头也发现小松鼠不在身上了，伸手抹了一把眼前的鲜血，睁开眼，正瞧见左少阳肩头那目光冰冷的小松鼠，吓得一哆嗦，噔噔倒退了好几步。
　　左少阳乐了，道：“现在呢？讲道理了吗？”
　　屠铁头惊恐地望着那小松鼠，心想这小家伙肯定是这小郎中饲养的，它现在还小，已经如此厉害，再大一点，牙齿也长出来了，小爪子更尖锐的话，肯定能轻松地切断自己的颈部血管，或者洞穿自己眼睛，真是太恐怖了，还是不要招惹的好。禁不住又倒退了两步。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讲！讲理！我讲理！”
　　左少阳笑了笑，见屠铁头一脑袋鲜血还在不停流淌，便走到柜台取了一小瓶止血药粉扔给屠铁头：“喏，止血的，倒在伤口上就行了。——收钱的哟，一瓶十文钱！”
　　“是！是！多……，多谢！”屠铁头接过药瓶，先从怀里掏出钱袋，数了十文钱放在左贵的长条桌上，这才拔掉塞子，把药粉哗啦啦抖得满脑袋都是，白的红的花花绿绿，显得十分的滑稽。
　　这药是左少阳前些天按照后世配方配制的，止血效果很好，很快屠铁头的伤口鲜血就制住了。
　　赵三娘瞧了那小松鼠一眼，壮着胆子道：“小郎中，你既然要讲理，就不该让你那鬼东西伤人呀！”
　　“三婶，你刚才也看见了，我问你表哥讲不讲理，你表哥要用铁头来给我讲理，他要动粗，我的黄球才出手的。”
　　“那……，那你要讲什么理？”
　　“你答应了允许我们延迟到正月十五之前交清房租的。现在还有好几天，为什么现在就逼我们交房租？”
　　赵三娘讪讪道：“我这不是看他们逼你们，生怕你们把钱都还了他们，没钱还我呗。”
　　“我们先前就已经说好了，正月十五我们没钱还你们，我们自己走人就是。”
　　“那不行啊，我们说好了到时候还不了我的债，你们得用药材和值钱东西抵债的，可现在他们要拉走药材，这就不合我们的约定啊。”
　　左少阳愣了一下，道：“那是我们还不了债的情况下，才用药材东西抵债。”
　　“还是的，”赵三娘溜溜道：“这些药材和值钱的东西就是我房租的抵押。你把这些抵押的东西都给了人，我的房租就没得保障了，你这就不讲理了嘛！”
　　“你怎么知道我们正月十五还不了帐？告诉你，我已经跟恒昌药行的祝药柜定了协议，我帮他们炮制药材，修建药材仓库，他们给了我定金，以后还每个月有一两五钱的加工费。三个月就能把你的房租交齐！”
　　此言一出，一屋人都是惊喜交加，左贵抬起头望着他，脸上满是惊诧不信之色。梁氏更是欢喜得不知说什么好。茴香喜道：“弟，你说的是真的吗？”
　　“嗯！”左少阳从怀里掏出钱袋，扯开了，把银子都倒在手心里，递给老爹左贵，道：“爹，这是二两八钱银子，钱搭子里还有铜钱六百七十文，”又压低了声音道：“本来有一千文的，我替您还了清香茶肆的茶钱，又买了一斤蒙顶万春银叶茶。嘿嘿”说罢，把那竹篓放在左贵老爹的桌上。
　　左贵两手捧着那银子，枯瘦的双手不停地哆嗦着：“这个……，真是祝药柜给的定金？”
　　左少阳笑了：“爹，我还没那胆子坑蒙拐骗劫道抢钱去。嘿嘿，这真是祝药柜给的定金，托我给他炮制几种药材，还让我帮他修一座药材仓库。他正在药行等着我的，我说回来放了钱就去的。偏巧遇到遇到这事。对了，祝药柜的这两天就要过来跟您签协议。”
　　“好好！”左贵高兴得脑袋都有些懵了，鸡啄米一般不停点头，完了才想起又问道：“协议？什么协议啊？”
　　“就是帮他们炮制药材的协议啊。”
　　“炮制药材……？”
　　“就是我上次炮制的药材，祝药柜很满意，已经预定了一年的。嘿嘿”
　　“哦，好好！”
　　梁氏欢喜的不停抹眼泪：“这下好了，有钱还他们的债了，老欠着人债，总是不好的……”
　　听了这话，众债主都是一阵欢呼，那佝偻老妇哆嗦着伸出手道：“小郎中，太好了，劳驾，先把老婆子的债给了吧！”
　　先前那被屠铁头一脑袋撞伤的放贷大汉也挤了上来，满脸赔笑道：“小郎中，常言道‘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先还了我的账，以后有难处，还可以来找我们借呀，多少都可以的。”
　　“先还我的吧，我家老小急等着钱吃喝呢。”
　　“还有我！我老婆病着呢”
　　……


第97章 逼债
　　债主们都围拢了上来，只是都害怕左少阳肩头上那利爪小松鼠，不敢靠近，伸着手眼巴巴望着他。
　　左少阳心中感叹，当真是欠债的是大爷，要债的是孙子，不光现代生意人之间是这样，原来古代也有这样的，眼望左贵老爹：“爹，要不，先还这些人的债吧，他们也都有难处。”
　　众债主一起点头，满心欢喜道：“小郎中真是好人，先还我们吧！”
　　这简直就是天上掉下的馅饼，左贵高兴地眼睛都湿了，频频点头：“行，行！还他们，先还他们。”
　　左少阳对众位债主拱拱手，道：“诸位，多谢各位在我们贵芝堂遇到难处时借贷给我们，我们绝不是有钱不还的赖账之人，现在有钱，肯定会先还你们的。都带了借据的吧？一个个来。按借据还钱……”
　　众债主一起掏出借据，举在空中晃着，都乱嚷着：“先还我的！”
　　“别着急，我们贵芝堂欠你们的钱总共三千两百文，现在有三千四百多文，足够还你们的了。都别急，都能还上……”
　　“慢着！这钱不能还他们，我的债要先还！”耳边传来赵三娘的声音，赵三娘害怕左少阳肩膀上的小松鼠，刚才不敢争辩，现在见左少阳没有用小松鼠作为威胁武器，而是老老实实讲道理，听他要把钱都还了别人，顿时急了，出声叫道。
　　左少阳转头望向他：“三婶，刚才不是说了吗，我已经跟恒昌药行定了合约，三个月的加工费就能还清你的房租。我们租你的房开药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的房租会给你的。”
　　“那不行，大郎，可我们约定的还债时间是正月十五！不是三个月！这些房租可都是你们这些年拖欠的房租，本来应该年前就还的，我三娘心眼好，缓了你们到正月十五，债不过年，这是大年的最后一天，一刻也不能再缓，十五那一天，必须全部交齐！所以，恐怕等不到三个月之后你赚的加工费了。既然你现在拿到了钱，那是必须先还我房租的。你们占了我房子开药铺，自然先给我交房租。别的债那都得延后！”
　　赵三娘环顾四周，一眼看见那几个衙门书吏，还有脸上有了笑容的侯普，上前两步，冲着左少阳道：“你刚才说了要讲道理的，咱们就讲道理！”她手一指侯普几个人，道“这有衙门的人，他们是懂王法的，他们凭良心说一句，房租要先交，是不是这理？”
　　唐律虽然没有规定这么细，但衙门处理这类案件，通常的做法是房租具有优先性，要先于其他普通的债给付的。侯普他们几个书吏都是衙门老资格了，自然知道这一点，相互看了一眼，都低下头不做声。
　　这神色显然是默认了，赵三娘十分得意，打嘴巴仗她可从来不怵，仰着脸对左少阳道：“大郎，三婶也是个讲理的人，房租是要先交的，交了我房租之后，有剩下的才还他们的债。这没得商量！”
　　左少阳对唐朝衙门的做法自然不知，但从侯普他们的神色上已经看出来这个结果了，很有些意外，陪笑道：“三婶，能不能打个商量，这钱就算全部还了你，还还是不够的，能不能先还了他们，后面我再还你，哪怕给点利息都行。”
　　“我不要利息，我又不是放贷，要什么利息！”赵三娘冷笑道，“我就要房租，而且，债不过年，这是规矩，我也把话都说出去了，整个石镜县认识我三娘的人也都知道了，正月十五我要是收不着这钱，以后还有什么脸面见人去？”
　　“到十五号，我们会想法还你的……”
　　“不行！十五日那是最后期限，不是那一天才还，现在有钱当然现在还！”
　　“三娘，你就再等几日嘛，我们保证能在十五日还清你的钱就是……”
　　“你保证？你拿什么保证能在这几天就赚到四千文？”
　　左少阳暗自苦笑，这话倒也不错，离正月十五也就几天了，祝药柜是从来不赊账的，他肯先预支给自己一个月的加工费已经是例外了，药材仓库还没影，就先预支给自己二两银子，再要开口向他借四两银子，数量这么大，不仅难以开口，由于炮制药材是否好卖还不得而知，贮存药材的仓库是否管用也不清楚，又知道他们贵芝堂负债累累，这种情况下，再借四两银子给自己，换成谁也不会答应的。他恒昌药行又不是钱多的没地方放了。
　　梁氏在一旁陪笑道：“三娘啊，实在不行，我们堂里不是还有药材和家具这些担保吗……？”
　　“左家的，说句话不怕你恼，我可不稀罕这些个药材，值不了什么钱！我要现钱！——对了，你可以把药材家具折现还他们的债啊，反正眼下既然你有钱还债了，就得第一个还我，要不然，我……，我就上衙门告你们去！”
　　放贷的大汉等债主纷纷道：“我们可也不要药材哟！”
　　“他们那些药材我看过了，都是值不了什么钱的！”
　　“家具也很破旧，不值钱！”
　　“算了，这样争也不是个办法，干脆上衙门去！”
　　一个妇人绝望地抹着眼泪道：“上衙门就上衙门！要是官老爷眼睁睁看着我孤儿寡母活活饿死，不把钱判给我，把钱判给了她赵三娘，我……，我就一根绳子吊死在他贵芝堂！反正也活不成了，呜呜呜……”
　　大堂里顿时乱成一团。
　　左贵一家人见状也慌了。钱就这么多，还了这些债主的就还不了三娘的，而三娘却一文不让非要先还她房钱。两下僵住了。两边都要上衙门，古代打官司是很丢人的事情，特别是被人告到衙门，古代民事案件经常用刑事手段处理，败诉方除了赔钱赔礼之外，还常常被衙门认为是刁民而责罚打板子，甚至上枷锁锁在旗杆下示众月余。如果事情闹到这地步，虽然还不到枷锁示众的地步，但药铺肯定声誉扫地，以后也就甭开了。
　　就在这时，便听见大堂外有人高声道：“且慢！”众人转头望去，便看见惠民堂的倪二倪二得意地笑着，踱着方步走了过来，“我有个办法，可以让贵芝堂马上赚到五千文，足够还你们所有的债的！”
　　赵三娘等人都瞪眼瞧他。
　　倪二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银闪闪的：“喏，这是五两纹银。左郎中，还是上次那件事，把那治中风的方子卖给我，作价五两。钱货两讫，你不就有钱还债了吗？呵呵，还是我们惠民堂好吧？扶危济困，帮了你们大忙，你就不用如何谢我了，磕头就算了，马马虎虎作个揖就行了。嘿嘿嘿”
　　左贵眼中如同要喷出火来，盯着倪二，一字一句道：“你！你这是趁人之危！”
　　“哟！左郎中你这话说得，好好！我不趁人之危，我走还不行吗？你就等着他们把你拉去衙门丢人吧！”倪二说着，冷笑几声，背着手转身要走。
　　赵三娘急道：“等等！你刚才说什么？你出五两银子买惠民堂的一个方子？”
　　“是啊，你也瞧见了，白花花现银就在这。他愣把我好心当成驴肝肺，说我趁人之危，所以我只能走了，你们慢慢跟他磨牙吧。”
　　那放贷的大汉和老婆子等人都涌了上来，围住了倪二：“你先等等，我们来劝左郎中。你别走，等等啊！”
　　“行，我倪二最好说话。我等你们。”倪二回身过来，两手抱肩，笑嘻嘻瞧着他们。
　　一群债主都把左贵夫妻围住了，七嘴八舌说了起来，或者高声威胁，或者苦苦哀求，或者声泪俱下，软硬兼施，便是想让左贵卖方子得钱还债。
　　梁氏早已经没了主意，瞧着左贵道：“老爷……，你看这可怎么办？”
　　左贵自然知道这方子的重要性，五两银子当真觉得亏了，只是，火烧眉毛的事情，哪里顾得别的，瞧着左少阳：“忠儿，你的意思呢？”
　　左少阳对这个方子却不怎么看重，他肚子里这样的方子还有不少，卖掉一个也无妨，只是，惠民堂倪二说话太难听，而且还要求作揖感谢，仿佛不是买卖，而是一次施舍。看来惠民堂这一次不仅想低价买到这个方子，还想借机羞辱一下贵芝堂，以换回面子，若是就这样卖给他，那贵芝堂的脸可就丢大了。外面这么多人看着呢。
　　刚才在茶肆，祝药柜曾经说过，如果自己急需钱用，可以考虑把炮制乌头等几味药的方子十两银子卖给他，现在没办法，只能如此了，宁可把炮制乌头的方子便宜卖给祝药柜，也不能受倪二这气。
　　想到这，左少阳大声道：“诸位能否稍等一会，我马上去筹钱来还给你们？”
　　那老太婆冷声道：“这话谁信你的？想金蝉脱壳吧？要是能筹到钱，你还用等到现在？早点把方子卖给惠民堂得钱还我们是正经！”
　　“我说得是真的！”左少阳急道，“前几天，我替惠民堂的祝老掌柜治疗风湿寒痹，他很高兴，愿意出一万文买我的方子。我这就找他去，把方子卖给他，就有钱还你们了！”
　　几个债主面面相觑，不知道是否该相信他。


第98章 小妹的嫁妆
　　门口的倪二一听这话，大笑起来：“小郎中，你撒谎也该看个人，你知不知道，你说的祝老掌柜的风湿寒痹，是找到我们惠民堂我大哥给瞧的病，开的方，用的药，什么时候成了你小郎中的杰作了？当真是脸皮够厚的，哈哈哈”
　　左少阳也冷笑道：“我知道啊，你哥哥倪大夫给祝老掌柜用的是小活络方，而且用了乌头五枚，可是，祝老爷子吃了不舒服，而且是很不舒服，所以不吃你们的药了，改吃我的，一连吃了六剂，现在已经大好了，走路都没什么大问题了，这你不知道吧？”
　　倪二听他说得像模像样的，当时祝药柜服药之后的确很不舒服，曾经来找倪大夫质询过，当时倪二也在场，不禁心中有几分相信了，淡淡一笑：“哦，是吗？那你用了什么药给祝老爷子治好的？”
　　“我凭什么告诉你？想偷师学艺？”
　　“你说不出来，就说明是骗子！满嘴跑马！”
　　众债主本来有些将信将疑了，一听这话，又疑惑地盯着左少阳。
　　左少阳冷笑道：“是不是你随我去问一下祝老爷子不就清楚了吗？在这里费什么口舌。”
　　“得了，还是想金蝉脱壳，除非你说出我们用方有什么地方不对，否则就是胡诌，大伙别听他的！”
　　“行啊，你们用的是不是五枚乌头？”
　　“没错！”
　　“祝老掌柜的风寒湿痹年久日深，你们使用的乌头剂量太轻，所以治不好！”
　　“你说什么？我们剂量太轻，”倪二哑然失笑，得意洋洋一脸讥笑道：“那你用了多少枚乌头？”
　　“八枚！”
　　“哈哈哈，”倪二仰天大笑，“你也不怕风大了闪了舌头？八枚乌头？你知道医术上最大剂量是多少吗？——五枚！我哥已经用到了最大剂量，你还胡诌用了八枚？你当祝老爷子是大象啊，八枚！——诸位，他这显然是在信口胡诌，有史以来压根就没人用到这么高的量！我哥是当世名医，在京城给王爷和大臣都瞧过病的，他都只敢用五枚，这小郎中竟然说他用了八枚，不是胡说八道又是什么？”
　　左少阳冷笑道：“你不行还不许别人行？咱们别在这磨牙，一起去恒昌药行找祝老爷子一问不就知道了吗？你们跟我走，到了恒昌药行，如果你们还拿不到钱，咱们再去衙门也行！”
　　倪二听他说的胸有成竹，不禁也有些心虚了，眼看众债主也有些心动，自己满盘计划就要泡汤，赶紧厉声道：“你说祝老爷子肯花十两银子买你的方？纯粹就是骗人！我们惠民堂是行医的，都只肯花五两银子买你的方，他恒昌药行是卖药的，凭什么花这么多钱来买你的方啊？他卖药的买你的医方做什么？一听就是瞎编的！诸位，别听他的，你们想想，我就在这里，响当当的现银摆在这，他立马就能卖了方子还债他都不肯卖，为何巴巴地要跑去恒昌药行那么老远卖方啊？他还是想金蝉脱壳赖账！对这种赖账不还的人，只能告到衙门去！让县太爷打他们的屁股！”
　　那几个伙计也跟着起哄：“没错！走！上衙门，大伙都上衙门瞧热闹去呀。看这赖账不还的郎中挨板子打屁股，上枷锁示众啊！”
　　众债主被这倪二搅得头都晕了，听着也是这么回事，都闹哄哄嚷着要拉左郎中去衙门击鼓告状。
　　左少阳急了，都是这倪二在捣鬼，眼下只能放小松鼠黄球制住倪二，然后说服债主们跟自己去找祝药柜卖方，拿了钱还债，正要动手，便在这时，忽听得有人高声道：“等等！欠债还钱，还你们就是，为何要逼人上衙门？”说话间，一个女子涨红着脸，手里拿着一个蓝色小包裹，迈步进了贵芝堂。
　　左少阳抬头一瞧，来人正是清香茶肆的桑小妹！
　　“小妹，你这是……？”
　　桑小妹走到左少阳面前，将手里的小包裹递给他，低声道：“左大哥，这里有纹银五两，我当了奶奶给我的首饰换的。你上次答应了，凑不够钱还债，就跟我借的。眼下救急，你先用着还债吧。”
　　左少阳低声道：“这是你奶奶给你做嫁妆的……”
　　桑小妹红着脸道：“给你不也是一样？赶紧拿去还债吧！”
　　左少阳很为难，他本想告诉桑小妹自己能找祝药柜卖方换钱还债的，可是现在众目睽睽之下，人家一个大姑娘拿出嫁妆来给自己还债，如果断然拒绝，那桑小妹以后不成为满城人的笑柄才怪呢！
　　没等他说话，桑小妹已经将那包银子往桌上一放，羞红着脸转身飞奔出了贵芝堂，钻出人群不见了。
　　赵三娘站得近，他们的话都听见了，禁不住眉开眼笑道：“大郎，看不出你这怂样还有桃花运哟，人家桑家小妹连嫁妆都拿给你还账了，嘻嘻，这不就妥了吗？两边都有钱还了，你也不用迫不得已卖方了，等你三个月赚到了加工费，把首饰赎回来还了桑家小妹，又或者不用还了……，呵呵，那是你们的事情了，总之皆大欢喜嘛！”
　　左少阳苦着脸干笑两声，望向老爹左贵：“爹，你看这……”
　　左贵压根不知道王婆给儿子去桑家托媒，桑家没表态的事情，一时不知道桑家小妹为何如此仗义，一下拿出五两银子给自家还债，而且还强行留下的。有些惊愕地望望左少阳，又瞧瞧老婆梁氏：“小妹为何要把嫁妆当了给我们还账？”
　　梁氏瞒着左贵请王婆去桑家说媒，桑家小妹现在这么做，肯定与这有关系，听左贵问起，生怕左贵知道了真相发火，不禁有些心虚，不知如何回答，讪讪陪着笑瞧了一眼女儿茴香。
　　茴香也陪笑道：“爹，想必是桑家老爹让她来的，桑家老爹挺仗义的，您又是他们家茶肆的常客，听说我们家有难处，就帮帮喽。”
　　“那也不用当了嫁妆呀。”
　　“这个……，哎呀人家开茶肆本钱大，一时周转不开，拿不出这么多的钱，又要救急，只能先动用小妹的嫁妆呗。反正以后可以赎回去的嘛。”
　　“是吗？”左贵还是有些转不过弯来，总觉得这事很蹊跷。
　　赵三娘有些急了，生怕左贵不同意借桑家的钱，忙也说道：“左郎中，人家桑家仗义，愿意借钱给你们还债，那就收下呗。刚才大郎不也说了吗，恒昌药行愿意要跟你们签一年的炮制药材的契约，一个月一两五钱，四个月就够还她的了。到时候赎回来还了他，再给些利钱不久行了嘛？——你们家大郎可真有本事，一个月一两五钱的工钱，啧啧，这可是笔大买卖啊！”
　　佝偻老妇也过来陪笑道：“是啊，听说桑家老爹是最仗义的了，好多茶客喝茶没钱，都给赊账呢。很好说话的。”
　　其他债主也帮着说话，都把这桑家老爹说成了仗义疏财，扶危救困的及时雨了。
　　这一通帮腔，把左贵脑袋也弄乱了，忘了再琢磨其中蹊跷，又想着自己的确在人家茶肆赊了那么多茶钱，人家也没来追债，倒也算得仁义了，捋着胡须连连点点头，叹了口气：“哎，想不到危难之处，还是桑老爹仗义啊。既然这样，那就收下吧，先还了债。不过，咱们一定要想法设法筹钱，尽早把人家嫁妆赎出来才好！”
　　梁氏等人急忙点头答应。
　　有了钱自然就好办了，两下加起来的钱不仅够还所有的债，还余下了几百文。
　　惠民堂倪二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瞠目结舌傻了好一会，攥着那锭银子，正要说话，眼见茴香恶狠狠瞪着他，不禁打了个激灵，生怕这泼辣的妇人得了空又要笤帚伺候，赶紧蒙着脑袋带着几个伙计钻出人群，慌慌张张走了。
　　赵三娘和诸位债主没想到到头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都很高兴，债还了，先前说了不少狠话，这会子脸面还是要挽回的，相互有说笑起来，都夸左郎中家有个会挣钱的好孩子，才这么些天，就筹到了这么多钱还债，以后钱周转不过来，还来找他们借。又说桑家仗义扶危救困，说了半晌，一众债主这才各自欢喜地散了。
　　赵三娘见他们都走了，这才低声对左贵道：“左郎中，咱们以后还是好街坊，说实话，我还就喜欢你们这种实诚人，把房子租给你们，我也放心。不过，人太老实了也不行，所以，我得给你提个醒，免得你将来吃亏。”
　　左贵倒也很理解赵三娘追债的心情，毕竟欠人家钱太多太久了。所以她有些过分的地方，也不在意，听她这么说了，忙拱手道：“请三娘指点。”
　　赵三娘把声音压得更低了，道：“你知道这些债主今天为什么同时一起来逼债吗？”
　　左贵摇摇头，也觉得有些不妙。
　　“是惠民堂的倪二！他挑唆的，添油加醋不知道说了多少你们的坏话呢，说若今天大家要不到钱，以后你们就不可能有钱还，这债也就别指望要了。所以才一股脑来了，往死里逼你们！”


第99章 来料加工协议
　　左贵脸色阴沉，刚才他也看见对面站着的倪二了，也听见他起哄挑唆要债主们上衙门了。心中怒气勃发，道：“他为何要如此害我？”
　　赵三娘道：“嗨！同行是冤家呗，再说了，上次他来你们堂买方子，说话难听，被茴香笤帚打出去了，记恨在心呢！这种小人，你可得防着点。害人之心不可有，放人之心不可无！——好了，我走了啊。”
　　“多谢三娘提醒！”
　　“说哪里话，你们租我房子，那不是一家人似的嘛，我不帮你们帮谁啊，嘻嘻”
　　说着话，赵三娘扭着腰姿款款走了。那屠铁头也讪讪干笑着，跟在后面走了。贵芝堂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茴香舀来一木盆水给左少阳帮小松鼠洗脚上的鲜血。左贵皱眉道：“这小东西如此凶恶，还是不要养家里好。”
　　茴香帮着左少阳道：“爹，弟弟养的这小松鼠以前一直很温顺的，是看那铁头太过凶悍，拿脑袋把那放贷的大汉都撞伤了，又见他拿脑袋对着弟弟，所以才从房梁上扑下来上了他，它一心护主，很有灵性的！”
　　左少阳也陪笑道：“是啊爹，若不是黄球镇住那铁头，只怕今天还不知怎么收场呢。”
　　左贵想想刚才的经过，那铁头如此凶悍，男女老幼都下得了手，非要把钱都拿走，那帮债主那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当时情况下，得亏小松鼠把他伤了，才稳住了局势，很是感叹，摇摇头，道：“虽是如此，还是太过锐利了些，得好生约束于它，别生出事端来才好。”
　　左少阳忙答应了，给小松鼠洗干净脚爪的鲜血后，把它放回窝里，小松鼠却嗖嗖两下，窜出窝下地，沿着他裤腿爬上他身子，一直窜到肩膀上蹲着。
　　左少阳笑道：“黄球，你这么着老蹲在我肩膀也不是个事啊，知道的我是看病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耍猴的呢！”
　　茴香咯咯笑，道：“这好办，我待会给你缝个小口袋，你随身系在腰上，把他放口袋里就是了。”
　　“嗯，这主意好。它也就拳头大小，放口袋里带着也不碍事。”
　　茴香又喜滋滋对左少阳道：“你炮制了什么药材，能让祝药柜都心动了呀？这老头可是很会做生意的人，从来都是不见真佛不烧香的……”
　　左贵摆着手道：“行了行了，回来再说，人家祝药柜还等着忠儿去修仓库呢。快去吧！”
　　左少阳迈步正要出门，忽看见街对面站着一老者，背着手微笑着瞧着他。正是恒昌药行的祝药柜！
　　“祝老伯！”左少阳跑了过去，“我正要去贵行，恰好有点事没去成。”
　　“嗯，刚才的事情我都看见了，桑老汉这家伙我太了解了，他可是个见钱眼开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并不是什么仗义疏财的人，再说了，他那小茶肆，也没钱给他这么折腾。所以，桑小妹拿嫁妆当了给你做嫁妆，肯定是她自己的主意，回去不知怎么挨骂呢……”
　　左少阳急了：“那怎么办？我去找桑老爹说说去！”
　　“你现在去那不是添乱去吗？嘿嘿，放心，桑老爹那我跟他说，叫他不要为难小妹就是了。”
　　左少阳这才心中稍定，拱手道：“多谢老伯！”
　　这祝老掌柜与桑老爹早年是一起撑船的伙计，现在又是茶肆的老茶客。桑老爹多少是要给些面子的。当然，要解决这件事，最终还得尽快把典当的嫁妆赎回来。
　　祝药柜捋着花白胡须微笑道：“这小丫头对你不错嘛，连嫁妆都捣腾出来给你了，她不怕你还不了，到时候没嫁妆嫁不出去？”
　　左少阳笑了笑，心中着实有些不快，心想既然你都看见了，知道我要去卖方给你，却一直站在街对面看热闹，也不过来证明，眼瞅着人家小妹抛头露面把嫁妆当钱给自己还账，你这老头也算心肠够狠的了。
　　祝药柜似乎看出了他的不满，捋着白胡须低声道：“说句实话你别生气，老夫觉得你们贵芝堂也没必要再开，你爹那医术，药铺开不走的。还不如关门了在家养老，你也可以安心在我药行当炮制师傅。你赚的钱够足够你们一家人花销的了。日子也能过得不错。所以我没有出面。当然，你要真去我们药行找我，我还是会帮你这个忙，花十两银子买你的方的。想不到桑家小妹来了这么一手，呵呵，也是你们贵芝堂命不该绝嘛。嘿嘿”
　　原来这祝药柜打得这主意，左少阳听罢，心中倒有几分佩服，心想这祝药柜说话倒也坦率，想啥说啥，炮筒子一个，也不怕人恼，不过，左少阳反倒对祝药柜多了几分好感，跟这样的直率的人打交道相对会轻松一些，一般不用担心被搞鬼算计。
　　左少阳道：“那咱们走吧？”
　　“不忙，他们在收拾修仓库的场地，我们先进去跟你爹把契约签了再去就差不多了。”
　　说罢，祝药柜迈步进了贵芝堂里，拱手道：“左郎中！”
　　左贵已经瞧见他过来了，早已起身拱手道：“祝老掌柜，快看座！”
　　左家贵芝堂就一间三间房，正堂看病，两边侧房住人放药材。没地方隔出专门的会客厅，只能在大堂里会客了。茴香急忙端了一把椅子过来，放在长条桌旁边。
　　祝药柜却不坐，微笑道：“令郎想必已经跟你说了吧，我恒昌药行准备与贵堂签约，委托贵行炮制几味药材，适才我已经问过了鄙药行炮制师傅，确定了这几位药材一个时辰的炮制量，如果贵行没有意见，就立字句写文契吧。”祝药柜当下说了几味药的每个时辰炮制量。
　　左贵听罢，很是欢喜，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当即望向左少阳：“忠儿，你意下如何？”
　　祝药柜说的这五味药的每个时辰炮制量，是按照唐初使用的炮制方法计算的，唐初的方法中，乳香、没药和地龙的时间相差不多。但是炮制川乌、草乌是用煻灰火炮炙，而现代方法是要用水长时间浸漂，然后长时间的煮沸才行。这方面时间不够，不过，祝药柜担心新药不好销，这是第一次定制药材，也不知道左少阳用的什么办法，耗费多少时间，前面已经说了不会让左少阳吃亏，所以打了个折，只规定了一半的量。好在这几味药花费的时间大多是浸泡和煮沸，也不需要太多人力照料，无非多准备几个大盆，多做几口锅就是了。刚开始就讨价还价也不好。所以左少阳道：“这个时间差不多可以完成，就这么定了吧。”
　　祝药柜道：“那好，老夫起草文契，二位过目修改。”左贵急忙让开位置，祝药柜坐下，提笔写了个合约，把先前他跟左少阳两人商定的内容逐条写了。左贵和左少阳提了一些细化的意见。最终定稿后，左贵誊抄了两份，分别由祝药柜和左贵在上面签字画押。各自保留一份。
　　祝药柜又道：“鄙行另聘请令郎帮着修建一座药材仓库，这些天可能要辛苦令郎了。如果修建仓库期间完不成额定炮制量，可以顺延的。”
　　有了这个协议，以后每个月都有一两五钱银子入账，左贵顿时心中大定，这一两五钱银子已经足够药铺的成本开销了。以后看病赚一文就多一文。当真是喜从天降，唯一不安的就是生怕儿子炮制的药材人家不满意，惹出纠纷或者终止合约。因为合约上规定了药行如果因为炮制药材销路不畅等原因，可以单方终止合同。但现在看来，祝药柜对这炮制的药材还是很有兴趣的，心中稍定。待她们走后，笑吟吟坐在那，心里却琢磨着这究竟怎么回事。
　　左少阳与祝药柜两人离开贵芝堂，来到恒昌药行。
　　祝药柜的儿子祝掌柜已经听父亲说了这件事，心中颇不以为然，不过这是老爹决定的事情，他也不敢违背。已经吩咐伙计们把需要修建药材仓库的地方腾了出来。又找来建筑工匠等在那里。
　　左少阳来了之后，也查看了四周情况，把药行整个仓库全部看了一遍，指出若干不利于药材保存之处。刚开始祝药柜的儿子祝掌柜还撇着嘴不以为然，听着左少阳指出他们药材储存中遇到的问题，如亲眼所见一般，这才尽去不屑之色，换上了一付惊讶诚恳之色。将左少阳一路上讲解教授的储存药材的技巧用心记着。
　　巡视结束，已经是中午了，祝药柜吩咐摆下酒宴款待左少阳。
　　吃过饭，左少阳这才叫来工匠，把自己的设计要求告诉了他。这设计工匠根据左少阳的要求，实地勘察之后，设计了施工图纸，左少阳又提出修改意见进行修改。一切忙完，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左少阳这才告辞回家。
　　祝药柜已经让人准备好了一车需要炮制的药材，当着左少阳的面过称称好，驾车连左少阳一起送往贵芝堂。
　　马车摇摇晃晃往前走了一会，快到家时，突然停下来了，驾车的伙计似乎在跟谁说话，接着，车帘一挑，伙计探头进来：“左少爷，有位大爷找你喝酒，问你去不去？”


第100章 老飞贼
　　左少阳中午才喝的酒，这会子酒劲还没过呢，倒也不很馋，只是觉得有些奇怪，谁会拦马车请自己喝酒呢？自己在唐朝仿佛好像还没有这样的朋友啊。
　　他撩起车帘往外一看，马车边站着一个老者，身材矮小干瘦，挽着个发髻，用布带扎着，脸颊消瘦，身穿葛麻夹袍，拱手对着自己微笑：“左公子，别来无恙啊。”
　　左少阳觉得这人相貌倒也罢了，这身形很是有些面熟，却在哪里见过，听人家一口说出自己的姓氏，而且说话这样很是熟络，应该是熟人，或许就是自己附身的那位小郎中的熟人。忙拱手还礼，打了个哈哈：“托福，过得还行吧。——你这是上哪去啊？”
　　“专程在此等候左公子的，请到这酒楼喝杯小酒。”
　　跟这人不认识，左少阳真没兴趣跟他去吃喝，忙陪笑推脱道：“嗯……，这个，家中父母已经备下酒菜，等着我回去呢。不能陪你吃饭了。嘿嘿，下回吧。”
　　“哦？”那老者点点头，道：“那也无妨，此刻离晚饭还有些许工夫，咱们就去喝杯茶吧。前面巷子有间清香茶肆，虽然简陋，倒也勉强凑合。”
　　左少阳现在可不敢去清香茶肆，桑小妹把嫁妆都拿来给自己还债，回去不知道如何挨骂呢，这风口上最好先不要露面，便道：“那清香茶肆的确简陋了一些，要不，还是改天吧。”
　　老者看出左少阳在有意推脱，微微一笑，低声道：“昨夜风雪中公子仗义舍命相助，今日公子怎么便拒人千里之外了？”
　　左少阳心中一动，上下打量了一下老者，可不就是昨夜后巷被仇家追杀，自己不知真相，将他救进房里的那位黑衣老者吗？惊喜道：“原来是你啊？”
　　想起昨夜听见这老者剧痛呻吟时，间或发出女子的娇声，当时心中有些怀疑他是个女子乔装的，今天大白天的细看下去，却实打实是个瘦小的老者，又想莫非戴了人皮面具？细瞧之下，老者脸上、手上的皮肤皱纹都是贴切而真实，如果是戴人皮面具，绝对达不到这样逼真的效果。说话的声音也是男声，不应该是太监，但为何昨夜间或发出女声？当真有些奇怪。
　　老者微笑道：“老朽在此恭候公子多时了，嘿嘿，现在公子有空了吗？老朽有点事想跟公子说。”
　　左少阳很想说没空，不想插手这件事，可对方都说了有事，去听听也无妨。便拱手道：“行啊，不过我不想喝茶，这下面巷子里有个清风寺，要不，咱们到那说话吧。”
　　“如此甚好，那我在寺中等你？”
　　“好，我把东西放了马上就来。”
　　左少阳坐着马车回到家，茴香夫妻也都在，侯普正跟老爹左贵兴高采烈说着话，而梁氏和茴香在厨房忙活，已经弄了两个下酒的小菜摆着了，还搁了一壶酒。
　　也不用他们帮忙，药行的伙计帮着把药材都卸了，扛到了仓库里，然后驾车走了。
　　见到左少阳回来，侯普乐道：“大郎，你今天最辛苦，爹娘说了，给你好生整两个小菜喝喝酒解解乏。嘿嘿。”
　　左少阳忙笑道：“爹娘辛苦了半辈子，应该我们辛苦了孝敬二老的。所以也没什么辛苦的。”
　　听了这话，左贵喜滋滋捋着花白胡须频频点头。
　　侯普乐道：“听听，大郎现在多会说话啊。懂得心疼爹娘了，呵呵。”说到这，又叹了口气，道：“哎，我是被这帮子人逼得实在没办法，家里但凡有一点办法，我也不会让他们来铺里……，得亏大郎本事，能哄得祝药柜都买他炮制的药材，赚了钱回来？……”
　　茴香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瞧着丈夫嗔道：“说什么呢你？什么叫‘哄’？莫非我弟是招摇撞骗来着？”
　　侯普忙起身两手乱摆：“不不！嘿嘿，我说错了，我怎么会那么想呢？我这是奇怪，这祝药柜是出了名的生意精，平素做生意都极其谨慎的，今儿个怎么会……”
　　“就是因为他是个生意精，才显得我弟本事嘛！”
　　“对对，是这理！嘿嘿。”
　　左少阳陪笑对侯普道：“姐夫，你陪老爷子聊，我去方便一下，很快回来。”
　　“行啊。”
　　左少阳进厨房从后门出到小巷，快步小跑来到清风寺。寺里还是冷冷清清的没个人影，老和尚可能到斋房吃饭去了。
　　他进门之后，正东张西望找那老者。便听见身后传来老者的沙哑的声音：“左公子！”
　　左少阳一回头，看见那老者站在钟楼高高的三层顶楼上，正朝他招手。忙进了钟楼，爬楼梯上到顶楼，拱手道：“老人家有事请说吧，不好意思，家人已经备好酒宴，等我回去呢。”
　　“哦，那咱们就长话短说。”老者微笑道，“今日冒昧拦住公子马车，其实也没别的什么事，只是为了感谢公子昨夜的救命之恩的。”说罢，深深一礼。
　　左少阳忙还了一礼，也学着文绉绉道：“些许小时，何足挂齿。”
　　“我的命对公子自然是些许小事，对我可是大事，呵呵。”
　　“那是那是，嘿嘿”
　　“小兄弟救了我的性命，我的真实身份也应该告诉兄弟，”老者上前一步，低低的声音道：“老哥我姓萧，有个外号叫做‘飞鼠’！”
　　“飞鼠？”左少阳大吃一惊，禁不住倒退了好几步，立即想起大年初一自己瞎逛逛到衙门里，在大门里照壁上看见的海捕公文，就是通缉一个名叫“飞鼠”的飞贼。上下打量了一下老者，低声道：“你就是衙门通缉的盗贼‘飞鼠’？”
　　“正是。”老者微笑道。
　　左少阳勉强笑了笑，心想也只有他是飞贼，昨天晚上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自家药铺的厨房，心中已经信了，想起一事，又低声道：“这通缉公文我看过，上面是个络腮大胡子，浓眉大眼四方脸，可不是你这矮小干瘦的样子。你不是开玩笑吧？”
　　“我没事冒充飞鼠做什么？我每次干活，都是黑巾蒙面，他们自然不认识我的相貌，而且几乎没有人见过我的身影，所以衙门海捕公文上就乱画呗，在他们眼里，我们这种人，自然都是凶神恶煞的样子了。嘿嘿，——怎么，知道我是飞贼，害怕了？”
　　左少阳本来是有点害怕，毕竟是通缉犯啊，而且武功高墙，杀自己只怕易如反掌。可听他这么一说，再露出胆怯之色，未免让人小瞧了，胸脯一挺，低声道：“你当你的飞贼，我当我的郎中，井水不犯河水，有什么可怕的。”
　　萧飞鼠一愣，随即笑了：“有意思。没错，我说过了，不会连累你的。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如何能做对不起恩人的事。”
　　左少阳听他这么说，这才放心，嘿嘿干笑，调侃道：“可是我已经看见你的脸了，你就不怕我去衙门报告？通风报信可有五十两银子哟！”
　　“有什么怕的，我这条老命本来就是你的，若不是小兄弟你救了我。昨夜我已经被落在那帮捕快手里死定了。”
　　左少阳惊问：“昨夜那些人，是衙门的捕快？”
　　“嗯。昨夜我去米行曲掌柜家准备下手，本来白天我踩点已经看清了，没什么危险的，进去之后也很顺当，这米行曲掌柜人说家财万贯，生意做得很大，又四处用五分利在跟人借钱做生意，应该钱不少，进去之后，四处都搜了，想不到除了一些面子上的家具之外，银钱少得可怜，估计是把钱藏起来的，不过能藏钱的地方我都搜了，不是吹牛，我找钱的本事还是很厉害的。可是，愣没找到。把我气得牙痒痒，只可惜我师父当年曾让我立下毒誓，只准行窃，不准抢劫，否则我便把这厮揪起来严刑拷问钱财下落了。”
　　左少阳笑道：“很多所谓的掌柜，其实都是空架子，这叫‘马屎外面光，里面是包糠’！嘿嘿”
　　萧飞鼠捋了捋稀稀落落的山羊胡子，歪着身子斜靠在一根立柱上，笑道：“你说得没错。老子气急败坏翻墙出来，骂骂咧咧正要走，黑夜里冒出好几个人来，把我团团围住，一声不吭就要擒我，而且都是好手！他奶奶的，我出道三十多年，以来从来没害怕过，昨晚上是真的害怕了，这些鹰爪武功一个比一个高，这么些个，正要单打独斗，我只怕连一个都吃不下来，特别是那老家伙更是厉害。好在我轻功不错，东躲西藏游斗，最后硬着头皮挨了那老家伙一脚一棍之后，终于逃了出来，想不到这两处伤着实沉重，硬挺到你们药铺后面小巷，就走不动了，若不是你救我，我铁定落在这帮捕快手里了。我这种人，一旦被抓，便是死路一条，没有什么侥幸的。所以，说你是我救命恩人半点也不假。”
　　左少阳奇道：“你怎么知道他们是捕快？穿着捕快的衣服吗？”
　　“不是，穿的便装，我开始不知道是衙门的，被包围之后，心想总得知道是谁要对付自己吧？打斗中便顺手掏了一个人的包。跑出来的路上看了看，发现里面竟然有捕快的腰牌！——而且是京城衙门的捕快！”
　　左少阳更是惊讶：“京城衙门捕快？他们跑这里来做什么？”
　　“我也纳闷呀。但我敢肯定绝对不是为了抓我这小毛贼。”


第101章 做棉袍
　　左少阳也想不通，不过，他也懒的去想了。既然知道这老者是个飞檐走壁溜门撬锁的盗贼，昨夜抓他的不是仇家，而是衙门捕快，那就不是江湖仇杀了，也就不用担心对方找自己寻仇，心中的石头也就放了下来。心想对这些飞贼还是敬而远之的好。便拱手道：“前辈如果没别的事，我就回去了。家人还等着我呢。”
　　“那好，”萧飞鼠拱手道：“萧某本来想送点钱给小兄弟聊表谢意的，可……，唉，不说了，总之大恩不言谢。萧某还要在贵地呆一段时间，若有用得着萧某之处，就在这清风寺外面左边草地上插根树枝，我看见了，就会来找你的。”
　　左少阳打着哈哈道：“好的，多谢！”
　　左少阳下了钟楼，走到门口，回头再看，钟楼上已经没了那萧飞鼠的踪影。
　　他回到家里，梁氏正好把菜上齐，招呼道：“饭菜都备好了，爷几个入席吃酒吧！”
　　侯普忙让开道，等左贵慢腾腾起身，一步三摇过去，在首席坐下，这才和左少阳两人分两边坐在他身后，梁氏和茴香也各自坐了。
　　左贵不急着举杯，望着左少阳：“今天修仓库怎么样了？”
　　“图纸画好了，我提了要求。后面这些天他们自己修，我抽空去看看，确保符合要求，竣工之后我去验收，然后就可以装药材储藏了。”
　　“你说的这仓库……，真有效果吗？”
　　左少阳笑道：“只要严格按照我的要求施工、储藏药材，就不会有错，一准比他们现在强得多！损失的药材也少得多！”
　　左贵听他说得很肯定，可心里还是有些忐忑，就怕收了人家的钱，没办好事心中有愧。梁氏最清楚丈夫心中所想，陪笑道：“今天我看那祝老掌柜喜笑颜开的，应该很满意忠儿办事的。你就放心吧。”
　　侯普先前迫不得已把债主领来跟老岳丈要债，心中愧疚，一直想找补回来，也帮腔道：“是啊岳丈，大郎忠厚老实，没把握的事情他是不会干的。那祝药柜的为人我最清楚，做生意从来不吃亏的，但又是个极其精明的人，他这下能拿出二两银子让大郎帮着修药材仓库，又出一两五钱银子一个月，请大郎帮着炮制药材，那绝对是看准了能赚钱的事！岳丈，祝药柜这么精明的生意人都放心忠儿，您老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这话说到左贵心里头去了，脸上这才有了笑容，端起酒杯道：“行吧，就这样吧，忠儿用心做就是，你也辛苦了，来，咱们都喝一杯！”
　　一家人把酒都干了。
　　左贵放下酒杯，左少阳帮他夹了一夹菜。左贵没吃，望着菜肴，想了想，才道：“明儿个一早，你跟我去一趟茶肆。”
　　左少阳左右看了看，问：“爹是说我吗？”
　　“废话！不是你还有谁？”
　　“哦。明儿一早不挑水了？”左少阳还想着借挑水的功夫瞧瞧桑小妹，心中还在担心桑小妹是否被父亲责罚了。从上次在茶肆买茶的情形来看，桑老爹对桑小妹还是很严厉的。
　　“不挑了，我们早去早回，喝杯茶说说话就回来。主要就是借喝茶，顺便给桑老爹道个谢，人家帮咱们度过难关，得去谢一声。跟他说明白，三四个月内，就把小妹典当的嫁妆赎回来送还。好让人家放心。”
　　“好的。”
　　“现在家里还有多少钱？”
　　梁氏道：“总共还剩五百多文。”
　　“嗯，上次老槐村贾老爷送的布和棉絮，当了能当多少？”
　　“茴香给两个孩子用了一部分，剩下的当的话可能能当个三四百文。”
　　左贵皱了皱眉：“这么点？我看这布料丝绵都挺好的，就算用了一部分，剩下的怎么都值个千八百的吧。”
　　茴香陪笑道：“爹，这是当东西，肯定不是货的实价了。能当三四百文我看都很不错了。只怕连这个家都当不到！”
　　“我还想着当了布料棉絮，有些钱先把桑家小妹的首饰赎一点出来呢。”
　　茴香道：“爹，我瞧您这主意不怎么好，你拿当东西的钱去赎东西，拿不亏大发了吗？反正现在弟弟也能赚钱了，等钱够了再去赎，那才不亏。这绸缎和丝绵，当也当不出几个钱来。我看倒不如给您二老和弟弟做夹袄算了。我瞧做三套夹袄足够了，还有富余呢！”
　　侯普也笑道：“是啊，岳丈，这寒冬腊月的，您二老该添件夹袄才是，特别是大郎，他以后要经常去恒昌药行跑生意，这生意场上呀，最讲究的就是个体面，大郎这一身说实话，太寒碜了点。有些丢您老的面子。所以啊，茴香说得对，剩下的布料丝绵，给你们三位每人做一套夹袄。暖暖活活的。体体面面的。也好出去做生意不是？”
　　梁氏也陪笑道：“老爷，我看茴香和姑爷说得有些道理，忠儿是该穿得体面些……”
　　左贵眼睛一瞪：“多嘴！爷们说正事，你插什么嘴？”
　　“哦。”梁氏忙闭嘴低下头。
　　左少阳见母亲受委屈，忙岔开话题道：“爹，明天咱们还上山巡医吗？”
　　“还巡医？”左贵瞪眼道，“你还得给人家炮制药材呢！收了人家的钱，得好好替人家办好事情，别搞得三不像样的！听到没有？”
　　左少阳忙哦了一声。
　　梁氏生怕丈夫太过严厉训斥，儿子受不了，忙陪着笑脸转开话题：“吃菜吃菜！老爷，您别光顾着教训忠儿了，赶紧吃菜啊，菜凉了……”
　　“你懂什么！”左贵瞪眼道，“玉不琢不成器，他越是有了点出息，就越要好生点拨！特别是你，平素就宠着他，总有一天宠坏了，走了歪路，玷污了祖宗名声，如何得了？”
　　“是是。”梁氏讪讪地答应着。
　　左少阳嘻嘻笑道：“爹，我会走正道的，您就放心好了，我不会给祖宗丢脸的。——我敬您一杯！”
　　“嗯！”左贵缓缓点头，四平八稳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侯普是衙门里的人，虽然只是个书吏，但到底是官家的人，在左贵老爹的眼目中还是有些分量的，所以咂了咂嘴，道：“既然姑爷都说了，那就给忠儿做件夹袄好了。穿体面点出去也好。”
　　左少阳忙道：“要做二老也得做，不然我不要！”
　　左贵眼睛一瞪又要发作，侯普忙陪笑插话道：“岳丈，大郎这也是一番孝心，要不你二老就做一套得了，反正剩下的布料丝绵，当了不值什么钱的，也派不上别的什么用场。大郎出去做生意要体面，岳丈您老坐堂问诊也要体面不是，你穿的体面了，人家病患瞧着心里也踏实啊。”
　　左贵想了想，轻叹一声，点点头，转头问梁氏道：“做了三套夹袄，剩下的还能做一丝绵襦裙不？”
　　茴香忙陪笑道：“爹，我不要，您瞧，我这身上穿着丝绵襦裙的哩，侯普他们衙门每年都要发布料丝绵啥的，不缺棉衣。”
　　“我没说给你！”左贵哼了一声，道：“剩下布料丝绵要是够做一件襦裙的，明儿个去茶肆，就给桑家小妹。人家帮咱们这么大一个忙，不拿点东西去，怎么好意思进门？”
　　茴香这才明白，讪讪道：“爹说的没错，——够的，肯定还够做一件襦裙的！”
　　梁氏也点点头。
　　“那好，就这么定了。”
　　喝着酒，左贵又问左少阳道：“这炮制药材，你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娘左右无事，可以帮帮你。”
　　梁氏讪讪笑道：“我……，我笨得很，只怕不会做哟。”
　　“炮制个药材嘛，有什么不会的，忠儿教你就是。”
　　川乌、草乌、附子和天南星的炮制都比较麻烦，制天南星先要把药材除去杂质，洗净，然后按大小分开，分别用清水浸泡，要一直泡到切开尝微有麻舌赶时才能取出，中间每天要换两三次水。浸漂好之后，把适量的生姜片、白矾放在锅里加适量水煮沸，再把浸漂好的天南星倒进锅里一起煮，煮到内无干心时再取出来，晾到半干，再切薄片，干燥，然后把碎末筛掉就行了。制川乌和草乌的过程大致与天南星相同，也是要浸漂到内无干心取出，加水煮沸两三个时辰，或者蒸三四个时辰，切开大个的内无白心，口尝微有麻舌感后切片干燥。
　　附子的炮制品种比较多，有盐附子、黑顺片、白附片、炮附片、淡附片、黄附片等不同规格，炮制方法不同，应用范围也各有不同。不过，盐附片、黑顺片、白附片和淡附片的炮制方法跟天南星有些类似，也是需要长时间的浸泡，只是泡液不同。
　　天南星、川乌、草乌和附片的浸漂、换水、煮沸，需要时间都很长，工艺也简单，倒是可以让母亲帮忙进行，自己可以抽空帮父亲行医，这才是最终的正道。便笑道：“娘，你帮我炮制天南星、乌头和附片就行了，这几样很简单的，我一说你就会了。”
　　“嘿嘿，是吗？”梁氏搓着手有些紧张。
　　左贵皱眉道：“教你做你就做呀，忠儿还要帮着恒昌药行修仓库，又要照顾外面药铺的生意绑着我行医，你不懂药帮不上忙，不帮着他炮制药材，你想累死他呀？”
　　“嘿嘿。”梁氏讪讪笑着，“我脑瓜子笨，做不好笑话我倒也罢了，就怕耽误你们的正事。”


第102章 名声
　　左少阳笑道：“娘，放心，这比洗衣服、缝衣服做饭简单，你做饭做的那么好，那么复杂的针线活都会，这有啥不会的。也不累，都是有步骤的，到点了你就按照我说的做就是了。”
　　梁氏讪讪道：“好嘛……，那我就试试？”
　　左贵老爹点头道：“不过，你可得记住了，这炮制技术可是我们家换钱的行当，不能让外人知晓了，要不然，钱可就赚不到了。你炮制的时候得关上门，也别给外人说去。听见没有？”
　　“这个我省的！嘿嘿，一个月一两五钱银子呢！打死我都不会说的。”
　　茴香嘻嘻笑道：“我本来有心过来帮个忙，听爹这么一说，我这个嫁出去的女就算了，免得爹疑心我女生外向，把挣钱的秘方给泄露了出去。”
　　左贵道：“不是信不过你，这边还没忙道要你回来的地步。你还是忙你家里的吧。”
　　左少阳又道：“爹，以后我们经常要炮制药材，我觉得我们家炮制药材的火力没有很好地利用，火力一大半都从烟囱白白浪费地派出去了。应该合理利用，如果合理利用起来，家里的采暖应该能一定程度上得以解决！”
　　左贵到：“怎么个解决法？”
　　“把咱们的灶台改造一下，改成长条形的，在火力外排的通道上放一口大锅，用剩余火力烧水，这大锅连接一根铜管，连接进大堂里，然后做成回旋型，盘绕在大堂四周，最后回到炮制房的大锅里。”
　　左少阳按照现代城市水暖样式设计了一个家庭用简易水暖循环系统。比比划划说了给左贵听。左贵听罢，捋着胡须道：“修这东西，要多少钱？”
　　左少阳楞了一下，他不知道唐初工程造价，望向姐夫侯普。侯普笑道：“大郎说的这玩意到有些意思啊，不过，既然都是铜的，那可有点贵，要这么修下来，没有两千文只怕修不了。”
　　左少阳顿时傻眼了，讪讪望着左贵老爹。
　　左贵冷哼一声：“尽想些没边的玩意！吃饭！”
　　左少阳只好闷声不响吃饭。
　　侯普见场面有些尴尬，没话找话打圆场：“听说了吗？咱家隔壁那告老还乡的京官的儿子，杀伤了人，只怕要流放千里之外哟！”
　　左少阳哦了一声，心想药铺隔壁右边家油盐店，店主是个闷头葫芦的老头，应该不是什么告老还乡的京官，那就应该是左边这家，也就是后门小巷一墙之隔的那家，长满青苔的青砖高墙，门口缺了脚指头的石狮子，一直紧闭的剥落了油漆的大门，就觉得宅院里冷冷清清的，连个响动都没有。想必就是了，用筷子指了指左边，低声道：“是这家吗？”
　　“可不是嘛。他儿子不知怎么着把人打伤了，又没钱打点疏通，被知县大老爷打了一顿，押送州府处置了。听说要判流刑呢，一千里两千里的还不知道，反正这辈子是甭想回故乡了。唉！可怜啊。”
　　左贵早就知道他家是告老还乡的京官，而且还是正六品的京官，比自己爷爷当年的八品官可高多了。所以一直心存敬畏，虽说是邻居，一墙之隔，但是这么些年了，难得见到几次面，这家人也很少与人来往，大门总是紧闭着。一年到头，只是有人病了，到他要铺来瞧病，这才见上一面，说两句话。
　　六品京官找他这小药铺的郎中瞧病，这让左贵很是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后来才知道，这京官家道艰难，人又多病，看不起惠民堂那样的高价名医。虽是如此，左贵还是有几分受宠若惊的感觉，而这京官又很斯文，半点官架子都没有，待人极为和气，就是不太爱说话，总是低着头想心思似的。身体也着实不好，有时候病重起不了床，左贵也出诊上门去看过。这京官就老两口，膝下一儿一女，儿子娶了一房媳妇，却没生养，女儿出嫁了，命薄，与女婿双双病故，只留下一个女儿，家中无人照料，所以来投外祖父这老京官。
　　这京官日子也不好过，家里就剩下这栋老宅，高墙深院，只是有些陈旧，雕梁画栋的地方，也看不真切，油漆都剥落了，里面的家居都很是破败，想必日子也有些艰难。
　　按理说，正六品京官告老还乡，还是能领到一部分月俸的，不知为何日子还是过得如此艰难。左贵不是个爱打听的人，所以也没多问。两家就这么平平淡淡的相处。
　　现如今听说他儿子吃了官司，还可能被流放他乡，左贵不仅有些同情，停下筷子，呆了半晌，悠悠叹了口气：“算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提也罢！吃饭吧！”
　　左少阳还待再问的，听了这话，不敢多说，埋头吃饭。
　　一家人吃过饭，茴香帮着母亲收拾完，便和侯普一起回去了。左少阳开始教母亲怎么炮制乌头、附子和天南星。左贵也在一旁瞧着，听完之后，皱眉道：“这样简单就能去毒？管用吗？”
　　左少阳道：“是的，我上次就是这样炮制的，恒昌药行的祝老掌柜吃了之后感觉很好，所以才找我签约的。”
　　左贵捋着胡须不置可否，他行医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炮制的天南星、乌头和附子的，他不知道这样炮制出来的药材是否真的这么管用，不过，恒昌药行跟自己签约这倒是事实，现在对他来说，有没有用倒是次要的，关键是能赚点钱就行，现在药铺要想维系下去，日子要想过得好一点，差的就是钱。所以也没说什么，背着手出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左少阳起了床，砸松果喂了小松鼠。母亲梁氏早已经起来了，先看了炮制房浸泡的药材，按照左少阳教的办法进行换水，发现浸泡的水面有白沫的时候，便往里加适量的白矾。炮制药材必须细心，左少阳见母亲如此用心，也就放心了。
　　老爹左贵也起了床，洗漱之后，带着左少阳便往清香茶肆去了。
　　茴香头天给左少阳缝了个小袋子，系在腰间，用来装小松鼠的。小松鼠蜷缩了小袋子里，不时把脑袋探出来四下乱瞧。
　　左少阳把上次在清香茶肆拿来装钱的钱搭子也带上，把布料和丝绵用一块蓝布包好，扛着跟着老爹左贵来到了茶肆。
　　……
　　清香茶肆厨房。
　　桑老爹正在跟桑母说话：“刚才祝老汉说让我们不要为难三丫头。算给他一个面子。又说现在好多人都在说这件事，说咱们仗义疏财，扶危济困……”
　　“屁！”桑母扯着嗓门歪着脑袋冲着后院道，“什么仗义疏财，扶危济困，老娘只知道白花花的银子就这么没了！要我放过这死丫头？没门！我这心头气还没顺溜呢！得罪老娘，就别想有好果子吃！”
　　“你小声点！”桑老爹使劲扯了他一把，“你被猪油蒙了心了？你这贱货！要得罪了祝老汉，这茶肆还怎么开？”
　　桑母的确是气疯了，她是下午才知道桑小妹拿着首饰去当了钱给了左少阳他们还债。下午有茶客来喝茶，赞誉他们两口子扶危济困，她还以为开玩笑，又听到有茶客这么说了，才感觉有些不对劲，笑着从旁打听了一下，这才弄明白，她不知道婆婆私底下给了桑小妹这么多的首饰，否则，她老早就把首饰谋过来了。她更不知道女儿如此大胆，如此脸皮厚，竟然不顾廉耻拿嫁妆当钱私下给男人还债。听罢顿时火冒三丈高，冲进厨房，见桑小妹正在烧火，便乱骂着从地上拣了根柴火要去打桑小妹。桑小妹便绕着灶台跑，桑母身材矮胖，又到底上了年纪，追她不上，只得扔了柴火，喘着粗气叉着腰指手画脚一通乱骂。
　　她骂的也都是些污秽言语，又不针对这件事，茶客们在外面听见了，也只当桑小妹做错了事挨了母亲骂，这桑母是个泼妇，骂街惯了的，谁也没理会。
　　桑母一直骂到天黑关门，污言秽语骂得实在难听，桑小妹气得直抹眼泪，赌气不吃饭，躲到屋里哭。这桑母索性一把锁把她反锁在了屋里。茶饭也不给。
　　桑母本来立马就要去贵芝堂找左贵把银子要回来的。但是被桑老爹死拉住了，桑老爹说，小不忍则乱大谋，现在木已成舟，银钱都已经被债主瓜分完了，贵芝堂没钱可以还他们，如果现在去闹，不仅拿不到钱，还会把换来的好名声被废了。更可怕的是，这样一来，就会暴露事情真相，如果让人知道是桑小妹自己把嫁妆拿去当钱给左家小郎中还债，那肯定会作为笑柄传得满城风雨的。以后谁还敢娶这样自己找婆家的女人？那用小妹赚一大笔聘礼的梦想也就泡汤了。所以得等，估计贵芝堂会来说这债的事情的，等几天如果不来，那时候再去找他们说。
　　桑母可看不到这么远，虽然觉得有理，可是肚子里这气就顺不了。第二天起床，依旧坐在楼梯口乱骂，也不开锁让桑小妹出来。黄芹想给桑小妹送点吃的，却也上不去楼。
　　第二天一大早，祝药柜来了，对桑老爹说了叫他不要为难桑小妹，桑老爹自然把胸脯拍得山响，让祝药柜放心，说这件事本来就是他们夫妻的事，如何会为难女儿呢。祝药柜有些意外，问桑小妹在哪里，桑老爹骗说她不太舒服，还没起床。祝药柜也就没多问。独自到后院河边吹寒风喝热茶去了。


第103章 取纸笔来
　　左贵父子来得很早，他们来的时候茶肆刚开门。还没几个茶客。桑老爹正在厨房里和桑母两人说话，听得外面儿子桑娃子招呼客人，这才忙转身出来，抬眼一看是左贵，微觉吃惊，随即脸上满是欢笑迎了出来，拱手道：“哎哟左郎中，你来了，好久不见你老来喝茶了。很忙吧？”
　　左贵捋着花白胡须乐呵呵笑着：“是啊，左某今日是特意来道谢的。”
　　“道谢？”
　　“是啊，昨日若不是桑掌柜派令嫒送来典当银子急救，还真不知道怎么收拾呢。桑掌柜高义，救了我贵芝堂，左某深感大德。铭刻在心，永世不忘！特来拜谢！”说罢，一拱到地。
　　桑老爹脸上有几分尴尬，陪着笑还礼道：“哪里哪里，左郎中言重了，些许小事，不足挂齿。——快请进吧。”
　　左贵走到靠里的一张竹桌边坐下。左少阳跟着在一旁坐下。左贵道：“桑掌柜放心，你们典当的首饰，多则三四个月吗，少则月许，左某一定会尽快赎回来奉还。以左某这张脸作保。绝不会拖延。”
　　桑老爹呵呵笑着道：“这个……，呵呵，哪些首饰，倒也不急着用……”
　　“不不！左某已经说了，节衣缩食也会尽快赎回奉还的，请桑掌柜放心！呆会麻烦桑掌柜把当票给我。”说到这里，左贵把蓝布包裹从左少阳手里接过，展开，推到桑老爹面前：“桑掌柜，这是半匹绸缎和丝绵，送给三丫头做件新襦裙。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旁边一个老茶客嘿嘿笑道：“哎哟，左郎中，昨儿个三丫头刚把嫁妆送过去，今儿个你们就把聘礼送来了？嘿嘿，啥时候喝喜酒啊？别忘了我哟？”
　　桑老爹讪讪笑道：“您误会了，昨儿个三丫头拿去当银子的首饰不是嫁妆，是她奶奶的遗物，放家里没用的。临时拿去给左郎中救急的……”
　　左贵也对那老茶客正色道：“是啊，这种玩笑可开不得，我这布料丝绵，也只是酬谢之礼，不是什么聘礼，——聘礼哪能这么简单呢？”
　　那老茶客乐道：“那倒是！听说桑老爹给三丫头开的聘礼可不低哟，不是那么好打发的！嘿嘿”
　　桑老爹讪讪干笑两声，不接茬说了，转身对左贵道：“昨儿个小郎中给你买了一两蒙顶万春银叶回去，怎么样？茶不错吧？”
　　左贵笑道：“说实话，还没来得及喝，一大早就来你这茶肆道谢来了。”
　　“呵呵，那没关系，要不今儿个给两位上两杯蒙顶万春银叶茶？现在我这尝尝鲜？”
　　“行啊！”
　　“二位稍等，我去沏茶！”桑老爹把竹桌上的布料丝绵拿了夹在腋下，转身回到柜台，便看见老婆眼睛瞪得溜圆站在厨房门口，恨不得冲过去将左贵父子撕烂一般。急忙一把将他扯进屋里，低声道：“你干嘛？”
　　“找他们还钱啊！难不成就这么算了？”
　　“谁说算了？”桑老爹扭头瞧了瞧门外，把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不都告诉你了吗？现在发火没用！你这死婆娘怎么听不进话呢？”
　　其实这一晚上，其中的利害关系桑母也想明白了，可事到临头，还是有些克制不住怒火，现在见桑老爹发火，只好也把气压了压，往地上狠狠吐了一口浓痰：“老娘就咽不下这口气！”
　　“事已至此，咽不下也得咽！他们刚才也表态了，说多则三四个月，少则月余，就把首饰赎回来还给我们。还用脸面作担保……”
　　“脸面？他有个屁的脸面！”桑母嗓门提高了，想起这些都是有那祝老掌柜在后面撑腰，索性一起撇着嘴骂道：“就是帮他的那些人的脸，也比不上老娘的屁股体面！”
　　“你给老子小声点！”桑老爹踢了她一脚，“你这么大声嚷嚷，想让这个城都听见吗？想把祝药柜他们都得罪了吗？你不想开茶肆，不想赚钱了？我可告诉你，你要不想活了，自己到后面跳河去！老子可还要赚钱活命！”
　　桑母见桑老爹真的发火了，倒也不敢再耍泼，狠狠道：“要是按时赎回就罢，赎不回来，老娘这张脸撕破了也要他好看！”
　　“行了，你这贼婆娘就屁话多！”桑老爹把腋下的那匹布递给桑母：“喏，这时左家给三丫头做夹袄的。去！赶紧把三丫头放出来，让她收拾干净出来续水，祝老汉那才好交代。还有，叫三丫头把当票交出来，给左家，他们好去赎东西。”
　　桑母低声骂骂咧咧的来上了楼，来到桑小妹的房前，掏出钥匙把门打开。
　　只见桑小妹盖着被子朝里躺着，身子轻轻耸动，还在哭泣。不仅心头有气，骂道：“你个浪蹄子，还躺在床上停尸吗？真要把你娘气死才甘心？赶紧爬起来，滚出去干活去！听到没有？”
　　桑小妹哗啦一声甩开被子，一骨碌爬起来，低着头要从桑母身边出去。桑母叫道：“等等！把当票给我，你这贱货，破鞋，没见过男人啊？私下藏着首饰也就罢了，还敢拿出去当了给野男人，我呸！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个婊子出来！当票给我！”
　　桑小妹哭着道：“这些首饰是奶奶给我的嫁妆，说了只给我一人用，我爱给谁就给谁！如今当了，我自己赎，不用你管！”
　　“哎哟？你这贱货，敢跟你娘顶嘴？翅膀硬了？想飞了？看我不撕烂你这张嘴！”桑母伸手要去抓桑小妹的头发，桑小妹很是机灵，早已防着这一着，一矮身，从她腋下钻了过去，出门跑了。
　　桑母气得发抖，站在那叉着腰骂着：“你个死不要脸的破鞋，还敢对你老娘翻白眼顶嘴？你个赔钱货！老娘算是白养你这么多大了！花这么多白米养头猪都比你强！你个白吃的货，养头母猪看见老娘还会哼哼撒欢，你呢？比母猪都不如……！”
　　桑小妹眼泪汪汪下了楼，钻进了厨房里。黄芹已经替她打好了洗脸水，桑小妹把脸洗了，匆匆把头梳好。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望着灶火默默流泪。黄芹告诉她说左少阳父子来了，此刻就在大堂里喝茶，还给她送来一段绸缎和丝棉，让她做丝棉襦裙。
　　桑小妹这才收了泪，看看厨房没别人，对黄芹道：“你帮我给他说一声……”
　　“给谁啊？阿狗阿猫？”黄芹故意逗她笑。
　　桑小妹果然含泪扑哧一声笑了，打了她一下：“你告诉他，就说我那些首饰是我奶奶给我自己的。将来赎回来也不能还给我爹娘，要直接还给我。”
　　“还还过来做什么？搁在他那不就成了，反正迟早你的人要过去的！嘻嘻”
　　“你！看你还拿我取笑！”桑小妹起身又去挠她。黄芹咯咯笑着忙按住她的手道：“别闹了，好生说正经的，还有什么话要我转告他的，一并说了。不然婆婆进来了，又没空说。”
　　桑小妹瞅了门口一眼，低声道：“叫他不要着急着凑钱赎，反正我当的是一年期的，不着急。等他有了余钱再赎。当票在我这，要赎的时候，再跟我要。”
　　“哦？当票做媒，后花园私会？嘻嘻”
　　“你又拿我取笑，这会可饶不了你！”
　　两人又闹成一团。
　　……
　　左贵领着左少阳来到后院跟恒昌药行祝药柜打了个招呼，现在都是生意伙伴了，又知道他们每天早上必然到这茶肆后院吹凉风喝茶的。左贵不是他们早年一伙的纤夫伙计，也没这兴趣在河边吹寒风，所以打过招呼，就带着左少阳回到前堂位置坐下了。
　　刚才桑母在楼上骂桑小妹，声音很大，左少阳在楼下已经听到了，接着瞧见桑小妹身形憔悴地从楼上下来，没朝这边看，也就没看见他。心中有些不安，知道桑小妹是为了自己家才被母亲责骂的。有心过去安慰她几句，又怕适得其反反而使事情更糟。只好闷声不响坐着喝茶。好在桑小妹进了厨房之后，过了一会，隐隐听见她和她嫂子两人嬉笑打闹的声音，想必心情已经好转，这才稍稍心安。
　　左贵似乎已经听惯了桑母责骂女儿，充耳不闻，端着茶慢慢品着。跟刚才那老茶客两人聊着天。
　　桑母从楼上下来，告诉桑老爹桑小妹不肯交出首饰，想必是怕自己吞了，又低声骂了一通。桑老爹知道女儿性格倔强，也无法。便提水壶过来跟左贵说，等他们筹够钱了可以赎首饰了，再来找他们要当票。左贵又客气了几句，便答应了。
　　过了一会，黄芹从厨房出来，挨个桌子提茶续水，来到他们这一桌，左少阳见父亲正跟老茶客聊得起劲，便低声问黄芹：“芹嫂子，小妹怎么样了？”
　　黄芹每次听见他叫自己芹嫂子就想笑，这次还是忍住了，指了指眼睛，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哭了一晚了，眼都肿了！这会儿稍好一些了。”
　　“那就好……”
　　黄芹借故用抹布擦桌子，凑到左少阳耳边，低声把刚才桑小妹让她转告的话告诉了他。左少阳感激地点点头：“我知道了，多谢芹嫂子。对了，能借我纸笔吗？”
　　“干嘛？”黄芹问。
　　“给小妹写个便条。”
　　“有啥话我帮你带给她不就得了。”
　　“嘿嘿，还是写下来的好。”
　　“哼，怕我看见啊？我才懒得看你们那些肉麻的情话哩！”黄芹低声笑道，“等等，我去拿纸笔给你。”提了茶壶回到柜台，把茶壶放了，取了纸笔过来。


第104章 看病逗乐子
　　桑老爹瞧见，问道：“你拿纸笔做什么？”
　　“小郎中要，嗯……，可能是要给人写方吧。”黄芹拿着纸笔过来，放在左少阳面前的桌上。
　　左少阳把纸摊好，提笔正准备写。那老茶客就坐在他身边，侧脸一瞧：“哟，小郎中，你这是准备给人写方吗？听说你给恒昌药行的祝老掌柜看病，人家一句话不说，你就给看了个真真切切，就比他本人还清楚。嘿嘿，今儿有空，也给我看看？”
　　左贵老爹一听这话，笑脸立刻冷了下来，捋着胡须瞧向左少阳。左少阳赶紧陪笑道：“我没有啊……，您老听谁说的？”
　　“得了，那天后院里可不是祝药柜一个人，别人也都听着呢。再说了，不就是看病嘛，又不是什么坏事。你就别藏着掖着的了。”
　　左贵脸色更是阴沉，左少阳脑袋转得飞快，赶紧道：“哦，您老说的是那件事啊，嘿嘿，那也就是开个玩笑，祝老伯想考校考校我罢了。不是真看病，我爹说了，我现在医术太差，还没出师，根本还不够格给人瞧病的，所以不准我私下给人瞧病开方的。那只是说说而已。”
　　“是吗？”老茶客瞅见左贵脸色阴沉，知道左少阳所言不假，有些后悔自己嘴巴太快，他倒不想给左少阳添麻烦，便掩饰地笑道：“原来是这样啊，你刚才拿着笔，我还以为你要写方呢，先前你既然给祝药柜说的那么准，也给我瞧瞧，如何？我这几天也觉得不得劲哟。”
　　“不不，我那都是胡诌的。祝老伯给面子，说我说的准，其实准什么啊，嘿嘿。我爹看病那才叫准，年前就治了死胎不下的产妇一条命，又救了老槐村中风快死了谁也不肯救治的老大娘，还有老槐村的贾老爷的小少爷，说实话，这三个人那都是命不当绝，遇到了我爹，要不然，嘿嘿。所以啊，您老要瞧病，还得找我爹瞧。”
　　这几句马匹拍得左贵脸上又露出了笑容，捋着胡须微笑道。他心中知道，这三个医案，其实都是左少阳的手笔。不过当着外人的面不能说。
　　那老茶客一拍大腿道：“小郎中不说这些事我也知道，昨天那些个债主去你们贵芝堂讨债，知道的都说他们不地道，这不是硬把你们往绝路上推吗？特别是那老妇，啧啧，说句实在话，别的两个我不清楚，这老妇的确是左郎中你救了她一条命啊。那么多药铺医馆都去了，包括号称‘惠民’的惠民堂，也是能救不肯救，为什么？不就是为了银子吗？听说治这老妇要用上好的人参做主药，而且要长期吃，铁定花不少银子，就算小康之家，那也是吃不起的，这老妇一家人穷得叮当响，哪有钱抓这么贵重的药啊？若不是你们，谁肯花这钱替她治？所以啊，都说你们是为了给这老妇治病，花光了钱，才没钱还他们债，这些人却这会子去逼你们，当真没有天良啊！”
　　左少阳眼睛都瞪大了，想不到街头巷尾把这件事居然传成了这个样子，其实他们药铺欠的债跟治疗李大娘的病压根不沾边，治疗李大娘的病也是左少阳用了新药，没有使用名贵的人参，所以治疗成本并没花多少。他却不知道这些都是赵三娘让人四处传的，就是想帮他们一把，好让他们能用这个机会扩大影响，赚钱还房租。
　　这时茶肆里已经来了好几个茶客，有听说这事的，也有没听说的，泡茶馆的大多是些闲人，就喜欢打听些新鲜事，听老茶客说这事，也都端了茶杯坐过来听。有人便附和道：“这没错，还有那死胎不下的产妇还不是呀，连倪大夫都摇头没办法，只等着抬回家去等死了，还不是人家左郎中一剂药就搞定了，把那产妇的男人喜得逢人就说左郎中好。是他媳妇的救命恩人。”
　　旁边另一个老妇伸过手来：“左郎中，趁着现在没事，你给我瞧瞧吧，我这些天全身酸痛，头晕，还怕冷，吃啥药都不好。你给瞧瞧看？”
　　唐朝在封建社会算是很开放的朝代，大街上妇女招摇过市的很正常，老妇人家中没事，也常到茶肆里泡杯茶东家长西家短聊大天。桑家这茶肆里就有不少无所事事的老妇在喝茶。
　　刚才调侃左贵的那老茶客忙道：“哎哟我先说的，你可别加塞！等左郎中给我瞧完了病再给你瞧！先来后到嘛，——是不是啊左郎中？”
　　左贵听得眉开眼笑，眼见这么多人围着自己要看病，这还是从没有过的，心中高兴之下，又有了儿子每个月一两五钱银子加工费垫底，也慷慨起来，捋着胡须笑道：“行啊，一个个来。这儿个是茶肆，我瞧病不收钱，当然，开了方愿意去我药铺拣药，那药钱自然是要收的。”
　　一听有这便宜，茶肆里其他茶客也都端着茶坐了过来，有病没病的瞧个热闹。反正不用钱的。
　　趁着他们跟左贵说话这乱劲，左少阳已经转身过去，把纸放在身后空着的竹桌上，提笔飞快地画了几笔，然后把纸折好，递给黄芹。
　　黄芹正提着茶壶在一旁瞧热闹，接过纸条，也不展开看，握在手里，提着茶壶回到厨房。把那纸条递给桑小妹，低声道：“小郎中给你的。”
　　桑小妹满是泪花的脸绽开了一抹惊喜，不管写的是什么，单单是这纸条，便已让她心中一暖，接了过来，展开了一瞧，扑哧一声乐了。
　　黄芹奇道：“笑啥呢？”伸手拿了过去一瞧，却原来纸上画的是个笑脸简笔画，一个书生模样，正打躬作揖，寥寥几笔，憨态可掬。不仅也笑了：“这小郎中，画的还真有点意思。”
　　桑小妹道：“他在做什么？”
　　“跟他爹一起来的，现在在外面给人看病呢。”
　　“我去瞧瞧！”桑小妹抹了一把眼泪起身道。
　　黄芹瞧了一眼外面，低声道：“你不怕娘看见？”
　　“看见又能怎样？反正该骂的已经都骂完了。”桑小妹小碎步来到厨房门口，悄悄探出半边脸往外瞧。正好瞧见左少阳也正微笑着瞧她这边，冲她笑了笑，点了点头，慌得她急忙把脸缩了回去，片刻，又慢慢探出头去瞧。瞧见左少阳已经把脸扭过去看旁边的老爹左贵诊病了。
　　左贵正跟那老茶客两人说话，左贵道：“你有什么感觉不舒服的地方？”
　　老茶客笑了：“刚才不是说了吗？我不说话，你瞧我有没有病，如果有病，那我有什么病？说对了，你的茶钱我包了。你放心，我绝对不会猜对了不认账！当然，说不对没关系，各付各的茶钱，也就图个乐子。呵呵”
　　左贵刚才以为他说笑的，现在他又拿这话来说，心中有些发虚，不过脸上还是笑吟吟的：“茶钱嘛，我还是能付得起的。这诊病跟算命不一样，没有人没病看病的，有病那是没奈何，实在没办法，谁也不愿意去药铺看郎中，有病的人也不愿意说自己有病，本来没病的人，更是忌讳人家说自己有病。所以嘛……”
　　老茶客乐道：“我不忌讳这些，呵呵，你尽管瞧就是。”
　　“这个……”左贵捋着胡须沉吟着。
　　就在这时，就听后院门处有人高声笑道：“你这老家伙捣什么乱，左郎中好不容易来茶馆喝杯清闲茶，你倒好，鼓捣这么一大堆人找他瞧病，人家看得好倒也罢了，要是看不好，岂不难堪？”
　　众人回头瞧去，只见后院门口站着个老者，跟竹竿一般瘦高，正是恒昌药行的祝药柜。
　　要左贵看病的那老茶客是个脚商，姓姚，跟祝药柜比较熟悉，笑道：“是祝老掌柜啊，嘿嘿，我这也就是闲极无聊去个乐子嘛。左郎中想必不会介意的。”
　　“怎么不会介意？是我就会介意！”祝药柜背着手慢慢走了过来，左少阳忙起身让座，祝药柜却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从旁边扯了一把竹椅过来，撩衣袍坐下，说道：“你先前说，上次我让小郎中看病，啥也没说，小郎中却看了个清清楚楚，这半点都没错，可那是我跟小郎中说笑来着，他是晚辈，又是初学咋练，说错了也没关系，你呢，直接奔人家左郎中，人家左郎中开药铺坐堂问诊，你要是上门求医，人家病没看准，没给你治好那也就罢了，外人也不知道，可你现在在茶馆里拿看病来逗乐子，你又不肯说你到底什么地方不舒服，让人家只用诊脉望舌就断定你是什么病，你想想，他左郎中要是说错了，那么多人在这，岂不是砸人家贵芝堂的招牌嘛！”
　　李脚商有些不好意思，笑道：“你说的倒也有理，行，我不为难左郎中了，我也跟你学，找小郎中逗逗闷子，这总可以了吧？”
　　祝药柜摇头道：“左郎中先前说的没错，看病不同于看相，不能拿来开玩笑，我先前找小郎中瞧病，那是我真有病，你要是真有病，让他瞧瞧，试试他的本事也行，要是没病，光拿这来图乐子解闷，我劝你还是出门往右拐，一直往前走，到石镜河边去。”
　　“我去那做什么？”
　　“那河边有说书唱戏的，河上还有花船，那才是找乐子的地方。”
　　李脚商讪讪道：“我也没图逗闷子来着，说实话，我还真有病。”


第105章 三年外感病
　　这祝药柜是个炮筒子，说话没遮拦，特别是现在生意都给了儿子做，自己逍遥，说话就更没边了，笑道：“你有病？你有病怎么不直截了当让左郎中瞧呢？在这东拉西扯开玩笑赌茶钱做什么？”
　　李脚商提高了嗓门道：“老爷子，我是真有病。我这病啊不是一天两天了，也不是一个月两个月了，还是有那么两三年了，时好时坏，我先后找过很多郎中看病，连惠民堂的倪大夫也看过，药吃了几大车，就是看不好。但是我就是不知道我病在哪里，反正身子骨不得劲，不舒服。要我说我也说不上来，现在让小郎中帮我找找看到底是什么毛病。这总可以了吧？”
　　祝药柜瞧了他一眼，见他不像是逗乐，便笑道：“有病看病呗，哪有啥，看病！找左郎中找小郎中都行。嘿嘿”
　　李脚商讪讪道：“老爷子你刚才都说了我了，我还找左郎中，那成话吗？还是小郎中辛苦，给我瞧瞧看？”
　　左少阳忙道：“我可不行，我爹说了，我还没满师，不能乱给人看病的。”
　　这人不说病症，只靠脉象和舌象就断定病情，左贵还真没把握，听这话，正好借坡下驴，捋着胡须微笑道：“忠儿，既然你上次给祝老掌柜的都看过了，祝老掌柜又这么给面子让你露脸，你就给这位大伯看看好了。——我正好去更衣。”
　　左贵起身上茅房，祝药柜笑道：“小郎中，那你给这老家伙瞧瞧病，让他看看你学到了你爹几成本事。”
　　左少阳有些奇怪，这之前祝药柜对老爹左贵的医术是很不屑的，坚信自己的医术并非老爹左贵所授，而且坚信比老爹左贵要强得多，现在却说这样的话，不知是何用意。他却不知道，祝药柜跟左少阳签约之后，也希望贵芝堂的生意能好起来，最好能多用新法炮制的药材，那样对他们药行推销药材很有帮助。
　　左少阳听老爹这么说了，忙答应了，先上下打量了一下李脚商，又摸了摸他的额头，感觉有些烫手，点点头，又道：“我给你摸摸脉看看。”拿过那老茶客的手腕，凝神搭脉，又望了望舌象，看舌头时发现他咽喉有些发红，便拿要了一双筷子，压舌望咽喉，发现扁桃体有些炎症。
　　看完之后，左少阳心中开始嘀咕，这老茶客面色正常，虽然苔黄夹白有点腻，脉也有些浮紧，手也有些发热，从脉象和舌象上看，似乎有点像外感伤寒，也就是现代说的感冒。可是，刚才这老茶客也说了，他这病都三年了，哪有三年没好的感冒啊？
　　感冒，也就是外感病，《伤寒论》称的太阳中风或者太阳伤寒病，就算不治疗，依靠人体自身的抵抗力，很多人可以七日自愈，就算经常伤风的所谓“风家”，很多情况下十二日便可以自愈了。根据《伤寒论》六经辨证理论，太阳、阳明、少阳、太阴、少阴、厥阴六经病证是可以相互传变的，也就是说，太阳表证绵延数日后，要么便自愈，要么便传经变成另一经的病症，比如太阳病不解，可以内传变成阳明病症，甚至可以直接传到三阴经变成三阴经的病症。如何会绵延到三年呢？哪有这么看来，肯定是这老茶客说了假话！
　　左少阳淡淡一笑，道：“老伯，您这是太阳伤寒表实症，您老平时是不是感觉到怕冷发热？身上却不出汗？还喉咙痛？”
　　李脚商一拍大腿：“没错！你这小郎中还真有两把刷子。都说对了！”
　　左少阳道：“老伯刚才是说笑的吧？”
　　“我说什么了？”
　　“老伯说你这病得了三年了，时好时坏，可是，我仔细看过，你除了这太阳伤寒之外，压根没得别的什么病，而太阳伤寒是不可能绵延三年之久的。所以，你这病应该是新近得的，所谓病延三年之说，是老伯开玩笑，考校我的本来来着，对吧？嘿嘿。”
　　李脚商眼睛一瞪：“谁跟你开玩笑了？我当真病了三年了，老是经常怕冷发烧，喉咙痛膝盖痛，烧也不高，就是难受。你要不信，可以到城里各药铺问问去，差不多的药铺我都瞧过了。就差你们贵芝堂没去……，咳咳，”李脚商觉得这话不妥，又忙瞧了一眼茅厕方向，见左贵还没来，这才讪讪道：“那时我不知道你们医术不错，听人说不行，所以没去。”
　　“会不会是你的伤寒已经给治好了，后来有患上新的伤寒呢？嘿嘿，外感病这种东西，是没有免疫力……，咳咳，是经常会患的，就算治好了，过一些时候又会患病的。”
　　“肯定不是！”李脚商断然道，“我的病我还不清楚吗？这三年里我也没少得过伤寒，也治好过，可是就是这发烧，一直绵延不断，时好时坏。三年了，我能察觉得出是新的伤寒还是旧的伤寒，就算我没有半点伤风的症状，好端端的也会突然就发起热来，一发就好几天，吃啥药都不管用。非要过上一段时间，才能慢慢好。”
　　左少阳见他神色，倒不像是作假，先前祝药柜说了不要拿病开玩笑，所以应该不是故意说假话。但感冒发烧不可能一发三年，既不传经也不自解啊。
　　病已经自解不可能，因为这老茶客的脉象、舌象都证明仍然是太阳伤寒，病还没有好。是否已经传经变成其他病自己没察觉呢？
　　左少阳心头一动，病症是否传变，关键看脉证。如果脉证仍然是太阳病的脉证，没有变成其他经证的脉证，那就说明还没有传经。但如果脉象已经变化，变成了别的经证的脉象，比如变成阳明证的脉洪大，又或者少阳病的脉弦，又或者少阴病的脉微细。那就说明已经由太阳病传变为其他经病证了。
　　可是，脉象刚才自己摸了，的的确确是太阳病的浮脉。左少阳对自己诊脉的本事还是有几分自信的，心想要是连浮脉都摸不对，那还当个屁的中医。不过，眼下这病又的确十分的诡异，明明是太阳病，可患者却坚称一直病了三年。当真奇怪了。莫非自己真的把脉摸错了，已经传变了别的病症，自己却不知？
　　左少阳硬着头皮又道：“我再给你摸摸脉吧。”
　　“行啊。”李脚商把手伸了过来。左少阳提腕诊脉，脉轻取即得，重按稍减而不空，举之有余，按之不足，“浮如水漂木”。左少阳心中骂道：他奶奶的，若这都不是浮脉，那就没有浮脉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细细继续体察脉象，觉察脉绷急弹指，状如牵绳转索，是脉紧之象。脉紧主寒，寒邪外束，身体的阳气就不得宣散，所以会发热。
　　脉浮紧，应该是太阳伤寒证没错啊，可这又不对了，哪有三年不传也不解的表证？
　　左少阳正低头沉吟，忽听的有人道：“加水！”一抬头，看见桑小妹提着个铜壶站在旁边，对那老茶客道：“大叔，别光顾说话，喝茶啊，茶都凉了。”
　　李脚商哈哈大笑：“对对，喝茶！——你是不是眼见小郎中出了状况，赶紧过来打岔啊，嘿嘿，还是桑家小妹到底知道心疼人！”
　　桑小妹羞红着脸嗔道：“大叔你说啥啊！我这不是看你茶凉了，过来给你续水嘛！”说罢，又提壶给左少阳的茶杯里续上水。
　　左少阳瞧她眼睛果然都哭肿了，眼角还挂着泪花，她是为了自己才遭受母亲的责骂，心中感动，瞧着她想说两句话，可旁边都是人又不好说。
　　李脚商笑着对左少阳道：“行了，连桑家小妹都看不过去了过来打岔，我就不为难你了，小郎中，你到底还年轻，医术还欠火候，还是等你爹来看看吧。”扭头一看，见左贵踱着步过来了，忙起身笑道“哟，说来还就来了。左郎中，你儿子不行，你给我瞧瞧。”
　　左贵撩衣袍坐下，瞅了瞅左少阳，见他面色有些尴尬，知道没看准，现在躲是躲不过去了，只能硬头皮上，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勉强一笑，道：“我给你摸摸脉。”
　　拿过手腕，还没诊脉，便觉手心发热，便道：“你有些发烧哟。”
　　李脚商倒也老实，道：“是啊，时好时坏的，热不高，但挺难受。”
　　左贵伸出三指枯瘦的手指，先中指定关，然后食指和无名指这才轻轻分搭在李脚商的寸、尺两部，轻吸一口气，两眼微闭，凝神诊脉。一诊之下，不仅咦了一声，睁眼瞧了瞧李脚商，又看了看儿子左少阳，心想这浮紧，不是太阳伤寒病吗？区区太阳病，如何屡治无效？儿子又如何诊查不准呢？
　　左贵对治外感病还是相对比较有把握的，人送外号桂枝郎中嘛。脸上便露出了笑容，道：“把嘴张开，我瞧瞧舌象。”
　　李脚商急忙张开嘴，吐出舌头。
　　左贵这一瞧，舌质淡红润，苔白，这是太阳伤寒的寒象，脉象、舌象加发热症状合参，便可肯定是太阳伤寒证！更是心中大定，不禁笑道：“你这是太阳伤寒表实症，是伤风着凉了，没事，吃几副药就能好！”
　　李脚商知道太阳伤寒证是个常见病，而他自己那么长时间一直发病，虽然吃了一些药，却总不见好，原以为肯定是个疑难杂症，却没想到只是这么个外感病，有些不信，问道：“就这么简单？”
　　左贵调侃道：“嘿嘿，病轻了觉得不舒服吗？”
　　李脚商见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这才信了，心中不免很有些惊讶，侧脸瞧了瞧左少阳，笑道：“小郎中刚才也说了我的病是这什么太阳伤寒表实症，刚才你上茅厕了，并不知道，回来诊断之后也说是这症候。嘿嘿，我先前见他犹犹豫豫吞吞吐吐的，总觉得不踏实，想不到他看得还是挺准的嘛。”


第106章 茶钱
　　左贵微笑着望向左少阳，见他欲言又止，便问道：“怎么了？”
　　左少阳想了想，还是决定把心中的疑惑说出来：“爹，这位老伯说，他这病……，时间很长了……”
　　左少阳本来想说三年了，又觉得不妥，既然老爹已经断言是太阳伤寒，如果自己这么一说，老爹说不定就犹豫了，一犹豫，那就麻烦了，只怕会惹人笑话。
　　左贵到：“时间长怎么了？谁告诉你时间长就不是太阳伤寒病了？”
　　“这个……，嘿嘿。我就是拿不准这一点。”
　　“那我问你？他恶寒不？”
　　“恶寒。”
　　“发热不？”
　　“发热。”
　　“这不是太阳伤寒又是什么？”左贵捋着胡须道，“我再问你，他脉象舌象如何？”
　　“脉浮紧，舌苔白。”
　　“舌象没说全，你再好好看看。迎着大门口的光看。看看舌质！”
　　左少阳很是疑惑，便让李脚商把脸扭朝大门口，伸出舌头，凑上去细看。发现舌质淡红润，先前光线不太好，现在仔细看过才发现，舌苔是黄夹白较腻，而且舌还微现紫暗。不仅心中一动，这表明寒气凝结时间应该很长了，属于陈寒郁滞。这应征了病患所说的时间长这一点。
　　莫非，还真有伤寒三年不解的情况吗？左少阳发现自己脑袋有些发蒙。
　　左贵终于露了个脸，很是得意地捋着胡须，微笑道：“现在，你能确诊是什么病证了吗？”
　　左少阳讪讪道：“是太阳伤寒。”
　　“该用什么方？”
　　“麻黄汤。”
　　“嗯。”左贵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尽管他让左少阳学着看病，但却不会让他开药下方的。自己拿过左少阳刚才拿来的纸笔，提笔写了桂枝两钱。麻黄汤中麻黄是君药。用量也比桂枝多。但左贵用药喜欢用桂枝，所以无论青红皂白，下笔就是桂枝。完了之后才写麻黄三钱，甘草六钱，杏仁五钱。连开两剂。
　　左贵把药方递给李脚商。
　　李脚商看了方子，笑道：“左郎中，你就开了这么简单几味药，就能把我三年发热这病治好？”
　　“药不在多而在准。”
　　“你怎么知道你这几味药准呢？”
　　旁边祝药柜笑道：“你这老家伙捣乱是不是？准不准的你抓两付吃吃不就知道了吗？”
　　李脚商还真有点怕这祝药柜，讪讪笑了笑，道：“行啊，等会喝完茶，我就去他们贵芝堂抓两付药吃吃看。”
　　左贵道：“这两付药是给你发汗的，如果吃了感觉有微汗出，恶寒也有所减退，你再来我贵芝堂复诊，我随证再给你调整用药。如果没有效果，那就是我医术低劣，不能治你的病，你也就不必来了。”
　　左贵越是说的谦虚，李脚商就越是不好意思，道：“你们父子两个不约而同都说是这病症，应该没错，吃了一准好！”
　　旁边一个茶客笑道：“那人家左郎中父子的茶钱……？”
　　李脚商本来想赖账说又不知道准不准，但人家父子分开看的病，都说是太阳伤寒证，自己又不懂医，也无从反驳，便当他是对的也就罢了，不过两杯茶钱嘛。笑道：“我给！——桑掌柜，左郎中他们爷俩的茶钱多少？我帮他们付了！”
　　桑老爹一直提着铜壶也在那瞧着，一听这话，忙过来陪笑道：“一杯五文，一共是十文钱。”
　　李脚商正往外掏钱袋，一听这话吓了一跳：“啥？十文钱？一杯茶不是两文钱吗？”
　　“他二位喝的是蒙顶万春银叶，嘿嘿。”
　　李脚商苦笑，用手指点了点左贵：“好你个左郎中，你都穷得……，那个什么了，还喝蒙顶万春银叶？真有你的！”
　　左郎中笑吟吟，颇有几分得意地笑道：“我家大郎孝敬我，昨儿个给我买了一两蒙顶万春银叶搁家里还没喝呢，今早来，要了这茶，原也没打算让你付账的，嘿嘿，要是嫌贵，那还是我自己付好了。”
　　“别价！我话都说出去了，你不让我付，那不是打我的脸嘛，我付了！”李脚商摸出十文钱，递给了桑老爹。
　　桑老爹笑道：“你这话算是说对了，左郎中医术高明，给你开了药方，回去吃了病准好！你想想，三年都没好的病，让人家左郎中两剂药就给你治好了，你也就谢了人家两杯茶，这还占了老大便宜呢！”
　　众人都笑了。
　　一旁的祝药柜乐呵呵对桑老爹道：“桑老汉你这话也说得很对，哎，你既然认为左郎中医术高明，那还是看得上人家贵芝堂的嘛，现在人家左郎中连蒙顶万春银叶茶都敢喝，小郎中也跟我们恒昌药行定了约，帮我们炮制药材，修建药材仓库，日后荣华富贵不敢说，这收入比你这小小茶肆只怕只高不低！衣食无忧的小康之家也是指日之间的事情。小郎中和你家小妹郎才女貌，十分般配，你还不趁早结了这门亲还等什么？小妹也有十六七了吧？该找个婆家了，左郎中这样的人家，那不正合适吗？……”
　　桑小妹顿时脸羞得跟块大红布似的，扭头往厨房走去，耳朵却竖着听他们说话。左少阳很是意外，不知该说什么，愣在了那里。
　　左贵却微笑着捋着胡须笑呵呵瞧了瞧桑小妹，心里掂量着这门亲事。
　　桑老爹忙打了个哈哈，正要说话，猛听的身后一个人冷冰冰尖声道：“我家小妹已经许了人了！”说话的，正是桑母。
　　在场所有的人都很惊讶，桑小妹也站住了，却不转身，脸色已经苍白了。
　　祝药柜瞧着桑母，道：“小妹许了人家了？许了谁家了？”
　　桑母满脸是笑，道：“自然是有田地有家宅有仆从的人家了，难不成还让我闺女嫁给那些穷得叮当响连个家都没有的人家去活受罪吗……？”
　　桑老爹吓了一跳，急忙扯了他一把：“你这婆娘胡说什么？”
　　桑母只是冷笑。
　　左贵听了桑母刚才那话，觉得有些别扭，扭脸瞧她，见她眼睛压根没往自己这边瞧，显然与自己无关。再说了，石镜县没有家宅，租人家房子住的大有人在，又不是只有自己，倒不必对号入座。
　　祝药柜哦了一声，对桑母道：“原来是攀高枝了。嘿嘿，桑家的，说句话你别不爱听，老夫很是看好左家这位小郎中，别看他现在畏畏缩缩的，食不果腹衣不遮体，他将来的前途，绝对不可限量！你们别看走了眼！”
　　左少阳忙陪笑道：“朱老伯过奖了。”
　　桑母很想说句你觉得好你把闺女嫁给他呀，可是，祝药柜是丈夫的旧友不说，更主要的，是这个茶肆的大主顾，在这花钱很大方的，这样的主顾可得罪不得。忙陪笑道：“就是啊，小郎中是人中龙凤，我家小妹是高攀不上的，嘿嘿。”
　　左贵虽说暗中劝戒自己不要对号入座，可桑母说话那样还是让他很不舒服，刚才的兴致也就全没了，便起身拱手道：“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了。诸位要看病的，可以到贵芝堂来找我。告辞！”
　　先前准备加塞先让左贵瞧病的那老妇人茶客忙道：“左郎中，能不能给我瞧瞧病啊？我这段时间关节一直痛……”
　　“抱歉！”左贵已经没心情在呆下去了，抱拳拱手道：“您老要是想看病，就到鄙堂来吧，诊金一次也就一杯茶钱，两文。”说罢，背着手，踱着步慢慢出了茶肆而去。左少阳忙跟着出去了。众茶客也就各自散了。
　　桑老爹把桑母拉到厨房，低声问道：“你刚才说小妹已经许了人家了，许给谁了？我咋不知道？”
　　“嗨！我刚才不是拿那话搪塞他们吗，要不然，那祝药柜打蛇顺杆上，你又一时糊涂，就这么着把小妹许给他们左家，那可怎么办？”
　　“我怎么会糊涂呢？凭他左郎中的医术，能把一家人养活了就算万幸了，他那儿子左忠，十足一个窝囊废！还想富贵荣华？嘿嘿，我自然不会把三丫头给他家的，要给我早给了。放心，我心里有数。”
　　“那就好！——要不还是找媒给金玉酒楼的朱掌柜说说，让他多加些聘礼，把三丫头给了他当小好了。也免得夜长梦多。”
　　“嗯，我看可以。但就怕三丫头不乐意。”
　　“有啥不乐意的？当小的咋了？吃香的喝辣的，穿金戴银多好啊。她过去就知道了！”
　　忽听得身后传来桑小妹的声音：“我不嫁！我死也不嫁！”
　　二人猛回头，便看见桑小妹涨红着脸眼泪汪汪望着他们。桑母怒道：“嫁不嫁由不得你！再说了，朱掌柜有什么不好？就算过去做小，也比在穷人家做大的好！”
　　“你当然觉得好！把我卖了，有得大把银子赚！不用管我的死活！——我告诉你们，我是人，不是牲口！我绝不会象两个姐姐那样任由你们标价卖的！”
　　“你听听！听听啊！”桑母指着桑小妹冲着桑老爹吼道，“听听你这闺女说的是人话吗？我辛辛苦苦把她养大，就为了他让她来气死我的吗？”
　　桑老爹冷笑道：“不用理她，到时候花花轿子里一塞就行了。由不得她的！”
　　桑小妹眼泪簌簌而下，悲声道：“你们要硬逼，我就一头撞死在花轿前！由得你们美去！”说罢，转身跑出了厨房。


第107章 小妾的价钱
　　桑母气得浑身发抖，冲着桑老爹吼：“你……，你也不管管你这死闺女！想必就是看上了那小郎中！若不尽早想办法，你就等着她私奔，丢人现眼去吧！”
　　桑老爹想了想，低声道：“你先消消气，慢慢来，别逼得太急了，三丫头也是个烈性子，逼急了她还真做得出来的。不怕她！咱们先跟朱掌柜的商量好，先让她知道嫁过去的好，女人嘛，谁不希望过安康日子，待她尝到了甜头，那时候就不会这么寻死觅活的了。”
　　“要是她还不听呢？”
　　“那……，那……”桑老爹也没了主意。
　　桑母冷笑道：“她不听，我就找绳子捆了她，只要把人抬进朱家的门，就算完事！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是死是活那是他们朱家的事情，咱们就管不着了！”
　　桑老爹讪讪地干笑了几声，道：“要不，还是先跟朱掌柜商量商量，别咱们在这发狠，人家压根不愿出这么多的彩礼，那不白费劲吗？”
　　“对对，你去把朱掌柜叫到屋里，咱们商量商量。”
　　桑老爹答应了，出了厨房，先把儿子桑娃子和儿媳黄芹叫来，问了桑小妹去哪里了，得知跑回房去了，又低声骂了几句，说她不孝顺，然后让二人照料茶肆，他们要跟朱掌柜商量事情。接着，桑老爹提了茶壶来到后院。
　　祝药柜和几个老茶客正在聊天，主要聊的就是刚才左贵父子看病的事。那金玉酒楼的朱老掌柜也在。桑老爹续水到了他身边，低声在他耳旁嘀咕了一句。朱掌柜微微点头，等桑老爹出去之后，也借故方便出来了，跟着来到桑老爹他们楼下的卧室里。
　　桑母已经等在里面，满脸堆笑迎了上来，点头哈腰请朱掌柜坐下。给他沏了一杯好茶，把门关上，这才陪笑道：“朱老爷，请您来呢，就是商量商量三丫头的事。您老事忙，我们也就不拐弯抹角的了。我和她爹商量了，您老要是能出这个数的彩礼，就可以把三丫头收房。”说着，桑母伸出一个手指头，晃了晃。
　　朱掌柜胖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讥笑：“一百两银子？”
　　桑母和桑老爹脸上笑容更欢了，哈着腰频频点头。
　　“你们可真是狮子大张口啊。这一百两银子可不是个小数，能买五十多亩上等良田，要是用来买丫头，五十个也买到了！”
　　“那是那是。”桑母点头哈腰道：“可那些丫头片子哪能跟我们三丫头相提并论。我们三丫头心地善良贤惠，品貌端庄，待人接物那都是没得说的。特别会照顾人……！”
　　“那是！”朱掌柜冷冷一笑，“他都照顾到贵芝堂小郎中那去了。听说，还把她的嫁妆都拿去当了银子送了人家小郎中。这般会照料人，将来过门之后，会不会也照料老子戴顶绿帽子呢？”
　　桑母和桑老爹十分尴尬。桑母讪讪笑道：“这说的哪里话，朱老爷且不可听那些人混说，这些都是捕风捉影血口喷人的事。那是她爹心地善良，见不得人家受苦，听说八九个债主坐在贵芝堂逼债，想着那左郎中也是茶肆的常客，也是个心地善良的主，有心帮他一把，家里一时又没这么多闲钱，反正那些个首饰放着也是放着，所以让三丫头拿去先当了借给他们的。先前都已经说好了，他们最迟四个月内会赎回来还我们。嘿嘿，这都是他爹的主意，与三丫头无关，事情急，也没考虑好，让您老误会了。”
　　“误会？嘿嘿”朱掌柜干笑两声，装做姿态叹了口气：“说实话，以前吧，老夫我见三丫头挺水灵，人也乖巧，特别是性格刚烈，这个老夫最是喜欢了，知道吗？老夫以前是撑船拉纤的，什么样的急流险滩老夫没遇到过？”说到这，他压低了声音，一脸淫笑道：“你们不知道，老子最喜欢干的事情驯服这样的烈妇！就是看着寻死觅活的烈妇乖乖躺跨下，那才叫爽呢！老子的几个妻妾，可不比你家三丫头烈，还不是被老子给驯服了？嘿嘿”
　　桑老爹和桑母有些尴尬，陪着笑附和着。
　　朱掌柜笑容一敛，叹了口气，道：“本来嘛，我对三丫头还有些兴趣，若是彩礼合适，收了房，大家都好。这次听了这事之后，我这心里就堵得慌。告诉你们，我老朱身边也不缺女人，两个并蒂原配，加五个姨娘妾室。七个女人呐，老夫今年也六十有二了，折腾不动了。别看我这身体肥壮，里面是空的！倪大夫说了，我要是老这么着泡在女人堆里，没几年就会被掏干的！老夫这一辈子，睡过的女人都没数了，再水灵的主，三月五月也就那么回事！以后也得顾全这把老骨头，少近点女色，红颜祸水哟！”
　　桑老爹和桑母面面相觑，又一起陪着笑打哈哈。桑母道：“朱老爷这是福气，人家想这艳福都想不得呢。我们三丫头可不比外人，收了房里，您以前的妻妾姨娘，都可以靠边站。你就疼她一个，她会照顾你贴心肝的那么好！呵呵呵”
　　“这个啊，原先我信，要不，我也不会给您提这事不是？若是那会子你们就答应了，一百两银子，响当当立马送上，花花轿子抬回家，两好！现在呢？三丫头这档子事一出，就算真是你们那么说的，不是三丫头拿嫁妆送上门给男人，而是你们仗义疏财扶危济困，可架不住人家不这么想啊，说句话不怕你们恼，照我看啊，三丫头这名声是臭了，不值钱了，这会子她要敢上街，十个有八个会后面指着脊梁骨笑话。我老朱不怕性情刚烈的女子，就怕水性杨花的淫荡破鞋！现在，是个人都说你们闺女贱，倒贴人家小郎中，我听着真没劲，你们想想，我老朱把这样的女子收了房，那不连带老朱一并被人指脊梁骨啊？老朱可开的是酒楼，酒壮怂人胆！这帮子烂货可是啥话都说的出来的！那时候，不光老朱我脸上难看，这酒楼生意以后只怕也难做啊！”
　　桑老爹和桑母都傻眼了，脸上笑容都有些僵了，桑老爹勉强一笑，问：“那朱老爷您的意思是……？”
　　朱掌柜瞧了他们一眼，又叹了口气，道：“你们刚才打包票，说三丫头跟那贵芝堂小郎中没什么，我也就信你们这一回。冒个险赌一把。这人言嘛，也就他娘的这么回事，一阵风过去也就过去了。大不了让三丫头以后出门坐轿就是。”
　　桑老爹和桑母顿时又高兴起来：“对对！还是朱老爷想得周到。”
　　朱掌柜手一摆，扫了他二人一眼，道：“我老朱做生意，向来干脆，本来呢，你们三丫头出这事，别说两百两银子聘礼了，就算倒贴给我们这样富贵的人家，我老朱敢说，除了我，没人愿意要！”
　　“那是那是，都说朱老爷人最好了……”
　　桑老爹陪笑道。一旁桑母觉着不对劲，悄悄扯了他一把，对朱掌柜陪笑道：“要是换个地，远远的嫁了，这也就无妨了，还是有不少人家给我们三丫头脱媒说亲的。我们就惦着朱老爷您人好，给了您三丫头以后不吃亏。所以才跟您老商量来着。”
　　朱掌柜笑道：“行啊，既然你们这么看得起我老朱。那就爽快点，一句话，老朱我不计较这件事了，还是上次说的那个数，五十两，行就行，不行拉倒。”朱掌柜站起身，袍袖一拂，冷笑道：“这五十两银子可不少了，拿去大街上买丫头，嘿嘿，你们可也看见了，大街上流离失所的孤儿寡母的多了去了，二八年华的女子一划拉一大堆，也有模样不错的，都饿疯了，别说给银子，只要给口饭吃，就能跟你走！调教几个月，吹拉弹唱床第迎欢，一样的滋润！——就这话。行就告我一声，不行拉倒。就当我老朱没提过这事。”
　　说罢，朱掌柜拂袖出去了，也不理二人在后面招呼他。
　　望着朱掌柜进了后院。桑母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得意什么？不就是撑船拉纤坑蒙拐骗得了钱发的家嘛。我瞧他这么有意贬低三丫头，无非就是想压价。哼！五十两？买丫头？满大街那么多插草标卖闺女的，你有钱咋不都买了去当小啊？”
　　桑老爹想了想，道：“他会不会真拿不出这么多钱啊？听说他金玉酒楼生意也不咋地，一下子拿出一百两，只怕……”
　　“怕个屁！”桑母照着他的脸啐了一口，“他金玉酒楼这么大，一百两银子，那不是跟拔根毛似的么！他出得起！他肯出一百两这个价，就一定能往上涨，咱们不能让！老娘把话撂在这里，一百两最多只能少个五两，再多老娘可不干。”
　　桑老爹卷着衣袖擦了擦脸上的口水，讪讪笑道：“听你的，嘿嘿”
　　桑母往门口瞧了瞧，压低了声音道：“我可告诉你，上回我遇到米行曲掌柜，打听了他五分利收贷的事，人家问我有多少钱，我不敢多说，只说了个五十两，人家声都没吭，也不说要也不说不要，我估摸着他嫌少，听说他生意越做越大了，连京城都开有米行呢！所以，至少得有一百两，人家恐怕才收。所以，我们要让到五十两，拿来人家曲掌柜不收，那不眼睁睁看着钱化成水嘛！”
　　“嘿嘿，还是老婆有主意。”
　　“那是！这件事我说了算，你放心，我有办法。心急吃不得热豆腐，先晾他几天再说！这几天也顺便托媒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家。最好能找个也出得起钱的，跟他朱掌柜对着要，礼金那才上得去！”说到这里，桑母得意洋洋道：“这几天我慢慢磨他，听说他耳根软，经不起磨的，嘿嘿”
　　桑老爹笑眯眯嘿嘿干笑着连连点头。


第108章 闪了腰
　　茶肆前堂。
　　先前想让左贵看病的那老妇姓董，这董氏眼望左贵父子有些兴趣索然地离开了，也不好意思追上去让人家免费给瞧病。她是清香茶肆的老常客了，差不多每天都来。她儿子跟人府上当差，忙得很，儿媳妇到还孝顺，每天给他三文钱到茶馆喝茶聊大天，中午回去。这一天的零用钱就三文钱，喝茶用了两文钱，就剩一文了，而刚才左郎中说了，在贵芝堂看病，不抓药，光诊金一次是两文钱。她的钱不够，去不了。
　　董氏慢慢喝着茶，跟几个老妇说一些家长里短的话，又听茶客们议论贵芝堂的趣事，她以前没去过贵芝堂看病，听人说医术不怎么样，不过近期好象是连着治好了好几个危重急症，还有别人都治不了或者不愿治疗的，似乎有些声名鹊起。对别人来说，这些都只是茶余饭后的聊资，但对她来说，却很用心地听。因为她身子有病，而且很长时间了，吃了不少药，也没治好，总打听着有没有好的郎中，好去瞧瞧。这次本来可以免费瞧瞧的，可惜茶肆老板娘说话似乎不中听，左郎中好像不太高兴，带着儿子走了。这病也就免费看不成了。
　　到了中午，董氏起身离开茶肆，慢慢挪动着脚步往家走。
　　化雪了，天很冷，路上的积雪都扫开了，堆在街两边，高高矮矮的，有的还被孩子堆成了雪人，也有的店家把垃圾脏土倒在雪白的雪堆上，看着格外醒目，让人恶心。
　　董氏慢慢往家走，她感到小腿和膝关节疼痛比以往要厉害了，全身关节的疼痛她是有些年头了，只是以往没这么厉害过，以至步履都有些艰难起来。一阵寒风吹过，董氏禁不住打了个哆嗦，感到身上阵阵发冷，头也开始疼起来了。
　　好不容易一步步挪到家门口，小孙子从里跑了出来，手里拿着半块麦饼，道：“奶奶，你回来了！”
　　董氏扶着门框，勉力一笑：“你乱跑啥呢？地上有冰！当心摔着。”
　　“不会的！奶奶，我去玩去了！”小孙子咬了一口麦饼，把剩下的小半块饼子往墙角一扔，蹦蹦跳跳跑走了。
　　“哎哟，你这孩子，怎么乱扔饼子啊？这是吃的，糟蹋粮食要被雷劈的！唉！”董氏嘴里嘟哝着，艰难地走到墙边，用手撑着膝盖，慢慢弯腰要去拣那小半块麦饼。
　　突然，董氏感到腰部一阵剧痛，禁不住哎哟叫了一声，两膝一软，咕咚一声跪倒，瘫在了地上。
　　“哎哟……，哎哟……”
　　正在院子里晾晒衣服的儿媳妇听到门外有呻吟声传来，听声音是婆婆，刚才又听见儿子这么叫了，估计是婆婆出事了，慌得把手里的木盆往地上一扔，几步跑到门口，一见董氏瘫在地上，身子卷曲着，全身发抖不停呻吟，慌得急忙蹲下身抱住董氏：“婆婆！您这是怎么了？”
　　“我……，我腰闪着了，哎哟……，痛死我了……”
　　儿媳妇见董氏额头上冷汗淋漓，面色青暗，口唇发乌，摸着手冰凉，慌得没了主意，伸手搀扶她的腋下，颤声道：“我扶你起来……”
　　“哎哟痛！别动！痛死我了！”
　　董氏惨叫着。慌得她儿媳妇又急忙松开手：“这，这怎么办？我去找隔壁大婶过来帮忙！”说着，儿媳妇跑到隔壁，敲了半天门，只叫到了一个老妇人，还有一个半大小孩帮忙，一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惨叫的董氏弄到了屋里，放在了土炕上。
　　董氏腰不能伸直，蜷缩着躺在炕上，一直呻吟着，又喊痛又叫冷的，儿媳妇急忙进里间把自己和丈夫的被子也抱了出来，加在董氏身上。董氏还说冷，又忙去找了几件夹袄也叠加在她身上，才感觉烧好。
　　少妇道：“娘，我去叫夫君来吧？”
　　老妇摇头：“不用，他在当差，忙着呢，回不来，不要打扰他，你去叫个郎中来，给我瞧瞧就行了。”
　　“郎中？哦，好，我去叫！”儿媳妇跑了几步又站住了，问道：“我到哪家药铺叫啊？”
　　“就前面仁寿堂吧，哪儿近。”
　　“哦，好，你别乱动啊，我马上就把郎中叫来！”
　　儿媳妇匆匆跑到门口，把在街口玩耍的儿子叫了来，告诉他奶奶病了，让他留家里守着奶奶，一路跑到前面一条街的仁寿堂，撩开大门厚厚的门帘，跨步进去：“郎中！郎中在吗？”
　　“您看病啊？”一个伙计迎了上来，“看病的人比较多，您麻烦在这边长椅子上等等，到了就给您看。”
　　“不是我看，是我婆婆，我婆婆摔着把腰扭了，躺在床上痛得不行直哼哼呢，能不能麻烦郎中去给瞧瞧啊。”
　　伙计忙转脸望向那正在诊病的郎中：“石郎中，您瞧，这……”
　　这位正在诊病的郎中是仁寿堂掌柜薛郎中的徒弟阎郎中。他正低头写方，头也不抬道：“师父不在，我没空出诊。让他自己来！”
　　儿媳妇急了：“我婆婆腰疼得厉害，直都直不了，走不了路啊。”
　　“那找人抬呀！腰扭着了嘛，又不会马上死，怕什么，找两个人用门板抬着就来了。”石郎中还是没抬头。
　　“可是我男人不在家啊……，邻居只有一个老妇和一个小孩在家，没男人在，我们三个抬不动啊，我们家就在前面一条街，她腰疼得实在厉害……”
　　“那就从柜台买记跌打损伤的膏药回去贴了就得。我这没空！”
　　这儿媳妇勉强陪着笑道：“郎中大哥，求求你了，我婆婆真的痛得很厉害，我担心光贴膏药不行啊，您还是去看看吧……”
　　“你这妇人，没听见我的话没看见我在忙吗？”石郎中终于抬起头，一脸怒容将毛笔咣当一声扔在桌上，“师父出诊去了，这一屋的病人都在等着，药铺就我一个人，我要走了，你帮他们看病？”
　　儿媳妇吓得一哆嗦，瞧了那些等着看病的病人一眼，这些病人望着她的眼神各不相同，有讥笑的，有蔑视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同情的。却都一句话不说。
　　儿媳妇见石郎中发火，哪里敢再说，噙着眼泪退了出来，站在门口，不知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门口一辆马车过来停下，前头的车把式旁边一个小药童回过身，把大红车帘子一挑：“爷，到了。”
　　车把式跳下车，从后面取下一个脚踏凳子，小跑过来，放在车辕边上。随即，一个银灰色胡须老者从车里探出身，一手撩着衣袍前襟扶住药童，一手扶住下面哈腰站着的车把式，小心翼翼踩着脚踏凳子，下了马车，这才轻舒了一口气。
　　小药童几步跑上阶梯，撩开门帘道：“老爷回来了！”
　　石郎中急忙起身跑到门边，撩开门帘，陪着笑点头哈腰道：“师父，您回来了！”
　　“嗯！”下车来的，正是仁寿堂掌柜兼坐堂大夫薛郎中。
　　薛郎中撩衣袍正要跨步进屋，忽然，门边站着的一个妇人咕咚一声跪倒在地：“郎中！求你救救我婆婆吧！”
　　这样的情况薛郎中遇到多了，也不以为意，站住了，道：“你婆婆怎么了？你起来说话！”
　　妇人跪爬起来，抹着眼泪道：“我婆婆刚才在家门口扭着腰了，这会儿动弹不得，躺在床上痛得不行了。刚才我跟这位郎中大哥说了，求他去看看，他说走不开，让我回去把婆婆抬了来，可我男人不在家，邻居又只有一个年迈的老婶婶和一个半大孩子，我们三个抬不动婆婆，能不能劳您驾去给看看，就前面一条街，没几步路的。”
　　薛郎中点点头，对那石郎中道：“你去瞧瞧吧。”
　　石郎中陪笑道：“师父，不就是扭了腰嘛，应该没什么问题，要不，还是等她男人回来……”
　　薛郎中花白浓眉一抖，沉声道：“老人家摔伤扭伤，可不能轻视！要是等到她男人回来才送来，耽误了病情，怎么办？快去！”
　　“是！”石郎中讪讪答应了，从小药童手里接过药箱奔着，对那妇人道：“走吧！”
　　妇人连声感谢，当头领着，急匆匆往前走。
　　石郎中一边走以后嘟哝着：“这么冷的天，还要出诊，又不是什么急症，就扭个腰罢了，了不起了吗？这么老远也还没到，还说近，哪里就近了？这都快走到城郭了！”
　　妇人听她不住嘴地抱怨，也不敢搭腔，只是陪着笑脸快步走着。穿过街口，进了小巷，终于来到家门口。
　　石郎中板着脸来到门边，便听见屋里传来一个老妇的呻吟声，迈步进去，便看见一个老妇躺在土炕上，蜷缩着身子跟个虾米似的，一床被子半耷拉在身上，豆大的汗珠一颗颗滚落。一个小孩坐在炕沿上，用衣袖帮老妇擦着额头上的汗珠。
　　少妇道：“娘！郎中来了！”
　　董氏艰难地慢慢扭头看了一眼，哆嗦着嘴道：“快！快给郎中看座啊。”
　　少妇急忙跑去拿来一根圆凳，放在床边。石郎中将出诊箱往床尾一放，也不坐，冷声问：“怎么了？”
　　“腰……，腰痛……，腰疼得厉害，还有身上冷，一阵阵的发冷，手脚好麻。”


第109章 深夜求医
　　石郎中没好气道：“趴好！让我看看！趴好啊，你这样蜷缩着跟个虾米似的，我怎么给你看腰啊？趴着，面孔下趴着！快点啊，我可没工夫跟你这泡！”
　　少妇忙帮着董氏翻身，可是，董氏痛得不停大声呻吟，腿弯着怎么都伸展不了，费了半天劲，也就没办法趴着检查。
　　石郎中不耐烦叫道：“算了算了！就这样看好了！”石郎中单脚踩在炕沿上，蹲在炕上，伸手到董氏身后，两手在她腰间乱按：“这痛不痛？这？这呢？痛不痛？”
　　“痛！哎哟痛！痛啊！你轻点，郎中！哎哟妈呀……！”董氏痛得眼泪的下来了，全身不停打着冷战。
　　石郎中哼了声，撤脚下炕，拍了拍手：“行了，这点痛都受不了。没事！药扭了，贴点膏药就行！”说罢，从出诊箱里取出一记膏药扔在床上。
　　董氏连声谢谢，瞧董氏额头汗珠滚滚，脸都青了，额头汗珠滚滚，忙附身用手帮她擦汗珠，着手处感觉飞烫，更是不安，转身对道：“郎中，我婆婆这病，真的只是扭着腰了吗？”
　　“不是这，那还能是什么？”
　　“你看她痛成这样，只怕不是腰哟……”
　　“哦，既然你都能看，又来找我们做什么？”石郎中冷笑道，“行了，我没空给你磨牙，给钱吧。六十文！”
　　董氏吃了一惊：“那么多啊？”
　　“出诊双倍收！没钱你别让我们出诊啊，自己抬来，也就三十文，嘿嘿，怎么着，觉着吃亏了吧？早告诉你把人抬来，你就不听，还跟我师父那告状，现在如何？来了还不是这样，你直接买张膏药贴了，也就十多文钱的事情，非要让我来，一下花了六十文，这下满意了吧？当真是有钱没地用！”
　　少妇听她冷嘲热讽，不敢接腔，忙拿出钱袋，数了六十文钱递给石郎中。石郎中借过钱，挎着药箱，扬长而去。
　　少妇急忙把门关上，把膏药拿到火上烤软了，托着回来，揭开董氏后背的衣襟，小心地贴在她后腰痛处。
　　晚上，少妇的男人当完差回来了，听媳妇说母亲扭着腰了，又听说已经找仁寿堂的郎中来家里看了，已经贴了膏药了，尽管听着母亲还在痛苦地呻吟，却也没怎么在意。累了一天，洗洗便躺下了。而且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儿媳妇却睡不着，耳边听着婆婆高一阵低一阵的呻吟声，总觉得不踏实，睡到后半夜，觉着婆婆的呻吟声更大了，便披衣起来，点了灯来到外间婆婆住的房里，把灯放在床头，一瞧婆婆，没看见，顿时吓了一大跳，可耳边听着有呻吟的声音，怎么不见了呢？忙伸手在被子拱起处一摸，才发现被子里有人，却原来婆婆已经蜷缩进了被子里。
　　儿媳妇忙把被角掀开，又吓了一跳，只见董氏两眼深陷，眼睛上翻，脸上跟水里泡过一样清幽幽的发暗，嘴唇乌紫，伸手一摸额头滚烫。赶紧叫道：“夫君！夫君！婆婆病得很厉害啊，你快来看看吧！”
　　那儿子睡得正酣，皱着眉嘟哝了一句：“能有啥事啊？不就扭了个腰嘛，睡觉睡觉！不行明早再说！”翻了个身，朝里有睡了。
　　媳妇还是不放心，问道：“婆婆，你觉着怎么样？贴了那膏药好一点没？”
　　董氏牙齿咯咯打架，呻吟道：“没好，反倒是更痛了……，就腰那块，痛得跟刀割一样……”
　　儿媳妇急了，站起身转了几个圈，快步回到屋里，推了推床上男人的肩：“夫君，真的不对劲，婆婆下午就贴了膏药，到现在都半天了，一点用都没有。反倒是痛得越来越厉害，我瞧着不对劲啊，还是往药铺送吧，好生看看。哎！你倒是起来啊？快点！”
　　儿媳妇见丈夫接着睡也不理她，急了，抓住被子一掀，把个男人光溜溜露在了外面。男人火了：“你搞什么！我这睡觉呢！你没事我明天还要当差，累死累活一天，回家睡个安稳觉都不成吗？”
　　“婆婆都要病死了你还睡！呜呜呜”
　　听着媳妇真哭了，这男人才觉得不是谎话，赶紧一把扯过衣裤，匆匆穿好，一边系着腰带一边来到母亲房里，一看之下，也觉不妙，便道：“是病的厉害，可是现在宵禁呢，要不等天亮吧？”
　　“啊？现在才四更，离天亮还有一更呢！娘病得这么厉害，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还是急着送药铺吧！宵禁也能送急症啊！”
　　“那倒是，那好，你扶着娘，我背她去药铺！”
　　儿媳见儿子已经醒了，坐在床上瞧他们，便告诉儿子好生在家，爹娘送奶奶去看病，这孩子倒也乖巧，点头答应了。儿媳帮着把婆婆扶到丈夫背上，在后面搀扶着，出门之后，忧郁着不知该去哪个药铺。
　　媳妇道：“别去仁寿堂了，他们今儿个开的膏药一点效果都没有，还要了我六十文钱呢！去惠民堂吧！”
　　男人道：“惠民堂看病可贵的很哟。”
　　“看得好贵一点也行。婆婆身子要紧！”
　　“那好！”男人背着母亲往惠民堂走，可刚到巷口，就被一队巡夜的甲兵给叫住了：“谁？干什么的？”
　　“我们就住里面巷子，我娘病了，病得很厉害，要送惠民堂药铺去瞧病！”
　　“是吗？”领队拖长了声音打着官腔道，“现在是宵禁，不知道吗？谁也不许乱走！——先搜搜他们再说！”
　　几个兵甲上来，七手八脚把三人都搜了一遍，有个龌蹉的兵甲还乘机在妇人身上摸了两把，妇人有羞又怕，也不敢吭声。
　　眼见搜不到什么东西，看背着的老妇果然是病得不停呻吟，簌簌发抖，这领队才懒洋洋打个哈欠，道：“既然急症，那就去吧，不过，宵禁的规矩，送医也只能就近，隔一条街就是仁寿堂，只能送那里，不准穿城而过！”
　　惠民堂的确离得比较远，男人只好答应了，就近送医，就只能送仁寿堂了。急忙背了母亲，扭头往仁寿堂走。
　　背着母亲来到仁寿堂，敲门。那小药童看了便门放他们进去，招呼把人放了大堂屏风后面的床上。董氏依旧蜷缩着身子不停呻吟。
　　片刻，石郎中打着哈欠出来了，一见是他们，有些意外，道：“怎么了？”
　　媳妇忙道：“我婆婆贴了膏药还是不见好，而且好象更重了，疼得很厉害，您在给看看吧。”
　　那男人冷声道：“还让他看？看死了才满意是不？请你师父出来吧，薛郎中！薛郎中！”这男人大声叫道。
　　“喂喂！你们叫什么？”石郎中叫道，“我师父累了一天，已经睡下了，你们叫什么？跟你们说了她的病不要紧，不就是扭了腰嘛，这膏药不行，换一张贴啊，真要让我师父看也行，天亮了来吧！——给他们拿张跌打药膏！”石郎中对小药童说道。
　　那男人道：“贴什么膏药？赶紧叫你师父出来是正经，我娘都病成这样了，你还贴膏药，我不信你！快叫你师父出来！——薛郎中！薛郎中救命啊！”
　　男人也不顾石郎中的呵斥，不停大声冲着后院叫着。终于，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别叫了，老夫出来了！”
　　石郎中急忙迎了上去：“师父！就是中午那腰扭了的老妇，非说膏药没用，在这吵闹！您回去歇息吧，徒儿处理就行了。”
　　薛郎中耳听着老妇痛苦的呻吟，冷冷扫了石郎中一眼，厉声道：“你处理？你中午的时候处理好了，老人家就不会痛成这样，他们做儿女的也就不会冒着宵禁深更半夜登门求医！”
　　“是！徒儿无能。”石郎中急忙躬身退在一旁。
　　薛郎中走到屏风后，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问道：“老人家，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痛！腰那痛得跟刀割一样！翻身都翻不了，全身发冷……”
　　旁边少妇道：“薛郎中，我婆婆额头烫的很，好象在发烧。婆婆痛得很，您老给想想办法啊。”
　　“嗯，”薛郎中探了探额头，道：“别担心，到了我这里，我会把你的病给治好的。放心吧！”
　　这几句话虽然简单，听了却让人心里十分踏实，如同春风一样吹进董氏的心头，在她饱受痛苦简直难以承受的时刻，能听到这样的话，心中感激，禁不住老泪纵横。旁边的儿媳也低头垂泪，一旁连声称谢。
　　薛郎中提腕诊脉望舌，完了之后捋着花白胡须，侧脸过来瞧了一眼旁边的石郎中，道：“你辩为何证？”
　　“腰扭伤了呗！”
　　“既然是腰扭伤，为何贴了跌打损伤膏药却没效果？”
　　“这个……，徒儿愚钝。”
　　“你给病患诊脉望舌了吗”
　　石郎中惊讶道：“腰扭伤，也要诊脉望舌？”
　　“你说呢？”薛郎中板着脸瞪眼瞧着她，“病患胃寒发热，手脚麻木，面色青暗，口唇乌紫。你觉得这也是腰扭伤的缘故吗？”
　　“这个……”
　　“你好生给老人家诊脉望舌看看！”薛郎中起身让开。


第110章 救命毒药
　　“是。”石郎中答应了，在圆凳上坐下，诊脉望舌，发现舌质微红，苔白滑腻，脉浮虚，不禁愕然道：“这老人家似乎是太阳风湿相搏症啊。”
　　“没错！”薛郎中捋着胡须道，“《伤寒论》云：‘伤寒八九日，风湿相搏，身体疼烦，不能自转侧，不呕不渴，脉浮虚而涩，桂枝附子汤主之。’病患这证，不就是这种情况吗？本有风寒湿痹，关节痛楚，加上腰扭伤，你先前只治了她腰扭伤，没有治太阳风湿，自然不能止痛。这证并不难治，你为何治不好，累得人家深更半夜背着老母来求医，原因何在？”
　　石郎中一脸愧色：“徒儿没能仔细诊断，仅凭主观臆断，就妄作结论……”
　　“不仅如此！”薛郎中猛然提高了声音，厉声道：“你缺的，是一颗把病人当亲人的仁爱之心！没有这种仁爱，你就不会用心去诊病，就会误诊！耽误你声誉事小，耽误病情害人性命，那才事大！”
　　石郎中额头冷汗淋漓，垂首低头，诺诺连声。
　　“行了，你按桂枝附子汤开方抓药，亲自给老人家用上！”
　　“是！”
　　石郎中转身要走。又被薛郎中叫住了：“等等！桂枝的量加大一点，在原方上再加一两，发散风寒，通阳化气。”
　　“明白了。”
　　“嗯，附子也增加用量，嗯……”薛郎中转了两个圈，一咬牙，道：“就用原方的三枚好了！”
　　“三枚？”石郎中有些吃惊，犹豫片刻，道：“师父，原方是三枚，可一般人都用两枚的，这三枚，会不会量太大？”
　　薛郎中捋着胡须沉吟道：“本证风寒湿邪，痹阻于肌表，必须重用附子和桂枝！附子温经逐寒止痛，助肾阳，立卫阳之基，若不是担心炮制不得力，为师还打算用四枚呢！病患这病，三枚我都担心难以克敌制胜啊。”
　　“可是……”
　　薛郎中摆摆手：“不要可是了，病人痛得厉害，赶紧用药才行。你等一会拿药的时候，注意拣那些炮制略过的附子用，同时，要注意观察是否有中毒征象。”
　　附子有大毒，必须经过炮制去毒才能使用，而能否去毒的同时保证药效，炮制方法是关键。在现代科研技术支持下，对附子的炮制方法已经十分科学，所以附子的用量也远远大于古代，比如中医火神派医者，一般用炮附子都是在百克左右，也就是六枚左右。像吴佩衡这样的大家，用方附子经常用到二三百克的，也就是十多枚。
　　而在古代，用量就比这小得多。张仲景《伤寒论》中用炮附子，以枚为单位时最大量是三枚（生用则只是大附子一枚），根据专门研究《伤寒论》的著名教授郝万山的研究结果，一般的附子每枚重约十五克（大附子重二十至三十克），三枚普通的附子大约重四十五克。
　　但是，纵观整个《伤寒论》可知，里面的剂量都比现代使用的剂量大的多，因为汉代方剂写法、服药方法都与现代不同。如果照搬这个剂量使用，绝对会出医疗事故。所以看古方不能看他的绝对用量，而应该看它在方剂配伍中的比例，这才是有实践指导意义的。
　　根据《伤寒论》第一方“桂枝汤”的配伍比例可知，桂枝用量在《伤寒论》里是三两，根据郝万山教授的研究结果，东汉一两约等于现代的十五克，三两就是四十五克，而现代方剂书“桂枝汤”中桂枝的用量只有九克，是《伤寒论》的五分之一，按照这个比例折算，张仲景使用附子最大剂量四十五克，应该折算为九克。这才是一个正常剂量。
　　这是以附子一般个头重量估算的，具体用量张仲景《伤寒论》中以两为单位，使用附子以“乌梅丸”用量最重，用炮附子六两，约为现代的九十克，但按照以上所述的原因，应当进行五分之一缩小折算，也就是十八克。也算正常用量了。
　　这是从方剂学角度对张仲景用附子量与现代习惯的折算理解，说明张仲景用附子量是正常的，并不大。但实际上，在古代用量中，附子的绝对用量还是很大的，但是，纵观古代医案用方便知，这种用量古代医者很少能达到的，实际用量远小于这个要求。究其原因，主要有两个，一个是不掌握煎药的时间，不知道附子必须先煎一个半小时左右，以达到去毒的目的，另一个，是因为炮制方法比较落后。
　　唐初之前使用的是火炮法，也就是在火边煨或者在火上烤。这种方法不好把握炮制的度，很容易把药材炮制烘烤不足或者过度，炮制过度，会损害药物的药性，损害药用价值。如炮制不足，又容易去毒不足而引起中毒反应。张仲景《伤寒论》里说的三枚炮附子那是达到了去毒要求的标准用量，而实际上，由于古代附子炮制方法比较落后，附子去毒达不到要求，剂量大了经常出事故，所以古代医者对附子的使用都十分谨慎，尽管伤寒论要求三枚，平时也就用两枚，大个的也就一枚。一些胆小的郎中用量更小。
　　象薛郎中这样敢于直接用原方三枚的，还是比较罕见的，也算是艺高人胆大了。
　　石郎中忙答应了，赶紧去抓药煎药。唐初的人还不知道附子要先煎去毒，所以很快便煎熬了药送来。亲自给老妇服下。
　　不一会，董氏便口角流涎，并开始呕吐，伸手在空中乱抓乱舞，手脚冰凉，接着出气多进气少大小便失禁了！
　　一见老妇果然中毒，薛郎中和石郎中顿时慌了神，赶紧急煎甘草绿豆汤给老妇送服。可效果不佳，病患已经昏迷，又急忙调整用药，原方又加生大黄、防风、黑小豆和蜂蜜，手忙脚乱一直救到天亮，老妇这才转危为安，悠悠醒转。
　　先前听薛郎中说得头头是道的，董氏的儿子和儿媳妇还信心满满的，没想到药用之后，竟然出现了中毒，气得她儿子怒目圆瞪，他是大户人家做事的，也学得说话拿架子。冲着薛郎中和石郎中呵道：“搞什么，你们行不行？不行我换地方治！”
　　对于医馆药铺来说，治不好病患，逼得病患转到他处求医，是很没面子的事情，石郎中跟他们连连作揖道：“抱歉抱歉，不是我师父医术不行，而是这药……，这附子琢磨不定，有的药效强得很，有的又没效果，让人左右不是，刚才我们已经选了烧得最焦的药了。没成想还是中毒了。”
　　“你们不会少用点？”
　　“少用效果不好啊。”
　　“现在效果好了，我娘差点死！这帐怎么算啊？”
　　石郎中很是尴尬，扭头望向师父薛郎中。
　　出了中毒医疗事故，又是用药过量导致的，这责任跑不掉，薛郎中也有些惭愧，拱手道：“实在抱歉，令慈这次在鄙处诊病所有费用，一律全免了，以表谢罪之意。”
　　“这还差不多！”男人撇着嘴道，“那你们赶紧治啊，我娘都痛得快死了。”
　　“好的好的。”薛郎中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想着该如何医治。想来想去，这病还得用桂枝附子汤，没别的更好的选择。可是拉开药抽，看看里面的附子，花花绿绿的也不知道哪一个炮制效果好，用得上，不中毒。
　　连师父薛郎中都没办法，石郎中更没主意，只能站在一旁干瞪眼。
　　薛郎中正无计时，旁边小药童道：“老爷，昨儿个恒昌药行的来推销他们的新炮制的药，说他们那几种新炮制的药，不容易中毒，不会呕吐啥的，其中好象就有附子。他们还留了一些药材在这里，要不要试试？”
　　薛郎中心中一动，昨日恒昌药行的的确来推销新炮制的药材，说每样都免费奉送一包，用的好再去买。当时药铺里很忙，顾不上这件事，就让他们把药留下了。也没注意有哪些药。听小药童提起，这才想起来，眼下正没主意，用用这药也好，反正恒昌药行是老字号了，他们炮制的药一向很不错的。
　　薛郎中的仁寿药铺使用的药材，大部分都是从他们药行进的药。虽然说了不会中毒啥的，但薛郎中自然知道这只是个宣传手段，他行医这么多年，附子中毒的情况见得多了，吃了有效同时又不会中毒的情况很少。不过现在无计可施，从心里倒希望他们说的是真的。
　　见薛郎中点头了，小药童忙把恒昌药行留下的药拿了出来，里面果然有一包是附子。包里另有一张小纸片，纸片上写着：“注意：本附子入药，必须先煎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入口微微麻舌方可。否则有可能引起中毒。”
　　先煎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薛郎中看着那纸条琢磨，这可从来没听说过，拿起一块附子饮片，见这附片色泽黄褐色，略微鼓起，闻一闻，有一股淡淡的香味，跟平时所见完全不同。
　　这就是什么新法炮制的附片？薛郎中翻来覆去瞧。


第111章 新药展神威
　　这新药以前没用过，古代不比现代，现代新药都要经过国家药监局新药检测，临床测试，合格了才能准许进入市场。古代中药炮制的新药则没这些把关的关节，全靠医者自己把握是否可以用，所以薛郎中要弄明白这药之后，才敢下决心用。
　　他在这不紧不慢研究，那边董氏一家人可等不得了，董氏痛得不停呻吟，儿媳妇哭哭啼啼，儿子一跌声催促叫他赶紧用药。
　　薛郎中无奈，咬咬牙，说了句：“用！”
　　石郎中心中揣揣，对这新法炮制的药材也没底，听师父说用，忙答应了，按照桂枝附子汤配伍称好药，准备合着一起煎，薛郎中忙道：“先煎！这上面说了，这种新法炮制的药材要先煎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
　　“这么久啊？病人可痛得很厉害哟？”石郎中道。
　　“必须严格按照人家说的做，要不然出了事怎么办？老妇的身子只怕再也经受不起一次中毒了。这次必须稳妥！而且要有效！你煎药，为师用针灸替她暂时止痛。”
　　石郎中忙答应了，跟着小药童一起开始煎药。薛郎中用针灸给老妇止痛，效果不是很好，老妇还是痛得不停呻吟。
　　这时候天也亮了，门外已经有候诊的病患等着了，小药童忙把店铺门开了，打扫房间，把病患让了进来。
　　薛郎中半夜没睡，可老妇的病揪心，让他并不觉得困。一边给人看病一边焦急地等待这煎熬的时间赶快满一个时辰。
　　终于，小药童说时间到了。薛郎中亲自倒了一碗药过来，想了想，还是不敢一次性给老妇付下，决定先服一小半，看看有无中毒反应，再服剩下的。
　　药服下去，等了一会，并没有出现中毒反应，而且病患疼痛感似乎减轻一些了，薛郎中心中稍安，把剩下的汤药全让董氏服了。
　　服药片刻，董氏呻吟声更大了，痛苦地叫道：“晕！头好晕！手脚麻……”
　　“郎中！郎中快过来啊，我娘又中毒了！”董氏的儿子大声吼叫着，“不行，这样下去娘要死在他们仁寿堂了，走！把娘背去惠民堂！”
　　“等等！”石郎中急得直跺脚，“老人家已经中毒了，你们这样抬去，路上要是毒发了怎么办？再说了，我师父如果都治不好这病，难不成倪大夫就能治好？你可想好了！”
　　那男人傻眼了，望着白发苍苍的薛郎中，他也知道，这薛郎中的名气虽然比不上倪大夫，但在整个合州府也算排在前面的，若是他都搞不定，惠民堂的倪大夫也未必能成，特别是刚才那句话，老娘已经中毒，现在送去，如果半路毒发了怎么办？
　　见他犹豫了，石郎中赶紧说道：“还是在这让我师父先救治吧，我去拿解除绿豆甘草汤给老人家解毒再说！”说罢，石郎中转身要走。
　　“等等！”薛郎中走到床边，附身望着老妇，又摸了摸脉，翻了翻老妇的眼皮，沉声道：“不用慌！这不是中毒！这是太阳证风湿使用桂枝附子汤的正常反应，是附子行走皮内，祛风散寒，正邪交争，邪气未除的缘故！现在调整用方，另加桂枝四两，温经通阳，化气祛邪！”
　　石郎中半信半疑，不过既然师父都这么说了，哪敢反驳。董氏的儿子儿媳不懂医，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对的，可既然老郎中都这么说了，只能相信，也希望他说的是真话。
　　就这么一屋人忐忑地守在董氏床边，听着她高一声低一声的呻吟，心中都如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的。
　　到了中午，仍然没有出现晚上的那种急性中毒反应，而且，董氏的呻吟声明显轻了许多，人的神志十分清醒。薛郎中心中大定，用吩咐给老妇又服了一次药。到了傍晚，董氏的腰痛减轻了许多，青暗的脸色和乌紫的嘴唇开始有了红润，手脚麻木症状也减轻了，更让人欣慰的是，老妇腰痛减轻之后，已经能慢慢翻转身子，仰着躺一会了。
　　一家人这才有说有笑，一个劲夸薛郎中医术如神。
　　屋里看病的病人很多，听说这个医案，不明其中利害惊险之处，反正都知道薛郎中医术高明，所以不觉得如何惊奇，倒是薛郎中自己，心中暗叫惭愧，心中感慨，如果没有好药相配，再好的方剂也难以收到预想的效果，也是没办法治好病的。
　　观察董氏已无大碍之后，薛郎中又开了两剂药给他们拿回去自己煎服。这两剂药使用的附片，自然便是恒昌药行留下的免费附片，叮嘱附片要先煎一个时辰，口尝麻舌感已经很不明显再服用。
　　毕竟第一次用这药，虽然看来疗效明显，而且没有中毒反应，但薛郎中还是不太放心，又开了两剂绿豆甘草汤给他们，交代了一旦出现中毒症状，立即服用，然后送来救治。
　　董氏的儿媳接过药，董氏儿子背着母亲，道谢之后回去了。
　　这一夜，薛郎中睡得不很踏实，总担心董氏家人跑来敲门说董氏中毒，夜间倒是来了几个急症病人，但董氏家人却一直没来，这让薛郎中稍稍放心。
　　第二天一整天，都没见到董氏家来人，薛郎中心中渐渐安心下来了。
　　这两天又遇到一些需要使用附子配药的病案，薛郎中大着胆子都使用了恒昌药行提供的免费新法炮制的附片。他不知道这附片效果如何，把用了新药的人家的地址都留了下来。药剂服用差不多完了，没有来复诊的，薛郎中都带着小药童亲自登门回访疗效，惊喜地得知，这几天使用新附片的所有病案，无一例出现中毒反应，而且疗效都很显著，病好了也就没来复诊。
　　薛郎中心情大好，眼看送的免费附片都快用光了，急忙亲自到恒昌药行定购，一次就定购了十斤。
　　……
　　薛郎中兴高采烈，贵芝堂却是高兴不起来。
　　上次债主大闹贵芝堂的事情之后，本来已经有了起色的生意，比以前更加清淡了。一整天也难得有个病人来看病。这让左贵很是郁闷。由于左少阳每天要炮制四个时辰的药材，也就没时间陪左贵老爹去走村串寨行医了，只能坐堂问诊干等着。
　　梁氏和茴香母女两一起做女红，把上次老槐村贾财主送的布料和丝棉，赶着做出了两套衬了丝棉的夹袍，给左贵和左少阳父子一人一套。
　　穿了棉夹袄之后，顿时感觉暖和多了，加上桑小妹缝制的丝棉背心，晚上睡觉，也不会被冻醒了。左少阳不用再害怕晚上睡觉被冻醒了。
　　这几天左少阳也不算忙，需要炮制的药材不多，而且净化、浸漂、换水、切片、晒干等相当一部分工作已经由母亲梁氏承担了。茴香也抽空过来帮帮忙。由于这些工作没有什么技术含量，一说就会，刚开始梁氏还有些紧张，到后来摸到窍门了，也轻车熟路费不了什么劲了。左少阳自己主要承担对药材的炒制。工作便轻松很多。
　　他白天忙着炮制药材，有病人来了，就在前堂帮着拣药，同时看看老爹辩证用药如何，如果有明显不妥，就跟老爹私下商量，他的话左贵琢磨一番之后，却也都采纳了。
　　炮制的药材恒昌药行每天会来拉走，问他们销量如何，伙计却只是摇头不答。左少阳心中开始有些不安，如果卖不动，而药铺的生意又一直这么清淡，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还是每天早上去挑水，桑小妹跟嫂子黄芹也来挑水，发生这件事之后，挑水的人看他们都是眼神怪怪的，还偷偷笑。在古代，女追男会被人耻笑的，更何况还是把嫁妆搭进去了。所以，两人在河边见面，左少阳倒不觉什么，桑小妹却总是故意躲开他，等他把水挑走了，才下来挑水。开始左少阳不能理解，听黄芹解释了之后，这才明白，也就没有每天去挑水了，等水用得差不多，再去挑，而且故意错开桑小妹她们挑水的时间，以免桑小妹被人耻笑。
　　这天早上，左贵起床之后，梁氏要给他泡茶，左贵摆手，对左少阳道：“走，去茶肆喝会茶去！”
　　喝茶跟喝酒一样，很讲究个氛围。对茶客和酒客来说，在家里虽然有酒有茶，可喝着就满不是那么个味道，非要到茶馆酒肆里，那种环境下才喝着有味。
　　左少阳跟着老爹左贵，漫步来到清香茶肆。上次的不快左贵倒也没怎么放在心上，这主要是他压根不知道妻子曾瞒着他托媒去桑家说过亲，桑家一直没表态的事情。当时桑母那么说，他只当是人家随口说的，并不针对自己，还暗笑自己有些太过敏感。这些子药铺生意不好，心里头苦闷，便想到茶馆散散心。
　　桑小妹拿嫁妆典当拿钱给左家还债的事情已经过去好些天了，桑母这些天一直在逼女儿桑小妹把当票交出来，然后想办法逼左家赎回首饰，可桑母什么恶心的话都骂出来了，桑小妹还是死活不肯交出当票，桑母半点办法都没有，房间里搜了也搜不出来。没有当票，也就没办法催促左家赎东西了。
　　清早看见左家父子过来喝茶，桑母气得牙痒痒，可还是只能笑脸相迎，把两人迎进大堂，左贵父子还是坐在靠边的竹桌上。


第112章 第一笔生意
　　他们身后角落里一个茶客见他们进来，端着茶杯乐呵呵过来了，说道：“左郎中！你们也来喝茶啊？”
　　左贵父子转头一瞧，见是上次在茶馆自己看病的那个老茶客李脚商。左贵捋着胡须微微一笑：“是你呀，上会的病怎么样了？”
　　“上次到你们药铺开了麻黄汤回来服用，已经差不多好了！嘿嘿，想不到你们贵芝堂看病也还是挺准的嘛。吃了几副药之后，全身有微汗出，这怕冷也轻了很多。呵呵。”
　　“既然有效，你怎么不来复诊呢？”
　　“我想着已经好了，就不来麻烦你了。接着把麻黄汤吃完就行了。嘿嘿。”
　　“那不行，把手伸过来，我再给你摸摸脉。看看是不是真的好了。”
　　“好啊。”李脚商坐下，把手伸了过来。
　　左贵诊脉后又望了舌象，说道：“你今天幸亏来找我了，不然，你要是继续服用麻黄汤，只怕会出现坏证！”
　　“啊？怎么回事？”
　　“你现在尽管发热恶寒都已经明显减轻，但是，脉微缓，营卫有失和之象，要用药通阳解表，调合营卫才行。”
　　“这样啊，多谢多谢，那就麻烦你给开开药吧。”
　　“拿纸笔来！”
　　“我去！”李脚商亲自跑去柜台取了纸笔，放在左贵面前。左贵提笔写了个桂枝汤的方子，这是他的拿手好戏，运笔如飞，笔走龙蛇，很快写就，递给李脚商：“吃了这三剂药，就应该调合好了，以后只需要注意饮食起居，就没啥问题了。”
　　“多谢！”李脚商接过药方，连声答应。
　　左少阳很是有些奇怪，对李脚商道：“老伯，我给你摸摸脉看看行吗？”
　　“行啊！你也该多跟你爹学学，嘿嘿”左贵把伸手了过来。左少阳诊脉之后，又望了舌象，发现舌紫暗果然已经明显减退，苔白滑，只有根部微黄，脉微缓。比上次已经大好，回头琢磨上次诊病，自己一直揪心的是太阳伤寒怎么会绵延三年之久，所以虽然辩证准确了，但却不敢肯定。
　　而左贵老爹却只揪住病患仍然具有太阳伤寒证的病状这一点，坚持按太阳伤寒病论治，并不管他病了多久，这种抓主证的思路，尽管左贵老爹医术平平，但在这一点上，还是值得自己学习的。正可谓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自己千万不能以自己拥有远远高于唐人的医学知识就沾沾自喜，不思进取，那迟早会跌大跟斗的。
　　左少阳正在感慨，黄芹续水过来，把一张纸条偷偷塞给了左少阳，脸上都是焦急之色。左少阳见老爹左贵正跟老茶客聊天，便在桌下偷偷把纸条打开一瞧，上面写着：“今晚起更时，清风寺相见，有事相求。”
　　桑小妹找自己有事？左少阳又细细看了一遍，见最后一句写的是“有事相求”，她要求自己做什么？难不成是要自己向他们家提婚求亲？
　　一想到这，左少阳不禁有些心跳，掩饰地四处张望，正看见黄芹提着铜壶瞧他，目光中满是询问，显然是问他是否答应相见。心想不管有什么事求自己，先见面再说，便微微点头。
　　黄芹脸上一喜，点点头，又接着续水。
　　这时，左贵扭过头对左少阳道：“祝老伯应该来了，你去跟他打个招呼吧。”
　　左少阳答应了，起身穿过大堂，撩门帘来到后院，果然见到祝药柜坐在后院，正在吹着刺骨的寒风跟金玉酒楼的朱掌柜聊天。
　　左少阳对祝药柜拱手道：“祝老伯！”
　　祝药柜喜道：“哟，是你呀，来喝茶还是来找我的？”
　　“我跟父亲来喝杯茶。估计您老在这，所以父亲命我过来打声招呼。”
　　“呵呵，我也正要找你去呢，坐坐！喝什么茶？”
　　“不不，我前面有茶，说了话就过去。祝老伯有何吩咐？”左少阳见朱掌柜也在，没什么兴趣呆在这。
　　朱掌柜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望向外面。
　　祝药柜道：“没别的事，就是告诉你仓库修建快完工了，到时候我会叫你来帮着验收的。另外，再告诉你一件事，你炮制的药材，昨儿个终于做成了第一笔生意！”
　　左少阳喜道：“是吗？”
　　“嗯，仁寿药铺的薛郎中，跟我们订购了十斤炮附片！嘿嘿”
　　“才十斤啊？”左少阳有些失望，这都好些天了，才卖出去十斤，的确不是什么好成绩。
　　“说你不懂买卖吧。”祝药柜笑道，“前段时间，我把你炮制的六种药材，每个医馆药铺都免费送了一包，所有来进购药材的药材商，也都赠送一包，仁寿堂的薛郎中说了，他本来没想用新药的，是一件很棘手的病案，用了以前炮制的附子病人中毒了，迫不得已，才用了新药，没想到不仅没有中毒，而且疗效奇佳，他又连着在好几起病案中用了新炮附片，都起到了良好的效果，无一例中毒，这老家伙很高兴，一下就定了十斤！呵呵”
　　左少阳笑道：“挺好的啊，这得亏您老营销手段高明，要不然，也不会有这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呵呵”
　　祝药柜自然不知道第一个吃螃蟹这个典故，估计是夸自己，更是得意，捋着花白胡须乐呵呵笑道：“有了开始，就不怕没有后续来的。这件事让我信心大增，我已经命人又给各医馆药铺送去一包新炮制的药材，并把仁寿堂薛郎中这几起使用新药的病案附在后面，有名有姓的，不怕他们不相信。嘿嘿，薛郎中在合州府还是小有些名气的名医，他敢用，别的医者也就打消了顾虑，也会慢慢用起来的。嘿嘿”
　　左少阳也很高兴，心想得亏有恒昌药行这样的有影响力的老字号药行跟自己合作，要不然，单靠自己，只怕一两年也未必能把新药推开。
　　旁边朱掌柜淡淡笑道：“祝老汉，别高兴太早了，他们贵芝堂名声可不好，赖账不还，还诱骗人家大姑娘倒贴嫁妆，嘿嘿，这些医馆药铺知道你的这些药材是从他们手里炮制出来的，就未必会买的了！嘿嘿”
　　左少阳扭头望着他，冷声道：“朱掌柜，你歪曲事实，血口喷人污蔑我们贵芝堂，对你有什么好处？”
　　朱掌柜早年是乘船拉纤的船夫，性格很暴躁，小圆眼一瞪，重重在竹椅扶手上一拍，指着左少阳厉声道：“你他娘的说什么？没老没小的，什么东西？信不信老子大耳刮子抽你……！”
　　刚说到这，就见左少阳腰间口袋一动，一道黄影闪过，便听见朱掌柜一声惨叫，手背上已经鲜血淋漓，接着那黄影一闪，便回到了左少阳肩头。
　　朱掌柜这才看清，那道黄影却是一只小小的黄色松鼠，只是眼睛溜圆，冰冷如刀，死死盯着自己。小爪子上还粘附有鲜血，再看自己的手背，已经被这小松鼠利爪抓出了几条血槽。
　　朱掌柜吓得猛地站了起来，踉跄着倒退好几步，连带竹椅也翻了，后背重重撞在立柱上，咚的一声，震得棚子簌簌往下掉尘土。
　　朱掌柜之所以这么惊慌是有原因的，他听说那天几个债主在贵芝堂逼债，赵三娘的打手屠铁头动手伤人，被贵芝堂小郎中饲养的一只小松鼠抓得头破血流，却拿那小松鼠一点办法都没收。想必就是眼前这只小松鼠，果然快如闪电，自己压根没看清是怎么回事，便已经被抓伤。想不到今天自己遇上了。
　　祝药柜也很惊讶，忙道：“小郎中，不要动手，有话好好说！”
　　左少阳两手抱肩，冷冷道：“朱掌柜不凶巴巴那样，我的黄球也不会动手的。所以，是不是好好说，得看朱掌柜的。”
　　朱掌柜是个吃软怕硬的主，眼前亏自然是不肯吃的。忙拱手道：“对……，对不起，刚才是我错了，你……，你把这玩意收起来吧。”
　　左少阳这才扯开腰间布袋，小松鼠哧溜一声，钻进了布袋里。左少阳起身对祝药柜道：“祝老伯，若没有别的事，我就过去了。”
　　“不着急，再坐一会，你爹喝茶，至少要喝半个时辰的。你再跟我们聊聊天好了。我让他们把你茶杯端来。——桑娃子！桑娃子！”
　　桑小妹的哥哥桑娃子忙提着铜壶从外堂撩门帘进来，陪笑道：“祝老伯，要续水吗？”
　　“不是，你去把小郎中的茶杯端过来。”
　　“哦。”桑娃子转身进到前堂，跟左贵说了左少阳在后堂跟祝药柜说话，便把茶杯端到了后院。
　　桑娃子续了水，正转身要走，朱掌柜叫住了他：“等等，桑娃子，你妹妹过门的事情，准备得如何了？”
　　左少阳心头一震，却不瞧他，耳朵却竖了起来，用心听着。


第113章 约会清风寺
　　桑娃子陪笑道：“准备得差不多了，嘿嘿，我爹说了，让您老放心，到时候一准送过来，保管错不了。——哎哟，朱大伯，您老的手背怎么受伤了？我给您拿药去！”
　　“不用！一点皮肉伤没事，老子当年撑船，风里来浪里去，死都不怕，还怕这点小伤？对吧，祝老汉。”朱掌柜瞧着祝药柜道。
　　“嗯！”祝药柜捋着白胡子点头道。
　　朱掌柜又偷瞧了左少阳一眼，提高了声音，道：“告诉你爹娘，他们收了我的银子，白花花的八十两银子！要是小妹到时候过不了门，我可是不答应的！听见没有？”
　　“是是！您老放一百个心！”
　　“放心？哼！我就是不放心才这么叮嘱的，你家小妹是个烈性子，老夫是个撑船的，就喜欢在大风大浪里行船，老子不怕她烈，再烈的主，老子也让她服服帖帖躺胯下！就怕过门之前这几天出事故，到时候别给老子送具尸体来！”
　　“嘿嘿，哪能呢。”桑娃子瞧了左少阳一眼，迟疑片刻，把头凑到朱掌柜耳边，低声道：“我娘已经把三妹锁屋里了，就等过门那天往您家送，绝不会出事的。”
　　“嗯，那就好，得小心看着。”
　　“看了，我爹让人把她屋里差不多的东西都搬走了，屋里除了床被子，啥都没有，我娘还请了几个个老妈子在屋里白天黑夜盯着她，顺便劝她，她想寻死都没法。呵呵。”
　　朱掌柜乐呵呵捋着胡须偷瞧了一眼左少阳，笑道：“这还差不多，成了，你也告诉你爹娘，三丫头过了门，就是我朱家的人，不会亏待她的。”
　　“是是，我爹娘也说了，朱掌柜心眼好，三妹过去虽然是小，也绝不会吃亏的。”
　　“那是，只要她乖乖听话。嘿嘿嘿”朱掌柜用血淋淋的手捋着自己的胡须，十分得意地大笑着，还不是偷看一眼左少阳。
　　祝药柜皱了皱眉，也瞧了一眼左少阳，对朱掌柜道：“朱老汉，我忍了好几天，想想还得说说你，你老小子年纪一大把，还吃嫩草？你们家那七只老虎还不够你折腾的？再说了，桑老汉咱们几个早年一起撑船的伙计，你现在把人家闺女收了做小，不觉太那么个……什么缺德了吗？”
　　朱掌柜并不觉得尴尬，苦笑道：“不是我缺德，是他们爹娘死缠着要我出钱收他们闺女入房！祝老汉，三丫头是不错，很合我胃口，那天喝醉了我也就随口那么一说，他们就当真了。要我出一百两彩礼。我当然不干，我的银子又不是天上凭白掉下来的。可是，这几天你也看见了，他们俩没少在我耳边磨牙，我本来只出五十两，一百两我都嫌太贵了，可他们两个，天天在我耳边磨，又不知从哪里找来两个土财主，在这商议收三丫头入房的事，有个出了六十两，有个出了七十两，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们花钱请来的托。桑老汉那婆娘是个碎嘴，拿这事不停在我耳边说，好象我要出得比他们低了，就被人家盖过去了没面子似的。得！花钱买个清静，我出了八十两，才把这事给了了。”
　　“八十两，就糟蹋人家花黄大闺女？”
　　“这叫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就甭管了！”朱掌柜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笑道：“你知道他们着急着把闺女给我，拿这钱做什么吗？——放贷给米行的曲掌柜！我警告他们说，那曲掌柜到处借钱，可留神到时候还不起。他们俩不听，还劝我有余钱也贷给曲掌柜，说什么五分利。我说我就算钱多的堆成山，也不做这事。不稳当！”
　　祝药柜不理他这茬，淡淡道：“什么时候过门啊？”
　　“后天，找算命的张瞎子张半仙算的日子，后天午时进门。大吉大利。嘿嘿”
　　祝药柜摇摇头：“你们呀，叫我说你们什么好！唉，我也懒得管你们这些闲事，不过，你也听见到，三丫头可是被锁屋里的，人家闺女看样子是死活不肯跟你。你又何苦霸王硬上弓？强扭的瓜不甜！”
　　朱掌柜贼眉嘻嘻笑道：“这一点你说错了，祝老汉，我老朱啊，还就喜欢强扭的瓜，那吃起来才有味道！嘿嘿。”
　　“你就缺德吧你！别弄出人命来，我看你怎么收拾！”
　　“所以我才要交代他们，过门之前别出事，过门之后，你放心，我有的是办法对付她。我跟你说，对付烈女子不能硬来，当然也不能软，得软硬兼施。恩威并用！当初，我收第五个小妾的时候，还不是，寻死觅活的，我先给她来个下马威，霸王硬上弓把她给破了，让她没了指望。然后把她软禁起来，好茶好饭好酒好肉伺候着，白天嘘寒问暖，无微不至，晚上就死缠烂打软磨硬泡甜言蜜语，让她相信，就算她要天上的星星，我也会给她摘去。这人心都是肉长的，天长地久，见我真心对她好，嘿，这心就软了，现在，跟哈巴狗一样了。嘿嘿，征服一个烈女子，那种感觉才叫爽呢！”
　　祝药柜没好气啐了一口：“你个老花痴。别跟我说这些恶心的事……”
　　左少阳听这朱掌柜说的，也如同吞了苍蝇似的，想知道事情原委，所以才静静听着，到底忍不住，伸手在面前扇了扇，对面色尴尬的桑娃子道：“哎呀，桑大哥，你这后面有苍蝇啊？”
　　“啊？哪来的苍蝇？”祝药柜四处张望。
　　“没苍蝇？”左少阳瞧了一眼朱掌柜，“没苍蝇怎么嗡嗡叫？恶心死人了！”
　　祝药柜一愕，也不顾旁边朱掌柜的感受，仰天哈哈大笑。朱掌柜气得鼻子歪，却不敢做什么，甚至连说都不敢，只能悻悻地哼了一声，装着没听见，扭头瞧外面。
　　左少阳端着茶杯起身，对祝药柜道：“这苍蝇太讨厌，我实在不习惯，老伯，我走了。”端着茶杯扬长而去。只留下祝药柜抑制不住的大笑。
　　左少阳回到老爹左贵身边，把恒昌药行已经做成第一笔生意的事情告诉了父亲左贵，左贵听了也很高兴，也不想耽误儿子炮制药材的时间，匆匆把茶喝了，便回了药铺。
　　这么早没人来看病，左贵老爹在长条几案后面望着门外行人，嘴里哼着小曲，心情似乎不错。
　　左少阳却坐在柜台后满腹心事，回想着刚才住朱掌柜的话。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并不是桑家老两口把女儿卖作朱掌柜小妾的事情，而是这件事中有什么很不对劲的地方。一时又想不起来哪里不对劲。
　　冥思苦想好一会之后，突然，他眼前一亮，终于想起是什么让自己心中不安了，皱着眉又思索了一回，起身借口上茅房，便从后门出来穿过小巷，来到了清风寺。这里依旧是十分的僻静，门口左右看不到一个人影。只有寺庙里隐隐的诵经的声音。
　　寺庙前面的草地到处都是乱石杂草，还有些垃圾，可见这寺庙里和尚也够懒的。左少阳左右看看，从地上捡了一根枯树枝，插在草地里。
　　这是他跟萧飞鼠约定的见面标记。
　　做好标记，他拍了拍手，又左右看了看没人，这才小跑着回到了药铺。
　　……
　　天快黑的时候，起更了。
　　左少阳匆匆吃过饭，借口上茅房，出了后巷，来到了清风寺。
　　这清风寺的香火很差，平素没什么人来上香，除了那几个不理人的老和尚之外，几乎没什么人来，所以白天都很清静，更何况是这时候了。
　　左少阳进了清风寺，逛了一圈，没看见桑小妹，便在院子一脚的槐树下石条凳上坐着等。几个老和尚在大堂里念经，那拖长了的声调倒也有些韵律，左少阳用心听了，却一句没听懂，到底是隔行如隔山。不过听这种吟诵经文的声音，倒是很让人心静神宁，物我两忘。
　　正在左少阳听得入神的时候，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扭头一看，却是桑小妹的嫂子黄芹。忙起身拱手道：“芹嫂子！”
　　黄芹招呼他坐下，左右看看无人，低声道：“你知道我叫你来这有什么事吗？”
　　“是你叫我？不是小妹吗？——哦，对了，她给她娘锁屋里了，出不来。对吧？”
　　“咦，你咋知道的？”
　　“听桑娃子给朱掌柜说的，朱掌柜这老小子刚才得意洋洋炫耀，说三日后要迎娶小妹，是真的吗？”
　　“是，你都知道了最好，免得我多费口舌了。这朱掌柜跟我公公婆婆商议，要收小妹做小。公公婆婆要彩礼一百两银子，开始朱掌柜不干，又来架不住婆婆软磨硬泡，答应了八十两银子做彩礼，纳小妹作妾。公公婆婆跟小妹说了，小妹死活不肯，婆婆也不理会，就把她锁屋里了。准备三日后送到朱家去。小妹扬言道，如果硬要她过门，她就去死！公公婆婆还是没理睬。所以，小妹让我来找你，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但凡我能办到的，我一定办。”
　　“我替她谢谢你了，这事也不难，——你帮忙给她一些药就行了。”


第114章 道长订货
　　“啊？”左少阳大吃一惊，“桑姑娘想服毒自杀？这……，这不行，我不能……”
　　“谁要自杀了！”黄芹白了他一眼。
　　“桑姑娘不是说，硬要她嫁，她就去死吗？”
　　“说死就一定要死啊？命只有一条，她死了，你高兴？”
　　“我怎么会高兴呢，桑姑娘这么帮我，我惟愿她好啊，只要能帮她的，要我做什么都行。当然，帮她服毒自杀不行。”
　　“瞧你！我都说了不是要自杀。”
　　“那她要什么药？”
　　黄芹把脸头凑到左少阳耳边，低低说了几句。
　　左少阳恍然大悟，连声道：“这办法好！”
　　黄芹急道：“那你有这种药吗？”
　　“有！我马上回去配，你等我片刻，配好就拿来给你。很快的。”
　　“那好，快点去吧。”
　　左少阳却没动身，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给黄芹：“有件事你现在去办一下。回来我的药差不多也就配好了，我们还在这见面。”
　　“什么事啊？”黄芹惊诧地接过那张纸。
　　左少阳左右看了看，凑过头去，在黄芹耳边嘀嘀咕咕了好一会。黄芹脸上阴晴不定，不时回问几句。终于，点点头，飞奔而去。
　　左少阳也匆匆回到药铺，只说祝药柜要一种新药，要马上配去给他。左贵也不多问。
　　药很快配好了，左少阳借口上茅房从后门出来，悄悄来到清风寺。黄芹已经到了，手里提着一袋东西，脸上有欣喜之色。
　　左少阳道：“拿到了吗？”
　　“嗯！他倒也干脆！我一说他给我了。”黄芹嘻嘻笑道，“这东西还是你保管吧，我和小妹都不方便。”
　　“呵呵，你们就这么信我？”
　　“不信你又能怎么样？这主意是你出的，小妹把心窝都掏给你了，难不成你跟小妹还使坏耍心眼？”
　　“呵呵，既然你们信任我，那好，那我就代为保管，你觉着时机已到，就托个信给我，我立马过来。”
　　“行！”黄芹把手里的袋子递给了左少阳。挥挥手，小跑着走了。
　　第二天一早，左少阳又去挑水，是按照以前的时间去的，想看看能否见到桑小妹。
　　到了河边水井边，没看见桑小妹，连黄芹也没看见，便故意磨磨蹭蹭等了一会，却还是没见黄芹来，等了好一会，却是桑娃子来挑水。左少阳也不好问，打了个招呼，便挑着水回去了。
　　上午祝药柜派了个伙计来叫他，说药材仓库已经修好了，让他去帮着验收。
　　左少阳便来到恒昌药行。这仓库只修了一座，是作为检验左少阳药材保存理论是否可行用的。如果再行扩建。仓库的选址和设计都是左少阳决定的。这期间，左少阳也来过几次，检查发现存在问题的，便指令翻工重做。所以工程达到了左少阳预先的设计要求，竣工验收顺利通过。
　　左少阳又指导他们开始往里装药材，教他们如何分类存放药材，整整忙了大半天，到下午这才忙完。祝药柜说他辛苦了，拿了两串钱（二十文）给他。
　　左少阳很高兴，拿了钱回药铺。
　　刚进门，便看见大堂里坐着一个老道，白须飘飘，鹤发童颜，正在和左贵说话。旁边坐着另一人，却是瓦市药材商董胖子。
　　见到左少阳回来，董胖子一喜，起身道：“左少爷回来了！”
　　“是董掌柜啊。”左少阳忙拱手道。心中一喜，莫非自己委托他代为销售的紫英石有了着落。又瞧了一眼旁边这位道长，心想难道是这位道士要定购炮制的药材？什么时候道士也鼓捣起药材来了？
　　“是啊！”董掌柜乐呵呵道，“是这样的，这位道长刚才在我药摊上，看见了你炮制的极细紫英石粉，便问是谁炮制的，我说了，他就请我带了来见你，要跟你商谈炮制药粉的事。所以我就给带来了。详细的你们聊。我还得回去照料生意呢。告辞了。”
　　左少阳忙道谢，把他送到门外。回来之后，拱手道：“道长如何称呼？”
　　“贫道法号无尘。在城外碧霞观修行。先前路过瓦市，发现刚才那位掌柜的所授紫英石异常细碎，得知是贵处炮制的，所以冒昧登门，刚才又从令尊处得知是公子炮制的药材，很是新奇，不知左公子能否炮制出如此细腻的丹砂来呢？”
　　丹砂也叫朱砂，是一种矿石，在《神农本草经》列为上品，认为长期服用可以延年益寿，也是历代术士炼制长生不老丹的必用配药。当然后世科学研究发现，丹砂是有小毒的。
　　左少阳道：“行啊，没问题的。”
　　无尘道长喜道：“如此甚好，实不相瞒，贫道在炼制丹药，以往使用的朱砂，无论如何研磨，都无法得到左公子这种细如面粉一般的粉末，而丹砂如果颗粒不够细，就无法炼制出好的丹药来，嘿嘿。”
　　唐朝之前，炮制丹砂基本上都是用研磨的办法，宋代以后，才开始用水飞法炮制丹砂。经过上千年的经验积累，现代炮制的丹砂细如面粉一般，左少阳使用的便是这种水飞炮制法。
　　左少阳道：“道长准备定购多少？”
　　“嗯，除了贫道要用之外，贫道还有一些道友也在练丹，对丹砂需求量也很大，就先买五十斤吧。用完了贫道再来购买。”
　　左少阳又惊又喜，本以为这老道一个人用，那需求量应该不大，想不到他还要帮别人买，五十斤还是一笔不算小的生意了。忙拱手道：“没问题，这原料是你们自己出，还是我替你们买？”
　　“原料拜托公子自己定购了，我们只管拉走成品。这货款我们可以先付给公子。但不知要多少钱？”
　　左少阳掐指一算，道：“我们炮制朱砂，连工带料的话，一斤两百文。五十斤就是一万文，也就是十两银子。”
　　无尘道长点点头：“嗯，这个价格比现在的朱砂要贵三成左右，不过，若能炮制出这样细的丹砂，多三成的钱也是值得的。好，就这么说定了。大概要多长时间炮制好？”
　　左少阳算了算，道：“十天吧。十天之后你来拿走。”
　　“行！”无尘道长从腰间取下钱袋，倒出一小锭银子，放在桌上：“喏，这是二两定金，其余的取货的时候再付。”
　　左少阳陪笑道：“道长，能否付六两的定金，余下的提货的时候再付？实不相瞒，我们药铺最近这钱周转不过来，二两银子不够进五十斤朱砂原料的。”
　　无尘道长笑道：“这样啊，也行，反正迟早要付的。”又从钱袋倒出两小锭银子放在桌上，对左贵老爹道：“烦请开个收据吧。”
　　左贵也是喜出望外，想不到揽下这样一笔生意，五十斤丹砂原料进货成本大概四两银子左右，左少阳直接翻了一倍多，说炮制好丹砂要价十两，左贵真担心这道长嫌贵，心中琢磨，就算六两七两，这生意也做得过，没想到道长虽然觉得贵，但还是决定定购。不禁大喜。他却不知道，对无尘道长来说，这么细腻的丹砂，一定能练出质量上乘的丹药来，转手卖掉，那价格准保翻翻。所以，对他来说，同样是赚钱的好买卖。所以左少阳出的价格还是能接受的。
　　左贵提笔写了张收据，给了老道。道长告辞而去。
　　左贵很是兴奋，乐呵呵道：“忠儿，想不到你炮制的药材还真有人赏识。事不宜迟，走，咱们赶紧去进货，这就开始炮制吧，别等人家上门来的时候拿不出货，那可就不好了。”
　　左少阳说的这十天时间，已经是打出了富余时间了的，就担心有什么变故，所以也不着急，道：“爹，这钱，咱们还是先拿去赎桑家的首饰吧。听说当铺典当回赎也是要收钱的，早一日赎回来，就少损失一点。”
　　左贵迟疑道：“按理应当如此，只是，若把钱拿去赎首饰了，又拿什么来进货？”
　　“先赊销，十天后道长来取货，交了余下的四两银子，刚好够支付货款的。”
　　“可人家愿意吗？”
　　“找刚才那董掌柜，他应该会愿意的，实在不行，再找恒昌药行，祝药柜或许会给我们这个面子。不过，这笔生意我想给董掌柜，毕竟是他帮忙，我们才获得这笔生意的。有钱大家赚嘛。”
　　“是啊，知恩图报，是为君子。”左贵捋着胡须点点头，把那六两银子推给左少阳，“你把银子拿着，去一趟清香茶肆，跟桑掌柜说已经筹到钱了，让他把当票拿给你，然后去把首饰赎出来给他们送去。”
　　左少阳却知道这首饰是桑小妹的嫁妆，将来要还给桑小妹，而不能还给桑掌柜夫妻，而桑小妹眼下正在跟包办婚姻作斗争，只怕没空理这件事，先去看看，能否把当票拿回来再说。
　　左少阳答应了，匆匆来到茶肆。
　　这时，在茶肆泡茶的茶客已经多了起来了，围坐在一起正兴致勃勃地在议论什么事情。桑母见他来了，脸上笑容有些不自然，迎上来道：“小郎中，喝茶吗？”


第115章 倪二医死人了
　　左少阳点点头。心想不可能直接告诉他自己找桑小妹要当票，只能先喝着茶看看情况，便走进去，在老位置坐下。一个人喝茶，又不是为了喝茶来的，所以不敢要太好的，只要了一杯两文的普通茶。
　　慢慢品着茶，他目光在大堂里搜寻黄芹的身影，却没看见，有些奇怪，却又不好问。
　　这时，一旁的茶客聊天的内容引起了他的兴趣，似乎是惠民药铺的事，便端了茶坐了过去。
　　茶馆里聊天是不忌讳人家在一旁听的，而且往往还喜欢别人来探听，聊起来才有意思。这茶客身边已经有好几个茶客围着听他说了。
　　正眉飞色舞说得起劲的是个矮胖茶客，只听他说道：“你们是没看见啊，惠民堂那倪二被上了枷锁押走的样，唉，他还一个劲喊冤枉呢。那皂隶告诉他，有话自己跟县令老爷说去。便把他给押走了。这会子惠民堂全乱套了，门也关了，可能在琢磨怎么打点关系救人呢！”
　　“恐怕不是那么好救的吧？”一个老茶客嘻嘻笑着道。
　　“那是！”另一个茶客神秘兮兮道，“钱县令可不是个好说话的人，上回那个告老还乡的京官，听说还是个六品的官呢，他儿子跟人争执打死了人，钱县令愣把他锁了去，不仅重责了几十大板，解送州衙门处理，当真半点情面都没留呢！”
　　矮茶客哼了一声，一副百事通的样子冷冷道：“你们知道什么？这叫落草的凤凰不如鸡！告老还乡的京官没权没势，还穷得叮当响，就剩那祖传老宅了，他没啥钱打点，打死了人又不占理，谁会给他面子？嘿嘿，惠民堂可不一样哟……！”
　　那茶客嘿嘿干笑道：“那是，倪大夫到底是名医，去过京城给王爷大臣瞧过病的，听说也给钱县令看过病，而且，家财万贯，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
　　左少阳听说倪二被衙门抓走了，心中颇有几分快意，惠民堂倪二为人刻薄，没少讥讽自己，而且上回就是他挑唆债主们来贵芝堂逼债，差一点没闹到衙门，一直没机会报仇，想不到这仇还没报，他自己就先倒霉了。左少阳想探听清楚怎么回事，便问旁边一直在听的一个长脸茶客道：“大叔，惠民堂倪二犯了什么案了吗？”
　　长脸茶客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嘿嘿笑道：“惠民堂倪二治死了人，被人家给告到衙门去了！”
　　“啊？怎么回事？”
　　“瓷器行的隋掌柜知道喽？”
　　左少阳不知道，但还是点点头。
　　“隋掌柜的老母，那天突然肚子痛，痛得不可开交，去惠民堂请倪大夫，偏巧倪大夫不在，倪二去的，瞧了病，说是什么……，什么……”
　　“寒疝！”那矮茶客听他们在说这事，便凑了一句。
　　“对对，嘿嘿”长脸茶客笑道，“这病名怪得很，又很绕嘴，愣是没记住。”
　　“隔行如隔山呗，有啥稀奇的。”矮茶客道。
　　“是啊，”长脸茶客陪笑道，“这医术太难学了，早年间，我爹也曾想让我拜师学医来着，我死活不干……”
　　左少阳可不关心他早年间的事，忙打断了他的话，道：“大叔，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就跑到我舅妈家躲了几天，我爹这才罢了这心，嘿嘿……”
　　“我没问这个，我是说倪二看病之后怎么了。”
　　“还是我来告诉你吧！”那矮茶客见左少阳没听过这故事，便自告奋勇道：“这可是惠民堂伙计亲口告诉我的，这里头我最清楚这事！——那倪二诊病说是寒疝，开了一个方子，名叫‘大乌头煎’。亲自拿了药给隋家老太太煎服。结果，老太太服药之后，两脚一蹬，死了！”
　　“啊？”左少阳瞪大了眼，“大乌头煎只用乌头一味药，不过用量很大，要大乌头五枚，而且必须是炮制好的乌头，否则很容易中毒的！”
　　“是吗？你怎么知道？”
　　长脸茶客笑道：“他是贵芝堂桂枝郎中的儿子啊。人家是开药铺行医的，自然知道。”
　　“原来是这样啊，对了，听说你爹曾经救过一个死胎不下的产妇，当时是怎么回事？能不能给我说说啊。”
　　左少阳哪有空说这些，问道：“大叔，这事没啥说的，您先说说惠民堂倪二的事吧？”
　　“这事后面没啥说的了，那隋掌柜财大气粗，而且好象后面有刺史大人撑腰，眼看老母吃了惠民堂的药立马死了，怀疑有毒，一气之下告到了衙门。钱县令不敢怠慢，便下令把人锁了。就上午的事。”
　　“那什么时候审案呢？”
　　“这可说不准，得看县太爷的了。——现在该说你们诊治那死胎不下事了吧？”
　　“没啥说的，嘿嘿，我爹不让我们外面说这事，生怕挤兑人家惠民堂。”左少阳干笑道。
　　“为何会挤兑他惠民堂？”这矮茶客搞不明白。
　　长脸茶客笑道：“你当真不知啊？那死胎不下的产妇，是惠民堂治不好了，回家等死，后来才被他们贵芝堂给治好的！既然人家小郎中不方便说，那我来告诉你好了，这件事我知道！”长脸茶客开始添油加醋眉飞色舞说了起来。
　　他们这边说得真热闹，桑母和桑老爹那边也在嘀咕。
　　桑母对桑老爹道：“贵芝堂那小郎中又来了，你可得盯紧点，就这最后一天了，别让他靠近三丫头，免得多生事端出来。”
　　“放心，我盯着呢。”
　　“你盯个屁！要不是老娘我昨儿瞧出来娃子媳妇跟他鬼鬼祟祟的不知搞什么鬼，把她也锁屋里。指不定已经出什么事了，他这会子来，说不得就是想捣乱来的。我可告诉你，这煮熟的鸭子要是飞了——”桑母左右瞧了瞧，压低了声音道：“朱掌柜给的八十两银子彩礼钱，我把咱们积蓄都押上了，凑足了一百两，已经全贷给了米行的曲掌柜了，要是没过门之前出了什么症候，那八十两我们可还不起！”
　　桑老爹干笑点头：“你也忒着急了，为何不等过了门，稳当了，再贷银子给他，岂不安生？”
　　“你知道个屁！你没听说吗，今天曲掌柜就要出门运粮去京城了，这一去就是个把月，要等一个月之后再给，就要多损失一个月的利钱！而且，人家从京城回来，要是不肯再收贷，又或者二三百两以上的才收，那不全泡汤了？你就等着哭去吧你！”
　　“是吗？嘿嘿，还是老婆机灵。”
　　“屁话！老娘要是不机灵，当初你会找我？嘻嘻”
　　“那是！”
　　他们俩嘀嘀咕咕说着话这工夫，左少阳东张西望在找桑小妹和黄芹，却一直没看见。只有桑娃子在提壶续水。
　　左少阳摸着下巴琢磨了片刻，眼珠一转，想了个办法，端着茶杯走到楼梯口边的座位坐下。招手把桑娃子叫了过来，让他拿纸笔给自己有用。
　　纸笔送来之后，左少阳写了个纸条，折好放在怀里，又招手叫续水的桑娃子过来，说道：“桑大哥，我们已经凑够钱了，想把上次那些首饰赎出来还给你们，能不能把当票给我？”
　　桑娃子一喜，道：“你稍等，我去问问我爹。”急匆匆跑到柜台，跟二人这么一说，桑母率先跑了过来，满脸是笑，伸出手道：“把钱给我好了，我去赎。”
　　左少阳摇头道：“我爹说了，还是我们去赎的好，再说了，这银子是桑姑娘给我们的，我们应该直接赎了还给桑姑娘。”
　　“这说的哪里话！”桑母脸一板，“我是她娘，东西自然应该给我，哪有闺女瞒着娘藏私房钱的道理。——快把钱给我吧！”
　　左少阳两手一摊，道：“对不起，伯母，我爹让我来拿当票，钱在我爹哪里。不在我身上。你要要，得跟我爹要去。”
　　“那好，我找你爹去要！”桑母咚咚往外走。
　　桑老爹忙拦住她，道：“你等等！当票在三丫头那里，拿到钱也赎不了啊。”
　　“先把钱拿到手再说！”说着，桑母扭着肥臀咚咚走了。
　　左少阳就希望她出去，反正钱在自己手里，桑母去了贵芝堂也拿不到钱。现在大堂只有桑老爹和桑娃子在。趁着桑老爹进厨房，桑娃子在前面提壶续水的时候，左少阳磨转身，悄无声音上了楼，轻手轻脚来到桑小妹屋外。
　　听里面传来说话声：“朱掌柜最懂得疼人的了，小妹你要嫁过去，那可真是掉进了蜜罐子里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冷冷道：“行了，你们几位不要说了行不行？翻来覆去就这几句话，都说了两天了，你们不累吗？”
　　听声音正是桑小妹的嫂子黄芹。原来她在屋里。
　　只听那老婆子的声音道：“桑家嫂子，你是不知道啊，我们说的可都是真的，就怕小妹错过了这段好姻缘，这才苦口婆心这么劝说她……”
　　左少阳把手指沾湿了，轻轻捅破窗户纸，往里一瞧，只见桑小妹躺在床上，侧身靠里斜靠在床头。黄芹坐在床边。屋里除了那张床，所有的家具全部都不见了。四个老婆子围着床，或者靠着或者蹲着，正唧唧呱呱劝说着桑小妹。


第116章 回赎之争
　　左少阳来到门边，见门上挂着一把铜锁，把门从外面锁住了。
　　左少阳从腰里掏出小松鼠，取出那纸条折小了，让小松鼠咬着，用沾湿的手指把窗棂一小块纸无声地捅破，然后把小松鼠的头塞了进去。小松鼠似乎明白了主人的想法，哧溜一声钻了进去，抓着木板墙壁往上爬。
　　“哎哟妈呀！老鼠！有老鼠！”几个老婆子看见小松鼠进去，老眼昏花下也没看仔细，还以为是老鼠，吓得躲得远远的挤在门边，可门被从外面锁住了，又出不去，吓得背过身乱叫。
　　小松鼠快速上了帐幔，顺着爬下来，来到桑小妹床头。
　　桑小妹开始也吓了一跳，随即便认出了是左少阳的小松鼠，又惊又喜，小心伸手过去，上次在贵芝堂，小松鼠曾蹲在她肩膀上玩，所以并不躲避，任由她捧在手里。
　　桑小妹随即发现了小松鼠嘴里的纸条，忙取了下来，展开一瞧，上面写着：“桑姑娘：请把当票给我，我已经筹够钱，可以替你赎回首饰了。你娘去找我爹要钱去了，必须尽快赎回首饰，你放心，我会替你把首饰保管好的，等你方便了，再原物奉还。万望保重，不要走极端！”
　　桑小妹抬头看了看窗户，除了那个破洞，并没有看见什么，扭脸看那几个老婆子，还吓得哇哇叫，赶紧从枕头里掏出当票，折好让小松鼠咬着。小松鼠机灵地快速窜到窗边，又从那个窗户缝里钻了出去。
　　左少阳拿着当票，大摇大摆下了楼。
　　桑老爹见他从楼上下来，瞪大了眼：“小郎中，你上楼做什么？”
　　左少阳晃了晃手里的当票：“去跟桑姑娘拿这玩意啊。我现在回去赎首饰。”
　　“我跟你去吧，赎出来给我就行了。”
　　左少阳摇摇头，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道：“桑老伯，咱们心里都很清楚，这银子是桑姑娘的奶奶送给她做嫁妆的，只是为了顾全你们脸面，对外才说是你们拿出来的首饰。先前桑姑娘已经说了，这首饰赎出来，必须当面还给她。我必须按照这个办。不能直接给你。抱歉。”
　　桑老爹心想，反正女儿给关在屋里了，这首饰还到女儿手里，那也飞不上天去，便陪笑道：“行啊，既然三丫头这么说了，就还给她呗，反正她奶奶给的嫁妆，也是要给她的。”
　　左少阳笑了笑，摸出两文钱放在桌上，扬长而去。
　　出了门来，他拿出当票仔细看了看，他可从来没见过这玩意，很是有些好奇，见上面画得鬼画桃符一般，根本看不懂，认了好一会，才辨认出当铺的名字，名叫“永祥典”。
　　他找了个摆摊的问了，得知永祥当铺的位置，一路找去，这家当铺门面到挺大，门前挂这个大幌子，金字招牌，很好找。
　　门口挂着厚厚的门帘，挑开门帘进去之后，见里面没什么人，高高的柜台一直到人下巴处，柜台后坐着个老者，笼着袖子在打盹。他东瞧西望，见没伙计上前打招呼，便走到柜前，把当票递了进去：“我要把这东西回赎了。多少钱？”
　　那老者睁开眼，瞧了瞧他，慢腾腾接过当票瞅了一眼，道：“五两三钱！”
　　左少阳吓了一跳：“这才几天啊，怎么就要三钱利？”
　　“嫌贵当初别当啊！”那老掌柜鼻孔里冷哼一声，将当票扔回给他，笼着袖把眼又闭上了。
　　“算了，三钱就三钱吧，赎！”
　　掌柜的有些不耐烦地哼了一声：“等着！”慢腾腾笼着袖子钻进后门，过了好一会，才拎着个布袋出来，将袋子往柜台一扔：“自己检查封口火漆！开封当认可哟！看清楚了。”
　　按典当的规矩，当铺怕客人使诈，回赎的时候讹诈说典当的东西被掉包了，不是原物，所以贵重的小件首饰、珍玩等，都要检验之后当面封存，盖上火漆封口，回赎时检验后开口启封，当面点清。
　　左少阳核对了袋子跟当票上的编号，典当物品种类等内容相符之后，检验封口，点头道：“没错。”
　　掌柜的拿过一把小刀，裁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都倒在了柜台上，是几件手镯、耳环、项链和戒指之类的首饰。对比当票上登记的典当物品之后，种类数量都相符，便把五两三钱银子付了，把首饰放入袋中，提着出了当铺。
　　左少阳回到药铺，进门便看见桑母气呼呼坐在凳子上，母亲梁氏站在一旁陪着笑说着什么，老爹左贵笼着袖子坐在长条几案后面。
　　瞧见他进来，桑母呼的一下站了起来，指着左少阳道：“好你个小郎中，敢骗老娘！亏得我们家这么帮你，你竟然骗人！——把银子拿来！”
　　左贵叹了口气，道：“忠儿，赶紧把银子给他们吧，他们要自己赎，那就多给一些利钱，让他们回去自己赎去好了。”
　　“这话还像个人话！”桑母怒气冲冲道，“赶紧的，五两五钱银子，给我！”
　　左少阳冷冷道：“是五两三钱，怎么成了五两五钱？”
　　“你如何知道？”
　　“因为我已经把首饰赎出来了。”左少阳晃了晃手里的首饰。
　　桑母两眼放光，扑了过来：“给我！”
　　左少阳将首饰塞进了怀里，两手抱肩冷笑道：“抱歉，这首饰不能给你。”
　　“凭什么？这是我们家的首饰，莫非你还想霸占不成？”
　　左少阳没理她，转头对父亲左贵道：“爹，我刚刚才知道，这些首饰其实是桑姑娘奶奶留给她的嫁妆，是桑姑娘私人所有。她已经再三叮嘱我，说回赎之后，务必亲手还给她，不能给其他任何人。所以，这些首饰只能当面还给桑姑娘。”
　　左贵吃了一惊：“有这事？桑姑娘……，为什么要把嫁妆典当了来帮我们？”
　　“这个……，我也不知道，但我现在知道了，当时扶危济困帮助我们的，并不是不是他们两位，而是桑姑娘自己！”
　　桑母一副泼妇样，指着左少阳道：“你说什么？什么不是我们？我女儿做的事就是我们做的事！女儿的东西就是我们的东西，——快把首饰给我！”
　　“抱歉，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这些东西是桑姑娘个人的东西，所以只能还给她个人。”
　　桑母眼珠一转，放缓了口气：“那也行，你跟我回去，当面给她就是。”
　　“那不行。”
　　“为什么？你也说了，这是三丫头的嫁妆，告诉你，三丫头已经定了亲，明天就过门。你现在不给她，她拿什么做嫁妆。”
　　“这门亲事桑姑娘不愿意，就谈不上嫁妆的问题。”
　　“你如何知道她不愿意，她愿意得很！人家朱掌柜有的是钱，哪象你们，赖账不还！”
　　一旁的左贵脸上闪过一道怒容，但到底忍住了。
　　左少阳冷笑道：“就在刚才，桑姑娘明确委托我，让我代为保管这些首饰。说她现在不得自由，以后她自己来取。”
　　桑母怒道：“胡说！她和黄芹两个被老娘锁在屋里，还有四个老婆子守着，如何委托得了你？”
　　左少阳笑道：“是啊，既然你刚才说这门亲事桑姑娘愿意，那又为何将她锁在屋里？还派人守着？”
　　桑母张口结舌难以自圆其说，索性耍赖道：“我们家的事不用你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定了就行，轮不到她答应不答应！——快把首饰给我，要不然，我上衙门告你们去！”
　　左少阳侧身一让：“请便！我也正想上衙门呢！我是严格按照桑姑娘的委托在办，没有任何过错。听说县太爷是个十分严谨的人，他会派人核实这件事。桑姑娘会如实说的，还会说你们是如何把她当商品一样标价出售，把他卖给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做小老婆，她不从你们就把她锁屋里，我虽然不懂我们大唐王法是如何规定的，但我相信，贪图钱财而逼自己亲闺女嫁给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做小老婆，县太爷未必会赞赏你们的做法吧？那些堂外听审的百姓，你猜有几个人向你们挑大拇指说做得对？又有多少人会朝你们吐唾沫？知道你们这样的德行之后，还会有多少人来你们茶肆喝茶呢？”
　　左少阳是真的不懂唐律，不过，他当初学历史，老师曾说过，古代虽然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是，如果子女拼死不从，也是不允许父母采取暴力或者威胁手段强迫逼婚，强纳硬娶的。《唐律疏义·户婚律》卷对此便有明确规定：“诸违例为婚，虽有媒聘，而恐吓娶者，加本罪一等，强娶者，又加一等。”对强迫纳人为妾的，也是要处罚的，只是处罚要比娶妻轻一些罢了。
　　桑母虽然也不知道唐律如何规定的，但平素也听说，强逼人为婚是要挨板子的，所以偷偷摸摸进行，刚才情急之下脱口说了，现在听左少阳的话，顿时后悔，色厉内茬道：“你别拿王法来说事，老娘不怕这个！哼！”转身冲着左贵道：“左郎中，你儿子欺负我老太婆，不肯归还首饰，又想上衙门出我老太婆的丑，你到底管不管？”


第117章 天大的篓子
　　左贵先前已经被她的讥讽气得花白胡须乱抖，听了左少阳说的话，这才知道其中还有这段隐情，现在听她又如此胡搅蛮缠，颠倒黑白，更是恼怒，冷声道：“我忠儿所言并无不当，当初是令嫒送来的钱，我们赎了自然要归还令嫒，更何况有令嫒亲口叮嘱必须归还她本人，更应如此。至于上衙门之事，是你自己说的，反来诬陷我忠儿，要去便去，大堂之上是非黑白辨个清楚！该打板子打板子，该罚银子罚银子！谁是谁非，自会水落石出！”
　　桑母还真不敢上衙门，也不敢把事情闹大了，歪着嘴，指着左贵道：“好好，好你个左郎中，竟然这般护短！老娘现在事情忙，没空跟你磨牙。等忙过这阵子，我再来跟你们理论！”说着，扭着肥胖的身子走了。
　　左少阳从怀里把那小袋首饰掏了出来，把剩下的七百文钱也放在桌上：“爹，首饰怎么办？”
　　“钱给你娘收着，首饰，你负责保管，等见到桑家小妹，当面还给她。——听你刚才说，桑家逼迫女儿要给金玉酒楼的朱掌柜做妾，究竟怎么回事？”
　　左少阳便把事情说了。
　　左贵皱眉听完，道：“这件事若他们不闹到衙门去，我们也不要多管，毕竟是人家家事，也别到外面说去。”
　　左少阳答应了，想到黄芹告诉自己桑小妹的打算，心中有些好笑，估计桑小妹的办法能行得通，这门亲事那朱掌柜只怕闹个灰头土脸没便宜占，所以也不担心，又道：“对了，惠民堂的倪二因为把瓷器行的隋掌柜的老母给治死了，被隋掌柜告到了衙门，说他在药里下毒。倪二已经被衙门的人锁了去了。”
　　左贵对这倪二也没好感，但毕竟都是同道，耳听人家行医出事，还是多少有些关切的，忙问了究竟。
　　左少阳便把自己听到的说了。
　　左贵听罢，沉吟道：“大乌头煎的药性不好把握，乌头用量又很大，出事是经常的。若是遇到庸医，就更容易出事。唉！庸医猛于虎啊！”
　　……
　　石镜县衙。
　　倪大夫在花厅里背着手急得团团转。
　　倪二是倪大夫的亲弟弟，出事的时候，倪大夫正好出诊去了，回来才知道倪二被衙门锁走了。
　　倪大夫忙把当时跟随倪二到隋家诊病的店伙计叫来询问，得知了事情经过，虽觉得这事有些蹊跷，却不如何慌张，以为隋家这样大张旗鼓不过是想讹一点钱财罢了，便带了重礼来到隋家登门赔罪，想赔偿一笔钱了事，可到了隋家院门口，人家连通报都不给通报，只说了有什么话公堂上说。
　　倪大夫好话说了一箩筐，人家还是不搭理，眼见隋家如此强硬，倪大夫这才知道事情不妙，回来之后琢磨再三，便带了重礼来见县令。
　　他与钱县令也是老交情了，钱县令生病，也没少叫他去看病。以前他有事来拜访，钱县令都是直接将他迎到内衙说话，而这一次，门房却把他领到这普通会客的花厅来候着，那一大捧盒的礼物也没像以前那样收进去，就搁在花厅里，钱县令也借口有公务，一直没有露面。这让倪大夫更是惶恐，暗觉情况不妙。
　　正在他等得心如火烧，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的时候，门口侍从终于拖长声音道：“县太爷到——！”
　　倪大夫慌忙迎上前几步，垂首拱腰作揖。
　　钱县令身形干瘦，瞅了他一眼，也不说话，一步三摇，慢腾腾走到当中交椅上，掸了掸衣襟，拖长了腔调道：“坐吧！”
　　“谢大老爷赐座！”倪大夫从来没见钱县令如此冷淡过，不仅更是惶恐，撩衣袍在下首客座交椅上坐了下来。却不敢大刺刺坐着，仍旧欠着身，只坐了半拉屁股。
　　旁边侍从端上一杯茶，钱县令捧起来，慢慢品着，却不说话。
　　倪大夫耐着性子，等他把茶杯放下了，这才满脸堆笑道：“大老爷，今日老朽……，这个，在下……，嗯，小人……，咳咳，”他琢磨了好几个称呼，原先都用的老朽，现在有事相求，用老朽觉得有些倚老卖老的意思，不够礼貌，又换成在下，又觉得这江湖口吻不够正规，索性换成了卑贱的小人了，轻咳两声，续道：“小人今日冒昧拜访，打扰大人公务，实在汗颜，只是，舍弟被抓，心急如焚，故厚颜登门，想探听事情原委，若有误会，也好向大人禀明。”
　　倪大夫起身走到墙边，将那大捧盒提了过来，放在钱县令的脚边，轻轻揭开盖子，里面是几匹绫罗，还有个黑底描金，四角镶银边的小匣子，取出，小心翼翼放在钱县令身边茶几上，一按锁扣，吧嗒一声打开了，里面是满满一匣子的银锭。
　　倪大夫欠身陪笑道：“舍弟虽少不经事，但医术还是过得去的，断不会失误治死人，所以，其中恐有……”
　　“本县没有说他失误治死人呀！”钱县令终于说话了，仍旧是拿腔拿调的，伸出两只枯瘦的老手，比划着瞅自己手指甲，眼睛都没瞟那小匣子和大捧盒一眼，似乎自己这手指甲比那些绸缎白银更有意思。
　　倪大夫到底是老于世故，听出钱县令话中有话，更是一惊，忙斟字酌句道：“这个……，舍弟医术并不在小人之下，大乌头煎虽然有毒，却也是寻常方剂，平时用得多了，断不会出错的，至于隋掌柜老母为何中毒，其中必有蹊跷，或有人从中下毒也未可知啊。”
　　钱县令冷哼一声，拍了拍手，门外进来一个侍从，钱县令道：“请汤博士来一趟。”
　　“是！”
　　“等等，嗯……，把安医官也叫来吧。”
　　“是，老爷。”
　　唐朝在州县衙门都设有医署，象合州这样的中等州的衙门医署，设医博士一人，是从九品下。也就是最末一等。另设助教一人，学生十二人。主要职责是管理辖区内医药行业，相当于现在的药监局，另外，又有地方医学院的功能，平时教授学生，遇地方有疫情的时候，还具有带领学生巡回医疗的责任。
　　刚才钱县令所说的汤博士，就是州衙门医署的一把手，虽然只是从九品下最末一等官，而钱县令是正七品上，相差甚远，但人家是上级部门派下来协助查案的，就算没有刺史大人这层关系在里面，也是要给他三分面子的，更何况这汤博士是州府刺史大人亲自指派下来，协助调查案件的，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刺史大人，钱县令当然更要毕恭毕敬，说了一声“请”字，至于本县医署的医官，那就直接通知过来了。
　　倪大夫对这两位医官都认识，但并不熟络，此刻听说州衙门竟然派了医博士亲自下来，又见钱县令压根不瞧那一箱子礼物，心中更加感到不妙，只怕这件事凶多吉少。知道这两位很快便会来，不敢耽误，待侍从出去之后，忙弓着身子带着哭腔道：“大老爷，能否看在小人望日的薄面上，指点迷津，救舍弟一救啊。”
　　钱县令听他说得可怜，终于叹了一声，低声道：“倪大夫，不是本县不帮你，这件事……，唉，的确十分棘手。”
　　“啊？这隋掌柜不就是开瓷器店的吗，莫非真有什么来头？”
　　钱县令瞅了一眼门口，声音更低了：“这隋掌柜本人是没什么了，架不住他背后有人啊！你知道这位隋母，也就是你弟弟治死的这位老太太是谁吗？”
　　“谁啊？”
　　“欧阳刺史的奶娘！”
　　唐初州一级衙门的长官名叫“刺史”，正四品上，由于唐初地方常设行政机构是州县，在唐太宗贞观元年全国设“道”，从表面上看类似现代的“省”，但是，唐朝的道不是常设行政机构，也没有常设的行政官员，只是根据需要设置监察官吏协助中央监察地方州县，带有巡视性质，没有直接管理权。所以，州刺史实际上是地方的最高行政长官，级别要比地级市市长要高。
　　由于唐朝州的数量很大达到了三百以上，因此，管辖范围远小于现在的省级，同时，权力还受到道监察官员的一定牵制，因此，可以把刺史理解为介乎于地级市市长或者地区行署专员强，但比省长稍弱的级别。
　　倪大夫顿时心头凉了半截，自己弟弟治死的这隋掌柜的老母，竟然是州刺史的奶娘！州刺史小时候吃过人家的奶，一般看来奶娘不算什么，但如果这位官员很孝顺，有羊羔跪乳之德的话，那就麻烦了，偏巧听说这州刺史又是特别崇尚孝悌之道的一位儒官，这件事只怕不好善终了！
　　钱县令见他这模样，也颇同情，摇头道：“这隋母早年间在欧阳大人家当乳母，尽心尽责，颇得欧阳大人父母的赏识，所以后来赏了她不少钱财，还扶助她儿子也就是隋掌柜开了这瓷器店，平素两家多有往来，得知隋母服了你们惠民堂的汤药后当即死亡，刺史大人痛哭流涕，几次昏厥在地！先后三道批文，责成本县彻查此事，务必将凶手严惩不贷，以祭乳母在天之灵。唉！倪大夫，请恕本县无能为力了。”
　　这几句话犹如当空电掣雷鸣，把倪大夫震在当场，呆呆做声不得。


第118章 房漏偏逢连夜雨
　　钱县令又叹了口气：“你去隋家告罪和解了吗？”
　　倪大夫一脸沮丧：“去了……，隋家不让小人进门。”
　　“唉，那就麻烦了。”钱县令指了指桌上和地上的礼物，低声道：“你这次的东西，本县是断不敢收的！实话告诉你，先前本县是想将这些东西当面上缴，给州医署汤博士处理，以明本县秉公执法之志，听你说得可怜，又念你我相交多年，你在本县行医，救治过不少百姓，也算劳苦功高。所以好意提醒你一句，趁他还没来，赶紧把这些东西都收了起来，别让汤博士知道，你我都不好交代。”
　　“是是！”倪大夫失魂落魄一般，兀自不死心，勉强挤出一分笑容，低声道：“大老爷，这个……，所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哪个医者也不敢说包治百病，纵然华佗再世，扁鹊重生，也不敢拍胸脯说一辈子没失手过啊。隋掌柜老母病危如此，病重不治，那只能怪她的病自身太重了，所谓‘治得了病，救不了命’，‘阎王要他三更死，谁能留他到五更’？总不能因为病人死了，就要医者无辜殉葬啊？！”
　　“无辜？”倪大夫冷笑道，“是不是无辜，待会两位医官来了，你就知道了。”说到这，倪大夫又恢复了淡漠的表情，瞧着两手指甲，道：“倪大夫，汤博士可马上就到了，要是看见你这些个东西，只怕你就更难说清楚了！”
　　倪大夫顿时慌了神，赶紧忙手忙脚将礼物装好，跑到门口，左右看看，见汤博士他们果然还没过来，赶紧招手将门外远处候着的店伙计叫了来，将大捧盒抬走了。
　　过得这片刻，倪大夫终于稍稍稳住了心神，喘了一口气，低声道：“大老爷，舍弟可能会被如何处置呢？”
　　钱县令瞧了他一眼，冷冷道：“这个……，本官不便奉告！”
　　“是是……”
　　倪大夫诺诺连声，不敢再问。
　　他知道，既然这件事涉及到了县令的顶头上司，又是三道指令这么下来的，他心中已经很清楚这里面孰轻孰重。若不出足够重的大礼，只怕难以打动他的心。眼下情况未明，不宜冒然出手，先摸摸情况再说。不过，从钱县令这态度和刚才的话，倪大夫已经知道，自己弟弟有可能用药上也多少有些问题，要真是这样，那只怕更没得希望了。
　　又过得片刻，门外终于响起脚步声，门口侍从高声道：“汤博士、安医官到——！”
　　钱县令忙站起身，等汤博士进来，上前一步拱手道：“汤大人！”
　　汤博士忙躬身一礼：“钱大人！”礼毕，瞧了一眼旁边的倪大夫，淡淡一笑：“原来倪大夫也在此啊？”
　　钱县令忙陪笑道：“倪大夫是来询问他惠民堂倪二的案子的。——请坐！”
　　等汤博士和安大人坐下之后，倪大夫忙上前一步，一拱到地：“小人拜见两位大老爷。”
　　汤博士扫了他一眼，却不理睬，转头对钱县令道：“但不知钱大人召唤卑职，所为何事？”
　　“适才倪大夫来询问倪二的事，提到他弟弟医术不差，应该不会用错药的，故觉得这件案子很冤枉，因这件案子是刺史大人交办的，本官不敢冒失，故请大人过来解释一二……”
　　“解释？”汤博士嗤的一声冷笑，“什么好解释的，事情已经水落石出，案犯下方用药，‘故不如本方’，依律当以故杀罪论！事实已经昭然若揭，证据确凿，就等着大人升堂断案，查清这厮为何要谋害老夫人，判他死罪上奏朝廷，卑职也好回去禀报刺史大人了。”
　　一听这话，倪大夫身子一晃，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作为多年行医的老大夫，对医疗事故的处罚是很清楚的。在唐朝，根据《唐律》的规定，一般的过失导致的医疗事故，叫做“误不如本方”，最高是徒二年半，比现代医疗事故罪要轻得多。但是，如果是故意用错方药，则叫“故不如本方”，那就要按故意杀人罪或者故意伤害罪论处了。最高可以判处死刑。
　　至于什么是“不如本方”，根据《唐律疏义》的规定，是指“医师为人合和汤药，其药有君臣、分两，题疏药名，或注冷热迟驶，并针刺等，错误不如本方者”也就是说，根据官府认可的医书典籍，对方药的配伍、剂量、冷服热服，先煎后煎，以及针刺部位等等有明确规定，你没有按照规定下方用药，或者不按规定乱使用药物的名称导致药铺出药错误等等，就叫不如本方。简单一句话，就是使用方药违反规定。
　　倪大夫原以为这件事花钱能搞定的，没想到送钱人家不收，原来是想要自己弟弟的一条性命！
　　来衙门之初，他就算打死也不会相信弟弟是砍头的罪名。一时慌了神，也顾不得礼貌了，冲口道：“舍弟断不会故意故意谋害老夫人！舍弟一定是冤枉的！几位大人，能否告诉小人，凭什么要定我弟弟‘故不如本方’的故杀之罪？”
　　“是否冤枉，升堂之日查案之时，你到堂下听审，自然便明白了。——钱大人，卑职还要回州府将此事禀报刺史大人，就不奉陪了，几时升堂问案，还请大人尽早定夺。大人能等，只怕刺史大人那等不得！”
　　钱县令诺诺道：“已经定了，后天上午升堂审案。正准备报请刺史大人呢。”
　　“那就好。告辞！”汤博士袍袖一拂，也不看倪大夫，扬长而去。
　　钱县令忙把汤代夫送到门外，这才轻叹一声，慢慢转身回来，瞧了倪大夫一眼，拱了拱手，连话都不说，转身走了。
　　安医官也一言不发，拱手跟着出了花厅，只剩下倪大夫神情恍惚站在那里。
　　倪大夫呆了半晌，一身疲惫地拖着脚步慢慢出了衙门，回到惠民堂。
　　惠民堂已经关门歇业了，大宅内悲悲切切都是人，白发苍苍的老母，倪二的妻妾，媳妇、女婿还有蹒跚学步的孙儿，一屋子人都眼巴巴望着他回来。
　　先是看见店伙计把礼物挑子挑了回来，接着又见倪大夫哭丧着脸的回来，便都知道事情不妙，只是顾及老娘在旁，不敢放声大哭。可抽噎声已经让老母警觉，她老眼昏花看不清楚倪大夫的神色，颤巍巍拉着他的手，道：“儿啊，事情到底怎么样了？你跟娘说实话！”
　　倪大夫不敢把刚才听到的事情告诉老人家，生怕急出个好歹来，只能勉强挤出一点微笑，说不妨事，自己正在走门路，弟弟很快就能出来。
　　安抚下老母回屋休息之后，倪大夫这才把自己的妻子、倪二妻妾、儿女叫到屋里，关上门，把事情经过说了。倪二的妻妾儿女听说倪二可能会被定死罪，顿时慌了，哭成一团，哀求倪大夫务必想法相救。
　　一番商议，都觉得要先了解事情真相再说，汤博士和钱知县都没办法，只能找安医官，他或许能说出事情真相，得知真相之后，才好想法子。这安医官倒与倪大夫平素关系不错。
　　正商议，一个小丫鬟急匆匆跑进来，福礼道：“老爷、太太，小少爷有些不对头，好像是病了。”
　　众人都吃了一惊，倪大夫皱了皱眉，当真是房漏偏逢连夜雨，祸不单行，沉声道：“怎么了？”
　　“小少爷额头好烫的，还拉肚子。”
　　“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今天上午。”
　　“为什么不早说？”
　　“小少爷说没事，不准我们说，怕吃药，说药太苦了。说他还要堆雪人打雪仗……”
　　倪大夫的老婆急声道：“不是说了不准他到雪地里玩吗？”
　　“我们劝不住……”
　　“为什么不来告诉我们？”
　　“小少爷说了，谁告诉了就用刀子割谁的脸……”
　　这个小少爷是倪大夫夫妻的小儿子，小名“智儿”，今年七岁，夫妻两十分溺爱，把个脾气惯得不成样，而且很骄横，平素没把丫鬟仆从当人看，他说用刀子割丫鬟的脸，那就肯定会割的。难怪丫鬟害怕不敢来告诉。
　　倪大夫知道儿子这秉性，现在也没空责怪丫鬟，治病要紧，沉声问：“小少爷呢？”
　　“在屋里躺着呢。”
　　倪大夫急匆匆来到卧室，只见儿子躺在床上，盖着被子，一个小丫鬟在旁边服侍着。见他进来，忙起身道福，退到一边。
　　倪大夫附身瞧了瞧儿子，见他面色灰白，眼神迷蒙，脸颊潮红，忙伸手一探，发觉额头滚烫，柔声问道：“智儿，觉得怎么样？”
　　“冷……”
　　“还有呢？”
　　“肚肚痛……，拉肚肚了”
　　“拉什么样的？稀的还是水的？”
　　“水稀水稀的。”
　　倪大夫帮儿子诊脉望舌之后，微笑道：“没关系，你这是受凉了才会发热拉肚肚的，跟你说了不要去雪地里玩，你就是不听。所以受寒了。爹开副药给你吃了，就会好的。”
　　“我不吃药！好苦的！”
　　“不吃可不行，良药苦口。听话啊。”


第119章 供认不讳
　　倪大夫劝慰了几句，这才离开，回到前堂开了白虎汤，叮嘱妻子煎好后亲自给孩子喂服，免得这小子又让丫鬟骗说喝了，病不得好。
　　当晚，倪大夫又备了重重一份厚礼，不敢带大件的，免得人见了起疑。只带了一小匣子的金银珠宝，也不带旁人，独自一人趁入夜未宵禁之前，坐着马车来到安医官家中拜访。
　　安医官开始也打官腔，待到见到倪大夫打开小匣子，露出满满一小匣子的银锭时，两眼放出的光芒比那银锭的白光还要强烈。嘴里还使劲咽了一声口水。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叹了一声，道：“倪大夫，不是小弟不帮你，实在是，这案子是刺史大人亲批的，到时候要回禀他老人家知道的，谁也不敢作假，再说了，连县令大人都帮不了，我位卑言轻，更是无从帮起啊！”
　　倪大夫悲声道：“这我也知道，不敢求你冒死相帮，只求你把事情真相相告，我等也好想办法。”
　　一听这话，安医官立刻舒了口气：“这到容易，反正过两天升堂，这些都是要当堂陈述对质的。——根据令弟所说，隋母当时得的是寒疝，令弟用的方剂是大乌头煎。老太太吃了药，没一顿饭工夫便死了。隋家便怀疑药里有毒，当时也没怀疑是令弟下毒的，当即就报官了。钱县令知道隋家跟刺史欧阳大人的关系，不敢怠慢，亲自带我及仵作、捕快等人去往勘查。经过本官和仵作联合验尸，确定的确是中毒身亡……”
　　倪大夫心头一动，忙问道：“中毒症状是什么？是否是乌头中毒？”
　　大乌头煎只有乌头一味药，若不是乌头中毒，那就可以断定是别人下毒，从而排除自己弟弟用药错误的嫌疑了。
　　安医官冷冷一笑：“倪大夫，要不是乌头中毒，谁又会平白无故找令弟的麻烦？——老太太吃药下去，片刻功夫，便叫喊四肢仿佛蚂蚁在爬，接着肢体麻木，口不能言，头昏眼花，呕吐流涎，口唇紫绀，呼吸困难，四肢抽搐而死。老太太服药前后，有儿子、媳妇、丫鬟仆从等多人在场，都目睹了整个经过，没人诬陷令弟的！”
　　“可是，这也不能说是舍弟用药不妥啊。或许是老太太病重垂危，命在那刻，怪不得旁人啊。”
　　“说句实话，刺史大人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包括隋掌柜一家，也不是随意诬陷别人的人，若不是有真凭实据可以断定令弟‘故不如本方’，断不会如此的。”
　　“真凭实据？什么凭据？”
　　“药渣！”
　　“药渣怎么了？”
　　“怎么了？嘿嘿”安医官几声冷笑，道：“我问你，‘大乌头煎’用乌头几枚？”
　　大乌头煎最早记载于《金匮要略》，尽管该书成书于宋朝，但由于是对汉朝张仲景《伤寒杂病论》的杂病部分的发现整理，而《伤寒杂病论》是当时医学成就的一次总结，其中很多方剂在当时已经流传，所以大乌头煎其实早在汉朝就已经流传于民间，在唐朝已经是一个众所周知的方剂。
　　倪大夫自然知道，脱口而出：“大乌头煎用大者乌头五枚。”
　　“嘿嘿，这就对了，你知道你弟弟用了几枚吗？”
　　“几枚？”
　　“整整八枚！”安医官两手一比划，冷笑道：“全是这么大个的！”
　　“啊？”倪大夫一惊之下，差点从椅子上跌坐在地上。
　　大乌头每枚高达五十六克。按五十克算，五枚乌头就是二百五十克！这已经是惊人的大剂量，而八枚，更高达四百克！也就是将近一斤重！
　　（注：关于乌头的重量，说法不一，相差很大，上述重量是采用的专门研究《伤寒论》的郝万山教授的观点，而很多书友喜欢用“百度百科”中的说法，那乌头的重量就差太远了，百度百克乌头一词的解释中认为，大乌头每枚只重十克，而大乌头煎的五枚重五十克，只有郝万山教授的观点的五分之一。本书之所以采用的是郝万山教授的观点，因为他毕竟是研究《伤寒论》的权威学者，他的观点应该是有足够的依据的。）
　　乌头有剧毒，其毒性比附子还高，而大乌头煎中乌头的用量却比附子更大，这不是不合理，主要是张仲景方中对大乌头煎的煎法特别，先要把乌头用煨烤的方法进行炮制，高温可以去掉相当一部分的毒性，不要把乌头破碎，整个的放进锅里用水煮，三升水煮成一升，把乌头捞出来，加蜂蜜两升接着煎，经过这几道手续，乌头的毒性大为减弱，用起来相对就比较安全了。
　　但是，乌头毕竟是剧毒药物，一旦炮制达不到要求，去毒不彻底，就容易出现中毒。所以医者都不敢用张仲景方中如此大的剂量，更不要说加大剂量了。
　　倪大夫心想，自己也算小有名气的一方名医了，每次用乌头也都十分谨慎，当初给恒昌药行的老掌柜祝药柜治风湿，因他风寒湿邪留滞经络，经久不愈，为了驱除经络痼寒，不得已用到了乌头五枚，剂量已经达到方书极限，那已经算是十分冒险的了，想不到弟弟竟然用了八枚乌头，远远超过张仲景方剂用量。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倪大夫怎么也不相信弟弟会如此用药，张口结舌道：“不会的，我弟弟不可能这么用药的……！”
　　“不会？嘿嘿，当时令弟开了方子抓药，隋母这病有些日子了，以前也是吃过大乌头煎，见方上竟然开的是八枚乌头，以为写错了，问了令弟，令弟说没错，就是八枚，还拍胸脯说隋母的病必须如此重剂才能治病，绝对没事，他可以用脑袋打包票。所以隋母就吃了，结果就死了。得报之后，钱县令带我等到了隋家勘查，发现隋母确实系中毒死亡，当即下令将煎药的药罐，连同药渣和剩下的汤药，以及服药的汤碗，全部封存待查。询问当时在场的众人，说的都是这样。拘捕了令弟之后，甚至都没用刑，只是这么一问，以上事实令弟便都承认了！”
　　“不可能！”倪大夫觉得自己说出这话都没有什么底气了，却下意识兀自强辩：“舍弟行医三十多年，大乌头煎方也屡次用过，从来没有用过八枚之多的！其中必有缘故！”
　　“可不是嘛，这缘故只怕只有令弟知道。也正是因为他故意乱用方剂，人家提醒了剂量太大，他还坚持，所以汤大人才会认定他‘故意不如本方’，谋害隋老太太啊！”
　　倪大夫呆了，片刻，垂头丧气道：“我能见见舍弟吗？”
　　“这个我就帮不上忙了，我不管牢狱啊，您得找牢头说去，不过，听说他已经被打入死牢。外人一律不许会见。您想想这么大的案子，只怕牢头也不敢放您进去见他的。”
　　“可是，个中缘由，我得弄明白啊，他为何平白无故用了八枚乌头？总有个道理吧？”
　　“那你再想想办法吧，我只能帮这么多了。”
　　倪大夫只能起身告辞，回到家把事情一说，倪二的妻儿们听说倪二果真超量用药，治死病患，自己也供认不讳，知道这事恐怕完了，顿时哭成一片。央求倪大夫想办法务必见倪二一面，搞清楚事情原委。
　　由于马上要宵禁了，来不及去探望，只好作罢。一家人在哭哭啼啼中度过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倪大夫又准备了一包金银用于打点，坐着马车来到衙门大牢。那牢头果然不肯通融，死活不愿让他见面。倪大夫送上那包金银，又承诺回去再送一盒人参来，牢头这才勉强答应他晚上来探监，但叮嘱必须见到人参才行。
　　倪大夫垂头丧气坐着车回药铺，路上却被人堵住了。——准确地说，是人群把街道给堵住了，过不去。
　　倪大夫撩开车帘探头看了看，听见前面人群不时发出哄笑，还东躲西藏的，正要问旁边的，前面的人轰得一下四散而逃，便看见一个女子披红带彩，好像是个新娘，却披头散发，口吐白沫，喉咙里嗬嗬连声，两眼赤红，手里拿着两块红砖，朝着他马车冲了过来。却原来是个女疯子。只见她手一扬，手里那砖头咚的一声，正砸在倪大夫车梁上，拉车的马受惊，人立而起，马车一歪，把倪大夫掀了下来。
　　倪大夫帽子也掉了，鞋子也脱了，摔在地上只哼哼，抬头看见那女子赤红双眼圆瞪着，嘴角吐涎，脸蛋扭曲变形，嘴里狂叫着，手里板砖高高举起，朝着倪大夫脑袋拍了下来！
　　“妈呀完了！”倪大夫吓得魂飞天外，抱着脑袋叫了一声，想不到自己竟然死在一个女疯子手里。
　　不成想那女疯子脚底一滑，那一砖头就拍歪了，斜斜地从他脑门前划过，脱手飞出，啪的一声砸在他身边的地上，碎成几块，这女疯子随即身子一软，瘫在了地上，两眼上翻，口吐白沫，手脚不停乱抽搐。


第120章 疯子谁敢要
　　倪大夫惊魂未定，摸摸脑袋，脑袋没破，只是头发散了，扭头看见那女疯子躺在地上抽抽，惊恐之下，坐在地上倒爬了几步，不停喘着粗气。
　　那边追过来几个人，其中一个披红挂绿，穿得跟新郎官一般，倪大夫却是认识，是金玉酒楼的朱掌柜，后面跟着的一个老头，是这条街开茶肆的桑老爹，女的是他老婆。还有几个男女却不认识。
　　那几个女的上前按住了那女疯子，其中一个拿了把长柄木勺横塞进她嘴里。那女疯子死死咬着木勺，不停晃动着脑袋，喉咙里嗬嗬连声。翻着白眼，白沫糊满了她的下巴、脖颈。手脚不停抽搐，样子十分恐怖。
　　跟上来的朱掌柜已经吓得脸都白了，见地上躺着的倪大夫模样十分狼狈，也不知是否伤着，赶紧上前搀扶：“哎呀，倪大夫，对不起，真是对不起！”
　　倪大夫又气又急，见自己这狼狈相，不禁又羞又窘，怒喝道：“这疯子是谁家的？怎么能让个疯子满街乱跑？差点把我脑袋给开了！”
　　“是，是我新纳的妾，她……，她这是怎么了？疯了吗？”
　　“她没疯难道是我疯了？这等疯子就要好好关着！跑出来想杀人啊？”
　　“是是，真对不起，我事先不知道她有羊癫疯啊，要知道，我也不要了的，——等等，我还没要呢，还没进我朱家门，就不是我朱家人！对了！”朱掌柜猛地站了起来，绿着脸指着桑老爹道：“桑老头，你们太不仁义了！你们女儿有羊癫疯，瞒着不给老子说，得亏今天发作了，老子才知道。告诉你，这闺女老子不要了，他娘的，把个疯子给我做妾，你存心看老子笑话是不是？”
　　桑老爹张皇道：“朱老汉，我真没有骗你，我女儿好端端的，从来没有得过羊癫疯了！”
　　“没得过羊癫疯？那这不是羊癫疯又是什么？”朱掌柜转头问倪大夫：“倪大夫，你说说看，她闺女这是不是羊癫疯？”
　　倪大夫正为弟弟被抓可能被判死刑而焦急万分沮丧不已之极，却无端被这女疯子一板砖差点开了脑袋，气得七窍生烟，指着那口吐白沫的女子吼道：“他娘的，她不是羊癫疯，谁是羊癫疯？难道老子是羊癫疯不成？——让开了！”
　　倪大夫踉跄着爬起来，眼见四周围观的人群看着他们笑，更是窘迫，甩开朱掌柜的手，看见自己的马车车夫已经把马车稳住，赶紧爬上马车钻进车里，马车夫驾着车嘚嘚走了。
　　朱掌柜指着桑老爹道：“你听见了？惠民堂的名医倪大夫都说了，你闺女这是羊癫疯。你还想赖？我可告诉你，你这疯女儿我不要了，我的八十两银子立马还给我！快点！马上还给我！”
　　桑老爹哭丧着脸瞧了一眼旁边的桑母，桑母脸都白了，道：“朱掌柜，这件事再商量商量，我闺女以前真没有羊癫疯，这次不知道怎么会发这病症……”
　　“这我管不着！反正你家这疯子老子是不要的，还没过门，就不是我朱家的人。退婚！赶紧还我钱！快点！”
　　桑母知道朱掌柜说的也没错，按照规矩，女儿没进门，就算不得他们家的人，而女儿又偏偏这时候发羊癫疯，晚个一刻半刻的都好，哪怕进了他们家的门再发都行啊。朱掌柜给的彩礼钱八十两银子，她已经都贷给了米行的曲掌柜。而曲掌柜昨日就出发跑生意去了。家里的积蓄都贴进去贷给了曲掌柜，哪里去找这八十两还人家。只得双膝一软跪在地上不停磕头，求他好好商量。
　　桑老爹涨红着脸，也在一旁哀求：“朱老汉，看在你我当年的交情上，你先消消气，这大街上不好说话，咱们回屋说去……”
　　“去？去你娘的！”朱掌柜破口大骂，“你女儿有羊癫疯病，还商量个屁！”转头看看四周围观哄笑的人群，扯下头上的红冠，狠狠摔在桑老爹的脸上：“告诉你，明天我来拿回彩礼，八十两，给老子准备好！不然，几十年的交情就讲不成！”
　　朱掌柜骂骂咧咧走到自己仆从面前，拉过骏马，爬上马背，扭头狠狠啐了一口，打马而去。迎亲的人也灰溜溜跟着走了。
　　桑母一屁股坐在地上，号啕大哭。引得围观的人又是一阵哄笑。
　　桑老爹冲着儿子桑娃子和儿媳妇吼道：“你们还嫌丢人不够吗？还不赶紧把她弄回去关在屋里？！”
　　这女疯子自然便是桑小妹，旁边给她塞长柄木勺的是她嫂子黄芹。黄芹忙把桑小妹搀扶起来，背在背上，桑娃子也把母亲搀扶起来，一家人回到茶肆。由于这日桑家嫁闺女，所以茶肆没开门。他们进门之后，围观的大人各自都议论着散了，只有一群小孩还围在茶肆门口唱着跳着骂疯子，还有淘气的往房顶扔砸石头。
　　黄芹一直把桑小妹背回她的闺房，放在床上，把门关上，耳听见楼下桑母的哭号，桑老爹唉声叹气的叫骂和桑娃子的劝慰，确定他们都在楼下，黄芹这才扑哧一声笑了：“你这鬼丫头，装得还真像！连我都有些担心你是不是真的有羊癫疯呢！”
　　桑小妹拿过手绢擦掉嘴角的白沫，低低的声音笑道：“装不像，哪能骗得到他们？不过恰好倪大夫路过，我认得他的马车，正好装疯，他果然认为我是疯子，从旁作了证，倒也歪打正着帮了我了。”
　　“还有人家小郎中呢？你咋不说了，若不是小郎中给你的这药，你能两眼发红口吐白沫装得这么像？”
　　“这倒是。哎，他呢？刚才在吗？我光顾装疯了，没注意。”
　　“在呢，一直在马路对面瞅着，见你发疯，样子也好紧张的。看来人家还是挺在乎你的。”
　　桑小妹幽幽叹了口气：“那又能怎么样？他虽然知道我这羊癫疯病是假装的，可他爹娘不知道啊，又如何会同意提亲。”
　　“这倒是，”黄芹也叹了口气，“唉，你这一装疯，满城的人都知道你有羊癫疯病了，如果小郎中娶不了你，你可就准备着当老姑娘吧！”
　　“哼！当老姑娘也比当朱掌柜的姨娘强！没婆家怕什么，大不了我削了头发当姑子去！”
　　“你要当姑子，人家小郎中怎么办？莫非也追着当和尚去？两个光头私会，倒也有趣，嘻嘻……”
　　“看我不撕你的嘴！”桑小妹起身要去抓她。
　　黄芹忙笑着躲开：“别闹，当心他们听见了。”
　　桑小妹赶紧停住，侧耳一听，只听楼下桑母兀自哭号，桑老爹在叹气，桑娃子在劝，这才放心，吐了吐舌头，相视一笑。
　　楼下，桑老爹和桑母正在商议这件事怎么办。商量来商量去，都觉得那朱掌柜这次说的只怕是真的，女儿出嫁上花轿之前，当街发癫，众人都知道了，朱掌柜退婚那是理所应当的。说不得只好把人家的钱退给人家了。
　　可是这笔钱桑母已经把它贷给了米行的曲掌柜。而曲掌柜已经出门去跑买卖去了。只能去看看能不能跟他家人退钱了。
　　桑母是很不乐意退钱的，钱退了，五分利可就吃不成了，嘟哝着进房间去拿借据。
　　桑老爹正坐在大堂竹椅上长吁短叹，突然，桑母发疯一般尖叫着奔了出来，脸都慌得变了形，两手乱舞着，嘶声道：“借条呢？我的借条哪里去了？”
　　……
　　……
　　倪大夫回到惠民堂，一屋人都在等着他。见他神情颇为狼狈，忙问怎么了，倪大夫自然不好说路上遇到女疯子，差点挨板砖的事，岔开话题，简单说了去衙门大牢打点的经过。眼看着有了希望，倪二妻儿这才略松了口气。
　　倪大夫的老婆才抽空道：“老爷，智儿的病更重了！”
　　倪大夫吃了一惊：“药吃了吗？”
　　“吃了，我亲自给智儿喂的。昨天吃了两次，今早上吃了一次。”
　　“一点没好吗？”
　　倪夫人摇摇头，垂泪道：“烧是退了一些了，拉肚子也好一些了，只是刚才丫鬟说，智儿一直昏睡不醒，不时抽筋，有时候还说胡话！”
　　倪大夫心头一沉，快步来到后堂卧室，果然见儿子躺在床上正昏睡着，面色灰白乌暗，才一夜之间，脸颊便消瘦了许多。
　　倪大夫坐在床沿，一摸额头，着手处飞烫，心中一惊，柔声道：“智儿，觉得好些了吗？”
　　小孩闭着眼没有回答。
　　倪大夫凑近了，又说了一遍。
　　小孩突然睁开眼，平视前方，大声道：“敢动我的雪人？我砍死你！”说着，又把眼睛闭上，鼻翼不停煽动。手脚不时抽动一下。
　　倪大夫见儿子高热之下，已经出现神昏谵语，心头更是沉甸甸的，忙给儿子摸脉，发觉病情果然更加严重。捋着胡须琢磨，儿子高热不退、腹泻，自己前方用的白虎堂便是清热止泻的，这高热是略有消退，腹泻也有好转，但却为何一直昏睡？而且还抽筋谵语？
　　想了一会，也不得解，只得对症下药，继续以白虎汤为基础方，另加入羚羊角、犀角，以凉肝熄风。
　　叮嘱丫鬟好生服侍之后，倪大夫来到前堂，开了方，让药房煎药给儿子服用。
　　服药之后，效果并不明显，烧虽然进一步退了，也不拉肚子了，可这一整天，小孩都是昏睡不醒，还是不时抽搐，神昏谵语。急得一家人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第121章 画虎不成反类犬
　　现在倪大夫只能两头忙了，要给儿子看病，还得为弟弟的事情奔波。
　　当晚入夜，倪大夫拿上一盒上好的人参来到衙门大牢给了那牢头。牢头这才让他穿了一身狱卒的衣服，把脸用锅灰抹了，这牢头事先已经把死牢的狱卒全部换成了自己的亲信，然后亲自带着他来到死牢。
　　倪二带着厚厚的木枷，手脚都用连在青石板墙上的拇指粗的铁链锁着，垂头丧气，蜷缩在牢房角落的稻草堆里。
　　牢头打开门房，低声道：“只有一盏热茶的时间，绝不可延后了！”倪大夫忙答应了，钻进牢房，牢头把门锁上出去了。
　　倪二听到响动，抬起无神的眼睛，借着走廊尽头的灯笼的微弱光线，勉强辨认出了进来的是大哥倪大夫。惊喜交加，跪坐起来，哽咽道：“大哥！——大哥救我！”
　　倪大夫跪下去，颤抖着手抓住他手上的铁链抖了抖，沉声道：“究竟……，究竟怎么回事？”
　　倪二抓住倪大夫的手，脸上满是死里逃生般的兴奋，急急道：“大哥，大哥我娘子，我娘子她们好吗？”
　　倪大夫怒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扯这个？赶紧告诉我我究竟怎么回事？说了我好想办法救你！”
　　倪二吓了一跳，哆哆嗦嗦答应了，道：“那天，隋掌柜派人请我去给他母亲看病，我看了之后，发现隋母得的是寒疝，必须用大乌头煎……”
　　“这些我都知道了，你只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用那么大剂量的乌头？是不是有人害你？”
　　“不是！都怪我……，呜呜呜”倪二痛哭起来，一边哭一边用手打自己脑袋，带动铁链当啷乱响。
　　“你别哭！都什么时候了，赶紧说啊，时间不多了！”
　　“哦，”倪二抹了一把眼泪，抽噎道：“隋母的寒疝多次发作，以前也服用过大乌头煎，但乌头最多只用了四枚，病好又发，我听说之后，心想四枚还不能治，必须用重剂才能温经散寒，活络通下。所以……，所以我就用了……八枚……”
　　“你个笨蛋！”倪大夫抬手想给他一巴掌，见他可怜巴巴的样子，都忍住了，“哪有你这么笨的人？大乌头煎本来就是极凶极热的猛剂！方书说的五枚已经是极致，一般医者都不敢用到这么高，你竟然用八枚？”说到这，倪大夫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压低了声音道：“我不是反复跟你说过吗？治病‘稳’字当头！治不好也就罢了，绝不能出问题！你如此冒险给老太太用这等猛剂医治，能落个什么好？又能多收几文钱的诊金？你……！你……！唉……！”
　　倪二呜呜哭着，道：“我见你上次给恒昌药行的祝药柜看风湿，也用了五枚乌头，也没出事嘛……”
　　“你懂个屁！”倪大夫气不打一处来，“祝药柜当时服后就已经有中毒反应，我见他当年是船工，身子骨很硬朗，吃得住这药力，所以才下了狠心用这么大的，并让他坚持服用。可我那也只用了五枚了，你为何要用到八枚之多？”
　　倪二哭道：“那天我叫债主们去贵芝堂逼债，乘机买方那次，我听贵芝堂那小郎中说……你给祝药柜治疗风寒湿痹之所以无效，是因为用药太轻了，只用了五枚，而他用了八枚，所以才……”
　　“放屁！这当口你还骗我！他爹都不让他看病，他什么时候能给人诊病了？有如何能用八枚乌头给人治病？”
　　“是真的，恒昌药行的祝药柜的风湿，其实是他给治好的。用的是跟你一模一样的方，只是，乌头用量不一样，你用了五枚，而他，用了八枚！”
　　“什么？”倪大夫瞪眼道，“你听谁说的？”
　　倪二心中懊恼，又抽噎着哭起来。倪大夫不耐烦了，怒道：“你再哭，没时间了，你就等死吧！”
　　“哦！”倪二这才收住眼泪，一口气说道：“我除了听小郎中这么说，还听祝药柜自己亲口说的。那天他来送新法炮制的药，是免费的，大哥你当时不在家，我也没打开药来看。他坐了一会，我随口问他风寒湿痹证怎么样了。他说差不多好了，我就给他诊查了一番，果然已经大好，便开玩笑说你怎么不来打声招呼，好让我哥也知道啊，他就笑，说他那病不是哥的药治好的，是吃了贵芝堂那小郎中的药好的，我就想起那天小郎中说的话，这才知道果有其事，就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他说小郎中给他看了，说我们原方剂量太轻了，小郎中增加用到了八枚乌头。然后就走了。我越想越奇怪，就偷偷找他们店的伙计问，才知道果然如此。我再三问了，方中的确用的是八枚乌头……”
　　“所以给隋家老太太诊病的时候，你就用了八枚乌头？”
　　“嗯，我想他都能用，我为什么不能用？莫非我的医术还不如他？更何况，隋老太太的寒疝病太重了，剂量轻了起不到效果……”
　　倪大夫跺脚道：“你个笨蛋！人家用的他们自家新法炮制的乌头，跟我们的不一样！”
　　倪二有些傻了：“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否则人家用了八枚给祝药柜吃了，他怎么没死，而你同样用了八枚，隋母就死了？……”
　　刚说到这里，倪大夫突然心中一动，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能否把祸水泼到恒昌药行身上去？就说给隋老太太用的乌头，是恒昌药行免费送的那些乌头？是这些乌头有毒，所以隋老太太才中毒死的？
　　他刚心头一喜，随即又摇头，这法子不行，人家会说，乌头本来就有毒，谁炮制都有毒，不管是谁炮制的乌头，你也不能用八枚之多。因为方书上最多只用五枚，超量就是“不如本方”！
　　既然不能嫁祸于人，能否为我所用？倪大夫转念又一想，这一想，立即光明一片，——如果能证明那八枚乌头用的是恒昌药行免费赠送的乌头，同时，用贵芝堂那小郎中用八枚乌头治好祝药柜的病而没有中毒的病案，说明八枚新法炮制的乌头不会导致人死亡，隋老太太中毒肯定另有原因，比如病重不治，便可以借此脱罪了！
　　想通此节，倪大夫心中狂喜，忙低声把想法跟倪二的说了，倪二一听，也狂喜道：“这法子好！恒昌药行送来的免费药是我亲自收起来的，而给隋老太太治病的药，也是我自己亲自拣了煎熬的，没有别的伙计插手，我就一口咬定是恒昌药行新法炮制的药材就行了！”
　　“对！明天上午升堂，你在大堂上要说，当时之所以用八枚，就是因为知道了贵芝堂的小郎中用了八枚给恒昌药行的祝药柜治病，没有中毒，病却给治好了，隋母的病也很重，必须用八枚，所以才用了，不知道为何会死，应该另有原因，就这么说，其他的不要乱说！”
　　“我明白了。可是，恒昌药行那边倒还好办一些，平素都有生意往来，两家关系也不错，那祝药柜也不是落井下石的人，可是，贵芝堂……，到时候县太爷肯定会传他们到堂查问的，到时候，他们……，他们只怕未必肯帮我作证啊！”
　　倪大夫沉重地点点头，叹道：“要是以前他们欠房租那阵子，还好说，那时候他们穷得叮当响，交不上房租差点被扫地出门，找上门来给我们卖药卖方子，谁又想到有一天我们翻过来要求他们？他娘的，这世道真是乱了套了，咸鱼也能翻身！”
　　“是啊，那时候他们缺钱，给钱一定能办成，可现在他们已经把房租交清了，要是他们赌气死活不肯帮，那……，那可怎么办啊？”倪二又呜呜哭了起来，抓着倪大夫的手乱摇：“大哥，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
　　“哭什么！大哥会想法子的，唉！只能看看多砸点银子，多说点好话行不行吧。”
　　“是，大哥你该花的一定要舍得花啊，我真的不想死，呜呜呜……！”
　　“你放心，该打点的我会打点的，就是，咱们跟贵芝堂闹得太僵，特别是那个小郎中。他来卖麝香、卖药方，我们都讥讽嘲笑过他，上次你又让他们的债主们去逼债，他们肯定知道是咱们干得。他们父子性格都很怪，特别是那老郎中左贵，简直就是个茅坑的石头，又硬又臭！小郎中以前木讷得象块石头，这些天，变了个人似的，古里古怪的。都很难说话！”
　　倪二急道：“是啊，听说帮恒昌药行祝药柜治病的，就是这小郎中，而不是他爹。大哥，你最好绕开他爹单独找他，因为听说他爹不让他给人看病行医的。当着他爹的面，他只怕不敢承认这件事。”
　　“我知道。”倪大夫捋着胡须沉吟道：“就怕这他们知道你出事了，又记恨我们，死活不肯帮忙。想借刀杀人！而时间又来不及了，不够时间想办法的……”
　　“啊？”倪二慌了，抓住倪大夫的手不停发抖：“大哥，这……，这可怎么办？明天就要升堂了呀，我一定会被定死罪的，哥！哥你一定要救我啊！我还有老婆孩子呢……，呜呜”


第122章 急得上吊
　　“别哭了！”倪大夫见不得他这贪生怕死的怂样，怒道：“我说了会尽力帮你的！你只知道哭顶屁用！快给老子出出主意啊！”
　　“是……”倪二抽噎着，想了想，道：“要不，找几个人把他姐或者他老娘抓起来，逼他作证？”
　　“不好，这样搞到最后，很容易鱼死网破！”
　　“那……，他这种年纪轻轻的，都喜欢姑娘，要不，找几个漂亮女子给他下一套？”
　　倪大夫摇摇头：“美人计要精心设计好才行，时间太短，来不及啊。”
　　倪二苦着脸琢磨着，突然惊喜道：“有个办法，一准成！”
　　“什么办法？”
　　“这清香茶肆桑掌柜的女儿桑小妹喜欢这小子，那天还巴巴的拿了一包首饰当了来给他还钱，所以我们设的局才没成功，这小子看样子对那桑家小妹也有点意思，跟她眉来眼去的。何不把这桑小妹抓起来，逼他帮忙？”
　　倪大夫重重在倪二脑袋上敲了一下：“你能不能出点好主意？就知道打打杀杀，你是大夫还是强盗啊？”
　　倪二揉了揉脑袋，苦着脸望着倪大夫不敢吭气。
　　倪大夫捋着胡须沉吟片刻，道：“他们虽然交足了房租，也还清了别的债，但是，现在的生活十分的拮据，不会看着钱不动心的，这件事还是得先从钱上想办法。嗯……，直接拿钱求他们帮忙是很笨的，不管是谁，在气头上但凡有点骨气也都不会见钱眼开答应的……”
　　“我瞧他们就是这种见钱眼开的人，要不然，也不会巴巴的几次来找我们卖药卖方啥的。”
　　“那不叫见钱眼开，那叫迫于无奈。你要是到了那地步，只怕比他们更可怜的事都做得出来！——你刚才的话倒是提醒了我，他们现在生活拮据，我登门主动找他们买药方，开出高价，再好言好语奉承他们几句，这样，通过商谈买药方，或许就能缓和关系了。”
　　倪二忙点头道：“对对！最好是买他们那炮制乌头的方子，既然这方子有效，买过来，一举两得！”
　　“嗯，行了，这件事你不用管了，我来办。只是这一切都需要时间，而你明天就要上堂了，必须想办法拖延时间才行。这样吧，我回去给你拿几枚巴豆药，你吃了，装疟疾。大堂上就装头昏眼花乃至脱水昏迷，总之不要回答任何问题！”
　　倪二立即欣喜地连连点头：“好的，大哥，我明白了！那钱县令这边……？”
　　“我会再去一趟钱县令家的，通通关系，让他缓些时日，只要送的钱够多，这个要求我想他会答应的。只要腾出时间来了，才能慢慢办这件事。唉，这件事最好不升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否则，闹到大堂上，对我们惠民堂名声不好。”
　　“可是，如何大事化小呢？”
　　“求爷爷告奶奶呗！还能怎么样？”倪大夫没好气道，“多去几趟隋家，多说好话，多赔钱。再去州衙门走走关系，州衙门的别驾大人、长吏大人，也都曾找我看过病，还能说得上话。我去求求他们，想办法见到刺史大人，花钱赔罪，看看他能不能高抬贵手放过你。只是，唉！这几趟下来，我们几十年的积蓄，只怕要折腾光了！”
　　倪二一脸惭愧，低声道：“多谢大哥费心了，花多少钱，都从我那支吧……”
　　倪大夫冷笑道：“你那？你的钱平素都折腾差不多了，怎么支？”
　　倪二低下头，道：“那……，就请大哥先帮我贴着，从今往后，我的分红，全都拿来还大哥就是。”
　　“罢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你我亲兄弟，我不能眼看着你落难。如果能用钱摆平，那是最好不过的，就不用去求贵芝堂了，说实话，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想求到他们头上的，那对我们惠民堂的名声实在不好。而且，要我跟刺史大人低头，跟隋掌柜低头，我都能办到，要我跟贵芝堂那摇铃的郎中低头赔罪，我……，我还真拉不下这张脸！”
　　倪二涨红着脸拱手道：“让大哥受委屈了，大哥再造之恩，弟永世不忘……！”
　　正说到这，忽听外面传来脚步声，牢头急匆匆过来，低声道：“时间到了，倪大夫快走吧！”
　　倪大夫忙起身出了监牢。第二天就要升堂问案了，而只有一个时辰就宵禁了，得抓紧办这件事。
　　倪大夫急匆匆赶回惠民堂，顾不得说事情经过，匆匆准备了满满一匣子银子，然后拿了几枚巴豆，先赶回大牢，塞了一锭银子给牢头，把巴豆带进去给了倪二。然后登门拜访钱县令。
　　这次拿出的礼比上次重得多，钱县令又听了倪大夫说只需要往后推迟几天升堂时间，这个要求倒也比较容易，钱县令终于露出了笑容，点头答应了。但只同意最多再缓三天。
　　倪大夫只得答应，三天时间通关系紧了点，却也没办法，上头是刺史大人，县令不敢拖太久的。眼看宵禁的时间到了，已经来不及办别的事，决定先回家，次日再去隋家赔罪，想办法和解。还不行，再去州衙门走关系。这几步完了之后，看情况，再决定是否去贵芝堂求情。
　　……
　　这天，左少阳起床之后，依旧去挑水。
　　在水井边等了好一会，还不见桑小妹和黄芹来。等到后来，别的挑水的媳妇姑娘都见他奇怪了，这才挑水回家。
　　下午，桑小妹的嫂子黄芹来了，只说跟左少阳说点事。把左少阳拉倒门外，又是欢喜又是紧张道：“米行曲掌柜，果真被抓了！”
　　“是吗？”左少阳惊喜道，“你听谁说的？”
　　“婆婆去了隋家商量退钱，到了才发现，他家到处都是捕快，一打听，曲掌柜昨夜在外面，被京城来的捕快抓了，今儿个正在抄家呢！”
　　“什么原因知道吗？”
　　“具体不知道，也没敢问。反正曲家所有家财都抄走了，也没见什么值钱的物件。门口都挤满了债主们，都拿着借据哭呢。好多债主都哭得昏死过去了。婆婆要找隋掌柜家人，问了捕快才知道，他的家人都给锁走了。听人说啊，他犯的是死罪，要满门抄斩呢！得亏你机灵，要不然我们家的钱，可就……”
　　“嘿嘿，现在茶肆情况怎么样？”
　　“朱掌柜这会儿正在拍桌子打板凳的骂公公婆婆呢。婆婆昨天发现借据不见了，急得要上吊，好不容易劝住了，哭号了一夜。我看咱们现在去比较合适了。”
　　“祝老掌柜呢？来了吗？”
　　“来了，大早上跟朱掌柜一起来的。只是坐在一旁听，也不劝也不说话。”
　　“嗯，那咱们走吧。你等等。”左少阳跑进屋去，取了一个袋子出来，又带上先前赎回的桑小妹的嫁妆首饰，也用袋子装着，跟左贵说了一声有点事出去。反正药铺里这时候也没生意，左贵也没多问。
　　左少阳跟着黄芹快步走回了清香茶肆。
　　茶肆今天没有营业，因为一大早，朱掌柜和祝药柜两人就来了，随后，几个他们一起经常喝茶的老茶客也来了，都是朱掌柜约来的，来处理这件事的。
　　朱掌柜自然是要钱的了，而桑老爹和桑母一个劲赔罪，解释女儿的病一定能治好，希望治好之后还能把女儿给朱掌柜。
　　朱掌柜则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说了桑小妹是羊癫疯，这种疯子会伤人，头天发病就差点一板砖开了惠民堂倪大夫的脑袋瓜，所以就算治好了也不要，只要银子。硬逼着桑老爹还钱。桑老爹夫妻自然是还不了的。求一帮老伙计帮忙说句话，可祝药柜为首的老伙计，只说做个见证，其他的不好表态，所以谁也不吭声。
　　朱掌柜下了最后通牒，如果不拿钱，就衙门打官司去。那时候不仅要还钱，还要吃板子。
　　桑母万般无奈，便说去找曲掌柜的家人，他们应该会认账，到时候补一张收条就是。可桑母来到米行曲掌柜家才发现，曲掌柜和全家人都已经被抓了，家财也被抄了。很多债主拿着借条都追不到债，更不要说她这没借条的了。
　　桑母如同晴空霹雳一般，哭得死去活来，回到茶肆把这件事一说，桑老爹也傻眼了。
　　朱掌柜却冷笑着说已经警告过他不要把钱贷给曲掌柜，他们不听，所以现在怨不得人。既然没有钱还，就只能拿茶肆来抵债了。正说在这里，左少阳跟着黄芹进了茶肆。
　　茶肆几张竹桌拼在一起，团坐着几个人，这边是朱掌柜，其他几面是桑老爹、桑母、桑娃子和桑小妹，祝药柜等几个老茶客散在四周。
　　朱掌柜一见左少阳，道：“你来做什么？今天不开门营业！”瞧了一眼左少阳腰间的小松鼠袋子，又禁不住往后缩了缩。
　　左少阳冷声道：“这是桑家的茶肆，好象还轮不到你来撵我走吧？”
　　“什么桑家的茶肆，马上就是我朱家的了！——他们还不了债，就得拿这茶肆抵债！没错吧？桑老汉？”
　　桑老汉和桑母都跟霜打的茄子一般垂头丧气，听了这话，只能哭丧着脸点点头。


第123章 条件
　　左少阳冷笑问道：“你说这茶肆他们已经抵给你了，那你们签契约了吗？”
　　朱掌柜道：“还没签，——答应了就算数！”
　　“得了吧你！房地产这种东西，那是必须写契约，还要找中人的，你一刻没签约，这茶肆就一刻不是你的，我就还能来！”左少阳说罢，拍了拍腰间的小松鼠袋子。
　　想起小松鼠那快如闪电的动作和锋利的爪子，朱掌柜禁不住打了个哆嗦，不敢耍横，转脸对桑老爹道：“赶紧的，写文契啊！”
　　桑老爹慢慢抬起头，脸上早已经鼻涕口水糊满了，哑着嗓子道：“怎么个签法？”
　　“你装傻啊？刚才老子已经说清楚了，——茶肆折抵银子四十贯两。剩下四十贯，你们两口子还有儿子媳妇，在我酒楼给我白打四年的工！至于你这疯子女儿，就算了，她要到我酒楼打工，谁还敢来吃饭？”
　　“这个……”桑老爹哭丧着脸道，“茶肆折抵四十贯，就依你，这打工的四年时间……，看在老伙计情分上，能不能少一点啊？”
　　“你说什么？”朱掌柜眼睛一瞪，站了起来，一脚踩在竹桌上，指着桑老爹道：“我店里伙计每月工钱两百文，你们四个人，一个月就是八百文。一年就是九千六百文。四年就是三十八贯零四百文，算起来你们还占了一千六百文的便宜呢！还有，你他娘的这茶肆，破败不堪，正儿八经拿去卖，能卖到三十五贯就算你祖宗积德了。老子算你四十贯，已经是看在咱们当年一起撑船的情份上了。否则，老子不单单是跟你要八十贯了，至少一百贯！”
　　“为什么？”桑老爹都要哭了。
　　“废话，老子办喜事不需要花钱啊，就是因为你这疯女儿，喜事办不成了，老子前面花的钱，不得你陪啊？你还不知足，我警告你，就这条件，行不行一句话，不行咱们就上衙门说理去！那时候，老子要的就不是一百贯，至少是一百二十贯！”
　　“这又是为何？”
　　“老子上衙门打官司，丢得这人不算数啊？这你不得陪？说句实在话，你这茶肆老子还不稀罕，你们四个当伙计老子也不是那么乐意，你儿子儿媳年轻还行，你们两老口，我操，能干啥？特别是你家这口子，这胖的跟水缸似的，能吃不能干，去了能做什么？老子这亏可是吃大发了。若是你能现在还我八十贯，老子给你赔罪，立马拍屁股走人。”
　　一旁的左少阳起身冷冷道：“此话当真？”
　　“当然！”朱掌柜脱口而出，发觉是左少阳说的话之后，愣了一下：“干嘛？你想替他们还？——你有这钱吗？”
　　左少阳将那口袋放在桌上：“这是八十两银子。你点点！”
　　此言一出，桑老爹、祝药柜等人都惊呆了，朱掌柜更是两眼放光，惊愕地望着左少阳，一把将那钱袋抓了过来，扯开往里一瞧，果真就是白花花的银子，哗啦一下全倒了出来。一锭五两，一共十六锭，不多不少，正好八十两！
　　朱掌柜惊喜交加，一锭一锭抚摸这银子：“没错，是八十两……，这银子，没问题吧？”
　　“不偷不抢，正大光明！”
　　“那就好，我信你！不过，你能说了算？”
　　“当然！”
　　“好好！太好了！哈哈，哈哈哈”
　　朱掌柜高兴，桑老爹和桑母更是天上掉馅饼一般，感激得老泪纵横，桑老爹两手拱手索索发抖，桑母更是两膝一软，跪倒在地，左少阳斜了她一眼，冷冷道：“帮你们还债可以，不过你们得答应我两件事。”
　　两人抹着眼泪道：“好好，你说！”“什么我们都答应！”
　　桑小妹和黄芹都是一愣，相互看了一眼，又奇怪地望着左少阳，不知道他会提什么条件。
　　左少阳道：“很简单，第一件事，今后桑小妹的婚事，必须征得她的同意，你们再不许包办，能答应吗？”
　　“行行！我们答应，以后小妹的婚事，她答应了才行，我们不再包办。”两人点头如同鸡啄米一般。别说这个条件，就是让桑小妹嫁给左少阳，两人也毫不犹豫答应的。
　　“如果她自己选中了夫婿，你们也不能阻拦！”
　　桑母还挂着老泪讪讪道：“小郎中对我家三丫头这么好，是她的福气……”
　　左少阳道：“空口无凭，你们得立下字据。”
　　“行！”桑老爹忙跑去柜台拿来纸笔，提笔写了一张保证文契，言明今后桑小妹的婚事，不再包办，由她自己做主。
　　写好之后，两人又盖了手印，交给左少阳。左少阳看了一遍，写得很明白，点点头，转手递给旁边的桑小妹。
　　桑小妹已经羞得满脸通红，低头接过，也看了一遍，折好放入怀中。
　　桑母问道：“那第二件事呢？”
　　左少阳把另一包东西拿了出来，放在桑小妹面前，展开，是一小包首饰，道：“这是上次桑姑娘拿去典当银钱，借给我们还债的首饰，我已经赎回来了，现在原物奉还。桑姑娘，你请点收。”
　　桑小妹红着脸瞧了一眼，点点头：“没错。”
　　左少阳对桑母道：“第二件事，就是你们不能霸占桑姑娘这些首饰，这些是她奶奶给她的嫁妆，是她个人所有的。”
　　桑母忙不迭点头：“那是自然的，这些都是她奶奶给的，自然是她自己的了，我们不会动的。”
　　“那好，既然都答应了，那朱掌柜，你就把银子收了吧。”
　　朱掌柜哈哈大笑，钱收回来了心情大悦，对左少阳拱手道：“小郎中，老夫以前看走眼了，原来你如此仗义，好，以往老夫得罪之处，这里一并给你赔罪！”说罢，躬身一礼。
　　左少阳拱了拱手：“还请朱掌柜写下收据。”
　　“那是自然。”
　　朱掌柜提笔写了一张收据，盖了手印，递给左少阳，左少阳看罢，依旧递给了桑小妹。
　　朱掌柜奇道：“你把收据给她作甚？哦，你们两……，嘿嘿，嘿嘿嘿”心想这桑家三丫头都发疯了，你还惦着她，八十两银子，什么样的如花似玉的姑娘娶不到啊？当真是傻蛋！
　　桑老爹提着笔对左少阳道：“左少爷，我立马给你写一份借据……”
　　“等等！”桑母扯了他一把。又抹了抹眼泪，满脸是笑对左少阳道：“左少爷，你可真是大仁大义。老婆子对你以前有些误会，说话难听，你就看在，看在，看在三丫头的份上，原谅你伯母，伯母这里给你磕头赔罪了！”说罢，肥硕的身子咚咚磕了两个响头。
　　左少阳闪身躲开，不受她的跪拜。背着手一言不发等着，他知道她想说什么。
　　桑母脸上笑容更欢了，瞧着左少阳道：“嘎嘎，对了，上次，隔壁王婆来给你说媒，我和你桑伯父其实对你一直很满意，特别满意，——对吧？当家的？”
　　桑老爹立即明白了桑母的用意，忙不迭点头道：“对对！就是就是。小郎中医术精湛，待人和气，知书达理，书香门第……”
　　桑母扯了他一把，打断了他的话，继续陪笑道：“前些日子忙，没顾上这件事，现在我们答应了，马上就说媒托定，择日完婚，好不好？嘎嘎嘎”
　　桑小妹俏脸羞成了块大红布，黄芹嘻嘻哈哈朝着她笑，桑小妹便去挠她，两人打闹成一团。
　　桑老爹捋着胡须假意瞪眼道：“别闹了！你娘这说正事呢！”二女这才停下。
　　左少阳没说话，板着脸。他知道，桑母的话还没说完。
　　果然，桑母讪讪又续道：“这聘礼嘛，按理说八十两银子是不够的，不过，你们两这么般配，你这人又是年少有为，将来我三丫头跟了你一准不吃亏，所以嘛，聘礼就算八十两好了，咱们就两清了，你说好不好？”
　　左少阳转头望向桑老爹。
　　桑老爹赶紧点头：“对对，这主意好，两清，你这八十两就当给三丫头的聘礼，两下清了，谁也不欠谁的，明儿你就把三丫头接过门，啊不，今天接去也行。嘿嘿，选日子不如撞日子嘛！对吧，三丫头她娘？”
　　桑母当然懂得桑老爹这话的意思，就怕夜长梦多，趁着这小郎中犯傻，没在意桑小妹的羊癫疯病，不能等他醒悟过来，赶紧成亲完事，只要把桑小妹送过门，这八十两银子就抵消了。所以肥肥的脑袋连连点着，笑得跟一朵开老了的黄瓜花一般：“就是这理，我马上去跟王婆说去，今日就过门！”说罢，也不等左少阳答应，扭着肥臀就往外走。
　　“等等！”左少阳终于开口了，转头瞧了一眼桑小妹，道：“桑姑娘品貌端庄，贤良淑德，而且性格刚毅，不逊男儿，如果能娶妻如此，也是左某的福气。”
　　一听这话，桑老爹和桑母都乐开了花，桑母道：“是啊，我家小妹，那是天仙一般的人品，陪小郎中，那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呀！”
　　左少阳道：“不过有件事，我得说在前头，如果这件事二老不在意，仍然愿意把小妹许配给我，不另收聘礼，——请听清了，是不收任何聘礼，包括变相聘礼，那我很乐意今日便将小妹迎娶过门！”


第124章 脸皮够厚
　　桑小妹又羞又喜，抱着嫂子黄芹的手，把脸躲到她怀里不敢看人。
　　桑母忙母鸡下蛋一般乐呵呵笑道：“你说你说，不管你说的是什么事，伯母我说过的话都算数，一准算数！——聘礼、债务两清，不再另收，嘎嘎嘎”
　　桑老爹也笑着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左少阳微笑道：“那就好，其实——这包银子是你们自己的。”说到这里，又从怀里摸出四锭五两银子，共二十两，放在桑母面前：“这二十两也是你们的，总共一百两。”
　　桑母和桑老爹面面相觑，不知道左少阳这话是什么意思。
　　左少阳望向桑小妹和黄芹，三人都笑了。
　　原来，那天左少阳跟飞贼萧飞鼠在清风寺钟楼上说话，从中得知，左少阳救萧飞鼠当天，萧飞鼠是准备偷窃米行曲掌柜家，被埋伏的捕快打伤的，而萧飞鼠顺手牵羊摸了一块对方的腰牌，得知这些捕快竟然是京城来的，当时不知道为什么。
　　那天左少阳在清香茶肆听朱掌柜的说，这米行曲掌柜欠了很多人的债，立刻意识到这曲掌柜很可能在利用高利息为诱饵，四处骗人放贷给他，使用的手法就是“拆东墙补西墙”，这在现代社会叫做“非法集资”，媒体披露很多类似的案例，左少阳随即想起，当时萧飞鼠曾说过，他翻墙进入曲掌柜家行窃，本以为曲掌柜肯定家财万贯，进去才发现除了面子上的家具之外，银钱根本就没什么么，当时左少阳还笑话说有些掌柜其实是“马屎外面光，里头是包糠”。心中十分怀疑这曲掌柜压根就是个大骗子。现在京城都来了捕快蹲守，曲掌柜涉及的案子绝对小不了，而且很快便会收网抓人！
　　他当时听朱掌柜说桑母把钱都放贷给了曲掌柜，不由着急起来，他倒不是为桑母两口子着急，而是为桑小妹，所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桑家要是欠下这一屁股债，那一辈子恐怕都还不清，桑小妹会受到连累的，毕竟桑小妹曾经在自己危难时刻出手帮过自己，更何况自己对桑小妹也有好感。所以，他查清这件事情，如果需要，就帮帮她。
　　正好当时黄芹找左少阳要药，说桑小妹想让他帮忙配置一种药丸，吃了能跟患了羊癫疯一样口吐白沫两眼发赤。桑小妹准备等朱掌柜迎亲那天装疯，以便断了这门亲事。左少阳配好药给她，问她装疯退婚之后，那八十两银子要是要不回来怎么办？黄芹也傻眼了，说她们没想过这事。
　　左少阳便建议瞒着桑母把钱从曲掌柜哪里退回来，到时候桑母才有钱还朱掌柜。并可以借此机会逼桑母夫妻同意不再包办桑小妹的婚事。听这主意一举两得，黄芹当即高兴地同意了。
　　左少阳在清风寺门口插了枯树枝，招来飞贼萧飞鼠，再次详细问了当天萧飞鼠进入曲掌柜家看见的情况，印证了自己的想法，便请萧飞鼠帮忙，去清香茶肆把桑母贷款给曲掌柜的那张借条偷出来。这对萧飞鼠自然是小菜一碟，很快便到手了。
　　左少阳把借据给了黄芹，只说是自己趁桑母不备偷出来的，黄芹也不怀疑，拿了借据便去了米行曲掌柜家要求退款。曲掌柜这时还没有落网，也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京城来的捕快盯上了，依旧按照以往随时都可以退款的惯例，立即把八十两银子退给了她，收回了借据，还奚落了她两句。
　　黄芹把钱拿回来，黄芹担心自己收着会被婆婆发现，便委托左少阳暂时保管，等时候差不多了，再出面办这事。
　　结果，事情果然如左少阳所料，曲掌柜第二天便被京城捕快抓捕，家财被抄，而且没有什么财产，很多债主都追不回钱。幸亏左少阳先行一步，让黄芹把钱退了回来。避免了桑家的损失。
　　这件事黄芹已经告诉了桑小妹，这件事只有他们三人知道，左少阳当然不会这么这件事的经过原原本本告诉桑母他们，只是简单说道：“事情是这样的。我听很多人都说米行曲掌柜到处骗人贷款，欠下一屁股债，又得知伯母你把钱借给了他，就担心这钱恐怕会一去不复返，所以就偷偷把你的借条拿了，去找曲掌柜退回了钱。反正听说曲掌柜是随时可以放贷的，如果过一段时间没事，再把钱贷给他就是。想不到还真让我猜对了他就是个十足的骗子，嘿嘿。”
　　这个故事太过匪夷所思了，一众人面面相觑，半天没回过神来。
　　一直默不作声的祝药柜哈哈大笑，鼓掌道：“好个小郎中。有胆有谋，这件事干得漂亮，连老夫都有几分佩服了！哈哈哈”
　　左少阳微笑拱手致谢。
　　桑母终于有些回过神来了：“是你……偷了我的借条，去找曲掌柜把钱退了回来？”
　　“嗯！”
　　“我说我的借条怎么找不到了呢。——这些钱，都是我自己的？”
　　“八十两应该说是朱掌柜的，这二十两是你的。全部都在这。”
　　听罢，桑母长长地舒了口气，整个人跟虚脱了一般，瘫软在了竹椅上。桑老爹东瞧瞧，西看看，喃喃道：“这么说，这茶肆还是我的，我也不欠他的钱，也不欠你的钱？谁的钱我都不欠？”
　　左少阳点点头。
　　“哈，哈哈，哈哈哈……”桑老爹两手撑着竹椅扶手，仰天大笑，一边笑一边老泪直流。
　　朱掌柜愣了好半晌，一挑大拇指：“果真是好样的，别说是祝老汉了，这下连老夫都佩服了，若这些银子是你自己的，那只是仗义疏财而已，可现在是你机警之下，将钱收了回来，这份胆识，那才是真正让人佩服的了。哈哈哈”
　　左少阳冷哼一声，没理他。虽然朱掌柜这么夸奖自己，左少阳对他还是说不出的厌恶，或许是他的好色找错了人，找到了桑小妹身上，所以他虽然直爽，却依旧不能让左少阳对他有好感。
　　其他几个老者也频频点头，不住嘴赞叹左少阳机警多谋。
　　黄芹笑道：“婆婆，咱们现在可以去找王婆说定这门亲了。”
　　桑母缓过劲来了，两手一撑，从竹椅上直起腰来，道：“不！事情既然是这样，那这婚事就不能这么着了。”
　　左少阳冷笑，斜眼瞧着她。这个结果他早已经料到。
　　桑母道：“小郎中，你帮我把钱退回来，避免了我的损失，我的确很感激，就冲这一点，我老婆子同意把三丫头许给你为妻……”
　　一旁的祝药柜冷笑道：“你哪是冲的这个，你是看你闺女有羊癫疯病，反正嫁不出去，好在这个憨包小郎中偏偏又喜欢你家闺女，正好做个顺水人情！嘿嘿”
　　桑母不敢得罪祝药柜，只当没听见，对左少阳接着说道：“左少爷，三丫头是可以许给你，只是这聘礼嘛，还是要给的，——哪有不要聘礼白给姑娘的事？人家笑话我也受不了啊。”
　　左少阳面无表情瞧着她。
　　桑小妹却脸色苍白，缓缓垂下了头。
　　祝药柜大声道：“桑婆子，这我老汉要说句公道话了，你刚才都说了的，不管小郎中说的是什么事情，你说过的话都是要算数的，聘礼欠债两清，再不另收聘礼的！怎么出尔反尔自食其言？”
　　桑母脖子一拧，道：“谁自食其言了？我说的是聘礼欠债两清，现在这钱是我自己的，也就是说，我不欠小郎中的钱，也就不存在欠债，所以就两清不了啊，那聘礼自然是要收的了！”
　　祝药柜一愣，啐了一口，指着桑母道：“你这婆娘当真是……，唉！我也懒得管了，反正你闺女羊癫疯，人家左家未必愿意花钱娶个疯子回家当儿媳妇。你就别做美梦了！”
　　桑母有些尴尬，还是不理祝药柜的茬，对左少阳道：“左少爷，你帮了我们的大忙，我们也不会过分的，所以这聘礼呢，就少算点，给你便宜十贯，就七十贯好了！”
　　“七十贯？”祝药柜嗤的一声冷笑道：“桑婆子，你这不是有意搪塞人家嘛？你看贵芝堂现在这样子，像拿得出七十贯的吗？等他凑够七十贯，只怕你闺女都跟你一样老了！”
　　桑母撇撇嘴：“那我可不管。反正谁娶我闺女，就得拿七十贯来。”
　　祝药柜笑骂道：“见过脸皮厚的，还没见过你这么脸皮厚的！你这是拿你闺女当摇钱树！你刚才答应了小郎中的，桑姑娘的婚事她自己做主，你们不能包办！”
　　“是啊！没错啊，她看上谁都行，只要能拿得出聘礼，就可以把三丫头娶走。如果没有聘礼，就算看上了，也不行！”
　　“你们当真是！只认钱不认人！”祝药柜没好气道。
　　桑母十分得意，腆着圆肚子道：“没错啊，有钱就是大爷，就能娶我家三丫头！我不反对小郎中娶啊，他只要能拿出钱来，马上接过门都行！——左少爷，你挺能干的，老身相信你能凑足七十贯来迎娶小妹的。对吧？我们家小妹对你那可是情深意重，连嫁妆都拿出来给你当了还债，这份情义，你是不会辜负的，嘿嘿嘿。”


第125章 绝不花钱买妻子
　　左少阳还是一言不发。他知道，桑母是认准了自己是个重情义的人，应该不会辜负桑小妹的深情。所以尽管女儿有羊癫疯，却也不愁没人娶，这七十贯的聘礼，死活不肯放弃。
　　朱掌柜欢欢喜喜把银子收了起来，提着道：“桑老汉，不是我说你，你这婆娘当真是够狠的，若不是人家小郎中，你这茶肆不仅收不回来，连你们都得打工当伙计去。你们不仅不感激，而故意刁难，这种事也做得出来。当真是最毒妇人心！算了，老子也不想管你们的闲事，钱拿到了，走了！——左公子，多谢了。告辞！”说罢，冲着左少阳拱拱手，扬长而去。
　　祝药柜也起身道：“是啊，朱老汉这老色鬼先前做的不是人事，不过刚才这几句话说的倒也不错。算了，我也懒得管了。你们这副嘴脸，老子也懒得看了，没得恶心！”说罢，背着手扬长而上。
　　那几个老茶客也摇头跟着走了。
　　桑母嘟哝道：“说的什么话？我自然记得小郎中的好了，若记不得，我就不会答应他可以娶小妹了，只是聘礼是不得免的，而且我还少了十贯，已经够意思了呀。——左少爷，你啥时候钱够了，啥时都能来迎娶三丫头的。嘿嘿”
　　左少阳冷笑，对桑母和桑老爹一拱手：“令嫒的恩情我铭记在心永世不忘。但是，我的媳妇，只能是与我情投意合能白头到老的人生伴侣，是两情相悦的结果，是真诚相爱的结合，而不是花钱买来的货物！别说七十贯，就是一文钱，我也不会拿出来买个妻子回家！告辞！”
　　说罢，左少阳袍袖一拂，转身扬长而去。
　　桑小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掩面转身跑上楼去了。黄芹叫了几声左少阳不答应，一跺脚，也跑上楼去看桑小妹去了。只剩下桑母和桑老爹面面相觑。
　　左少阳回到药铺，心中郁闷，没把这件事告诉老爹左贵。
　　这天药铺来了好几个病患求医，虽然都是比较简单的头痛脑热的小毛病，还是收到了二三十文的诊金，也算有些收入了。
　　傍晚时分，侯普和茴香两口子过来了。提着一刀猪肉，还有一葫芦酒。笑呵呵的。左少阳知道，姐夫侯普是个大喇叭，他这时候过来，一准是说事来的。看他笑呵呵这样，又提肉又提酒的，说不定是什么喜事。
　　梁氏和茴香在厨房忙，左少阳陪着老爹左贵、姐夫侯普在前堂说话。
　　左贵捋着胡须道：“姑爷啊，以后来就来，就不要回回都提肉拿酒的了，你们也不宽裕。”
　　侯普笑道：“老爷子不用担心，这些酒肉是今天衙门犒赏的，人人有份，不花钱的。”
　　“哦，这又不是什么年节的，干嘛要发酒肉啊？”
　　侯普扫了二人一眼，压低了声音道：“我告诉你们，你们可别外头说去！”
　　左少阳微笑点头，按照以往经验，到了姐夫都知道的地步，已经算不得什么秘密了，衙门的人很快会传给外人，全城也都很快会知道的。古代通讯设备不行，这人传人的速度可比现代也不差。
　　侯普接着说道：“告诉你们！——曲掌柜，知道吧？那个到处高利借贷的米行掌柜，被抓起来了！”
　　左少阳心想原来是这件事，这满城人差不多都知道了，哪还有什么秘密可言，故作惊愕样：“是吗？为什么？”
　　左贵也吃了一惊：“不会吧？曲掌柜财大气粗，生意做的很大的，怎么会被抓呢？没弄错吧？”
　　“这怎么会弄错！”侯普嘿嘿笑道，“我这刀肉和这壶酒，就是这案子换来的！”
　　左贵道：“究竟怎么回事？”
　　“前几天，京城来了一帮子捕快，都是便衣，到了衙门，只说让衙门捕快协助查案，具体啥案子半句话都没说。昨天半夜里动的手，才知道是抓曲掌柜。因为曲掌柜店铺众多，伙计也很多，捕快人手不够，县太老爷便让所有衙门民壮、三班衙役还有我们这帮书吏，包括轿夫、伞夫、更夫等等都用上了，足足忙了一夜，这才一举成擒。曲掌柜的家、所有店铺都被抄了，抓了上百人呢，都锁在了衙门里，大牢关不下，便把随从都关在了仓库里。京城来的官儿倒也大方，说衙门弟兄这次协助查案辛苦，所有人每人赏了一刀猪肉、一壶酒，还有一串钱。嘿嘿。”
　　左贵捋着胡须道：“原来是这样啊，那这曲掌柜到底犯了什么事，搞得全家被抓，家财被抄？”
　　侯普压低了声音道：“听说啊，这曲掌柜是个大骗子，就靠那张嘴厉害，骗人都骗到京城里去了，他放贷五分利，有时候甚至是七分利，开始这厮还能说到做到，五分利七分利连本带息都付，所以很多人信他的确有钱，都拿钱放贷给他。骗了京城好多人，其中还有一些个官员都被骗，把钱投给了他。他借东墙补西墙，骗的银钱不计其数。”
　　“那最后又是如何发案的？”
　　“拆东墙补西墙，开始还行，到后面，窟窿是越补越大，根本填不上，债主越来越多，还不上债他就躲到城里来，债主找不到他就上衙门告，这样惊动了衙门。明察暗访，把这事给查清了，所以才抓了他。唉，人抓到又有什么用，根本没什么钱还债的了，听说有的债主是借人家高利的钱放贷给他，准备吃差价的。结果还不上，一家人服毒死的，上吊跳河死的，已经发生了好几起了呢。很惨的！”
　　左贵问道：“曲掌柜是开米行的，不是还有很多米面吗？”
　　“有一些，却也不多，都是拿来撑面子的，要不然，人家哪里相信他有钱呢？衙门决定了，把这些米面，连同曲掌柜的宅院、铺子通通变卖，换成钱，给债主们平分，估计啊，变卖得的钱扣去杂费，分到债主的手里，每个人的债能还上的还不到一成！唉！”
　　左少阳想起桑家的钱，若不是萧飞鼠前面透露了消息，后面又出手帮忙，结果肯定跟他们一样惨，虽然桑家恩将仇报，但那是另一码事，萧飞鼠这边，还得好好谢谢人家才行。
　　说到这里，侯普又神神秘秘低声对左贵道：“岳丈，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可千万别外传去。”
　　“那是自然。”左贵捋着胡须道。
　　侯普声音更低了：“去年起兵谋反的太子部将冯立等人，和隆州范刺史他们又在闹腾了！”
　　“啊？”左贵倒吸一口凉气，“不是平息下去了吗？”
　　“当时是这么说来着，现在才知道，冯立他们这股叛军厉害的很，一路杀望京城，朝廷大军层层堵截，他们狡猾得很，绕开堵截大军，反转往我们这边杀来，杀过秦州、凤州，梁州，最后在绵州跟范刺史的军队汇合，然后分成两股，就在绵州、遂州这一带深山里呢，官兵征剿了几次也没个结果。他们经常下山打家劫舍，杀官造反呢！”
　　“哎呀，遂州可就在近左，别闹腾到咱们合州来哟。”
　　“那是，你没看这粮价一天一个样往上涨嘛，都怕打起来没得吃啊。”
　　左贵面有忧色：“是啊，以前粮价一斗三百三十文，到年底已经涨到了三百六十文了！咱们是没钱，有钱也该买些米面存着，以防万一。”
　　侯普道：“岳丈不必担心，嘿嘿，咱们合州驻扎的兵将虽然不多，但咱们合州也不是什么军事重地，也不紧要，而且百姓又穷又苦，产粮又不多，对他们没什么吸引力的。”
　　左少阳心头却是一凛，起兵造反如果不是脑子打铁，又或者兵势强壮，一般不会去攻打重要城镇，按照毛老人家的农村包围城市的思路，在一些三不管地带落后山区建立根据地，才是最好的选择，当初红军建立苏区，以及后面的各个根据地，发展壮大队伍，便是如此。
　　不过，跟姐夫说了也没用，他一个小小书吏又能做什么，再说了，现在是李世民当皇帝，一个身经百战的常胜将军，而且现在已经是贞观元年，往后就是贞观盛世，日子会越来越好，所以，李世民一定能将这些叛军消灭的。却不劳自己去提醒。也无从提醒。
　　说了一会闲话，饭菜准备好了，有酒有肉，这日子对左少阳来说，已经算得上天堂一般了。美美吃了一顿。
　　酒饱饭足，侯普夫妻告辞走了。左少阳借口上茅房，溜出了后门，穿小巷来到了清风寺。左右看看无人，拿了一根树枝插在寺庙大门左边的草地上。
　　回到厨房，烧水洗脸洗脚，正坐在灶台前面空地的板凳上准备脱鞋子洗脚，忽听得头顶上有老鼠吱吱叫的声音，借着昏暗的油灯抬头一看，便看见头顶倒吊着一个黑衣人，正冲着自己做鬼脸，正是萧飞鼠。心中一喜，正要招呼，又见萧飞鼠手指竖在嘴前，示意他不要做声，忙把话咽了下去。
　　萧飞鼠轻巧地落了下来，低声道：“外面说话。”


第126章 半个义侠
　　左少阳点点头，轻轻拉开后门，钻了出去。萧飞鼠随即跟了出来，带上门，往前走了几步，来到青砖高墙边，低声道：“咱们上面说话，我先上，你把绳子捆在腰间，我拉你上去。”
　　“好的。”
　　萧飞鼠左右看了看，袖子里飞出一根细索，轻巧地抓住高墙顶，三两下便上到了墙顶。左少阳把绳子在腰间系好，扯了一下绳索。突然觉得腰间一紧，身子腾空飞起，好在已经有了准备，才没有惊叫出声。
　　萧飞鼠把他抓住，放在墙顶，指了指对面房顶：“咱们到房顶说话。”
　　“啊？房顶？下面的人听不见吗？”
　　“放心，这宅院是一个京城告老还乡的官儿的府邸，穷得叮当响，这是他们的老宅，家里就他老两口，一个儿子还打伤人入狱了，一个投靠过来的外孙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还有一个老婆子守门。下面这房子是空的，没人住，咱们说话小声点，没人听得见。”
　　“你知道得很清楚嘛，前辈！”左少阳道。
　　“他们这宅院还挺气派，所以我以前曾进去探查过，不过发现他们家太穷了，就没下手。——以后别叫我什么前辈，我不爱听，看得起我飞鼠，就叫我一声老哥就行了。”
　　“呵呵，是，老哥。”
　　“好兄弟，我把你扔过去，记住，你身子别乱动就成。”
　　“好！”
　　萧飞鼠托住左少阳的腰，运劲扔过房去，落在了房顶横梁上。他使得劲很巧，左少阳就跟原地跳了一下似的，蹲下身抓住了横梁。发现这横梁是木头的，差不多有一尺宽，足够立足的。
　　萧飞鼠纵身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找我有什么事？”
　　左少阳道：“也没别的，就是特意想感谢萧哥一声，谢谢你上次帮了我，要不，清香茶肆可就要不回来了。”
　　“嘿嘿，那不算什么。”萧飞鼠捋着稀稀落落的山羊胡道，“看得出来，你这人是个滥好人，这事本来跟你没关系，你瞎操心，以后只怕有的你烦恼的，常言道：‘烦恼皆因强出头’，以后还是少管闲事的好。”
　　“这也不算是闲事了，”左少阳嘿嘿笑道，“那清香茶肆的桑小妹，对我有恩，若不是他借钱给我们还债，我们还真麻烦了呢。”
　　“切！借点钱给你，就算有恩了？”
　　“那是自然。你是……，是……，那个什么，反正钱财来的容易，不知道我们穷人的苦。”
　　萧飞鼠瞪眼道：“我是飞贼，你不用遮遮掩掩的，飞贼怎么了？告诉你，小兄弟，老哥我跟那些打闷棍下迷香的下三滥小贼可不一样，他们是见谁偷谁。我呢，嘿嘿，也勉强算个半个义侠。我偷的人家，都是有劣迹的大户，对一般平头百姓，我是绝对不下手的。若不信，你可以问问你姐夫。他是衙门的人，应该知道我飞鼠的秉性。”
　　左少阳又吃了一惊，他如何会知道自己姐夫是衙门的人？转念一想也就不奇怪了，他是飞贼，踩点是拿手好戏，连人家家里有没有人，家财放在哪都能搞清楚，自己又说了是那药铺的小郎中，顺藤摸瓜，要查清自己的底细那还不跟玩似的。
　　听他说他是个义侠，专偷有劣迹的大户，左少阳不禁笑了，这怎么跟武侠小说里的好汉差不多呢，道：“这么说，你是劫富济贫的侠盗喽？”
　　“不敢当，劫富是劫富，济贫嘛，嘿嘿，我倒没接济过。那些钱都是我拼了性命偷来的，干嘛要给别人？”
　　左少阳调侃道：“萧哥，那你收刮的不义之财肯定不少喽？”
　　“什么呀，告诉你，我比你还穷呢！我除了吃饭的钱，就没多余的！”
　　“不会吧？那你劫富得的钱呢？”
　　“捐了！除了糊口的钱之外，全部捐给寺庙了！”
　　左少阳奇道：“你捐给寺庙做什么？”
　　“唉，跟你说也不打紧，当年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都奄奄一息了，我爹疼惜我娘，就去寺庙里求神拜佛，许愿说如果菩萨能保得我母子平安，就把除了糊口的钱之外所有的财产捐给寺庙。许愿之后，当晚我娘就把我生下来了。我爹很守信，反正家财也不多，就把仅有的一点积蓄全部捐给了寺庙。我长到八岁的时候，我爹又得了一场大病，怎么治都治不好，眼看不行了，我娘带着我去寺庙烧香磕头，许愿说如果菩萨救得了我爹的性命，我娘就诡异佛祖……”
　　左少阳笑了：“你爹娘当真奇怪，信菩萨不信医……”
　　“信医又能怎么样？”萧飞鼠瞪眼道，“要不是我爹求神拜佛许愿，我早就胎死腹中了，我爹也一病呜呼了！”
　　“呵呵，那后来呢？你爹的病好了吗？”
　　“没好，寺庙的主持告诉我娘，说这样许愿不行，皈依佛祖这种事是不能拿来做交易的。许愿得拿点实际的……”
　　“哈哈哈”左少阳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萧飞鼠哑着嗓子瞪眼道。
　　“没，呵呵，没想什么，我自己笑自己的。呵呵呵”
　　“你这人没劲，不敬佛祖倒也罢了，还笑话！”
　　“对不起，呵呵，我真没别的用意。”左少阳忙努力板着脸道，“萧老哥你接着说。我绝对不笑了。”
　　“嗯，我娘听了主持那话，就傻眼了，家里除了养家糊口的一点钱之外，其余的都捐给了寺庙，实在没得东西捐的了。我就跪下磕头许愿，说如果菩萨保佑我爹的病好了的话，等我长大以后，我就把这辈子赚的钱，除了糊口的之外，全部捐给寺庙！我生怕菩萨不信，还发了毒誓。”
　　“结果你爹的病就好了？”
　　“咦，你怎么知道的？”
　　“嘿嘿，你后来不就是这样做的嘛，那就说明你爹果真病好了呗。”
　　“一点没错，我许愿之后，我爹也没找郎中瞧病也没吃药，没两天果真就好了！你说神奇不神奇？”
　　“有什么神奇的，很多病其实是可以自愈的，比如太阳伤寒……”
　　“别胡扯，我爹的病重得很！”
　　“有些能自愈的病，发作的时候跟要死了差不多。”
　　“可是先前看的郎中都说是没得救了！”
　　“庸医总是比良医多！”
　　“哼！——那你呢？你是庸医还是良医？”萧飞鼠歪着脑袋瞧着他。
　　“我？嘿嘿，虽然算不得是良医，但至少不是庸医。”
　　萧飞鼠笑道：“这话倒也不假，你上次给我的两瓶伤药，倒是很管用，比我原来的强多了，有了你这两瓶伤药，我心里也踏实多了。”
　　“是吗，那要不要我再给你两瓶？”
　　“暂时不用了，我是飞贼，不是强盗，不需要硬碰硬跟人厮杀的，上次那是意外，一百回也遇不到一回的。这伤药是有备无患，上次用了那次之后，还没用过的呢。暂时够用了。”
　　“那好，需要的话你尽管开口就是。”
　　萧飞鼠又歪着头瞧了他一眼：“我是飞贼，你当真不怕？”
　　“怕什么，我说了，你当你的贼，我行我的医。除了朋友，各不相干。”左少阳笑道。
　　“嗯，这话没错，——哎哟，下雨了！”萧飞鼠把手伸出，接着夜空落下的雨滴，“好象是雨夹雪。唉，要是下雨就好了，我最喜欢下雨了！”站起身，两手展开，轻快地单脚转了个圈，那动作像足了个快乐的孩子，哪里是五六十岁的老头模样。
　　左少阳仰起脸望向夜空，感觉到脸上一两滴凉飕飕的雨点雪花飘落：“今年的雪好象特别多。”
　　“雪多好啊，瑞雪兆丰年嘛！”
　　“那可不一定，雨水太多了，当心洪涝哟。”
　　“你个乌鸦嘴！”
　　“本来嘛！”
　　“行了，不跟你说了，这雨夹雪越来越大，咱们回吧，我也要走了。”
　　“等等萧老哥。”
　　“什么事？”萧飞鼠回头道。
　　“我听我姐夫说，随州那边叛军闹得很厉害，你经常走南闯北的，有没有这方面的消息啊？”
　　“不太清楚，不过小心提防为好。兵患可比什么都可怕！”
　　“嗯，多谢提醒。”
　　萧飞鼠把他放回小巷里，自己却不下地，挥挥手，身形闪动，消失在了夜色里。
　　……
　　惠民堂的倪大夫很是在发愁，因为四处通关系打点的结果很让人失望。
　　他去了隋家好几次，都吃了闭门羹，好说歹说人家就是不听，最后一次甚至还放狗咬他，幸亏他爬回马车还算快，这才没被咬到。
　　隋家和解这条道走不通，只得去州衙门通关系了。
　　随后两天，银钱一匣子一匣子，绫罗绸缎一箱一箱的送出去。这两天，倪大夫还备了厚礼，拜访了祝药柜。求祝药柜帮忙，并借他跟左少阳签订的合同一用。
　　祝药柜以前生病是一直在惠民堂看的，也是惠民堂进药材的主要渠道，两家有多年的生意往来。关系自然非同一般，所以倪大夫这么一说，祝药柜也就答应了到时候到堂作证，还把合同借给了他。
　　不过，祝药柜反复叮嘱，毕竟自己这病是人家小郎中左少阳给治好的，所以究竟能否证明八枚乌头不会治死人，关键还在人家小郎中左少阳。
　　这也是倪大夫最头痛的事情，不过，在此之前，他要先过了刺史这一关再说，否则，一切无用。


第127章 按下葫芦浮起瓢
　　有钱能使鬼推磨，终于在第二天晚上，见着了州刺史欧阳大人。
　　欧阳刺史的两个佐官都拿了倪大夫的重礼，自然帮他说话，拍胸脯打包票说听了这件事，觉得其中有些隐情，希望刺史大人能见见倪大夫，弄清事情原委。
　　这倪大夫重重的送了一笔厚礼给欧阳刺史大人。欧阳刺史这才勉强同意听倪大夫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见面是在欧阳刺史的内宅花厅里进行的。倪大夫进得门来，又是磕头又是哀求，哭得天昏地暗的。欧阳刺史只是神情淡漠地瞧着他，甚至还有些厌恶。
　　倪大夫知道，光是靠这个是说服不了欧阳刺史改变主意的，便磕头哭诉道：“刺史大老爷，舍弟之所以用乌头达到八枚，主要是隋母的病情实在危重，非重用乌头不能治也。”
　　“本官问过汤博士，家母的病情的确很沉重，只是，从无人用乌头超过五枚者，你弟这厮从医三十年，深谙医术，对此十分了解，若不是故意想谋害家母，断不会重用乌头至此！你还有何冤屈之处？”
　　“大老爷有所不知，鄙县有家药铺名叫贵芝堂，这贵芝堂掌柜的姓左，他儿子名叫左少阳，这小郎中不知从何处得了个偏方，可以炮制乌头，驱除毒性而不损药效，他曾用八枚乌头治好了恒昌药行祝药柜的风寒湿痹证，而且没有中毒！”
　　“哦？有这等事情？”刺史也略通医术，压根不相信倪大夫说的八枚乌头还不会治死人，还能把人病给治好的事情。冷笑道：“本官警告你，不要为了救你弟弟，就编造谎言诓骗本官，否则，本官也会治你的罪的！”
　　“草民不敢，草民说的句句是实，请大老爷明查，若有半句欺瞒了大老爷，草民任凭大老爷处置，绝无怨言。”
　　事到如今，这倪大夫也是豁出去，欧阳刺史见他如此肯定，便吩咐把汤博士叫来。
　　汤博士来了之后，刺史把这事说了，问道：“你觉得有无这种可能？”
　　汤博士冷笑道：“绝无这种可能！那贵芝堂我倒是听说过，掌柜的姓左，因为看病喜欢用桂枝，人称‘桂枝郎中’，其实没什么本事，也就会看个头痛脑热的，听说穷得连房租都交不起，要是真会炮制不中毒的乌头的本事，何至于此？”
　　欧阳刺史一听大怒，桌子一拍，指着倪大夫道：“好你个大胆刁民，竟敢诓骗本官，来人……”
　　“大老爷！”倪大夫这次却没有哀求，跪在那里挺直了腰板，抱拳道：“那左郎中以前的确很不济事，这炮制方法是他儿子新近才从别处学来的，左郎中并不知道，而贵芝堂小郎中新法炮制乌头这件事，至今知道的人也不多，他就是因为用这种新法炮制的八枚乌头，治好了恒昌药行祝药柜的病，所以祝药柜跟他签订了合约，专门采购他炮制的新乌头，为了推销药材，每个药铺都免费送了不少。我们惠民堂也得了，舍弟用的就是他们免费赠送的药材！为了证明此事，草民还专门从祝药柜那里把他们签订的协议借来了，请刺史大老爷过目。”
　　倪大夫说着把祝药柜跟左少阳签订的炮制药材的协议摸了出来，双手举在头顶。旁边的侍从过来取了，送到了刺史大人面前。
　　欧阳刺史取过，看了一遍，眉头皱了皱，递给侍从还给了倪大夫。
　　欧阳刺史捋着胡须沉吟片刻，道：“果真有八枚乌头治病不死，病还能治好的么？”
　　“草民所说句句是实，求大老爷明察啊。他们俩都在本县，调来一问，便可查清。”
　　汤博士呵斥道：“大老爷如何做事，还用你来教？”
　　倪大夫吓得匍匐在地，不敢再吭气。
　　欧阳刺史瞅了一眼地上的倪大夫，又瞧了瞧桌上摆着的这倪大夫送来的厚重的礼单，这份礼可不轻呐，想了想，道：“好，本官会指令钱县令，让他传讯恒昌药行的祝药柜和贵芝堂的那位小郎中，查证有无此事，若真有此事，本官倒可以酌情从轻发落，否则，不仅严办，而且还要治你的罪！”
　　倪大夫大喜过望，又是叩头又是赌咒发誓证明这事是真的。欧阳刺史挥手让他退下，这才磕头告退。
　　从州衙门内宅出来往门口走，倪大夫微微舒了口气，大半辈子的积蓄都快花光了，终于看到了一点曙光，现在最后也是最难办的，就是贵芝堂这一关了。
　　他打定了主意，这次去，就算磕头赔罪，也要把这件事办成。当然，银钱是绝对不能少的。先前送礼，银钱都差不多花光了，除了给左家送礼之外，还得准备特别丰厚的一笔，用来向隋家赔偿的。若刺史大人最终采信了这个说法，这赔罪的费用是一定的。
　　一想到这，倪大夫就头大，手里的钱连给左家恐怕都不够了，更不要说还有跟隋家赔罪这笔钱。看来只能变卖家产了。自己手里倒是还有一些良田，可现在田价太低了，卖不出好价钱，宅院就这一栋，卖了就无处栖身了。手里倒还有些贵重药材，只是一时半会不好变现。
　　一想到药材，他眼睛一亮，左郎中家开药铺，何不用贵重药材做礼物，就不用变现了，而且也对胃口。应该更为合适。至于隋家，老婆还有一些首饰，只能拿去典当换钱送礼赔罪了，还不够的话，就只有卖田产了，低价也没办法。总不能把房子卖了。
　　一路想着，刚走到衙门口，便看见自己马车旁边站着几个人，却是自己药铺的伙计，都是一脸焦急，额头冒汗，不仅吃了一惊，忙问怎么了。
　　一个伙计忙上前哈着腰禀报：“老爷，不好了，小少爷病得很重，都抽抽了！”
　　“什么？”倪大夫大吃一惊，“怎么回事？”
　　“小的也不知道，今天老爷去了州衙门之后，小少爷吃了药，还是不见好转，到了下午，就开始抽搐。两眼上翻，口吐白沫，四肢冰凉，人事不省了！”
　　倪大夫吓得脸都白了，这几天都在忙弟弟的事情，想不到偏巧这时候儿子又病重了，自己没好生给他医治，竟然病重如斯，急忙钻进马车，急匆匆赶回了药铺。
　　进药铺直穿后堂，便听见妻子的哭泣声，心中更是惊恐，生怕儿子已经不治。门口仆从见他回来，都哭着躬身施礼。
　　“小少爷怎么样了？”倪大夫急声问道，“还有没有气？”
　　“昏死过去了。气倒还有，只是十停去了八九停了。呜呜呜”
　　孩子还有气，让倪大夫稍稍放了心，抢步进屋，便看见妻子和弟媳妇，还有母亲都在屋里，不停抽噎着抹眼泪。儿子直挺挺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听到丫鬟仆从施礼说话，倪大夫的妻子忙起身道：“老爷回来了？”
　　倪大夫没有多说，先附身看了看儿子的脸色，见面色灰白乌暗，形体枯瘦，呼吸微弱至极，真可谓气若游丝了。忙在床边凳子上坐下，拿过儿子手腕诊脉，感觉儿子手掌冰凉，摸上去，手肘以下冷若寒冰，又摸了摸脚，脚膝盖以下，也都是寒冷之极。又摸了摸脸颊和脖颈，也是冰凉。急忙提腕诊脉，脉微欲绝！
　　倪夫人急声问道：“老爷，智儿怎么样？”
　　“病邪由阳入阴，少阴阴寒极盛，阳气顷刻欲脱，实属险恶之证！”
　　一屋子人顿时大哭起来。倪母颤巍巍道：“儿啊，你赶紧想办法救救智儿啊。”
　　倪大夫手捋胡须沉吟片刻，沉声道：“此证必须驱阴回阳，和中固脱。用四逆汤急煎喂服！”
　　“那赶紧开方啊！”
　　倪大夫心中充满了自责和惶恐，儿子这病其实也不是特别疑难，刚开始只是伤寒，高热腹泻，自己下方用药之后，高热退了，腹泻也止住了，但是儿子却一直昏睡不醒，又用了药，不仅没有好转，反倒急剧直下，现在更是四肢厥冷，阳气欲绝，到了十分危重的境地。
　　他心中十分自责，要是换做平时，自己能静心下来，精心治疗，应该能准确辩证，不至于发展到现在这地步的。偏偏这几天都在忙弟弟这件事，给儿子看病也没有十分用心，特别是没有随时观察儿子的病情变化，也就没能及时调整用药，以至于病情急转直下。
　　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把握把儿子的病治好了。尽管四逆汤对这种少阴证下利虚脱是对症的，但按照他自己以往诊治此类病例的经验来看，病重到这个地步，就算用对了方剂，能救回来的比例也很小了。只希望这一次儿子能是个例外。
　　他拖着沉重的步履，在书案后坐下，提笔写了个四逆汤的方子。写好方，看了看，准备递给旁边的煎药药童，想了想，长叹一声，站起身来，把方子攥在手里，背着手走到前堂，自己亲自抓药。
　　药抓好之后，倪大夫亲自来到煎药的厨房，蹲下身煎药。
　　一旁的药童道：“老爷，我来吧？”
　　倪大夫恍若未闻，他心里很清楚，这剂药，只怕已经不能力挽狂澜，把儿子一条命救回来了。所以，他潜意识里想自己亲自煎药，尽尽心，表达自己对儿子的愧疚。


第128章 救命稻草也要抓
　　药煎好了，倪大夫阴着脸把药倒进碗里，也不用托盘，两手捧着，慢慢走回了卧室。
　　屋里一众人都眼巴巴望着他。倪大夫谁也没看，在床边黯然坐下，端着那碗药，用汤勺轻轻搅拌，然后舀起一勺，送到嘴边轻轻吹了吹，又用嘴抿了抿，感觉不烫了，这才把那勺汤药送到儿子嘴边。
　　倪夫人、倪母、弟媳，都在一旁轻声呼唤：“智儿，喝药了。喝了药，就能好了。”
　　智儿一动不动，跟死人一般，无论他们如何呼唤，都没有任何反应。
　　倪夫人哭着道：“老爷，用鹤嘴壶灌吧？”
　　“只能如此了！”倪大夫长叹道。
　　药童赶紧取来专门灌药用的鹤嘴壶。倪大夫把药倒进壶里，药童帮着用压舌板撬开小少爷的嘴，倪大夫把那一壶药都慢慢灌了进去。
　　等待，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一直等到傍晚起更了，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倪家小少爷还是一动不动，原先只是手肘以下厥冷，服药到现在，通体肌肤都厥冷了，已经看不见胸口起伏，只有用熄灯草放在鼻孔前，才能看见有轻微的抖动，显示还有一丝呼吸。
　　倪母、倪夫人等一屋子人哭得死去活来。
　　倪大夫仰天长叹，老泪缓缓而下，道：“准备后事吧……”背着手，慢慢往外走去，仿佛一个垂暮的老人。
　　倪母拄着乌木拐杖，哆嗦着叫道：“儿啊，你去哪里？”
　　“救你的另一个儿子……！”倪大夫有气无力说道。
　　先前倪大夫回来的时候，智儿病危，还来不及问这件事，此刻提起，才顿时想起，倪二的妻子忙问道：“大哥，如何救法？”
　　“我已经求得刺史大老爷松口了，只要明天升堂，贵芝堂的那小郎中肯帮咱们作证，证明他曾用八枚乌头给恒昌药行的祝药柜治好了病，就可以从轻发落。”
　　“如何发落法？”
　　“至少能保住性命了。”
　　倪二的妻子捂着胸口长舒一口气，感激道：“让大哥费心了，我们娘几个一辈子感激。”
　　“罢了，只是人家是否肯帮忙，还说不准，我这就去，只有一个时辰了。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是是，我这就给你准备礼物去……”刚说到这，倪二的妻子又傻了，丈夫本来就是个能花钱的主，家里的积蓄本来就不多，这一次出事，前面打点关系，一点积蓄都花光了，大部分的钱还都是大哥倪大夫和老母的钱，哪里还有钱去打点。
　　倪大夫摆摆手，对自己的妻子道：“你去准备吧，是死是活，就看这一遭，咱们跟贵芝堂有些过节，要人家帮忙，这份礼不能轻了。”
　　儿子已经快死了，倪夫人一颗心都在儿子身上，哭着跟个泪人似的，丈夫的话也没注意，只是抱着儿子失神落魄哭得死去活来的，倪大夫只好又说了一遍，贴身丫鬟也哭着在一旁又帮着说了，倪夫人这才略微回过神来，听了之后，泪眼婆娑望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倪大夫望着夫人怀里回天乏力一条命已经去了九成九的儿子，长叹一声，两行浑浊的泪水滚落下来。吩咐贴身侍女去取钱。那侍女把倪夫人的首饰盒拿了来，里面已经没剩几件首饰了，倪大夫这才想起，给刺史大人送礼的时候，妻子的首饰都已经动用大半送礼了。
　　倪大夫又让儿子去药材仓库把仅有的几棵极品老山参都装进一个匣子里，加上夫人的这几件首饰，又从柜台上把营业收入都支了，凑足五十两白银。叫两个仆从拿着，出门上了马车，直奔贵芝堂而去。
　　倪大夫前脚一走，屋里便哭成一团。
　　倪母到底经历事多，还能沉得住气，乌木拐杖咚咚躲着，哑着嗓子道：“智儿还没死，再想想办法啊！”
　　倪大夫是整个合州最有名的大夫，他都治不了，还真想不到谁能治这个病了。所以一屋人都哭着没主意。
　　倪二夫人也知道，侄儿病情耽误，很大程度上是倪大夫忙着打点关系解救自己丈夫去了，没能精心诊治，及时治疗所致，心中愧疚，便尽可能想办法，也不管这办法是否中用，哽咽着道：“老太太，要不，也去求贵芝堂的左郎中吧。”
　　“求他们？”倪母抽噎着，“他们能有什么办法？”
　　“我听说，老槐村的贾老爷的小少爷，也是跟智儿一样，刚开始急惊风抽抽，差点死了，是遇到了贵芝堂的左郎中他们，正好在老槐村行医，救了一命，后来贾少爷送来我们堂里治，听说没怎么治好，最后还是求的贵芝堂的左郎中才治好的，那贾老爷感激的什么似的，逢人就说呢。”
　　倪母一听这话，抹了一把眼泪：“真的？那孩子的病跟智儿一样？”
　　“应该是吧，反正听说也是发高烧，烧糊涂了就抽抽。别的我也不知道。”
　　听她这么一说，一个老仆也跟着说道：“老奴也听说，上回堂里来了个产妇，死胎不下，大老爷都没治好，送到贵芝堂，就愣给治好了！”
　　一个丫鬟也道：“是啊，听说有个老太太，中风了，找了好多药铺都治不好，也是准备抬回去准备后事了，后来也是贵芝堂给治好的！”
　　倪二夫人又道：“这次大老爷去求他们，也是因为他们治好了恒昌药行老掌柜的病，而我们老爷照着那法子给隋家老太太治，一模一样的用药，结果咱们就出事了，看来人家真的有秘方来着！常言说，偏方治大病，他们贵芝堂当铃医走村串寨的，说不准就有什么秘方，就能治好了智儿的病！”
　　所谓病急乱投医，哪里还顾得是不是一回事，只要有个希望就往处奔。就跟溺水的人一样，抓着根稻草也是会死攥着不放手。倪母听到这里，枯瘦的手晃动着：“好！好！就去求贵芝堂！求他们救命去！老身亲自带智儿去！”
　　倪二夫人忙道：“老太太别急，不能就这么去！”
　　“为什么？是因为诊金吗？我那还有些首饰，——快！快起把我的首饰都拿来，只要他们救得了智儿，要我这条老命都行！”
　　“不是钱！”倪二夫人苦笑道，“我们跟贵芝堂有些过节，就这么去，人家未必肯出手救人……”
　　倪母乌头拐杖咚咚跺着：“我都说过好多次了，叫他们兄弟俩收敛点，不要那么张扬！容易得罪人，他们就是不听！山不转水转！这不，就转到这里来了吧？老身去赔罪去！”
　　倪夫人抹了一把泪，抱起儿子：“我去！我去赔罪，他们爷们欠的债我来还！他们要是不肯治，我就磕头磕死在那，跟智儿一起去就是了！——我也还剩有几件首饰，只要救得智儿，都给了他们当诊金！”
　　倪二夫人诺诺道：“那要是他们治不了智儿的病，这头岂不白磕了，钱岂不白送了？还丢了堂的名声，以后还……”
　　倪母乌木拐杖跺着吼道：“这当口了还想这些个？先救智儿要紧！纵然他们治不了，这头磕了也不白磕，礼也不白送，就当求他们救你老爷的！”
　　“对对！是我糊涂了，这都是我们老爷惹出来的事情，我也去磕头去！我那也还有些首饰，一并拿去！”
　　一屋子人乱哄哄出了门，奴仆们忙着备车、备轿，往贵芝堂而去。
　　……
　　入夜起更时分贵芝堂便已经关门了。
　　倪大夫乘着马车来到贵芝堂门口，下车之后，把三个匣子一只手兜在怀里，空出一只手上前拍门。
　　片刻，应诊的小门吱呀一声开了，梁氏探出头来，脸上本来满是笑意，可一见是他，笑容立即消失了，冷冷问：“做什么？”
　　倪大夫满脸堆笑，哈着腰道：“左家的……，啊不，左夫人，请问尊夫在家吗？”
　　梁氏见他执礼甚恭，很是有些意外，脸上也微微缓解了一些：“我们老爷没空，有事就跟我说吧。”
　　“谁啊？”里面传来左贵的声音。
　　梁氏回头道：“是惠民堂的倪大夫。”
　　“不见！”左贵声音立即冰冷如刀，“把门关了，回来吃饭！”
　　左贵声音冷下来，梁氏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毕竟人家登门拜访，又是恭恭敬敬的，所以这脸上也就挤出了一点笑容：“我们老爷现在很忙，不能见你，实在抱歉！请回吧。”说罢，把房门关上了。
　　倪大夫正要上前再拍门，忽听得隔壁那告老还乡京官的老宅那两扇陈旧的大木门发出吱呀呀一阵令人牙酸的怪响，在这夜晚静悄悄的街上听得很是有些渗人，倪大夫吓了一跳，磨转身瞧去，不留神台阶石板上有暗冰，脚下一滑，一个趔趄，手上一松，兜着的三个匣子咣当掉在了地上，银锭、首饰和老山参摔了一地。
　　那老宅出来的是个中年妇人，正要下台阶，被这咣当一声吓得一哆嗦，扶着门边惊声问：“谁啊？谁在那里？”
　　“是我！”倪大夫没好气说了声，“你搞什么，吓了我一跳！”说罢，蹲下身拣地上的首饰、银锭和老山参。


第129章 山不转水转
　　倪大夫是名医，那中年妇人自然认得，一听声音就听出来了，忙拎着裙摆下了台阶，走过来陪笑道：“是倪大夫啊，这都起更了，过不多久该宵禁了，你黑灯瞎火的到这里……，哎哟，这么多钱和首饰啊？首饰可真漂亮！哎哟还有人参呢！这人参可真好，胡须这么老长呀！怎么掉地上了，我帮你捡吧！”
　　“不用了！”倪大夫扫了她一眼，冷哼一声，在仆从的帮助下，很快把地上的银锭、首饰和山参都捡起来放回了各自的匣子里。
　　收拾好之后，倪大夫抱着那三个小匣子，见她没有走的意思，便冷眼望着她。
　　这妇人讪讪道：“我……，我去找左郎中买点药。呵呵”
　　倪大夫自然不愿意让人看到自己来贵芝堂恳求。便努努嘴：“你先去吧。”
　　“多谢！”妇人上前拍门，“左郎中，左郎中开门啊！”
　　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梁氏瞧了一眼站在台阶下的倪大夫，然后笑嘻嘻对那妇人道：“原来是龙婶啊，有事吗？”
　　“我们老爷脚崴了，想找了跌打药给擦擦。”
　　“哦，不严重吧？要不要让我家老爷去瞧瞧？”
　　“不严重！老太太说不用了，就崴了一下，还能走路，只是有点痛而已。擦点药就差不多了。如果不行，我再来请左郎中去给瞧瞧。”
　　“那成！你进来吧。”
　　龙婶见梁氏手里还端着饭碗，便道：“不了，我拿了药就走，家里也等着吃饭呢。呵呵”
　　“那你稍等，我给你去拿。”
　　梁氏缩身进屋，很快又回来了，把一个小瓷瓶递给龙婶：“外擦，每天几次都行。痛得厉害就多擦几次。”
　　“好的！”龙婶忙接过瓷瓶，“多少钱？”
　　“五文钱。”
　　龙婶从怀里摸出钱袋，数了五文钱递给梁氏，攥着那小瓷瓶道：“那我走了啊。”
　　“好的，龙婶，天黑，地上有冰，小心啊。”
　　“好的，回吧！”说着，龙婶慢慢下了台阶，瞅了倪大夫一眼，低着头走回了隔壁的老宅，把门关上，想了想，又摸了一条缝，从门缝里朝外观瞧。
　　梁氏正要关门，倪大夫忙上前道：“左夫人请稍等！既然左郎中太忙了，那……，我能拜会一下令郎吗？有点小事想求他帮忙。”
　　“忠儿出去了，有啥事你跟我说，回头我转告他。”
　　“这个……，非是老朽不信任夫人，实在是，这件事必须当面跟令郎商量的。夫人知道令郎去了哪里了吗？”
　　梁氏正要说，屋里又传来左贵的声音，音调提高了一倍：“说什么，有什么好说的，关门！吃饭了！”
　　梁氏忙答应了，歉意一笑，正要关门。
　　倪大夫忙挡住门，赔笑道：“夫人，这件事很着急，能否见告令郎在哪里，老朽去拜会他。”
　　“我……，我不知道他去哪里了，他只跟我们老爷说了，老爷才知道去了哪里，不过他说了二更之前就回来。”
　　倪大夫很是失望，若这小郎中二更将至才回来，二更开始宵禁，那时候回去，路上会被抓去蹲大牢打板子的。眼见梁氏又要关门，忙陪笑道：“夫人稍等，老朽有点东西，想请夫人转交给令郎。”说罢，将那三个装着银钱、首饰和老山参的匣子，两手捧着递给梁氏。
　　梁氏见他托着沉甸甸的，猜到是银钱等贵重之物，有些慌乱，道：“这个……，我不敢收，还是你自己给他……”
　　“不不，夫人把东西放在家里，等令郎回来，一看便知……”
　　“知什么知？”梁氏身后冒出个人来，却是茴香，端着个大瓷碗，冷眼瞧了瞧倪大夫手里的匣子，“你又想搞什么名堂？又想使什么坏？我贵芝堂关门倒闭，家破人亡，对你有什么好处？”
　　“茴香！别这样说话！”梁氏忙呵斥道，但声音却不大。
　　“你误会了。”倪大夫脸上满是笑容，哈着腰道：“以前都是一些误会，我们说话做事有不当的地方，我这里赔罪了。”
　　说完，倪大夫把钱放在地上，一拱到地：“请左夫人，姑娘看在都是开药铺的同道情分上，原谅则过！”
　　躬身施礼完毕，又把地上的匣子抱了起来，陪着笑脸道：“实话说了吧，老朽这次来，一则是道歉赔罪的，二则，实在有要事想跟左郎中商量，若左郎中实在没空，跟令郎商量也一样……”
　　这时，左贵背着手终于出现了，冷冷看了倪大夫一样，也不往里让：“有什么事，说罢。”
　　倪大夫尴尬地笑了笑，左右看了看，低声道：“能否进屋再谈？”
　　左贵瞧了他一眼，转身走到自己长条几案后，撩衣袍坐下，也不招呼他坐。倪大夫厚着脸皮抱着匣子迈步走了进去。
　　屋外，隔壁老宅那边，偷看了这情景的龙婶把干瘪的嘴唇撇了撇，轻轻哼了一声，这才把门关上了。
　　倪大夫走到长条几案旁边，在长条几案旁边的圆凳上坐下，把三个匣子放在桌上，陪笑道：“是这样的，上次舍弟来跟贵堂商议买方的事情，舍弟说话很不中听，得罪了左郎中您……”
　　“这件事不用说了，很快要宵禁了，你就直截了当说吧，找我什么事吧？”
　　“好好，”倪大夫讪讪道，他已经想好了，不能直截了当求帮忙，得先把关系回暖，然后再谈帮忙的事，方能水到渠成，轻咳一声，道：“那老朽就直说了，老朽这次来，主要是想买贵堂炮制乌头的方子。”
　　左贵冷眼看了看他，没说话。
　　倪大夫一脸诚恳道：“左郎中，我是真心来买的，价你说，我决不还价！”
　　左贵倒不是个记仇的人，见倪大夫赔罪了，又拿着钱来的，说话也很诚恳，便捋着胡须道：“倪大夫，实话说了吧，这炮制方子，只有我儿子他一个人知道。是他从别人那学来的。所以，就算要卖，也得问他去。”
　　“您是他父亲，您要是答应了他还能说不？”倪大夫把那一匣子银子往前推了推，吧嗒一声把盖子打开：“这价我也不说了，就这五十两银子吧。”
　　唐初五十两银子，价值人民币二十五万。左贵想不到这方子能卖这么高，大吃了一惊，回头看了看妻子梁氏和女儿茴香，两人也是十分惊骇。
　　这一切都看在倪大夫眼中，不禁心中暗自庆幸，幸亏自己这一次准备充足，拿了足够多的钱。不过，这笔钱是他惠民堂现在能拿得出来的不多的现银了。但愿能把关系回暖，最终能让小郎中帮忙作证，帮弟弟渡过难关。同时，也希望这买来的方子炮制药材能把钱赚回来。
　　左郎中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多银子，着实吃了一惊，道：“这个……”
　　就在这时，就听外面有人拍门：“娘！我回来了！”梁氏一听是左少阳的声音，急忙答应了，跑去开门。左少阳迈步进门，一身的酒气：“哎哟，祝老爷子非留我吃酒，吃到这钟点才让人送我回来。真是……”
　　刚说到这，便看见了满脸堆笑的倪大夫，不仅一愣。
　　倪大夫陪笑拱手：“左公子，老朽冒昧拜访，等了你好一会了。”
　　左少阳没回答，摇摇晃晃走到老爹左贵身后，这才磨转身回来：“找我什么事？”
　　倪大夫身子一让，露出身后桌上那白晃晃的一匣子银子，陪笑道：“老朽是来跟贵堂商量购买贵堂药方来的。”
　　“哈哈哈，”左少阳大笑，“当真是山不转水转，——年前，我送货上门，去你们惠民堂卖方子，你说我们贵芝堂的方子是骗人的把戏，过了年，你却亲自登门求购药方。哈哈哈，这叫风水轮流转，今年到我家！哈哈哈”
　　倪大夫甚是尴尬，一拱到地：“左公子，老朽上次说话不妥，得罪之处，还请公子海涵！老朽这厢赔罪了！”
　　左少阳见他如此谦恭，却不意外，敷衍地拱拱手，道：“倪大夫，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你这次来的真正目的，买方子是假，求我帮忙是真，对吧？”
　　倪大夫想不到左少阳一语道破，更是尴尬：“这个……，嘿嘿，这个……”
　　“行了，刚才我在恒昌药行祝老爷子哪里吃酒，他把你家的事情都跟我说了，说了你借了我们的合约去求刺史大人的事，我已经猜到，你是想让我出堂作证，证明我用八枚乌头治好了祝老爷子，却没有中毒，以证明你弟弟用八枚乌头治死隋老太太，不是用药的问题，没错吧？”
　　倪大夫急忙躬身一礼：“左公子果然天纵聪明，老朽惶恐，正不知如何开口呢。既然左公子已经知道，那太好了。若左公子肯帮忙，救得舍弟一条性命，左公子就是舍弟再造恩人，永世不忘！”
　　左贵老爹并不知道这件事，奇道：“怎么回事？”
　　左少阳便把自己替恒昌药行祝药柜治疗风寒湿痹的事情说了，末了道：“爹，这本来是祝老爷子考校我的医术来着，没成想他当真用了我的方子，吃了还就好了，孩儿冒然替人诊病开方，请父亲责罚。”
　　要是换做以往，左贵必定勃然大怒，可自从儿子摔伤之后，整个变了个人，医术大进，问过之后得知，是暗中得一位老铃医传授医术，自己那几件得意的起死回生的成功医案，其实都是儿子的手笔，他便对儿子刮目相看了。此刻又听儿子治好了恒昌药行的老掌柜的风湿痹症，更是高兴，虽然是瞒着自己，但替人治好了病，他也觉脸上有光，捋着胡须点点头：“原来是这么回事。”斜眼瞧了瞧倪大夫；冷声到：“他现在求上门，你要不要帮他？”


第130章 全家恳求
　　左少阳回头瞧了一眼倪大夫。
　　倪大夫急忙把那一匣子五十两银子一推，随即又回身把另外两个匣子打开：“这是几颗极品老山参，外加这一盒首饰，聊表一点谢意。求左公子仗义援手。”
　　左少阳走过去，也不看那银锭和首饰，拿起老山参盒子瞧了瞧，顿时两眼放光，这几棵老山参都是数百年的极品，特别是最上面一棵，盘根错节，枝蔓丛生，长长的胡须犹如仙翁的虬髯，真是极品中的极品！
　　左少阳笑道：“这老山参价值不菲哟，看来，你为了救你弟弟，倒真是下了血本，倾其所有了。”
　　一句话勾起倪大夫这些日的心酸，又想起儿子因此也将殒命，不仅悲从中生，老泪簌簌而下，哽咽拱手道：“老朽……，老朽……”
　　连说两声老朽，却无以为续。
　　左少阳拍了拍那三个盒子，淡淡一笑：“礼物已经很重了，可惜，我很忙，没空帮你！”说罢，转身要走。
　　倪大夫急忙拦住，拱手作揖，老泪纵横哭道：“左公子，求求你，就帮帮我弟弟吧，他上有老下有小啊……”
　　“要是说帮别人，我再忙也会抽出时间来的，可是，你弟弟生性贪婪，目中无人也就罢了，可是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种人我救了，岂不是成了‘中山狼’里的东郭先生！不帮！有时间我还多睡会觉呢！”
　　左少阳转身要往炮制房里走。
　　倪大夫声泪俱下，拉着左少阳的手不放。
　　就在这时，就听到外面车马声响，有不少妇人哭泣声传来，接着，有人拍门，一个老妇苍老的声音道：“左郎中！左郎中在家吗？”
　　“母亲！”倪大夫听出是老母的声音，大吃一惊。茴香已经跑过去开了门，便看见昏暗的街上，停着一辆马车，还有几乘轿子，一群丫鬟老妈子，拥着三个妇人站在门口，为首一个，白发苍苍，拄着一根乌木拐杖，一脸哀伤，她身后的中年妇人，泪流满面，怀里抱着一个孱弱的孩子。
　　茴香道：“我爹在家，你们是……？”
　　那白发老妇放开手中拐杖，甩开搀扶的丫鬟，颤巍巍慢慢跪倒。她身后两个中年妇人和一众丫鬟婆子，也都纷纷跪了一地。
　　茴香吓了一跳：“你们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快快起来！爹！娘！快过来啊。”
　　倪大夫从门里抢步出来：“娘！你们这是做什么啊？”
　　他伸手要去搀扶。白发老妇一把推开了他，两手伏地，磕头道：“左郎中，老身特来赔罪来了！”
　　身后一众人等也跟着哀求。
　　左贵听倪大夫叫这白发老妇是娘，便知道这些是倪大夫的家人。想上前搀扶，可又不觉不方便，忙对梁氏、茴香道：“快快，赶紧把老人家，还有几位夫人都搀扶起来，快啊。”
　　梁氏和茴香忙上前，把老妇搀扶了起来，梁氏最是见不得人家哭了，每每见了，都有陪着一起掉眼泪：“老人家，有什么事好生说，我们老爷能帮忙的，一定会帮的。”
　　老妇颤巍巍道：“老身两个不孝之子，得罪了左郎中，老身特来替他们赔罪的，特别是我家老二，就请左郎中看在老身份上，多多担待。”
　　“不敢当，这个万万不敢当！”左贵忙作揖道，“些许误会，说开了也没什么的。”
　　“左郎中大仁大义，老身感激不尽。”伸手从旁边倪夫人手里接过孩子，“这是老身的孙儿，得了重病，听说左郎中擅长医治疑难杂症，所以特来相求，恳请左郎中救我孙儿一救！”
　　倪大夫原以为老母是来帮着求恳小郎中到堂作证的，所以流着泪站在一旁阴着脸，心想自己一家老小来求人家贵芝堂帮忙，老母还当街下跪哀求，这下当真丢人丢大了，本来刚才拿出银两、首饰和老山参，对方已经有松动的意思，老母这是多此一举，这以后惠民堂还怎么抬头呢。到后来才听出是来求他们救儿子的，吃了一惊，心想自己都治不好的病，贵芝堂还能治得好吗？待要说话，老母已经把话说出来了，头也磕了，心想死马当作活马医也罢，便垂头不说话了。
　　左贵一听倪母这话，忙道：“赶紧把孩子放在床上，我瞧瞧。”
　　倪夫人从倪母手里接过儿子，抱到大堂边的小床上，正想放下，见小床上铺的是稻草，盖着一床葛麻布的床单，忙回头吩咐丫鬟从大车上拿来两床丝棉锦被，一床垫在下面，这才把孩子放下，然后用另一床盖上。
　　左贵观察了一下孩子的情况，问：“孩子怎么回事？”
　　倪大夫轻咳一声，上前道：“小儿这是少阳症下利虚脱……”
　　“要你多嘴！”倪母拐杖一跺，怒目而视，“你能？你能你怎么不把儿子治好？”
　　倪大夫忙躬身诺诺退开。
　　倪夫人忙在一旁把儿子发病经过说了，还说了倪大夫的用药。
　　左贵捋着花白胡须瞧着脸色灰败的孩子，见他昏迷不醒，这望舌是没办法了，只能提腕诊脉。诊脉之后，心中半点主意也没有。回头瞧了一眼旁边的左少阳，见他神情跃跃欲试，不禁心中一动，自己反正是没办法，由不得只能让儿子再试试看了。便道：“忠儿，你来帮贾少爷看看吧。一起参详参详。”
　　尽管这次来求贵芝堂帮忙，但倪大夫心里还是看不起贵芝堂的医术的，对小郎中左少阳也是如此，想着他无非是不知从哪里学来了一个炮制乌头的法子而已，医术不过尔尔。现在见倪大夫叫儿子过来帮着会诊，更是不屑，若不是诊治的是自己的独生爱子，而自己又无能为力，他早笑出声了。
　　左少阳拿了根凳子过来，在床边坐下，凝神诊脉，又查看了孩子四肢、面容，又问了倪夫人这孩子的症状，沉吟片刻，对左贵道：“爹，这孩子的病症，是病邪由阳入阴，少阴阴寒极盛，阳气顷刻欲脱。必须驱阴回阳，和中固脱。”
　　倪大夫心中冷笑：自己刚才已经点名了儿子的证名，这小郎中到会顺杆爬，照着自己的辩证说，不过，能根据证名说出证型来，倒也有几分本事，也不全是耍嘴皮骗人的。
　　左贵捋着花白胡须连连点头：“嗯，你觉得该用何方为妙？”
　　左少阳想了想，低声对老爹左贵道：“那老铃医叫了我一个方剂，或许有用。但也不敢打包票。”
　　“嗯，有办法你就用吧，”回头看了看倪母一眼，“死马当作活马医的事情，只要用心了，想必老夫人也不会怪罪。”
　　倪母知道左贵这话的意思，垂泪道：“老身明白，我孙儿这病，来之前已是不中用了的，只求两位尽心救治，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了，呜呜呜……”
　　一众女人又跟着倪母呜呜哭了起来。
　　倪母招招手，身后的贴身侍女捧着小匣子上来，倪母接过，捧着送到左贵面前：“这是一点心意，权作诊金。”放在长条几案另外两个匣子旁边，打开，里面是金灿灿银闪闪的十几件首饰。这些都是倪母自己的私藏，比先前倪大夫拿来的首饰又强上十倍。
　　茴香在一旁瞧得两眼发亮，悄悄咽了一声口水。左贵却只瞟了一眼，便：“先治吧。别的以后再说。——忠儿，你去拣药。”
　　左少阳站起身匆匆来到药柜前，拿了个小盆子，开始从药柜里拣药。
　　倪大夫定睛要分辨他拿得什么药，可屋里灯光昏暗，一时看不真切，待要细瞧，左郎中却问道：“倪大夫，小儿医术平平，用的方子也不知到底是否有效，权当是尽尽心而已，若是不成，还请恕罪。”
　　“不敢，令郎替小儿诊病，老朽感激不已，如何谈及恕罪呢。”倪大夫忙谦逊了几句，心中有些奇怪，这些话刚才母亲已经表态了，这左郎中为何又重复一次？略一思索便即明白，这左郎中是怕自己看清了左少阳用药配方学了去。心中冷笑，我堂堂惠民堂还用跟你们学方子？只不过是好奇罢了，换做平时，早拂袖而去，无奈今日有求于人，不敢造次，只能装着不知，索性把身子扭了过来，背对着拣药的左少阳。低头望着小床上的一动不动，恍若已经死去的儿子。
　　片刻，便闻到厨房里传来浓浓的药香，知道是小郎中在里面熬药了。
　　一家人都眼巴巴望着，茴香拿来了长条板凳，倪母不肯坐，所有的人自然都不会坐的，都站在那等待着。
　　又过了一会，药煎好了，左少阳端了出来，患儿已经不能服药，依旧用鹤嘴壶强行灌了进去。
　　灌完药之后，等了片刻，孩子还是一动不动。倪大夫心知无幸，对左贵拱手道：“左郎中，求你们救救舍弟性命，明日帮忙出堂作证，倪某永感大恩！”
　　左贵眼看人家一家子都求上了门，又是哀求又是下跪的，他本来就不是个记仇的人，心下早已经软了，叹了口气，对左少阳道：“忠儿，要不……，你就辛苦走一趟，帮他们出庭做个证好了！”
　　左少阳苦笑，无奈地点头答应：“知道了……”


第131章 别视钱财如粪土
　　倪大夫大喜，拱手道：“多谢左郎中大恩，多谢左公子仗义！感激涕零！”
　　倪母等一众妇人也喜极而泣，忙不迭福礼称谢。
　　倪大夫把先前的两匣子首饰和老山参捧着送到左少阳面前：“这是聊表谢意，还请收下。”
　　左少阳不接，背着手望着天，淡淡道：“家父有令，不敢不从，至于这些酬劳是否收下，由家父定夺。”
　　倪大夫忙又把两匣子东西送到左贵面前。
　　左贵连眼皮都没有抬，笼着袖子道：“东西不能收，只是到堂作证而已，谁也不愿意惹官司，但既然惹了官司，能帮的就帮帮，也就是说句话的事。不值当那么多钱，要给，最多给几文钱车马费就行了，用不着如此重礼。”
　　倪大夫以为他说的反话，忙欠身道：“左郎中，你们不计前嫌，出堂为舍弟作证，老朽感激不尽，这只是聊表心意而已，若还不够，老朽回去再送车马费过来……”
　　“你误会了，倪大夫，我不是这意思……”
　　“那左郎中的意思是……？”
　　左贵道：“我们家穷，这没错，但也不会因为穷就没了志气。帮忙出堂作证，这点事情就收如此重礼，别人知道了，会说我们太贪财。这名我可背不起。”
　　“不不，不会的。”倪大夫讪讪道，“我们绝对会保密，绝对不会说出去半个字！左郎中放心。这件事就你知我知，我们两家知道，外人不会知道的。”
　　“举头三尺有神明！你们不说就完了？老天爷都看得见的，就干了这么点事情，就要了这么重的礼，你们别说是别人不知，我一辈子也于心不安！”
　　左少阳以为老爹会收下，至少把那盒老山参收下，没成想老爹迂腐之极，一个劲说些道貌岸然的话，全然不顾家里已经拿野菜当干粮了！简直哭笑不得。
　　左贵这么迂腐，反倒让倪大夫傻眼了。所谓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这笔礼必须送到，人家才会尽心帮忙，这是他处事的原则。现在左贵不肯要钱，倪大夫心中就没底，可是要说服对方，却又不知道怎么劝说。
　　倪母、倪夫人等也知道倪大夫的良苦用心，便也上前劝说左贵手下，左贵却死活不要。急得他们团团转。
　　倪夫人见丈夫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忙陪笑对梁氏道：“左夫人，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我们也是知道你们眼下手边不太方便，所以多准备了一些，你就跟左郎中说说，留下吧。将来也好给小郎中娶一房好媳妇啊。”
　　这话很得梁氏的心，也是梁氏的一块心病，陪着笑正想跟左贵说说，多少收一点，娶媳妇的大问题就解决了，可是见左贵阴沉着脸，梁氏心里打了个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倪大夫知道这件事关键其实在左少阳，便把左少阳拉到一边，低声道：“左公子，这钱你自己个收下好了，算是我们给你个人的一点谢意，反正这件事是你帮忙，你自己个收下，也就与令尊无关，令尊也就不会为难了。”
　　左少阳回头看了看老爹左贵，见他一脸阴沉瞧着自己，忙讪讪笑了笑，道：“倪大夫，这些东西，我爹说了，真不能收，也就是帮忙出庭作证而已，出庭作证本来就是知情人的一种义务。收了这么重的礼物，传出去衙门知道了，还以为我们是被收买了做了假证呢。那就弄巧成拙了。”
　　左贵听左少阳这么说，捋着胡须微微点头，脸色缓和了许多。倪大夫等人却更是为难，却更不知道该如何说服对方了。
　　事到如今，既然老爹左贵不愿意趁人之危收一文钱的谢礼，左少阳也很无奈，只能冠冕堂皇说些漂亮话了：“你们坚持要送这么厚的礼，无非是担心我到时候说话不到位，作证不用心。这一点你们可以放心，既然我答应了，就不会变卦，也不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一定会把我知道的如实说出来的。”
　　倪母陪笑道：“小郎中既然答应了，我们自然相信，不过，你帮了我们这么大一个忙，却什么都不要，我们心里有愧啊，要是也能帮你一个忙才好呢……”
　　左少阳心中一动，忙道：“如果你们不相信，要不这样吧，我帮倪大夫这个忙，也请倪大夫帮我一个忙，这样咱们两不相欠，如何？”
　　倪大夫一听，用人情换人情，这感情好，能节约一笔开支，集中力量用在赔偿隋家上面，更有把握搞定这件事，不过，如此重礼对方不要，而只要自己帮一个忙，那这个忙只怕不会轻松。忙拱手小心翼翼问道：“但不知左公子需要老朽帮什么忙？”
　　左少阳道：“清香茶肆你知道吧？”
　　“知道。”说起这件事，倪大夫就是一肚子的气，“这茶肆的桑掌柜曾找我看过病，他有个女儿得了羊癫疯，那天我路过他们茶肆，正好遇到这闺女想用转头砍我，得亏我躲得快，不然就死他手里了，这些天我没空，所以没跟他理论。”
　　左少阳道：“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桑小妹没有得羊癫疯！”
　　倪大夫道：“左公子，桑家那姑娘的确得的是羊癫疯，当时我在场，亲眼目睹的。”
　　“那是她装的。”
　　“装的？装疯？为什么？”
　　“因为她父母要把他卖给金玉酒楼的朱掌柜做小老婆，八十贯钱。她不愿意，所以想出这个办法来逃婚。那天她见你经过，故意冲你来，目的就是想让你说一句她是疯子，才能让朱掌柜死心不要她。所以那一砖头就算你不躲，也不会砸到你头上的。”
　　“这样啊。”倪大夫见左少阳帮着桑小妹说话，便也顺着他说道：“金玉酒楼这朱掌柜，六十多了，讨人家黄花闺女做妾，也太没天良了。——左公子让我帮什么？”
　　“我听说，连着两日，清香茶肆里除了恒昌药行的老掌柜等几个老茶客，别无他人，茶客们都不来喝茶了，原因很简单，怕桑小妹发癫伤人。”
　　“那告诉他们，桑小妹没有羊癫疯不就行了吗？”
　　“解铃还须系铃人，认定她是羊癫疯的，是倪大夫你，所以，我想请你帮的忙，就是让你想法证明这一点，让大家都知道，她不是羊癫疯。再说了，你堂堂名医断定人家得了羊癫疯，那将来人家终身大事怎么办？谁家还敢娶这么一个疯子啊？岂不是把人家一辈子都给毁了吗？”
　　“那是那是，这件事容易。”倪大夫讪讪笑道，不禁心中大定，只要左少阳答应出堂作证尽心尽力，这心至少可以放一放了。不过有些想不通，瞧了一眼桌上那两匣子的首饰、银锭和老山参，疑惑道：“左公子放着这些不要，只让老朽帮着说说桑家小妹不是羊癫疯这病？那太也不合适了。”
　　左少爷苦笑：“是啊……”
　　茴香盯着那两匣子宝贝，使劲咽了一声口水，低声对左少阳道：“干嘛不要啊？欠桑小妹的人情，大不了，你收了这些东西，拿一锭银子还她，他们茶肆一年也挣不到这一锭银子的！”
　　左少阳瞧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这话你跟爹说去。”
　　“爹不肯要，人家倪大夫刚才说了，你可以自己收啊，与爹无关嘛。”
　　左少阳见老爹左贵正瞪眼瞧着他们，忙大声道：“怎么无关？都是贵芝堂收的，人家才不看是老爹收的还是儿子收的。都是一样的贪财。再说了，你没看见那一匣子首饰，都是用过的，说明他们为了救倪二，已经倾尽家财！且不说别的，单单是这种兄弟手足情义，就令人敬佩的，若这时我们还乘人之危，做个证就要收受如此重金，于心何忍！”
　　左贵听罢，面露满意的微笑，捋着胡须频频点点头。
　　茴香俏脸一红，白了他一眼，转身走开了。
　　他们姐弟两说的声音虽然很轻，但屋里静悄悄的，倪大夫自然还是听了个大概，心中感激，上前一拱到地：“多谢左公子如此仗义。老朽没齿难忘。请左公子放心，为桑家小妹洗清冤屈的事情，抱在老朽身上！”
　　“如此多谢了。”
　　倪大夫略一沉吟，走过去把那首饰、金银和一匣子老山参捧着送到左少阳面前：“左公子大义，体贴老朽一家老小，心中感激，只是，公子帮老朽的忙，与老朽帮桑家小妹的忙是不能相提并论的，再说了，桑家小妹的事，说到底也是因老朽误会之下，一语引起。老朽理应把此事解释清楚的。算不得帮了公子的忙。更何况公子还帮着抢救小儿，无论小儿能否救活，老朽都是一样的感激。适才你姐姐说的没错，公子还请务必收下。”
　　话刚说到这里，便听到远处传来棒子声响，左少阳细细一听，忙道：“马上就要二更天，要开始宵禁了，但孩子这药，必须连夜频服，你们看，是把药拿回去自己给孩子喂服呢，还是把孩子留在我们这医治？”


第132章 流鼻血好
　　倪大夫转头瞧了一眼床上依旧一动不动的儿子，知道已经没救了，心中十分酸楚，如果把孩子留在贵芝堂，夜晚死了，传出去对贵芝堂的名声也不太好，小郎中这么问，估计也是担心这一点，所以拱手道：“还是接回去吧。唉，生死有命……”
　　“不行！”倪母怒道，“智儿留在这，请左郎中继续医治，老身留下，陪在智儿身边，你们都回去！”
　　倪夫人噙着眼泪道：“我也留下，我不放心智儿……”
　　倪二夫人也道：“我……，我也陪老太太留下。”
　　倪母点点头，对梁氏道：“我们娘三个留下照顾小孙子在贵堂医治，不知方便否？”
　　梁氏忙道：“方便！有什么不方便的呢。只是我们这太寒酸简陋了，连个火炉都没有，晚上冷，就怕老太太冻着。”
　　“不妨事，老身叫人马上回去取火炉过来就是！”
　　茴香在一旁淡淡道：“只怕有去无回！”
　　众人一愣，梁氏道：“茴香，你说的啥啊？”
　　“最多一盏茶的时间就二更宵禁了，如果现在立即回去，还赶得及，但是要想去而复返，时间肯定不够。这就叫有去无回！”
　　左贵呵斥道：“乱说什么你。都马上二更宵禁了，你自己还不赶紧回去？”
　　今晚这么大事情，很可能关系到贵芝堂的“钱途”，茴香知道爹娘都太仁厚，这弟弟又是个认死理的，自己必须留下，免得该吃到的肥肉吃不到，所以她才一直没提回去的事情。听老爹催促，这才笑道：“刚才只顾说话，我也忘了，算了，我那只怕也不够时间回去的，就留在这将就一晚吧。”
　　左贵嘟哝道：“这可没你睡的地方。”
　　“不碍的，我在大堂打地铺就成。”
　　“没垫褥被子！”
　　“我可以生火啊，哎呀大不了一挑柴，八文钱的事，上次弟弟买回来的佩兰姑娘的那一大捆柴火，足够烧到天亮的了。明儿我再去买一挑补上！”
　　倪母一听忙道：“有柴火烤啊，那就成了。明儿我也拿来炭火来补上。行不行啊，左夫人？”
　　梁氏忙道：“那倒不用，柴火倒是有，只是烧柴火太烟了，怕你们受不了。”
　　倪母回头望着床上依旧一动不动的小孙子，黯然神伤：“无妨……”转头对倪大夫道：“你赶紧回去吧！”
　　倪大夫躬身道：“母亲都留下来照顾智儿，儿子那敢回去呢，也留下一起照应吧，明早跟左公子一起去县衙升堂，也方便。”
　　左少阳干笑两声：“你怕我变卦？守在这里？”
　　倪大夫忙躬身道：“不敢，老朽绝无此意。”
　　梁氏对左贵道：“老爷，你看这怎么办？”
　　左贵捋着胡须，对倪母等人道：“你们都留下，也行，不过只能在大堂烤火守夜了，没多余的房间和床给诸位。实在抱歉。”
　　倪母等人忙拱手感谢。
　　梁氏和茴香把柴火从厨房抱到客厅，又从床底下找出一个满是灰尘的火盆，生了火，屋里果然满是呛鼻的浓烟，忙开了一扇小窗，透气，这才略微好些。
　　梁氏在厨房的空地铺了稻草，把他们的一床被子拿给她当垫褥，左少阳也把自己的一床葛麻被抱给姐姐盖，屋里生了火，也就暖和了，盖一床被子也不冷，所以茴香也就收下了。这样，一家人各自睡一个房间，把大堂留给了倪大夫一家人。
　　那火炉就放在小床边，倪母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守着，倪夫人和倪二夫人围着火炉坐在长条凳子上。倪大夫知道儿子已经无幸，看不看守都没什么帮助了，所以远远地拿了把破椅子坐着。随身伺候的贴身丫鬟老妈子十几个人，散散地围着火炉，或者坐在长条板凳上，或者索性席地而坐。
　　左少阳把汤药熬好之后，交代倪母等人，每隔一顿饭工夫便给孩子服一次药。左少阳自己则不时起床出来瞧瞧孩子的情况。
　　到五更天的时候，倪大夫守了一夜，着实困了，正斜靠在椅子上打盹，忽然，倪夫人惊慌失措叫道：“老爷！不得老了老爷！”
　　这句话把场中所有的人都惊醒了，倪大夫一激灵，忙问：“怎么了？”
　　“智儿……，智儿出鼻血了！”
　　倪母是坐在小床边床头的位置，因为是反着的，又背光，所以看不见小孙子鼻子流血，一听这话，顿时也慌了，忙颤巍巍附身过去，捧着小孙子的脸，果然看见孩子鼻孔处有筷子头大小的两滴紫黑色的凝血！
　　“智儿！我的智儿！你这是怎么了？”倪母搂着小孙子哭了起来。
　　倪大夫却是惊喜交加，呼的一声站了起来，连带那把破交椅都翻到在了地上，快步过来：“让我看看！”
　　倪夫人急忙闪开，倪大夫在床边坐下，先查看了孩子鼻血的眼色和流量，更是惊喜不已，连声音都发颤了：“好！好啊！”
　　小孙子成了这个样子，儿子还说好，莫不是失心疯了？倪母正要怒斥，又看见儿子抓过孩子的手腕诊脉，神色惊喜，这才打住，也紧张地瞧着。
　　倪大夫突然哈哈大笑：“好了！好了！智儿有救了！哈哈，哈哈哈哈”仰天狂笑，喜极而泣之下，眼中老泪簌簌滚落。
　　“真的？智儿真的有救了吗？”倪母和倪夫人都是狂喜。
　　倪二夫人惊喜之余又有些迷惑：“智儿还是一动不动跟死了一样啊。”
　　“外表没变化，但脉象已有回生之兆！呼吸也较以往均匀连绵了！这便是有救了！——快，快请左郎中来！快啊！”
　　他们外面这么一闹，左贵一家哪里还能安睡，左贵披衣出来：“怎么了？”
　　倪母到底担心，忙道：“孩子出鼻血了，紫黑紫黑的，不会有危险吧？”
　　“我看看。”左贵坐下察看。
　　倪大夫却没顾着在旁照应，只顾站在炮制房门口焦急地等待着左少阳出来。因为他知道，这方子其实是左少阳定的，也就是说，能否治好儿子的病救下儿子的命，左少阳才是关键。
　　终于，门吱呀一声开了，左少阳跨步出来，衣袍都没穿好：“孩子怎么了？”
　　“出鼻血了！”
　　左少阳一喜：“好！”
　　快步过去。左贵诊脉之后，也是面露喜色，见儿子过来，忙起身让在一边，捋着胡须乐呵呵道：“脉象是有回生之相了！忠儿，你这方子还真管用。呵呵，赶紧再给孩子瞧瞧吧！”
　　“是。”左少阳答应了，坐下察看，诊脉之后，喜上眉梢，道：“我再开一剂药，给孩子服用，再看看效果。”
　　“好好！”倪母见三个郎中都说有好转的迹象，顿时喜笑颜开，瞧了一眼左少阳，又看看左贵，迟疑片刻，低声对倪大夫道：“是不是让左郎中亲自开方啊？”
　　倪母不知道这药方其实是左少阳的主意，她只用一般人的眼光，觉得老郎中让人放心，自己的心肝宝贝孙子，自然要最稳妥的。
　　倪大夫却是知道的，一听母亲这话，生怕得罪了小郎中，忙朝母亲眨眼，陪笑道：“还是请小郎中诊治吧，左公子已经深得做郎中的真传，医术已经相当精湛，足以治好智儿的病了。母亲就放心吧。”
　　倪母见儿子一个劲朝自己使眼色，虽然不明其中缘由，但以儿子的医术，如此推崇一个小郎中，肯定必有缘由，便顺着说道：“是啊，那就请小郎中费心了。”
　　左少阳微笑点头，走到药柜后拣药。
　　虽然药柜处光线昏暗，压根看不清拿的什么药，可倪大夫还是忙转身过去，背对着药柜，还往外走了几步，以避嫌。
　　左少阳很快把药抓好了，说道：“这药需要母鸡汤作药引，只是现在才四更，却上哪里找鸡汤去？”
　　“鸡汤？”倪母等人面面相觑，倪夫人道：“贵堂有没有鸡汤？或者老母鸡也行？”
　　茴香和梁氏都已经出来了，一听这话，茴香笑道：“老母鸡？连鸡毛什么样，我都好久没看见了，还老母鸡呢！”
　　倪夫人讪讪笑了笑。望向倪母。
　　倪母也没主意，家里没养鸡鸭，而现在深更半夜的，也不知道到哪找去。
　　梁氏道：“前面街有家餐馆，或许有鸡汤。不过，现在宵禁了，人家不一定敢开门接待。”
　　这时候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倪大夫道：“我去敲门！”
　　倪母道：“不行，你不能去！万一你被抓了，天亮就要升堂了，你弟弟这案子怎么办？”
　　一个贴身老嬷嬷道：“还是我去吧，大不了打发一点银子也就是了。”
　　倪母点头，让管家给了老嬷嬷几块碎银子，叫两个丫鬟跟着一起去。茴香开了门，指了方向。老嬷嬷带着丫鬟走了，倪母等人都在门缝里看。
　　果然，敲了半天门，饭馆的门没敲开，倒把巡夜的捕快招来了。大家都很紧张，又听见呱啦呱啦说了一通，那捕快竟然上去敲门，高声叫着。
　　有捕快帮着敲门，自然门很快就被敲开了。老嬷嬷和丫鬟进去之后，不一会，提着一个竹篮子回来了，巡夜的捕快们也走了。众人这才舒了口气。


第133章 爱与感激
　　老嬷嬷和小丫鬟回到屋，倪母忙问怎么样。老嬷嬷笑道：“我们敲不开，巡夜的巡捕来了，我们说了原委。听说我们是惠民堂的，要买鸡汤药用。老身又拿了几吊钱散他们吃酒驱寒，这些捕快便都很客气，还帮着叫门，幸亏今儿个有客人点了炖老母鸡，没吃完，他们也舍不得倒掉，所以还留着。我便买了回来了。诺，在篮子里呢。”
　　倪母忙接过篮子，亲手送到左少阳手里：“鸡汤买回来了，有劳小郎中了！”
　　左少阳接过鸡汤，进了厨房，不一会，满屋都是鸡汤和煎药的香味。
　　这一次煎药时间很长，一直煎了差不多一个时辰，这才煎熬好送出来。
　　患儿虽然脉象有好转迹象，但还是昏迷不醒，没办法自主服药，只能用鹤嘴壶硬灌。
　　服完药，已经五更过了，离天亮也没多久了，左少阳也懒得回去睡了，只让父母和姐姐各自回房休息，自己在一旁守候。倪家感激不已。
　　天亮的时候，左少阳担着水桶去挑水，他想见见桑小妹。
　　那天桑母自食其言，要左少阳拿出七十贯才能娶桑小妹，左少阳也知道古代娶媳妇六礼中有聘礼的内容，但是那跟桑母这种明码标价不一样，那种聘礼是定亲的仪式，可多可少，只是一种仪式而已，这个左少阳是能接受的，可是桑母这种卖姑娘一般标价，谁能出这个价谁就能把女儿娶走，而且是超高价，对这种把女儿当商品卖高价的行为，左少阳很是厌恶，加之拿不出那么多钱，只能当场拒绝。
　　回到家气平之后，心里老想着桑小妹那绝望的眼神，心中很是难过，所以这几天他每天早上都按时去挑水，就想见见桑小妹。
　　桑小妹和黄芹照例每天早上来挑水，只是见到他在，就故意躲开，等他把水挑走了，才下来挑水。
　　左少阳心中更是不安，所以决定今天无论如何也要跟她好好说说。
　　左少阳来到水井边，没见到人，想必是错开了，就把水桶舀满了，把水桶放在水井旁，自己坐在扁担上等。
　　这口水井其实是个不大的小水池，清幽幽的泉水冒出来，积水成池，为了防止掉脏土进去弄脏水，有人在两边用砖头砌了半人高的围墙，上面用一整块青石板盖着。所以人坐在水井边，从石阶上面看，身形被挡住了，是看不见的。
　　左少阳等了一会，来了几个姑娘媳妇挑水，见他傻呆呆坐在这，吃吃笑着拿话撩拨他，他都傻笑不语。
　　终于，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下来了，到了井边，站住了。
　　左少阳一扭头，便看见了桑小妹那清秀的脸庞，只是，几天不见，比以前消瘦了许多，本来是圆润的鹅蛋脸，变成了尖下巴颏。眼睛显得更大了，红红的，眼睫毛湿湿的，还沾有泪水，显然刚哭过。身穿右衽交领的藕色小袖短襦，下面是藕丝衫子柳花裙。黑缎子一般的秀发拢在脑后，用一条同样藕色的丝带系着。
　　桑小妹瞧见他，脸一寒，把脸扭了过去，挑着水桶转身要走。
　　“小妹！”左少阳叫了，起身追过去，“你为什么躲着我？”
　　黄芹在一旁没好气道：“不躲着你还能怎么样？谁叫你那天能娶小妹不愿意娶？”
　　“我没不愿意！她娘要七十贯的彩礼，我上哪里去找这么多钱啊？”
　　“那时候你手里有一百贯！”
　　“那是你们家的钱，不是我的！”
　　“可是婆婆不知道！你不会不告诉你，先把小妹娶过门再说啊？”
　　左少阳苦笑：“纸能包住火吗？”
　　“什么意思？”
　　左少阳心中憋屈，连珠炮一般道：“这笔钱是你拿着借条从曲掌柜那退回来的，衙门现在在登记曲家的债主，你婆婆肯定会去登记，到时候曲掌柜肯定会拿出收回的借条告诉她，说这笔钱已经退给她儿媳妇也就是你了。以你婆婆的性格，不回来把你生吞活剥了才怪！就算我不告诉她这件事，先偷着把小妹娶过门，你以为你婆婆会善罢甘休吗？——她会到我家闹个天翻地覆，尽人皆知的！会让所有的人都知道我这小郎中是个大骗子，拿了她的钱骗娶了她闺女，那时候，我拿什么话来说？不被闹得个昏头土脸才怪了！”
　　旁边扭着脸的桑小妹听得娇躯一震，那天她是一心想着左少阳会借此机会娶自己过门，没想到母亲自毁诺言，非要七十贯的彩礼，更想不到左少阳会断然拒绝，拂袖而去。这几天她只想着左少阳的无情无义，没想到骗了母亲的后果，所以整日以泪洗脸，此刻听到左少阳这番话，细细想来，果真如此，一颗芳心又燃起了希望。微微侧过身，细听他二人说话。
　　黄芹听了左少阳的解释，也是一愣，高高的胸脯一挺，哼了一声道：“怕什么？只要娶了小妹，生米先煮成了熟饭，她爱闹就让她闹呗，又能如何？为了小妹，受点委屈也值嘛！”
　　“这不是受点委屈的问题！这时骗婚！你婆婆会闹到衙门去的！县太老爷会打我板子的！——再说了，我要娶妻，就要光明正大堂堂正正的娶，哪有拿人家的钱给人家当聘礼，空手套白狼骗人闺女做媳妇的道理！这种事我可做不出！”
　　黄芹给了他一个白眼：“是！你是男子汉大丈夫！不屑做这些丢人的事，那你现在怎么办？你到哪里去筹这么一大笔钱？”
　　左少阳摇头道：“那天我已经说得很明白，我不会用钱去买妻子的，所以，就算有七十贯，我也不回拿去交给你婆婆，把小妹买回家当媳妇！”
　　“为什么？谁家娶媳妇不花聘礼？”
　　“可是谁家又会明码标价必须这么多聘礼才能把媳妇娶过门？——除了你婆婆！”
　　“怎么没有？多了去了，”黄芹回头对桑小妹道，“对吧？小妹。”
　　“嗯……”桑小妹低着头，湿漉漉的长睫毛抖了抖，飞快地瞥了左少阳一眼，轻声道，“不过谁家也没有我娘要得这么多。”
　　“还是的呀！”左少阳抓住了理，“我知道聘礼是成亲的六礼之一，那只是个仪式，男家给聘礼，女家陪嫁妆，有来有往，给多给少应该都不影响婚配才对，如果借婚姻索取高额聘礼，有钱就娶，没钱走开，那不成了明码标价卖闺女了吗？只怕与聘礼不符吧！”
　　黄芹跺脚道：“你这呆子！就算是王法，也没有不准索要高价聘礼啊！婆婆就要这么多聘礼，就算告到衙门去，县太老爷也管不着！”
　　“他管得着管不着我不在乎，我只在乎我的妻子不是买来的，要我拿出七十贯钱换一个妻子回来，我就不干！”
　　桑小妹轻轻叹了口气，道：“是啊，七十贯，这可不是小数，能卖好几十亩田地呢！换成谁也不会接受。你也找不到这么多钱……”
　　“找得到我也不会拿去换媳妇！”
　　桑小妹抬泪眼瞧向他，半晌，幽幽道：“那你待如何？”
　　左少阳愣了，他竟然不知该怎么回答。细细想来，才发现自己内心深处，还没有迎娶桑小妹过门的迫切渴望，否则，一定会充分利用上次的机会，坑蒙拐骗也会把桑小妹娶到手，再想个办法让桑母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这种事自己不是做不出来。
　　平心而论，自己并不是什么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不愿意花钱买媳妇云云，只是潜意识的一种借口，说到底，自己穿越来到唐朝，前后也才一个月时间，自己不是那种见一个爱一个，信奉一见钟情闪电般坠入爱河，爱的死去活来的博爱的浪漫主义者。与桑小妹认识的时间不长，见面也没几次，这么短的时间不可能培养出太深厚的感情，远没有到深爱对方，非卿不娶的程度。所以，才没有动力想法设法娶桑小妹。
　　而影响自己与桑小妹感情发展的因素，除了对极其贪财的桑母明那超高价的聘礼着实厌恶之外，更多的，是对打柴姑娘苗佩兰的情丝。
　　苗佩兰心地善良，温柔可爱，是自己穿越过来结识的第一个女性，她甜甜的永远灿烂的笑容、身上那春天才有的嫩嫩的青草香、那优美的山歌，穷得有骨气的刚毅性格，都深深打动了自己。相比而言，对苗佩兰的感情，比对桑小妹要深厚很多。对桑小妹更多的是一种感激，而对苗佩兰，则是一种爱恋。虽然对苗佩兰也还没有到爱得死去活来非卿不娶的程度，但正因为有了这段情丝，才影响了对桑小妹的选择。
　　但是，上次在清香茶肆，自己说出如果桑母不要聘礼，不明码标价卖闺女的话，自己愿意迎娶桑小妹。那是受到桑小妹对自己的深情的感染，心情激荡之下说的，冷静回想，的确有些轻率。
　　可是，话已经出口，如同泼出去的水，如何收的得回来？现在桑小妹问左少阳准备怎么办，他竟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总不能像现代社会男女恋爱那样，直截了当告诉她：
　　我觉得我们相互还不够了解，我们的感情还需要一些考验，目前我还没想好是否选择你作为我终身伴侣，所以，请给我们的感情更多一点时间，等我们发现我们都已经深深爱上对方，非你不娶，非我不嫁，那就是我迎娶你的时候。
　　……这样说也太雷人了，桑小妹铁定会当场绝倒！


第134章 医乃仁术
　　既然不能这么回答，也不能找借口拖延时间，搪塞人家姑娘，那也是不负责任的。所以，左少阳决定把心中的想法，用一种朦胧的表达方式说出来。
　　他望着桑小妹凄然的眼神，很温柔地笑了笑，道：“千里姻缘一线牵，月下老人会把命中注定有姻缘的一对男女，用红线牵到一起，纵然相隔千山万水，纵然有千难万阻，都最终会在一起的！而缘由愿而生，有愿望就会有缘分！我想，月下老人定姻缘，也会看两人的愿望的。”
　　桑小妹怔怔地望着他，大大的眼睛慢慢噙满了泪水，急忙扭过头去，使劲眨了眨眼睛，把眼泪生生逼了回去，再回头，笑容已灿若春花：“我明白了，——缘由愿而生……我想，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黄芹瞧了他们俩一眼，嗔道：“你们这话好没意思，既然姻缘天定，只要有缘分，千难万险也终究会在一起的。倒是我白替你们操心了？”
　　桑小妹莞尔一笑，道：“嫂子，谁叫你是我嫂子，长嫂为娘，你不替我操心，谁替我操心？”
　　黄芹笑道：“这话我爱听，好了，看你现在心情也好了，那咱们赶紧挑水回去吧。”
　　桑小妹把水担了，朝左少阳甜甜一笑，挑着水上了台阶，也不等嫂子黄芹，扭着腰肢一路走去，拐过巷口，这才站住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又急忙憋住，低着头，拼命地憋住，哽咽着，挑着水急急地走了。
　　桑小妹的表情让左少阳有些琢磨不透，总觉得心中愧疚，望着她背影远去，出了一会神，这才无精打采地挑着水回到了药铺。
　　他刚把水倒进水缸，就听到倪夫人道：“哎呀，孩子又流鼻血了！”有了前次的经验，倪夫人已经不如何惊慌了，知道孩子鼻子流紫黑的鼻血，反倒是好迹象，所以这一次倒没有如何惊慌。
　　众人都围拢过来观看，天已经亮了，看得真切，只见孩子两个鼻孔里缓缓流出两条紫黑色的凝血。血量比上一次多很多。
　　倪母到底有些害怕，望向左少阳和儿子倪大夫，只见左少阳面露微笑，神情颇有几分得意，而倪大夫则是一脸的钦佩。倪母搞不懂，见流了这么多鼻血，到底有些紧张，忙道：“快拿帕子给孩子擦擦啊。”
　　倪夫人答应了，从贴身丫鬟处取过手绢，小心地给孩子擦拭鼻血。
　　刚擦了两下，这孩子突然身子一动，脑袋一歪，从嘴角涌出几大块紫黑的血块！
　　倪母等人大惊失色，都叫出声来了，左少阳和倪大夫却仰天大笑，左少阳道：“好了！一条命算是救回来了！”
　　倪大夫笑着，眼中却满是泪水，抱拳拱手，一躬到地：“多谢左公子救了小儿性命！——左公子医术如神，老朽佩服之至！”
　　左少阳忙拱手还礼：“哪里哪里。倪大夫过奖了。”
　　倪母等女人面面相觑，儿子吐血，他却在跟小郎中谈笑风生，一派喜气洋洋的模样，莫非孩子真的没事了吗？
　　倪母忙亲自拿了手绢给小孩擦掉嘴角的血块，刚擦掉，孩子又把脑袋一歪，嘴里再次涌出几块紫黑的血块。众人又是一阵惊慌。唯独左少阳和倪大夫脸上喜色更浓。
　　左贵闻得外面嘈杂声乱，又哭又笑，急忙穿衣出来，问了之后，也是又惊又喜，拿了根凳子坐在床边，正要伸手去拿孩子的胳膊诊脉，忽然，孩子的胳膊往回一收，他这一下抓了个空，抬头一看，便看见小孩睁着个大眼睛瞧着他，眼中满是惊慌。
　　左贵喜道：“哈，醒了！小家伙醒过来了！”
　　倪母等人急忙俯身查看，便看见那小孩子侧过脸瞧向倪母，弱弱的说了声：“奶奶，我要堆雪人……！”
　　一屋子人顿时欢呼雀跃，倪母更是喜极而泣，抚摸着孩子的头发，热泪眼眶：“好！好！等我智儿病好了，奶奶陪你堆！一定要堆个大大的雪人！”
　　倪夫人流着泪感激地连声对左少阳道：“左公子，多谢！多谢你救了我儿子，呜呜呜……”
　　左少阳忙客气了两句：“给他再喂小半碗鸡汤，中午和晚上再各服一剂。”
　　倪大夫忙答应了。倪母到底还是有些不明白，生怕出什么岔子，问道：“我智儿这流鼻血，又连吐了好几口黑血了，究竟怎么回事啊？”
　　左少阳微笑，瞧了倪大夫一眼。
　　倪大夫噙着泪水欣喜地对倪母道：“智儿这病是阴寒凝滞，左公子用方回阳返本，峻逐阴寒，冰伏凝聚的血脉得以温通，凝血从上窍而出，正是经脉已经温通的证象。也就是说，这病只要看见鼻口黑血涌流，便可知道，你小孙子这条小命已经被左公子给救回来了！”
　　他这么一解释，尽管倪母等人不怎么听得懂，却也知道，孩子是真的没事了。又眼见他苏醒过来了，也能认人了，还说要堆雪人，便知道小命是真的给救回来了，所以，一时间，一屋子人又都欢呼雀跃。
　　倪夫人激动地抱着儿子，对倪母道：“多亏母亲了，要不是母亲坚持来贵芝堂请小郎中医治，智儿恐怕就没命了。”
　　倪母乐呵呵笑道：“我可没什么功劳，是老二媳妇提醒的，说到底，还得好生多谢人家左郎中父子，若不是他们辛苦医治，哪能有智儿的今天。”
　　倪大夫忙道：“是，母亲。”
　　他走到桌前，把那三小匣子的首饰、银钱和老山参捧着送到左贵面前，道：“左郎中，先前请令郎出堂作证，你不肯收下这些礼物，说帮的忙只是小事，我们送的礼太重，生怕人家说闲话。现在，你们救了犬子一命，这份恩情，远超这些浊物。用来酬谢救命之恩，已嫌菲薄，万望笑纳才好。”
　　左贵瞧了他一眼，把三个匣子接过，放在桌上，捋着胡须想了想，抬头问道：“倪大夫，我有个疑问想请教。”
　　“左郎中请说。”倪大夫见左贵收下重礼，这才长舒一口气，在一旁圆凳上坐下。
　　左贵缓缓道：“你们惠民堂给人看病，是如何计算诊金、药资的？”
　　这个尽管涉及到商业秘密，特别是药费的计算问题，但倪大夫还是据实说了：“鄙堂替人诊病下方，不管病轻病重，诊金都是每次十五文，出诊双倍计算诊金。至于这药资嘛，都是明码标价，这价格，是按成本价的五倍计算。呵呵，药资是贵了一点，但只能这样，就是如此，一天忙到晚也没得空闲的。”
　　“轻症、重症和危症，都是如此算钱？”
　　“都是如此。不分病情轻重危殆。”
　　“令郎这病，听说你用的药是四逆汤，一剂四逆汤，若在贵堂，收费几何？”
　　“七十文。”
　　旁边的左少阳和茴香听了暗自咂舌，四逆汤就甘草、干姜和附子三味药，都是些常用的普通药，在贵芝堂，这付药也就十文钱左右。惠民堂收费竟然高出七倍。七十文相当于人民币三百五十元，一剂普通的中药就如此昂贵，只怕在现代社会也是很罕见的了。
　　左贵并不惊讶，只是神情淡淡地点点头：“嗯，那贵堂收取诊金、药资之外，是否收取格外酬谢？”
　　“当然不收！”倪大夫面有得色，捋着胡须道：“老朽行医，除了当年在京城给王爷看病，王爷赏赐，不敢不收，这另当别论，也仅此一次。除此之外，老朽替人诊病，从来不收取格外酬谢。”
　　“人家心甘情愿给的，为何不收？”
　　倪大夫很是惊诧，嘴角甚至露出一抹抑制不住的讥笑：“左郎中，医乃仁术，仁者，天之理，生之源，医乃活人之术，故医者，非仁爱之士，不可托也。我辈行医，悬壶济世，当以活人之心，视人之病，犹己之病，无论患者富贵贫贱，都应当同仁博爱。如果医者眼中只有黄白之物，对重礼求医者笑逐颜开，精心治疗，对衣衫褴褛者漠然视之，推诿懈怠，还谈什么仁心、仁术、仁医？”
　　“如果已经治好了病，病患感激之下，于诊金、药资之外额外赠送的重礼呢？”
　　“那也不能收！左郎中怎么这糊涂呢！医者救死扶伤为己任，已经收取诊金药资，再要收取格外馈赠，岂不是违背我等天职？这就跟当官为民办事一样，难不成父母官为民办了事，就要民众奉上重金厚礼酬谢？病患额外酬谢也是如此，之前收之后收，结果都一样，都是有损医德的，这是我等医者不耻之事，只有那等贪财无德的江湖游医郎中才会如此！”
　　左贵捋着胡须微笑点头：“倪大夫高论，左某受教了。”伸手把长条几案上的三匣子宝贝往外一推，“那这些东西，请恕左某不能收下。左某虽然医术平平，对仁医仁术之解也不过尔尔，但这仁心，左某自问还是有的。”
　　倪大夫顿时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茴香在一旁也冷笑道：“是啊，我们不像有些人，自诩仁医，可见到衣衫褴褛无钱求医者，明明可以医治却推说治不了。”
　　倪大夫听出茴香在讥讽他当初给贫困的患了中风的老槐村的那位李大娘治病时的事情，当时自己曾因为用药需要用人参，太贵重，怕病人负担不起，自己虽有人参，但又不愿意贴钱治病，而推说这病治不了，此刻听茴香提起，特别是自己自吹自擂侃侃而谈说了一堆仁心、仁医之后，更是一种莫大的讽刺，顿时老脸涨红，讪讪不知如何作答。


第135章 变着法送礼
　　左贵回头对左少阳道：“忠儿，给倪大夫算一下诊金药资。”说到这，又斜了倪大夫一眼，拖长了声音道：“记住，实打实的算，切不可多收！免得成了倪大夫口中无良游医，多收几文事小，说出去咱们贵芝堂招牌有损事大！”
　　倪大夫在合州是饱获赞誉的名医，一向以仁医自居，骨子里是看不起别的医者的，特别是左贵这样医术平平的郎中，刚才谈到这件事，他内心深处的骄傲自大不知不觉表露了出来，没想到被左贵抓住了痛脚，着实被讥讽了几句，不禁又羞又窘，但人家刚刚救了自己的儿子，又答应出堂帮弟弟作证，得罪不起，所以讪讪地自嘲道：“左郎中医德高尚，在咱们合州杏林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老朽历来十分佩服，只是，这些酬金，嘿嘿，其实不能算是诊金之外的谢礼了。而是给令郎帮忙出庭作证和救治犬子两项一并的酬谢。还望左郎中通融一二，予以笑纳。”
　　倪大夫一再恳求左贵收下这三匣子重礼，自然是担心左少阳出堂作证不力，虽然对方已经答应帮忙，但在他看来，不收礼的帮忙，总让人不放心，而这件事已经花了巨资，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否则弟弟的脑袋就可能搬家，所以，他是想尽办法要让对方把东西收下。
　　倪母等人也深知其中厉害，前面已经花去巨资打点关系铺路，最担心的就是最后这步棋功亏一篑，所以也陪着笑劝说着。可左贵索性不予理睬，坐在长条几案后面，悠闲地品着茶望着门外街景。
　　倪母等人还从来没遇到过捧着钱送不出去的，都没了主意，望着倪大夫。毕竟，倪大夫开医馆药铺行医三十几年，见多识广，这种场面也遇到过，或许能想出办法来。
　　倪大夫眼珠转了几转，终于想出一个主意，拱手道：“左郎中，老朽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否。”
　　“倪大夫请讲。”
　　“犬子这病，虽然转危为安了，但只怕一时还好不了，需要比较长时间服药，另外，老朽对贵堂医治少阳证下利虚脱的这个方子很是仰慕，另外，贵堂炮制乌头的方子，老朽也是十分欣赏，所以想重金求购，还有，上次老朽曾让舍弟来商议购买治疗中风的方子，舍弟不懂礼节，说话不中听，得罪了贵堂，老朽替他赔罪。同时，老朽还想购买这治疗中风的方子，一共三个方子，就不分哪个方子多少钱了，三个方子总共这三匣子的东西。呵呵，希望左郎中能割爱想让。”
　　左贵捋着胡须道：“我这当然没有问题，方剂嘛，治病救人用的，多一个人知道病患就多一份希望。自然是好事。不过，这件事你得问犬子，方子是他学来的，他说了才算。”
　　倪大夫忙对左少阳拱手道：“左公子，你意下如何？”
　　左少阳干笑两声：“倪大夫一代名医，对我们贵芝堂的方子也称仰慕，嘿嘿，原来我的方子还是有些用处的嘛。”
　　倪大夫老脸又是一红，当初左少阳来惠民堂推销方剂，倪大夫曾嘲讽他是骗子，卖的方剂肯定无用，否则贵芝堂也不会穷困如此。左少阳当时对倪大夫就说过，要证明给他瞧，倪大夫当时还冷冷回了一句，他瞧着呢，想不到一个月时间没到，自己就求上门要求购方了，心中当真有些不是滋味。
　　左少阳也只是调侃两句，并不得理不饶人，笑道：“炮制乌头的方法，我不能卖，因为已经跟恒昌药行说好了的，让他独家经营。至于治疗中风的方子，只要价钱合适，好好谈谈，倒也可以考虑。而救治令郎的方子嘛，其实倪大夫不用买。我们既然接受给令郎治疗，自然是要治好为止，该吃多少药，我会开了煎好给令郎送来。直到痊愈为止。”
　　“不不，老朽实在是仰慕此方功效，所以真心求购此方，为将来治病所用。另外，那中风的方子，只要贵堂出个价，老朽决不还价。呵呵”
　　“是吗？”左少阳瞧了他一眼，缓缓道：“还是倪大夫出个价吧。现在是你们要买，不是我们要卖，所以自然应该买家出价。不过，话说在前面，如果只出个一两百文的，就免开尊口好了。”
　　倪大夫当初曾说左少阳那治疗死胎不下的方子如果出一两百文，出于好奇会买下，出到九百文，就是存心来骗人的。此刻听他那话，虽然不是嘲讽调侃，毕竟做贼心虚，还是有些不好意思。讪讪道：“现在这方子曾救过犬子性命，少阴证下利虚脱又是多发病，这方子价格绝对不菲。而那治疗中风的方子更是价值连城，无奈老朽财力有限，就以这些老山参、首饰、和银两为价好了！”
　　左少阳正色道：“说实话，那中风的方子，的确值些钱，但也值不到你这三匣子的东西这么多的。至于我给令郎治病的方子，说穿了一文不值的，若我这么高的价格卖给你，人家会说我是个贪图暴利的大骗子的。”
　　这句话又让倪大夫觉得左少阳在报复他上次说左少阳卖假方是骗子的事，惶恐道：“不会的，正所谓不怕货比货，就怕不识货。说这话的人，是不识货不知道好坏的。老朽自然知道这两个方子的金贵，所以才重金索购啊。”
　　“我说的是实话，给你儿子治病的这方子，的确不值钱，你买了就会后悔。中风的方子也值不了这么多钱。”
　　“不不，买东西就是这样，买家认为它值，它就一定值！呵呵，就用这三匣子东西交换好了，刚好值这么多，两不亏欠，呵呵呵”
　　自古买家只有压价的，哪有嫌人家卖价太低，主动抬价的，既然执意抬价高价收购，自然还是别有目的。
　　一旁的左贵老爹听了这话，这才明白，倪大夫还是在借买方子来送礼，心中不悦，朗声道：“倪大夫如果执意重金收购这个方子，却也无妨，只是现在已经晨时了，天已经大亮，咱们该去衙门了，我也陪你们一起去。这等升堂可得先去，不能让县太爷等。至于购买方剂之事，还是等忙完正事之后再商议吧。现在商议，给人以乘人之危之嫌，我贵芝堂虽穷，却也不会做这等无良之事的。”
　　倪大夫听他这话，当真是又是欢喜又是担忧，欢喜的是听左郎中说他也要去，这样看来，想必是真心帮忙了，担忧的，却是对方识破自己的想法，执意不收重礼，在以往的经历中，还没有谁帮忙不收礼的。特别是以前与自己药铺又有些仇怨的人，更让他不安了，可再要想别的办法却又想不出来，时间也来不及了，只能相信他是真心帮忙不收礼了。
　　倪母、倪夫人等人也是这心思，但要劝说，该说的话先前都说了好几遍了，再说也说不出新名堂来，主要是时间来不及了，也只能如此。
　　在古代，大户人家的妇人是不上衙门大堂的，即使牵连到案件，只要不是人命官司，或者风化案件，都是请父兄代替到堂，而在大堂旁观更是不去的。当然，平常百姓家的妇人就不这么讲究了。
　　倪母等人本是不愿去大堂的，只是，这件事关系倪二的性命，心中牵挂之下，也顾不得这么多讲究了，当下几位夫人女眷都乘了轿，只留下两个丫鬟婆子在贵芝堂陪生病的小孙子智儿，一家上下忐忑不安跟左贵父子一起来到衙门。
　　衙门大堂外已经有不少人来听审了，这个案子全城的人都差不多听说了，都很好奇，毕竟，这涉及到合州最厉害的名医的弟弟，涉及到惠民堂的事情，而且，还涉及刺史大人的乳母，弄不好就是死罪。所以都很有兴趣来看看结果。
　　这些人见到倪大夫等人过来，纷纷让开道路，用一种怜悯或者幸灾乐祸的眼神望着他。
　　倪母等人的轿子来到大堂右侧空地上停下，轿帘紧闭，丫鬟仆从环绕守候。倪大夫则迈步上了大堂前的右侧月台。
　　按照规定，作为原被告的亲属，以及可能需要作证的证人，都可以在月台上听审，随传随到。当然，在现代法院开庭审理案件，证人是不允许旁听庭审的。古代纠问式的审讯却没有这种严格的限制。
　　月台左边，是原告及其家属的位置，右边是被告及家属的。当然，被告在押的话，就只有家属了。
　　原告隋掌柜一家人已经到了，人数不少，老老小小的都是披麻戴孝，哭哭啼啼的。也有几顶轿子停在月台下，挂着长条白幔，想必是隋家女眷来听审的。隋家人瞧见倪大夫上来，或者怒目而视，或者往地上啐唾沫，还有低声骂骂咧咧的。
　　大堂两侧，皂隶们已经等候在那里了，县太老爷还没踪影。大堂之下旁听的人都静悄悄等着，间或议论，声音也很轻，衙门里大声喧哗是要挨板子的。
　　这时，恒昌药行的祝药柜带着儿子和几个老茶客也来了，倪大夫不好上前施礼，因为祝药柜是为自己弟弟作证来的，这时候打招呼，生怕隋家说闲话，只是冲着他笑了笑。
　　左少阳的姐姐茴香和姐夫侯普也来了，站在堂下人群前面望着。


第136章 大乌头煎证的病猪
　　等了一会，便听见铁链子哗啷啷响，几个狱卒吆喝着押着一个囚犯从囚牢方向过来了，这囚犯戴着五十多斤重的厚厚的大木枷，两手锁在木枷上，拇指粗的铁链连着手脚，还有一节拖在地上，走在青石板路上自然当啷响。
　　囚犯走近，看清楚便是惠民堂的倪二，这才几天工夫，已经是憔悴不堪了。
　　隋家一见到他来，顿时哗然，隋掌柜倒还沉得住气，只是怒目而视，其余的却不管，冲过去吐口水谩骂，从地上抓起雪团捏雪球砸。更有两个老婆子，哭喊着冲上去要抓他打。那些个狱卒已经得了倪大夫的好处，自然不能让倪二吃了眼前亏，特别是当着倪大夫的面，赶紧挡在面前，手按腰刀怒道：“做什么？”
　　那两个老婆子被吓住了，这才看不敢乱来，被其他人拉了回去，嘴里破口大骂污言秽语自然是少不了的了。刚开始还只是骂那倪二，待倪二被送入大堂旁边候审的黑屋子关押起来看不见之后，这些人便把矛头指向倪家人了，指着倪家人一通乱骂。倪家人都是面有愧色，低着头一声不吭。显然是想让对方出出气，好为后面的和解做铺垫。
　　对于原告及其家属的这种义愤行为，皂隶们也是睁一眼闭一眼的，只要不闹过分，也懒得管。
　　在乱哄哄的谩骂声中，刑房书吏终于出现在大堂里，朗声道：“肃静！升堂喽——！”
　　隋家人这才停住叫骂。
　　两厢皂隶齐声吆喝：“威武——！”手中水火棍杵着地咚咚直响。
　　片刻，大堂屏风后面，钱县令踱步而出，后面跟随的是刺史下派监察此案的州衙门医官汤博士，在后面则是本县的安医官。
　　钱县令走上暖阁，在楠木长条几案后撩衣袍端坐，右手一抬，示意汤博士在左侧交椅上就座。汤博士拱拱手，踱步过去，撩衣袍在交椅上坐下。安医官在大堂上却是没有座位的，只能在汤博士身后侧身而立。大堂右侧，坐的是刑房书吏，专门负责记录的。
　　钱县令惊堂木一拍：“传原告！”
　　负责传人的值庭皂隶在大堂前高声道：“传原告——！”
　　隋掌柜急忙从月台左侧转了出来，低着头快步走到大堂上，在左侧撩衣袍跪倒。
　　钱县令又下令带人犯倪二。这次倪二押上来，隋家的人不敢再乱骂，只是悲声痛哭。
　　“原告，你有何冤屈，照实说来。”钱县令拖长声音。
　　隋掌柜声泪俱下，哽咽着把经过说了一遍，反复强调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倪二明明知道大乌头煎医书上最高用量只能用到五枚，却故意用了八枚，旁人提醒了他他还坚持超量用药，以至于老母亲服药之后，片刻便凄惨死去。这倪二分明是故意不如药方，谋害老母，要求严惩，替老母报仇雪恨。他诉说之中，月台上隋家哭骂声响成一片。钱县令不得不几次拍惊堂木让他们肃静。
　　隋掌柜说完。钱县令问倪二道：“方才原告所说，是否属实？”
　　“小人用乌头八枚替隋母医治，这是属实。只是，事出有因，小的真的不是故意谋害，还请大老爷明察。”
　　“有何缘由，照实说来。”
　　“是。”倪二已经跟倪大夫进行了串供，按照倪大夫的指示，悲声道，“隋家请小人出诊，小人替隋母诊治，发现隋母寒疝已经十分严重，病情危重，必须用重剂才能救逆，小人以为，纵然用到医书上的最高五枚，只怕也不能救逆。小人听说贵芝堂小郎中左少阳，曾用八枚乌头治好了恒昌药行祝药柜的陈年湿痹，所以也冒昧一试，不成想倪母却病故了，对这个意外，小人很是悲痛，只是，小人以为，这不是小人用药的缘故。”
　　“胡说！”隋掌柜怒斥道，“我母亲服用你的药之后，一盏茶工夫便死了，不是你的药又是什么？”
　　本来，没有县太爷的许可，大堂上擅自发言，会被以咆哮公堂而处罚的，但隋掌柜有刺史大人的背景，钱县令对他自然不敢责罚，只是和颜悦色道：“原告，大堂之上，不要随意说话！”
　　隋掌柜气呼呼拱拱手：“是，大老爷。不过，他刚才的狡辩纯粹是一派胡言，请大老爷明察！”
　　钱县令已经得到了欧阳刺史的指示，这件案子关键就是查清这个问题，更何况又得了倪家重礼，所以微笑点头，问倪二道：“隋掌柜说的没错，他母亲吃了你的药，立马死了，不是你的药又是什么原因？”
　　“这个小人不知，或许是病重不治也未可知。但是，小人用药绝对没问题，而且是有依据的。”
　　“什么依据？”
　　“隋母跟祝药柜都是年迈之人，身体都一样的虚弱，而贵芝堂小郎中用八枚乌头治病，没有任何中毒迹象，小人也用八枚，就算老太太是女流，比祝药柜身子稍差，也断不会服药之后立即死亡。所以，倪母病死，可能是本身病重不治，但绝对不是小人用药的缘故。大老爷若不相信，可以传恒昌药行祝药柜和贵芝堂的小郎中左少阳到堂查问。”
　　“嗯，传恒昌药行祝药柜。”
　　祝药柜上堂之后，拱手施礼。按照规定，证人作证可以不用下跪。祝药柜说了事情经过。
　　钱县令听得捋着胡须连连点头，旁边的汤博士很是不悦，拱手朗声道：“县令大人，下官有话想问被告和祝老掌柜，不知可否？”
　　汤博士代表刺史大人来监察此案，钱县令哪敢不让他发问，忙陪笑拱手道：“汤大人有话尽管垂问好了。”
　　“嗯。”汤博士先是鄙夷地瞧了一眼倪二，冷声道：“你给隋母治病，用的乌头是你们自己炮制吗？”
　　“不是，是恒昌药行免费赠送的，所有合州药铺都获赠一包药材，共六味药，分别是乌头、附片、胆南星、没药、乳香和地龙。都是炮制好了的。”
　　“谁炮制的？”
　　“听说是贵芝堂的小郎中用新法炮制的，小郎中就是用这种新法炮制的乌头治好了祝药柜的病。所以，小人也用了这种乌头……”
　　“行了，本官没问你这个。”汤博士转头望向祝药柜，道：“本官问你，贵芝堂的小郎中左少阳给你治病时，用了八枚乌头，你是如何知道的？”
　　“小郎中开了药方，小人按照药方从鄙行取药，送到贵芝堂炮制，炮制好之后送回鄙行煎熬服用，送去的和拿回来的都是八枚乌头，所以小人知道。”
　　“你能确定这些乌头没有掉包？”
　　“能确定，小人卖药三十多年了，这点眼力劲还是有的。”
　　汤博士捋着胡须沉吟片刻，又问道：“你是什么病，小郎中给你用的什么方？”
　　“惠民堂倪大夫和小郎中都辩证为风寒湿痹，开的方剂都是小活络汤，只是，倪大夫用乌头只有五枚，我吃了头晕眼花，想吐，肢体发麻，想是中毒了，不敢再吃。后来小郎中给我开了方，也是这个，只是乌头用量用到了八枚。”
　　“八枚乌头全部用了？”
　　“是的。”
　　“全部入汤煎熬？”
　　“是。”
　　“怎么煎的？”
　　“乌头先煎一顿饭工夫，然后放其余的药。”
　　“你吃了没事？”
　　祝药柜跟这汤博士很熟悉，平素经常来往，当下呵呵笑道：“汤老爷，你看我这样像有事的样子吗？”
　　汤博士眉头微蹙，转身对钱县令道：“大人，历代医书上记载病案方药，从无用乌头八枚之多者，一般用一二枚足矣，用到五枚者，已经十分鲜见，更何况八枚，从没听说过。不过，下官也不好说他们几个都是说谎，但下官着实不相信八枚乌头入药，病人却不会中毒死，能否传贵芝堂小郎中到堂查问清楚。”
　　“嗯，本县也有此意。——传贵芝堂小郎中左少阳！”
　　左少阳迈步进了大堂，学着祝药柜的样子拱手躬身一礼：“小人左少阳，见过两位大老爷。”
　　钱县令道：“你先把经过叙说一遍，要如实说来。”
　　“是。”左少阳简略把经过说了。
　　汤博士道：“本官问你，你这乌头是如何炮制的？”
　　左少阳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这是鄙堂的秘密，不便相告。”
　　汤博士老脸一红，道：“本官不是要探问你们的秘密，是要查清案情。”
　　“那我只能告诉大老爷，我们贵芝堂炮制的乌头，用八枚是不会死人的。别说八枚，更多的剂量我也曾用过，都没死过人。”
　　“本官不信！”
　　“可以当堂验证啊！”
　　“如何验证？”
　　“找头猪，喂他吃八枚我们炮制的乌头，看看死不死不就行了！不过，必须得找生病的猪，而且是患了大乌头煎证，需要大剂量乌头医治的猪，要不然，正常人乱用这么重剂量的药，又没有需要治疗的病，这药力就没地方用，自然会伤害人的肌体，反而会中毒的。”
　　汤博士冷哼一声，道：“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吗？就算能找到病猪，谁又能知道它是不是患了大乌头煎证之病？”


第137章 县太爷光临
　　左少阳眼珠一转，笑道：“我到有个办法，可以让大人知道，用我们贵芝堂炮制的八枚乌头，能治病而不会治死人。”
　　“什么办法？”
　　“这涉及鄙堂医术秘密……”左少阳回头瞧了一眼月台外站着的倪大夫，上前两步，凑到长条几案前，朝汤博士和安医官招招手。两人听说涉及医术秘密，自然很是好奇，便起身走了过去，听他说什么。
　　左少阳低低的声音对钱县令和两位医官道：“倪大夫的儿子患重病，在鄙堂救治，实不相瞒，他也需要用乌头附子之类的方剂医治，正好可以用来验证我的说法。只是，这涉及到鄙堂医术秘密，不能外传，所以，不方便在大堂上或者衙门里展示。如果三位大人愿意，便请劳驾到鄙堂，我当场展示给三位老爷看。不过，还请三位大老爷保证不把鄙堂这个秘密外传，我才敢演示。”
　　三人相互看了一眼，安医官瞧见汤博士板着脸，料想他不肯去，便对左少阳冷笑道：“小郎中，你的架子未免太大了点吧？请县令大人和汤大人到你们药铺去。你贵芝堂那破庙，能装得下两位大人这样的大菩萨吗？”
　　左少阳两手一摊：“那算了，反正这案子我已经作证了，说了我的确用八枚乌头给祝药柜治病，是你们不信，我才说找头患大乌头煎证的病猪来证明，你们又说不好找，那我才说可以另外证明给你们看，你们既然不愿意去，我也乐得省事。我的作证已经完了，三位大老爷，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安医官瞪眼道：“你不走，难不成还想让县令大人请你吃饭？当真是……”
　　钱县令冲安医官一摆手，安医官急忙打住，拱手退开。钱县令对左少阳道：“小郎中，你在堂外稍等，本县跟汤大人商议之后再做决定。”
　　“是。”左少阳拱手退到堂外。
　　钱县令和汤博士转过身去，把脑袋凑到一起，钱县令道：“汤大人，你意下如何？”
　　汤博士捋着花白胡须沉吟片刻，反问道：“钱大人以为呢？”
　　钱县令一脸为难，道：“恒昌药行祝老掌柜和这小郎中的证词，与人犯口供一致，若是平常案件，也就可以据此定案了，但此案刺史大人非常的关注，最好找到铁板钉钉的证据，据此定案，才有说服力，在刺史大人面前也才好交代啊。”
　　汤博士听他说的很委婉，言下之意倒是赞同前往贵芝堂查看。汤博士倒不是一定要跟惠民堂为难，他也想把这案子查个水落石出，好跟刺史大人有个交代，当然，刺史大人也不是故意要整死倪二，他要的也是一个明白的答案，如果有真凶，那就一定要惩处，如果没有，却也不能冤枉了好人。现在这案子查到这个地步，小郎中新法炮制的药材是否真能用到八枚而不中毒，成了整个案件最关键的所在，必须查清，而左少阳要求为商业秘密保密，这也不过分，毕竟人家是证人，又不是人犯，没有理由强迫人家作证。
　　想到这里，汤博士缓缓点头：“那好，那咱们就去看看吧。”
　　“好！”钱县令转身过来，向大堂外的小郎中招手让他过来，说道：“本县与汤大人商议了，一同去你们贵芝堂查看。”
　　“是。”
　　左少阳急忙拱手答应，禁不住心中暗喜，县太爷现在大驾光临他们贵芝堂，大堂上的人当然知道县太爷是去查案去了，可是满城的百姓可不知道，只知道县太爷光临贵芝堂，或许是求医，或许是问药，在消息不灵通的古代，这重重猜测想象肯定会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那时候，贵芝堂想不出名都难！
　　这是左少阳被老爹明确要求必须帮倪二作证之后，想到的一个顺带宣传贵芝堂的法子，果然如愿以偿，也算是有所斩获吧。
　　安医官听钱县令和汤博士竟然真的要去贵芝堂，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传令下去，很快把两顶轿子备好，人犯押回大牢继续羁押。钱县令、汤博士分别乘轿前往贵芝堂，安医官官阶太低，只能骑马跟随，没资格坐轿。皂隶们鸣锣开道，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奔贵芝堂。
　　左贵老爹听说县令大人要去他们贵芝堂，又惊又喜又是惶恐，带着左少阳前头领路，倪大夫和隋掌柜两家人也分别乘轿、骑马，或者步行，跟随在后面。
　　大堂外围观之人听说县太爷要去贵芝堂，站在前面听得清的知道怎么回事，后面大多数听不清堂上说话，只是来瞧热闹，都很惊诧，也远远跟着。沿街走来，路两边的行人不知道做什么，也都跟着走。
　　于是乎，等到了贵芝堂，一条街都是人了，塞了个水泄不通。热热闹闹的比过大年赶庙会还热闹，口口相传，传到后面，便是猜测得多，实在的少，大多数人都如同亲耳听见似的肯定地告诉打听的人说，县太爷升堂问案，偶然得知贵芝堂医术高明，正好身有隐疾，所以当即退堂前来求医问药。
　　茴香和侯普最先飞奔回家，气喘吁吁和梁氏说了县太老爷要来药铺公干，把个梁氏吓得腿都软了，她以往从来没见过县太爷，街上县太爷的轿过去，都是鸣锣开道，闲人远远回避的，还垂着帘子，哪里见得着。此刻听说县太爷竟然要到家里来，慌得话也说不出来了，手也不知往哪里摆了，站在那直打哆嗦。
　　侯普到底是衙门的书吏，经常能见到县太爷，倒也不觉如何惊慌，忙指挥着梁氏、茴香还有倪家留下来的几个丫鬟婆子帮着把所有三扇大门全部打开，拿扫帚把地再扫扫，把东西都码整齐，把茶杯都洗洗，准备好上次左少阳买回来的蒙顶万春银叶香茶，生火烧开水准备泡茶。
　　正忙碌着，便听见远处开道的铜锣敲得山响，吆喝回避的声音远远送了过来，梁氏更是慌乱，手不停地在胸前围裙上擦拭，哆哆嗦嗦问女婿侯普道：“这个……，那个……，怎么办啊？”
　　“岳母不用紧张，赶紧到门口迎接县太爷！”
　　唐朝比较开放，特别是百姓家的女眷讲究比较少，一般家里来男人多不回避，更何况是开门做生意的人家。梁氏等人赶紧出来，在门口两侧垂首而立。
　　开道皂隶在街两边站立，屏退行人，接着钱县令和汤博士的轿子到了，下了轿，钱县令整了整衣冠，抬头瞧向贵芝堂大门两边新挂的联句，捻着山羊胡摇头晃脑念道：
　　只愿世上人莫病，
　　哪怕架上药生尘。
　　“好句！好句啊！”钱县令抚掌赞叹了一番，转身对跟在后面的左郎中道：“这对子是你写的？”
　　左郎中弄不明白他问的是书法还是联句本身，忙躬身道：“联句是……，是犬子所想，学生涂鸦的。”
　　唐朝官吏多是科举出身的文人，任地方官的同时，也担任地方教育之责，所以一方的文人，那都要尊其为师，自称学生的。这里自然不包括左少阳这个穿越过来的现代人，不懂规矩，所以才当面自称为“我”。
　　“哦？小郎中还有如此文采？”钱县令招手将左少阳叫了过来，上下好生打量了一下：“只愿世上人莫病，哪怕架上药生尘，嗯，——你年纪轻轻，想必才入杏林，便已有如此高节？”
　　这种事是不能谦虚的，所以左少阳躬身道：“这是我们医者都应当具有的品质。”
　　“嗯，”钱县令很满意，微笑捋着胡须，指着那对联，对汤博士道：“汤大人，如果医者都有这等风范，那就是百姓的福了。”
　　汤博士也微笑道：“正是，只可惜世间象贵芝堂左郎中这样品德高尚医术如神的医者太少了，而惠民堂倪二这等草菅人命的庸医却是大有人在，为了黎民百姓安康，须得好好整治啊！”
　　“呵呵，是啊，惠民堂的大掌柜倪大夫与其弟大相径庭，却是一代名医，医德高尚，悬壶济世，连京城都有名气的。”
　　汤博士听出来他提倪大夫，显然是自夸之意，不想让倪二这颗老鼠屎，把整个石镜县的医界的脸都抹黑了。便打了个哈哈连声称是，不再提这个话题，捋着胡须道：“咱们开始吧。——小郎中呢？”
　　“我在这！”左少阳转身过来，拱手道。
　　“开始吧。”
　　“是，麻烦其余的人全部出去，只留下三位大人和倪家小儿即可。”
　　“好，其他人都出去！”
　　倪大夫在门口听说，却不知道把儿子留下所为何故。反正儿子留在贵芝堂医治，自然听从人家的安排，倪母等人坐在轿子里，不知道外面的情景，所以也没多说什么。
　　梁氏带着茴香、侯普让伺候的倪家丫鬟仆从都出去，把门带上，屋里就剩下钱县令、汤博士、安医官和左氏父子。
　　左少阳走到小床边，查看了一下倪家小少爷智儿，见他神志已经清楚，只是没有亲人在旁，有些害怕，蜷缩着瞧着他们。


第138章 超级重剂
　　左少阳介绍了这孩子的病情，然后说道：“两位医官大人，你们是行家里手，如果是你们，给这孩子治病，最大敢用多少附片？”
　　汤博士和安医官都分别上前诊查，完了之后，汤博士道：“孩子这病，若是本官下方，最多用一两附片。”安医官嘿嘿道：“卑职胆小，最多只敢用五六钱而已。”
　　一两就是五十克。一枚附子一般有十五克，汤博士用五十克，也就是三枚左右，算是偏大的剂量了。
　　钱县令捻着山羊胡问左少阳：“小郎中，你呢？”
　　左少阳微微一笑：“孩子的病是少阴证下利虚脱，阴气弥漫，又被其父错用苦寒退热药，雪上加霜，以至周身气血趋于凝聚。必须使用大剂量的附片，回阳返本，峻逐阴寒，所以，我第一剂药用了二两四钱附片！”
　　汤博士冷笑：“你撒谎也得有个谱吧，二两四钱，那可是八枚附子的剂量！已经超过医书最高剂量三枚。试问医史上有谁用过如此高的剂量？”
　　左少阳也不搭话，迈步进了厨房，片刻，取了一个煎药的砂罐出来，走到汤博士面前，把砂罐往他面前地上一放：“大老爷，这是我先前给这孩子煎药剩下的药渣，还没倒掉的，你自己个查查吧。”
　　汤博士瞅了他一眼，蹲下身，先看了看，然后伸手进去翻弄，将附片一块块都捡了出来，果然一小堆，足有二两多。
　　安医官在一旁冷笑道：“莫不是想着我们要来查看，事先把附片放入药渣中，哄骗我们吧？”
　　左少阳也是冷冷一笑：“我早猜到你会这么怀疑，没关系，反正现在需要给孩子吃药了，我也要换新药调整用方。你们看着我拣药煎熬，给孩子服下，便知是不是我哄骗的了。”
　　汤博士等人脸上颇有惊异之色，汤博士沉声道：“这一次还是用二两四钱？”
　　“不，用一斤！”
　　“你说什么？”钱县令不懂医倒不觉得如何，汤博士和安医官二人却眼珠子瞪得溜圆，就差没从眼眶里掉下来了。
　　安医官厉声道：“一斤附片？开什么玩笑！那可是三十三枚附子！超出医书最高剂量六倍多。你想谋杀啊？”
　　左少阳淡淡一笑：“是谋杀还是治病，等一会你们就知道了。”转身走到药柜前，拉开药抽，也不拣药，直接将那一抽药端过来，放在钱县令、汤博士和安医官面前：“药抽里左边一格就是我贵芝堂新法炮制的附片。请查验是否是附片。”
　　汤博士和安医官蹲下身，细细翻看了一遍，还拿到嘴边咬了一口尝尝味道，互视一眼，缓缓点头。汤博士道：“没错，是附片。”
　　“如果我用这么多附片配药，给这孩子吃了，孩子没中毒，而病情却进一步好转，是否能证明使用我贵芝堂新法炮制的乌头或者附子，即使超量到八枚，也不会中毒？”
　　汤博士冷声道：“那是自然，乌头与附子同根而生，一株二药，乌头虽然比附子毒性略大，但是你用量达到三十三枚，如此重剂，二者的些许差异早已不算什么。若是如此，完全能够说明拿贵堂新法炮制的乌头八枚入药，不会致使病患中毒。不过，如此重剂附片治病，肯定会死人的！人命关天，不可儿戏！”
　　“汤博士，我先前就给这孩子用了二两四钱的附片入药，这剂量也是远远超过医书规定的剂量，孩子要死早死了。现在你们看，这孩子不还活得好好的吗？”
　　汤博士瞧了那孩子一眼，捋着白胡须转头望向钱县令：“大人以为如何？”
　　钱县令微笑道：“汤大人，本官到觉得小郎中没说谎，试问，他有什么必要说谎呢？这案子于他没有任何关系，如果用一斤附片会危及孩子生命，他为何要冒险？现在他敢于这么做，就说明他是胸有成竹的。倒可以相信。”
　　安医官插话道：“大人，这小郎中之所以甘冒奇险，倒也不是全无目的，他设这圈套把县令大人招来他贵芝堂，目的显而易见，不过是想借大人的官威声望，来增长他贵芝堂的名气罢了！”
　　左少阳肚子里暗自赞叹，这安医官倒也不是傻子。自己之所以如此大费周折，当然并不全都是为了帮倪二作证，顺带的主要的目的，是借这个机会提高贵芝堂的知名度。不过这种事当然不能承认，当下淡淡道：“我这样只是为了能帮助县令大老爷查清案情，如果三位大老爷觉得我别有用心，那这件事就此作罢好了。反正我的作证已经完了，该说的已经说了，是否采信，由大人自行决定。”
　　左少阳这一招以退为进很是管用，钱县令果然狠狠瞪了安医官一眼，对左少阳微笑道：“小郎中多心了，本官知道你是为了帮本官查清案情，别无他意。好了，小郎中，你尽管按照你的想法行事就是。”
　　左少阳笑了：“好。我现在开始煎药了，为了防止有人说我作弊，我就在这大堂里煎药，这火盆中还有一些微火，是倪大夫他们昨夜送孩子过来让我们医治，因为宵禁走不了，便留守在这里，一夜烤火留下的。现在正好用来煎药。不过，这附片必须先煎差不多一个时辰，而且不用水煎，改用鸡汤煎熬。我这还有昨夜从前面饭馆买来的大半盆鸡汤。可以用来熬药。”
　　左少阳从厨房把鸡汤端了出来，又拿来一个脸盆大小的大砂锅给两人检验过之后，把鸡汤全部倒入砂锅。然后从柜台上拿了一杆称药的戥子，蹲在地上，开始称量附片。
　　左贵一直默不作声在旁边看着，他倒不担心儿子用这么重的剂量的附子，事到如今，担心已经没用了，先前儿子用那二两四钱附片煎药给病儿服用，他当时就在场，但并不知情，现在知道了，暗自有些后怕，不过，病儿服药之后不仅没有中毒，反而苏醒过来，还能说话认人，这使他坚信儿子这方剂应该是有效的，虽然现在用到了一斤的超级重剂，但他还是充满了信心，因为二两四钱跟一斤，都已经远远超过正常用量，只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眼看儿子蹲在那称药，左贵忙拿椅子凳子过来给县太爷和医博士三人坐。
　　家里只有两把椅子，左贵看病坐的那把还行，另一把已经松了，坐上去嘎吱嘎吱响，仿佛随时要散架一般，所以把自己的那把交椅端过来给县令大人坐，把那把嘎吱响的交椅给汤博士坐。又拿了根圆凳给安医官，从厨房拿了两根矮板凳，一根给了左少阳，一根放在墙角，自己撩衣袍远远坐着瞧。
　　钱县令、汤博士和安医官在旁边观瞧，见左少阳不停地称了倒，又接着称，台上药箕里的附片开始堆成小山似的。足足称了整整一斤，然后将那些附片小心地倒入鸡汤砂锅里。
　　接着，左少阳拿来一些干柴加到大堂那火盆里，很快火焰便起来了。又拿来一个专门烧水煮饭的铁撑架放在火盆上，把大砂锅放在上面。开始煎药。
　　这药要先煎差不多一个时辰，这时间还是有些漫长的，而钱县令等人又不好走开，生怕药被掉包了。只能在这里等待。好在这钱县令十分健谈，难得有这一刻的空闲，便把左贵叫过来拉家常，问他家世。
　　左贵隐有几分得意地说了自己祖父曾经是八品官，又说了从医的经历。钱县令听得饶有趣味，不停问这问那，还问左少阳是否成亲，是否托媒等等。汤博士和安医官开始默不作声，听县令兴趣盎然，便也凑趣问些问题，说些自己行医的事，几个人聊得挺有劲，倒也不嫌时间慢。
　　门里的人闲聊，门外的人不知情，却是等得十分焦急了，特别是倪大夫，有心上前偷窥，可几个捕快已经站在门口把门，谁也不许靠近，近不了也就看不了，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团团转。
　　轿子里的倪母等人也是心急如焚，不时偷偷撩起轿帘一个小角，偷眼往贵芝堂紧闭的大门观瞧，却看不出什么名堂来。隋家的一众人也很是焦急，不时低声议论，却没什么别的主意。
　　围观的人等了好半天，也没见县太爷他他们出来，一些人觉得没趣，便走了，但大多数人还是想看个究竟的，在贵芝堂那街两边层层围住，踮着脚，仰着脑袋往里看。城里其他人得了消息，好奇的也都来瞧热闹，所以这人反倒比先前更多了。
　　好不容易过了半个时辰了，左少阳起身到药柜处开始整理药材。汤博士他们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也没怎么注意，继续跟左贵聊着。
　　左少阳背着身不停取药放药过程中，把方剂需要的药已经暗自取了放在一边。
　　整理了一顿饭工夫，看看时间已经到了，这才把那包药拿了过来，正要往药罐里放，汤博士道：“小郎中，你放的什么药，能看看吗？”
　　左少阳摇头道：“抱歉，这是鄙堂的秘密，不能外传。”
　　“那我怎么知道你放的这药有没有问题呢？”
　　“你们现在要查看的，不是我这方剂本身是否有问题，而是方剂中的附子是否会让人中毒。至于我加什么药没什么关系，因为不管我加了什么药，都不可能把一斤的附子整得没毒的，对吧？”
　　汤博士缓缓点头：“这话倒也对，世间只怕还没有什么药能和解一斤附子的毒。你加吧。”
　　左少阳把药倒入药罐，接着煎熬。


第139章 麦芽糖
　　药终于熬好了，左少阳拿了一个大碗，倒了一碗凉了准备给孩子喝。
　　汤博士盯着那药碗，想了又想，最终还是拱手对钱县令道：“大人，这高达一斤的附片入药，附片乃剧毒之物，如此用药，不管如何炮制，孩子都必死无疑！咱们不能眼见他如此草菅人命！”
　　左少阳穿越过来的时间已经不短了，以前闲聊，从姐夫侯普哪里知道了州县官吏的设置和官阶，所以他知道，这什么医官博士，只是九品下，相当于现在的副科级，也就是官阶中最低的一级。他之所以趾高气昂的，主要是代表了欧阳刺史。但现在自己只是平头百姓，是个官都能欺压，而且汤博士这个官还是管药铺的官，得罪不起。所以他将药碗往桌上一放，也不分辨，望向钱县令，等他示下。
　　钱县令刚才是说了相信左少阳，事到临头，又有一些犹豫了，若真出事，可不得了，便侧脸瞧向左贵老爹：“左郎中，你们当真有把握吗？”
　　左贵老爹拱手道：“回大老爷，小人敢以性命担保，如果有什么闪失，小人愿意承担杀人之罪，一命偿一命！”
　　左少阳身子一震，感激地望向老爹左贵，想不到老爹竟然能用性命替自己用药作担保，他本来是打算如果对方不信任，就不治疗了的，可现在老爹愿意以性命担保，那就是赶鸭子上架了，总不能让父亲替自己承担责任，忙对钱县令拱手道：“大老爷，这是我用的药，出什么问题，自然由我自己承担。如果用药后孩子中毒，甚至死亡，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要杀要剐听凭处置！”
　　汤博士斜眼瞧着他，冷冷道：“你当真如此自信？”
　　左少阳胸脯一挺：“没有三两三，岂敢上梁山！”忽又想起，这句谚语说的是宋朝水泊梁山好汉的，唐朝如何知道？赶紧又换了一句：“没有这金刚钻，我就不敢揽这瓷器活！”说了这句，又担心唐朝到底有没有金刚钻这一说。再想找个谚语来说，却又一时找不到。
　　钱县令虽然没听过这两句谚语，但大致意思已经猜到了，捋着胡须笑着对汤博士道：“既然小郎中有此自信，又以性命担保不会出错，那就让他给孩子服药吧，汤大人意下如何？”
　　汤博士缓缓点头。
　　左少阳扫了三人一眼，道：“还有一点我必须说清楚，——我作证的内容，只是我给恒昌药行的祝老掌柜治疗风寒痹症，用了八枚乌头，以及我们贵芝堂炮制的乌头，就算用了八枚，如果对症也不会中毒而死。至于倪二是否下毒杀了隋家老太太，是故不如本方还是误不如本方，你们是判他有罪，砍他脑袋，还是流放三千里，还是无罪释放，都一概与我无关！”
　　钱县令捋着胡须道：“这个自然，你是证人，又不是被告，本县不会把你跟这件案子扯上关系，这案子一切与你无怪，你只管放心好了。”
　　“好，有县太爷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左少阳端起药碗，慢慢给倪家小少爷服下。
　　眼见一碗汤药全部喝完，一屋子人都紧张起来。等了片刻，见孩子已经张着大眼睛望着他们，一点中毒痛苦的表情都没有，钱县令转头问汤博士：“要等多久，才知道结果如何？”
　　“如此大剂量的附子，如果中毒，最多一顿饭工夫便可知道。如果要看是否中毒，还要看是否有疗效，那就得等上几天了。”
　　钱县令道：“刺史大人那里还等着回话呢，如何能等上几天的？咱们只需看是否中毒就行了，至于是否有疗效，已经不是本案涉及的范围，不用考虑了。”
　　汤博士心想，如果不中毒也治不好病，那这药炮制到底是有问题的，不过现在不是查药材是否炮制合格的问题，而是查新法炮制的药材，用量超过标准之后是否中毒的问题，所以只看中毒与否就行了，倒也暂时不用深究疗效。便拱手道：“是，那就再等个两盏茶的工夫便可知晓了。”
　　几个人又围在床边眼睁睁瞧着那孩子。孩子有些害怕，想缩进被子里去，钱县令满是皱纹的脸挤出难看的微笑：“孩子，别怕，现在感觉怎么样？肚子痛不痛？”
　　智儿摇摇头，他到底是富家子弟，见多识广，胆子也大，见几个老头慈眉善目的，也不像坏人，便道：“我想吃麦芽糖！”
　　“哦，想吃糖啊，行啊。”钱县令转头对安医官道：“出去告诉他们，赶紧给孩子买块麦芽糖来！”
　　安医官答应了，急忙跑到门口，拉开门，探头对外面捕快道：“县太爷有令，快去买块麦芽糖来，孩子要吃糖。”
　　捕快答应了，便听见围观的人群中有货郎笑道：“正好，我这卖麦芽糖。要多少？”
　　“拿两文钱的！”捕快跑过去，掏钱买糖。
　　听见安医官这话，门口一直忧心忡忡的倪大夫忙抢步上前，陪笑问道：“是小儿要吃糖吗？”
　　“废话，这屋里除了你儿子，还有谁是孩子的？”
　　“嘿嘿，小儿没事吧？”
　　“当然没事，有事还能要糖吃？”安医官冷笑道，左右瞧了瞧，人山人海的围观者，压低了声音道：“现在是没事，就不知道等一会有没有事。”
　　“啊？”倪大夫大吃一惊，“什么意思？”
　　“刚才小郎中给令郎付了一剂药，单单是附片就用了整整一斤！你说，吃了一斤附片，会不会有事？”
　　倪大夫大惊失色，抢步上前就要往里闯。捕快上前拦住了他：“干什么你？”
　　“我要进去看看我儿子！”
　　“没有县太爷召唤，谁也不许进去！退开！”
　　“可是我儿子……”
　　安医官嘘了一声，示意他小声点，道：“你现在进去也没用啊，药已经服下了，这么重剂量的附子，一旦中毒，就是神仙也没办法，只能听天由命了！”
　　这时，那捕快已经把麦芽糖买好拿过来给安医官。安医官接过，瞧着倪大夫，叹了口气，把脑袋缩了回去，把门关上了。
　　倪大夫又想上前，两个捕快虎视眈眈瞪着他，只能停步，焦急地翘着脚伸着脖子望着。
　　身后一个小丫鬟跑了过来，福礼道：“大老爷，老太太请您过去说话。”
　　倪大夫忙转身来到母亲的轿子旁。倪母撩开一小角轿帘，低声道：“儿啊，刚才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别担心，那小郎中不是个莽撞的人，他这等用药，肯定是有把握的，智儿应该没事。”
　　“可是……”
　　“不用说了，耐心等着吧，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着急也没用的。”
　　倪大夫忙躬身道：“是，母亲。”转身走到门口，也不探头观瞧了，索性凝神静气，静等结果。
　　等了两盏茶的工夫，贵芝堂的门终于打开了。钱县令、汤博士、安医官鱼贯而出，面无表情，都不说话，各自上了轿马，往衙门而去。左贵和左少阳跟着也去了。
　　这一次梁氏心知道要出结果了，心中挂念，便也远远缀着去了衙门，躲在远处观瞧。
　　隋家的不知情况如何，也不敢上前探问，自然也只能跟着往衙门而去。
　　倪大夫担心儿子，抢步进了贵芝堂，来到小床边，便看见儿子大眼睛扑闪着瞧着他，嘴里还在嚼着麦芽糖：“爹！这糖真好吃。”
　　“乖！”倪大夫轻轻抚摸了一下儿子的额头，握住他的小手，诊脉之后，发现脉象尽管还是十分虚弱，但已经比昨夜明显增强了，显然病情正在好转，也没有任何中毒迹象，欢喜之下，连眼眶都湿了，记挂着案子，叮嘱了服侍的丫鬟婆子几句之后，快步出来。告诉倪母智儿没中毒，病情进一步好转，倪母等人这才松了口气，吩咐起轿，赶紧往县衙来了。
　　钱县令回到衙门大堂，并不急着升堂，和汤博士、安医官一起，在花厅里嘀咕商量了好一会，达成共识之后，又乘轿前往州府衙门，向欧阳刺史汇报审理情况和拟判意见。
　　此刻，州衙门外重兵重重把手，而且都是重甲骑兵，层层审验身份之后，才能进入。
　　欧阳刺史内宅外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严加盘查了一番，才让他们进入内宅汇报。
　　汇报完毕，欧阳刺史单独叫汤博士叫道里间询问好一会，这才出来，叹息点头，同意他们的拟判意见，让他们处理好赔偿事宜。
　　三人乘轿返回县衙，立即把隋掌柜一家人叫到花厅外等候，单独将隋掌柜叫进花厅里，关上门商谈。
　　钱县令捋着胡须对隋掌柜道：“刚才本县与汤大人、安大人一同在贵芝堂查验，小郎中使用了一斤的炮制附片入药，给倪大夫的患病儿子医治，并无中毒迹象，结合先前小郎中、祝药柜与人犯倪二的口供相互印证，故本县确认，倪二给令慈用药量，很可能不是致死令慈的真正原因。”
　　“什么？不可能！”隋掌柜脸都气白了，冲着汤博士吼道：“你快跟县太爷说啊，家母就是被倪二这厮下毒害死的！”


第140章 另想招
　　汤博士叹了口气，道：“隋掌柜，那倪二一口咬定当时使用的是恒昌药行免费赠送的乌头，而这些乌头又是贵芝堂用新法炮制的，贵芝堂小郎中和恒昌药行的祝药柜两人已经在大堂作证，证明此前小郎中的确使用了八枚乌头给祝药柜治病，没有中毒而把病给治好了。为了谨慎起见，钱大人、安大人与本官刚才又到贵芝堂进行查验，结果刚才钱大人已经告诉你了，这小郎中用新法炮制的附片入药，用量达一斤之多，患儿当面服下，不仅没有中毒，而且病情进一步好转。说明贵芝堂新法炮制的乌头附片，即使超量，也的确不会中毒。所以，钱大人才说，令慈的死，很可能与倪二用药无关。”
　　安医官也道：“是啊，这个结果是本官与两位大人一并查验的，不会有错，整个经过都记录在案了的。”
　　汤博士又道：“倪二是否真的用了贵芝堂新法炮制的药材，目前只有他一人的口供，调查之后旁人都不知道，药渣也看不出是否新法炮制的药，所以该情节无法查清。现有证据证明他不如本方是因为相信八枚新法炮制的乌头不会让人中毒而死，而令慈的病又的确需要大剂量的乌头，事实也证明，八枚新法炮制的乌头不会致人中毒，所以，现有证据证明倪二不是故意不如本方。不能判他故不如本方的死罪。”
　　“怎么是这样……？”隋掌柜知道汤博士深得欧阳刺史的信任，才会派他来监察此案，由于涉及医术专业知识，他也搞不懂，想反驳也不知道如何开口。
　　钱县令上前道：“虽然如此，但贵芝堂新法炮制乌头也只是近日的事情，还有很多人不认可，特别是朝廷没有正式认可这种炮制法可以算做本方，也就是说，按照现行医书本方的要求，大乌头煎最多只能用五枚乌头，倪二用到八枚，虽然事出有因，也有不会中毒的旁证，但毕竟是不如本方了。而且，鉴于倪二到底是否用了新药入药，由于无法查清，不能完全彻底地排除令慈之死与倪二用方的关系。所以，令慈的死他还是要承担一定责任的，故本县决定判他个误不如本方之罪。你意下如何啊？”
　　隋掌柜呜咽着说：“那我娘不是白死了！”
　　钱县令道：“案子到了现在这地步，的确无法判他死罪了，这也不是本官一人之见，是与汤博士，安医官一并审查，又实地调查之后得出的结论，是板上钉钉，本官就算有心判他死罪替你母亲报仇，却也是爱莫能助。”
　　隋掌柜哭道：“我想去见刺史大人，听听他老人家怎么说。”
　　钱县令与汤博士、安医官互视了一眼，钱县令缓缓道：“这个结果，我们刚才已经去了州衙门，当面想欧阳刺史禀报了，欧阳刺史同意我等的判断和拟处意见，让我等处理好赔偿事宜。”
　　隋掌柜老泪纵横望向汤博士，希望他能作出否认的表示，却看见汤博士一脸同情，缓缓点头：“是的，这个结果已经当面向欧阳刺史禀报，得到了他老人家的恩准的。”
　　安医官也在一旁点头。
　　隋掌柜最后一点希望破灭了，失声痛哭，对汤博士道：“当初，你说过，家母是中毒而死的啊！”
　　汤博士表情有些尴尬：“这个……，本官也是根据调查，得知老太太服用八枚乌头之后，片刻功夫便死于非命，这才判断是中毒而死，至于是否真正中毒，又是否中了乌头的毒，本官不是仵作，对死亡原因查验并不擅长，所以，这个，实在不敢妄下结论。——当然，如果你愿意，可以让仵作剖尸查验。”
　　唐朝对尸体解剖并不禁止，史料上也有医者进行尸体解剖的记载。隋掌柜一听要剖尸查验，脸上顿时很难看，问汤博士道：“剖尸之后，便能查清吗？”
　　汤博士捻着胡须，摇头道：“这可说不准，得看仵作的本事。”
　　安医官拿了倪大夫重礼，自然不愿节外生枝，轻咳一声，低声对隋掌柜道：“本县仵作是个烂酒鬼，挖坟入殓啥的还凑合，查验死因根本不靠谱！而且，此人喝醉酒就喜欢逛窑子，调戏大闺女小媳妇什么的，这他很是在行，而且……，据说，这仵作还曾私下淫辱过几个饥荒饿死无人收敛的女尸！县太爷几次想撤换他，无奈本县还没有合适的人选，所以耽搁了，你想想，让这样的人替你母亲剖尸查验，实在让人恶心啊，别到时候死因没查清，倒把令慈金贵身体给糟践了，穿出去可不好听！”
　　隋掌柜心头一凛，他最担心的也正是这个。
　　安医官见他心动，忙又凑到他耳边低低的声音道：“刚才已经告诉你了，这案子已经向州府衙门欧阳刺史大人禀报了，刺史大人也同意不是故杀，以误杀定，所以，板上钉钉的事情，没办法，你还是从别处想招吧！”
　　隋掌柜瞧了他一眼，想了想，终于缓缓点头，嘴角露出一丝狞笑，随即躬身对钱县令道：“既然如此，那小人全听大老爷安排，不过，大老爷能否延缓一炷香时间再升堂？”
　　钱县令见他终于服判，自然很高兴，也不问他为什么要往后拖延一炷香，点头道：“行啊！本官一炷香之后升堂就是。——隋掌柜，等一会升堂，本官先不说如何下判，由你们自行就赔偿问题进行商议，你就尽可能多要些钱，把老人家的丧失风光大办，也算对得起老人家抚育之恩了。”
　　“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隋掌柜哭丧着脸点头答应。
　　隋掌柜出来给等候外面的家人说了此事，隋家以隋掌柜为长，他点头了，其他人自然不敢说什么。只能哭着接受这个事实。
　　接着，隋掌柜又把管家叫到一边，低声嘀嘀咕咕说了一通，那管家不停低头，连声答应，然后悄悄蹩进了皂隶们歇息的班房。
　　钱县令和汤博士、安医官在花厅里又说了一会闲话，看看约莫一炷香过了，三人这才回到大堂，钱县令吩咐继续升堂审案，将案犯倪二押上大堂，原告隋掌柜也垂着手站在大堂里。
　　钱县令惊堂木一拍，道：“两造听清了，此案下判之前，本官要先审赔偿之事，原告，你是否愿意接受对方赔偿损失？”
　　隋掌柜很是沮丧，嘟哝道：“那得看他能赔多少。”
　　倪二跪在地上，一听这话，大喜过望，原听说隋家死活不肯接受赔偿，铁了心要自己赔命，现在居然松动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改变的，大喜之下，连声道：“我赔！倾家荡产也赔偿！”跪爬着转身，冲着大堂月台上的倪大夫道“大哥，隋掌柜愿意接受赔偿了，你想办法帮我赔啊！”
　　倪大夫也是心中狂喜，手脚都哆嗦了，急急走了进去：“好，我们赔，隋掌柜，你说要赔多少，我砸锅卖铁也赔你！”
　　“行了，少说那些没用的。”隋掌柜冷冷道，“先把现钱拿来再说！让我先看看你们的诚意！”
　　“好好！”倪大夫下意识伸手在身上摸，管家捧着那三匣子的宝贝过来，“大老爷，老太太说，先拿这赔他们，看看够不够。”
　　倪大夫道：“这是给左郎中的呀……”
　　管家凑到倪大夫耳边，压低了声音道：“先顾这一头吧。左郎中那边，老太太说了，回头再想办法回报。”
　　“好！”现在火烧眉毛了，好不容易隋家答应赔偿，按照规矩，苦主愿意接受赔偿，而又能重金赔偿，取得对方谅解的，只要不是滔天大罪，一般也就可以免死了。所以必须用重金打动对方，获得对方的谅解。瞧了一眼这三匣子东西，道：“这些东西只怕也不够啊。”
　　管家道：“我再去跟老太太商量商量，好象老太太刚才已经差人回去，把田产、房产地契都带来了。不行只有用这些东西了。”
　　“好，快去！”倪大夫焦急地回头望了一眼大堂上，高声道：“麻烦稍等片刻，取了东西就来。”
　　隋掌柜撇着嘴没理睬。
　　很快，倪家管家回来了，手里拿着个锦盒，双手递给倪大夫：“这是田产、房产的地契。老太太说了，只要救得二老爷，田产、房产都赔给他们，只要还有惠民堂，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好！”倪大夫哆哆嗦嗦接过那放着地契的匣子，跟先前三个匣子叠放在一起，捧着进了大堂，来到隋掌柜面前，先鞠了一躬，然后蹲下身，把东西放在他面前的地上，一一打开：“隋掌柜，这是几颗极品老山参……”
　　他一眼扫去，突然发现老山参的匣子里少了一根老山参，而且是上面最粗最好的那根。身子不禁一哆嗦，好在剩下的老山参也很不错，对方也不知道原先有多少根，是否少了一棵。这时候可不能乱，赶紧稳住心神，看看情况再说。


第141章 代价
　　倪大夫轻咳一声，接着说道：“嗯……，还有一匣子的首饰，五十两白银。另外，这几张是我惠民堂所有的五十亩良田的地契，这些都是上等良田，就在城外。这一张，是我们的老宅的地契。这是我们能拿出来的全部家当了，愿意全部赔给您。当然，还有惠民堂，这是我们最后的吃饭营生，请隋老爷赏口饭，给一家老小活命，永感大德……”
　　说罢，一拱到地，说到伤心处，声音哽咽，老泪滚滚而落。
　　“行了，别哭穷了。”隋掌柜哼了一声，“你们害死我娘，我还没地方哭呢！既然你说得如此可怜，你那惠民堂我也就不要了，留给你养家糊口吧。反正我也不懂医。”
　　“多谢……！”倪大夫哽咽拱手道。
　　隋掌柜蹲下身，拿起那几颗老山参左右瞧了瞧，他自然不知道里面少了一棵，眼下这几棵都是上等佳品，棵棵都是价格不菲，心想这种东西就是比钱好，就算你有钱，这样好的老山参只怕也没地方买去。瞧得嘴角不禁露出了笑意，又觉不妥，忙轻咳一声，撇撇嘴，把笑容抹掉，又把地契、房契拿起来看了看，抽出那几张田产地契，扔在倪大夫面前，冷笑道：“你拿这些田来赔给我，是赔偿还是想害我？”
　　倪大夫一愣，陪笑道：“隋老爷这话从何说起？”
　　“别当我是傻子！——城外良田，一大半都荒着没人种，但衙门地税是必须交的，没收成也要交。五亩地要交一亩的税，你这五十亩田要交十亩的税，一亩收水稻两担（二百四十斤），打成稻米十二斗，现在米价一斗米三百六十文，十二斗就是四千三百二十文。十亩地交的税就是四万三千二百文！”
　　倪大夫有些傻眼，干笑答不上话。
　　隋掌柜往地上啐了一口，道：“也就是说，我收了你这五十亩地，如果按照现在的三成租出率算，只能租出十五亩地，按照通常的一半的佃租收租，也只能收七亩的粮食，我却要向衙门交十亩的地税。净亏三亩，也就是每年要贴补差不多一万三千文的亏空。现在兵荒马乱的，如果佃户退租跑了，找不到人佃种，那我每年就要白白赔四万多文的税款。却一粒粮食也收不上来。所以，收了你这五十亩地，好像是赔偿我的损失了，却让我每年白白赔上万文的亏空。你拿这烫手山芋给我，不是坑我又是什么？”
　　倪大夫傻眼了，他倒没想这么多，这些田都是他的祖产。的确一大半没人佃种，每年收上来的田租还不够交衙门地税的。都要靠药铺填补亏空。由于是祖产，加上田地价格很低，药铺生意也很好，还赔得起，所以也就没在意。现在听隋掌柜这么细细一算，才发觉的确是这个理，现在手里有田地越多，如果没人耕种，自然亏损就越多！
　　倪大夫将那几张田契拿了起来，掸了掸上面的尘土，讪讪地道：“听说朝廷要减轻税赋了，到时候……”
　　“少来这一套！”隋掌柜冷笑道，“这不是现在才有的传闻，早几年就有了，结果怎么样？到现在，一文钱的税赋也没见减……！”
　　钱县令惊堂木一拍：“原告，你们商议赔偿就商议，不得对朝廷妄加议论！”
　　“是，大老爷。”隋掌柜忙拱手道。
　　倪大夫又道：“如果隋老爷觉得田地不好，可以转手卖掉啊，这五十亩良田，至少可以卖十万文以上！”
　　“得了吧你！”隋掌柜嗤的一声冷笑，“两千文一亩，朝廷要卖的良田有的是，都鲜有人问津的。你让我找谁卖去？得了，我也不想费这个劲，这些良田，还是你自己个留着慢慢赔吧。既然你都说了这些田可以卖到十万文，你就另外给我十万文。再加上这些老山参、首饰、五十两银子和你们的老宅。咱们就两清了。衙门爱怎么判怎么判，我不多嘴就是。”
　　倪大夫顿时傻眼了。要是换做平时，十万文（一百两银子）倪大夫轻松便能拿出来，可是先前走门路行贿，已经差不多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匣子里的五十两是最后能拿得出的现银了，这一时半会却又上哪里找十万文去？
　　倪二哭丧着脸磕头道：“哥，你一定要想想办法，再凑十万文，救我一命啊！”
　　倪大夫苦笑：“隋掌柜，能不能缓缓时日，我分期还给你。哪怕多付些利息都行。”
　　“不行！”隋掌柜断然道，“你们害死我娘，我今生今世再不想见到你们！所以，大堂上你们能赔了，这事在我这就算完，否则，告到京城，我也要为母报仇！”
　　倪大夫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苦苦哀求，就差没跪下磕头了。隋掌柜只是不许。
　　钱县令也跟泥菩萨一般，坐在那一言不发。
　　正无计可施的时候，大堂外传来倪家管家的声音：“大老爷，老太太让你出来一趟。”
　　倪大夫忙转身出来，下了月台，来到月台边的倪母轿子边：“母亲！”
　　轿帘缓缓揭开一角，倪母抬手从耳朵上摘下一对祖母绿耳环，又从发髻上取了一根朝阳五凤挂珠钗，递给倪大夫：“这两件首饰是你外婆给娘的陪嫁。少说也值十万文以上，拿去赔给他们吧。”
　　“母亲！”倪大夫颤抖着双手接过两件首饰，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哭泣道：“孩儿无能，连累了母亲。”
　　倪母长叹一声，摆摆手，慢慢把轿帘放下。
　　倪大夫拿着两件首饰，回到大堂上，两手递给隋掌柜：“隋老爷，这两件首饰，是家母当年陪嫁的嫁妆，应当抵得十万文，赔给隋老爷。”
　　隋掌柜小心地接过两件首饰，翻来覆去查看一番，他倒也是个识货的，细看这两件首饰，缓缓点头：“没错，抵得过！”将首饰小心翼翼放入那装首饰的小匣子里，把几个匣子盖好，起身对钱县令拱手道：“大老爷，赔偿已经结清，对这倪二如何处置，我们不再过问，也不会再提任何意见。”
　　“好！”钱县令面露微笑，惊堂木一拍，晃着脑袋道：“惠民堂倪二，给隋家老母医治寒疝，用药误不如本方，以至隋母病故，依律杖六十！”说罢，从签筒抽出令签，扔下堂去。
　　倪二全身哆嗦听着宣判，结果一出，只是杖六十，狂喜之下，顿觉天旋地转，咕咚一声摔在堂上昏死了过去。
　　倪大夫急忙抢步上前，掐人中急声呼唤，半晌，倪二才悠悠醒转，哆哆嗦嗦道：“哥，我……，我没听错吧……？是误不如本方……，杖……，杖六十，我的命保住了，是吗？”
　　倪大夫早已经欢喜得鼻涕口水糊满脸，点头道：“是！命保住了……！”
　　这时，听见大堂外月台下呜呜声响成一片，听声音是老母妻儿，还有丫鬟仆从的。挣扎起来，给倪大夫跪倒磕头：“多谢大哥！多谢大哥救了我一条命。”
　　“你该谢的人多着呢……！”倪大夫含泪道。
　　隋掌柜怒道：“行了，杖六十还没打呢，能熬过这六十棍再说！”
　　倪二抬头一看，只见皂隶们捋着衣袖恶狠狠抡着水火棍，吓得一哆嗦。
　　倪大夫忙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盖倒了几粒药丸，送到倪二嘴边：“把这药吞下，可以减轻伤痛，减少出血。”
　　“多谢大哥。”倪二把药吞下。
　　两个皂隶过来，把他架到大堂外的月台上，按在专门打板子的长条木凳上，一人抓手，一人抓腿，两个皂隶一左一右，水火棍抡圆了，噼里啪啦一阵狠揍，直打得血肉横飞，倪二长声惨叫不已。
　　堪堪打到六十棍时，两个皂隶一对眼色，暗自点头，同时棍棒一偏，抡圆了水火棍，使出吃奶的力气，朝着倪二腿弯狠狠打去。
　　喀嚓喀嚓……
　　这几下响起的不是棍棒打在皮肉上的声音，而是膝盖骨碎裂之声。倪二本来已经痛得死去活来，腿弯挨了这最后几棍，顿时长声惨叫，挣扎要挪动两腿闪避，无奈两腿和上身都被几个皂隶死死按着，动弹不得。
　　六十棍终于打完，倪二已经两眼翻白昏死过去。两个行刑皂隶把水火棍一收，朝着月台另一侧隋掌柜使了个得意的眼色，退到了大堂之上。
　　倪大夫在月台下，听着声音不对，惊叫着住手，可皂隶已经把六十棍打完退开，急忙冲上去一看，弟弟两腿怪异的弯曲着，两腿腿弯处恐怖地凹陷了下去。倪大夫乃是名医，一眼便知，弟弟两腿不保！
　　他急忙蹲下身伸手小心诊查，发现弟弟倪二两腿膝盖已经粉碎成若干碎片，这等伤势，只怕大罗金仙也没办法医治，弟弟一辈子只怕再也别想站起来！
　　却原来，隋掌柜听了钱县令三人交的底，知道倪二不可能被判死罪砍头，在安医官的提醒下，便想出这招毒计，派管家花重金买通了行刑的几个皂隶，要他们打碎倪二的两条腿。这几个皂隶最后几棍，便是故意朝着倪二腿弯打去的，将他双膝打得粉碎。


第142章 千年老山参
　　倪二给隋家老母治病，因为贪功，超剂量用药，致使倪母中毒而死，公平地说，倪二当时的确不是故意要下毒杀害隋母，而是想用重剂治好隋母的病，属于好心办坏事，用现代词语来说，是过于自信的过失导致的医疗事故。根据现行刑罚，医疗事故罪最高也就判处三年有期徒刑，而倪二现在是两腿被打残，这结果比现代社会医疗事故罪的刑事责任可要重得多了。
　　倪大夫见弟弟倪二两腿被打残，顿时老泪滚落，心知肚明肯定是隋掌柜花钱买通了皂隶，而行刑中将人犯打成残废也是常有的事情，根本没办法理论，只能悲愤地瞧向隋掌柜。
　　隋掌柜冷哼一声，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狞笑，带着那一大包赔偿的东西，转身下了月台。
　　倪母离的比较远，先前听儿子一声声惨叫，心疼不已，最后几棍虽然叫得格外凄厉，随即没了声音，心知不妙，急忙派管家前去查看，回来禀报，说二儿子性命无忧，但两腿只怕不保，倪母老泪纵横。但转念一想，二儿子至少性命已经保住，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而且两腿断了，出不了门，也就可以少惹些是非，说不定坏事变好事。
　　所以倪母收住眼泪，便抬眼在瞧热闹的人群中搜寻，看见左贵、茴香、侯普等人，都一扫而过，终于，瞧见了远远躲在人群后面的缩手缩脚的梁氏，不禁心中一喜，低声吩咐轿子旁边的贴身丫鬟，去梁氏请过来。
　　那丫鬟过去跟梁氏说了，梁氏有些惶恐，很显然不想过来，只是那丫鬟知道老太太这会子请她必然有重要事情商量，偏又是个嘴巧之人，而梁氏又心软，经不住这丫鬟哀声求恳，见倪母的轿子也是远远躲在人群后面，便到底还是跟着来了。
　　来到近前，福了一礼：“老太太有事吗？”
　　倪母撩开帐帘，侧身让开一半的座位，用手拍了拍：“老姐姐上轿子来，咱们俩说说话。”
　　梁氏知道倪母没事不会这时候找自己聊天，看了看丈夫左贵那边，见他正跟儿子说话，两人都没有发现自己在这里，便撩衣裙进了轿子，坐在倪母旁边。
　　倪母把帐帘放下。侧脸勉力微笑道：“老姐姐，你家小郎中还没成亲的吧？”
　　“没呢……，呵呵”梁氏讪讪笑道。
　　“我这几天瞧着，你家小郎中啊，人实在、心地善良，人品极好，特别是这医术，我儿子也算是合州小有点名气的大夫了，没什么郎中他看得起的，可这一次，他对你家小郎中当真是赞不绝口啊，还说，若不是他一把胡子的人了，磨不下这张老脸，真想上门磕头拜你家小郎中为师哩！”
　　几句话说得梁氏咧着嘴乐呵呵笑了：“老太太过奖了，我家大郎嘛，就是人实诚，心眼好，呵呵……”
　　“可不是嘛，我瞧着心里喜欢不得了呢。老姐姐，可惜我一辈子就生了这么两个没出息光让我操心的儿子，没生个女儿，孙女又太小了，亲戚家里也没合适的，要不然啊，我还就跟你结了这门亲了！”
　　梁氏听得更是心花怒放，两手在身前围腰上搓着：“那是，可惜我们大郎没这福分。”
　　“虽结不成亲家，不过我着实喜欢大郎这孩子，所以想跟老姐姐说两句心里话，提个醒，你这儿媳妇啊，可得好生挑选，别太迁就了，别委屈了孩子。不单是要找个人品模样好的，端庄贤惠，三从四德，相夫教子，持家有方的，还有一件可别忽视了，算起来比前面些说的都要紧！”
　　梁氏忙问道：“哪一件啊？”
　　“门当户对！”倪母伸手拿过梁氏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知道，你们左家不是一般人家，是书香门第，有身份有地位的。挑选儿媳妇，也得往高里选！一定要般配！虽说不求大富大贵人家，也不能将就找个山野村姑之类的吧？”
　　这句话说中了梁氏的心思，左贵一直自诩官宦世家，书香门第，而他们就这么一个儿子，要承继左家香火的，所以对儿媳妇的要求非常高，一直强调宁缺毋滥，眼看儿子一天天大了，这儿媳妇还没个着落，有时候着急上火起来，嘴上都是燎泡，可是家里太穷了，别是名门望族的闺女，就是小家碧玉，也娶不起。
　　梁氏心中暗自叹息，脸上却没有表露出来，勉强一笑，点头称是。
　　倪母又道：“我本来有心帮你家小郎中物色一个，但又怕老眼昏花的看不准，说了小郎中不喜欢，所以，还得是老姐姐你自己个辛苦，亲自挑选的才好。呵呵，我这有点小东西，给了姐姐你，若是看上了哪家姑娘，门户般配人品又好的，你们手边一时又不方便下不了聘，可以把这东西拿去卖了，把这称心如意的儿媳妇娶过门！”
　　梁氏忙道：“那不成，我们老爷说了……”
　　“老姐姐！你就赏个脸收下吧！你家小郎中帮忙作证，这才救我二儿子一条性命，我这后半辈子才有个依靠，我心里感激不已，整天就想着该如何把这恩给报了。要不然呐，我这心总不得安生。可偏偏你家老爷怎么着都不肯收礼，所以我找你了，你我都是为人母的，我当年也曾跟你一样忧心儿子的婚事，也是因为相中了却没像样的聘礼而着急，我知道这其中的苦楚。大郎这么个心地善良医术高明的孩子，将来一定要娶一房称心如意的好媳妇，才不枉他这么个好人，也才不枉老姐姐你生养他一场！”
　　梁氏感激地连连点头：“是啊，可是我们老爷……”
　　“我知道！他不让收礼嘛，你自己个收着，不让他知道不就行了吗？”
　　“可是……”
　　倪母道：“老姐姐，儿媳妇是第一紧要的，大郎年纪也不小了，不能再耽误了，你和你们老爷都日夜想着早一天抱孙子吧？呵呵”
　　“可不是嘛，做梦都想这一天呢。”梁氏傻傻笑着，心中有些松动了。
　　“对呀！当年我也一样！喀喀”倪母喜笑颜开道，“不为别的，就为你们左家香火，也该紧着给大郎找个称心的媳妇了！所以呀，老姐姐你就赏我一个老脸，瞒着老爷把这东西收下，将来真要为彩礼发愁的时候，也瞒着老爷偷偷把彩礼送去，儿媳妇娶过门，生米煮成熟饭，再抱着孙子给他赔不是。他看着娶过门的儿媳妇这般称心如意，再有火也没火了！若他火气还不小，为了儿媳妇，受他一会子气又能如何？左右是为了他们左家呀！”
　　这番话说得梁氏连连点头，根本无法拒绝，犹豫片刻，终于迟迟疑疑说了句：“老太太说的是，那……，那我就多谢老太太您的好心了！真要借你吉言找到了这样的儿媳妇，我一准请你吃喜酒，让他们俩好生给你敬杯酒！”
　　“那感情好！那我们就可说定了！——拿着！趁着现在赶紧回去藏起来！”倪母从那东西放在梁氏手里，笑嘻嘻道。
　　梁氏答应了，接过那小包东西，也不好打开瞧是什么，只知道既然能娶一房称心如意的好媳妇的东西，一准值钱，所以小心地揣进怀里：“那多谢老太太了。我走了！”
　　说罢，梁氏撩轿帘下了轿子，又偷眼看了看左贵他们，并没有瞧自己这边，赶紧用手捂着怀里的那包东西，低着头匆匆出衙门往药铺走去。
　　她回到药铺，躲进卧室里关上门，取出那包东西打开看了，才发现是一棵貌如仙翁白髯般的千年极品老山参！她跟随丈夫开药铺这么些年，对药材也算粗略知道一些，见这老山参短粗的主根，跟小孩胳膊似的，而根茎则细长如雁脖，横向环纹盘旋错节，参须飘飘，仙风道骨，上面缀着小米粒大小的珍珠点，送到鼻端，通体异香。只怕有上千年了！
　　梁氏知道这玩意价格不菲，别说娶一房称心媳妇了，就算再买栋像样的宅院，连带买些丫鬟婆子也是绰绰有余！满心欢喜，又怕左贵知道了不饶她。满屋子乱转，左思右想，藏在哪都觉得不保险，东瞧细看，目光终于落在了大木床尾屋角放着的那个掉了漆的马桶上！
　　梁氏把空马桶提起来，早起她已经倒了便溺，洗干净了的。翻过来，底部是空的，心想，把这老山参藏在这里最保险！这马桶从来都是自己倒，自己洗，老爷除了方便，是从来不碰的，别的人就更不会碰。除了自己，没人碰它！底部的空间也比较大，藏这颗老山参没问题。
　　梁氏找来几张防水油纸，细细地把老山参包了起来，连包了好几层，家里最早用的马桶破了，她没舍得扔，正好派上用场，取了来，把底盖卸下来，比照着瞧了瞧，稍稍有点大，赶紧拿来锯子锯，反正也不用锯圆实不漏水，只要能装进去挡住不掉下来就成。
　　梁氏费力地把本来圆圆的马桶底锯得跟狗啃似的，锯了一头毛汗，终于估计能勉强把这割马桶底盖挤进马桶底部，赶紧把油布纸包裹好的老山参塞在马桶底，把那狗啃似的马桶底盖放好，用榔头当当砸了进去。提着马桶抖了几下，又用手推了推，新加的底盖纹丝不动，这才放心，又怕加了这个底部把马桶弄松了漏水，忙提到厨房，舀了水倒进去，装了大半桶，提起来晃了晃，看了好一会，也没一滴水漏出来，这才放下心了。
　　她把马桶放回卧室屋角，退后几步，用围裙擦擦手，心满意足地望着墙角那退了漆的红油马桶，仿佛看见了未来的儿媳妇，这心终于踏实了。


第143章 重逢在衙门口
　　县衙门里。
　　倪母跟梁氏说话的时候，倪家奴仆到处忙着，借来一张软榻，把昏死的倪二抬到软榻上趴着，抬着往家去。
　　倪大夫正要走，隋掌柜把他叫住了：“宅院三日后我来接受，不要超期了！家具也是随房走的，不许乱卖。我会派人盯着的，你们还是识相点，免得大家难看！”
　　倪大夫陪笑拱手：“好的，请放心，一准原封不动给您。”出了大堂，给左贵和左少阳深深一礼：“多谢两位，忙过这两日，老朽再登门道谢。”
　　左贵和左少阳都拱手还礼。
　　倪大夫一家人慌乱地把倪二往药铺抬，倪母等人乘轿跟着回家。
　　回到惠民堂，倪大夫亲自处理伤口。屁股和大腿上的皮外伤倒还好办，只是两个膝盖的粉碎性骨折，倪大夫也没辙，只能敷上接骨药，然后用夹板固定。这种固定当然是不可能把膝盖的粉碎性骨折给治好的。
　　处理伤口和膝盖骨折的剧痛，事倪二终于醒转，又是杀猪一般的惨叫。一家人望着他，又喜又悲。
　　下午，倪大夫派人去贵芝堂看望儿子，得知儿子已经能坐起来了，心中这才多了一分安慰。倪母舍不得小孙子，又托人去问左少阳，得知可以把孩子接回去在家中修养，定时服药就行，赶紧差人去把小孙儿接回家了。要服的药左少阳已经煎好，把汤药倒在一个茶罐里端回来，够喝一天的，说好了第二天下午再送孩子起复诊。
　　当晚，倪母把全家人召集在一起，商议以后该怎么办。
　　老宅已经抵给了隋家，只能搬到药铺里居住了。家财已经折腾的差不多了，已经养不起这么多的奴仆丫鬟，除了几个贴身丫鬟婆子之外，其余的仆从本来准备卖掉，只是现在满大街都是卖儿卖女的，实在卖不出什么价钱，而且这些仆从都在倪家多年，也不忍心卖给人牙子受苦，所以倪母把他们的卖身契都还给他们，都一个个遣散了。
　　倪母心肠好，把家里剩下的布匹绸缎、甚至马车、小轿，凡是值点钱的都拿去变了钱，给这些仆从作盘缠。
　　遣散的仆从们哭泣磕头感恩，然后抹着眼泪一个个离开了。偌大的倪家老宅顿时空荡荡的，甚是凄凉。
　　倪母落了一回泪，把倪大夫等家人叫在一起，问倪大夫道：“你准备如何回报贵芝堂的小郎中？”
　　倪大夫迟疑片刻，低声道：“母亲，家里已经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
　　倪二已经听妻子说了整个事情经过，趴在软榻上，仰起脸道：“娘，我都没事了，智儿也病好一大半了，我看，就不用谢他们了，反正以后咱们恐怕也求不着他们……”
　　“放屁！”倪母怒道，乌木拐杖重重往地上一杵，“你这没用的废物，就是你，把个好好的家折腾成这个样子！人家小郎中不计前嫌，不仅救了你侄儿一条性命，还尽心尽力帮你，你不知恩图报也就罢了，还说出这等没良心的话来，早知如此，当初就不敢救你！任由你被砍头去！……咳咳咳”
　　倪母说得急了，引起一阵咳嗽，倪夫人急忙替她捶背。
　　倪二夫人坐在倪二软榻旁边，见状忙推了丈夫一把，低声道：“你别说话，看你把老太太急得！”
　　这一把推得急了，引得倪二伤口牵痛，哎哟惨叫一声，趴在了软榻上。
　　倪母虽然说的嘴硬，但听儿子惨叫，到底关切，止住了咳嗽，定睛观瞧，埋怨倪二夫人道：“他伤口痛，你小心着点！”
　　“是。”倪二夫人忙起身福礼答应了。
　　倪二哎哟叫了几声，苦着脸道：“娘，我错了，是该好好报答人家的。可是，听说他不要报答的，就算我们想了法子凑钱给他，他也不会要的。不是白操心嘛。”
　　“混账话！他不要就不给了吗？不说别的，单单是救了智儿，就该好生谢谢人家！”
　　倪大夫为难道：“母亲，先前在贵芝堂，我们已经想尽办法说服他们接受馈赠，那左郎中很是执拗，只肯按价收费，不愿接受多一文的报酬。”
　　“这我知道，你不是跟他商议了买方吗？就用这个借口好了，多给钱，买方回报一起算，不是一举两得嘛。”
　　“是，儿子也是这样想的，不过，他那炮制乌头的法子他们说了不卖，治疗中风的法子都知道价值连城，据儿子估计，没有十万文以上，他们是不可能松口想让的，这方子本身就价值这么高了，我们还要加上还人情的钱，至少要拿出十五万文，才敢开口。而照我们现在的家底，老宅没有了，只剩下药铺，这是不能动的，值钱的首饰、家当都已经花光了。连母亲您的陪嫁都贴进去了，上哪筹这笔钱去？”
　　倪二趴在软榻上，眼珠一转，道：“娘，咱们不是还有五十亩良田嘛，拿这田跟他们换药方好了！”
　　倪母怒道：“亏你想的出来，就算你没管钱，不知道这些年这田一直都是补贴亏空维持的，你也该听见了大堂上隋掌柜算的帐呀！这五十亩良田一年要亏上万文，给他那不是害他们吗？”
　　“那是找不到佃户租种，要是找到了，还是赚钱的。”
　　“废话，这谁不知道，可现在你上哪里去找这么些佃户来租种这些田？”
　　倪大夫道：“母亲说的没错，这些田现在是烫手的山芋，吃不得也拿不得，给他们反倒害了他们。”
　　虽然贵芝堂帮了自己，但倪二并不感激，他是个很记仇的人，在贵芝堂遭受的几次耻辱，是他不能忘记的，随刻想着怎么整贵芝堂一次，好捞回着面子，他提议把田作价买药方，目的就是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贵芝堂，但这目的自然不能说出来。脸上挤出苦笑，故作担心状：“母亲，咱们就剩这点田还值点钱了，除了这，还能用什么去回报人家？去买方子啊？”
　　倪二的夫人什么时候都是顺着丈夫说话的，也帮腔道：“是啊娘，反正现在家里没钱了，贴不起这五十亩地的地税，迟早得卖掉，不如拿去给他们换方子，说到底这也是五十亩良田嘛，他不害怕贴地税，可以卖掉啊，五十亩怎么都能卖个七八万文吧？”
　　倪大夫和倪母互视一眼，都暗自叹息，倪大夫道：“是啊，他不要可以便宜卖掉。那我们就不能按十万文计算了，最多只能算八万文。这样下来，买那中风的方子是买不到了。买到也不能算借买方来回报人家恩情。这么怎么办……”
　　倪夫人在一旁道：“昨早上在贵芝堂，我听那小郎中说，他给智儿治病的方子可以卖，还说那方子不值什么钱，要不，我们用这五十亩良田换他这个方子，怎么样？”
　　倪大夫眼睛一亮：“对啊，这是个好办法，那方子是治疗少阴证的，也是常用方，以后肯定用得着。而且小郎中也说了，这方子不值什么钱，若真是如此，多给的大头就可以算是报答他们的酬谢了。母亲意下如？”
　　倪母叹了口气：“除了这五十亩田还值点钱，另外也拿不出像样的酬谢物了，只能如此，儿啊，你明天去了要好生感谢人家，实话实说，建议他们把田卖掉。唉，七八万文钱就算谢了人家对智儿的救命之恩和对老二的相救之恩，的确寒酸了点，可我们家现在这样，也只能如此了。只等以后家境好些了，再补报他们吧。”
　　倪大夫答应了，一家人才在伤感中各自回房歇息。
　　倪大夫又给儿子诊脉望舌，察看一番之后，发现儿子病情进一步好转，心中这才略为宽慰，又给儿子服了一道药，这才睡下了。
　　……
　　倪家度过了不平静的一天，而左少阳这一天更是不平静。
　　目送倪家抬着倪二走了之后，左少阳从衙门出来，正要往家走，忽听得身后有人叫道：“左大哥！”
　　左少阳回头一瞧，一个少女站在不远处望着自己，葛麻布短袖襦裙，脑后垂着一条油光水滑的黑辫子，皮肤微黑，鼻翼边淡淡的几颗雀斑，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正是打柴姑娘苗佩兰！
　　左少阳惊喜交加，急忙跑过去：“佩兰！你走亲戚回来了？”
　　“是啊，我们昨天就回来了，早上我去采草药去了，拿到瓦市，卖了十五文钱呢，听人说县太爷去你们贵芝堂去了，所以我也跑去看了，人太多，看见你了也不好招呼。又跟着来这，听人说了，你以德报怨，惠民堂二掌柜那么整你，你还帮他出堂作证，所以他才逃得一条性命。左大哥，你心真好！”
　　左贵、茴香见他们说话，打了个招呼便先走了。
　　左少阳心中苦笑，要不是老爹非要逼着自己去作证，说什么冤家宜解不宜结，他才懒得管这件事呢。不过顺带也宣传了贵芝堂，倒也不是一件坏事。岔开话题道：“这趟看亲戚还顺利吗？”
　　苗佩兰摇头道：“不顺利，遇到叛军烧官兵的粮草，幸亏躲得快，要不可就危险了。”


第144章 军粮被烧
　　左少阳吃了一惊：“怎么回事？”
　　“就昨天的事，我们从随州回来，已经到了合州地界了，心想这下平安了，因为听说随州那边闹叛匪闹得挺厉害。路上还遇到大队官兵经过，一眼望不到头呢，后面还有无数的粮草辎重。我们在后面跟着官兵走，心想跟着官兵安全呢，结果恰好相反，就在长蛇坳那里，突然听到号角声响，四下里杀出无数的叛军。我赶紧拉着我娘和弟妹，逃下大路，躲在了一个石头缝里。喊杀声震天呢。我从石缝往外瞧，便看见山坡上冲下来无数叛匪，都拿着火把，把官兵的粮草辎重都给点燃了，一条火龙似的，绵延数里地！”
　　“官兵呢？官兵怎么没抵抗啊？”
　　“怎么抵抗啊？长蛇坳两边都是山崖，前面的官兵根本来不及回头救援的，那些叛匪集中在官兵的后部，专烧粮草辎重，点燃就跑。等到前面的官兵折转过来，叛军早跑得没影了。长蛇坳那里又没有水，救都救不了。官兵看着直瞪眼没办法。粮草全都烧光了。我带着我娘和弟妹不敢再跟着官兵了，生怕惹火烧身，就爬上山，沿着山脊走。我们走到下午，回头看，还能看见那一片红灿灿的，浓烟滚滚的呢！”
　　左少阳心头一沉：“叛匪把官兵粮草烧了，那官兵可坚持不了多久，咱们合州本来就缺粮，存粮可不够他们吃的。”
　　“是啊，想必叛匪也是打的这个主意，所以专烧粮草。——对了，刚才我去瓦市卖药材，路过州府衙门，见到好多兵士，都是穿着重重的铠甲，骑着的战马也披着铠甲，刀剑鲜亮的。以前可没这么大阵仗的呢。”
　　左少阳他这几天没往那边去，不清楚这些情况，听了这话，不禁心头更是沉甸甸的。
　　两人聊了一会，苗佩兰便告辞，背着箩筐出城回老槐村去了。
　　左少阳心事重重出了县衙，转过弯，便看见路边有几个人围着街边店铺房柱上贴的一张白纸瞧着，还指指点点议论。不禁有些好奇，也过去观瞧。
　　他身旁一个老者瞧见他，喜道：“哟，这不是贵芝堂的小郎中吗？呵呵，你们贵芝堂真能用那么便宜的药治好中风吗？”
　　左少阳愣了一下：“是啊，——老人家你怎么知道的？”
　　老者朝墙上努努嘴：“喏，上边不都写着的吗？”
　　其他人听了，也回头瞧他，议论着。
　　左少阳也顾不得听他们说什么，定睛往那墙上贴着的纸上一瞧，只见上面写着：
　　“我是老槐村的李氏，前些日子得了中风，病重将死，找了满城的药铺医馆，因为我家穷，付不起治疗中风需要的昂贵药费，都不愿意给我治，只好等死。经人指点，去贵芝堂找了左郎中医治。左郎中总共只用了数十文钱的药，就把我的中风给治好了。
　　我很感激贵芝堂，因为没钱表达谢意，所以张贴告示，表达对贵芝堂救命之恩的感谢，我惟愿诸位父老乡亲一生平安，无病无灾，但是，人有旦夕祸福，月有阴晴圆缺，若哪位乡亲像我一样不幸得了中风，最好去贵芝堂找左郎中医治，不仅药费便宜，而且药到病除。
　　我现在的中风已经基本好了，能下地干活了，现在我就在本县城外水区工地帮人洗衣服，就住在工棚里。哪位需要查实，可以到工棚来找我，一问便知。以上所言句句是实，若有半句假话，天打五雷轰！”
　　落款写着老槐村李氏，还加盖了鲜红的手印。
　　左少阳嘿嘿笑了笑，心想这李大娘真是的，还来这一手，庄稼人实诚，没钱感谢，就用这种方法宣传贵芝堂，当真朴实啊。
　　左少阳见围观者都善意地望着自己，眼神中还含有些钦佩，忙微笑拱手致意，背着手接着往家走。
　　一路上，看到了好几张这种告示，看样子，这李大娘一家把这告示誊抄了很多，贴得满城都是了。
　　左少阳回到药铺，左少阳把路上看见的这件事告诉了老爹左贵，左贵也有些好笑。但到底是病患的赞赏，相当于现代的送锦旗，这种精神奖励还是很让人惬意的。
　　本来，钱县令到贵芝堂是看左少阳用超量附片治病，以验证超量用乌头可以不中毒的，但是，七传八传，传成了县令大人审案时犯病了，本来钱县令是只看惠民堂的，可是惠民堂倪二掌柜的事让钱县令很是光火，所以改让贵芝堂的左郎中治病，坐着轿子来到贵芝堂瞧病。瞧了一上午，终于把病给瞧好了。
　　这风声穿出去之后，加上李大娘到处张贴的关于贵芝堂可以用很便宜的药治好中风的告示，不少人来贵芝堂瞧热闹，就算不进来看病，也想看看这位给县太老爷看病的郎中到底长的啥样。当然，也有身体本身有病的，就顺带进来让给看的。所以这一下午，左贵倒看了八九个病患，比以前多了不少，而且都是他比较拿手的伤风外感病，自然很是高兴。
　　傍晚时分，左贵正在瞧病，门外响起吵杂的脚步声，一个老婆子慌慌张张跑了进来：“左郎中！我们老爷病了，麻烦你给看看！”
　　左贵抬头一看，道：“是龙婶啊，你们老爷呢？”
　　“扶过来了！”
　　门外一个老妇、一个中年妇人和一个年轻女子搀扶着一个老者，慢慢走了进来。
　　左少阳抬眼望见那年轻女子，不禁一呆。
　　这女子二八妙龄，云鬓微斜，插着一根玉簪。鬓角两缕乌黑的青丝垂下，长发披向背心，用一条雪白的丝带系着，曲线优美的瓜子脸，白里透红的肌肤，如同熟透的水蜜桃一般，仿佛都能拧出水来。眼角微翘的一双美艳之极的丹凤眼，眉毛斜斜飞起，高挺的鼻梁，如同白玉雕琢而得，一点朱唇，柔软红润，皎洁的脖颈下，两边的美人骨划出两道优雅的曲线，分向两侧，隐入上身那件雪白的宽袖纱罗衫里。
　　脖颈下，低开对襟的罗衫中，一条雪白的绣着花边的抹胸横过，掩映住那对高耸的乳峰，只露出些许的浅沟，令人无限遐想。一条雪白的腰带，将细不盈握的蜂腰勒着，使得那本就高耸的双峰更是曲线玲珑。一条水薄烟纱的披帛绕过后颈搭在香肩上，盘绕在两臂间，显得仪态端庄，高雅脱俗。一条同样雪白的百褶长裙，高高系在胸下，裙长一直掩到双履。
　　衣衫、抹胸和长裙都是用银丝滚边，绣着的美丽图案，繁杂秀丽，手工极其精湛。
　　这少女一身雪白，如烟雨池塘里绽开的白莲花，纤尘不染，袅袅娜娜，又像早晨山峦间飘渺的白雾，高雅如不可仰视的雪峰，美丽不可方物，让人瞧见了，便再也舍不得调开目光。
　　不过，这仙女嫡尘般绝美的少女，却是面若冰霜，特别是一双眸子，更是冰冷如刀，左少阳觉得不舒服，所以只看了一眼，便低下了头。
　　左贵老爹忙上前帮着搀扶老者在小床上躺下。
　　左少阳见老爹左贵认识这几个人似的，忙低声问母亲梁氏道：“娘，他们是谁啊？”
　　梁氏知道儿子失忆了，很多事情忘记了，便低声道：“就是咱们隔壁老宅里的瞿大老爷，就是告老还乡的那个京官。那个老妇是他夫人。他们俩有个儿子，打伤人入狱了。那哭啼的妇人是瞿老太爷的儿媳妇。先前的那个龙婶，是瞿家少爷小时候的乳母。瞿家还有个女儿，嫁给白家，生了个女儿，就是那个白裙女孩，是瞿老太爷的外孙女，叫白芷寒。听说她父母双亡，没有亲人照料，所以回来投靠外公外婆，当真可怜见的。”
　　左少阳想不到隔壁那深宅大院里，居然还住有这么一位天仙般的姑娘，不禁感慨。
　　左贵让那老者躺下后，问道：“瞿老太爷怎么了？”
　　瞿老太爷已经说不出话，两眼无神望着他。旁边的瞿老太太垂泪道：“今天早起，老爷就说心慌得很，胸闷，还恶心，喝了一碗粥，刚才就吐了，接着大汗淋漓跟水里捞出来似的，而且，左边身没力气，说话也不清楚了。我们担心是不是中风了，本来送去惠民堂的，可惠民堂关门了，所以就送来您这了。”
　　那哭哭啼啼的瞿夫人生怕左贵听了不高兴，忙补充道：“去惠民堂也不过是病急乱投医，他们医术哪有左郎中您这高明啊，路上看见有个叫李大娘的，张贴在路边的布告，说她得了中风差点死了，因为没钱付不起药费，很多药铺都不肯治，是你们贵芝堂把病给治好了，而且药费很便宜，所以我们就求上门来了……”
　　左贵捋着胡须心想，李大娘张贴的告示还真管用，病人知道了就找上门来了，看来以后贵芝堂治疗中风倒可以作为绝技了，问道：“瞿老太爷二便怎么样？”
　　瞿老太太答道：“上午解了两次大便，是稀的，小便解了一次，没什么事。就是这左边身使不上劲，左郎中，我们老爷是不是中风了呀？”
　　左贵捋着胡须没有回答，转头望向左少阳：“忠儿，你也来看看。”


第145章 美女吵架
　　左少阳答应了，走了过去，在床边坐下，问那老者道：“老人家，你老今年高寿啊？”
　　瞿老太爷喉咙里嗬嗬连声，嘟哝出几句话，却听不清说的什么，瞿老太太伏耳上去细听，垂泪道：“老爷说……，说他胸口难受……”
　　左少阳握住瞿老太爷右边那只枯瘦的手，大声道：“老人家，我问你，你胸口哪里难受？你能指给我看看吗？”
　　瞿老太爷右手颤抖晃动，嘴里嘟哝着。这一次左少阳自己把耳朵附上去仔细辨听，依稀能分辨出好象在念诵一首诗。左少阳心头一沉，老人家已经神志模糊，语无伦次，出现谵语了。
　　左贵捋着胡须对左少阳道：“你那本医书上，记得张仲景有句话，叫‘邪入于腑，即不识人，邪入于脏，舌即难言，口吐涎。’照此看来，当为风中脏腑闭证。对吧？”
　　左少阳心中暗叹，老爹左贵对医术还是很有灵性的，很快便能活学活用了，点头道：“是啊，爹辩证很准。”
　　左贵有几分得意：“那还用羚角钩藤汤加紫雪？”
　　上次给李大娘治病的方剂左少阳已经告诉了老爹左贵，用的就是这羚角钩藤汤加紫雪丹，所以左贵准备依样画葫芦，左少阳摇头，附身过去，在老爹左贵耳边低低的声音道：“羚角钩藤汤是治疗高热不退，烦闷躁扰，手足抽搐，发为痉厥的热盛动风证的。与瞿老太爷的症状不符，瞿老太爷是阴虚于内，肝阳妄动，煽动肝风，肝阳上犯心包，所以才出现心慌烦躁，语无伦次。由于没有高热，就不适合用羚角钩藤汤和紫雪。治法应当育阴潜阳化痰，芳香开窍为宜。”
　　左贵恍然大悟，频频点头，捋着胡须道：“那好，你就给老人家开个方吧。”
　　左少阳答应了，正要起身去开方，瞿老太爷的外孙女白芷寒突然冷声对左贵老爹道：“左郎中，我们是来请您看病，家外祖父业已病危，若假手令徒开方，只怕不妥吧？”
　　左少阳瞧着她说话，突然发现，这个极品美女有个小小的缺憾，便是她的贝齿，虽然雪白整齐，只是两颗门牙大了点。不像苗佩兰，一口小贝齿如碎玉一般十分好看。不过，这点小缺憾倒也不影响她的绝美。
　　白芷寒感觉到了左少阳审视的目光，侧脸瞧他，冷哼了一声，把俏脸扭了过去。
　　左少阳倒不是好色的登徒子，只是这姑娘美到了极处，当作一件绝佳的艺术品在欣赏，听人家姑娘不乐意冷哼一声，这才醒悟自己瞪着眼瞧人家大姑娘实在不礼貌，忙掩饰地轻咳一声。他刚才只顾研究白芷寒美中不足的稍大的门牙，没听清白芷寒说的话，茫然瞧向老爹。
　　左贵呵呵干笑道：“小儿医术还不错，他开方也是一样……”
　　“不一样！”白芷寒话语冰冷如刀，“我瞿家尽管家贫如洗，但这诊金绝不会少贵堂一文钱的，家外祖父病情如此危重，不能儿戏，须得您老亲自诊治，不能假手他人，纵然是令高徒也不行，小女不容把家外祖父性命给令徒试手脚！”
　　左少阳这才明白，这个门牙稍大的大美人是不相信自己的医术，外人都只知道是贵芝堂擅长用很便宜的方治疗中风，都以为是贵芝堂的左郎中所为，却不知是这位小郎中的手笔。而且，中医很大程度上是一种经验医学，老中医总是更容易得到病患及家属的信任，所以这也不能怪人家病患家属，要怪还是只能怪自己太年轻，人家病患家属不信任自己的医术。
　　不过听她这话，说的太也难听，左少阳肚子里有气，心想你虽然很美若成天仙，但也不需要这么损人吧？当下淡淡对老爹左贵道：“人家不信任我，还是爹你来下方吧。没关系的，对症下方就行了。”
　　左贵想起以前自己下方，不妥之处，儿子会暗中偷换用药，听这话似乎又想用这一招，便点头道：“那好。”走到长条几案后，提笔写了个方子。递给左少阳：“照方抓药。”
　　左少阳拿过方子瞧了一眼，这方子不认识，应该是唐初的一种经验方，君药是山楂，配伍陈皮、枳实等，当然还有左贵的招牌药桂枝。
　　很多人都知道山楂是健胃消食的药，但可能不知道，山楂还是一种很好的强心药，可以用来治疗冠心病，特别适合老年患者，作为药剂的配药使用，而陈皮有止呕作用，枳实能行气化痰消痞，破气除满止痛的作用。桂枝更是个万金油的药。这方子的药虽然不是直接针对中风去的，不过单从症状来看，倒也算的上对症。
　　老爹左贵对中风的认识，还是停留内虚邪中的辩证阶段，通过扶正祛邪，补益正气来治疗，这种办法虽然也有一定效果，但是用药的首选是人参，而人参是十分名贵的药材，一般人家根本用不起。左贵老爹知道瞿老太爷虽然是退隐京官，但家贫如洗，根本承担不起这种治疗方法。而他从儿子左少阳哪里只知道羚角钩藤汤加紫雪可以治中风，但左少阳已经否定了这种治疗方案，说不对症。别的方剂他又不知道，所以，只能开一副当时的经验方，勉强也算对症，但肯定没什么大的效果，好在儿子左少阳会暗中调整用药，这方子如何也就无关紧要了。
　　左少阳将方子放在药柜上，装模作样看了看，然后开始拣药。拣的药当然是按自己心中拟定的方子，其中也有陈皮，拣了之后，又接着拣其他药，刚拣了几味药，身后传来白芷寒冷冷的声音：“你是按方拣药的？”
　　左少阳暗自吃惊，回头瞧去，见白芷寒手里拿着老爹那张处方，目光跟刀子似的盯着自己。左少阳有些心虚，讪讪道：“是啊，有问题吗？”
　　白芷寒伸手从拣好的药中取了一片，举起来道：“这是什么？”
　　左少阳瞧见是生海蛤，这味药老爹的方子里是没有的，望见她目光如电，更是心虚，道：“是……，是……”
　　白芷寒冷冷道：“是海蛤吧？”
　　左少阳吓了一跳，随口道：“你认识？”
　　“哼！我虽不懂医，但家外祖父年迈多病，久病成医，常见的药材我还是知道一些的，别想蒙人！——这又是什么？”她捡起一根药材，“是龙骨，没错吧？还有这个，应该是石菖蒲，这个是知母。”又拿着左贵的方子扫了一眼，厉声道：“你抓的这些药，令尊的方子中都没有，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左少阳一时不知该如何编谎话，只得说实话：“令尊这病，我觉得需要用这些药，才能……”
　　“你觉得？”白芷寒柳眉倒竖，“你只是个小小学徒，尚未出师，尊师开的方药，你竟然擅自更换，你不敬师道、不孝尊长于我无关，但是，这是家外祖父的药方，你擅自乱改，我却不能坐视不管！你今日须得说出个道理来，为何要私自改方？”
　　左少阳讪讪道：“我已经告诉你了，你外祖父的病，必须用这些药。”
　　白芷寒回头看了一眼左贵老爹，冷冷对左少阳道：“我不明白，究竟你是师父，还是你爹是师父？”
　　一听这话，左少阳心头有气，但他不想跟病患家属吵架，不管什么原因，这都是不适合的。所以闷声不答。
　　左少阳的沉默反倒让白芷寒更加生气，丹凤眼满是杀气：“你哑巴了？说啊！为什么要更换家外祖父的方子？——莫非是有人出钱买通了你，想谋害家外祖父，赶尽杀绝不成？为了区区小钱，害人性命。你不觉得可耻吗？”
　　左少阳一愣，再也忍不住，提高了声音道：“谁收买我了？我又为何要害你外祖父？”
　　“这个问题我正要问你！”
　　左少阳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当真是好心没好报，说到底是自己没有事先说清楚，只能低三下四道：“白姑娘，我真没有乱改方子谋害你外祖父的意思。实话说了吧，治疗中风我更擅长，我改的方子才是真正有效的，由于病患不相信我的医术，不得已……”
　　“我不管你什么得已不得已的！”白芷寒厉声道，“家外祖父病危如此，你竟然乱改方剂！我告诉你，若你不是存心谋害家外祖父还得罢了，若是被人收买，想赶尽杀绝，不容我外祖父偷安于这僻壤，我白芷寒虽是一介女流，也誓与尔等周旋到底！”
　　左少阳气得七窍生烟，心想当真没来头挨这顿臭骂，这女娃子空有一副漂亮面孔，怎地如此不讲道理，乱扣帽子乱打棍子。此刻，她美艳无双的俏脸，在他眼中已经没有半分诱惑。正所谓“不是因为美丽而可爱，而是因为可爱才美丽”。打柴姑娘苗佩兰，皮肤没她好，容貌没她俊，鼻翼边还有几颗小雀斑，可是却是灿若春花般的可爱，此刻想来，苗佩兰的可爱带来的美丽，远比这白芷寒强百倍，甚至可以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第146章 美丽的大板牙
　　白芷寒不知左少阳已经动了真怒，兀自冷冷凝视着他，仿佛与他是十八代的仇人一般。
　　左贵见他们俩跟斗鸡一样对视，毕竟是隔壁邻居，总也不好的。忙过来道：“白姑娘，实不相瞒，治疗中风这种病，小儿比老朽有经验，上次治好李大娘的方子，也是他给开的药治好的。”
　　白芷寒转身瞧着左贵，冷冷道：“行了，不用替他打掩护了，我知道，你们是嫌我瞿家没钱，所以把好药换了来糊弄我们！”
　　左少阳气得差点晕倒，耐着性子道：“小姐，拜托你好好看仔细，既然你认识药，你应该知道，我给你拣的这些药，比我爹方子上的药不仅多而且贵。我要换，也不会把贵的药多的药换给你啊？”
　　“你受人钱财，想谋害家外祖父也未可知！”
　　“喂！你看清楚，这里面哪一位药有毒了？我要谋害你外祖父，该下砒霜、乌头、附片什么的吧，拿一堆没毒的好药给你们算是谋害？有没有搞错啊你！”
　　白芷寒细细看了一遍药方，果然没有有毒的药，知道自己错怪了人家，有些后悔刚才气急之下乱发脾气，却不想认错，仍旧冷声道：“谁知道你搞什么鬼！你乱改方子，草菅人命，没你们这么欺负人的！”转身对瞿老太太道：“外祖母，咱们走，不在他这看了！”
　　瞿老太太忙过来道：“芷儿，别这样！左郎中这看得挺好的，都说他治中风特别好，药也便宜。”
　　“他们暗地里搞鬼！让个小郎中来乱改方子，还帮着掩饰说话，谁知道他们搞什么名堂！，我们不能拿外祖父的命给他们戏弄！”
　　左少阳听她这么说，反倒冷静下来了，想着病患家属误会，说话难听，说到底是因为自己私改方子私自换药，自己有错在先，便深吸了一口气，压住火气，迈步出了药柜，拱手道：“白姑娘，我私自换药是我不对，我向你赔不是，但是，我换药当真没有恶意，只是你们不相信我的医术，刚才家父也说了，这种病我知道该怎么治，我换的药应该能治好你爹的病的！”
　　见他施礼道歉，白芷寒反倒好象受了委屈似的，阴着脸道：“行了，不用说了，你按照令尊的方子抓药给我们就是。你的医术高明，留着给别人看吧，别在我外祖父身上试手脚！”
　　这句话终于把左少阳心中的怒火撩起来了，手指她的红唇，大声叫道：“喂！什么试手脚？大板牙，你嘴巴放干净点！”
　　白芷寒美若天仙，从小就在别人的赞美声中长大，也见惯别人对她美貌馋涎欲滴的猪哥样，也听惯了别人对她美貌的各种肉麻的吹捧赞叹，不过自己私下照镜子，也觉得自己的美貌无人能及，只可惜两颗门牙稍大了点，细看还是能发现，好在这个不足只要不开口说话，别人也不太容易发现，就算发现了，这点小缺憾也是瑕不掩瑜。所以她平时都很少说话，一则性格使然，二则也是为了藏拙。这一点点美中不足，却是她心中的隐痛，是她最忌讳的事情。
　　虽然如此，但从小到大，从来没人当面说她门牙大，更没人当面骂她大板牙，现在听这小郎中居然当面称呼自己为“大板牙”，白芷寒顿时火冒三丈高，气得娇躯乱颤，手指左少阳：“你……！你……！你无耻！卑鄙！”
　　白芷寒气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我无耻？我好心给你外祖父开好方治病，你还说我无耻卑鄙？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左少阳简直有些气急败坏，也没想到吕洞宾生在贞观十二年，此刻还没出生，而这句话的典故更是出自清朝曹雪芹的《红楼梦？，唐朝人哪里知道，只想着怎么出心中这口恶气。
　　他知道大板牙这称呼踩到了这大美人的痛脚，便又故意加了两句：“别以为你长了两颗大板牙就是兔子，就可以急了咬人，我可不怕！——告诉你，我属狼，专咬兔子！”
　　白芷寒气得白如美玉的俏脸更是一点血色都没有了，正要反唇相讥，瞿老太太急忙过来拉住她：“芷儿别说了，给老太爷抓药治病要紧！”
　　“老太太，咱不在他这看了，他们用没出师的臭徒弟给老太爷看病，不带这样欺负人的！走！满城药铺都可以抓药，用不着在他这受这窝囊气！”白芷寒抓起左贵开的方子往怀里一揣，掏出两文钱啪的一声拍在左少阳面前：“这是诊金！——臭郎中！”走过去搀扶起外祖父就走。
　　瞿老太太和瞿夫人似乎都有些怕这外孙女的脾气，歉意地对左贵笑了笑：“这个……，真是对不起……”
　　左贵忙道：“不妨事，是我们没说清楚，抱歉抱歉。”
　　几个女子搀扶着那瞿老太爷慢慢出门走了。
　　“当真是不可理喻！”左少阳低声嘟哝道。眼见自己把这自以为是的大美人气得花枝乱颤，到底出了一口郁气。
　　可眼见她们要走，想到这老人家的中风如果耽误了治疗最佳时间，只怕难逃一死，这大美女可恶，但不能让老人家因此搭上性命，当下也顾不得那美女的态度了，追出两步，急声道：“喂！大板牙，啊不，白姑娘，你外祖父现在是中风初起，如果现在就立刻服用我的药，康复的机会会大很多的，但是再耽误下去，那康复的可能性就会急剧减小，甚至还有生命危险！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
　　白芷寒回过头，狠狠啐了一口。搀扶着外祖父走远了，那仆从龙婶和瞿夫人似乎都以这老爷子的外孙女为马头是瞻，自然帮着搀扶老太爷走了。那瞿老太太听了左少阳的话，有些犹豫，但她显然是个没主见的，苦着脸对左少阳勉力一笑，也跟着去了。
　　左贵叹了口气，对左少阳道：“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啊，咱们就明说，不要暗地里换药了，病患很容易误会。以后就明着说由你来下方，如果他们不愿意，那不治就是。别让人误会我们暗地里搞什么鬼。反而不好。”
　　左少阳点点头，也很沮丧：“我知道了，不过，爹，如果明说是我这小郎中来开方，人家只怕不会愿意来看病的。”
　　左贵点点头，想了想，道：“就算如此，也比让病患误会的好。再说了，你跟那老铃医学得医术，说实话，比爹高明很多，你只要好好治，药到病除，治多了，别人会慢慢信任你的医术的！”
　　这还是左贵老爹第一次当面承认医术比不上儿子，鼓励他自己行医治病，这让左少阳很开心，也知道这对于身为老郎中的父亲来说，实在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感激地躬身道：“爹！我明白了。您放心，我决不会辜负您的期望的。”
　　“嗯……”
　　出了这件事，一家人心情都不太好，闷闷地坐在哪里。
　　不过，这件事很快就被左少阳丢到脑后了，他现在更揪心的，是苗佩兰告诉他的那件事。——数万前来征剿叛军的官兵粮草全部被烧，唐初全国各地本来就严重缺粮，这种情况下，烧掉数万大军的粮草，这会带来怎样严重的后果？
　　合州现在粮价已经超过三百六十文一斗，还有上涨的趋势。而现在左少阳还是第一次听说官兵的粮草被烧，姐夫侯普都不知道，更没有听城里其他人说过，说明这个消息合州城里还很少有人知道。如果一旦消息传开，只怕粮价会进一步飞涨。
　　所以不管如何，都必须囤积一点粮食，以备万一，可是，现在粮价已经这么高了，家里哪来的钱去买米呢？
　　得想办法，左少阳隐隐感到，一个关键的时刻或许已经来临，把握住，不仅可以平安度过这场兵灾饥荒，还能从中获利。但是抓不住，也许等待一家人的，就是地狱深渊！
　　想到这里，左少阳坐不住了，要马上赚到一大笔钱买足够的粮食才行，这时候，恐怕只能靠自己的方子了。
　　卖给谁？惠民堂倒是说了好几次了，可是他们现在让倪二的官司搞得倾家荡产，根本拿不出现钱来。仁寿堂的石郎中和回春堂的封郎中都说过想买自己治疗中风那方子，只是，他们出价都太低了，这方剂这么便宜卖掉，真是亏大发了。
　　现在能出得起价的，便只有恒昌药行的祝老掌柜了，他曾经说过想买他的炮制乌头等六味药材的方子。以前左少阳不想卖这个方子，是觉得这个方子能给自己带来更多的收益，所以只答应跟祝药柜签约一年，让他推销一年之后，开拓了市场，自己可以不费劲便占到很大便宜，那时候以乌头炮制为龙头，再推出若干新药，能赚很多很多钱。而不是卖掉一个方子这点钱了。
　　自己知道的方子虽然多，可是他一个个回想了，真正能赚大钱的方子却很少。这可是不可再生的资源，卖掉一个就少一个。


第147章 一笔巨资
　　相比之下，药材炮制法比治病的方子更值钱，治病的方子需要治病的大夫郎中准确辩证才行，而病情是千变万化的，这就看治病郎中随证加减的本事了，所以，一个好的治病方子，只有识货的大夫郎中那里才卖得出高价，就像倪大夫和封郎中、石郎中他们一样，都看到了中风这个方剂的价值，只是，在倪大夫眼里，可以值一百贯，而在封郎中和石郎中眼里，最多只值五贯。
　　而炮制药材的法子就不一样了，炮制药材不需要深厚的医学知识，可以说是个人一教都能学会，而药材是可消耗物，消耗量非常大，市场也就非常大，一种有价值的新药一旦被医家普遍认可，那就会很快推广开，而假如这种新药炮制法又是你独家知晓，人们都不得不来找你买，这种垄断便能在短时间内便赚取巨额财富。
　　乌头、附子是最常用的药材之一，而乌头、附子都有大毒，唐初的人基本上还没有掌握这两种大毒药材的正确炮制法，所以不敢大剂量使用，很多需要大剂量使用的疾病也就没办法治愈，碰上倪二这样胆大的郎中，又有可能会引起病患中毒。这次隋家老母中毒而死便是最好的明证。
　　现在，倪二这场官司在全城都引起了轰动，很多人都知道了贵芝堂新法炮制的乌头能大剂量使用，疗效显著却不会中毒，可以说，依靠乌头炮制法赚大钱的大门已经敞开，就等着往外捞钱了。这时候，遇到了官兵粮草被烧这样一件完全预料不到的紧急事件，而左少阳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件事带来的恐怖后果。
　　这是一个危难，同时也是一次机遇，他决定抓住。而现在，他需要一笔巨资，一笔足够买大量粮食的巨资。手中有粮，心中不慌。在战乱严重饥荒年代，粮食远比金银值钱。能做很多金银做不到的事情。
　　可是自己能换取巨资的，想来想去，便只有这乌头的炮制法。要是在倪二这场官司之前，祝药柜虽然过说想买，但不会出很高的价格，而现在，这场官司已经把这种炮制法打出了名气，应该能跟祝药柜讨价还价了。
　　事不宜迟，想清楚这件事之后，左少阳说要去恒昌药行跟祝药柜说点事，便出了门，穿大街走小巷，快步来到恒昌药行。
　　不巧的是，祝药柜出门去了，也没说去了哪里，左少阳很着急，但是又不太明显地让祝药柜知道自己急于把炮制乌头的方子卖给他，否则，就卖不出好价钱了。
　　所以，左少阳也没多说什么，甚至没有说自己找祝药柜什么事情，只是神神秘秘地让祝药柜的儿子祝掌柜转告一声，就说自己来过就行了，没什么要紧事。
　　他知道，以祝药柜的性格，越是这么说，他就会越好奇，一定会很快来找自己的。
　　左少阳耐着性子回到了药铺。
　　可是，这一下午祝药柜都没来，一直到傍晚起更了，还没见踪影，左少阳简直是坐如针毡，不停到门口张望。但是，他内心还是坚信，祝药柜肯定还没回来，否则一定会来找自己的。现在跑去恒昌药行问，祝药柜的去向店里人都不知道，没办法找到他，而这一来，反而会让对方猜到自己的心情。对出售方子不利。
　　所以，左少阳虽然心急如焚，却也只有强行按耐住。
　　起更之后，梁氏做好了饭，左少阳只好去关店门，他下意识想留一扇门，但转念一想，还是把门关上了。他不想留任何会让祝药柜猜到自己心情的征象给对方，现在，多买一文钱，就能多买一点粮食，也就能多抓住一份机遇！
　　他把店铺门关上，上了门闩。坐在矮桌边，端起饭碗，开始啃加了桑白皮野菜的黑面馍馍。
　　便在这时，响起了拍门声。
　　左少阳心中狂喜，却装着没听见，埋头继续吃。
　　左贵老爹皱了皱眉：“忠儿，开门去！”
　　“啊？”左少阳装着茫然的样子问道。
　　一旁的梁氏忙道：“我去吧！”端着饭碗过去开门。
　　左少阳竖着耳朵听着，果然，听到了期待已久的祝药柜爽朗的笑声：“哈哈，抱歉，老婶子，这么晚来打扰了，哟，正吃饭呢？——哎哟，你家怎么吃这个？黑面馍馍夹野菜！啧啧，这也太抠门了吧？”
　　梁氏陪着笑把他往里让。
　　左少阳这才转头过去，仿佛刚发现是他进来似的，赶紧撂下碗，起身走了过去：“祝老伯啊，快请进。”
　　祝药柜带着个店伙计，迈步走了进来。左少阳抬过那把吱呀叫的交椅：“您请坐！”
　　老爹左贵也放下饭碗，过来拱手致意。示意请坐，然后自己在长条几案后自己那把硬木交椅上坐下。
　　祝药柜也坐下，捋着胡须，摇头对左贵道：“左郎中，你们药铺现在不同以往了，今天愣把县太爷都请家里来了。全城都在说县太爷去你们贵芝堂看病呢。今后你们药铺想不火都难呀。呵呵呵，就冲这一点，你们也该好好庆贺庆贺，吃顿好的嘛，怎么野菜都吃起来了。”
　　左贵忙打着哈哈岔开话题，拱手道：“祝老掌柜光临寒舍，有何指教啊？”
　　“不敢，我是来请教来了。”祝药柜忙拱拱手，转头对左少阳道，“小郎中，很抱歉，下午我去找安医官和汤博士去了，耽误了大半天，刚回到家，就听说你来过，所以就过来了。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左少阳本来想说卖方的事情，可是刚才听他说去找了安医官和汤博士，不禁心中一动，立刻随口编了个谎，轻松地微微一笑：“也没啥事，就想问问，上次帮你们修的那药材仓库，好不好使？”
　　“好！”祝药柜乐呵呵捋着胡须道：“你帮我们修的药材仓库很不错，到现在，很多药材都完好地保存着的，没有以往那样虫蛀鼠啃，我正琢磨着，过些天再请你帮我照这样子多修几座仓库呢。”
　　“这没问题，什么时候修？”
　　“过两天吧，我先把场地腾出来才行。”
　　“这个就不需要签约了吧？”
　　“不用，都是老主顾了，说了就算。”祝药柜捋着胡须乐呵呵笑道，随即又瞧了一眼外面，眼见天色慢慢暗下来了，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便压低了声音道：“我倒是有件事，想跟二位商量。”
　　左贵拱手道：“祝老爷子有话请说。”
　　“嗯……”祝药柜思索片刻，才低声道：“我想把贵堂炮制乌头、附片、天南星、没药和乳香的方子独家买断。如何？”
　　左少阳大喜，想不到自己还没提，对方竟然主动提出来了，看来，今天的官司对这老谋深算的老药材商触动很大，看到了这乌头炮制法的光明“钱”景，所以主动上门求购。
　　左少阳顿时心中大定，现在就看能不能卖个好价钱了。淡淡道：“怎么个独家买断法？”
　　“独家买断，就是你把这方子卖给我恒昌药行之后，再不能把方子卖给别人，你们自己当然可以炮制自用，也可以对外零售，但不能大量批发，不能跟我抢生意。就这意思。”
　　左少阳点点头：“明白了。”
　　左贵转头对左少阳道：“忠儿，这方子是你的，你说卖不卖？”
　　左少阳故意沉吟片刻，才说道：“嗯……，只要价格合适……，可以考虑的。”
　　“价钱好说！”祝药柜乐呵呵笑着竖起两手，一只张开五个指头，另一只张开两个指头，“这个数，怎么样？”
　　左少阳和老爹左贵又互视了一眼，左贵老爹小心翼翼道：“七千文？”
　　“哈哈哈，”祝药柜仰头大笑，瞧着左贵道：“左郎中，你这眼光，哈哈，着实不敢恭维，你不知道你儿子这炮制方法的金贵。七千文就能买断的方子，说实话，我老祝也不会放在眼里了！哈哈哈”
　　左贵脸现喜色，瞧了左少阳一眼：“祝老爷子的意思是……，是七……，七万文？”
　　祝药柜缓缓点头：“没错，整整七万文！”
　　左贵惊呆了，他想不到儿子这炮制方法能买到如此高价，话都有些发颤了：“老爷子……，老爷子您这……，不是开玩笑吧？”
　　祝药柜笑了：“我现在可没空跟你闹着玩。”
　　七万文也就是人民币三十五万元，这个价格左少阳还是能接受的，不过，他现在需要更多的钱，只能厚着脸皮讨价还价了，先吊吊对方的胃口再说，微微一笑：“不是说好了我帮你们炮制你们卖的吗？祝老伯怎么又想到要买断这个方子了？”
　　“你们先说行不行，行了我再告诉你原因。”
　　左贵捋着胡须道：“这方子是小儿的，他自己做主好了。”
　　“这话也对，”祝药柜转头望向左少阳，“小郎中，我直接出价五万，就是不想讨价还价，咱们都是老熟人了，讨价还价的伤感情，呵呵，这个价你可还满意？”说到这，又神秘兮兮压低了声音对左少阳道：“你有了这笔钱，桑老太婆说的那事，不就可以办成了吗？呵呵”


第148章 讨价还价
　　左少阳顿时明白了为什么祝药柜会出这个价，感情是那天听说了桑母向自己索要七十贯钱的嫁妆，才肯把桑小妹嫁给自己。既然这样，说明祝药柜这个价还是有的商量，心中更有底了。
　　他正要回答，老爹左贵已经听到了，奇道：“桑家母说的什么事啊？”
　　左少阳那天回来之后没把这件事告诉二老的，所以他们不知道，此刻听祝药柜提起，左少阳不仅有些脸上发烧，诺诺道：“没……，没什么事。”
　　祝药柜愣了一下，顿时明白了：“对对，没什么事，还是说这个正经事吧，小老弟，七万文，独家买断你这炮制乌头等六种药的方子，你意下如何啊？”
　　“这个……，”左少阳表情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似乎欲言又止，然后张口讪讪笑了起来，“嘿嘿，嘿嘿嘿嘿……”
　　听左少阳没来头的这笑声，祝药柜有些发毛，想了想，花白眉毛抖了抖，把老牙一咬，啪的在大腿上重重一拍，咬牙道：“小兄弟想必觉得价低了，好，你这方子的确是个好方，将来赚的钱的确不少，老朽总不能让你亏了，这样吧。我再给你个活动的好处——给你恒昌药行一成的分红！如何？”
　　左少阳忙道：“啥叫一成分红？”
　　“就是你不用出一文钱，就拥有我们恒昌药行的一成份额！你也不用操心我们药行买卖，只等月底分红，给你净分一成！旱涝保收，亏了不让你贴钱，赚了十文你就分走一文！水涨船高！每个月月底分钱的时候，我们是要开家庭会议的，你可以参加旁听，账目当众公布，一清二楚的，你也可以随时查账，不会冤了你。呵呵，你意下如何？”
　　“这样啊。”左少阳转头瞧了一眼左贵和母亲梁氏，两人已经高兴得手都在哆嗦，梁氏把手在围裙上抹了抹，陪着笑问祝药柜：“这一成的分红，大概有多少啊？”
　　“老嫂子，不是吹牛，我们恒昌药行在整个合州药材铺里要是自己说排第二，就没人敢说他排第一！我们的生意你也是看的见的。多的不说，每个月，一成分红，保底也是五千文！少了这个数，我给你贴！”
　　梁氏乐得合不拢嘴了：“五千文啊！哎哟，这可真好啊，”转头对左少阳道：“这干的过。忠儿，要不就答应了……？”
　　一旁的左贵虽然心中也是极满意，但嘴上还是呵斥妻子道：“要你多嘴！我都说过的，忠儿自己赚钱他自己支配，自己会拿主意！”
　　“是是。”梁氏讪讪笑着退开。
　　左少阳故意问左贵道：“爹，你觉得呢？”
　　左贵捋着胡须微笑道：“我早就说了，你自己能赚钱那最好，赚的钱你自己花，当然，如何赚钱也是你自己个定，方子是你的，你自己拿主意。”
　　“你帮我出出主意嘛。”
　　左贵对孩子这种时候主动征求自己的意见，还是很高兴的，捋着胡须想了想，道：“依为父之见，这年头兵荒马乱的，有点银子防身倒也不是件坏事。嘿嘿……”
　　祝药柜又一拍大腿：“左郎中说的再对也没有了，银子随身带，走哪都方便，比买田买地强！战火烧来，带不走也吃不了。累赘！”
　　左少阳淡淡一笑：“银钱的确是个好东西，只是，方子更是好东西，银钱是死的，就像水缸里的水，喝干了，就没有了，而方子是活的，就像山泉，喝了还有，源源不断。特别是一个好的方子，更是旱涝保收。不愁吃不愁穿啊。——爹，你说是吧？”
　　左贵老爹笑吟吟顺口道：“是啊……”
　　祝药柜瞧着左少阳和左贵：“这么说，你们是嫌我出价低喽？”
　　左贵笑容一僵，心里有些担心生怕祝药柜一生气不买了。梁氏更是紧张，这么高的价格她已经乐翻了，实在不愿意失去赚取这么大一笔钱财的好机会，可是左贵在一旁，他又不敢乱插嘴，忙扯了扯左贵的衣服，低声道：“老爷，差不多行了……”
　　左贵老爹当然也是这么想的，捋着胡须轻咳一声，正要说话，左少阳已经抢先说了：“乌头和附子都是最常用的药材，销量极大，而整个合州，不，整个大唐朝我敢说，只有我知道如何正确炮制，绝无二家！现在乌头、附子的炮制新法已经崭露头角，得到州府衙门医官汤博士等人的赞许，他们要是认可了，还愁卖不掉吗？——嘿嘿，独家买断，也就是说，今后只有你祝老伯的恒昌药行能批发我们这新法炮制的药材，连我们自己都不能再批发给其他任何人，也不能再把方子卖给其他人。这是独门生意啊，以祝老伯之能，将来新药销售绝不限于合州，附近的随州、隆州，乃至更远的州县，包括京城，甚至整个大唐，市场之辽阔，前景之辉煌，祝老伯，你是明白人，不会看不到吧？”
　　祝药柜好生瞧着左少阳，笑了：“好你个小郎中，当真是精明到家了，说得没错！若不是这样，我也不会出七万文加一成分红的高价。既然你还嫌低，又把这炮制法的前景说的这么诱人，都是爽快人，将来还要多多合着做生意的。这样吧，你出个能接受的最低价，我就不还价了，我相信你不会冤我的。如何？”
　　左少阳拱手道：“祝老伯爽快！”随即，摸着下巴思索着，左贵和梁氏都焦急地盯着他，生怕他说出吓人的高价来，把祝药柜吓走，这买卖就做不成了，他们都穷怕了，简直是看见钱就不肯撒手的。
　　左少阳终于缓缓道：“一百两！也就是十万文！外加刚才你说的每月一成的你们恒昌药行的分红。——这是我能接受的最低价！”
　　祝药柜愣了片刻，干笑两声，站起身捋着胡须转了两个圈，斜眼看了看他：“十万文？小郎中，你这价码可真够高的了。”
　　左少阳淡淡道：“若不是看在祝老伯一片诚心又如此爽快的份上，这个价我是接受不了的，明眼人都知道，这是独家买卖，将来赚的钱，百倍千倍都不止！好在你们恒昌药行赚大钱，我们也能分一杯羹，所以，勉勉强强能接受。老伯要是不同意，也没事，反正我们现在不急着用钱，清贫日子过惯了，这十万文拿来，还一下子真不知道做什么用，呵呵”
　　祝药柜哈哈大笑，又转了两个圈，终于在椅子上坐下，盯着左少阳道：“但愿你我的预测是对的，否则，我可要陪得血本无归了。”
　　左少阳笑道：“祝老伯也太夸张了吧，以你们恒昌药行的财力，这点钱只是九牛一毛而已。”
　　祝药柜捋着胡须乐了“小老弟可真会说话，行，那就这么定了，签约吧！”
　　左少阳盯着他道：“一言为定？”
　　“当然！我老祝说话，还没有反悔过！”
　　“好！签约！不过，最好给银子，这样方便携带。而且，现在必须马上把全部的钱送来！”
　　祝药柜愣了一下：“这么着急做什么？你不是不急着用钱吗？”
　　“嘿嘿，钱拿到手自然更稳妥。说实话，祝老伯，我还真急着花钱，就现在，你的钱拿来，我立马要花掉，所以越快越好！”
　　“这样啊……”祝药柜捋着胡须沉吟道：“这可有点麻烦，一百两可不是小数，要是早说还成，偏巧今天我花了一大笔现钱，现在手头的现钱只怕没这么多。只能等明天再去其他州县的分号调去……”
　　既然双方已经说定了，左少阳也不怕祝药柜反悔，加之情况紧急，不由得他不说实话，急声道：“老伯，我当真是急着用钱，不是不相信你。你帮帮忙，拿上凑钱给我，好吗？”
　　“这个，家里珠宝首饰倒有一些，要不给你折价？”
　　“我要现银啊，老伯。”
　　“这样啊……”祝药柜想了想，道：“既然你要的这么急，我相信你是急事，那这么着吧，我马上叫伙计回去跟儿子说一声，让他赶紧先找钱庄贷十万文送来，回头我们从分号把钱调来了，再补上。”
　　左少阳大喜，躬身一礼：“多谢老伯，——要不，这贷款的利钱从我红利里扣除吧？”
　　“算了！”祝药柜乐呵呵道：“咱们以后也算是一家人了，这点小钱还跟你要？那我老祝也太不成话了。”
　　祝药柜转身吩咐那跟随来的小伙计，让他赶紧回去通知儿子祝掌柜，去钱庄贷了银子送来。那伙计答应了，急匆匆走了。
　　左贵拿来纸笔，草拟了一个转让协议包括分红的内容。祝药柜和左少阳分别看了，都是按刚才约定写的，没什么新的意见。左贵誊抄各一式两份，当下由左贵和祝药柜分别在上面签字，祝药柜把他恒昌药行的印章随身带来了，加盖了印章。各自收好。
　　祝药柜道：“银子马上就送到，这配方，你明天到我药行来，我年纪大了，就不学了，让我儿子亲自跟你学，这宝贝方子花了这么多钱，让炮制师父学我老人家是不放心的。呵呵”
　　“行啊，保证包教包会，学会为止！”
　　祝药柜乐得连连点头。


第149章 买米难
　　左少阳道：“现在祝老伯可以说为何又要买断我这方子了吧？”
　　祝药柜笑道：“呵呵，实话给你说吧，这一下午我可没闲着，都泡在汤博士那里了。你应该知道，什么方剂用什么药，最多能用多少，什么药该怎么炮制才符合要求，这些都是按照医书上记载的来的。但这一次，你这新法炮制的乌头、附片，远远超过规定的最高剂量，能治病却不会中毒，这可是件了不得的大事呀！”
　　左少阳笑道：“是啊，如果大家都用我们炮制的药材，不仅能治病，而且不会中毒，那就好了。”
　　祝药柜一拍大腿：“照啊！尽管现在都知道，用新法炮制的乌头、附片，超规定剂量使用也不会中毒，还能治病，但是，正统医书上还没这么写啊，以后又遇到这样超剂量使用乌头、附片死人的官司，还是得认定‘不如本方’，这肯定不合理，大家现在都知道了，那就必须想办法修改这个本方的规定。”
　　左少阳有些明白了：“你想更改乌头、附片的使用标准，另立新的标准？”
　　“不准确，”祝药柜微笑摇头道：“应该说，我想让衙门下文规定，整个合州所有医馆药铺，都必须用我们炮制的乌头、附子入药，否则，使用私自炮制的乌头附片出了事，一律按不如本方论！”
　　左少阳眼睛一亮：“哦？这主意好！如果规定了这种药材为唯一指定药材，而这种方法又只有你会，那大家只能买你的新药了！”
　　“没错！”祝药柜乐得眉开眼笑，“钱县令、汤博士、安医官都是亲眼目睹咱们这新药的好处的，中午他们去给欧阳刺史汇报了，听说欧阳刺史对咱们这种药也很赞赏。所以，我觉得办成这事还是很有希望的。不过，还需要费些功夫，花些钱才行。”
　　“既然都觉得好，对大家都有利，他们直接定了不就得了。还花钱啊？”
　　祝药柜乐了，捋着胡须笑道：“现如今，想办成一两件事，不花个几百银子，能办成吗？都知道这一张公文下去，我恒昌药行就赚大钱，不分点好处给人家，人家凭什么帮你？所以我说了，小郎中，你的医术很高明，可你经商这本事，还差得远呢。”
　　左少阳笑道：“对对，这叫做花花轿子众人抬，大家都有好处，才能赚更多的好处。”
　　“没错，一点就通，呵呵。我下午就是去衙门跟汤博士商量这件事去了。他是欧阳刺史面前的大红人，又是涉及医术方面的，他只要肯帮忙说话，这事就成了一大半了。呵呵”
　　“那他同意了吗？”
　　祝药柜神秘兮兮一笑：“这个，小老弟就不用操心了。呵呵呵”
　　见他这笑眯眯的模样，便知道应该是差不多了。左少阳也就没再多问。
　　又说了一会闲话，祝药柜的儿子亲自带着几个伙计，送了一箱子银锭过来。整整一百两。点清之后，左贵开了收据。说好了明天一早去教炮制方法，祝药柜便带着儿子告辞走了。
　　他们前脚走，左少阳拿了两锭银子后脚也跟着要出门。
　　梁氏急道：“你上哪里去？这都马上要宵禁了。”
　　“还有差不多一顿饭工夫呢，我去米行看看关门没有，咱家的米只剩一点点了，明天都不够吃的了。”左少阳没时间跟二老解释清楚心中的担忧，只能随口这么说了。他没办法抱那一匣子钱去，一百两银子还是挺沉的，抱着满城跑，他可跑不动，耽误时间也不安全，所以只带了两锭，实在不行，能买一点算一点。
　　梁氏道：“我知道，明天早上再去买好了。”
　　“现在我去看看！我担心米价上涨。”
　　“这样啊，那你快去快回啊，——对了，顺便买只红漆马桶回来，咱家那只太久了。”
　　梁氏把那只千年老山参藏在马桶低下之后，虽然用层层油纸包着的，马桶也没有漏，下面又加了垫板，应该不会弄脏，可是，这玩意是入口的东西，而且有异香，如果藏在马桶地下时间长了，只怕会串味，将来变钱帮儿子娶媳妇，担心会有味道影响价格。所以才让左少阳买只新马桶回来替换旧马桶。
　　左少阳一边往外跑一边道：“娘，你就在对面杂货店买吧，他家有，我来不及了！”说着便跑掉了。
　　那一匣子的钱就放在左贵的长条几案上，左贵便让梁氏把钱先收起来。
　　梁氏何曾藏过这么多钱，当初拿着倪母给的那颗极品老山参，已经是一头毛汗，没头苍蝇似的转了半天，才把那颗宝贝藏在屋角的红油马桶地下隔层里。眼下这可是整整一百两银子，沉甸甸的一小匣子，自然是不能再放在马桶底部夹层了，放哪里好呢？
　　梁氏抱着那箱银子在卧室里乱转，一会放在床底下，一会放在衣柜里，一会放在花盆后，怎么着都觉得不踏实，看得左贵直摇头，最后放在了枕头边，用旧衣服笼着，睡觉的时候手摸着，这才安心。
　　接着，梁氏又到对面杂货店拍开门，买了一只新的红漆马桶回来放在屋角。把旧的那只又重新仔细洗刷干净之后，放在了床下面。还用杂货盖着。
　　现在梁氏踏实了，床下是价值连城的千年老山参，枕头边是一百两银子，这辈子做梦都没想过有一天会这么有钱，兴奋得一个劲傻笑。
　　不过，她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儿子左少阳出去好半天了，一直不回来，二老开始着急。
　　终于，二更天宵禁的梆子声和吆喝声响起来了，还没见左少阳回来，两人都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心想这下完了，儿子肯定被巡街的抓住关起来了。梁氏急得直掉眼泪，要去衙门看看儿子是不是被抓了，被左贵喝止了，说她这时候去，不仅救不了儿子，还得把自己搭进去。
　　左少阳的确遇到了麻烦。
　　他跑出门，来到已经被抓的那个高利非法集资的曲掌柜的米行。曲掌柜的米行有好几家，是整个合州最大的。衙门正在变卖曲掌柜家的家产，清偿众多的债务人，这些天都在对外卖米卖面。为了能尽快变现，价格要比市场价略低一点。
　　左少阳跑到那米行，此刻天已经完全黑了，都一更多将近两更了。米行早已经关了门。可是，门口还是有好几个人了，手里都是抱着一箱箱的银钱，跟门上的人说着什么。
　　左少阳上前一瞧，见米行大门上部有个小窗口，一个老头在里面瞧着他们。
　　左少阳忙道：“老大爷，请开开门，我想买点米。”
　　其他人也跟着喊要买米。
　　那老头冷眼瞧着他们：“关门了！各位请回吧，要买米明日再来。”
　　左少阳忙道：“老大爷，求你卖点米给我吧，我买的数量很多。都付现钱！我有现钱的。”
　　其他几个人也跟着嚷嚷：“是啊，我们有现钱，您就卖给我们吧！”
　　那老头冷笑一声，道：“废话，这时候谁买米不是现钱谁卖给你们啊？”
　　“那是，老大爷，你就行行好开个门，卖点米给我吧。”
　　那老头见他话说客气，便耐着性子道：“这位小哥，跟你说句实话吧，我老汉只是看门的，卖米的是衙门里的人负责，他们走的时候，都把米锁进粮仓了，有衙门民壮兵甲守着的。卖米的官吏最早也要明天清早宵禁结束之后才来开门了。你还是明早来的好。”
　　左少阳一听傻眼了，忙道：“别的米行呢？也关门了吗？”
　　“这时候了咋不关门？都关了！再有一盏茶工夫，就要宵禁了，宵禁之后除了药铺医馆，别的都不准营业，否则要打板子还要重罚，哪家米行都不会给你开门做生意的。你还是赶紧回去吧，要不被巡夜的发现了，打板子蹲大狱还要罚钱！”
　　说罢，老头唰的一声把小门关上了。
　　左少阳听听棒子声，果然即将二更天，那些等着买米的人听了这话，也都摇头，一脸沮丧各自回去了。
　　左少阳还是不死心，用一百米冲刺的速度，朝最近一家米行冲去。
　　到了哪里，正好开始宵禁。有几个人正慌慌张张各自离开了米行门口，都是抱着钱匣子没买到米的人。
　　左少阳心中一惊，这说明城里已经有人跟自己一样得到了官兵粮草被烧的消息，并估计到了这个结果，但人数还不多，不知道等到明天天亮会有多少人知道。那时候自己还能不能买到米。
　　他心急如焚，顾不得宵禁，上前拍了门，也有人在里面应答了，只说宵禁不卖米，无论怎么哀求都不行。
　　左少阳远远听见巡街的脚步声过来了，赶紧钻进了小胡同。
　　怎么办？
　　他脑袋里盘算着，明早肯定更多的人会聚集米行买米，靠自己这身子骨，就算加上老爹左贵，只怕也难挤进去买到米。而且这么大数量，怎么弄？得找人帮忙，找谁呢？
　　萧飞鼠！
　　左少阳脑海里立刻想到了飞贼萧飞鼠，当然不是让他去偷米，说实话他也办不了这事，他偷钱还行，偷一百两银子买的几千斤米面，只怕偷不出来。让他帮着去买米应该没问题，他身有武功，而且能飞檐走壁，现在虽然是宵禁，也能躲过巡街的人的探查，在宵禁结束的第一时间里到达米行门口买到米。


第150章 劫富济菩萨
　　眼下只有把希望寄托在这个飞贼的身上了！但愿他没睡觉，及时能发现自己插的标志。
　　他一路躲躲藏藏，好几次差点被巡街的捕快和民壮发现，好在才刚刚宵禁，巡查的力度还没有这么严，这才心惊胆颤有惊无险地来到清风寺外。找了根长长的枯树枝插在寺庙门口的草地上。祈祷那飞贼萧飞鼠能看见。
　　办完之后，他顺着小巷回到了药铺的后门。
　　二老正慌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听到厨房后门有人敲门，还有儿子憋着的声音叫门，梁氏又惊又喜，赶紧跑到厨房开了后门，左少阳气喘吁吁进来，靠在门上，一颗心这才落在了肚子里。
　　左贵怒气冲冲喝问他怎么这时候才回来，左少阳只说有点事耽误了。梁氏眼见儿子回来了，喜得心花怒放，忙不迭替儿子说话，又说儿子今天本事，一个方子就卖了一百两银子，另加一成分红，该高兴高兴才是，不要生气了。
　　左贵想想也是，反正儿子平安回来了，怒气也消了。
　　左少阳没看见那箱银子，急忙问道：“钱呢？”
　　左贵老爹道：“已经让你娘收起来了。我先前就说过，你自己赚的钱，你可以自己决定怎么花。你娘也只是帮你保管一下。你现在能赚钱了，爹很高兴，爹知道你是个很懂事的孩子，不会乱花钱的。你现在在衙门定了十亩的荒地种药材，那得花银子的……”
　　梁氏道：“还要留些给忠儿娶媳妇呢！”
　　左贵笑道：“你这老婆子了昏了头了？一百两银子，十万文钱，你要一个个数，数到明儿天亮都数不完！还担心没钱娶儿媳妇？放心吧。——对了忠儿，刚才我听你和祝老掌柜说桑家老母说的事情，说什么你有了钱就可以办了，刚才我不好问，到底是什么事？”
　　“真的没啥事。”左少阳呵呵笑道。
　　左贵脸笑容一敛：“你不说你以为我就不知道了？哼，她桑家要七万文的彩礼，才答应把桑小妹嫁过我们左家来，对不对？”
　　左少阳愣了一下，很有些不好意思，讪讪道：“嗯，爹你咋知道的？”
　　“从衙门回来的路上，你跟那打柴的苗姑娘说话，我先回来，路上被清香茶肆旁边旁边的王婆给拦住了，说了桑家已经答应这门亲事了，只是要彩礼七万文。——你们什么时候托媒去说的亲？”
　　梁氏苦着脸陪着笑道：“老爷，这是年前的事情了，那王婆说忠儿跟清香茶肆的三丫头挺般配，问我是不是说合一下。我就同意了。王婆就是问了，他们当时没表态，一直拖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同意的。”
　　左贵板着脸冷冷道：“这件事为什么不跟我说？”
　　“是，是我错了，当时只是想先探探口风，如果对方也有这个意思，再跟老爷说，然后托媒去正是提的。只是……”
　　左贵厉声道：“我说过很多遍了，忠儿是我左家的独苗，这儿媳妇必须我亲自决定，你没长耳朵吗？”
　　梁氏吓得一哆嗦，两手搓着低着头，眼中都是泪。
　　左少阳忙道：“爹，算了吧……”
　　“什么算了！这是终身大事，如何能草率提亲？尽管桑家上次帮了我们，但桥归桥路归路，一码归一码，这份情我们会还，但跟结亲不能搭一块！你们没听说吗？前些天，他们那三丫头，当街发疯，还拿板砖要砍人，差点把惠民堂的倪大夫都拍死了。一个疯子能进我们左家当儿媳妇吗？”
　　左少阳帮着母亲嘟哝了一句：“当时娘又不知道啊……”
　　“不知道？就算没这档子事，这门亲也该斟酌，他们一个开茶肆的，大字不识几个，能配得上我们左家吗？别忘了，忠儿的太祖那可是八品官，我们左家可是官宦世家，儿媳能草率就这么定的吗？万一他当时要是答应了，这门亲能称心如意吗？”
　　梁氏都快哭了，哆哆嗦嗦一句话都不敢说。
　　左少阳道：“爹，算了，这事不说了行吗？他们要彩礼七万文，简直是拿闺女当商品出售，我才不想花钱买媳妇呢，那成什么了！所以我当场就拒绝了。”
　　左贵一愣，随即笑了：“好！忠儿这话说的有理，咱们家什么样的人家，用得着花钱买媳妇吗？现在，白花花的一百两银子摆在这了，七万文？嘿嘿，真要花七万文买媳妇，什么样的好闺女买不到？用得着巴巴的求到他桑家去？行了，——夫人，明儿个你就去告诉那王婆，这门亲免谈！”
　　“是……”梁氏忙答应道。
　　左少阳眼前立刻浮现出桑小妹忧伤的眼睛，心中一阵激动，张口道：“爹，还是算了吧，别去说了，他们当初不是冷了我们好长时间没搭理吗，我们这么巴巴的立马回答，反倒显得我们小气了，我们也学他们，不予理睬，岂不更好？”
　　左少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只是脱口就说出来了。或许内心深处还有着对桑小妹的眷念，不愿意就此堵死这条路。
　　左贵捋着胡须连连点头：“忠儿说的有道理。好吧，这件事不予理睬就是，那王婆再来问，只说没想好。呵呵——行了，早点睡吧。”左贵背着手进了屋。
　　左少阳对母亲梁氏道：“我这还有两锭银子，刚才准备买米的，没买成，娘你一起收着吧。”左少阳把银子递给母亲。
　　梁氏抹抹眼泪点点头，接过银子，跟着左贵回房去了。
　　左少阳不知道晚上萧飞鼠能否看见自己插的标签然后来找自己，如果没看见，那明早五更宵禁结束前得跟父母说明自己的担忧，然后等宵禁一结束，立即让二老跟自己一起去买米。如果萧飞鼠及时来了，那就把钱给他去买米就行了。所以现在倒还不用跟二老说这件事，免得他们担忧。
　　左少阳回房躺在床上，一点睡意都没有。这一夜都在烙烧饼，就怕睡着了耽误正事。不过心中有事，而且是大事，他自然一点睡意都没有。
　　眼看将近五更了，左少阳正睁大眼盘算着怎么买米以及买到米之后怎么办，忽听得窗边有咄咄的声音，抬眼瞧去，看见窗户处印有一个人影，而且是倒着的，顿时吓醒了，惊问：“谁？”
　　他枕边窝里小松鼠闪电一般嗖就过去了。便听见窗外那人低声道：“小兄弟，是我！”
　　一听声音，左少阳听出就是那个娘娘腔的飞贼萧飞鼠，心中狂喜道：“萧老哥，你来了！——黄球，快回来！”
　　小松鼠已经窜到窗边，横着身子抓在窗棂便，警惕地盯着窗外，听到他的召唤，立刻跳到床上，纵身跳了回来。左少阳抱着小松鼠，跪爬过去，凑到窗边，用手指捅破窗户纸往外一看，只见萧飞鼠倒吊在自家药铺屋檐下，两手抱肩，十分悠闲的样子，忙低声道：“萧老哥，你看见我插的标记了？”
　　“看到了，你找我，我正也有事找你，呵呵。”
　　“那你等等，我马上出来。”
　　“现在宵禁，你到哪里去？等等，我从房顶把你吊上去，咱们房顶说话！小声点就行了。”
　　“好！”
　　左少阳仰着脑袋等着，片刻，头顶瓦片无声无息被揭开，一根细绳落了下来。左少阳急忙将细绳捆在腰间，两手握住，扯了扯。便觉腰间一紧，身子慢慢往上升，到了房顶，一只苍老的手伸过来抓住他往上一提，并不放下，单手提着他，轻巧地走到屋顶房梁上这才放下。
　　这萧飞鼠虽然手里提了一个人，走在房顶瓦片上，却连一块瓦都没有碎裂，轻功当真了得。
　　左少阳发现房梁上放有一个大包裹，有些奇怪，转念一想便明白了，低声道：“老哥去劫富济贫，啊不，劫富济菩萨了？”
　　萧飞鼠眼睛一瞪：“不许拿菩萨说笑！”
　　“哦——”左少阳吐了吐舌头。
　　萧飞鼠道：“今天你到衙门帮惠民堂倪二作证，那场官司前后我都看了。”
　　“你当时在场？我怎么没看见你？”
　　“我想让你看不见，就算站在你面前你也不知道！”
　　“真的？呵呵，你易容术这么高啊？这脸不会也是假的吧？”左少阳伸手去摸他粗糙苍老的脸。
　　萧飞鼠一巴掌打开了他的手：“正经点！”
　　“哦。”左少阳讪讪把手收了回来。
　　萧飞鼠道：“我看那惠民堂倪二虽然可恶，但是到底不是存心下毒害那隋家老太太，他超量用药，目的也是想救这隋家老太太，只是本事不济，才出了岔子。他们家赔了个倾家荡产，这倪二又挨了六十大板，算起来已经够意思了，想不到这隋掌柜如此恶毒，竟然买通皂隶，将倪二两腿打断，让他一辈子成了个残废，算得上为富不仁了。所以，刚才我就去了这隋家一趟……”
　　“我知道了！这隋掌柜今天得了那么一大笔赔偿，又心肠狠毒，为富不仁，所以你这个半吊子义侠便去劫富济……，这个什么去了，对吧？”
　　“正是！”萧飞鼠嘿嘿笑道，“我不仅把他今天从倪大夫那里得到的好处都拿来了，还把他的金银细软也一家伙端了，喏，满满一大包，这会子他不心疼死才怪了。这一大包，至少够几十个寺庙翻修扩建，给几十个佛祖菩萨上金粉的了。嘿嘿嘿。”


第151章 女孩名字好养活
　　左少阳今天对隋家的所作所为也很是气愤，虽然倪二不是个好东西，但到底也是同行，他治死隋老太太的确是事出有因，不是存心害人。隋掌柜不仅让倪家赔得倾家荡产，还买通皂隶把倪二打成残废，这就太过了，现在听萧飞鼠偷了隋掌柜家一大包最值钱的金银财宝准备送给寺庙，心里觉得甚是痛快，便跟着嘿嘿笑了起来。
　　现在是宵禁，两人坐在屋顶上说话，担心被巡街的捕快发现，这声音不敢太大，却还是笑得很舒畅。
　　萧飞鼠又叹了口气：“只可惜，那一盒老山参却没有拿到。”
　　“老山参？”
　　“是啊，就是白天倪大夫赔给他们的那几棵老山参。其实我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偷这几棵老山参，——知道我为什么要偷这几棵老山参吗？”
　　“那有什么难猜的，那几棵老山参都是数百年的极品，每一棵都值老钱的，拿去卖了，多给几个寺庙翻修多给几位菩萨上金粉呗！”
　　“错！这老山参我偷出来不准备卖了捐给寺庙。”
　　“那你准备给谁？”
　　“给你！”
　　“给我？”左少阳很是惊诧，“给我做什么？”
　　“治病救人！”萧飞鼠悠悠道：“卖了送给寺庙也是为了让菩萨普渡众生，送给你治病，也是为了让你能悬壶济世，这效果差不多。这些人参非常好，如果给那些为富不仁的人吃了，没有什么益处，不如给那些需要的人。所以，送给你跟送给寺庙效果一样。”
　　左少阳笑道：“这个……，呵呵，你不用去偷了，我不要。”
　　“为什么？”萧飞鼠侧脸瞧他，声音有些冷淡了下来。
　　“不为什么，无功不受禄。”
　　“你当然有功，——你救过我的性命！”
　　“言重了，那是医者的本份。”
　　“我不白送你，给你是让你拿去治病救人，而不是去卖掉换钱自己花。”
　　“不管是什么，我都不能要。”
　　萧飞鼠盯着他，半晌，缓缓道：“我明白了，你是嫌这东西是我偷来的，生怕脏了你的手？”
　　“不不，我没这意思。”
　　“你有这意思！嘿嘿，既然你是清白人家，看不起我们这些偷鸡摸狗的梁上君子，好，你看不起我，我也不稀罕跟你这样的正人君子结交，就算我们从来就素不相识！——告辞！”说罢，萧飞鼠悻悻地起身去拿包裹。
　　左少阳见他当真生气了，忙一把拉住他的手道：“别介，老哥，我说错了，我要还不成吗？”
　　萧飞鼠回头瞧着他：“当真？”
　　“当真！”左少阳道，“你给我，我就要，不管你是怎么来的，这总行了吧？”
　　萧飞鼠这才转怒为喜，又坐了下来：“这还差不多！”
　　“嘿嘿，其实我真不是你说的那意思，哎哟不说了，反正这些人参当初倪大夫也是准备送我的。是我老爹死活不肯要，我也没办法。现在你又让我拿了给人治病用，而不是换钱自己花，我良心也过得去。”
　　“这就对了！”萧飞鼠捋着胡须乐呵呵低声笑道：“不过，要偷这几棵老山参，还得费点时间，我在隋掌柜宅院里没找到，想必是下午就送给那州衙门的欧阳刺史当作谢礼了。若不是这欧阳刺史，他隋掌柜能这么嚣张？想从欧阳刺史那里偷东西，有点难度，你得给我点时间。”
　　“算了吧，州府衙门戒备森严，还是不要去了。”
　　“不！我都想好了的事情，也说服你接受了的东西，临了不去拿，我这老脸可过不去。你放心，别说州府衙门了，当初在京城，王爷的府邸我也光顾过，越是这种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地方，其实越容易得手，只不过事先要准备得更充分一些而已。所以得给我几天时间。”
　　“我不着急。”
　　“你不着急我还着急呢！我得赶紧把这东西顺出来给你，了了这件心事，我好离开这里啊。”
　　“啊？老哥要走？”
　　“为啥？”
　　“你想啊，我偷了隋家那么多金银细软，还要进州府衙门偷老山参，欧阳刺史和隋家这次亏大发了，不得一跳三丈高，掘地三尺寻找盗贼啊？所以得手之后必须尽快远走高飞，一来避祸，二来远走他乡，换个地方这些东西变现才好变，全部换成银子之后再捐给寺庙，这样也免得连累人家寺庙。”
　　“这样啊。”
　　萧飞鼠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除了这两个原因之外，我来找你，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啥事？”
　　“你最好做个准备，这里很快就要开战了！”
　　“什么？”左少阳大吃一惊，“什么开战？谁跟谁？”
　　“官兵跟叛匪啊！”萧飞鼠低低的声音道。
　　左少阳立即想起了白天苗佩兰说的话，她是跟随官兵从随州朝合州开发，进入合州之后，遇到叛匪袭击，粮草辎重都被烧了，这么说来，叛匪很可能已经进入了合州境内了。忙低声问道：“这消息你是怎么知道的？确定吗？”
　　“就刚才在隋掌柜家听到的。当时我潜入隋家隋掌柜的卧室，还没等开始找金银珠宝，便听到有人进来，忙躲了起来，——进来的你猜是谁？”
　　“谁？”
　　“隋掌柜啊。”
　　“废话，那是他们家，是他有什么稀奇。”
　　“是他不稀奇，他说的话就很稀奇了！你猜他说什么？”
　　“我咋知道，——哎哟你说话能不能一口气说完啊，我还有事跟你说你呢！”
　　萧飞鼠笑道：“对对，那就不让你猜了，那隋掌柜的把妻妾都叫到屋里来，让他们赶紧收拾金银细软，天一亮就躲到州衙门里去。他妻妾问为什么。这隋掌柜低声说，是欧阳刺史告诉他的，叛军很快就会来攻打合州，搬到州衙门，那里有官兵重兵把手，安全一些。”
　　左少阳感到后脊梁一阵寒意：“这消息可靠吗？”
　　“可不可靠我不知道，不过，我想隋家没必要关起门夜半三更辩谎话玩吧。”
　　“这倒是。”
　　“隋家收拾金银细软，都叫我看了个真真切切，给我省事，所以我也不着急，等他们收拾得差不多了，我才顺手牵羊反手牵牛，把他们从倪家得的金银珠宝，还有他们自己的装着最值钱的金银细软的几个包裹都拿走了。嘿嘿嘿”
　　左少阳笑不出来，低声道：“既然敌军杀来了，那……，我们要不要逃走啊？”
　　“我劝你还是不要离开合州。”
　　“为什么？”
　　“你傻啊，隋掌柜不比你精，能跑他不连夜跑了？还躲进州衙门做什么？”
　　“这倒是，他为啥不跑呢？”
　　“依我看，他们肯定知道叛军人马太多，恐怕合州外面已经到处都是了，所以才不敢冒冒失失逃出去，否则，你如何知道他们埋伏在哪里？遇上了，为了不走漏消息，绝对抓住直接咔嚓了！所以还不如躲在合州里，这合州城虽然破旧，但到底还有城墙保护，一城的百姓数万人，相互还有个照应。隋掌柜的说，官兵正往合州来，防守合州，有官兵应该就好一些。而且，听说这些叛军为了收买人心，攻破城池也不乱杀平民百姓。你们在城里应该是比较安全的。”
　　“那你为什么要走？外面现在很危险啊！”
　　“对你们是这样，对我，嘿嘿，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他们抓不住我的。放心好了。”
　　“你还是留下来吧，就像你说的，到底城里安全一些，城外兵荒马乱的，你一个人又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乱撞万一闯入他们大军，只怕也不容易逃走的。”
　　萧飞鼠嘿嘿笑道：“还懂得心疼你老哥我，还算有点良心！不枉我来告诉你。行了，你甭管我，照顾好你自己和家人吧。好了，你不是插标志找我有事吗？什么事说罢。”
　　“你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
　　“什么事？”
　　“非常重要的事！这样，一盏茶之后，你在我家药铺后面小巷门外等我！我再告诉什么事。”
　　“行，很快要解除宵禁了，我去换个衣服把包裹放了就来。”
　　“多谢老哥了！——等等！老哥，能不能把你的真实姓名告诉我？咱们兄弟一场，都不知道名姓，岂不是好笑。”
　　萧飞鼠瞧着他，歪着头微微一笑：“好吧，我告诉你就是，——我叫萧芸飞。草字头的云，飞翔的飞。”
　　“名字很潇洒，不过为啥要用草字头的云？听起来好象女孩子的名字。”
　　“为了好养活。我小时候多灾多难，我爹娘为了我能活下来，又不愿意娶阿猫阿狗的贱名，所以取了这个贱一点的名字。”
　　左少阳奇道：“萧芸飞——这名字不贱啊！”
　　“这是女孩的名字，红颜薄命，取女孩的名字贱一些，好养活。”
　　“这什么逻辑啊？”左少阳苦笑，“萧芸飞，要是改成萧云飞不多好的。神采飞扬。”
　　“是啊，爹娘命名，不更改啊。好了，我先走了，马上回来，你最好动作快点。”
　　“放心，把我放下去吧。”
　　萧飞鼠用绳子捆住左少阳的腰，把他又放了下去。然后将瓦片都盖好，人影一晃，便消失在黑夜里。


第152章 托飞贼买米面
　　左少阳下了床，来到父母卧室门前拍门。屋里传来梁氏的声音：“是忠儿吗？”
　　“娘，是我。”
　　“天还没亮呢，有事吗？”
　　“娘，我有紧急的事情想跟二老商量，现在起来好吗？”
　　“啥事不能天亮了再说啊？”
　　“真的很急！爹！娘！你们先起来嘛。”
　　屋里传来左贵的声音：“忠儿没事不会叫我们的，赶紧起来吧！”
　　不一会，左贵和梁氏起床出来，左少阳已经把灯点上了。
　　左贵踱着方步过来，瞧了他一眼，沉声道：“什么事？”
　　“爹，娘，有件事很紧急，我觉得还是应该马上告诉你们。”
　　“哦？”左贵不紧不慢做到长条几案后面，撩衣袍坐下，“什么事？”梁氏端了一根圆凳给左少阳坐，自己坐在墙边病患候诊的长条板凳上，静静听着他们爷俩说话。
　　左少阳压低了声音，把白天苗佩兰说的叛军把官兵的粮草烧了的事情说了。
　　左贵淡淡一笑：“怕什么，你姐夫说了，叛军在随州那边闹腾，我们合州这边有重兵把手，他们杀不过来的。有什么担心的。”
　　左少阳道：“我一个朋友告诉了我一件事，说昨天傍晚，他看见隋掌柜家带着金银细软，搬进州府衙门里去了！”
　　左贵皱了皱眉：“他们家搬进州衙门，这能说明什么？”
　　左少阳急得转了个圈：“爹，你没想过，他们平白无故搬到州衙门做什么？还带着金银细软！”
　　左贵愣了一下：“他不是跟州府欧阳刺史有关系吗？”
　　“是！所以这肯定是欧阳刺史让他们搬去的，现在州府衙门外面重兵重重把守，以前都没有过的，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说明什么问题？”
　　“叛军很可能要打到咱们石镜县城来了！隋掌柜一家搬进州府衙门，一来防止民变，而来形势严峻时，可以重兵保护突围啊！”
　　左贵勉强一笑，道：“太夸张了吧，你姐夫说了，数万官兵已经赶来征剿叛军了。”
　　“爹！叛军烧掉了官兵的粮草，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没有粮草，数万大军如何能在这长期驻扎？咱们合州本来就缺粮，哪里养得起这数万大军？数万大军没有粮草，后果不堪设想啊！”
　　左贵脸色一变，强作镇定道：“哪有这么严重的，朝廷再派大军来，又或者再筹粮送来不就行了吗？”
　　“爹，你想得太简单了，隋末数十年的战乱，我大唐建国虽然数年了，但全国远未安定，北边突厥不是袭扰，朝廷重兵都部署在这一线，哪里能派出更多的军队来平叛？至于送粮食，就更别指望了，现在全国都是粮荒，粮价一涨再涨，都已经涨到将近四百文一斗了！街上每天都有饿死的，数万人的粮草，一时半会哪里能筹到？”
　　左贵有些傻眼了：“这个……”
　　左少阳接着说道：“咱们合州天高皇帝远的，离京城快马加鞭也有大半个月的路程，对于皇帝来说，这儿的叛乱还没到火烧眉毛的地步，姐夫已经说了，其他地方也有叛乱，尤其是北边的突厥军，经常南下袭扰，这才是要重点防守的。皇上身经百战，知道如何应对困境，绝不会乱来，既然派往我们这征剿叛军的官兵粮草被烧，而敌军又躲在深山不露面迎战，后续粮草又无法很快筹措送到，所以，我估计，官兵除非立即突围，如果要坚守，必然很快在当地征收粮食，只能与民争粮！但是，合州的粮食根本无法供养数万官兵，那时候，只怕就是百姓的灾难之日！”
　　左贵脸色更加严峻起来，捋着胡须的手也定住了，张着干瘪的嘴道：“啊……？”
　　梁氏本来安静地听着，听到后面也站了起来：“老爷，这可怎么办？”
　　左贵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团团转，终于站住了，哆嗦着道：“要不，马上收拾东西，出城躲避一下吧？”
　　左少阳起身道：“不能走，现在外面两军对垒，出去最容易被叛军抓住杀掉，两军打起来，也可能被误伤，躲到哪里都不安全，而且也冲不出去。在城里反而是最安全的。”
　　“为什么？”
　　“城里至少还有数万人啊，人多相对才安全。更主要的是，我听说这支叛军是前太子的人，他们也会收买人心，以往在随州等地，叛军破城之后，对普通百姓从不乱杀，也不乱抢，所以，就算叛军破城，也应该不用怕的。”
　　“这话到也是，你姐夫也这么说来着，既然不逃，那就多买粮食，有备无患！”
　　左少阳要的就是这句话，忙道：“对！先前我出去，就是去看米的情况，去了两家，米价都上涨了。涨到了四百一二了，而且还买不到，估计后面肯定会疯涨。所以我才这时候把二老叫起来，现在马上五更过了，宵禁就要结束了，宵禁一结束，我就去曲掌柜的米行敲门买米！上次姐夫说了，曲掌柜到处骗钱，已经被京城捕快抓走了，衙门正在把隋掌柜的米行变卖换钱。但是，知道官兵粮草被烧的消息的人，除了我们肯定还有别人，所以明天米价一定会立刻飙升，而且一旦消息传开，全城抢购，很快就会销售一空的！那时候，买不到米可就麻烦了！因此我们必须抢在头里买下。”
　　“嗯，”左贵急急点头道，“那我现在跟你去！”
　　“不！”左少阳摆手道，“我们必须隐姓埋名秘密购买，免得到时候大军入城，征收粮草，知道我们有粮食，全都征收充军粮，那就亏大了。所以我也不能露面，我已经找了个朋友帮忙，让他去帮忙买。没问题的，我们在家腾出地方来装备装粮食就行了。这一切必须在天亮之前完成！”
　　梁氏有些不放心，道：“忠儿，你那朋友妥当不？这可是一百两银子哟！”
　　“放心吧！绝对没问题。”左少阳心想，这件事目前没有他这种有功夫的人才能办到。至于他会不会吞没一百两银子，左少阳一点都不担心。萧芸飞只偷富人，不偷穷人，偷的钱也绝大部分捐给寺庙了，不会垂涎自己这一百两银子的，他真要垂涎，连隋掌柜家都能把金银细软席卷一空，更何况自己家呢，所以害怕也没用。
　　左贵道：“忠儿信得过的人，自然没错，再说了，这钱说好了忠儿支配，他决定交给别人办事，那也是他的主意，就这么办吧！——夫人，赶紧把钱拿给忠儿。”
　　梁氏忙进屋从床头拿来那匣子钱出来给左少阳。
　　左少阳捧着装银子的匣子，进了厨房，轻轻打开后门，见后巷没人，心中一凉，便在这时，从对面青砖墙上跳下一人，两步来到他面前，借着后巷没有融化的积雪的反光，认出了正是萧芸飞。只是改穿了一件青色夹袍。一副老先生的模样。低声道：“快说吧，什么事？”
　　左少阳把后门拉上，走开几步，把那一匣子白银递给萧芸飞：“这里面有一百两银子，麻烦你帮我去买米面，全部买了，只买糙米和黑面！可能要装两车左右，帮我借辆车拉到后巷来就行了。就这事。”
　　“这个简单！”萧芸飞接过匣子，也不打开清点，歪着头瞧着他笑了笑：“你这么信任我？就不怕我吞了这笔钱？”
　　左少阳笑道：“你要这些钱做什么？还不是捐给寺庙？你不会忍心拿我救命的钱去捐给寺庙的吧？呵呵”
　　“这话倒也有理。冲你对我这么信任，好，这事包在我身上！你在这等着就是！”
　　“好！——等等！”左少阳上前把盒子打开，从里面取了一小锭五两的银子，“这个留着买菜，不能光吃米，没菜啊。剩下的买米面就行了。”
　　萧芸飞点点头，扣好盒子，转身，单手飞出一根细索，身子轻飘飘上了高墙，消失在夜色里。
　　左少阳一颗心还是悬了起来，倒不是担心萧芸飞吞没银两，而是担心这件事到底会发展成什么样子，自己的估算是否正确，未来到底会怎样。
　　他把银子揣在怀里，回到屋里，老爹左贵和梁氏见他空手回来，都紧张地问道：“钱拿走了？”
　　“嗯。没问题的，放心。”
　　“那咱们赶紧准备地方装吧，一百两银子买米面，得装满大半间屋子呢！”
　　梁氏道：“这药铺人来人往的，会被人看见的。”
　　左少阳道：“粮食先全部放在二老你们的卧室，你们那比较大，厨房要经常用，而且地方小藏不住东西，等天亮了，我就去找人来，在炮制房里挖个地窖，然后把粮食藏在地窖里，这样就稳妥了。”
　　左贵同意之后，三人开始收拾卧室，腾出地方装粮食。
　　地方腾好了，便听见远处传来梆子声，五更已过，宵禁结束了！
　　现在还是卯时，冬日本来就天亮得晚，四周还是漆黑一片。左少阳把后门打开，站在门口，紧张地瞧着黑咕隆咚的巷子等着。左贵和梁氏本来也要过来等，被左少阳劝回大堂里坐着了，就担心萧芸飞不愿意别人看见。


第153章 地下藏粮
　　又过了好一会，终于，小巷远处传来马蹄声，这小巷很狭窄，勉强够一辆马车通行。片刻，隐约看见两辆马车前后连着，奋力扬蹄，喷着白雾鼻息，嘚嘚走了过来。
　　两辆马车来到后门停下。萧芸飞好象从地下冒出来似的，出现在左少阳面前，略显沙哑的声音压低了笑道：“买到了！只是一夜时间，米面都涨价了，糙米和黑面都是四百七十文一斗了，买了总共二百零二斗。放哪里？”
　　“好家伙，糙米都四百七十文一斗了？”
　　“可不是嘛，精米都涨到六百文一斗了。就这，米行门口还一大堆人抢购呢。”
　　左少阳又惊又喜又担忧，一夜之间粮价涨了一倍多，说明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隋掌柜等知情人肯定已经把叛军要进攻合州透漏给了自己的亲朋好友，这些人才赶去的抢购米面了。问道：“还顺利吧？”
　　“顺利什么啊，去的时候门口已经有好多人了，大概都是些不怕宵禁的人，都在大声叫嚷着敲门要买粮食，手里捧着的都是一箱箱的银钱。还有捕快维持秩序，我看他们都不排队，都堆在那乱挤，捕快也不管，他们拿的钱又多，生怕卖到我这里就没有了，就老实不客气地挤到前面去了……”
　　果然不出所料，左少阳呵呵笑道：“亏得是你，换做别人都挤不进去。”
　　“呵呵，那是。”萧芸飞有几分得意地捋着稀稀落落的山羊胡笑道，“宵禁一过，门这才开的，我第一个买的，装了车就拉来了。呵呵”
　　左少阳奇道：“这马车是哪来的？米行的吗？”
　　“米行才没这么大方给你借马呢，他们只给借拖车，还要交一两银子的抵押。我掏钱交的，借了个两架拖车，至于这马，嘿嘿”萧芸飞压低了声音笑道：“我路过前面客栈，从马厩里‘借’的。赶紧下货吧，完了我还要把马和车给人还回去，把我押金退回来呢。”
　　“好的，马上卸货！”左少阳上前扛起一袋，歪歪斜斜往里走。
　　“我的老天爷！瞧你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贵样！”萧芸飞看得苦笑摇头，“还是我来吧！”抓起一袋，扛在肩上，快步如飞进了屋子，来到大堂：“放在哪——哟，二老起来了？”
　　左少阳都没来得及阻止，萧芸飞就进来了，见他看见自己父母，并不惊慌，还出声招呼，这才回过神来，萧芸飞当飞贼的时候，是穿夜行衣戴面纱的，而平时就是这身青衣夹袍打扮，跟衙门海捕文告上的络腮大胡子一点不像，所以不用担心露了行踪。忙放下米袋，说道：“爹！娘！这位是我新认的大哥，姓萧。就是他帮我们买的米面。”
　　左贵忙拱手笑道：“原来是萧大哥，这可多谢了！”
　　萧芸飞微笑点头：“先把东西搬进来吧。等空了再聊，——东西放哪里？”
　　左少阳道：“先放我爹他们卧室，等天亮了我找人挖了地窖，就转移到地窖里去。”
　　萧芸飞摇头道：“现在离天亮差不多还有一个时辰，这么多粮食不能让人看见了，这样吧，我看你们药铺平素都是晨时正才开门，离现在还有差不多一个半时辰，我先把东西运进来，再帮你挖地窖好了。一个半时辰差不多够了。”
　　左少阳大喜，又有些不好意思：“萧老哥，那太麻烦你了。”
　　“少废话，赶紧准备工具吧，你和二老在上面帮我运土就行了。”
　　“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萧芸飞是飞贼，虽然经常都是高来高去，但也经常挖地道从地下进入，所以这挖掘工作也是行家。笑道：“一个小地窖而已，算不得什么。赶紧的！”
　　“好好！爹，娘，你们准备铲子铁锹和装土的筐，我帮萧老哥搬东西。”
　　左贵和梁氏忙答应了，这些铲子铁锹家里炮制药材的房间里都有，篾筐也有。很快就准备好了。
　　既然马上挖地窖，粮食就不用运到卧室了，直接放在大堂里，萧芸飞力气挺大，行走如飞，中间就没歇息过，很快便把两车所有粮食都搬进大堂里了。
　　接着，萧芸飞赶着马车走了。
　　左少阳和二老开始收拾炮制房。差不多收拾好的时候，萧芸飞从后门进来了，径直来到炮制房，捋着山羊胡须扫进了一眼，道：“准备把入口藏在什么地方？”
　　左贵和梁氏摇摇头，左少阳想起小时候看抗日战争地雷战的电视，地道口有藏在灶台里的。便道：“把出入口隐藏在灶台锅子地下吧，用的时候提起锅就行了。”
　　萧芸飞拇指一翘：“好主意！挖出来的土怎么办？”
　　左贵道：“后街小巷有口枯井，早已经没水了，不知道是谁在上面压了一块大石板，可能是为了防止小孩在旁边玩掉进去。如果能把那石板掀开，把土倒进去就好了，只是那石板太重了，掀不动。”
　　萧芸飞道：“领我去看看！”
　　左贵领头，四人来到后街小巷，走不多远就到了，一个屋角里，石板果然很重，萧芸飞虽然力气大，但还是费了全力，才把石板推开了一半。拿了个石头扔进去听了听响声，井很深，装地窖挖出的土足够了。萧芸飞道：“这挺好，就倒这吧。”
　　接下来，萧芸飞在灶台里挖，左少阳用背篓背土，左贵和梁氏用箩筐抬，三人负责运土到枯井处倒入。配合倒也默契，一个来时辰之后，天亮也亮了，地窖也挖好了，土也全部倒完了。因为这口井很深，底部很大，所以倒进去的土只埋了枯井下部的一小半，在井口就算仔细看，也难以发现里面新倒了土。
　　萧芸飞从地窖里钻出来，和左少阳一起来到枯井处，合力把枯井上的大石板推回原位。小巷里到此刻还没人走动，静悄悄的。
　　左少阳见他脸上黑乎乎的，只有牙齿雪白，感激地拱手笑道：“多谢萧大哥。”
　　“谢什么，赶紧回去把粮食装进地窖啊。这一次你要辛苦一点了，我在上面搬粮食扔下来给你，你在下面把粮食码整齐。”
　　“没问题。”
　　左少阳掏出那五两银子，对左贵和梁氏道：“爹！娘！现在天亮了，你们赶紧去瓦市买些大白菜回来。五两银子全部买了，千万别嫌贵！”
　　两位已经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忙答应了，拿了银子，梁氏道：“我已经在锅上烧上热水了，你们忙完了就洗个澡。”
　　“好！”左少阳答应了，萧芸飞却只是讪讪一笑。
　　二老急匆匆出门之后，左少阳钻进地窖，萧芸飞开始搬粮食往地窖送。没多久功夫，除了留下小半袋平时吃的之外，其余的粮食全部都运到了地窖里放好了。左少阳爬了出来。瞧了一眼萧芸飞，两人是一脸脏土，不禁都笑了。
　　左少阳道：“烧得有热水，你洗个澡吧？”
　　萧芸飞忙摆手道：“不用了，我得走了！”
　　左少阳笑道：“走什么走，你这一身脏兮兮的，难看死了。洗了再走，我帮你搓背！”
　　“不不！”萧芸飞更是有些慌乱，生怕左少阳拉他似的，拔脚往后门就走，“满大街都是脏兮兮的流浪汉，大不了当我是乞丐好了。回见！”
　　左少阳追了出来：“你要怕羞，你自己个洗就是了，别走啊！”
　　萧芸飞已经出了后门，回身一笑：“我走了！——先前咱们说的那东西，我拿到了就给你送来！”
　　“好的！”
　　萧芸飞快步如飞，很快便消失在了小巷的尽头。
　　左少阳望着他背影，叹了口气，关上门回到堂屋。拿过笤帚，把地上散落的脏土都扫干净了。本想洗澡，又怕爹娘买好东西回来没人开门。便坐着等。
　　等了一会，门口终于响起拍门声，急忙跑过去开门，果然是二老回来了，一人手里只提了半袋东西。
　　左少阳道：“买到了吗？”
　　梁氏叹了口气道：“唉，买着了，哎呀，以前根本没人买的大白菜，全都在抢着买，大白菜原先是二十文钱一斤，现在涨到了八十文！五两银子就买了这二十来颗大白菜。”
　　左少阳苦笑接过两个袋子：“行了，能买到就不错了。”
　　“可不是嘛！”梁氏苦着脸道，“去的时候，瓦市的蔬菜全都卖光了，肉也没了。我和你爹还是堵在瓦市门口，这才抢到了这些。”
　　左少阳把大白菜都放进了地窖里，爬出来把地道口用砖封上，把锅放好，白菜在低温的地窖里能保存好几个月的。
　　左贵和梁氏站在炮制房里望着他发呆。见他钻出来，左贵道：“那位萧兄弟呢？”
　　“走了。”
　　“你怎么就让他走了呢？留下来吃个饭，好好感谢一下人家啊。”
　　左少阳两手一摊：“我有什么办法，腿长在他身上，他又身有武功，我哪里留得住。”
　　左贵捋着胡须感慨道：“你从哪里认识的这样好的一个好大哥啊？真是仗义，帮着买粮，还帮着挖地窖，连口水都没喝，一个澡也没洗，好人啊！”
　　梁氏也一脸的感激，连声说是，仿佛那萧芸飞还在屋里一般。
　　左少阳笑道：“是，他为人挺仗义的，我就说了嘛，不用担心的。”


第154章 未雨绸缪
　　左贵老爹望着炮制房的厨灶，很是感慨。
　　前一日，家里还吃夹野菜的黑面馍馍，这会儿，屋里的地下，已经储存了价值十万文钱总共二百零二斗的粮食和二十颗大白菜。
　　唐初一斗米是现在的十一点八十市斤，二百零二斗就是两千三百八十三斤。如果只是家里三口人吃，三人一个月按七十市斤算，可以吃将近三年。不过，还有姐姐一家人不可能不照应，姐姐一家夫妻两、大豆、豆花两个孩子，还有没出嫁的小姑，公婆，总共七口人。加起来就是十口人，因为其中有老人和孩子，吃的相对少一些，一个人按二十斤算，一个月就是二百斤，那也够吃差不多一年的。
　　一年的时间来等待唐军平叛，已经战乱后的恢复，应该已经够了。这叫做手中有粮，心中不慌，脚下就是够全家十口人一年吃的粮食，左贵三人心里都踏实了。
　　不过，左少阳之所以把所有的钱全部拿来买粮食，而且买了够吃一年以上的粮食，并不是纯粹为了防范饥荒。他学过中国历史，知道唐太宗李世民是个很伟大的皇帝，他治理的贞观年间，被后世称为贞观之治，百姓生活安康，可谓家不闭户，路不拾遗，粮食极大丰富，都烂在粮仓里吃不完。当然，那是贞观中后期了，现在只是贞观二年，刚开始，虽然艰苦，但好日子会很快到来的。而且唐太宗是个能征善战的皇帝，现在因为集中力量对付突厥，一时还腾不出手来对付这股叛军，所以，危机只是暂时的，相信用不着多久，李世民就能平息这场叛乱，日子就会好起来。
　　根据姐夫以前介绍的平息叛乱的时间，都在一两个月左右，所以，他估计最多三个月就能平息这场叛乱。再加一个月赈灾粮和其他渠道粮食进来，缓解饥荒，总共四个月时间，要留足够全家十口人四个月的口粮，剩下的粮食，算了之后，有一百三十五斗（大概一千五百斤），这些粮食，左少阳要利用这次战乱饥荒的机遇，拿来实现脱贫致富奔小康的基本生活目标！
　　梁氏对左贵道：“老爷，家里的桑白皮差不多要吃光了，怎么办啊？”
　　左贵捋着胡须沉吟着。
　　左少阳道：“没有了就不吃了，咱们以后都不要在米面里面加野菜了，吃得肚子难受死了。咱们家现在这么多粮食，足够吃一年的，请二老放心，这一年时间里，我一定赚更多的钱，买更多的粮食，而且以后要买白米白面，鸡鸭鱼肉，再不用吃夹野菜的黑面馍馍了！”
　　这若是一天前左少阳说这话，左贵便会呵斥他异想天开不切实际，可是昨日一个方子就卖了一百两银子，外加恒昌药行每个月一成的分红，不说别的，光是这就足够他们一家人过上小康日子，所以，这时候左贵对左少阳从那老铃医哪里学会的医术不仅仅是刮目相看，更是有一种崇敬了。此刻听了儿子左少阳这番豪言壮语，不禁面露微笑，频频点头：“嗯，忠儿说得没错，咱们苦了半辈子，现在忠儿有出息了，咱们也应该到了享福的时候了！以后米面里就不要加野菜了。”
　　梁氏毕竟小心谨慎惯了，眼下敌军马上要来了，虽然地下已经埋了二百多斗两千多斤的粮食，还是觉得粮食更多一些才好，不敢就这么大吃大嚼的，可是，老爷都这么说了，她是从来不敢反对老爷的话的，暗自叹了口气，只得答应了。可心里还是悬吊吊的。
　　既然母亲烧了热水，左少阳自然是要洗澡的了。
　　洗完澡，把头发揉干绾好。葛麻布夹袄就这一身，没得换的，梁氏帮着他擦掉上面的泥土，外面罩上一件单袍也就行了。
　　左少阳整理好之后，今天说好要去恒昌药行教他们配方的，不该此刻还早，到不着急着去，他还有一些事情要做。
　　左少阳开始忙碌着配药。把硫磺、水银、硼砂、冰片、炉甘石放在砂锅里盖上瓷碗，用泥土将碗与锅交接处封闭，然后在灶上加热，先用武火加热一顿饭工夫，又用文火煨。
　　接着，又另外取了大黄、三棱、莪术、红花、当归，与少量香油一起浸泡。
　　左贵很有些奇怪，问道：“你在配什么药？”
　　“烧伤粉和烧伤膏。”
　　“哦？配这些做什么？”
　　“一旦开战，肯定会出现很多金创伤和烧烫伤，金创药以前我已经配了，现在配烧伤膏，这叫有备无患。”
　　左贵捋着胡须微微点头：“嗯，未雨绸缪倒是不错，这方子也是那老铃医教你的？”
　　“是的，很灵验的。我配的烧伤膏粉分两种，第一种硫磺烧伤膏是油性的，渗透性很强，容易被人体组织吸收，能在受损处形成一种油脂保护膜，可以减少渗出和保护伤口，对于中度和轻度烧烫伤很有效果的。第二种大黄烧伤膏，主要是帮助上皮生长创面愈合的，两种膏药配合使用，可以加速坏死组织的液化分离，阻止正常组织的进行性坏死，帮助创面愈合。而且，这种膏药还有一个很大的好处，就是很大程度上能减轻疼痛。”
　　“嗯，药配好了吗？”
　　“还没呢，第一种药要文火继续煨一个时辰，然后还要配伍麝香，再调合少量香油，装进瓶子里就行了，第二种麻烦一些，要浸泡几天之后，再放在铁锅里煎熬，然后放升药去火毒，倒进容器里防冷，再涂在透气吸水性好的膏药纱布上。低温干燥了之后就行了。”
　　左少阳说的这一通，夹杂了不少现代医学词汇，左贵自然听不懂，但想着那老铃医是个世外高人，所教的东西自然异于常人，碍着脸面，又不好意思细问，只是捋着胡须微笑点头。
　　止血绷带和金创外伤用的中医消毒液和冲洗液，左少阳以前就配得有，治疗金创外伤的常用器械药铺虽然有，但是不全，左少阳整理出来之后，把欠缺的都写了个单子写了下来，准备上街定制。
　　医用纱布、防水布这些东西唐初自然没有，他准备上街找找看能否找到替代品。另外，还需要准备一口高压锅，用来高温消毒的。高压锅的密封圈唐初没有橡胶圈，他准备用鹿皮涂上清油试试看。
　　另外，他还准备制作石膏绷带。这是用于骨折的外固定用的。唐初用于骨折固定的主要是竹夹板，还没有使用石膏。
　　相对竹夹板固定，石膏有它自己的优势。能根据肢体的形状塑形，易于达到三点固定的治疗要求，特别适合小夹板难于固定的某些部位的骨折，如脊柱骨折，以及开放性骨折清创缝合术后，创口尚未愈合，软组织不宜受压，不适合小夹板固定者，以及化脓性骨髓炎的治疗等等。
　　石膏固定确实，护理方便，特别适合战乱条件下使用。当然也有缺点，比如较沉重、透气性差，弄不好可能导致关节僵硬。
　　制作石膏绷带的石膏他们药铺有，绷带纱布在绸缎店可以定做。
　　左少阳把烧伤膏药前期工作完成之后，请老爹左贵一个时辰后把文火煨着的药拿下来就行了，然后准备去恒昌药行教他们炮制药材，左少阳出门的时候，跟老爹左贵要钱去定制器械、高压锅和纱布等物品用。
　　上次还债剩余的钱，加上这些天给人治病收的诊金和药资总共有几百文。听左少阳说要钱去定购金创手术器械等医用物品，左贵也不多问，让梁氏拿了两百文给他。
　　左少阳见天色还早，决定顺道先去米行和州衙门看看情况。
　　他推开药铺门，才发现外面已经稀稀落落飘起了雪花，低头看地上，石阶上竟然还有点点砸碎的水滴，伸手去接，才知道，飘落的雪花里，还有雨滴。
　　雨夹雪！这样的天气更让人郁闷。看来只能打伞了。
　　梁氏拿来一把红漆油纸伞，左少阳接过，撑开，举在头顶，看见伞下的自己变得红灿灿的，拿着竹竿的伞把转了转，整个伞的骨架都是竹条的，比现代的布伞要重得多。
　　撑着伞出了门，听着伞上淅淅的雪加小雨滴落的声音，漫步在石板路的小街上，若不是周围匆匆跑过的手里攥着空空的米袋的行人那一张张焦急的脸，还真是十分的诗情画意的。可左少阳此刻的心情，却怎么都诗意不起来。
　　曲掌柜的米行在城里有好几家，最大的一家离贵芝堂也就几条街的路。
　　还没走近，远远来了一大队捕快，为首的一个缁衣捕头，手里拿着一个纸卷，一路行来，虎视眈眈盯着路上每一个行人。一旦看见大胡子，便抓住了，展开纸卷对比，觉得跟画像差不多的，立刻手一挥，后面冲上来几个捕快，抖铁链便将这人锁住，也不管如何喊冤，拖了就走。
　　左少阳急忙避在路边。那捕头走近了，看见左少阳，竟然咧嘴一笑，招呼道：“小郎中，这么早做什么去啊？”
　　看样子这捕头认识自己附身的这个小郎中，想必是姐夫他们县衙门的，忙笑道：“去恒昌药行有点事，您忙啥呢？”


第155章 满城皆是买粮人
　　那捕头笑道：“还能忙啥，抓人呗！——昨夜隋掌柜家被盗，值钱的金银细软都被偷了！把个隋掌柜一家人哭得死去活来的。真是可怜，老母亲刚刚被人毒死，家里又被盗贼洗劫一空，能不伤心吗？”
　　左少阳心里暗自好笑，表面上却十分惊讶与不忍：“天老爷！这盗贼也太那个什么了吧……？”
　　“可不是嘛，肯定是那号称‘飞鼠’的大胡子飞贼干的，州府衙门欧阳刺史已经下令，四门张贴海捕文告，搜捕飞鼠！”
　　左少阳见他们刚才拿着大胡子画像搜捕萧芸飞，不禁好笑，纵然萧芸飞站在他们面前，他们也不知道这人便是偷走了隋家一大包值钱金银细软的江洋大盗。
　　打过招呼，捕头带着人继续往前巡查。
　　左少阳打着油纸伞，往曲家米行走去。没到近前，就听见人声鼎沸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转过街口，便看见曲家米行所在的那条街上人头攒动，嚷嚷声响成一片，到处都是提着米袋攥着钱袋一脸焦急的人。
　　左少阳打着伞站在街边铺面的石阶上，踮脚往里一看，曲家米行已经关门了，大门上面，高高挂着一块大牌子，写着：“米已售完”几个大字。门口站着几个捕快，手按腰刀，无奈地望着这些百姓。
　　雨夹雪虽然不大，但是淋久了，还是全身会浇湿的。场中的人很多人的肩膀、头发都已经湿漉漉的，在寒风中簌簌发抖，却没人在意这个，只是用绝望的眼睛眼巴巴望着米行的门，不是嚷嚷着要买米，虽然知道这是空话，却还是忍不住要嚷嚷，宣泄心中的绝望。
　　左少阳心中沉甸甸的，问旁边一个中年男子：“大哥，没米卖了吗？”
　　“没了……！”这中年男子悲声道，“天没亮我就起来了，巴巴地往这边来，那时候还有米卖，只是人太多了，根本挤不进去，当时牌子上写的，糙米、黑面都是每斗七百文！”
　　“啥？七百文？怎么这么高啊？”
　　“高？没一个时辰就换了五次，米价翻了倍的往上涨！可是现在，不少人出价一万，还有一万一二的，都买不到米了！”
　　“啊？是被买光了吗？”
　　“被抢光了！”那中年男子悲声道，“大伙正挤着买米，粮价太高，大家都没多少钱买，但也多少能买一些吧。没成想来了一队骑兵官兵，还有衙门捕快，当场封了米行，称所有的米朝廷官兵全部收购了，一粒米也不许再往外卖！接着就来了很多官兵，手持刀枪，赶着马车把粮食都拉走了。”
　　左少阳心想，果然不是所料，官兵的粮草被叛军全部烧毁，数万大军没得吃的，只能向地方征收粮食，而合州本来就严重缺粮，米价高居不下，这样一来，进驻的数万军队等于是与合州地方数万百姓争夺口粮，现在把米行所有粮食全部征收，那没有买到米以及家中存粮不多的百姓，往后的日子吃什么？
　　左少阳急道：“不是还有别的米行吗？”
　　“去了，我几个兄弟一起来的，见挤不进去，就几个分头跑，全城都去了，去的时候米行前面还人挤人的抢着买米，很快也来了大队的骑兵官兵，还有衙门捕快，把全城的米行都封了，声称官兵已经买下米行出售的全部粮食。然后，来了很多官兵，手持刀剑，赶着马车，一车车把粮食都拉走了！米行掌柜的坐在地上哭，说亏大发了。”
　　“怎么亏大发了？官兵不给钱吗？”
　　“听说给了，一斗米只给两百文！”
　　“老天爷！涨价之前都是三百六十文一斗米了，他们只给两百文，这不等于是抢吗？”
　　“可不是嘛，全城所有的米行剩下的米除了早上一两个时辰内买到米的人之外，剩下的全部被官兵买走了。”
　　“估计官兵买走的米面有多少？”
　　“这可说不准，不过也不算多，本来米行的米就不多。最多米的曲掌柜的米行，听说打开了仓库差不多都是空的。没多少米。”
　　“瓦市呢？瓦市也有卖米的呀！”
　　那中年男子哽咽道：“瓦市就根本没人来卖米了！不仅是米，包括猪肉、牛肉，白菜，凡是能吃的，通通都卖光了。老天爷，没吃的，这一家老小可怎么活哟……”
　　左少阳黯然走开，心想幸亏官兵动作比较慢，拖延了一晚，自己从苗佩兰和萧芸飞的提供的情况准确判断了当前形势，作出了紧急购粮的英明抉择，又有萧芸飞帮忙。这才买到了足够的粮食。常言道“手中有粮，心里不慌。”的确如此，要不是这样，只怕现在自己跟这些人一样，心急如焚了。
　　左少阳撑着伞接着往前走，沿途看见的都是神色慌张，跑来奔去的提着空空的米袋的人，有的打着伞，有的却木然地在雨夹雪中走着，似乎知道往前走，依旧没有希望。
　　经过两家米行，也都是高挂“无米”的牌子，门口挤满了焦急等待的人。
　　左少阳来到州府衙门，衙门口是个广场，还没进广场，便被手持长矛身穿铠甲的兵卒挡住了，不准进入，站在高处踮脚一看，州府衙门大门紧闭，四周一队队都是全副武装的甲兵，重甲铁骑来往奔驰巡逻。
　　衙门广场的告示照壁上，赫然贴着缉拿江洋大盗“飞鼠”的海捕文告。左少阳凑近了看，还是上次在衙门口看见的那张络腮大胡子画像，不禁好笑。
　　想想现在面临的局势，左少阳又笑不出来了。
　　他来到恒昌药行，这里倒是很平静，伙计个各自忙各自的，见他来了，忙替他接过手中红漆油纸伞，招呼他在客厅就座，奉上香茶。同时通报进去。很快，祝药柜的儿子祝掌柜迎了出来：“小郎中来了？”
　　“是啊，令尊大人呢？去茶肆了吗？”
　　“嗯，家父每天都要去茶肆的。”
　　“一路上我见到满城都乱成一团了，都在抢购粮食，令尊他老人家还有心思喝茶。当真是闲云野鹤，很是超然啊。想必家里粮食已经准备充裕了吧？”
　　祝掌柜笑得有点勉强：“我们药行的粮食一直都是有储备的，不过，药行的人太多了，只怕不够吃多久的……，唉！”
　　“这样啊，——咱们开始说炮制药材的事吧。”
　　“好的。”祝药柜把左少阳引到炮制房。让所有的炮制师父伙计都出去了，关上门，左少阳开始教他如何炮制这几种药材，先大体说了一遍，提点了其中的要领，等他都记住了，然后让他自己动手炮制，自己在一旁指点。
　　由于乌头、附片和天南星都要长时间的浸泡，然后才能炒制，所以学了浸泡要领，把后面的程序教了，等浸泡时间到了之后，再来当面指点。
　　离开恒昌药行时，雨夹雪依旧稀稀落落的飘着，地上是泥泞的，匆匆的行人踩乱了白雪，和着雨水，变成了丑陋的冰冷的泥浆。
　　左少阳出来之前，小心地沿着街边稍微干燥的地方往瓦市去。
　　来到瓦市，里面的人客明显比平时少得多，很多商铺都关门了。不过，铁匠铺还有好几家开着的。左少阳过去，说了自己想定做的外科手术器械和消毒高压锅，找来纸笔画了，这些铁匠倒是都能做，左少阳选了一家价格适合，看成品手艺也不差的铁匠铺定做了。付了价金，让他们做好之后送到贵芝堂来。
　　接着，左少阳又来到绸缎铺，这里有各种绸缎布料，还有皮货。左少阳找了几种透气性和吸水性都很好的不同厚薄的布料做医用纱布。又定制了几个与先前定制的高压锅尺寸适当的鹿皮密封圈。
　　唐初除了食物很昂贵之外，其余的东西都很便宜，定做这些东西，梁氏给的两百文钱也没全部花完。
　　办完事，左少阳往贵芝堂走。街道上，已经有一队队兵士开始巡逻，一问之下，知道唐军已经有一部分进入了城里参加防守了。这样一来，城里更是人心惶惶。
　　经过清香茶肆的小巷口，左少阳站住了，转头瞧去，他知道祝药柜他们是坐在后院河边，此刻茶肆前堂里空荡荡的，一个茶客都没有，只有桑母坐在那，两眼无神望着街上。
　　一见到左少阳，桑母仿佛恶汉看见了馍馍，一激灵站了起来，迎了上来：“小郎中！你来喝茶啊？”
　　左少阳苦笑摇头：“小妹呢？”
　　“小妹和她爹，她兄嫂都出去买米去了，听说要打仗了全城的米都被抢光了。对了小郎中，你们家买到米了吗？”
　　左少阳自然不会告诉他实话，轻轻摇摇头。
　　桑母老脸露出庆幸的神情，叹了口气：“唉，真要买不到米，以后日子可怎么过啊。”
　　“朝廷不会不管的，应该很快会运送米面来的。”
　　桑母摇摇头，压低了声音道：“你没听说吗，叛军把官兵的粮草都烧了，双槐县和太和县两边的路都堵死了，哪里还有粮食运得进来哟！唉，等着饿死吧！——对了，那七十两聘礼预备好了吗？赶紧得把小妹娶过去，万一真要打起仗来了，小妹有你们照料，我们就放心了，我们可顾不上这么多的！”


第156章 因粮中风
　　左少阳冷冷道：“我没钱。”
　　“没钱，米面也行啊，我按你六百文一斗折算！”桑母扳着手指开始算七十两应该折算成多少斗粮食。
　　左少阳懒得理她，撑着伞继续往前走，走出两步，实在忍不住，回头奚落道：“现在米价是一斗两千文了！你六百文能买什么？”
　　“两千文？你别开玩笑了，我给你加到八百文，怎么样？一千文也行啊，你有米啊？”
　　“没有，——就算有，我也不会拿来交换媳妇的！”左少阳终于忍不住，冷冷说了一句。扭头往前走去。
　　桑母似乎并没有听出他话里讥讽的味道，扭着肥臀追着嚷嚷道：“你家现在有多少米？都先抵给我吧，把小妹娶了去，以后有了再贴上嘛！不过至少得先付一半哟！一斗一千文，十斗就是一万文，七万文可以买七十斗，一半就是三十五斗，哎！三十五斗有没有啊？三十三斗也行啊，哎，你别走啊……！”
　　左少阳没有理睬，撑着伞快步过了街口，回到贵芝堂。
　　走到门口，他发现药铺三扇大门只开了一扇，平时候诊的长板凳上有两个病患坐着候诊。
　　左少阳很是惊奇，全城都乱哄哄的了，居然还有人来药铺看病，左少阳惊讶的不是这时候还有人来看病，因为生病是不管你什么时候的，要生病了，再紧要的关头也会生病，他惊讶的是，这时候还有人到自己家药铺来看病，这说明自己家药铺已经有些名气了。
　　左少阳站在门前石阶上，收了手中的红漆油纸伞，转身跨步进了大堂。长条几案后面，没有老爹左贵的身影，昏暗的大堂另一侧的小床边，倒是围着一圈人，还有低低的哭泣声。
　　母亲梁氏神色紧张地站在炮制房的门口，炮制房门紧闭着，还挂了锁，见左少阳进来，忙过来从他手里接过红漆油纸伞，抖掉了伞上的雨水，低声道：“你爹正在给病人瞧病，一上午来了好几个病人了，你爹正着急呢，说你咋还不回来。快过去瞧瞧吧。”
　　他们俩的说话声，已经让人群里的左贵老爹听见了，他此刻正坐在小床边的圆凳上，便站起身叫道：“忠儿，你过来瞧瞧。”
　　“是！”左少阳走过去，人群急忙分开一条道给他。
　　走到近处，左少阳陡然感觉到人群中有两股气势汹汹的目光直射过来，抬头一瞧，不仅笑了，却是隔壁高墙老宅告老还乡的那位姓瞿的穷京官的外孙女白芷寒！这位超级大美人上次被自己叫她“大板牙”气得够呛，难怪用如此仇恨的目光盯着自己。懒得理她，装着没看见。
　　他低头瞧去，小床上躺着一个老者，头发花白了，正是那瞿老太爷，此刻口眼向右㖞，牙关紧咬，长袍的两跨间湿漉漉一大摊，显然已经尿失禁了。
　　小床的边上，坐着瞿老太太，她身后站着瞿夫人和乳母龙婶。
　　侧脸瞧去，在小床头上，还停着一块门板，上面躺着个中年妇人，口角流涎，不停抽搐。在床脚处的那张吱呀叫的交椅上，歪着个老妇，也是口角流涎，低声哼哼着。
　　同时有三个病患，自然要分轻重缓急了，那老妇还能自己歪坐着，门板上的妇人病情要重一些，有屎尿味传来，说明已经大小便失禁，好在年纪比较轻，但是床上的瞿老太爷，没有呻吟声，呼吸也很弱，而且也已经小便失禁了，这是病情危重的特征性表现，特别是他年事已高，更加危险，所以应当先救治。
　　不过，有了前车之鉴，加上这白姑娘性格孤僻冷傲，左少阳也不想招惹，拱手道：“家父让我瞧病，如果白姑娘不愿意，我就不瞧了。”
　　白芷寒转头问左贵道：“左郎中，你自己不能给我外祖父瞧病吗？”
　　左贵眉头微蹙：“白姑娘，先前老朽就已经说过，中风这种病，小儿比老朽更擅长。上次那老妇的中风，就是小儿用方治好的，你们偏不听，耽误了一天，瞿老太爷病情进一步加重，这才送来，既然送来了，老朽还是要让小儿诊病下方。刚才一直迟迟没有下方，目的就是等小儿回来。——如果不信任小儿的医术，就另请高明吧。”
　　左贵这话说得那白芷寒俏脸更阴冷，瞧了左少阳一眼，道：“左郎中，如果是因为诊金的缘故，不用担心，听说你们治疗中风，用药很便宜的，我家中还有一些家具、衣物可以典当，所以诊金药费应该不成问题，不会少你们一文钱。”
　　“姑娘你误会了。”左贵道，“刚才老朽说的是实话，不仅是你外祖父这病，包括这两位中风的，老朽都交由小儿医治。还是那句话，相信小儿的医术，就留下医治，不相信，就另请高明。”
　　另外两个病患家属急了，低声议论着，一个中年拱手道：“老郎中，我们也是看了街边李大娘贴的告示，说你们能治中风，诊金药费也很便宜，所以来找您治疗。还是请您给我夫人医治吧，虽然令郎医术高明，但到底是你的徒弟，还得你出手医治才好。”
　　另一个男子也道：“是啊，我们也是慕名而来，之前去了惠民堂，要价一付药四千文，我们付不起，知道您这擅长治疗中风，价钱也便宜，就来了，对了，我们还专门去找了李大娘问了，他说左郎中您心眼好，医术非常高明，所以，还是麻烦您给我娘治治吧。”
　　瞿夫人也陪笑道：“是啊左郎中，名师才能出高徒，小郎中纵然治疗中风的医术高明，也盖不过你这师父去啊，我家老太爷这病很危重，还是你出手来得妥当。”
　　左贵摇头道：“实不相瞒，这治疗中风的本事，我儿不是从我这学的，而是另有名师。所以治疗中风的医术，老朽不如他。”
　　一听这话，三个病患的家属们全都惊呆了。
　　那两个妇人的病患家属又低声议论起来，终于，歪坐在交椅上的老妇旁边的那年轻男子拱手道：“既然如此，就请小郎中替家母医治吧！”
　　左少阳没看白芷寒，问瞿老太太道：“瞿老太爷这病情在三人中最危重，按理应该先给他医治，——你们当真不愿让我医治吗？”
　　瞿老太太早已经泪流满面，一脸绝望，嘴唇哆嗦着，转头瞧着白芷寒：“芷儿……？”
　　左少阳冷声道：“瞿老太爷是你丈夫，你才有决定权！”
　　瞿老太太最是个没主意的，遇到这种重大突发事情，早已经慌了神，越发没了主意。还是泪汪汪瞧着白芷寒。而白芷寒却只是银牙轻咬，瞧着左少阳一言不发。
　　左少阳道：“中风必须尽早用药，越早用药，治愈的机会就越大。耽误不得，既然你们不信任我的医术，我也无能为力，我只能先给这位大婶治病，等你想好再说吧。”
　　说罢，左少阳端着圆凳来到那坐在交椅上的老妇面前，问道：“老人家怎么发病的？”
　　那男人带着哭腔道：“我娘昨天还好好的，就是今天一大早，听说全城的米行的米面全部都被抢购一空了，一粒米也没得卖的，着急之下，便成这样了。”
　　床头门板上躺着的妇人身边的中年男子也哭丧着脸道：“我娘子也是这样，早起就听说没米了，拿着米袋就跑，满城都跑光了，一粒米也买不到。脸色苍白回到家，在门口就跌倒了，眼也翻白了，嘴也歪了，叫也叫不应了。唉！没粮，这日子怎么过哟……”
　　交椅旁边的年轻男子道：“我家还好一点，反正我舅舅家还有些存粮，还能勉强过些时日的。”
　　中年男子两眼放光，哆嗦着道：“能不能卖我一点？我家的粮食最多够两三天的了。我给你四贯一斗！行不行？”
　　男子摇头道：“别说四贯了，现在都有人出到六七贯一斗，也没人卖粮食。都知道这是救命的粮，再说粮食我舅舅那才有，我家跟你们差不多，也只有几天的米了，唉……”
　　梁氏听得难过，站在左贵身后掉眼泪。左贵捋着胡须，瞧了左少阳一眼，心中暗自庆幸儿子的先见之明，否则，只怕现在自己一家人也是一样的急火攻心了。
　　左少阳则是在凝神观察病情，见这老妇面色微红，口角流涎，哆嗦着的嘴唇有些怪异地微张着，左少阳道：“老人家，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老妇过了半晌，才微微点头，嘴里嘟哝着听不清的话。左少阳把头凑过去细听，才听见说的是：“米……，买米……！”
　　左少阳拿起老妇的手诊脉，片刻，又道：“老人家，你能把舌头伸出来让我看看吗？”
　　老妇慢慢把舌头伸了出来，但是只有舌尖探出口外，便停着不动了，左少阳又大声让她把舌头都伸出来，老妇似乎在努力，却还是只有舌尖露在外面，不停颤动。只瞧见舌质红润而滑。左少阳又道：“你把两只手和两只脚都伸出来看看，——伸手！对，还有脚！——两只手！两脚！都伸出来。两只啊。”
　　这老妇右手右脚还能伸出回缩，但左手左脚却无力动弹。
　　左少阳对老爹左贵道；“这位老人家是心肝阴亏，肝亢生风，挟痰阻窍。”
　　“哦？”左贵捋着胡须道，“何以见得啊？”


第157章 没辙才上门
　　左少阳斜眼看见那白芷寒神情凝重仔细听着，知道她在借机观察自己的本事，也没理她，道：“病患舌质红净而滑，说明阴亏挟痰，脉象浮而滑数，证明是阴亏阳亢挟痰生风之证。特别是左手寸脉，反应最为明显，左手寸脉主心，说明发病的主要部位在心脏。”
　　左贵听得连连点头，左少阳又瞧了一眼那白芷寒，见她目光冷俊正瞧着自己，只是那冷俊的味道缓和了许多，见自己瞧她，便把目光调开了。
　　左少阳接着说道：“心藏神，主语，其华在表。病患之所以喃喃自语，面色微红。就是因为心阳热上冲，神不能藏的缘故；阳热上亢最容易挟痰动风，舌头不能自主伸缩，就是风痰阻窍的结果；风痰蒙蔽心窍，所以病患会神志不清，心和肝是子母关系，心有病就会累及肝脏，所以会出现肝阴亏损阳亢生风之象。肝主筋，其用在左，由于肝脏阴血不足，筋脉得不到濡养，所以左手足便不能自主伸缩，口唇筋肌也会松弛，口角才会流涎。由此种种，所以推断为心肝阴亏，阳亢生风，挟痰阻窍之证。”
　　说到这里，那白芷寒俏脸上的冷俊已经换成了惊讶。
　　左贵频频点头道：“言之成理，如何用方呢？”
　　“养心柔肝通络，潜阳安神熄风，豁痰开窍涤热。”
　　“嗯，那你下方用药吧。”
　　这老妇的家人本来是不怎么相信左少阳的医术的，刚才之所以答应让左少阳医治，主要是左贵说了让左少阳医治，没办法的办法，只好同意让左少阳治，想着反正有左贵在一旁做后盾，刚才听了左少阳一番分析，虽然他们不懂医，听不懂左少阳分析得是否正确，但眼见老狼中左贵频频点头，微笑赞赏，甚至没有作什么纠正，就让左少阳下方开药，这颗悬着的心也就放下来了。
　　左少阳答应了，对那中年男子道：“我先给你开四剂药，也就是四天的药，四剂吃完，你再送病人来复诊。”
　　那男子忙答应了，连声感谢。
　　左少阳出了人群，来到长条几案后，提笔写方。
　　写好之后，左贵伸手拿了过来：“你去接着看病，我来抓药。”
　　一屋子病患家属都吃了一惊，老郎中中药，小郎中看病，这整个倒了个个了，特别是那白芷寒，一双丹凤眼更满是诧异。
　　左少阳忙答应了，回到人群里。门板旁那年轻男子忙拱手道：“小郎中，麻烦你给我娘先看看吧，我娘难受的很。”
　　左少阳示意那人稍等，问瞿老太太道：“老夫人，您想好了吗？”
　　瞿老太太搓着手，不知所措转头望向白芷寒。
　　白芷寒银牙轻咬，欲言又止。左少阳还是没看她，轻轻摇摇头，走到门板边，蹲下，仔细查看躺着的妇人，诊脉望舌之后，回头对左贵道：“爹，这个病患还是你来诊治吧，跟李大娘的病差不多。”
　　左贵正在低头琢磨左少阳开的那方子，听了这话，愣了一下，忙走了过来，也在旁边蹲下。只见这夫人频频抽搐，惊惕不安，口角流涎，身下有屎尿味飘出，显然已经大小便失禁，伸手抓住手腕诊脉，发现手很烫，又探手摸了摸额头，也是着手处飞烫。诊脉见脉弦滑，望舌舌质红，舌苔薄黄。
　　上次李大娘的病好之后，左贵曾经跟左少阳探讨过这个病案，左少阳仔细分析了李大娘的病因病机，以及羚角钩藤汤和紫雪丹的配伍用意，所以左贵对这类热盛动风证已经比较了解。当下沉吟片刻，道：“病患身热抽搐，惊惕不安，应当是肝郁化火，火风上旋，灼津成痰，心神不宁，用羚角钩藤汤清肝熄风，化痰宁神？”
　　左少阳微笑点头：“嗯，爹说的一点没错，病患是肝阳浮越，内风扰动，痰浊上泛，用羚角钩藤汤平肝熄风，清热化痰正好，不过，病患抽搐惊惕得很厉害，可以随证酌加一些药增加息风止痉作用，加什么药好呢？”
　　左贵捋着胡须沉吟片刻，道：“僵蚕、蜈蚣、地龙？”
　　“嗯，这几味药都是息风止痉的要药。另外，病患肝阳浮越，肝郁化火，最好再加石决明平抑肝阳，酌加天竺黄清化热痰。”
　　“好！我去开方抓药，你接着瞧病。”左贵起身往长条几案去了。
　　左少阳站起身，还是没理那白芷寒，对瞿老太太道：“老夫人，您想好了吗？是否让我替瞿老太爷诊病？如果还是不信任我的医术，那就另请高明吧，免得耽误了瞿老太爷的病。”
　　瞿老太太还是半点主意都没有，嘴唇哆嗦着望向白芷寒。
　　白芷寒银牙暗咬，冷声道：“好，让你治，要是出什么问题，我会找你理论的！”
　　左少阳仿若未闻，当她真空一般，只是望着瞿老太太：“老夫人，想好了吗？”
　　“我在跟你说话呢！”白芷寒怒道。
　　左少阳依旧瞧着瞿老太太道：“老夫人，瞿老太爷是您的丈夫，是否让我医治，我只听你一句话，别人嚷嚷我只当是犬吠。”
　　“你！”白芷寒气得娇躯发抖，指着左少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瞿老太太忙抹了一把泪：“既然芷儿说了让小郎中医治，那就治吧……”
　　“这是老夫人您的意思，对吗？”
　　“我……，我……”瞿老太太含着泪望向白芷寒。
　　眼见这小郎中当自己透明一般，还骂自己是犬吠，白芷寒有心大闹，但现在有求于人，哪里敢说半句狠话，无奈之下，只能转头对瞿老太太柔声道：“外祖母，那就让他治吧。”
　　瞿老太太这才点点头，对左少阳道：“小郎中，老身拜托您救救我家老太爷吧。”
　　左少阳依旧表情淡漠拱拱手：“有句话得说在前头，老夫人，没有哪个医者敢说能包治百病，我也一样，更何况，瞿老太爷这病耽误了时间，加之年事已高，已经属于危症。如果我没治好瞿老太爷的病，还请多多担待，如果要求我必须治好，那我只能说抱歉了，我不敢打包票，所以不治。”
　　白芷寒冷声道：“你这人当真婆婆妈妈的，答应了让你治，你又找这些借口，是何道理？”
　　左少阳终于转头望向她，淡淡道：“大板牙姑娘，你好歹也是官宦世家的千金，应该知书达理才是，现在是你外祖父病危，有你外祖母在此，还有你舅母在此，两位长辈没说话，你在这唧唧歪歪指手画脚，不觉得失礼吗？”
　　白芷寒听他又叫自己大板牙，气得脸都白了，又听她后面的指责倒也有理，有些羞愧，俏脸又红了，这白一阵红一阵的，到有点象寒热往来之象。左少阳不禁暗笑。
　　“芷儿是替老身分忧，无妨的！”瞿老太太拍拍白芷寒的手，转头对左少阳道：“小郎中，你不用担心，若治不好我们老太爷……，那……，那也是他阳寿已尽，断不会怪罪于你的。”
　　“那好，我就给瞿老太爷瞧瞧。”左少阳点点头，拿过老爷子的手腕诊脉，然后问道：“老爷子昨天吃了什么药？病情如何加重的？”
　　“昨天……”白芷寒只说了两个字，便住口了，因为她见左少阳并未瞧着她，而是望着外祖母，想起刚才左少阳的斥责，便不敢多说。
　　偏偏那瞿老太太又是个不善言谈的，哆嗦了半天也没说明白。左少阳便望向瞿夫人。
　　瞿夫人的嘴倒也伶俐，忙道：“昨儿个从贵堂回去，我们老太爷便已经有些不认人了，吃了贵堂左郎中的药……，也没见好。到了晚上，一直昏睡，叫着倒也能醒过来，虽然说不出话，偶尔还能点头摇头。到早上的时候，也是听说叛军要打来了，全城的米都被人抢光了，当时我们都着急了，说话也没避开老爷，老爷就听见了，嗬嗬几声，嘴眼都歪了，屎尿都拉在了裤子里了。然后就昏睡过去，怎么都叫不醒了。所以我们才慌了神，把老爷送医，先是去了惠民堂，可是惠民堂还是没开门，去了仁寿堂，仁寿堂的阎郎中看了，摇头说不中用了，让准备后事。他师父薛郎中心眼好，告诉我们说贵堂有特别药方，专治这种病的，让我们来瞧瞧。所以我们才……”
　　左少阳嘿嘿干笑两声：“原来是东奔西走，到处都没辙了才来我们这呀。”
　　那妇人小心地看了一眼旁边的白芷寒，很显然，到处乱求医又是这白芷寒的主意。白芷寒涨红着脸，把头扭到一边。
　　左少阳一边诊查一边叹气道：“唉，要是昨天就让我治，只怕老爷子已经能说话了。常言说得好，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偏偏就有哪种势利眼的人，眼睛长在头顶上，目空一切，只迷信权威，不懂装懂……”
　　白芷寒俏脸更是红一阵白一阵的，银牙一咬，给左少阳福了一礼，冷声道：“算我错了，我给你赔罪行了吧？麻烦你好好给我外祖父诊病吧，别再东拉西扯耽误时间了！”


第158章 怪人的规矩
　　“赔罪？嘿嘿，不敢当！”左少阳冷声道，“东拉西扯耽误时间？更谈不上，我从来不把病人的病情当儿戏，——病我已经看完了。”
　　白芷寒俏脸一寒：“什么？你就这两下就看完了？你好生看了没有？”
　　左少阳冷冷道：“昨天我就已经仔细诊查过了，今天只需要把病情变化情况摸清楚就行了，病人病情危重，哪里还有时间慢慢看？”
　　“那我外祖父什么病？”
　　左少阳没理她，对瞿老太太道：“老夫人，瞿老太爷这是风中脏腑，而且是闭证、脱证兼见。属于十分危重病症，必须立即镇肝熄风，清热凉血，醒脑开窍，固脱止血。我马上开方拣药给瞿老太爷煎服。”
　　“好的，多谢小郎中。”
　　左少阳走到长条几案前提笔写了一个方子，走到柜台拣药。
　　白芷寒过来道：“我能看看方子吗？”
　　左少阳冷声道：“不能！”
　　“为什么？”白芷寒瞪大了眼，“这是我外祖父的药方，我为什么不能看？”
　　“因为我说了不能！”左少阳看都没看她，直接把方子揣怀里，转过身开始抓药。
　　“你——！”白芷寒气得娇躯乱抖，“我都给你道歉了，你还要怎样？”
　　“我说了不敢当。这方子是我贵芝堂的秘方，凭什么给你看？不仅不能看，煎药也只能在我这里煎，煎好了倒给你拿回去服。”
　　“从没听说过！”白芷寒哼声道，“哪有病患瞧病抓药不给看方，也不给药的理！”
　　“在我这，就是这个理！”左少阳冷冷道，“告诉你，大板牙，不光是你，他们两个中风的病人也一样。——这治疗中风的方子，是我贵芝堂不传之秘，凡是来我贵芝堂看中风的，一不能看方，二不能看药，汤药都是在我贵芝堂熬好之后，倒在钵里拿回去服用，吃完来再来我贵芝堂煎药。”
　　白芷寒傻眼了，轻咬贝齿望着他。
　　那两个病患的家属本也不想看药看方，又听左少阳说是贵芝堂的秘方，就更不敢看了，只陪笑说小郎中辛苦，全听小郎中安排。
　　左少阳对那两个病患家属道：“两位病人病情不算特别危重，而且鄙药铺地方太小，不方便留诊，所以药煎好之后，我倒在砂罐里给你们带回去喝就是，一天一剂，分早晚两次服用。每天上午派人来取汤药就是了，开的药剂吃完了，再来复诊，当然，如果病患还不能起床，我也可以出诊。”
　　两个病患的家属们都连声答应。
　　左少阳已经把瞿老太爷的药抓好了，直接放在药罐里的端着往厨房走，边走边对瞿老太太说：“瞿老太爷的病情最为危重，故不宜搬动，建议留在鄙堂诊治。如果你们不愿意，可以把老人家抬走，出什么事自己负责。”
　　一旁白芷寒听到后面这句话，很是差异，因为古代药铺医馆瞧病，一般都不留下，直接开了药回去自己煎熬，想小郎中这样自己煎药，还建议病患留下观察的，几乎没听说过。正要说话，瞿夫人已经抢先说道：“可以，反正咱们都是隔壁邻居，随时都可以照料的。”
　　白芷寒这才缓缓点头：“那好，外祖母、舅妈，你们回去吧，我和龙婶留下照料。”
　　瞿老太太和瞿夫人都一起摇头，瞿老太太走到瞿老太爷床前，垂泪道：“我也要守着老爷……”
　　左贵把另外两付药也拣好了，分三个砂罐各自煎熬，当然，盖子上都贴着各自的名字，免得弄混了。
　　一顿饭工夫，药都煎好了。左少阳先各自倒了一碗，让坐在交椅的病人的家属喂病患服下，而瞿老太爷和门板上的中年妇人都已经陷入不同程度的昏迷，不能自己服药了，所以只能用鹤嘴壶强行把药灌了进去。
　　三碗药都灌下去了，这种病自然不会药到病除的，两家病患家属也知道，各自付了诊金药费，捧着煎熬好的汤药，把家人抬着扶着送回去。毕竟，现在除了病之外，粮食更是让人担心的事情，还得回去想办法买粮去。
　　两家病患病人送走后，大堂里只剩瞿老太爷一家人了。各自坐在圆凳、长条板凳上，呆呆地守着瞿老太爷。
　　左少阳则继续配置他的烧伤膏。第一种烧伤膏文火煨了一个时辰之后，老爹左贵已经拿了下来，现在已经冷却了。左少阳把砂锅打开，刮出覆在瓷碗的药，加入适量的麝香，便制得了烧伤粉。其中一部分与少量香油调合好，便是烧伤膏，装入瓶中密闭备用。
　　第二种烧伤膏要浸泡几天之后才能配置。
　　这一天，除了三个中风病患之外，还有两个头昏心慌的来瞧病，问了之下，也是因为叛军要来攻打县城，粮食都卖光了，着急之下，头昏心慌。左贵开了两剂调理药，因为这个方子不涉及中风这样有高度机密的方剂，所以也不存在保密的问题，直接给他们抓药拿回去服用。
　　两个病患走了之后，梁氏已经预备好饭，一家人坐下来吃饭。
　　这一次吃的虽然还是嚼起来跟沙子一样的黑面馍馍，但是里面已经没有了桑白皮野菜，是真正的粮食了，所以左少阳吃得格外香。
　　吃完饭，左贵依旧在长条几案后面坐着。左少阳则站在柜台后逗小松鼠黄球玩了一会，便开始练毛笔字。
　　纸墨铺开备好之后，左少阳提笔开始练。拿的字帖是老爹左贵帮他选的。练毛笔字不仅是以后行医的需要，也可以帮着磨练意志。
　　坐在床边守候的白芷寒见全城的人差不多都在为粮食担心，他却居然在四平八稳地练字，当真是个怪人，轻哼一声，把头扭过去，悲伤地望着床上的外祖父。
　　左少阳正全神贯注练书法，便听得门外有人高声道：“左郎中在吗？”
　　左贵抬眼一瞧，却是惠民堂的倪大夫，后面跟着管家，手里抱着个锦盒，还有一个小丫鬟，抱着小少爷智儿。
　　倪大夫这一次竟然没有乘车来，这让左贵有些惊讶，他却不知，倪大夫家能卖的东西都卖掉了，包括马车，连马车夫都遣散了。所以只能步行。忙起身拱手：“倪大夫来了。”
　　倪大夫微笑点头，迈步进来，先冲着药柜后面的左少阳拱拱手，然后瞧了一眼旁边小床边守着的瞿家老小，自言自语道：“哦，有病人啊。”
　　“是啊，是隔壁瞿老太爷，中风了。病情很重，小儿建议他们留下来治疗。”
　　“哦，小郎中治疗中风的方剂着实是造福一方啊。实不相瞒，这一上午，也有好几个中风病患送到我惠民堂求医，老朽忙于琐事，无暇顾及诊病，又听说这次城中疯传叛军要攻打县城，所以都在抢购粮食，一大早米面全部都卖光了。很多没买到米面的着急上火，其中中风瘫痪的也不少。各个医馆药铺都是求医的，老朽治疗中风的方剂太过昂贵，没几个能用得起的。舍弟出了这件事，家财都搭进去了，实在无力承担昂贵的药费，又不好解释，所以索性把门关了，图个清静。”
　　左贵陪着干笑了两声，示意他坐下聊。
　　倪大夫在病人看病的圆凳上坐下，环视了一眼药铺，低声道：“左郎中，叛军说攻打县城，似乎不是空穴来风，不知贵堂是否已经买到米面？若存粮不够，鄙堂倒还有些，可以给你送一些过来。”
　　左贵很是感激，这种时候肯让出米面的人，的确需要极大的勇气才行，忙拱手道：“家中存粮暂时还够吃的，如果不够，再来向贵堂求援。”
　　“哦，行啊，没问题。需要的话随时说一声就是。听说叛军十分厉害，而且也有数万之众，只怕这一仗打下来，不是十天八天能完的，还得做长远打算啊。”
　　“是啊，”左贵捋着胡须叹息着附和道，转头看见了看小丫鬟怀里的小少爷，尽管蜷缩在丫鬟怀里，精神不好，但大眼睛已经四处张望了，笑道：“看样子，令郎的病已经开始好转了。”
　　“是啊，呵呵，多亏了你父子二人不计前嫌，全力救治，才保得一条性命，你们当真是犬子的救命恩人啊。”
　　旁边小床边坐着守候瞿老太爷的白芷寒，听到这话，抬起头望了左少阳一眼。眼神中颇有几分惊讶。
　　“倪大夫言重了。”左贵转身对药柜后面的左少阳道：“忠儿，你过来给倪家小少爷复诊一下。”
　　“好！”左少阳答应了，拿了根圆凳，坐在小丫鬟面前，见孩子面色依旧青暗，便伸手握住倪家小少爷的手：“小家伙，今天吃饭了没？”
　　智儿点点头：“吃了，一小碗鸡汤稀饭。”
　　“嗯，很不错。”左少阳摸了摸小孩的手脚，又望舌诊脉，然后对倪大夫道：“孩子的阳气已经开始复苏，不过，阴寒凝聚太深了，特别是下肢，所以四肢依然厥冷，不能掉以轻心，还需要继续用药。”
　　倪大夫面色马上凝重起来：“是啊，老朽今日带犬子来复诊，另有一事相商。”


第159章 一文不值的金方
　　左少阳微笑道：“你还想买我的方子？”
　　“是啊，这个……”倪大夫转身瞧了瞧小床边瞿家老小，捋着胡须欲言又止。
　　白芷寒抬头瞧了他们一眼，有心避让，但外祖父中风不能动弹，也不好避让出去，只能低着头，装着没听见。
　　左少阳道：“很抱歉，我们药铺十分简陋，没有贵堂那种专门的隐蔽会客厅，而且，瞿老太爷中风病重，不宜挪动，我又不想出去说话，所以，有什么话，倪大夫就在这说罢，也就是买方子，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但说无妨。”
　　听他这几句话，白芷寒抬起头，瞧了他一眼，冰冷如霜的俏脸上微微现出了一抹感激。
　　倪大夫有些尴尬，他之所以想避开瞿家老小，就是为了顾全惠民堂的名声，可转念一想，若不是贵芝堂鼎力相助，又帮着救弟弟又帮着救自己的儿子，自己堂堂名医，却求医上贵芝堂的事情，早已经满城传遍了，还有什么可以遮羞顾全名声的。
　　所以，倪大夫便抛开顾虑，捋着胡须对管家招招手，管家忙过来，将手里的锦盒双手递给倪大夫。倪大夫接过，放在左贵面前的长条几案上，道：“老朽知道，贵堂炮制乌头、附片的方子因为跟恒昌药行有约，所以不能出售，而那中风的方子，价值连城，说实话，老朽现在已经买不起了。不过，犬子得此重症，这次承蒙小郎中出手救治，留得一条性命，就怕以后还会旧疾复发，届时若小郎中不在近左，只恐危殆，家人商议，还是买下此方稳妥。听小郎中先前说，替犬子治病的这方子，比较便宜，故有心购买此方，还望割爱想让。以解后顾之忧。”
　　说罢，倪大夫将长条几案上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叠文契，倪大夫道：“实不相瞒，舍弟这场官司，已经费尽家财，实在没现银支付了，只剩这五十亩良田。按照现在地价，值十万文钱。用以交换贵堂给犬子治病的这方子，不知意下如何？”
　　白芷寒一听这话，俏脸满是惊讶，想不到贵芝堂穷困潦倒，一个方子竟然能换价值十万文的良田五十亩！而这有些木讷的小郎中竟然治好了堂堂名医倪大夫的儿子的病，心想，当真是人不可貌相啊。但愿他也能把外祖父的病给治好。不过，自己先前对他着实很不礼貌，也不知他会不会怀恨在心，不尽心救治，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恭恭敬敬地央求他给外公治病就好了。想到这里，白芷寒不禁心中暗生悔意。
　　左贵嘿嘿干笑两声：“倪大夫，这田真的价值十万文？”
　　倪大夫讪讪道：“按照朝廷出售良田的价格，是这么着……”
　　“那是表面上的。”左贵淡淡说道，“昨天大堂之上，隋掌柜说得很清楚，现在手中有田并不是件好事，因为现在是地多人少，找不到人耕种，而朝廷的地税却是按亩缴纳，一点都不能少，所以，田越多，很可能赔得就越多。你把这烫手山芋让给隋掌柜不成，现在又让给鄙堂，不觉得……，嘿嘿”
　　倪大夫老脸一红，忙拱手道：“老朽绝无别的意思，只是没有别的值钱的东西了，而又特别需要这个方子，免得以后犬子旧疾复发，无以救治。还请左郎中成全。这些田如果左郎中不想要，可是就地折价变卖，如果降价出售，卖个七八万文也是可能的。”
　　左贵转头望向左少阳：“忠儿，这方子是你的，换不换这良田，你自己定。”
　　左少阳道：“倪大夫，我可以答应你的要求，不过，有句话要说在前面。”
　　“小郎中请讲。”
　　“你们为了那案子，已经千金散尽，正是缺钱的时候，我不想这时候让你们雪上加霜，所以，希望你能认真考虑，再做决定。”
　　“小郎中请放心，钱财乃身外之物，只要老朽还有口气，到底会赚回来的。”
　　左少阳正色道：“但是，先前我已经说过，这方子说穿了真的不值一文，更不用说良田五十亩了。我说得是真心话，你好好考虑一下，别等拿到方子才后悔，那就不好了。”
　　倪大夫也正色拱手道：“医术本来就是这样，再是疑难杂症，会治的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治好，不会治的人，想破脑袋都治不好。而治好与治不好的方子之间，或许就差一两味药，又或许就是一二钱的剂量的不同。就好比一层纸，捅开了，什么都不是，捅不开，不懂还是不懂。现在老朽与你这方子，或许就真的只有一层纸，如同你所说，说开了，真的一文不值，但是你不说，他就是价值千金，因为老朽不知道还是不知道。不会治还是不会治。所以，五十亩良田，交换你揭开这层纸，纵然只有一纸之隔，老朽也认为是值得的。”
　　左少阳呵呵笑了：“倪大夫说得好，庸医、良医，好方、劣方，很多时候就只是相隔这么一层纸。既然如此，我就于你交换就是。”
　　倪大夫大喜，躬身一礼：“多谢小郎中成全！”从怀里取出两张文契，递给左少阳，“这是转让文契，一式两份。我已经签名加盖了鄙堂印章了，只需要你们签字就行了。”
　　左少阳接过，看了一遍，把文契递给老爹左贵：“爹，你签字吧。”
　　左贵接过看罢，提笔在上面签字。将其中一份交还给了倪大夫。
　　倪大夫又将那装地契的锦盒捧着递到左少阳手里。左少阳接过，转身交给了母亲梁氏。
　　白芷寒在一旁看得眼热，心中着实羡慕，想起自家穷困潦倒，外祖父因为米面着急之下，中风加重，病情垂危，一旦外祖父病逝，家中唯一的经济来源便告断绝，那时候，自己倒还好办，大不了嫁人，可外祖母和舅母怎么办？想到这里，不仅黯然神伤。
　　左少阳走回柜台，提笔写了个方子，回来递给倪大夫：“喏，这就是给令郎治病的药方。”
　　倪大夫接过，扫了一眼，惊讶不已：“这不是通脉四逆汤吗？老朽先前给犬子用的也是这个方剂啊，如何没有效果呢？”
　　左少阳微笑道：“你好生看看剂量！”
　　倪大夫这才定睛观瞧每味药下面的小数字，一看之下，又大吃一惊：“附片二两四钱？——啊，附片一斤？！”
　　“是，第一道方用的是附片二两四钱，第二道方用的是附片一斤！”
　　“你没弄错吧？一斤附片，吃了会没事？”
　　“这个问题昨天汤博士也提出过，如果不相信，你回头可以去问问汤博士、安医官他们，昨天他们亲眼看着我用附片一斤入药，给你儿子服下。若非如此，钱县令、汤博士、安医官如何能轻易相信超量乌头不会中毒，从而从轻发落你弟弟呢？”
　　“他们，他们亲眼所见？”
　　“没错，就在这大堂里，当着他们的面用的药。现在你儿子也没中毒，而且病情进一步好转。这不就是最好的明证！”
　　倪大夫回头瞧了瞧儿子：“昨天，你给犬子服用了一斤附片入药煎熬的药？”
　　“是，而且，我现在给令郎开的药，也是同样的药方。是否能行，你可以当面检验。”
　　倪大夫惊呆了：“先前，你用八枚乌头给祝药柜治疗风寒湿痹，现在竟然用一斤附片治病，那可是三十多枚附子啊。怎么能用如此大的剂量呢？”
　　左少阳两手一摊：“没办法，谁让你儿子阴寒凝聚如此之深？必须用大剂量附子和干姜，才能回阳返本，峻逐阴寒，温通冰伏凝聚的血脉，才能起死回生啊。”
　　倪大夫怔怔地呆了半晌，喃喃道：“一斤附片入药……，竟然没中毒？”
　　左少阳笑道：“那得看用谁炮制的附片，如果用你们自行炮制的，别说一斤了，第一剂的二两四钱，就已经中毒了。”
　　“那你用的附片是……”
　　“是我们贵芝堂炮制的，就是恒昌药行免费赠送给各药铺的药里的那种。”
　　倪大夫更是呆住了，说实话，他尽管想出了用贵芝堂炮制的附片超量也不会中毒的办法，来替弟弟减轻了罪责，但其实他打心眼里并不相信这个结果，不相信贵芝堂有本事能炮制出超量使用不中毒，还能治病的乌头附片来。现在儿子的重病，就是这小郎中用远远超出规定剂量的附片起死回生的，就发生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了。
　　倪大夫起身，抖了抖衣袍，冲着左少阳一拱到地：“佩服！小郎中有胆有谋，医术精湛，老朽自愧不如！”
　　左少阳忙起身还礼：“倪大夫谬赞了。”
　　倪大夫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发，叹了一声，道：“这方子虽与老朽的用方一样，从这上面看，的确一文不值，但是，炮制的药材不同，用量更是老朽打死也不敢用的剂量，老朽用五十亩良田换得这贵重的经验，特别是知道了贵堂炮制的乌头、附片的重要药用价值，诸多方剂都能更大范围用药，算起来可是千值万值了！呵呵呵，多谢小郎中，啊不，多谢左先生转让方子，还悉心指点。老朽受教，获益匪浅啊！”


第160章 官兵进驻
　　左少阳笑道：“除了使用新法炮制的药材，剂量根据病症增加之外，还需要注意一点，就是附片必须先煎一个时辰左右。不能太久，否则会损害药效，也不能太短，否则毒性驱除不干净，可能会中毒。”
　　“老朽记住了，老朽现在知道如何开方治病了。上次恒昌药行赠送的附片还有一些，回去老朽就去恒昌药行再进一些附片、乌头，以后就用贵堂炮制的药就行了。”倪大夫拱拱手，回头看看瞿家老小，道：“贵堂诊病繁忙，老朽就不多打扰了，待会我的管家会带你们去城外看看那些地，心里也好有个数。老朽就告辞了。”
　　倪大夫站起身，左贵和左少阳忙起身准备相送。倪大夫又站住了，捋着胡须回头对左少阳道：“对了，桑家小妹的事情，老朽这就去办。你放心，绝对办得妥妥当当的。”
　　左少阳忙拱手感谢，倪大夫又叮嘱倪管家陪同左少阳去验收良田。这才带着小丫鬟抱着儿子告辞而去。
　　左贵对种田本身就没兴趣，加之现在田多人少，没人种田还得交地税，对这五十亩良田就没什么兴趣，让左少阳跟倪管家去看看良田，心里盘算着转手卖掉算了，免得赔钱。
　　左少阳倒是情趣盎然，跟着倪管家出城看地。说来也巧，这五十亩地就是左少阳上次登记准备开荒种草药的那条名叫深潭溪的小溪附近。距离那块荒坡也就数百步之遥。远远便能看见。
　　这五十亩地都是连成片的，是冲击河滩形成的田坝，十分平坦。引水水渠也还能用。只有周围一个叫河湾村的几户农户租种了其中的不到十亩地，现在是农闲，地里只有稻草堆着，没种什么庄稼。其余的田都撂荒了，长满了青草，由于一个冬天时常下雪，田水倒还满满的，只是都结冰了，白晃晃的一片。
　　左少阳跟着倪管家把良田都看了一遍，又领着他来到河湾村，找来村里的里长和那几户佃户，介绍田地转让情况。告诉他们，以后交租啥的，就改找贵芝堂了。几个佃户都是神情慌乱，只是连声答应着。左少阳很奇怪，问了之后得知，村里都知道了叛军要杀过来了，正忙着收拾东西准备逃难去。哪里还顾得种地的事情。
　　左少阳听罢也有些担心，匆匆见过面之后，便处和倪管家往城里走。
　　刚回到官道，便看见一队队铁骑从远处扬蹄而来，踩得地上的残雪乱飞，手中旌旗招展，铠甲鲜亮，刀剑生辉。这些战队绵延望不到边，过了一队又一队，骑兵过后，便是步兵，队伍有些松散，沿着官道慢慢过来。
　　合州山势险峻，道路都是蜿蜒在山间的，虽然是官道，也只能并行两架马车，队伍展不开，一字长蛇排了去，数万人的大军，自然绵延望不到头了。
　　左少阳闪到路边，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大量的古代军队，很是新奇，瞪大了眼张大了嘴瞧着。这些兵士，青壮年的比较少，大多是年少或者年老者，一张张脸要么稚嫩，要么满是沧桑，还有得边走边喘。甚至有相互搀扶着慢慢往前走的。
　　左少阳心中感慨，长年累月的战乱，青壮年兵士许多的战死了，兵源不足之下，只能征召这些年少的和年老的入伍作战了。特别是这次只是局部的平叛，对付的是盘踞山林打游击的叛军，相对而已不需要太精锐的部队，那些百战精锐之师，大多调去西北对付突厥军去了。
　　早上派来封米行强行低价征购全部粮食的官兵应该是这支队伍派出来的，这数万官兵进城之后，全靠从米行买来的那些米，还有衙门仓库的储备粮。还有分到各部队的少量粮食。合州的粮食本来就不多，昨夜和今早上一个多时辰被当地百姓买走了相当一部分，剩下的粮食，只怕供这数万大军维持不了几天的。一旦没了粮食，这数万大军该如何是好？左少阳不敢往下想。
　　军队行进，各种声音十分噪杂，倪管家只能大声道：“左公子，咱们赶紧进城吧，这兵士那么多，绵延数里，只怕一两个时辰都走不完。”
　　“好！”左少阳也大声答应了。两人往城里走。
　　来到城门口，却进不去了，两队兵士分列城门左右，堵住其他人，只让军队进城。城门口两边都是扶老携幼推着车拉着牲口想进城的百姓。这才一天时间，叛军要攻打合州的风声便已经传遍了城乡。所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打仗最受苦的自然是老百姓，尤其是乡村的百姓。人少势弱，随便一队游兵散勇就能把整个村子洗劫了。而城市，至少还有高高的城墙，有军队把守，大家齐心合力防守，在冷兵器时代，城池攻防战中，防守一方始终是占便宜的。以少敌多完全有可能。
　　四里八乡的百姓听说要打仗了，都拖家带口的逃难，想远远躲开的便没日没夜往远处跑，而舍不得家园，不想躲远，又或者认为叛军闹腾不了多久的，就往合州城里跑，想躲在城里，等官兵平叛之后，再回家去。城门口也就聚集了各村逃荒而来的百姓。但是正好赶上官兵进城，所以给堵在外面了。
　　左少阳和倪管家等了好一会，翘首远望，还是看不见官兵的尽头。两人一商量，干脆绕到另一个城门进去算了。
　　又花了大半个时辰，走到了另一个城门处，这到没有兵士进入，很顺利便进了城。进城之后就拱手作别了。
　　左少阳往贵芝堂走，看见大街小巷到处都是兵士。在路两边盘膝而坐，也不乱走，也不跟人说话，纪律倒也严明。
　　左少阳回到贵芝堂，已经是傍晚时分，药铺大门已经关闭，上前拍门。里面传来母亲姐姐茴香的声音：“谁啊？”
　　“姐，是我！”左少阳道。扭头看了看街两边坐着的兵士，那些兵士并不理会他，只是歪坐在地上歇息。
　　随即门吱呀一声开了，开门的不是茴香，却是一位身穿葛麻布襦裙的年轻姑娘，皮肤有些黝黑，鼻翼几颗淡淡的雀斑，正是苗佩兰。
　　左少阳惊喜交加：“佩兰！是你啊？太好了！”
　　苗佩兰勉强一笑，道：“左大哥，真对不起，我们来打扰了。”
　　左少阳迈步进门，便瞧见里面长条板凳上坐着的苗母和苗佩兰的弟弟妹妹大子、二子、二草、三草四个小家伙。左少阳隐约已经猜到了原因，低声道：“你们要躲避兵灾？”
　　“嗯，都说叛军朝这边打过来了，路上我们还遇到了叛军烧官兵的粮草，所以肯定没错，村里人很多都跑了。本来我们不准备跑的，可是贾老爷把田产都便宜卖给了邻村的谭老爷，这谭老爷最是心黑，佃租高得吓人，村里好多人都退租了，我也不想继续佃租他的田，也退租了，带着母亲和弟妹下山进城来。正好遇到茴香姐姐，让我们来这里暂且歇息。”
　　左少阳忙问道：“那你们有什么打算？还接着跑吗？”
　　“贾老爷他们都往北跑了，我娘腿脚不好，几个弟妹又小，又没钱没粮，走不了多远。所以我和娘商量了，就在城里。而且，我们听说叛军也不过是袭扰而已，没什么本事攻打合州的，要是乱跑躲避，说不定反而会遇到叛军，不如躲在城里，等官兵平叛了，再回家去。本来说是去工地窝棚住的，可那里早就住满人了，所以暂时还没地方去，明早我去找地方，找到了就走……”
　　“走什么走，住我们药铺不就得了！”左少阳笑道：“药铺简陋了点，住你们一家，还是没问题的。”
　　“可是……”苗佩兰扭头看了看瞿家老小，“你们这有病人，而且地方本来就不大，只怕住不下吧？”
　　“有什么住不下的！”茴香走了过来，对左少阳道：“我刚才就跟苗姑娘说了，瞿老太爷他们在大堂里，苗姑娘一家子就睡厨房就行了，厨房地方宽，住得下的。”
　　左少阳连连点头：“对对！不行的话，大子、二子跟我住炮制房，佩兰你和伯母、二草、三草几个女的睡厨房，不就行了吗？只是我们家没多余的床，只能铺稻草打地铺。”
　　苗佩兰腼腆一笑：“打地铺没关系，被褥啥的我们都带着的，只是打扰你们……”
　　“有什么打扰的，兵荒马乱的时节，顾不得这些的，能挤着住下就行。”
　　“那晚上要煎药啥的，也不方便啊。”
　　“没事，把煎药炉子和柴火拿到大堂里就行了。”
　　旁边瞿夫人陪笑道：“小郎中，不用麻烦了，就让她们几个在大堂里打地铺好了，这里宽敞，挤得下的……”
　　左少阳道：“不用了，就按刚才的分派就行了，大堂里我经常要起来查看病人情况，影响你们休息，还是分睡厨房、炮制房的好。”
　　茴香也道：“正是，你们别管了，听我们安排就是。”


第161章 救星还是炸弹
　　当下，茴香跟着母亲到厨房做饭。
　　见母亲从米缸里舀了一碗黑面出来，茴香两眼放光，悄悄咽了一声口水。随即见母亲就这样开始加水和面，茴香更是吃了一惊，低声道：“娘，面粉光这样吃可吃不了几顿的，家里是不是没有野菜了？我那还有一些，是侯普他们衙门发的，我给你哪一些来吧？”
　　“不用！”梁氏本来想告诉茴香说左贵决定的，以后不再往米面里加野菜，但这一旦说出来，那就一时半会说不清楚，堂屋外还有瞿家的人，搞不好会把消息泄露出去，她是个极小心的人，决定还是以后拿粮食过去给他们的时候再说，所以只是笑了笑，摇摇头：“不用拿了，野菜家里还有。”
　　“那为什么不加野菜呢？”
　　“嗯……，你爹说了，你们来了，得做一顿好吃的，不能老吃野菜。放心吧，家里粮食够吃的。你爹心里有数。”
　　茴香哦了一声，感激地点点头：“这样啊，那我们可有口福了。”
　　菜只有一样，便是白菜汤。梁氏觉得反正咸菜能放，所以先留着不吃。把地窖里的白菜先吃了。
　　做好饭菜，梁氏招呼瞿家老小一起吃的，瞿家却婉言拒绝了，让龙婶回去做了，一家人轮流回去吃饭。梁氏也就不勉强了。
　　苗佩兰有些奇怪，上次在瓦市卖柴火，下雪，天寒地冻的，左少阳拿了两个加桑白皮的黑面馍馍给她吃。那黑面馍馍里虽然加的桑白皮比较少，比他们家的要少多了，但是到底还是加了野菜的，这一顿却没有加任何野菜，只是黑面馍馍，心中多少也担忧这样吃不够吃的，但也不好问的。
　　吃完饭，苗佩兰非要付钱，左少阳笑道：“你现在还是留点钱防身的好，反正开春了你要帮我开荒种药材的，说好了每天两文钱，包吃住。如果非要付钱，那就这样好了，你们吃住在我们药铺里，我不收钱，开春之后你帮我开荒，我也不付钱，一天抵一天。怎么样？”
　　苗佩兰道：“那不行，我们一家六口人，才抵两文钱，我们太占便宜了。住一天折抵开荒两天还差不多。”
　　左少阳苦笑：“你四个弟妹都还小，饭量还抵不上一个成人的，能吃多少啊，别跟我这斤斤计较了。行不？”
　　苗佩兰摇摇头：“要么抵两天的，要么我单付钱。”
　　左少阳简直没办法，两手一摊，道：“要不这么着，你们在我们药铺住着，就帮我做事，做事也抵一部分饭钱，这总行了吧？”
　　苗佩兰望着他：“做什么事？”
　　“事情多了，帮我清洗药材，照料病患，洗衣做饭，扫地啥的，你放心，绝对让你们闲不了，也轻松不了。嘿嘿”
　　苗佩兰微笑道：“好，真要有事做就行。”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道：“左大哥，馍馍里没有加野菜，这够吃的吗？”
　　左少阳有几分得意地笑了笑：“放心，你就敞开肚皮吃，绝对吃不穷我们的。嘿嘿”
　　苗佩兰微黑的俏脸飞起两朵红云，害羞地瞧了他一眼：“对不起，我饭量太大了……”
　　左少阳见她误会了，忙笑道：“你误会了，我不是这意思，我是说我家的粮食足够我们一起吃的。你放心，千万别客气。”
　　苗佩兰轻轻抬眼瞅了他一眼，长睫毛眨了眨，似乎在看他话里有几分真诚。
　　左少阳忙正色道：“我说得是实话，没有半点夸张，反正你以后每餐饭少于三个馍馍，我就不答应！听见了吗？”
　　苗佩兰脸更红了，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只能羞涩地笑了笑。扭头走开了。
　　梁氏告诉左少阳，说上次定购朱砂的那位道长，刚才带了两个小道童来了，把炮制好的朱砂拿走了，把剩下的钱也付了，还说这炮制的朱砂很满意，用完之后，再来定购。粮食已经让茴香钱给药材批发商董掌柜送去了，上次是赊的董掌柜的朱砂炮制的。
　　左少阳勉力一笑，没吭气。
　　左少阳给瞿老太爷子又复诊了一下，老爷子还是没有好转的迹象，不过，也没有进一步恶化的迹象，只能再等等看。
　　见病情没有进一步恶化，这已经让瞿家老小心中稍宽了，瞿老太太、瞿夫人、龙婶和白芷寒四人商量之后，估计老爷子这病一两天好不了，得做好长时间陪护的准备，所以决定换班守护，两人一夜，每夜上半夜和下半夜各一人值守。这一夜先是白芷寒和龙婶守护。瞿老太太和瞿夫人回去休息。如果老爷子病危，立即通报。
　　商量好之后，他们从家里搬来了一张小床，搁在屋角，还抱来了被褥。
　　起更之后，茴香告辞回去了，大家也都各自睡了，苗佩兰跟母亲和两个妹妹睡在厨房里，家里多余的稻草也有，抱来铺上就是了，被褥她们逃难出来时都带着的，铺好就能睡。苗佩兰的两个弟弟在炮制房打地铺。
　　宵禁开始之后，左少阳拉开药铺大门一条门缝往外看，只见街边的兵士各自笼着一床薄被睡在街边。心想这些唐军还真是军纪严明，颇有解放战争时解放军进上海的感觉，不扰民，秋毫无犯。难怪唐军战斗力如此强悍。不过，叛军的主体原来也是唐军，也是一支身经百战的骁勇之师，特别是派来征剿叛军的这支唐军，显然多半是老弱病残，虽然人数可能盖过叛军，但在没有粮草情况下，这场战斗只怕凶多吉少。
　　左少阳暗自心中叹息，把门管好，又察看了一遍瞿老太爷的病况，然后才回房睡了。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他睡得不踏实。
　　迷迷糊糊中，便听到龙婶轻轻拍门的声音：“小郎中，麻烦你起来看看，我们老爷不太好啊。”吱呀一声推开炮制房的门，大堂昏暗的灯光照了进来。为了夜里方便出问题瞿家的人好叫他，所以炮制房的门是不闩的，大堂的油灯也是不熄灭的。
　　左少阳是和衣而卧，一听便醒了，爬起身，下了楼梯，蹑手蹑脚绕过苗佩兰两个弟弟睡的地铺的位置，来到门外，只见白芷寒坐在瞿老太爷子床边，手里拿着个帕子，正在瞿老太爷嘴边擦拭。忙低声问道：“怎么了？”
　　龙婶道：“老爷吐了，大概一炷香之前，吐了一次，土色一样的东西，刚刚又吐了一次，还是土色的，比上次还多一些，小姐担心，便让我来叫您给看看。”
　　白芷寒站起身让到一边，没说话。
　　左少阳在凳子上坐下，发现瞿老太爷紧闭双眼，嘴唇张开着，用手合拢又张开，便是心中一沉，低声道：“瞿老太爷子，能听见我说话吗？听见就张开眼看看我。”
　　瞿老太爷喉间只是嗬嗬出了几声，便没有别的反应了。左少阳忙掰开瞿老太爷的眼帘观察，发现瞳孔左侧比右侧大，额头湿亮亮，伸手一摸，着手处全是汗液。心中更是一沉。拿过手来诊脉，发现脉转虚大，沉取似无。掐两腮勉强望舌，舌质红绛，舌苔微呈黄黑色。掐左侧肢体，没有任何反应，痛感消失。
　　左少阳正诊查之时，父亲左贵房门也开了，左贵一边整理衣袍一边走了过来，低声道：“怎么了？”
　　左少阳起身让座：“情况很不好，病患眼合、口开，遗尿，五绝已经出现三绝。出虚汗，脉虚大无根。先前已经呕吐两次。呕吐物呈土色。”
　　左贵脸色严峻起来，忙坐下查看了一番，又摸脉望舌，捋着胡须皱眉道：“阳气有外越之象，正气有暴脱之险啊。究竟怎么回事？”
　　左少阳沉声道：“口开为心绝之兆，汗为心之液，心气不固则汗液外泄。老人家这中风，已经由闭证脱证兼见，转变成了完全的脱证！不能再镇肝潜阳，清热熄风了，否则阳气很快消亡的！”
　　白芷寒和龙婶虽然听不懂左少阳说的话，但也听出来病情危殆，都是脸色大变，白芷寒对龙婶道：“快！快去叫醒老太太和太太！快啊”
　　龙婶忙不迭答应，急匆匆开门走了。
　　左贵问左少阳道：“现在该怎么办？”
　　“强心固脱，补气止血！”
　　“好！快下药吧！”
　　为了不影响苗佩兰母女休息，左少阳已经把煎药用的火炉、柴火转移到了大堂里。当即煎药开始煎熬。
　　瞿老太太和瞿夫人慌慌张张跑来了，进门就哭，左少阳嘘了一声，道：“还没到哭的时候。我这熬药呢。稍安勿躁！”
　　二人赶紧制住哭泣，但是这哭声已经把苗佩兰她们吵醒了，片刻，苗佩兰整理这衣裙出来，道：“怎么了？要帮忙吗？”
　　左少阳道：“不需要，你回去睡吧。”
　　“哦。”苗佩兰答应了，却没有回去，坐在煎药的火炉边，拿着扇子扇火。低声对瞿老太太道：“老夫人别担心，左大哥医术很高明的，上回我们村的李大娘，也是中风了，比你家老爷病得还重了，眼看就不行了，也是左大哥给治好的，现下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虽然这个消息瞿家已经知道了，但是此刻听了，还是多增了一份希望，瞿老太太含着泪连连点头。


第162章 深夜大火
　　苗佩兰又道：“这位老爷一看就是多福多寿之人，一定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断不会有事的！”
　　瞿老太太勉力一笑，含泪道：“姑娘，多谢你金口，但愿老爷能托你吉言……”
　　刚说到这里，就听外面隐隐传来呼喊之声，又听得门外倒卧的兵士铠甲抖动声，刀剑出窍的当啷声。
　　一屋的人都吃了一惊。左少阳抢步来到门边，想了想，还是没开门，又跨步来到旁边窗户一侧，小心地拔掉窗栓，拉开了一条缝，便看见远处浓烟滚滚。只待得片刻，那浓烟底部便开始变红，接着，红光越来越大，转瞬之间，便映红了夜空。
　　左少阳转头低声道：“是失火了，离咱们这不太远，火势看样子很大。”
　　屋里人都慌了，瞿老太太和瞿夫人、龙婶抱在一起发抖，那白芷寒却独自坐在外祖父的床边，只抬头看了看窗外的火光，面色都不曾有什么变化，依旧冷冷的，也不看别人，又把头低下，望着病危的外祖父。
　　苗佩兰叫醒了母亲和弟妹，穿好衣服，紧张地在大堂里望着窗外红光一片。
　　左贵踱步过来，从窗外也望了一眼远处的火光，脸色也有些变了：“忠儿，你留神看着，如果烧到这边来了，咱们得赶紧搬东西撤。”心想着幸好刚买回来的粮食都是埋在了地下，就算烧过来了，也应该能躲过这场大火。
　　这时候，梁氏也从屋里出来了，慌慌张张地拉着左贵的手：“老爷，这……，这可怎么办？”
　　“慌什么？还远着呢！回去睡觉！”左贵道。
　　“哦！”梁氏答应了，又望了望窗外火光，这才畏畏缩缩回屋去了。
　　左少阳站在窗外留神看着，心里也有些紧张，见窗外街道上的兵士们虽然都站起来各持兵刃警戒，神情也很是有些慌张，却不乱走，只在原地等着。
　　不多时，远处传来嘚嘚马蹄疾驰的声音，很快，便看见几匹快马飞驰而过，静夜里马蹄声格外的响亮。想必是去查看情况的。
　　这时，听的门外兵士们纷纷叫道：“下雪了！”
　　“不对，是雨夹雪！”
　　“嗨哟这雨夹雪还挺大！”
　　“这雨来得是时候，那火应该有救了！”
　　兵士们说着，纷纷躲到街边屋檐下避雨。左少阳有心开门让他们进来躲雨，可一屋子老幼，特别是瞿家几个夫人小姐，更不方便，而且兵士太多，哪里照顾得过来。
　　这雨夹雪虽然不大，但是飘飘扬扬淅淅沥沥的，过了一顿饭工夫，雨雪中，远处那火光终于渐渐小了下去。一屋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门外大街上的兵士们也刀剑回鞘，蜷缩在街边屋檐下，裹着被子接着睡。
　　这时，汤药也熬好了，左少阳忙过来，用鹤嘴壶给瞿老太爷灌了下去。
　　眼看汤药灌下，瞿家人的心又多了几分希望，围坐在床边等着。
　　左少阳回到窗边，看着窗外飘落的雨雪，远处火焰变成红光，红光也消失了，这才关上门窗：“没事了，大火应该被救熄了。”
　　左贵这才摇着头回去睡了。
　　苗佩兰一家也回屋睡觉了，左少阳又给瞿老太爷复诊一番，见病情依旧十分沉重，不禁心头沉甸甸的。回到屋里，爬上阁楼躺下。到底太累了，听着窗外雨雪沙沙声，跟催眠曲似的，很快便又睡着了。
　　天色蒙蒙亮之时，左少阳便醒了。
　　他已经习惯早起，轻手轻脚下了楼梯，侧头看了一眼阁地铺上兀自睡得香甜的大子、二子。绕过他们，开门出来，瞧见瞿老太太、瞿夫人和龙婶都歪靠着在打盹，唯独白芷寒坐在床边，握着外祖父的手，见左少阳出来，扭头看了他一眼，便站起身让到一边，眼中满是忧伤。
　　左少阳走过去，在圆凳上坐下，也不看白芷寒，淡淡问了句：“老爷子怎么样？”
　　“一直昏睡，五更时又吐了一次，量不多。”
　　左少阳提腕诊脉，掐腮望舌，依旧是阳气外越，暴脱之象，检查瞿老太爷左侧肢体，发现紧张力下降，掐捏没有反应，痛感完全消失。不禁心中很是沉重，轻轻摇头，也不说话，起身走到门边，活动了一下胳膊，开了大门，往外一看，满大街的兵士都不见了，地上甚至没留下什么垃圾，心中又对唐军严明的纪律感到敬佩。
　　这时，隔壁油盐店的门也开了，那老汉推了一个独轮车出来，然后往独轮车两边放着东西，都是包好的大包裹，还有被褥、锅碗瓢盆等杂物。
　　左少阳看得稀奇，道：“老伯，你这是要去哪里啊？”
　　“出城！”
　　“出城？为什么？”
　　“叛军要打来了！我可不想死在这。你们不逃吗？”
　　“应该没事吧，都说叛军也很仁义的，即使破城也不会杀害百姓的。”
　　那老汉瞥了左少阳一眼：“你信，我不信！我这老骨头还想多活几年呢！”说罢把独轮车把的绳索套在脖子上，端起车子要走。
　　左少阳忙道：“那你的油盐店怎么办？要不要我们帮你照看一下？”
　　“不用了！这店铺是赵三娘的，已经给她说了退租了。店里的货物都转给别人了，今天他们自己会拉走的。”老汉一边说着，一边头也不回第推着独轮车，沿着还满是积雪的青石板路往城外走去。
　　左少阳望着他的背影消失，长叹一声，转身正要进屋，冷不防看见一个白衣人站在自己身后，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却是白芷寒，没好气道：“搞什么搞，想吓死人啊？”
　　白芷寒的声音依旧是冷冷的：“我外祖父病情怎么样？”
　　“不怎么样！”左少阳懒得看她，绕了过去，走向厨房，习惯性地想去拿水桶挑水，忽然想起苗佩兰她们母女几个住在里面，忙又站住了，就在这时，厨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苗佩兰走了出来，冲他微微一笑，却不说话。
　　“早！”左少阳也笑道，“怎么不多睡一会，这还早呢！”
　　“不睡了。我已经烧了热水，你洗漱吧。”
　　“伯母她们呢？”
　　“都起来了，也洗漱好了。”苗佩兰走到炮制房门前，推开门，叫道：“大子，二子，两个懒鬼，快起来！”
　　两个小家伙显然有些怕大姐，一听这话，马上一骨碌爬了起来，他们也是和衣而卧，所以整整衣服就行了。
　　苗佩兰道：“我去担水，水井在哪里？”
　　左少阳笑道：“你不知道在哪里，我去挑吧，你打扫卫生就行了。”
　　“不不，水很重，你就说大致方位，我能找到的。而且我们很可能不是住一两天，以后还是我去挑的好。”
　　“嗯……，那也行，那我带去你吧。不远，转过两条街就到了。”
　　“那好。”苗佩兰挑着水桶，跟着左少阳出门，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
　　刚到前面的街口，便被一队官兵叫住了，手里拿着一张画像，把左少阳叫到一边，对比画像瞧了好一会，才说不是，然后又继续往前走了。
　　左少阳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这些官兵在抓谁。不过看样子是抓男的，不抓女的，因为苗佩兰他们压根就没看，可能是抓逃犯吧。
　　两人来到河岸水井边，看见河边几个大姑娘小媳妇站在水井边，叽叽咕咕在说着什么。
　　左少阳一眼看见了桑小妹和黄芹，笑了笑。
　　桑小妹见到他，俏脸微红，扭过脸去。黄芹却笑道：“哎！小郎中，你来挑……，咦，你的水桶呢？不挑水吗？”
　　“挑呀，啊不，我不挑，这几天有人帮我挑。”说罢指了指那河边的水井，对苗佩兰道：“喏，水井在那里。”
　　苗佩兰点点头，挑着水桶下去了。
　　黄芹瞧了一眼苗佩兰，用胳膊肘捅了桑小妹一下，朝苗佩兰努努嘴。
　　桑小妹瞧了苗佩兰一眼，神情也有些异样，望向左少阳。左少阳本来心中没鬼，可望见她瞧过来，却觉得有些做贼心虚的感觉，讪讪笑了笑。
　　苗佩兰放下水桶准备打水，桑小妹轻咬了咬嘴唇，道：“哎！这水不能打！”
　　苗佩兰一愣，瞧了她们一眼，发现她们脚下放着的水桶也都是空的，不禁愣了一下。
　　左少阳忙走下台阶，问道：“为什么不能打？”
　　黄芹哼了一声，斜了苗佩兰一眼：“没关系啊，想死的话就可以打。”
　　“什么意思啊？芹嫂子？”
　　一听他这么叫自己，黄芹又高兴了，捅了一下桑小妹，对左少阳道：“你还不知道啊？听说，全城的水井都叫叛军的细作给下毒了，不能喝！”
　　“下毒？叛军的细作？”
　　“是啊，全城都在传呢。”
　　“谁传的？”左少阳眉头一皱，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这个，谣言满天飞，扰乱人心。
　　“那谁知道呀，反正都这么说来着。”
　　左少阳走到水井边，苗佩兰忧心忡忡望着他。
　　左少阳蹲下在水井边，目光在水井里慢慢搜索。突然，他眼睛一亮，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伸手拿过水瓢，舀了一瓢井水，站起身，冲着桑小妹等姑娘媳妇嘿嘿一笑：“那是谣言，这水井里的水没有毒，可以喝！——我喝给你们看！”


第163章 雪上加霜
　　说罢，他端着水瓢送到嘴边，正要喝，旁边的苗佩兰夹手夺过了水瓢：“左大哥，不能喝！”
　　桑小妹也吓得脸都白了，冲了过来，石阶上滑，差一点摔倒，晃了两下站住了，急道：“你做什么啊？”
　　左少阳笑道：“别着急，我说得是真的，这井水真的没毒，所以才喝给你们看。”
　　“你怎么知道？”黄芹在一旁问道。
　　“很简单啊，”左少阳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想问题要用脑子。”蹲下身冲她们招招手，指着水井里道：“你们过来瞧瞧，这水里面是什么？”
　　桑小妹、黄芹和苗佩兰等姑娘媳妇都围拢过来，瞪大了眼往里看。并没看见什么不妥当。
　　左少阳苦笑道：“你们一堆人围在这，把光线全都挡住了，还看什么啊？拜托让让，一个个看行不行？”
　　黄芹忙回头道：“正是，大家让让开，等会再看。”说着拉着几个姑娘媳妇退了开去，只留下桑小妹和苗佩兰。
　　二女蹲在左少阳身边，瞪大眼睛顺着他的手望水井的水面下观瞧，突然，苗佩兰大叫一声：“虾子！是虾子！”
　　桑小妹也瞧见了，喜道：“果真是虾子！哎哟我们怎么没想到呢？水里有虾子，就说明没有毒，要不然，水里的虾子早就被毒死了！”
　　苗佩兰也兴奋地点点头。
　　“让我看看！”黄芹和几个姑娘媳妇都围拢过来，左少阳、桑小妹和苗佩兰忙让开，几个姑娘媳妇蹲下身仔细观瞧，果然在井边水里发现了几只小虾，在悠闲地慢慢游动，长长的胡须在水里飘荡着。
　　左少阳道：“水里没毒，大家放心打水吧！”
　　苗佩兰赶紧把水桶拿了，让到一边，让她们先来的先打。黄芹倒也当仁不让，提着水桶开始舀水。刚舀了几瓢，一个小媳妇在一旁迟疑道：“虽说有虾子，可是，就未必没有毒啊，大家都说有毒，我觉得，还是……，还是先不要打水吧，等弄清楚了再说才好。”
　　黄芹听罢也停下手，迟疑地望着左少阳。
　　左少阳笑道：“人和虾都是动物，虾比人小得多，毒死虾，只需要一丁点毒药就可以了，能毒死人的毒药，怎么会毒不死虾呢？所以，井里只要有一丁点毒，就不可能有活着的虾，这个道理还不懂吗？还是赶紧打水吧，说句实话，如果真有叛军的细作潜入城中，要在井里下毒，今天水井没毒，并不意味着明天也没有。还不如趁现在赶紧多打点水。特别是小妹和芹嫂子你们茶肆，没有水，你们茶肆可就没法做生意了！”
　　桑小妹道：“左公子说得是，嫂子，赶紧打水吧，今天把水缸都装满！”
　　黄芹嘟哝了一句：“装满又能有什么用，都没人来喝茶！”
　　左少阳奇道：“没人喝茶？为什么？是因为叛军要来吗？”
　　桑小妹低着头道：“也是也不是，反正自从上次我装疯之后，茶肆就没什么生意了，除了恒昌药行的祝老爷子他们几个老茶客之外。几乎没有茶客来喝茶。现在传说叛军要来，就更没人来喝茶了。”
　　左少阳道：“倪大夫没来解释这件事吗？”
　　“来了……”桑小妹道，突然想起什么，惊喜道：“是你让他来的？”
　　左少阳嘿嘿笑了笑：“他欠我一个人情，我告诉了他实情，让他做好解释说明工作。他都说了什么？”
　　“他昨天下午来的，跟我爹娘他们道歉了，说了他上次没仔细诊查就乱说我疯了，不了解情况，给我们茶肆带来了不好的影响，表示道歉。还赔了我们一千文钱的损失。爹娘都很高兴。”
　　黄芹补充道：“倪大夫还在茶肆大门贴了一张告示，是他亲笔写的，把道歉的内容都写上面了。还说他已经让人誊抄了很多张，满城都张贴，为小妹洗脱冤屈。”
　　“呵呵，这不是挺好的嘛。倪大夫好歹也是合州有名的大夫，他这是在给你们茶肆做免费宣传嘛，说不定你们后面的生意会因此好起来的。”
　　“但愿吧，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了，现在叛军就要打过来了，谁知道会有什么事。”
　　“怕什么，那么多朝廷大军已经入城，害怕他区区叛军不成！”
　　桑小妹也道：“正是，赶紧挑水回去吧，不管怎样先把水缸灌满了才好。”
　　趁她们打水的时候，左少阳问道：“对了，昨夜失火，知道怎么回事吗？”
　　桑小妹道：“听说是曲家的几家米行被人烧了！”
　　“啊？为什么？”
　　“曲掌柜吞了那么多人的银钱，有几家都逼得自杀了呢，气不过，所以就放火烧呗。其实烧也烧不了什么的，听说曲家米行的米早就光了，里面根本就没有米了。”
　　“有米衙门和官兵早就严加把手了，那还能得手呢。”
　　一个媳妇低声道：“我听说不是那些债主放的火，而是叛军的细作们干的。因为不仅是曲家米行被烧了，昨夜曲家米行后街的两个绸缎铺也被烧了。而且是同时起火的。”
　　“真的啊？”一众人都睁大了眼睛，神色中颇有几分恐惧。
　　左少阳道：“行了，现在叛军压境，两军对垒，最忌讳的就是听信这些风言风语，扰乱民心，大家最好还是不要信，更不要去传，不然让衙门的人或者军队的人听到了，会当作细作传谣抓起来了的。”
　　这些个妇人都没想过问题这样严重，都赶紧闭了嘴不说了。
　　等桑小妹等人挑了水走了，苗佩兰这才打水，挑着回去。
　　回到药铺，苗母和大子他们已经把药铺打扫干净了，把药柜门窗也都擦了，连门口一段街道都扫了个干干净净。梁氏见苗母腿瘸了还忙前忙后，在一旁很不好意思，要抢着干，苗母却不依。
　　这时，苗佩兰已经把水挑完了。本来水缸就是满的，也就不用挑太多。
　　苗佩兰把水桶放好，问左少阳：“下面该干什么？”
　　“你不歇歇吗？”
　　苗佩兰微笑着轻轻摇摇头。
　　“你们帮我炮制药材吧。”左少阳教他们如何把药材进行分拣、洗净、切片，这些都是很简单的炮制程序，左少阳才一说他们就会了。
　　苗家一家人便在炮制房里炮制药材。
　　左贵已经起床了，端着梁氏泡好的茶坐在长条几案前品着。
　　便在这时，茴香和侯普带着两个小孩大豆和豆花来了，进门茴香就急声问：“爹！娘！你们没事吧？”
　　左贵哼了一声：“能有什么事？怎么了？”
　　“没……，没啥事。”茴香欲言又止，先到炮制房里跟苗家打了招呼，又过去问瞿老太爷的病情。
　　大豆和豆花两个小家伙还太小，就不知道什么叫忧愁害怕，进门口看见苗家的四个小孩，大子差不多十岁了，稍大一些，特别是二子、二草和三草，年龄跟他们相仿，这下有了新伙伴，很快便混熟了。
　　侯普则忧心忡忡的，找了根圆凳在左贵的长条几案旁边坐下，招手把左少阳叫过去，低低的声音道：“告诉你们一件事，千万别外面传去！”
　　左贵一向很注重这个衙门书吏女婿的话，一听他说情况有些不妙，顿时也有些慌了，点点头，低声道：“当然不会的，什么事？”
　　“现在情况很不妙！”
　　“啊？怎么了？”
　　“昨夜衙门的粮仓被烧了！”
　　左贵和左少阳都吃了一惊，左少阳道：“不是说是曲家米行或者旁边的绸缎行吗？”
　　“不是！那是衙门生怕大家知道了扰乱民心，故意说的。其实是衙门的粮仓失火，整个粮仓全部被烧毁了！”
　　左少阳皱眉道：“官兵往合州开拔的时候，路上就已经遇到叛军偷袭，把粮草都烧了，怎么还不吸取教训，对衙门粮仓不严加看守呢？”
　　“严加看守了的！”侯普低声道，“不过，不是外人烧的，而是看守的官兵烧的！”
　　“这是为何？”
　　“不清楚，放火烧粮仓的就是个负责看守的官兵，有三四个人，分好几处放火的，完了就跑了。现在官兵和衙门捕快都在全城四处设卡巡查搜索呢，怀疑这几个人是叛军的卧底！又或者被叛军细作收买了，就等着进城放火烧草料呢！”
　　左少阳立即想到了去挑水的路上，被巡逻的官兵比对图像盘查的事情，看来，姐夫这个消息应该是真的。
　　左贵低声道：“那现在怎么办？”
　　侯普两手一摊：“这下完了，数万官兵，在来合州的路上，粮草就被叛军烧光了，本来指望到县城里来，依靠城里衙门的库粮，再给百姓征购一些粮草，城中坚守，应该能坚持到后续粮草送来，所以大军没有直接上山平叛，而是直接来到咱们合州城里，想不到衙门粮仓也被烧了！当真是雪上加霜。”
　　“损失大吗？”
　　“还行吧，幸好官军已经把一部分粮食运走了，剩下的还没来得及运就被一把火烧了。”
　　“那现在官兵有什么打算？”
　　“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听说今早上又派出求援探马，向附近州县求援。不过，现在全国粮荒，要想几天之内凑够数万官军的粮草，只怕很难啊。——对了，家里还有多少米面？够吃多少天的？”


第164章 中风之别
　　左贵和左少阳互看了一眼，左贵含糊道：“还行。——你们家里呢？”
　　“还够吃几天的……不过问题不大，反正……，嘿嘿，反正我们有衙门发米……，衙门的人嘛，应该饿不着的……，嘿嘿。”侯普笑得很勉强，似乎有什么话不方便说出来。然后把声音压得更低：“还是想办法多存点粮才好，现在市面上已经买不到米面了。”
　　左贵点点头，问道：“对了，昨天来了好多官兵，怕不有数万人呢，我们药铺外面街道上都住有，怎么今天没见到了呢？”
　　“一些集中在州衙门和县衙门，还有一些上了城楼防守了，其余大部分官兵……”侯普又左右瞧瞧，把头伸了过去，声音压得低低的：“今早上天还没亮，大概有上万的官兵出城了，听说是去征剿叛军了！”
　　左少阳暗自点头，心想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官兵随军的粮食在路上全都被叛军烧毁了，而城里衙门的存粮又被叛军的内应烧毁了大半。几万人现在没得吃，必须主动出击，趁着还没饿倒，还有些力气，力争与叛军进行决战。
　　可是，叛军很显然采取的是游击战术，现在肯定不会跟官兵对决的，单等着官兵饿得前胸贴后背，丧失了战斗力，再下山来收取胜利果实。所以，官兵这次出击，只怕会无功而返。
　　正说着话，铁匠铺来人送货，是上次左少阳定做的外科手术器械和高压锅，钱已经付过了。
　　左少阳马上测试高压锅，把需要消毒的手术器械和替换医用纱布都放进高压锅，密封用的鹿皮圈他一直在用清油泡着，拿出来洗干净，放在高压锅里，合拢之后上灶生火煮。紧张地观察着。
　　高压锅一直没有动静，左少阳心都悬起来了，生怕压力太大爆炸，让人都躲了出去，自己也躲在厨房门外听，一颗心滚滚乱跳。
　　终于，他听到哧哧的限压阀转动的声音，心中一喜，探头瞧去，高压锅的限压阀顺利喷气！
　　左少阳很是高兴，等了一顿饭工夫，达到消毒时间之后，便取下来放气，打开一看，里面器械、纱布都很正常。消毒设备合格能用！
　　有了这些无菌器械和纱布，消毒药水和金创药都已经准备好，左少阳心中大定，若一旦开战，遇到伤员就不怕了。
　　接着，左少阳着手制作石膏绷带。这个比较简单。纱布已经买回来了，把纱布剪裁成不同宽度的长条绷带，把边缘纱线拆掉几根，做成毛边，然后把绷带平放在桌上，在绷带上撒上石膏粉，用木板抹匀，一边抹一边卷，松紧适度。使用的时候浸泡水中捞起来挤干水份即可使用。
　　做好石膏绷带，又做了一些绷带内用的衬垫。这是为了保护骨窿突部的皮肤和其他软组织不受压致伤，在包扎绷带前衬垫用的。
　　左少阳做的差不多的时候，忽听到门口有人喊着：“左郎中！左郎中救命啊！”
　　众人往门口瞧去，便看见一个汉子背着一个老妇，气喘吁吁进门来。
　　左贵忙道：“怎么了？”
　　“我娘好像是中风了，救命啊。”
　　左贵有些手足无措，因为小床已经被瞿老太爷占了，无从安置。正忙乱间，苗佩兰抱了一卷铺盖出来，放在药柜前的空地上：“放在这吧！”
　　那汉子没有左贵的示意，自然不敢随意乱放的，慌乱地望着左贵。左贵赶紧道：“快放下吧！”那汉子才赶紧把那老妇放在地铺上。
　　侯普见有病人，岳丈要诊病，不敢耽误，便带着妻子孩子告辞走了。
　　左贵蹲下身察看老妇，见这老妇目光呆滞，身子不停抽搐，忙问道：“怎么了？”
　　那汉子带着哭腔道：“本来昨日没有买到粮食，我娘就手脚哆嗦不知怎么好了，到了夜里，一场大火烧红了半边天，都吓坏了，随后我娘就说头痛眩晕，手指麻木。因为宵禁不敢乱走，所以勉强挨到天明早起，娘就说头痛恶心，手指麻木，肢体柔软无力，看东西也看不清楚了，口里粘粘糊糊的，也不想吃饭。接着就发现右半边不行了，说话也不清楚了，接着就抽搐起来，隔壁大爷说这好像是中风了，赶紧送医。又说街上有人贴告示，说贵芝堂治疗中风又便宜又好，所以就背来了，左郎中，救救我娘啊。”
　　左贵附身问那老妇：“这位大嫂子，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老妇微微点头，含含糊糊道：“听……，听得见……”
　　左贵仔细辨认听清了她的话，不禁一喜，回头对左少阳道：“她还能说话！”
　　老妇背进来的时候，左少阳就过来站在老爹左贵身后望着，听老爹说这话，点头道：“是，虽舌强呆滞，语言不清，但问话能答，神志还算清楚。先摸脉望舌看看。”
　　“嗯！”左贵提腕诊脉，沉吟片刻，道：“脉弦劲有力而数，舌质红，苔薄黄，舌下络脉淡紫粗长。”
　　左少阳心中一宽，道：“这中风还好，只是中经络，而且比较轻。”
　　“什么是中经络？”左贵捋着胡须道。
　　唐宋以前，对中风的病因病机分析，没有中经络、中脏腑之分，以前左少阳给左贵分析李大娘的病症，也没有从理论上进行分析，所以左贵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论断。
　　左少阳决定好好给老爹左贵说一下中风方面的理论知识，不过，先把病人这边的事处理好了再说，便让老爹左贵稍等，告诉病患家属，在贵芝堂治疗中风，因为治疗中风的方剂是贵芝堂不传之秘，所以病患及家属一不能要求看方子，二不能要求看配药，而且，药不能拿走，只能在贵芝堂煎熬好了，把汤药水倒在罐子里拿回去喝，吃完再来。病患家属不懂医，看方子配药也看不懂，自然满口答应。
　　左少阳为了保密，索性连方也不开了，直接拣药煎熬。汤药熬上了之后，才跟对老爹左贵道：“那老铃医教我的，中风根据病情轻重，可以分为中经络和中脏腑两大类，其中，中经络为中风证中较轻的，中经络者，病势来的比较和缓，多在安静状态下发生，通常不会发生意识障碍，也就是说问他问题，他能有问有答，不会答非所问。一般仅限于肢体欠灵活，有偏瘫，口眼歪斜、口齿不清的症状；而中脏腑，则程度重得多，病势很凶猛，一般都会突然昏倒，呼吸鼾声，大小便失禁，而且出现严重的瘫痪、发热等等。”
　　左贵微笑点头：“那我就明白了，瞿老太爷的中风，应该就是中脏腑了？”
　　“没错！而且是中脏腑达到了很严重的程度了！”
　　白芷寒娇躯微微一颤，抬头瞟了左少阳一眼，又低下了头。
　　左少阳又道：“中经络，一般可以分为肝阳暴亢证和痰热腑实证两大类，中脏腑，又可分为闭证和脱证两类，闭证又分风火闭窍证、痰火闭窍证和痰浊蒙窍证三种，而脱证主要是指元气败脱证。中风可能会引起后遗症，这些后遗症可大致分为气虚血瘀证和肝肾阴亏，阴损及阳证。症候不同，用方也不相同……”
　　左少阳详细说了每种证型的辨证要点，但是治疗原则和各自的用药配伍却没有说，因为这是核心机密，不能当着病患外人说的。回头私下再告诉老爹左贵就是。
　　那白芷寒听左少阳说的头头是道，如数家珍，不禁呆了，心想这小郎中原来果真有两下子，看来自己先前是真的走眼了。以貌取人害人不浅啊，现在得罪了他，不知道他是否肯下死力救治外祖父，心中开始有些后悔。
　　汤药熬好，给这老妇服下。左少阳让他们中去准备一块门板，把老人家平着抬回去，千万别乱翻动，以免出现意外，等汤药吃完了，再抬来复诊。家人找来门板，付了诊金和药资，果然才十几文钱，很是感激，千恩万谢捧着汤药罐抬着人走了。
　　这一天，又来了七八个病患，都是头痛脑热跑肚拉稀的常见病。左贵基本都搞定了，拿不准的左贵就把左少阳叫过来商量，最终确定治疗方案。只是，瞿老太爷的中风还是没有好转的迹象。
　　苗佩兰和母亲帮着分拣清理药材，也忙了一天。
　　傍晚时分，左少阳正要关门，忽听得远处有人叫道：“小郎中！小郎中稍等！”
　　左少阳转头一瞧，却是头一天跟瞿老太爷一起来看病的那位躺在门板上的老妇，此刻歪躺在一张铺着被褥的竹椅上，盖着大红被子，竹椅两边用竹竿帮了，两个壮小伙抬着。忽闪着过来，当先那位，正是那天央求左少阳救治老母的那年轻人。
　　左少阳奇道：“你们怎么来了？”
　　那年轻人笑嘻嘻道：“我娘吃了你的药，已经醒了，也不抽搐了，口角也正了些，还能说话了，只是说不清楚，说是要来拜谢你们贵芝堂的救命之恩。”
　　“言重了，里面请！”


第165章 雪夜赵三娘
　　两个小伙子把那老妇抬进大堂，放在当中，左贵乐呵呵过来蹲下身问道：“老人家，感觉怎么样啊？”
　　老妇歪着嘴，含糊不清道：“好……，好多了……，多谢你呀……，左郎中，谢谢你救了……我的性命……”
　　左贵捋着花白胡须笑道：“不用客气，我们医馆行医，这是本份嘛。你现在感觉哪里不好啊？”
　　“说话……，还不清楚，这舌头……，也不流利……，腿脚使不上劲……，站不起来……”
　　“已经很不错了，你才吃了一天的药，别着急，慢慢来啊。”
　　“嗯……，我就是心里感激……，他们不让……来的，我就想来谢谢你……一声，我都准备死了的……”老妇含含糊糊说着，两行浊泪滚落下来，费力地要抬起手来施礼，可中风刚刚好转，手只抬起一小半，就无力地垂下了，便是如此，已经足以让人欣慰了。
　　“呵呵，不用客气的。我再给你诊脉看看啊。”左贵提腕诊脉望舌，心里很是得意，虽然这个病案是使用的儿子左少阳教的方子，事前又得了左少阳的指点，但毕竟是自己独立用方治疗，病情有明显好转的第一个病案，人的第一次总是特别容易激动的。
　　诊脉望舌完毕，左贵捋着胡须道：“嗯，恢复的很不错，比想象的还要快一些。很好嘛。效不更方，继续把剩下的药服完，然后再来复诊。”
　　两个年轻人连声答应，老妇也含含糊糊落着眼泪点着头。
　　不敢让老人太过费神，两个年轻人告辞之后，便把竹椅抬着，忽悠着出门而去。
　　瞿老太太、瞿夫人和龙婶眼中都满是羡慕之色，等他们走了，又低头望着依旧昏迷不醒，呼吸若有若无的瞿老太爷，禁不住落下泪来。
　　白芷寒却一言不发坐在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关了门吃完饭，苗佩兰抢着洗碗收拾屋子，她动作麻利，梁氏都插不上手。这时天已经黑了，也起更了。门外响起敲门声。左少阳急忙跑去开门。门外是姐夫侯普。
　　天又开始下起了雨夹雪，飘飘扬扬淅淅沥沥的。侯普打了把破了边的油纸伞，神色有些惊慌。
　　收伞进屋之后，侯普把伞立在屋角，招手把左贵和左少阳叫到炮制房里，把门关上，低声道：“听说了吗？水井的水都被叛军下毒了！”
　　左少阳笑道：“姐夫是草木皆兵了，这些想必都是谣言。因为今天上午我去打水，也听人这么说了，不过，我看井水里还有活的小虾米，水压根没毒，所以挑回来了，今儿咱们家喝的就有那水井的水。若是被人下毒，我们早就中毒了。”
　　侯普瞪眼道：“那是你命大！你们水井还没被下毒！今天已经发现几十个人个人喝了水井的水中毒了，正在惠民堂、回春堂药铺抢救呢，已经死了三个了！”
　　左少阳吃了一惊：“真的被下毒了？”
　　“可不是嘛！”侯普道，“衙门已经派捕快，把被下毒的水井全部封了，并派兵士看守那些经过检验确认还没有被下毒的井。若得亏我们城里水井多，还有一大半的水井没有被下毒，真是不幸中的万幸。要不然，粮食也没有，水也有毒，那全城数万百姓，还有数万的官兵，不得活活饿死才怪了。”
　　左贵勉强一笑：“叛军应该成不了什么气候的，无非是小打小闹罢了。”
　　“岳丈，这次没这么简单！”侯普摇摇头，压低了声音道：“我这次来，就是要告诉你们这件事的！——刚刚收到了紧急军情，说叛军已经攻占随州！而且，我们合州的太和县、双槐县都已经落入叛军手里！”
　　左贵大惊失色，随州紧挨着合州，相隔也就两三百里，石镜县周围山高林密，到处都是悬崖峭壁，通往外界的两条路，一条经过太和县，另一条，则经过双槐县。这是石镜县的两条大动脉，一旦被叛军占领，也就意味着石镜县与外界的联系全部被掐断了！数万军民望眼欲穿的粮食通道，也就因此被掐断了。没有粮食，不用叛军来打，只怕城里就要大乱！
　　左少阳对石镜县的地理位置情况还不甚了解，但见父亲面如土色，便知情况不妙，一问之下，也是心中慌慌，难怪叛军没有攻打合州的动静，这两天传闻叛军朝石镜县打来了，却只是叛军的烟雾弹，使的是声东击西的招，大肆宣扬要攻打合州石镜县城，而大军却分袭攻占了两侧的太和县和双槐县，对合州形成包围之势。
　　看来，这些盘踞在山林的叛军，却也不是省油的灯。
　　左少阳忙道：“官兵应该赶紧把两个县城夺回来啊。”
　　“是，估计官兵会夺回来的，得到战报之后，欧阳刺史已经紧急派人去通报搜山征剿的官兵了，让他们马上撤回来。只是，——咱们自家人，说句实在话，双槐县和太和县都是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朝廷只怕一时半会抽不出大军来增援，特别是筹措不到这么多的粮食来赈灾。虽然征剿的官兵比叛军稍多一些，但大多是老弱病残，战斗力不怎么样，而叛军主力原来是官兵的精锐，这种情况下，咱们要想夺回两个县城，只怕很难。”
　　侯普见岳丈很是有些惊慌，忙又说了几句安慰话，这才撑着油纸伞，告辞走了。
　　门外的雨夹雪渐渐地大了起来。
　　左贵有些哆嗦着自己把门关上，缩着脖子进了屋。母亲梁氏疑问的眼神望向左少阳，左少阳也只是勉力一笑，没说什么，他生怕她们听了担心，不过，从侯普慌慌张张的神情，已经三人躲在屋里嘀咕出来的样子，屋里的人已经多少猜到一些，也有些慌乱了。
　　洗漱之后，各自回屋睡觉。
　　左少阳准备给瞿老太爷再喂服一次汤药，作一次复查，然后再回炮制房睡觉，便在这时，忽听得外面有马嘶的声音，还有人声嘈杂。
　　他忙过去拉开门缝往外一瞧，看见一匹大马，拉着一个货架子车，几个汉子正从隔壁油盐店往货架上装东西，赵三娘上穿一件窄袖短袄，下着紫色百褶长裙，肩膀上披着一条紫色帔子，绕过手臂搭着，手上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店边，默默地瞧着他们，说不出的一种凄凉。
　　左少阳本来对上次赵三娘伙同其他债主逼债多少有些怨恨，见她这神情，又觉有些可怜，便拉开门出去，走到赵三娘身边，低声打了个招呼：“三婶！”
　　赵三娘正出神，冷不丁听到身后有人说话，吓了一跳，转头一瞧，见是左少阳，手捂心口，嗔道：“大郎，你想吓死你三婶啊！”
　　“呵呵，对不起，——他们这做什么呢？”
　　“搬东西啊。杂货店那老家伙怕死，把店退了，把货都卖给他们自己逃出城去了。——对了，你们不会也要逃命吧？”
　　“我们？嘿嘿，穷苦百姓，烂命一条，有什么好跑的，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三娘，你呢？不准备逃吗？”
　　“我逃？”赵三娘幽幽叹了口气，“我抛不下这份家当，公公婆婆一家老小也得有人照料。再说了，带着两个孩子，这外面兵荒马乱的，我们孤儿寡母不敢走啊，万一要是遇到了……，唉！就像你说的，是祸躲不过，听天由命吧！”
　　左少阳瞧见那几个汉子正往车上搬一小袋子盐巴，心中一动，忙上前道：“大哥，这袋盐巴卖给我吧？”
　　那汉子道：“行啊，三十文。”
　　“好，你稍等，我去拿钱。”左少阳跑回药铺，跟梁氏说了，梁氏也不多问，反正盐巴是必需品，而且保存时间也长，多买一些预备着总是好的。便从屋里拿了三十文钱给他。
　　左少阳出门来，把钱给了那汉子。接过那小袋盐，放在墙角。
　　油盐店的货物都装上了车，能拆走的走拆走了，随后，几个汉子赶着马车走了。
　　赵三娘撑着油纸伞，神情落寞地迈步走进油盐店，站在门口瞧着空荡荡的屋子，长叹了一声。
　　这油盐店左少阳没进去过，此刻进去，或许是东西都搬空了的缘故，发现里面很大，比自己家药铺还要大一些。
　　雨夹雪更大了，左少阳感到身上冷飕飕的，忙从店子出来。
　　赵三娘却慢慢地一个人把油盐店的所有窗户一扇扇都检查是否拴好，这才把大门拉上，拿出一把铜锁，吧嗒一声锁好，拿起油纸伞，对左少阳苦涩一笑，撑着伞走进雨雪里，沿着青石板街慢慢往巷口走去，那背影充满了落寞。
　　邻居逃难走了，这让左少阳更加感觉到了战争的临近。忙提了那小袋盐巴回到了药铺。
　　左少阳把盐巴放了，又给瞿老太爷用鹤嘴壶灌了药，复查一番，见病势依旧没有任何好转迹象，不禁心中更是沉重。
　　本来这一晚是瞿老太太和瞿夫人守夜的，可白芷寒不知想什么，死活要再守一夜，龙婶自然不会自己一个人回去睡觉，便也留了下来，四人商议，瞿老太太和瞿夫人守前半夜，白芷寒和龙婶守后半夜。
　　左少阳不管她们怎么守夜，回到炮制房，也懒得洗漱，爬上阁楼躺下睡觉。


第166章 救不了与不想救
　　听到姐夫说的不好的消息之后，左少阳在床上翻来覆去烙烧饼，窗外雨声刷刷，打着房顶、木板墙和街上的青石板，那声音错落有致，倒也好听，可左少阳心中哪里有半点诗意，有的只是焦虑。不知过了多久，才昏昏睡着了。
　　他这一觉还是没能睡多久，天快亮的时候，左少阳被龙婶拍门声叫醒了。
　　龙婶站在炮制房门口，声音十分慌张：“小郎中，快起来啊，我们老爷不行了，一直在抽抽！”龙婶说着，又慌慌张张跑去左贵卧室哭着敲门：“左郎中，救命啊，我们老爷快没气了！呜呜呜”
　　左少阳急忙下楼来到外面，所有的人都给闹醒了，苗母和苗佩兰也穿衣出来看能不能帮什么忙。
　　左少阳坐在瞿老太爷床边，见瞿老太爷手脚不停抽搐，呼吸也很浅，不时跟潮涨潮落似的，手探额头，有低热。
　　左少阳一颗心沉到了底。
　　最初接治瞿老太爷时，他的病是中脏腑的中风闭证，病情相对要轻一些，左少阳准备用的方子是育阴潜阳兼以化痰。由于瞿家不信任年轻的左少阳的医术，白芷寒又当场戳穿了左少阳暗中偷换配药，故怀疑左少阳从中搞鬼，将病患抬了去。
　　第二天瞿老太爷病情进一步加重时，又抬回来让左少阳治疗。这个时候，瞿老太爷的中风已经从单纯的闭证，变成了闭证、脱证两者兼见；左少阳随着瞿老太爷病情证型的变化而调整用药，改为镇肝潜阳，清热熄风，但是这药才开始用，瞿老太爷的病进一步恶化，从闭脱两证兼见，变成了完全的脱证！
　　如果再继续镇肝潜阳清热熄风，脱证情况下，阳气会立刻消亡，所以左少阳当即又随证变方，改用强心固脱、补气止血。可是，现在病患除了心肝肾三绝之外，还增加了呼吸表浅和抽搐，这是虚风内动厥脱的险象。说明病患身体已经极其虚弱，只怕已经经不起自己下大剂量猛剂治疗，就会厥脱而死！怎么办？
　　左贵老爹在一旁见他皱眉思索，忙过去低声问道：“怎么了？”
　　左少阳瞧了一眼瞿老太太等人，起身示意老爹到一边说话，两人走到窗边，左少阳压低声音道：“情况很不好，老爷子身体抽搐，呼吸浅表，虚风内动，随时都可能厥脱死去！”
　　“那可怎么办？”左贵急声道。
　　左少阳轻叹一声，低低的声音道：“老人家病情送来时就很危重了，而且岁数也这么大了，正气虚弱到了极点，只能先益气固脱，回阳救逆，在保住阳气不灭前提下，才能根据体质使用大剂量的药清热镇肝，熄风祛痰。”
　　“那赶紧的呀。”
　　左少阳苦笑，低低的声音道：“要人参！咱家有人参吗？”
　　左贵愣了，益气固脱首选之药，便是人参。古代只有野生人生，还没有现代社会那些便宜的人工种植的园参，而山参太贵了，算下来一剂药至少要四两银子。瞿家已经穷得叮当响，哪里去找人参。没有人参，就没办法回阳救逆，这瞿老太爷子的命，只怕就此报销。想到这里，左贵不禁一声长叹。
　　他感叹之下，这声长叹稍稍大了点，瞿家老小听了，郎中都叹气了，只怕没了希望，顿时放声大哭。白芷寒却一滴眼泪都没掉，站起身走了过来，望着左少阳，冷冷道：“不是说，你很擅长治疗中风吗？为什么治不好我外祖父的病？”
　　左少阳冷声道：“什么意思？”
　　白芷寒话语如刀一般凌厉：“我正要问你是什么意思！你既然能救治好别人的中风，为什么不把家外祖父的中风治好？”
　　左少阳心头火气，背着两手冷冷道：“大板牙，你说话注意点！没有哪个郎中敢说他包治百病，老人家的病如此很危重，我也不能保证抢救得过来。你外祖父中风你们来求医当天，我就明确告诉过你，只有我的药才能救得你外祖父，可你眼高于顶，自以为长了两颗兔牙就看不起人，不听我小郎中的话，执意将令外祖父扶走，耽误了最好救治时机，现在又来怪我，当真好笑！”
　　白芷寒听他左一句大板牙，又一句兔牙当面嘲笑，真是气得七窍生烟，可是，现在外祖父命悬一线，满城医馆药铺都找遍了，都治不了，现在唯独只有这小郎中擅长治疗这种疾病，别说是大板牙加兔牙了，就算说得再难听十倍，此刻有求于人也只能忍着，更何况说得是事实，也无从争辩。
　　白芷寒俏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心中着实有些后悔那天太着急，说话不中听，现在听这小郎中的话，显然是怀恨在心了，当下声音放缓了，道：“你是生我的气，不肯下死力救我外祖父，对吗？”
　　“我已经尽力了！”
　　“你没有！”白芷寒虽在求人，可话语却还是那么样的冰冷，“要不然，怎么在你药铺看中风的，一个接着一个都好转了，唯独我外祖父病情却越来越重！”
　　“姑娘，你应该看到，你外祖父的病是所有这些病人中最重的。而且他的年纪也是最大的。他能熬过一夜到现在，已经很艰难了。你看不到这些，单单从表面情况就对我无端指责，不觉得有些过分了吗？”
　　“我不觉得！我只觉得你对我外祖父的治疗十分的漫不经心！”
　　左少阳对这蛮不讲理的女子简直哭笑不得，两手一摊：“我怎么就漫不经心了？”
　　“从你的眼神就能看得出来！”
　　“哦？姑娘原来还会看相！”
　　白芷寒望着他，高耸的胸脯急促地起伏着，终于，缓缓问了一句：“你要怎样，才肯救我外祖父？”
　　“你这简直不讲理，我都说了，我已经尽力了！”
　　“是要我跪下给你磕头赔罪吗？好！我给你磕头就是！”白芷寒凄然一笑，撩衣裙跪倒。
　　左少阳急忙闪身躲开：“大板牙，啊不，白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白芷寒跪在地上，朝着大堂左家供桌牌位大声道：“先前我白芷寒说话得罪了贵堂小郎中，以至小郎中不肯尽力救治我外祖父，若是我外祖父因此亡故，我一辈子于心不安，故这厢真诚赔罪，还请看在外祖父为国尽忠一生一世的份上，救他一救，若是救得我外祖父性命，我白芷寒愿意来生做牛做马，结草衔环，报答小郎中的大恩！”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左少阳苦笑：“我当真不是有意刁难，我真用心医治了，只是，你外祖父的病真的太重了，又耽误了时间……”
　　“刚才你跟令尊说话，我虽没听清，但我也能猜到，你有办法，只是你不肯用！我给你磕头赔罪了，许愿来世做牛做马给你赔罪，你还不满足，你还要怎样？”
　　“你！”左少阳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我还想问你要怎样呢？为什么这么逼我？我都说了我已经尽力了，尽力了知道吗？就是做了我能做到的事，还救不了令尊，我有什么办法！”
　　“你有办法！只是你不肯用！”
　　“我没办法！有办法也用不了！”
　　“是你不想用！”
　　“你！胡搅蛮缠！”
　　“比不上你铁石心肠！见死不救！”
　　“喂！大板牙，你把话说清楚了，我怎么见死不救了？是救不了！搞清楚！”
　　“你可以救！你只是恼恨我说话得罪了你，所以故意刁难！眼睁睁看我外祖父死，借此报复！”
　　“你！你简直是……”
　　“我是什么都比你强，至少我不会见死不救！”
　　“我都说了一万遍了，我救不了！”
　　“你能救，你就是小心眼记仇，不愿意救！”
　　……
　　两个人跟斗鸡一样又顶了起来，一个站着一个跪着，偏偏跪着的比站着的还横，看着着实有些滑稽。
　　瞿老太太赶紧过来劝解，梁氏也把左少阳拉到一边。左少阳气呼呼喘着粗气，心想算了，跟这种泼妇抄家，没得意思，懒得理她！还是治病要紧。
　　可是，瞿老太爷子已经命在旦夕，必须益气固脱，回阳救逆。而回阳救逆没有人参，又如何治病？
　　说不得，只好用附子和干姜了，但是，在中风脱证中，益气固脱和回阳救逆方面，人参的作用是无可取代的。
　　他真的有些后悔，当初应该接受倪大夫赠送的那盒老山参。但是父亲倔脾气，骨头硬，死活不要，他也无法。现在再想要也要不到了，因为那天他已经看见，倪大夫把一匣子老山参都赔给了隋掌柜。而隋掌柜已经躲进了州衙门。州衙门此刻已经重兵把守，连进都进不去！
　　瞿老太太听白芷寒说左少阳有能力救却不想救，也信了几分，哭着过来福礼：“左公子，老身求求你了，救救我家老爷吧！”
　　左少阳急忙闪身让开：“老人家，您先前可是答应了，不管我能不能治好你家老爷，你都不会怪我。现在却如此逼我，我……，我……”
　　瞿老太太只是哭着行礼，哪里听得进去，瞿夫人和龙婶在后面跟着，呜呜哭着，一时之间，屋里到处都是呜咽的哭泣声，最后连带梁氏也跟着抹起眼泪来。
　　左少阳又气又急，挥着手咆哮道：“不要逼我了！不是我不想救！是我救不了！因为我家没人参！——人参懂吗？一两人参一两银！你们家要有人参，拿来，我马上救！没有人参，就没办法救，瞿老太爷子就活不成！”


第167章 自己种的苦果自己尝
　　一屋子人的哭声戛然而止，都傻呆呆望着他。左少阳放下手，又嘟哝了一句：“当然，有人参也未必管用……，不过没有人参，就肯定没用！”
　　瞿老太太张着干瘪的嘴傻呆呆望着左少阳：“人参真能救我们老爷？”
　　“人参能益气固脱，让瞿老太爷留得一口阳气，我再用药，或许还有希望，没有人参，就彻底没希望了！”
　　“这……，这可怎么办啊……”瞿老太太老泪纵横，望着瞿夫人和龙婶哭道。
　　“是啊，家里能当能卖的，都当光了，卖光了……”瞿夫人也哭着喃喃道，终于，她咬咬牙，低声对去老太太道：“老太太，要不，还是把房子当了，买人参救老爷吧？”
　　“不不！”瞿老太太连连摆手，哭得更是伤心：“老爷以前病重就说过，这祖宅是祖辈传下来的家业，绝不能毁在他手里，要一代代传下去，如果有一天他病得不行了，宁可让他死，也不准我们把祖宅卖掉当掉，否则，老爷说了，他……，他就算变鬼也不放过我们的……！”
　　瞿夫人莹莹哭着：“那……，那可怎么办啊……”
　　龙婶哭着哭着，突然想起一件事。那天晚上老太爷崴了脚，自己出门来贵芝堂要跌打药，正好看见倪大夫抱着几个匣子在贵芝堂门口，自己的开门声把倪大夫吓了一跳，手里匣子都掉在了地上，当时便看见有好些极品的老山参。自己躲在门后偷看，看见倪大夫捧着那装着老山参的匣子进了贵芝堂。
　　紧接着，听说贵芝堂二掌柜吃了官司，治病治死了隋掌柜的老母，差点被判死罪，是贵芝堂小郎中给作证才减轻了罪保住了一条性命，又听说倪大夫的儿子得了怪病，差点死了，也是贵芝堂的小郎中给治好的，龙婶一琢磨，倪大夫那天晚上捧着老山参肯定是来送礼来了，要不然贵芝堂左郎中不会巴巴的帮他。所以，这贵芝堂铁定有老山参，只是舍不得拿出来救人！
　　想到这，龙婶忙跪爬白芷寒身边，伏在她耳朵边嘀嘀咕咕把这件事说了。
　　听罢之后，白芷寒本来就面若冰霜的脸，更是成了冰凌，冷而锐，但她知道，这件事不能挑明了，如果说了那天龙婶亲眼看见的事情来证实贵芝堂的确有人参，只是不愿意拿出来救命，那左郎中和这小郎中就会很没面子，老羞成怒之下，说不定便会断然一口否定，咬死没有，那就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
　　这件事只能动之以利！而老宅外祖父说了宁可他死都不能动，除了老宅，家中能卖的都卖光了，再没有可以让对方动心的“利”。——除了自己。
　　白芷寒对自己的美貌是很有自信的，从她懂事开始，就记得无数的男人见到她容貌后发呆发痴，甚至发疯发狂，多少豪门望族、官宦世家、富豪商贾、名流雅士，通过各种渠道托媒说亲。当时自己年幼，父母舍不得，一概不允，年纪大一点了，父母又相继去世，有孝在身，不谈婚嫁，又耽搁了几年，外祖父外祖母把自己接到合州同住，自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很少有人能见到自己的容貌。这才得以安生过日子。
　　不料好景不长，外祖父又重病在身，命在旦夕，现在只有眼前这小郎中能救得性命，偏偏自己刚开始不知道，见他偷换药材，以为他搞什么鬼名堂，一怒之下说话太过激愤，得罪了他，这人铁石心肠，当真见死不救，明明家中就有人参，却非说没有。目的何在？若不是存心谋害外祖父，那算来算去，自然是为了自己！
　　以往外祖父来这瞧病，都是龙婶陪着来的，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小郎中，那日病危，心急之下，搀扶外祖父来求医，第一次见到这小郎中，他虽然表面上对自己的美貌似乎没什么动心的，暗自里却没少拿眼角瞟自己，周身上下都看了个遍，这点瞒不过自己的眼睛。
　　若不是因为自己的冒失，得罪了这小郎中，小郎中估计也不会见死不救，这么算来，到底是自己害了外祖父。
　　想通此节，白芷寒把心一横，——自己的债自己还！既然小郎中垂涎自己的美貌，那唯有牺牲自己，才能救得外祖父的性命！
　　白芷寒想罢，在地上跪转身，望着左少阳，淡淡道：“你不相信我来生会做牛做马报答你，是吗？”
　　“我都说了，我们药铺没有人参，如果你找得到，我就给瞿老太爷救治，找不到，我也没办法。治病救人本来就是我们医者的本份，能救的我一定会救。你不用说什么来生来世这些话，我也不需要你当牛做马报答我。”
　　白芷寒惨然一笑：“你既然不信来生我会当牛做马报答你，也对，这世的恩这世报，我现在就报答你好了，——只要你能救得了我外祖父，我愿折身贵府为奴！”
　　此言一出，一屋子人都惊呆了。
　　瞿老太太哭泣道：“不行！芷儿，你不能这样啊！”
　　白芷寒嘶声道：“是因为我先前得罪了他，他才不肯下死力救治外祖父！我不能让外祖父因我而死！只有这样，才救得了外祖父！”
　　左少阳更是被白芷寒的话吓了一大跳，心想这白芷寒莫非有神经病？怎么治病救人说着说着就说到折身为奴去了？忙摆手道：“行了，我们家穷，养不起奴婢，再说了，你外祖父堂堂六品京官，岂能容你委身于人做奴婢？你就别开玩笑了！”
　　“我姓白，我是白家的人，不是瞿家的人，他们管不着我。只要你答应就行了。”
　　“我不答应！”左少阳两手一摊，“我答应也没用！我没有人参！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没有人参，我就没办法救人！你还不明白吗？”
　　“我不明白！”
　　左少阳简直没办法，苦笑道：“白姑娘，你长得貌若天仙，怎么就没长个天仙般聪明的脑袋呢？”
　　“我都许诺你治好我外祖父，我就做你的奴婢，你还不满足？你还想要什么？”
　　左少阳怒极反笑，想也不想便讥笑了一句：“奴婢有什么啊，你许诺做我妻妾，或许我就能变出棵老山参来！”
　　“妻妾？好！好！——到底是自己种的苦果自己尝！”白芷寒惨然一笑，那双美丽的丹凤眼凝视着左少阳，一字一句道“只要你救得我外祖父转危为安，我白芷寒愿卖身于你，为妻为妾为奴，悉听尊便！”
　　左少阳只是一句气话，没想到白芷寒当真了，顿时傻了。
　　梁氏却喜上眉梢，斜眼瞧向丈夫左贵。
　　左贵此前一直跟一尊菩萨似的坐在那，因为他知道，儿子是个老实忠厚的人，如果有办法救治，他绝不会见死不救的，自己多说也无益。现在陡然听见白芷寒说只要救得了他外祖父，愿意以身相许，给儿子左少阳为妻为妾为奴都行。也不禁心中一喜。
　　他以前去瞿家老宅给瞿老太爷看病，曾经见过这白芷寒，见她貌若天仙，又知书达理，很是赞赏，也曾有心托媒说亲，给儿子做媳妇，只是人家是六品京官，虽然家道中落，到底还有一座还算像样的祖宅，比自己欠了一屁股债要强多了，而且人家外孙女如此美貌，自己儿子跟木头似的，人家多半看不上。所以这话也就在肚子里转了几圈，没说出口，甚至连妻子梁氏都不曾提过。
　　现在听白芷寒如此说了，不由得左贵不动心，只是他知道，儿子不是个趁人之危的人，他说没有人参治不了这病，就肯定是真的，纵然答应了白芷寒，可没有人参，救不活瞿老太爷，这门婚事到底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不禁患得患失瞧向儿子左少阳。
　　此刻左少阳是真的傻了，望着眼前这美若天仙，冷若冰霜的冰美人，若是相貌，他自然是一万分的满意，但是说到性格，这样孤傲冷艳的女子，他是敬而远之的，如果以后两人成亲，那绝对有得气受。女人容貌重要，性格更重要！美貌只能让人一时的愉悦，但却是可以随着时间褪色的，而性格却不会改变，拥有一个温柔可爱善良贤惠的妻子，才是一辈子的幸福。
　　纵然没有这件事，现在让他娶眼前这位倾国倾城之貌的绝世美女为妻，他也不干，他可不想毁了自己把一辈子的幸福。
　　所以左少阳冷道：“白姑娘，多谢你的美意，不过，你这样的大小姐，我实在无福消受。”
　　白芷寒俏脸顿时暗淡了下去：“你……，你不愿意？”
　　“这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我不想让我的婚姻，与我治病挂钩，也不想因为替人治病，换回一个妻子，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白芷寒更又惨然一笑，“既然如此，外祖父因我而死，我唯有……，一死谢罪！”
　　左少阳吓了一跳：“喂！你可别拿死来威胁我！”
　　“我自己死，于你何干！”白芷寒再不瞧他，跪转身，面朝床上外祖父磕头。


第168章 谈婚论嫁
　　瞿老太太扑过来跪倒，哭着抱住她：“芷儿，你可千万不能这样，小郎中说的没错，你外祖父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万一真的有个三长两短，那也是他的命，你要是跟了他去，丢下外祖母我一个，我……，我可怎么活了啊……！”
　　瞿夫人、龙婶也过来跪在她身边抱着她哭着。梁氏和苗佩兰等女急忙上前将瞿老太太等都搀扶了起来，可是白芷寒却一直跪在外祖父床前，谁也拉不动，面若冰霜，既不喜也不悲，只是呆呆跪在那里，跟个泥菩萨似的。
　　左少阳简直哭笑不得，心想这女子徒有个漂亮的躯壳，不仅盛气凌人，而且性格着实怪异，倔强之极，说不好听，整个一神经病！
　　左少阳懒得再说，反正已经没辙，眼看天已经蒙蒙亮，苗母、苗佩兰和两个妹妹已经起床了，便钻进厨房，拿了水桶要去挑水。
　　苗佩兰忙拦住，伸手去抓水桶：“左大哥，我去！”
　　左少阳摇摇头，朝白芷寒那边努努嘴，低声道：“我想去散散心，留在这我会憋死的！”
　　苗佩兰顿时明白了，忙松开了手。
　　左少阳挑着水桶出了门，白芷寒还是一动不动跪在那里。
　　瞿老太太抽噎着不知该如何是好，她知道自己这外孙女从小就说一不二的，性格十分倔强，认死理，若老太爷真就如此死了，她还真就敢殉葬谢罪。
　　瞿老太太夫妻俩就一儿一女，儿子不争气，娶了媳妇好几年了，也没个孙子，还打伤人入了大牢，还不知要判什么罪刑，家里穷没钱打点，只能认命。而女儿嫁给白家，生了这个外孙女。之后女儿女婿都相继病死，这外孙女虽然性格孤僻倔强，但对家人极好，特别是对二老，极是孝顺，这才让他夫妻二人有了几分宽慰。
　　现在听见外孙女竟然要准备自杀赔罪殉葬，瞿老太太知道外孙女性格倔强之极，哀求也无用，到如今只能求小郎中把老爷救活，或者让外孙女知道小郎中真的尽了力，实在救不活，不是她的错。
　　不过，这小郎中看样子似乎心肠很硬，一直记恨芷儿，如果一味求他，只怕没什么结果，倒不如转求他父母，这二老看来心地善良，特别是那梁氏，只要他们同意救人，而家中又确实有老山参，他们把老山参拿出来了，小郎中也就无话可说了，他父母的话他应该会听的。
　　可是，老山参很贵的，这么贵重的东西，如果人家真的拿出来救了老太爷的命，那该如何回报？这祖宅是不能动的，老爷不然会拼老命的，可除了祖宅，家里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呢？没有，那可怎么办？莫不成当真象芷儿说的那样，把芷儿许给他儿子做媳妇？
　　一想到这，瞿老太太眼前赫然开朗，以前来看病，跟梁氏聊天，知道这左郎中也是书香门第，官宦世家，门户倒也般配，再偷眼瞧那小郎中，相貌虽然算不得英俊，还有些单瘦，但是人很精神，难得的是医术很高明，听说惠民堂的倪大夫都求他医治儿子的绝症，将来应该有出息，芷儿许给他，也不算委屈。
　　只是，现在芷儿得罪了小郎中，小郎中看样子不依不饶，芷儿又是个倔强之极的人，连下跪的招都用了，还不能求得小郎中的原谅，要他答应娶芷儿，只怕有些困难。但看这小郎中对父母很是孝顺，假若左郎中夫妻答应了，便也由不得他不答应。
　　一旦成亲之后，以芷儿的美貌，只要稍稍低头，说些软话，这小郎中应该会善待芷儿的。而且还有一桩，若这门亲事真的成了，芷儿就嫁到隔壁邻居，自己老两口也能时时见到他们，有个啥事也能过来帮忙，不等于招了个上门女婿吗？就是这个主意！
　　瞿老太太转身拉着梁氏的手：“左家媳妇，——老身儿子儿媳跟你们年龄相仿，老身就倚老卖老，高一辈称呼你，不介意吧？”
　　梁氏忙笑道：“怎么会呢，老太太。”
　　“老身有些私房话，想跟你唠唠，不知道有没有空啊？”
　　梁氏见她这节骨眼上找自己说话，肯定是不寻常的话，联想起刚才白芷寒的许诺，不禁心头一喜，丈夫左贵进厨房洗漱去了，便点头道：“行啊，那，咱两到屋里说话吧。”
　　两人进了卧室，梁氏把房门关上，屋里就一根圆凳，梁氏便让瞿老太太坐床上。
　　瞿老太太在床沿上坐下，拉着梁氏的手，眼泪簌簌而下，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梁氏忙轻拍她的手背，却也找不到合适的话安慰她。
　　瞿老太太抽泣道：“眼下我们老太爷命在顷刻，不容我慢慢细说了，咱们就长话短说吧。”
　　“好的。老太太有话请说。”
　　“按理说，我们老太爷病危在床，这当口上不该去考虑芷儿的婚事问题，可是……，眼目前情况特别，也只能这样了。你明白吗？”
　　“我懂，呵呵”梁氏忙道，对方显然是想用这门婚事来让儿子救她们老太爷的性命，这种事只能意会不能言传，说开了就没意思了。反正只要结果符合双方的心意就好。
　　瞿老太太叹了口气，抹了抹眼泪：“我家芷儿刚才也说了，她只是我外孙女，说到底是我女婿白家的人，按理说她的终身大事，我们是管不着的，可怜芷儿命苦，父母早亡，她又少不更事，所以她这终身大事，就只能由我们老两口帮着出出主意了……”
　　梁氏一听，果然说的便是这件事，心中暗喜，连连点头称是。
　　瞿老太太又道：“先前芷儿说了，若你家小郎中救得我们老太爷的性命，她愿意嫁到你家做儿媳妇。这却也不能说是无奈之言，其实，我和老太爷我们也觉得小郎中是很不错的一个孩子，人聪明，心地善良，又老实本份，最难得的医术还很高明，这么年纪轻轻就这本事，将来肯定前途不可限量啊。”
　　这话说得梁氏喜滋滋的：“老太太夸奖了，忠儿这孩子本事不敢说多大，就是人实诚，没坏心眼。”
　　“没错！”瞿老太太挪了挪屁股，跟梁氏坐得更近一些，握紧了她的手，道：“既然咱们两家都乐意，何不就定了这门亲事？左邻右舍的成了亲，来往走动也方便啊。你说是不是？”
　　梁氏大喜，以自家眼目前的光景，大户大贵人家的千金是别指望了，而偏偏丈夫又死守官宦之家书香门第的做派，非要找个门当户对。眼下人家瞿老太爷家堂堂六品京官，主动提婚，这可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婚配，乐得她嘴都合不拢了，连声道：“好好好！就这么定了！”
　　瞿老太太也勉力一笑，小心翼翼低声问道：“亲家母，刚才小郎中说了，能救我们老太爷的，只有人参，这人参，不知你们……，能不能找得到呢？”
　　梁氏听瞿老太太都叫自己是亲家母了，喜得心花怒放，瞅了一眼门口，有几分得意地点点头：“放心吧！亲家祖母！”
　　瞿老太太喜道：“太好了，这人参本来就价值连城，现在又靠它救人，可谓是我们两家结亲的见证，说不得就拿它当聘礼了！”
　　“行！我看行！”梁氏喜滋滋又问了白姑娘的生辰八字，准备找媒婆合八字。
　　瞿老太太怕媒婆合八字出故障，忙道：“照我说啊，这八字就不用合了，一准没错。你瞧他们俩郎才女貌，本来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这一次又因为治病合了婚，若不能成亲，就救不了人的性命，可不是老天爷让他们配婚对，天赐的姻缘吗？”
　　梁氏一想，可不是老天爷故意造化巧设的吗？若说平日，以自家这条件，人家的条件，自己就算巴巴的求上门去说亲，人家都不会答应，现在人家求上门来了，自己再磨叽这个磨叽那个，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这样门当户对的好媳妇，打着灯笼也难找。还顾及这些个八字九字的做什么。忙一拍大腿，道：“行了，即时这么着，那就说定了！”
　　瞿老太太这才暗自舒了口气，忙道：“那赶紧的叫亲家公进来商议商议婚事吧？”
　　刚才丈夫的表情梁氏也看见了，知道丈夫也很乐意这门婚事，忙不迭道：“成！我去叫我们老爷来，您等着啊。”站起身正要去开门，忽然想起一事，又站住了，回头讪讪道：“不过，我家忠儿早就说了，他的婚事必须征得他的同意才行。可是，今天他跟你们家芷儿斗鸡似的，只怕他不会答应呀。”
　　瞿老太太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容得他自己做主？那不乱了套了？我瞧亲家公是个有主意的人，小郎中也听他的话，何不让亲家公去说，小郎中应该会答应的。再说了，不是老身替外孙女吹嘘，我家芷儿，万一挑一的模样，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特别是女红，还有纺纱织布，更是一绝，你瞧瞧，我们家身上穿的这些衣裙，全都是她一根纱一根线，一匹布一段绢织出来，一双巧手一针一线缝出来的，你瞧这衣边刺绣，多漂亮啊，当初在京城，好多人家都来求她的绣品呢！这等品貌端庄，知书达理，心灵手巧的好闺女，哪里找去啊？”


第169章 一切为了儿媳妇
　　梁氏点头不迭，陪笑道：“那是那是，有这样的儿媳妇，我们当父母的自然是一千个愿意一万个喜欢的，就是忠儿这孩子……”
　　“你先找他爹说说看啊，听听你们老爷的，他或许有主意说服你家忠儿同意这门亲呢！”
　　“行！您等着，我这就去叫老爷过来商量！”
　　梁氏开门出来，见丈夫左贵正好从厨房洗漱完出来，忙招手道：“老爷，你过来，我有重要的事情跟你商量！”
　　左贵便踱步过来，进了卧室，一眼瞧见床沿是坐着的瞿老太太，微微一愕，随即便猜到了个七八分，却不说破，瞧着妻子梁氏。
　　梁氏喜滋滋道：“娶老太太刚才说了，愿意把他们外孙女白芷寒许给我们忠儿做媳妇！老爷你觉得如何？”
　　左贵心头也是一喜，这个结果正是他希望的，不过，他知道救治瞿老太爷子这件事办不成，这婚事多半也会泡汤，这得说开了，不能稀里糊涂的占人便宜，忙对瞿老太太拱手道：“这门婚事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了。能与瞿大老爷这样的高官结成亲家，得媳如此，老朽喜不自胜，岂有不同意之理。只是……，瞿老太爷子的病，必须用人参回阳救逆，益气固脱，然后才能下重剂治病，否则没得救。而我们药铺真的没有人参，所以……，唉！”
　　“这个……”瞿老太太望向梁氏。
　　梁氏对瞿老太太道：“要不，老太太您先去照看瞿老太爷，我这跟我们老爷说说？”
　　瞿老太太答应了，颤巍巍慢慢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道：“只要这婚事成了，我们老太爷转危为安之日，芷儿就过门成亲，给我们老太爷冲冲喜。”
　　“行啊！”梁氏道。她一直努力抑制自己的笑容，毕竟人家老太爷还病危在床。左贵也皮笑肉不笑点点头表示赞同。
　　瞿老太太出门之后，梁氏过去把门带上，回头过来，脸上终于笑开颜，喜滋滋对左贵道：“老爷，这门亲事真的可好？”
　　左贵也面露微笑，捋着胡须频频点头：“自然是再好也没有了，只不过，忠儿说了，没有人参就没办法救瞿老太爷的性命，刚才瞿家老太太临出门那话也说清楚了，咱们须得把她家老爷救活，并且转危为安，这才能过门成亲。救不活瞿老太爷，这门婚事也就甭指望了。”
　　梁氏迟疑片刻，一咬牙，撩衣裙跪倒在地道：“老爷，贱妾做错了事，请你责罚！”
　　“你这是做啥？”左贵眉头微蹙。
　　“上次……，在衙门，就是倪家官司的那天，我也去了，倪家老太太把我叫过去，说感谢我们忠儿帮他儿子作证，减轻了罪责，又出手救了他孙子，还说忠儿是个好孩子，应该娶一个门当户对，知书达理的大户人家的闺女为妻，才配得上咱们官宦世家、书香门第，眼见咱家眼下手头不宽裕，生怕耽误了忠儿的终身大事，所以，给了我一棵老山参，说将来如果找到称心如意的儿媳妇，那当了做聘礼。我……，我一时糊涂，就……，就收下了……”
　　“你这贪财的贱妇！”左贵阴着脸听完，怒斥道，抬脚就要一脚踢去，见梁氏紧闭双眼仰着头，丝毫没有躲避的意思，那一脚生生又停住了，随即一跺脚，怒道：“你！你这叫为夫今后如何见人！哼！”背着手，怒气冲冲在屋子里转着圈。
　　梁氏哭着磕头：“老爷，是贱妾的错，贱妾只是想，忠儿也老大不小的了，还不娶妻生子，耽误了孩子终身事小，耽误了左家香火延续，贱妾吃罪不起啊！呜呜呜”
　　“那也不能拿人家的东西来娶儿媳妇！”
　　“不是白拿啊，老爷，忠儿帮了他们，又救了他孙子的命，是他们感谢忠儿的！”
　　“人家已经付了诊金了！其他的钱就不能收！收了就是贪财！就是有辱医德！”
　　“不是老爷收的，是贱妾收的，老天爷要责罚，就责罚贱妾一个人好了，呜呜呜，咱们家是官宦世家，书香门第，可现在家里没钱，如何能娶到一房门当户对称心如意的好媳妇？贱妾也是无计，才厚着脸皮收下的。这都是为了咱们左家的香火啊，呜呜呜……”梁氏说到伤心处，匍匐在地，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左贵呆了，一副落寞之极的样子，垂首呆立，良久，才长叹一声，老泪滚落：“都是……为夫无能啊……！”
　　梁氏一听，老爷似乎有松口的意思，跪趴过去，抱着左贵的脚，扬起泪脸道：“老爷，就这一次，只这一次！下回贱妾打死也不敢收了！求老爷开恩吧！”
　　左贵呆立良久，又是一声长叹：“事已至此，只能不要这张老脸一回了，——谁叫我没用呢！唉！起来吧！”
　　“多谢老爷！”梁氏心花怒放，跪爬起来，一边哭一边笑，抹着眼泪。
　　“人参呢？”
　　“在这呢，我取出来！”梁氏忙跪趴在地上，从床底把那旧油漆马桶拉了出来，底朝上，顾不得找工具，从腰间掏出铜钥匙，插进底板的缝隙里，使劲撬了几下，夹层底板松脱了，将底板夹层揭开，下面赫然是个油布纸包着的小包。
　　梁氏把马桶放在一边，把油布纸包拿起来，匆匆打开，露出里面的那棵极品老山参，噙着眼泪双手递给左贵。
　　左贵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睡的床下面的马桶底部，竟然藏了一棵价值千金的老山参！简直哭笑不得：“你……，你竟然把这宝贝放在，放在马桶下面？”
　　“我那时候着急，也不知道放在哪，嘻嘻，”梁氏抹了一把眼泪，不好意思地笑道：“先前瞿家老太太说了，只要你答应了这门婚事，这人参就给他们当作聘礼，就算下聘了。”
　　左贵点点头：“行啊！”接过老山参瞧了瞧，果然是倪家那棵最好的极品千年老山参，道：“这人参很值钱啊，不过，能换得白家外孙女这个门当户对万里挑一的好媳妇，也不冤枉了。——事不宜迟，赶紧的，给忠儿救人吧！”说罢转身要出去。梁氏赶紧把他叫住：“老爷，等等！”
　　左贵回头：“怎么了？”
　　“我就担心忠儿，他似乎不怎么喜欢白姑娘。只怕他不中意，上次过年吃饭的时候他都说了，找媳妇要他自己愿意才行，我们不能包办。”
　　左贵鼻孔里重重哼了一声：“包办？父母之命，天经地义！什么包办不包办的！由着他自己？找个山野村姑当媳妇，我这老脸就别要了！”
　　“老爷！”梁氏急声道，“忠儿性子倔，是个牛脾气，硬逼他娶白姑娘，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莫非他还想翻天不成？”
　　“老爷，要不还是先跟忠儿说说吧，好生说说，人家白姑娘天仙一般的模样，又识文断字，知书达理，心灵手巧，说说兴许他就乐意了哩！”
　　左贵捋着胡须沉吟片刻，手一摆：“不能说！既然他不愿意，就更不能说！”
　　“为什么？”
　　“你想啊，一旦他知道了救活瞿老太爷，白姑娘就要嫁给他为妻，他又不愿意，说不听会生变故，我倒不是担心忠儿使坏，不肯尽心救瞿老太爷，忠儿这孩子宅心仁厚，这种事还是做不出来的，我就担心他心有所忧，在下方用药上会不知不觉受到影响，而瞿老太爷已经命悬一线，容不得半点差错了。还是救人要紧，把人救了，后面的事都好说。他不乐意？娶过门来了，日久生情，不乐意也会乐意的。当初我娶你还不是，面都没见着，新婚之夜掀盖头看了，说实话，那时候看你相貌我也不怎么中意的，好几天懒得搭理你，后来还不是，见你人好心好，善良贤惠，后来不也就乐意了嘛。”
　　“老爷……！”梁氏听丈夫说起往事，虽是老夫老妻的，却还是有些羞涩，低下了头，“老爷心好嘛。”
　　“忠儿心也好！以后会乐意的，行了，就这么着，赶紧先救人！”
　　左贵说罢，拿着人参，推门出来。
　　左少阳已经挑水回来了，他出去转了这么一圈，水井边遇到了桑小妹，得知已经有茶客来茶肆喝茶了，跟桑小妹说了几句话，心里稍稍畅快了些，这才挑水回来。正要再去挑，左贵从屋里出来了，把他叫住，将老山参递了过去：“忠儿，这是老山参，你母亲给的，是那个……，嗯……，算了，不说了，先拿去救人吧！”
　　左贵老爹本来是想解释一下人参的来历，可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而且前面把自己的医德说得冠冕堂皇，后面自己夫人却暗地里接受了人家的财礼，说出来自觉很不光彩，也就懒得说了。
　　瞿老太太见左贵果然拿出人参，不禁大喜，颤巍巍起来福了一礼：“多谢左郎中！多谢左夫人！”
　　瞿夫人和龙婶不知道刚才瞿老太太进去跟梁氏和左郎中说了什么，怎么出来就拿出人参来了，不禁惊呆了。定睛往那人参瞧去，咦了一声，这棵犹如仙翁虬髯一般的极品人参，竟然便是当初倪大夫准备送给自己的五棵老山参中的那棵最好的千年老山参！怎么到了母亲的手里了？


第170章 想治病就闭嘴
　　跪在床前的白芷寒听到左贵的话，更是娇躯一颤，猛回头瞧去，见左贵手中赫然便是一株老山参，眼中满是喜悦，嘴角却露出一丝冷笑，转头望向挑着水桶的左少阳，冷哼一声，又把头扭了回去。
　　左少阳也呆了，白芷寒那一声轻哼他听见了，刚才自己还大声咆哮说药铺没有老山参，自己没办法救瞿老太爷，现在父母却变戏法一般拿出来了，在人家看来，他显然是在有意刁难趁人之危占便宜，当真是百口莫辩。
　　左贵见左少阳还傻站在那，皱眉道：“还不放下水桶，赶紧救人？”
　　“哦！”左少阳赶紧把水桶撂下，将人参拿到厨房，这一棵人参重一两左右，由于这棵人参是千年极品老山参，药劲十足，回阳救逆益气固脱的独参汤用量虽然比较大，却也不能多用，最多一钱就足够了，便切了一条一钱左右的参腿放进砂锅里。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白芷寒冷冷的声音：“为什么不用整棵？想留下一大半自己用？”
　　左少阳回过头瞧着她，冷笑道：“我怎么用药，用得着你来管？”
　　“别的药我不管，人参这味药，我必须管！”
　　“凭什么？”
　　“因为这是用我换来的！”
　　“什么你换来的？你在说什么啊？”左少阳瞪大了眼睛。
　　“刚才我外祖母……”
　　“芷儿！”瞿老太太急声打断了她的话，她看见白芷寒跟着左少阳进厨房，就预感事情不太好，忙跟了来，刚才她已经悄悄把这事给白芷寒说了，现在眼看白芷寒要说出来，而小郎中刚才在挑水，他们老人家商议的事情他还不知道，而小郎中现在正跟芷儿顶牛，要是知道了恐怕节外生枝，现在可绝对不能出什么乱子，所以忙出声打断了白芷寒的话，接着说道：“芷儿，左公子是郎中，用多少人参他心中有数的。”
　　“才怪呢！”白芷寒冷声道，“人参既然能益气固脱，外祖父都这样了，就该多用，整棵都要用！”
　　左少阳气不打一处来：“你以为人参吃得越多越好是吧？有句话你知不知道？——‘大黄救人无功，人参杀人无过’你知道有多少病患是因为大量服用人参而死的吗？”
　　白芷寒话语依旧冰冷如刀：“我知道人参不能多吃，但这一棵人参，不一样，那是用我……”
　　“芷儿！”瞿老太太又赶紧打断她的话，“不要争了，听左公子的！”
　　“不！”白芷寒斩钉截铁道，“这棵人参必须全部煎熬，可以少次多服，只要短时间不大量服用就没事，留着以后外祖父继续慢慢用。”
　　左少阳嗤的一声冷笑：“这是极品老山参，一点点就相当于普通人参一棵的药力！整棵煎熬，药劲太大，就算少量服用瞿老太爷的身体也依旧承受不起，到时候他不是死于中风，而是死于人参！你是想救你外祖父还是想害他？还慢慢用？一整棵煮了，能保留几天？到后面都坏了，喂猪都不吃！”
　　“那剩下的人参你准备做什么？”
　　左少阳忍住气，耐着性子道：“你着什么急？这整棵人参会都给你家老太爷煎熬服用的。他体质这么虚，必须要长时间服用人参调理，整棵人参用完，老太爷的病才能痊愈……”
　　“那好，把剩下的人参给我，我自己给外祖父煎服滋补！”
　　“凭什么给你？搞清楚，这是我们药铺的人参！”
　　白芷寒高耸的胸脯一挺，冷冷道：“现在这人参是我的！不信问你爹娘！”
　　左少阳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疑惑地望向左贵和梁氏，左贵勉强一笑，道：“把剩下的人参给白姑娘！”
　　梁氏过来，柔声道：“忠儿听话，给白姑娘吧。”
　　左少阳估计这棵老山参绝不是白芷寒家的，要不然，她也不用跪着求自己了。那这人参就应该是自己家的，可为什么父母又让自己把剩下的大半人参送给白芷寒，这可是价值千金的千年极品老山参！真是搞不明白。不过既然父母都这么说了，左少阳只好把那大半棵人参扔给了白芷寒。拍了拍手，又把两手一摊，示意没了，转身要往厨房门外走。
　　“等等！”白芷寒道，“这人参如何煎药？每天服用多少？请你告诉我。”
　　“你不是很能吗？”左少阳回头瞪眼冷笑，“有本事自己……”
　　一旁的左贵老爹皱眉轻咳了一声：“忠儿，赶紧告诉白姑娘！”
　　左少阳只得咽下这口气：“将人参磨成粉，每天半钱匕，分三次单服。如果不想你家老太爷被人参烧死，就不要超量！”
　　说罢，袍袖一拂，出门来到大堂，转了两个圈，总觉憋气，想着这独参汤要煎一顿饭左右时间。实在不想呆在这里，又返回厨房，提着水桶又要出去挑水。
　　苗佩兰一直默不作声在一旁看着，见状忙过来抢水桶：“左大哥，我去！”
　　“不用！”左少阳道，“我再呆在这的话，我会发疯的！”
　　苗佩兰一听，赶紧把手松开。左少阳挑着水桶就走。白芷寒叫道：“你上哪里去？”
　　“管得着吗你！”左少阳头也不回。
　　“你这给我外祖父治着病呢，怎么能走？”
　　“你也知道是我在治病啊？”左少阳转身过来盯着她，冷哼一声，道：“如果你还想要我给你外祖父治病，从现在开始，你就给我闭嘴！否则老子不治了，看你能把我怎么样？我这人说到做到！不信你就试试！”
　　白芷寒本来就欺霜赛雪般白嫩的脸，更是气得半分血色都没有了。抬起葱白般娇嫩的手指，指着左少阳，嘴唇不停哆嗦，愣是一句话都不敢说出来。
　　左少阳冷笑一声，这才挑着水桶扬长而去。
　　左少阳挑着水桶气呼呼来到河边，便看见桑小妹和黄芹挑着水正好上来，见到他一脸怒气，不觉吃了一惊，桑小妹道：“左公子，你怎么了？”
　　左少阳站住了：“没什么，有个大板牙来药铺看病，自以为是天仙，把谁都不看在眼里，指手画脚的，若不是见她是个女人，真想一拳头把她那大板牙敲掉！”
　　桑小妹和黄芹互视了一眼，都扑哧一声笑了。桑小妹道：“开门做生意就是这样的了，各种各样的顾客都有，你们开药铺的也是这样，什么病患都会有的，别跟他们一般见识。要不然，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
　　“我是想不理她来着，是这女子太可气，说话盛气凌人，仿佛全世界都要围着她转才应该一般。她外祖父不就是个告老还乡的六品京官嘛，有什么了不起的。就张扬成这个样子，这还是求着我给他外祖父瞧病，要是反过来我求着她，她还不得骑到我脖子上拉屎啊？真是气死我了！”
　　黄芹哈哈大笑：“看把你给气得，说明这女的还真厉害。”
　　“什么厉害，简直就是个蛮不讲理的泼妇！”
　　桑小妹咬了咬红唇，轻声问道：“这女的……很漂亮？”
　　“是很漂亮，所以才这么傲气十足啊。若不是外祖父病得要死了，只有我能治，我都懒得理她！——算了，不说了，影响心情。你们先走吧，我在这呆一会，散散心。”
　　桑小妹道：“行，我们倒了水就回来和你说话啊。”说罢，两人挑着水上了台阶走了。
　　左少阳把水桶撂在水井边上，一屁股坐在石阶上生闷气，石阶很凉，只做了片刻就顶不住了，忙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正准备打水，忽听得上面有人叫自己：“小郎中？是贵芝堂的小郎中吗？”
　　左少阳抬头一瞧，却是老槐村的贾财主，头戴软脚幞头，身穿青色圆领窄袖袍衫，下穿黑色棉绸窄腿裤，拱手瞧着自己，油光的脸上满是风尘。
　　“贾老爷！”左少阳拱手，迈步走上台阶，惊讶问道，“我听佩兰说，你们不是出城逃难去了吗？怎么……？”
　　“唉！别提了！我们是逃出城了，往北边走出了几十里，就遇到了叛军，他们倒也不伤人性命，只是让我们立刻回合州，否则格杀勿论。有些人害怕了，就四散逃跑，结果就被叛军放箭射死了。我们只好退回城里。——对了，我看见你们贵芝堂隔壁那个油盐店的老头，这次也被叛军射死了！”
　　左少阳大吃一惊：“怎么回事？”
　　“当时叛军把我们往回赶，路上遇到一伙人从城里出来，其中就有这老汉，看见我们身后的叛军之后，这伙人就开始跑，叛军叫他们站住也不听，就放箭了，那老汉中了好几箭，脑袋都被射穿了！唉！”
　　左少阳心中黯然，这老汉以为逃出城外就能平安，想不到是这样的结果，呆了片刻，道：“你没看错吧？”
　　“怎么会看错呢，上次我到你们店感谢你们救我儿子的时候，曾经见过他坐在门口看店，还跟他打个招呼呢。知道他是你们邻居。”
　　左少阳道：“那贾老爷你们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贾财主长叹一声：“还能怎么办，逃不了，老槐村的房产田地都便宜卖掉了，就算还有家，也不敢回去了。只能在城里住下了。孩子的舅姥爷在城里，昨晚我们回城之后，就暂时住在他们家……”
　　刚说到这里，忽听得远处隐隐有雷声轰鸣。
　　两人都很是奇怪，抬头望天，这响晴薄日的，哪来的雷声呢？


第171章 叛军打来了
　　细细一听，又觉不对，打雷就算再再长的雷声，也不过几秒钟而已，这雷声却一直响，响了都有一分多钟了，还没停过。应该不是雷声！
　　左少阳侧着耳朵又细听了听，隐隐能听到有人的叫喊声，而且这声音很嘈杂，听不真切。
　　到底怎么回事？
　　两人都抬头望天，这时，街上的行人也都听见这声音了，伫足而立，一个个仰着脑袋望着天，都在侧耳听着，脸上有惊恐之色，一个老者苍白着脸道：“不会是……叛军打来了吧？”
　　这话一出口，人人脸上变色。一个男子侧耳听着，道：“没错！是战鼓！是战鼓的声音！还有喊杀的声音！老天，真的是叛军杀来了！”
　　“哎哟妈呀！赶紧跑吧！”一个老妇哭丧着脸哆哆嗦嗦往前跑。
　　街上顿时跟炸了的马蜂窝一般，嗡嗡到处乱跑。
　　左少阳也慌了，叛军怎么会这时候打来？转念一想又明白了，叛军怎么不会打来呢？城里大军都出城上山找寻找叛军作战去了，城中空虚，敌军当然偷袭空城了。
　　完蛋了！
　　那贾财主两股颤栗，吓得脸色苍白，朝左少阳挥挥手，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跌跌撞撞往东跑出几步，发现错了方向，又赶紧折转身往西跑走了。
　　左少阳急忙几步跑下去，抓起水桶就往回奔，刚到台阶上，便看见桑小妹和黄芹过来了，两人显然也听到了这战鼓雷鸣和喊杀声，也是慌得脸色都变了。
　　左少阳急声道：“听说好像是叛军杀来了！”
　　黄芹也道：“就是，我们也听说了，这可怎么办？”
　　“你们赶紧回去，躲在屋里，把门窗都关好，谁叫也别开门！”
　　“好好！”桑小妹挑着空水桶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站住了，回头道：“那你呢？”
　　“我回家啊！躲起来！没事的，听说叛军不杀平民，就算叛军杀进城里来了，应该也没事的，就躲在屋里好了。千万别乱跑！”
　　黄芹和桑小妹答应了，挑着水桶快步走了。
　　左少阳匆匆往药铺跑，刚过了街口，便苗佩兰手里提着一把柴刀，飞奔而来。左少阳急忙道：“佩兰，你去哪里？”
　　苗佩兰一见他，不由大喜：“左大哥，叛军杀来了，我……，我担心你出事，所以……”
　　左少阳心中一暖：“我没事，叛军没这么快就杀进来的，城中还有不少守军呢。赶紧回去吧！”
　　“好！水桶给我！”苗佩兰接过水桶，两人快步往药铺跑。
　　一路上行人们都乱了，店铺忙着关门，小摊忙着收摊，一个提着竹篮沿街叫卖水果的老汉，被人撞翻在地，水果撒了一地。
　　苗佩兰急忙跑去搀扶他起来，老汉见她手里提着一把柴刀，吓得抱着头狂奔，连地上的水果都不要了。
　　两人跑回药铺，此刻药铺已经把店铺门关上了，两人拍开门进去，屋里已经乱成了一团，左贵等人都吓得面如土色，唯独白芷寒，坐在外祖父床边，镇静自若，眼睛望着门口。
　　见到左少阳跑进来，白芷寒马上站起身，正想说话，忽又想起左少阳的警告，生生把话咽了下去。
　　那战鼓声已经变得更大了，喊杀声也越发的清楚。便在这时，便听见街上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声音越来越大，踩得地面都在震动。
　　左少阳从窗户缝往外看，原来是一队队的兵士跑过，手持各种兵刃，急匆匆跑了过去。接着，又是一队队的骑兵飞驰而过。那马蹄声踩着青石板路发出整天价的轰响。
　　瞿老太太面如土色，身子哆嗦得跟筛糠一般：“这……，这可怎么办？”
　　左少阳道：“老夫人不用担心，听说叛军也很仁义，就算杀进城来，也不会伤害老百姓的。”
　　梁氏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忙道：“对对！忠儿他姐夫在衙门当差，他说的，以前叛军破城，就从来不乱杀老百姓！”
　　瞿夫人道：“话是这么说，可是，可是万一说错了呢？又或者当官的许诺，杀进城之后，放手让兵士烧杀抢掠，那可怎么办？”
　　大家都是心头一沉，特别是几个年长的，都经历了长时间的战乱，对战争的可怕都是心有余悸的，也的确有很多这样的血腥战例，领兵将帅为了鼓舞士气，许诺城破之后，放手兵士们任意奸淫掳掠烧杀，由此破城的。所以瞿夫人这么一说，众人都不仅一阵胆寒。
　　龙婶道：“要不，大家搬回咱们的宅子去吧，毕竟咱们宅院墙高，而且是砖瓦的。”
　　瞿老太太连声道：“对对！搬回去！咱们一起都搬回去！左郎中你们一家，还有这位姑娘你们一家，也都搬去我家里吧。我那院子大，都住的下！”
　　左贵和梁氏都说好，苗母吓得不停哆嗦，哪里还有什么主意，苗佩兰忙答应了，道：“多谢老夫人！”
　　龙婶道：“咱们从后门走，咱们院子有后门通向小巷的，从那里直接进去就到后院卧室了，老爷也不用从前门转一圈。我现在从前面进去开门，你们在后门等我！”说罢拉开门左右看了一眼，街上已经空无一人，赶紧出去了。梁氏随后把门关上。
　　白芷寒对瞿老太太道：“外祖父怎么办？他都快没气了，你们也不管！”
　　他说这话显然是说给左少阳的，可是眼睛却望着瞿夫人，仿佛在埋怨外祖母，其实是在埋怨左少阳。
　　瞿老太太哭丧着脸望着左少阳。
　　左少阳道：“急什么，汤药煎的时间还不够，再煎一盏茶左右就差不多了，煎熬时间不够，喝了也没用！——你们先把东西转移过去。我在这守着。”
　　左贵等人忙答应了，梁氏赶紧跑回房间收拾，其实家徒四壁也没什么收拾的，值钱的大米和蔬菜都藏在了地下。应该比较安全。
　　他们忙着的时候，白芷寒一直望着左少阳，但却一句话都不敢乱说。
　　终于，左少阳走到厨房，从煎药的灶台上把砂罐拿了下来，小心地倒了一大碗，端着过来。
　　白芷寒伸手过去接。左少阳冷冷一笑，任由他接了过去。
　　白芷寒见碗里的汤药太烫了，冒着腾腾的热气，便把汤药放在床边的圆凳上，似乎在自言自语道：“不知道汤勺在哪里，我得找把汤勺。”
　　走到厨房门口，苗佩兰正在卷地上的铺盖，已经听见他的话了，忙取了一把汤勺递给她。
　　白芷寒点点头：“谢谢！”拿着汤勺过来，坐在床边，用汤勺在碗里轻轻搅动。片刻，舀了一勺，在嘴边吹凉了，送到瞿老太爷嘴边，柔声道：“外公，吃药了！”
　　瞿老太爷已经深度昏迷，哪里还能听到他说话，嘴唇因为中风闭证而张开了，但是牙关却咬着的，任凭她的汤勺在牙齿边碰来碰去，却没半点反映。
　　白芷寒有些慌了，这种情况下要用鹤嘴壶灌药，这她是知道的，可是鹤嘴壶灌药也是需要技巧的，否则很容易灌到气管里，又或者弄伤病患口腔咽喉，而且她也不知道鹤嘴壶在哪里，忙回头望向左少阳，见左少阳冷冰冰的压根没看他，只是背着手站在窗口下，从窗户缝隙往外观察，似乎城外那战鼓声与厮杀声比她这绝世美人更加能吸引人。
　　白芷寒脸上寒气更甚，把汤碗一放，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欲言又止。一咬牙，转身冲着正在忙着帮梁氏他们拿东西转移瞿老太太道道：“外婆，外公喝不下汤药，这可怎么办啊？”
　　瞿老太太也是一直留意这边动静的，一听这话，忙颤巍巍过来，自己拿着汤药也送了一回，果然没反应，也着急了，忙对左少阳道：“左公子，我们老爷没法服药，怎么办啊？”
　　左少阳忙回头，对瞿老太太道：“老人家别担心，汤药还太烫了，等稍稍凉一点我来给瞿老太爷喂服。”
　　瞿老太太和白芷寒一听，这才稍稍放心。白芷寒忙坐在床边，继续用汤勺搅动碗里的汤药。这样很快汤药便温了，白芷寒舀了一勺品了品，觉得可以服用了，瞧了左少阳一样，见他还在窗户边瞧窗外，不敢跟他说话，依旧拿瞿老太太当跳板，扭头对瞿老太太道：“外婆，汤药好了！”
　　瞿老太太正要对左少阳说，左少阳已经快步走到炮制房里，取了鹤嘴壶出来，走到小床边，也不看白芷寒，仿佛她真空一般，拿起床边那碗独参汤，慢慢倒进了鹤嘴壶，然后开始给瞿老太爷灌汤药。
　　一碗人参汤灌了下去，瞿老太太和白芷寒的心都悬了起来。
　　这时，左贵过来问道：“怎么样了？”
　　“汤药已经灌下去了。等着呗。”
　　“那先把瞿老太爷抬到隔壁瞿家宅院去吧？”
　　“好，不过一定要小心，要保证绝对平稳！”
　　当下，众人都过来帮忙，将小木床稳稳抬了起来，一步一步往厨房挪，这小木床是个单人床，平着端也能通过厨房后院，从小巷往前走几步，就到了瞿家老宅的后门。龙婶已经把后门打开了，小床慢慢地平稳地抬了进去。


第172章 唯一的花枝
　　这是左少阳第一次来瞿家老宅。进去的地方是这宅院的后花园，这后花园占地不宽，布局十分精致，一湾荷塘、石拱小桥、涓涓流水、亭榭回廊、芭蕉梧桐，假山石径，简直就是个袖珍的江南园林。
　　那天夜里，左少阳跟萧芸飞爬上这宅院的房顶说话，当时天黑，就没发现下面园林竟然如此精致典雅。
　　这后花园原来空闲着，瞿老太爷的外孙女白芷寒投靠过来之后，便安排在这后花园居住。
　　这后花园与前厅有一堵弯弯曲曲的山墙分割开，连通前后两部分的只有一个垂花门，朱漆的大门此刻敞开着，过了垂花门，走过碎石铺成的石径，过了穿堂，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十数间大小房屋高低错落有致，掩映在绿树丛中。正中一个四合小院，当中正房三间，是瞿老太爷夫妻的住处，两边厢房却是空的。
　　挨着四合院不远，另有一处精致的小院落，也由大小十数间各色房屋组成，这是瞿老太爷的儿子和媳妇住的地方。只是儿子已经把抓进了大牢，而瞿老太爷又中风了，儿媳妇瞿夫人为了照顾二老，搬到了老太爷的四合院里住。家中唯一的仆从龙婶，则住在院门口的两间门房里看门。
　　众人将小床平稳地抬到了瞿老太爷的卧室里，不敢移动到大床上去，只能将就这样睡在小床上。
　　这宅院相对还算比较大，人在其中，外面的声音就小了很多。
　　苗佩兰的几个弟妹才几岁，哪里知道愁苦，见这后花园如此漂亮，叽叽喳喳说笑着乱跑。一众人都在忙这抬瞿老太爷，也就没管他们。
　　待到把瞿老太爷安置在正房之后，才发现几个孩子不见了，四处呼喊，都不见人答应，顿时都慌了，旁边就是荷塘，小孩打闹要是掉进去了可不得了，急得众人围着池塘边大声叫喊。
　　很快，从荷塘另一侧掩映在绿树芭蕉梧桐和花草之间的一座精致的小阁楼下的花草丛中钻出几个小孩，手里拿着花枝相互打闹着跑了过来。
　　苗母吓得脸都青了，还以为孩子失足掉进荷塘里了，待到见到四个孩子一个不少，这才舒了口气，气急之下，瘸着腿抢上前，一把抓住年纪最大的大子，从他手中抢过那花枝，照着他屁股狠抽，嘴里还叫着：“叫你野！叫你带着弟妹乱跑！”
　　大子也才十岁，挨了花枝几下抽打，屁股吃痛，嘴一瘪，呜呜地哭了起来。其他几个小家伙都扔掉手中的花枝，躲到了姐姐苗佩兰的身后。
　　苗母拿着花枝要去打苗佩兰身后的几个孩子，左少阳忙上前拦住：“伯母，孩子淘气，教训一下就行了，别打了。”
　　苗母一家得左少阳家收留，才不知流落他乡，又得左少阳帮忙给孩子治眼病，对左少阳很是感激，听他这么说了，自然不好再打，站在那哭着骂着几个孩子。
　　左少阳伸手从她手里夺下花枝，随手正要扔掉，突然咦了一声，拿起手上这花枝左右观瞧，急声问道：“大子，你们这花枝从哪里摘来的？”
　　大子抹着眼泪，抽噎着转身指了指荷塘那一侧的那座精致的小阁楼：“就在那楼的后面。”
　　左少阳抬眼望去，见那阁楼有两层高，下面除了芭蕉梧桐，还有一些花草树木，还间或种着各色鲜花，只是现下刚刚开春，除了屋角一树腊梅之外，别的花却都没有绽放。但是隔得远了，看不见手里这种花在哪里。转身问瞿老太太道：“老太太，我能去那阁楼下看看吗？”
　　“行啊！”瞿老太太道，“那是芷儿的闺房。”
　　左少阳举步正要过去，一听这话，马上又站住了，“那就算了……，”把手里的花枝举起来，问瞿老太太道：“这花，是贵府种植的吗？”
　　瞿老太太眯着眼瞧了瞧，摇头道：“老身不知道，这些花草都是芷儿自己种的，她最喜欢花花草草的了。——芷儿，左公子问你呢，这花枝是不是你种的？”
　　“是。”白芷寒没有瞧左少阳。
　　左少阳道：“这花在合州我没见人种过，你是如何得来的？”
　　白芷寒这才回过头，淡淡对左少阳道：“左公子是在跟我说话吗？”
　　“那当然，花是你种的，我不问你问谁？”
　　“那我回答，不算违反左公子的禁令吧？”
　　左少阳一愣，这才想起刚才自己警告过她，如果想给她外祖父治病，就闭嘴，所以才有此一问，当下摇头道：“我问你的，你回答自然不算违反禁令。”
　　“既然如此，我也可以不回答吧？”
　　左少阳气得鼻子都歪了，心想你不想回答，那还费这么半天劲做什么。
　　瞿老太太瞪眼道：“芷儿！你就不能好好跟左公子说话？三从四德你不会忘了吧？”
　　这管三从四德什么事？左少阳疑惑地瞧了瞧瞿老太太。
　　白芷寒哦了一声，飞快瞟了左少阳一眼，低着头，声音和缓了许多，但话语却听着还是有些刺耳：“这花是我种的，不知道公子问这做什么，莫非你识得此花？”
　　左少阳冷哼一声，道：“这花枝叫做曼陀罗，也叫洋金花。曼陀罗是佛家用语，这花来自天竺，花株高三尺左右，花冠呈喇叭状，有五瓣，有白色、紫色等品种。在夏、秋两季开花。我说得没错吧？”
　　白芷寒有些惊讶，抬起头瞧了他一眼：“这花整个合州只有我家才有，想不到你却知道。”
　　“这花既然是白小姐种的，那凋谢的花朵，不知是否收藏有？”
　　“有，——园中的花调零之后，花朵我全部都收藏着的。”
　　左少阳一听，不禁喜道：“能卖一些给我吗？——是这样的，曼陀罗花不禁很好看，而且还是一种很好的药材。我之所以问这花，原因就在于此。”
　　白芷寒淡淡一笑：“原来你也有求到我的时候！”
　　左少阳愣了，笑容一敛，冷然道：“搞清楚，我不是求你，是跟你买，愿买愿卖，两厢情愿，白小姐既然不肯想让，就当我没说好了……”
　　话刚说到这里，便听见苗佩兰的几个弟妹们尖声惊叫，惊恐地指着远处。
　　众人都被吓了一跳，一起转身望去，只见东城那边的天空冒起了滚滚浓烟，有好几处，还隐隐能看见火光。
　　失火了！
　　众人顿时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瞿夫人颤抖着声音道：“好象……，好象就是杏子巷那边……！”
　　左少阳也看出来了，正是桑小妹他们茶肆的方向起火，急声道：“我去救火！”
　　他拔脚就往后院门跑，却被母亲梁氏一把攥住：“忠儿！你别去！外面有叛军，乱得很，那火这么大，不行的……！”
　　左少阳急道：“娘！杏子巷就隔我们两条街，一排排都是木房，一栋挨着一栋，如果不救，用不了多一会就会烧到咱们药铺来的！趁着现在火还比较小，赶紧救，不然火势一大，可就全完了！”
　　“那……，那也有衙门水龙队的人救啊！不用你的！”
　　“多一个人多一份力！现在叛军要打进来了，衙门的人跟官兵恐怕都在城楼上抗敌呢，哪有空来救火？咱们不救，全城都得完蛋！”
　　这道理梁氏自然知道，可是让她眼睁睁看着儿子去冒险，她如何愿意，却又不知如何阻止，只是紧紧攥着左少阳的衣服不松手，急得眼泪都下来了。
　　白芷寒冷声道：“你不能去！你去救火，有个三长两短，家外祖父怎么办？”
　　“我管你怎么办！”左少阳对她这说话的口气很是反感，脱口而出，又觉不好，忍住气道原方照用就行了！“跟你说也没用！”左少阳转身对老爹左贵道：“爹，等一会如果发现瞿老太爷正气稍固，厥脱之象缓解，你就用此前的方子，原方照用给瞿老太爷用药！”
　　左贵已经慌得没了主张，下意识地点点头。
　　瞿夫人对瞿老太太道：“老太爷这还没苏醒，不能没有郎中在一旁，万一小郎中真要出个什么差错……”
　　瞿老太太道：“对对，左公子，老身求你了，你就不要去了，满城的百姓救火，不缺你一个的！”
　　苗佩兰道：“左大哥，你在这给瞿老太爷治病，我去救火！”疾步朝后院门冲去。
　　左少阳挣不脱母亲的抓扯，急了，索性来了一招金蝉脱壳，一扯腰带，三两下把夹袍脱了，只穿了里面的中衣裤子，跟着苗佩兰跑出了瞿家后院小门，过小巷，钻进自家药铺后门，提了一个水桶就往外跑。苗佩兰也提了个水桶，还顺手拿了把柴刀，紧跟着也冲了出去。
　　梁氏一路喊着追回药铺，眼见儿子已经跑出门，哭喊着冲到门口，可左少阳和苗佩兰已经跑远了。
　　瞿老太太他们也跟到了药铺，白芷寒咬咬牙，拔腿也跟着冲出了药铺门，朝左少阳他们追去。
　　瞿老太太急了，嘶声叫道：“芷儿，你去哪里？”
　　“我去照看那疯子！不能让他死了，否则外祖父也活不成了！”


第173章 救火
　　左少阳提着半桶水跑得气喘吁吁的，苗佩兰很快追上他，从他手里抢过水桶，跟着他往前跑。左少阳知道她的力气远比自己大，也不和她争。
　　两人冲过一条巷口，正跑着，远处跑过来十几个汉子，见到他们，惊喜地叫道：“小郎中！佩兰！”
　　两人一眼望去，为首的却是老槐村李大娘的儿子李大壮。苗佩兰忙道：“李大哥，你们上哪去？”
　　“我们正要去贵芝堂呢！我娘说，要我们来贵芝堂来保护左郎中他们。可巧就遇到小郎中你们了，怎么样？没事吧？”
　　左少阳道：“我们药铺目前没事，你们不用去了，跟我一起去救火，这火要救不了，往下就会烧到我们药铺去了！”
　　李大壮等人忙答应了，跟着二人又往前跑。
　　他们冲到清香茶肆所在的杏子巷，这里已经是一片火海，已经有不少百姓在这里提着水桶救火了，可是烈焰升腾之下，烤得他们根本靠不进去，虽然手里提着水，却没办法泼上去救火。急得乱喊乱叫。
　　左少阳焦急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终于，他看见了桑小妹和黄芹，两人披头散发地正跟桑老爹、桑母和桑娃子他们忙着从茶肆里往外搬东西。
　　见她还平安，左少阳稍舒了一口气，眼看着火的房子距离清香茶肆也就相隔了四五栋房子，而四周只有零散的百姓在救活，没看见衙门的专门救火的水龙队，举目望去，满城都是浓烟滚滚的，也不知到底有多少着火点，想必水龙队在别处救火，还顾不上这边。
　　现在火势太猛，压根没办法上前救活，只能拆除隔离带，阻止火势蔓延！
　　燃烧的这排房子是紧挨着河边的，一栋挨着一栋，所以只要拆掉面向贵芝堂这边的其中一两栋，就能阻止火势继续朝这边蔓延了。左少阳手一指距离燃烧的房屋相隔两栋的房屋，对苗佩兰和李大壮道：“咱们赶紧把这栋房子拆了，拆除隔离带！”
　　这是古代最常用的一种救火手段，古代几乎都是木屋或者砖木结构的房子，着火之后很容易一烧一条街甚至半座城。在缺乏消防设备，消防条件很落后的情况下，拆房子划出隔离带，就成了最有效也是最常用的办法。现在之所以没有人这样做，都是因为叛军正在攻城，城里大乱，没人指挥。
　　而苗佩兰和李大壮等十几个人，却是听从左少阳的安排的，一听这话，立刻冲向那房子，开始找工具拆墙壁砍立柱。这家房子的主人虽然在一旁哭着看，却不敢阻拦，因为他也知道这是没办法的办法，房子被拆掉还能一些剩下的，如果被烧掉，那就什么都没了。
　　苗佩兰冲在最前面，过来的时候她就已经看清了这房子的结构，找到支撑大梁的主要立柱的所在，飞起一脚，便把紧挨着立柱的一块木板踢烂了，又是几脚，在立柱两边踢出了两个大窟窿，举起手里柴刀猛劈。只要这根立柱一断，最多再拆除其他一两根支撑的立柱，房子最上端横着的大梁就失去平衡支撑，横梁的重量加上一屋顶的青瓦的重量，房顶在重力作用下就会倾倒。这是最快的拆房的方法。
　　李大壮手里没有工具，只能用脚踢烂木板墙壁，有几个汉子冲进屋里，找到了锄头、钉锤、菜刀之类的工具，也一起乱砸乱砍。
　　左少阳扔掉了手里的水桶，冲进了屋里，也想找个刀子斧头之类的东西拆房，这时，相邻房屋燃烧形成的浓烟已经笼罩整个火场，加上屋里被主人抢运东西早已经被翻得乱七八糟的了，一时间哪里找得到工具。
　　慌张地低头搜寻之时，房子已经嘎吱嘎吱乱响，房顶的瓦片在簌簌往下坠落。知道房子要倒了，他想往外跑，就在这时，脚下被什么东西拌了一下，一跤摔倒了个四脚朝天，咚的一声，后脑勺正好磕在一口掉在地上倒扣着的铁锅上，顿时天旋地转眼冒金星。
　　他挣扎着爬起来，摇摇晃晃想往外走，可是这一跤摔得不轻，昏头昏脑的找不到方向，四周又全是黑烟，呛得他不停咳嗽，眼睛都睁不开。
　　便在这时，耳边听见苗佩兰嘶声叫喊：“左大哥！左大哥你在哪里？”
　　左少阳惊喜交加，喊道：“我在……咳咳咳”浓烟吸入，剧烈咳嗽起来。
　　旋即，一道黑影旋风一般冲了进来，扑到他身上，一把将他抱住：“左大哥！”
　　这黑影正是苗佩兰，原来苗佩兰这会工夫已经将那最主要的立柱砍断了，她一回头，看不见左少阳，她知道立柱一断，房子很快就会倒塌，吓得一颗心都要蹦出来了，惊叫道：“左大哥！左大哥你在哪里？”
　　叫了两声，便听见屋里传来左少阳的回答和剧烈的咳嗽。她立刻疯了一般冲进屋里，浓烟中一眼看见左少阳，喜得纵身扑去，不顾一切抱住了他。
　　听见苗佩兰的声音都带着哭腔，左少阳一直听到的都是她的笑，这还是第一次听她这声音，而且，是为了自己，左少阳心中一暖，此刻搂着她的小蛮腰，软玉温香抱满怀，可惜却不是温存的时候。
　　苗佩兰抱住左少阳，抓住他转身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回头朝满是浓烟的屋里喊：“屋里还有人吗？快出去啊！房子要倒了！”连叫了两声，没有人应答，两人也冲出了房外。
　　来到屋外，李大壮他们又砍断了两根立柱，把墙壁的木板也砸了个七零八落的，房子终于嘎吱嘎吱叫着倾倒了。苗佩兰急忙拉着左少阳跑开。
　　不料，那房子歪歪斜斜却没完全倒下来，原来后角被另一边的房子屋檐给挂住了，靠在了那房子上面，晃了几晃，稀里哗啦往下掉瓦片，却没再往下倒！
　　众人都傻眼了，倾斜的房子距离火势方向的相邻的房子太近了，压根空不出足够的距离来，只要大火烧过来，很快便会点燃这倾斜的房子，继续蔓延下去！
　　而这时候火势已经点燃了邻近的那栋房子，火势太猛，离得这么远，那火焰都烤得人没法呼吸，根本靠不进去砍断其他立柱让房子垮塌。
　　李大壮手指那支撑着的那栋房子道：“把这一栋也拆了吧？”
　　便在这时，两个大汉发疯似的手持菜刀冲过来，挥舞着叫道：“谁敢拆？谁敢拆我家房子，我就砍死他！”
　　李大壮怒道：“不拆出空隙来，大火烧过来，全完蛋！”
　　那大汉发疯一般红着眼睛吼道：“我不管！反正谁敢上来，我就砍死他！”
　　另一个大汉也吼着：“我娘还在屋里！想死的就过来！”
　　左少阳急得团团转，就在这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左少阳猛回头，只见一个白衣女子站在身后，秀发飘飘，脸上用一块丝帕蒙着，但身形衣着依然能马上辨认出正是白芷寒。手里拿着一捆拇指大的粗绳子。
　　原来白芷寒一直跟着他们，路上那些见到她的男人都惊于她的美色，都发呆一般瞧着她，甚至都忘了救火，白芷寒索性掏出丝帕把脸蒙上了。她站在远处看左少阳他们救火，眼见房子倒不了，也在帮着想办法，地上到处都是救火抢救出来的物件，一眼看见一圈麻绳，心中便有了主意，拿起来跑过去递给了左少阳。
　　左少阳还没回过神来：“干什么？”
　　白芷寒没有吭声，只是指了指倾斜的房子。
　　左少阳怒道：“我问你话呢！”
　　白芷寒冷冷道：“是你不让我说话的！”
　　“我问你话，你可以说！”
　　“拿这绳子绑住立柱上面，用力拉，房子就倒了！”
　　左少阳大喜，心想这主意我怎么没想到，一把接过，随口说了声谢谢。
　　白芷寒淡淡道：“不用谢！你自己小心！”
　　“好的！”左少阳心想这冷冰冰的大板牙原来还会关心人，想不到白芷寒后面这一句话，又把他差点噎死：“——小心别死了，否则没人救我外祖父！”
　　左少阳气得脑袋冒烟，盯着白芷寒恶狠狠道：“那你还不赶紧磕头求老天保佑我长命百岁？”
　　白芷寒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左少阳拿着绳子往倾斜的房屋跑，刚跑几步，便被追上来的苗佩兰一把抢过了绳子：“我去！”
　　她拿着绳子冒着炽热的火焰熏烤，冲到倾斜的房屋下面，可是，她会爬树，却不会爬墙，也没有飞檐走壁的功夫，正四处寻找攀爬的地方，左少阳冲了过来：“绳子给我，我有办法！”
　　一把抢回绳子，从地上抓起一把铁榔头，用绳子捆住，后退几步，在空中抡圆了，使劲往上一抛，绳子飞射而上，却打在了屋檐下，又落了下来，没能缠住那立柱。
　　收回来，这次有了经验，再次抡圆了飞出，终于缠在了上面的大梁立柱上，猛地一拉，便拉紧了。
　　众人一起上前绑着拉绳子，齐声吆喝着用力，便听见那房子一阵乱响，力拉崩倒之声不绝于耳。终于，哗啦一声，整个房子轰然倒塌了！


第174章 前线救伤兵
　　后面的人齐声叫好，古人对这种拆房救火的办法见得多，都很熟悉了，一见房屋倒塌了，立即提着水桶冲上去开始往木头上浇水，没有水桶的人便开始将地上的木板等比较轻的易燃物拆除搬走。人多力量大，很快，那栋房子便被拆得只剩下个空架子了，而空立柱上也被水浇了个透湿。
　　就在这时，相邻的那栋房子已经接上火了，很快就成了一堆熊熊燃烧的巨型篝火，众人便又提着水桶开始泼另外那栋死活不让拆房的兄弟俩的房子，把墙壁，立柱都淋湿，还有人搬来梯子，爬上去用水从房顶泼。
　　这两兄弟当然知道这是为了救他的房子，一边感激地连声感谢，一边忙着也提水泼房子。
　　在场救火的其他人见这边拆房子隔离火势，也立即在另一边拆房。
　　由于有了隔离带，大火没能继续蔓延，终于渐渐灭了。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可是，全城还是很多着火点，左少阳正准备接着去救火，便听见身后有人轻声道：“左公子！”
　　左少阳忙回头一瞧，却是桑小妹，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成了个大花猫，衣裙也脏兮兮的，只有眼睛亮亮的望着他：“谢谢你，左公子。”
　　左少阳嘿嘿一笑：“谢我做什么？”
　　“如果不是你带领大家拆房子阻隔大火，我家茶肆就完了……”
　　“呵呵，这是为了你们，也是为了我们大家，用不着谢！”
　　苗佩兰在一旁指着烈焰熊熊的远处，道：“左大哥，城墙那边好象火很大啊，去帮忙吧？”
　　左少阳道：“好！”
　　桑小妹道：“我也去！”
　　左少阳推了她一把：“你别去！照顾好这边就行了，别死灰复燃！”说着，带着众人跑远了。
　　他们一伙人气喘吁吁跑到城墙下，这里已经成了一片火海！数架水龙车正在这里喷水救火，原来，全城的水龙车都集中在了这一片，难怪城里其他地方失火，没见到衙门的水龙车赶去。
　　很多人在这里救火，其中主要是兵士和衙门民壮，正在四处拆除隔离带，一看这些人的动作就知道训练有素，应该是专治救火的。
　　他抬头望向城楼，只见城楼上密密麻麻都是兵士，还有一些百姓，不停往下砸滚木擂石，不时有人中箭惨叫着倒下。城墙上空，嗖嗖嗖一支支利箭从城外飞了进来，划过弧线，钉在城楼下的房顶上，地上。
　　就在这时，突然，就看见城墙外飞进一条火龙，越过城墙，划了一道弧线，朝他们头顶飞来。左少阳吓了一跳，定睛一看，那火龙却是一支长矛一般的利箭，箭头出绑扎着不知什么东西，正熊熊燃烧，拖着长长的火焰，正朝着他们俩这方向落了下来！
　　“小心！”苗佩兰惊叫一声，一把抓住他，扯着跑到了街边屋檐下。众人也急忙四下散开躲藏。
　　那巨大的火箭从天而降，就听着嘭的一声，正插在距离他们刚才的位置几步远的地方！如同地上突然长出的一支长长的火炬，熊熊燃烧着！
　　便在此时，左少阳又看见远处一支火箭，滑着火红的弧线，飞跃而来，落在了前方数十步远的一栋房子的房顶上，透顶而入，只露出一小截火龙在外面。那栋房子很快就冒起了浓烟，接着，熊熊火焰升腾而起，房顶很快便被烧穿了。
　　左少阳惊得目瞪口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武器，但是仅有的一些古代军事知识告诉他，这很可能是城外敌军用大型攻城装置之一的绞盘床驽之类的发射的，这种巨大的弓弩用绞盘拉开巨弩，发射这种跟长矛差不多的带羽毛的箭，箭头上绑上引燃物。
　　幸亏这种床弩的射程还算比较有限，最多只能射到五百米左右，扣除城外的两百多米左右的安全距离，射到城里，也就只有危害到达两百多米范围的。或许也正是这个原因，只有城墙后面这一片房屋被点燃。
　　左少阳道：“赶紧过去帮着救火！”
　　一伙人往火场冲去，可到了近前，却被一队兵士拦住了：“你们干什么？”
　　“帮忙救火啊！”左少阳道。
　　“救火的人够了，你们帮我们抬伤员吧！上城楼，发现有受伤的就抬下来，送到衙门口的广场上！不过要注意敌人的箭！谢谢啊！”
　　“行！”左少阳带着苗佩兰等人小心躲避着从天而降的利箭。来到城楼石阶前，沿着石阶跑上城楼。
　　城楼上的兵士正在奋力迎敌，喊杀声整天价响，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不停惨叫的兵士，很多已经一动不动死去了。地上到处都是散落的兵刃。
　　苗佩兰顺手从地上捡起一块圆盾，递给左少阳：“左大哥，拿着防箭！”
　　左少阳接过，还没等说谢谢，就听当的一声，一支箭正好插在他举在身前的盾牌上，冷不丁之下，撞得他手臂一麻，心中暗自侥幸。正要把盾牌给苗佩兰，见她已经附身拿起了另一面盾牌，便回身对李大壮等人道：“大家小心，赶紧找盾牌防身先！然后检查地上的伤员，发现还喘气的，就抬下城楼去，一定要注意安全！”
　　众人都各自从地上找了盾牌挡着，开始寻找伤员。
　　左少阳从来没见过古代打仗，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亲身体会，哪里肯放过，举着盾牌猫着腰小跑来到城墙前面的墙垛处，小心地探头望下看。
　　这一看之下，惊得他一颗心狂跳不已，——只见城墙下空地上，密密麻麻都是敌军的兵士，叫嚣着一排排成队列往城上射箭，一些兵士举盾牌作掩护，其余的兵士扛着云梯架在城墙上，往上攻城。城楼下，已经横七竖八躺着不少尸体。
　　刚开始，左少阳很有些惊恐，躲着看了一会，突然发现，城下的叛军似乎并没有下死力强攻，多半是摇旗呐喊，往上射箭，不过，叛军攻城没有使用攻城塔之类的大型攻城器械，只有十数架绞盘床弩，架在下面往城里射火箭。为什么下面数万敌军围困，而城里只有数千官兵，如果强攻，绝对能破城。可敌军为什么不强攻破城呢？
　　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莫非，叛军只是佯攻？
　　叛军佯攻的目的是什么？
　　左少阳想不通，他对军事不在行，自然不明白敌军在耍什么诡计，还是救人要紧。
　　苗佩兰一直跟在左少阳身后，帮他举着盾牌掩护。左少阳自然不好让她一个大姑娘去背这些受伤的兵士，便把盾牌交给她，让她举着两块盾牌掩护，自己挨个检查受伤的兵士。
　　很多兵士都是中了箭伤，有的是刀剑伤，伤口血流不止。箭伤出血相对比较少，所以先救刀剑伤的伤员。
　　不过，左少阳这次本来是救火来的，没想到要带金创药和止血绷带，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能撕下伤兵的衣襟包扎伤口，可是这些布带子上面没有止血伤药，小伤口还行，大伤口压根止不住血，尤其是伤到了血管的伤，鲜血跟泉水一样汩汩往外冒，片刻之间，伤员就不行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伤员死去。
　　现在只能尽快把伤员送下去，让军医进行处理。左少阳飞快地检查着，选择伤势比较重出血比较多，而又有可能救活的伤员先包扎，然后背下城楼。
　　下面李大壮等十几个民工已经找来了很多门板之类的东西，两人抬一个受伤的兵士送到州府衙门去。左少阳和苗佩兰则不停从城楼上往下运兵士，这个任务要危险得多，虽然苗佩兰身手很灵活，反应也快，但是城下的利箭是呈扇形从不同角度射上来的，她顾得了这边顾不了那边，真有些手忙脚乱。
　　这时，从城楼阶梯上钻出一个白衣女子，带着面纱，手里举着两块长方形的步兵盾牌，猫着腰跑到左少阳前面，替他挡箭。
　　左少阳回头一瞧，却是白芷寒。
　　难得她一个六品京官的千金小姐，竟然冒死来替自己挡箭，左少阳虽见她娇美容颜上依旧冰冷如霜很不舒服，还是说了句：“谢谢！”
　　白芷寒斜了她一眼，没说话。
　　二女四块盾牌基本上挡住了城下几个角度射上来的利箭，左少阳从容不迫救护受伤兵士。不一会工夫，二女手上的盾牌上已经插满了利箭。
　　虽然左少阳判断敌军很可能是佯攻，但是，还是不断地有敌军攻上城楼来，与守城兵士进行白刃战。
　　就在左少阳替一个受伤的士兵包扎好伤口，背着往城楼阶梯口走的时候，数个敌军顺着云梯冲上了城楼，跳下来朝他们猛扑过来！这里守城的兵士已经被下面飞来的了利箭射死了，一时填不上空缺，被敌军拣了个空。
　　眼看那几个敌军举着盾牌手持钢刀嘶叫着扑过来，左少阳被盾牌挡住了看不见，白芷寒却瞧见了，吓得脸都白了，两手抓着盾牌惊叫，下意识往后倒退一步，被地上尸体一拌，两面盾牌脱手，两手在空中乱抓乱舞，一只脚倒踢上天，摔了个四脚朝天，连脸上的纱巾都飞了。
　　原来美女摔倒的姿势跟普通人一样的难看。


第175章 两板斧
　　冲过来的敌军兵士举起单刀，一眼瞧见她花容失色的绝美容颜，手中的刀便定在了空中，傻呆呆望着她。
　　便在这时，一道黄光闪过，那兵士两眼已经变成了血窟窿！
　　却原来是左少阳眼见白芷寒危险，驱动腰间的小松鼠出击，黄球几个跳跃便到了那发呆的兵士的头上，利爪飞过，那兵士两眼当场被抓瞎！
　　缓得这一缓的工夫，苗佩兰已经迅疾扔掉手中两面圆盾，低头往地上找到了一对八角铜锤，猫腰拣了起来了，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一声叱喝，右手铜锤劈头盖脸砸了过去！
　　冲在最前面的那敌军身体很是强壮，一看对手竟然是个女的，不禁好笑，手中长矛横在胸前，虎吼一声“开”！迎着苗佩兰的八角铜锤往上撞去，想砸飞他的铜锤。
　　耳轮中就听着“嘭”的一声，那壮实敌军手中长矛被苗佩兰一铜锤砸弯，铜锤余势不减，结结实实砸在敌军硕大的脑袋上，将他半个脑袋连着头盔都砸扁了！
　　这敌军两眼圆瞪，不敢相信这千钧之力若泰山压顶的一锤，竟然是眼前这身材娇小的女子打出来的，待到明白，已经脑袋砸扁而死。
　　冲上来的都是敌军的敢死队，并不会因为一个被杀就退却，红着眼狂吼着往上冲。苗佩兰更是发疯一般，连看都不看那死去的敌军兵士一眼，手中铜锤抡圆了朝第二个敌军劈去。
　　那敌军脑袋瓜还是灵光，知道眼前这身材娇小的女孩竟然是天生神力，不敢硬碰，闪身躲开，手中阔背鬼头刀朝苗佩兰腰间劈来！
　　苗佩兰仿佛压根没看见那劈过来的刀，右手铜锤砸空，左手铜锤紧接着呼的一声，泰山压顶，又朝敌军脑袋砸去！
　　这敌军吓得魂飞天外，自己这一刀虽快，就算能砍中苗佩兰，但也躲不开兜头而来这一铜锤！这女子天生神力，刚才一锤砸弯先前那位弟兄的长矛，余劲都能将脑袋砸扁，自己就算砍中她，自己也活不成！
　　他可不想同归于尽，不及伤人，先求自保，闪身躲开，一滑步，又是一刀斜劈苗佩兰的大腿。
　　苗佩兰恍若未见，一锤砸空，旋转身一招海底捞月，这一锤从下往上撩砸，那兵士想不到苗佩兰这一招如此怪异，而且还是全然不顾自己的招式，吓得魂飞魄散，待要闪避，却已不及，下意识抽刀要挡，却哪里挡得住，这一锤连着他的刀锋一起砸中他的小腹，嘭的一声，将他击得飞到半空，五脏俱碎，空中便鲜血狂喷而死，尸体轻飘飘如断线的风筝，越过城墙，摔落在城楼下。
　　苗佩兰更不停顿，右手铜锤抡圆了，又是一招泰山压顶，砸向第三个敌军兵士！
　　这兵士是个十夫长，眼见这女子只用了相同的两招，便连杀自己两名兄弟，气得哇哇大叫，但还是知道厉害，不敢硬拼，跃身后躲，那一锤便砸空了，这兵士手中长剑如毒蛇吐信，三虚一实，五虚一实，与苗佩兰游斗。
　　苗佩兰一锤砸不中，却不追击，收手站住，两眼不看他的花招，只盯着那他的脚。
　　那兵士手中长剑一抖，空中出现连环剑花，一朵朵让人眼花缭乱！剑花之中，陡然闪出一柄寒森森的利刃，直刺苗佩兰的心口！
　　这一招叫天花乱坠，真正的杀招在后面，这兵士用这一招不知杀了多少敌军，看这女子的身手，显然不会武功，但是泰山压顶和海里捞月这两招却使得十分娴熟，而且招式十分怪异，冷不丁遇上很容易吃亏，加之这女子身材虽然娇小，却是天生神力，而且不怕死，用这两招怪招，一连击毙两名兄弟，不敢怠慢，当即使出了杀手锏。
　　不料苗佩兰压根没看他那剑花，只盯着他的脚，见他脚往上一冲，立刻迎上，还是那一招泰山压顶！
　　那十夫长已经有了防备，知道对方天生神力，不敢硬碰，闪身躲开，可是身形刚一晃动，眼角便看见一记铜锤从下而上撩了过来！
　　十夫长暗叫不好，心想这女子好不狡猾，刚才只是一招一招的使，这一次却是两招同时使，右手泰山压顶，左手海底捞月，躲过了右边这一招，却躲不过左边这一招，惊恐之下一声惨叫，已是躲闪不及，便听见嘭的一声闷响，苗佩兰这一铜锤正中那十夫长小腹，又将那这十夫长兵士砸得飞到了半空之中，口中也是鲜血狂喷，五脏破碎，没等落地，已经气绝！
　　便在这时，几个官军眼看这边敌军翻上城墙杀上来了，急忙从旁边冲过来帮助防守，当先一个黑脸大汉，手持一柄金环砍山刀，一刀将那两眼被抓瞎了站在那手中单刀乱挥的兵士砍成两截，血光过处，鲜血喷泉一般喷得满天都是。落在苗佩兰身上，星星点点。
　　“好锤法！”这使金环砍山刀的黑脸大汉，一脸络腮胡支棱着，身上铠甲早已经被鲜血染红，冲着苗佩兰一挑大拇指：“姑娘好武艺，来，跟俺杀敌去！”
　　苗佩兰一晃眼，看见十几个官兵已经冲了过来，而敌军并没有后续兵士冲上来填补这边空缺，顿时心中大定，刚才只凭一股锐气，不顾一切厮杀，完了之后，看见地上三具血淋淋的尸体，不禁有些后怕，当啷一声，手中铜锤扔落地上，结结巴巴对那黑脸大汉道：“我……，我不去！我要跟左大哥救护伤兵！”
　　这黑脸大将是朝廷官军的一名队正，正率部抗敌，就在左少阳他们旁边，眼见敌军攻上城楼，要伤正在救援伤病的百姓，急忙率部下赶来增援，可相距比较远，眼看救援不及，这几个百姓要殒命，不成想其中一个女子力毙三人，骁勇异常，很是赞赏，便提出让她跟随自己杀敌，不料对方竟然拒绝。
　　黑脸大汉也不强求，提着鬼头刀正要继续杀敌去，忽然一眼看见正从地上爬起来的白芷寒。一袭白衣，星星点点都是血痕，正挣扎着往起爬，那姿态如弱风扶柳，楚楚可怜。又见她虽鬓发散乱，却肌肤胜雪，柳眉如烟，瑶鼻樱唇，桃腮杏面，却是貌若天仙，不禁眼都直了，心想天底下竟然还有这样的美人？
　　白芷寒瞧见他傻呆呆的样子，哼了一声，从地上捡起自己的纱巾蒙在脸上，又从地上捡起那两面盾牌。
　　便在这时，城下嗖嗖两支利箭飞射而来，白芷寒吓得一缩身，躲在长盾后面。利箭一支射空，一支却钉在苗佩兰的盾牌上。
　　却原来苗佩兰见来了援兵，扔掉了手中的铜锤，重新捡起圆盾，正好敌军利箭射来，急忙挡住。
　　接着，又是几支利箭飞射上来，“队正小心！”跟着那黑脸大汉的亲兵急忙抢步上前，用盾牌挡住了利箭。
　　黑脸大将不在意那利箭，却是白芷寒蒙上脸，让他惊醒了，才发现如此傻呆呆盯着人家大姑娘瞧太也丢人，不禁黑脸发烫，手中金环大砍刀一挥，吼道：“弟兄们，杀啊！”狂吼着冲了出去。
　　刚才苗佩兰力毙三名敌军，说起来长，其实也就片刻之间便完了。
　　左少阳背着那伤兵跑下城楼，交给民壮，喘了口气，这才瞧着苗佩兰惊喜交加道：“佩兰，原来你的武功这么好啊？”
　　苗佩兰这是第一次杀人，当时不觉，此刻才感到全身脱力，晃了晃，扶住城墙，勉力一笑：“我……我不会武功的……”
　　“不会吧，刚才那黑脸将军还说你锤法精妙，武功了得呢！”
　　“我……，我就会那两招。一招泰山压顶，一招海底捞月。别的不会。”
　　“是吗？这两招你跟谁学的？”
　　“小时候我跟我爹进城卖柴，有一次给一家镖局送柴火，正好见他们在练武，一个老镖师正在讲解这两招，我就记住了，回头没事就练着玩。就是这样的。”
　　“哈哈，原来是偷师学艺啊，你这两招从小就练，熟能生巧，不管对方如何使招，你以不便应万变，这倒是个投机取巧的好办法。常言道：‘不怕千招会，就怕一招熟’。咱们大唐开国元勋程咬金，只会三招，叫做‘三板斧’，就靠这三招，杀敌无数，你虽然比他少一招，但更精妙，一上来就连毙三人，我看比他那三招更厉害！呵呵呵。”
　　苗佩兰黝黑的脸蛋羞红了，左少阳这几句话，让她紧张的心情顿时缓解了下来。
　　旁边白芷寒冷声道：“行了，咱们赶紧救人吧，救完人好去救我外祖父！”
　　左少阳见她一直跟着自己，拿盾牌在一旁掩护，刚才还遇险差点脑袋搬家。虽说是为了自己给她外祖父治病，但这孝心还是让人敬佩的，也就没讥讽她，左少阳轻轻拍拍腰间袋子里的小松鼠黄球：“好样的！黄球，好厉害！咱们走！”
　　左少阳带着二女又返回城楼。
　　刚到城楼上，便听到城外一通铜锣声响，当啷当啷的。左少阳听说过鸣金收兵的说法，也就是用铜锣声来传令回撤。急忙猫着腰来到城墙墙垛处观瞧，发现正在攻城的敌军果然开始回撤，弓箭手护阵，往后有条不絮撤离，很快便消失在了视野里。


第176章 狠毒的仁义之师


第176章 狠毒的仁义之师
　　耳听着城楼上兵士们兴奋地大喊着：“敌军撤走了！”“胜利了！”
　　左少阳这才长舒一口气，眼见城楼上一部分兵士也参与抢救受伤的兵士，心中稍安，决定去伤兵救治所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他背了一个受伤的兵士下了城楼，找了一块门板，把那受重伤的兵士放在上面门板上，跟二女一起抬着快步往州府衙门走去。
　　三人把这受重伤的兵士抬到州府衙门的空地上，这里已经到处都是痛苦哀嚎的伤兵。十数个军医正在给伤兵救治。
　　左少阳把那受伤的兵士放在地上，开始在人群中转着，看那些军医救治伤兵。中国古代战争连绵不绝，在金创伤的救治方面，积累了丰富的经验，眼见他们上夹板的上夹板，敷药的敷药，忙成一团，这些都是军医，金创伤一般不会延请地方医者帮忙的，再说了，自己只是个小郎中，人家不会信任把伤病员交给自己医治的。
　　回头望去，满城还都是浓烟滚滚，只是冒火焰的地方少去了很多。既然敌军已经撤退，官兵也就能腾出人手来救火了。左少阳见二女脸上都是花花绿绿跟大花猫一样，特别是苗佩兰，身上更是沾满了被她击毙的敌军兵士的鲜血，显得更是狼狈，想必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便道：“咱们回吧。敌军已经撤退，暂时没事了。”
　　李大壮他们帮着搬运伤兵，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三人便返回了贵芝堂。
　　瞿老太爷已经转移到隔壁瞿家老宅了，但是瞿老太太和龙婶都在这边跟梁氏一起眼巴巴望着，只有瞿夫人留在老宅守候瞿老太爷。
　　见他们回来了，众人都长舒一口气，但见三人都是一身鲜血，便又都惊慌起来。左少阳简单说了事情经过，还说了苗佩兰力毙三名敌军的事，说身上的血大部分都是这些敌人的。众人这才放下心来，但都替他们捏了把汗。
　　梁氏听说敌军已经撤退，才稍微松了口气，心有余悸道：“撤退了就好，要是杀进城来，那可就……”
　　左贵道：“杀进城来又怎么了？没听见姑爷说了吗？叛军不杀老百姓，也算是个仁义之师，所以就算杀进城来也不怕的。”
　　左少阳摇头道：“爹！我现在不相信这话了！”
　　“什么意思？”左贵捋着胡须瞧着他。
　　“早上我去挑水，遇到老槐村的贾老爷，就是上次咱们给他儿子治病那个。他也逃出城去了来着，结果遇到叛军了，被赶了回来……”
　　“听听，这不就对了吗？要是别的敌军，早就将百姓杀死掠财了，到底他们原来也是咱们朝廷官军，不一样啊！”
　　“没有不一样！爹，你没听我说完！”左少阳道，“那些叛军把逃难的百姓往城里赶，不准逃走，逃走的都给射死了。咱们隔壁邻居那位开杂货店的老大爷，贾老爷说，他亲眼看见给叛军射死了，脑袋都给箭射穿了，就是因为他想逃走。如果真是仁义之师，这些都是没有任何威胁的逃难百姓，他们为什么不让百姓离开？为什么要射死那些逃走的百姓？——他们只是逃难的百姓，不是俘虏！”
　　左贵捋着胡须的手停住了，愣了片刻，道：“真的？”
　　“可不是真的嘛！叛军把百姓往城里赶，什么意图？开始我也不太明白，后来城里失火，我们赶去救，我发现失火的地方，就是清香茶肆前面不远的一家大户！是从那里烧起来蔓延开的。而且，城里还要不少着火点，一路上我看见的，除了东城沿着城郭的民房是被攻城的敌军用长长的火箭射进来点燃的之外，城里其他地方烧毁的差不多都是大宅院，蔓延开烧到了其他民房。同时有好多家富豪都失火，这怎么可能？很显然有敌军内应在乘乱放火！他们为什么要烧大户人家？”
　　左贵呆了一下：“或许是……，这个……，气人有笑人无的人也是很常见的。”
　　“不一样！这一次同时那么多家大户人家在敌军攻城时被烧，绝对不是因为仇恨富人！”
　　“那是为何？”
　　“因为这些大户人家很多都有存粮！——敌军已经烧毁了平叛的官军的全部粮草，而且又烧了城里衙门库存的还没有被官军征集走的粮食，现在又烧了这么多大户人家，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让合州无粮！他们就是要将全城数万百姓和数万官军活活饿死！”
　　“啊——？”一屋子人面面相觑，这个结果太可怕了。
　　左少阳接着说道：“今天我在城楼上看见，敌军攻城的上万人，城里的官军大部分都出城剿匪去了，守城的只有数千人，而敌军战斗力明显强于官军，要攻占合州，可以说易如反掌，他们却只是佯攻，根本没有下死力攻打。他们有能力夺取合州却不夺取，这是为什么？因为他们根本不想夺取合州！他们烧毁粮食想饿死咱们，原因不是因为合州难以攻下不得已采取的措施，而是另有目的！我现在不知道他们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我只知道他们不让老百姓逃难，要把数万百姓关在没有粮食的合州城里是要让我们活活饿死！如此狠毒军队，能叫做仁义之师吗？”
　　一屋子人寂静无声，听左少阳这么一分析，都觉得很在理。不禁心中都沉甸甸的，原先还存有的对叛军的一点好感，都已经荡然无存了。
　　左少阳狠狠道：“所以，这样的叛军我们不要存什么指望了，既然他们要害我们，我们就不能坐以待毙。反正我想好了，不管是谁，他想要我亡，我就先要他死！决不当任宰的羔羊！”
　　这几句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左少阳感到很满意，正义愤填膺的挥着拳头的时候，耳边却传来白芷寒大煞风景的声音：“行了，别瞎掰了，赶紧给我外祖父看病要紧！”
　　“谁瞎掰了？”左少阳对她怒目而视。
　　“不管谁瞎掰，你都赶紧给我外祖父治病！说好了的，我外祖父转危为安，才能……”
　　“才能怎么样？”左少阳满腹疑窦问道。
　　“装疯卖傻！快治病吧！”
　　“谁装了？你把话说清楚，——才能怎么样？”
　　旁边左贵轻咳一声道“忠儿，你先去看看瞿老太爷的病吧，先前你们出去的时候，瞿老太爷服了独参汤之后，虚脱之象果然得到了控制。为父已经按照先前你给瞿老太爷子开的镇肝熄风、清热祛痰的方子配了药，给瞿老太爷服下了。你再去复诊一下。”
　　“哦！”左少阳瞪了白芷寒一眼，“不是要给你外祖父看病吗？赶紧走啊？”
　　白芷寒倒不敢顶撞，带着他来到了瞿家老宅瞿老太爷的卧室。
　　左少阳坐下诊脉，发现瞿老太爷子虽然还没有苏醒，但脉象已经大有转机，心中稍定。
　　白芷寒在一旁偷偷盯着他看，她不懂医，只能通过观察左少阳的神情来判断好坏，只要他眉头皱起来，那就表示不好了，望见左少阳眉头没有锁起来，嘴角反倒有了一抹有些得意的微笑，便知道外祖父的病果然有了好转，心中好不欢喜。
　　左少阳对守候的瞿夫人道：“夫人，瞿老太爷病情有所好转，但还是处于危险之中，一定要继续守夜观察，绝对不能掉以轻心，有问题立刻过来叫我！”
　　瞿夫人忙答应了。
　　左少阳拱手告辞出门回到了药铺。
　　左少阳把小松鼠从袋子里掏出来，帮它小心地洗干净了爪子上的鲜血，又喂了它吃东西。
　　梁氏把左贵叫到一边，低声道：“老爷，他们老太爷病好些了，他们怎么不提把外孙女嫁过来的事情了？”
　　左贵干笑两声：“人家上次就说好了，瞿老太爷病好了，神志恢复了，就成亲，现在尽管有些好转，但瞿老太太说得明白，要等转危为安才行，现在瞿老太爷的病还算不得转危为安，所以人家自然不提。再说了，瞿老太太好歹是六品诰命夫人，说话自然算话，说过的话也不用整天挂在嘴边，时候到了，自然就会给他们办的。”
　　听了左贵这么说，梁氏也稍稍放心了，想起一事，又道：“我还是担心忠儿，他是个倔脾气，偏偏那白芷寒性格也倔强，这下好，都碰到一起了，现在忠儿不知道是否答应，就算答应了，将来只怕也少不了吵架的。”
　　“那到未必，我瞧这白姑娘虽然表面冰冷，一个心还是善良的，他先前看见忠儿去救火，心中担心，也跟了去，这样夫唱妇随就挺好嘛！”
　　“她不是说是担心忠儿出事没人来救她外祖父嘛，倒未必是真的关心忠儿。”
　　“你懂什么？咱们两家已经说好了，白姑娘知道她自己是忠儿的未婚妻，眼看相公犯险，心中担忧，又不好直接说出来，才找了这么个借口跟了去，嘿嘿。”
　　梁氏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笑嘻嘻道：“要是这样就好了！”
　　便在这时，有人急急地敲门，是个老妇的声音：“左郎中在吗？我们来求医的，请开门啊。”
　　先前担心敌军杀来，所以把药铺门都关闭了的，听到敲门声，梁氏答应了，正要去开门，苗佩兰的弟妹二子几个小家伙已经抢先跑去开了门。


第177章 伤兵求医
　　门口一种中年夫妇搀扶着一个年轻男子，一条手上衣服都烧烂了，露出手臂上的伤口，鲜红怕人。这男子不停痛苦地呻吟着。
　　那中年男子道：“郎中，我儿子手被火烧了，你给瞧瞧吧？”
　　左贵忙让他坐下，问道：“怎么回事？”
　　“我儿子去帮着救火被烧伤的。”
　　那男子也痛苦地低声道：“我当时帮着拆房子，火烧得太快了，我们房子还没拆掉，房子就被点燃了，一根着火的房梁掉下来，我就用手去挡，就被烧着了。哎哟，好痛啊……”
　　左贵吩咐梁氏去拿剪刀来，准备剪开男子受伤处的衣服。左少阳上前查看烧伤情况，见面积不算大，就在肘手之间，烧伤程度也不重，大多数属于一级烧伤，最严重的地方属于二级。烧伤的常规治疗左少阳学过的，忙对老爹左贵低声道：“爹，关于烧伤的治疗，我有话跟你说。到屋里说行吗？”
　　左贵不满地斜了他一眼，心想他怎么偏偏找这么个时候说话，可是他也知道，儿子没有特别重要的事情，不会挑这个时候说的。便跟着左少阳进了里屋。
　　左少阳道：“必须把受伤的部位立即用冷水浸泡，可知……”
　　“你说什么？”左贵吓了一跳：“烧伤不能用冷水淋的！火疮得冷，热气更深转入骨，坏人筋骨！你这都不知道吗？”
　　左少阳学中医历史知道，老爹左贵的这种观点是中医早期治疗烧伤的一种落后的理论。后世早已经抛弃了，现代研究发现，被烧伤之后，在最短时间内用洁净的凉水对创面进行冷敷、冲淋、浸泡半个小时左右，可是终止热力对人体组织的继续损伤，抑制产生损伤毛细血管的活性物质改善毛细血管的通透性，减轻组织渗液和水肿，降低疼痛等。当然，冷水治疗只使用于中小面积的一度和二度烧烫伤。大面积重度烧烫伤以及休克者是不适用的。
　　左少阳低声对左贵道：“爹，教我医术的那老铃医说，烧伤要尽快把受伤部位用冷水浸泡或者冲洗大概一顿饭的工夫，对伤口很有好处。”
　　左贵的声音却很高：“胡说！从来没有人这样做的，那老铃医教你几个方子倒也有效，只是这外伤治疗，他只怕并不在行，说出来的话显然都是错的！我不准你乱来，拿病人瞎搞！”
　　左少阳简直哭笑不得，烧伤一定要尽快进行冷水治疗，早进行一刻就早好一刻。可是老爹左贵坚决阻拦，压根没办法进行。
　　正在两人在屋里争吵时，门口啪啪啪响起拍门声。几个小孩是少年不知愁滋味，先前见大人紧张慌乱，也跟着哭，现在大人不紧张了，他们也就开心跳跃了，听到拍门声，又抢着去开门。
　　门一看，几个小孩吓得惊叫逃开，却原来门口是几个兵士抬着的五个门板，上面躺着五个鲜血淋漓的兵士，痛苦地呻吟着。
　　当先一个军校站在门口，大刺刺道：“哪位是药铺的郎中啊？”
　　左贵听到，急忙从屋里出来，拱手道：“老朽便是。”
　　军校上下打量了他一下，道：“我们大将军说了，这次抗敌，死伤了不少兄弟，由于受伤的兄弟人数太多，军医照顾不过来，这几位兄弟躺在院子里都半天了，也没人照料，所以，大将军吩咐了，把一些伤势比较轻的伤员分送到城里各个药铺，请你们帮着救治。你们放心，药费诊金少不了你们的。”说罢，将一吊铜钱丢在了长条几案上。
　　一吊铜钱也就一百文，左少阳一瞧，那五个兵士，一个是烧伤的，三个箭伤，两个中大腿，一个中肩部，另一个腿骨断了。
　　左贵忙答应：“行啊，将士们保护我们百姓，尽点力医治也是应该的。”
　　“那好，把人放下。你赶紧救治吧，我们走了。”
　　那几个抬门板的兵士把伤兵抬进来放在大堂的空地上，然后走了。左贵立刻蹲下开始检查。
　　借着这个工夫，左少阳悄悄从厨房端了一盆冷水出来，放在门口候诊的长条板凳上，示意先前来的那年轻人在水盆旁边坐下，把烧伤的手整个放进水盆里进行浸泡。
　　那年轻人和他陪同来的父母并没有听见左少阳和左贵在里屋说的话，所以不知道左贵反对这样做，听小郎中说了，还以为是左贵的意思，忙坐在长条板凳上，把受伤的手放进了冷水盆里，顿时感到烧伤的手臂处一阵清凉之意，呻吟声也和缓了许多。
　　那中年人问：“小郎中，要泡多久啊？”
　　“一顿饭左右。”
　　左少阳来到那五个兵士旁边，见左贵正在给大腿中箭的那位处理箭伤，那个烧伤的兵士烧伤的是脸部，这要处理不好，便会留下瘢痕，色素沉着而毁容。而脸部是不好用水进行浸泡的。只能进行冷敷。
　　五个兵士放在大堂，顿时便将大堂塞得满满的了，左少阳跟左贵老爹道：“爹，要不，烧伤的和骨折这两位放在炮制房里吧？不然大堂里连走路都不方便了。”
　　左贵头也不回：“行，你叫苗姑娘你们搬吧。”
　　苗佩兰已经听见了，赶紧抢先进了炮制房，把两个弟弟的铺盖卷卷起来放在一边，腾出空地，然后帮左少阳将门板上的两个受伤兵士抬进了屋里，随即又从厨房端了一盘冷水出来，放在那烧伤兵士旁边，那兵士神志还是清楚的，左少阳告诉他，不停地用冷水敷脸上的烧伤，要冷敷一顿饭工夫。不停换水，不能怕冷，否则脸上留疤，娶不到媳妇可不能怪自己没提醒。
　　这兵士只有十五六岁，一看就是农村来的老实巴交的孩子，忙不迭答应了，自己拿着帕子浸了冷水冷敷。
　　左少阳又拿来两瓶药水来，这两瓶药都是左少阳自己配置的，取方于清朝的《医宗金鉴》，其中一瓶内服，主要以生川乌、生草乌配伍洋金花、羊踯躅、姜黄等，功用为麻醉止痛。另一瓶为外用药，用川乌配生南星、蟾酥等，是外敷的局部麻醉方。可以先止痛，同时也为后面的接骨做好准备。
　　左少阳帮那腿骨骨折的兵士擦了药，用给他喂服了内用整骨麻醉药，这样等一会就可以帮他接骨了。
　　左少阳出了炮制房，来到老爹左贵身边，左贵还在给那两个箭伤兵士治疗，此时正在给其中一个腿部中箭的兵士取出腿上的箭簇，只是，这支箭是有倒钩的狼牙箭，如果硬拔，会生生扯掉一大块肉下来。
　　左贵只能用刀子切开创口，再把狼牙箭取出来。但是，左贵由于没有使用麻醉药，这一箭射入很深，一时取不出来，那兵士痛得长声惨叫。
　　中草药里，具有麻醉作用的药材比较多，比如用于牙科麻醉的细辛、局部麻醉的辛夷、用于整骨等局部麻醉的川乌、鸡矢藤、蟾酥，以及肉豆蔻等，但是，麻醉效果最好的，当属曼陀罗花（学名洋金花）。
　　现代医学证明，以洋金花为主的纯中药配方的麻醉剂的麻醉效果基本上可以达到临床要求，麻醉平稳，病人安静，能够顺利地完成手术，即使少数出现手术刺激反应，也比较微弱，不需要换用其他西药麻醉。
　　曼陀罗花相传起源于印度，与佛教紧密相关，随着佛教传入中国，曼陀罗花也随之传入了中国，在隋唐之前，便已经在中国各地都有种植或者野生。遗憾的是，这种药的麻醉作用，长期以来并没有引起古代医者的注意。
　　古代麻醉药的发展十分落后，只有相传东汉华佗神医曾经使用过一种叫“麻沸散”的麻醉药，其中具体配方在其死后便失传了，只是推测可能使用了曼陀罗花。
　　宋朝人曾经记载盗贼用这种花研末，放入别人的饮食中，等对方昏睡之后，盗窃财物。但是，却没有用于医学临床。
　　东汉华佗之后的一千多年时间里，中医外科手术是在没有好的麻醉药的条件下进行的，所以中医外科手术的发展总体上是十分落后的，基本上停留在肌表疮痈治疗等对麻醉药要求不高的层面上。对伤科的治疗和骨科的接骨整骨，则成了对病患意志的一种严峻考验，经常有病患因疼痛休克而死亡。
　　一直到明朝李时珍的《本草纲目》，才第一次将洋金花（曼陀罗花）作为药材记入医书，说明当时洋金花才开始作为麻醉药进行使用。
　　所以，在唐初这时代，金创外伤的治疗，都是硬打硬的来，病患痛得昏过去的情况很常见。
　　左少阳听这兵士叫得凄惨，顿时想起这曼陀罗花来，这种花整个合州只有白芷寒家里有，只是，这女子生性高傲，先前自己就问她买过，她却傲兮兮的，左少阳真不想求她。可是，眼下受伤的兵士很多，如果能配出麻醉药，可以帮上很大的忙。
　　就在这时，那兵士惨叫声停了，却原来已经痛得昏死过去，连嘴唇都咬烂了。
　　左贵很少治疗这种金创伤，见状不敢再取箭，两手鲜血呆在哪里，转头望着左少阳。


第178章 夜听真言
　　左少阳道：“爹！你先别取箭了，我去配一种药来再说。你先帮他们止血，把那昏过去的兵士救醒。我马上回来！”
　　“你配什么药？”
　　“一种让人不会感到疼痛的药！等一会你就知道了！”左少阳说着，跑到厨房，打开后门，来到小巷瞿家后门敲门。
　　瞿家前门已经关上，主要通过后门进入，所以龙婶已经转到后门处守门了，听到左少阳拍门，赶紧过来开了。
　　左少阳问道：“你们小姐呢？我找她有事。”
　　龙婶已经从瞿老太太那里得知，眼前这位小郎中，就是未来的姑爷，忙陪笑道：“在老爷房里照看老爷呢。左公子您进去吧。”
　　左少阳轻车熟路，来到了后花园荷塘旁边的主房四合院里。上台阶来到门前，正准备挑门帘，忽听得里面有说话声，听声音正是白芷寒：“我宁可给他当奴婢，也不想嫁给他！”
　　左少阳一听，忙把手轻轻放了下来。
　　里面传来瞿老太太的声音：“是呀，我知道的。可是两下都已经说好了，你是嫁给他为妻的，过去是明媒正娶的原配。”
　　又听到瞿夫人说：“芷儿，我和老太太都知道你是看不上这小郎中的，这都是为了你老太爷，委屈你了。唉，小郎中他们家比咱们家还穷还苦，而且，他只是个郎中，过去了也不知道他们家会不会善待你，要是不待见你，日子过的苦，那不成了我们把你往火坑里推了，那我们……，呜呜呜”说到这，瞿夫人抽噎着哭了起来。
　　瞿老太太叹了口气，道：“他们家穷，我们家难道就富了吗？你们老太爷虽说是六品官，可是，也是因罪告老还乡的，月俸都只能拿两成，糊口都勉强，还有什么脸笑话人家？”
　　瞿夫人讪讪笑道：“那是，两家这家境倒也差不多的，只是，咱们芷儿，那可是国色天香，配这小郎中，的确是委屈了。”
　　“也不能这么说，”瞿老太太道，“这小郎中人品还是不错的，医术也好……”
　　白芷寒冷冷道：“医术再好，医德不行，又有何用？”
　　左少阳大怒，心想，他奶奶的，说我什么不好，竟然说我医德不行，我靠，我怎么医德不行了？
　　里面瞿老太太也怒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既然你看不起他，不想嫁他，当初为什么又要那么许诺？这可是你自己许了婚嫁给人家的，人家小郎中可也没求着你！”
　　“他是没有，可是，我说话得罪了他，他就借机报复，故意不肯给外祖父好好治病！好几个经他手治疗的中风病人，有的跟外祖父病情差不多的，也都明显好转了，可是他就是不给咱们外祖父好好治，我总不能眼看着外祖父因我而死！你们也看见了，我跪下道歉他都不接受，我只能许诺他治好外祖父，我许诺给他当牛做马甚至当奴婢来报答他，他都不答应，一双色迷迷的眼睛就盯着我上下瞧，还暗示让我当他的妻妾，我还能怎么样？除了以身相许嫁给他，我还有得选吗？”
　　左少阳气得鼻子都歪了，好好回忆当时的情景，自己最初不了解时，是很欣赏她的美貌，但后来因为话不投机，很快就心生厌恶了，哪里谈得上色迷迷地瞧她？想必这些绝世美女，都以为天下男人都是色鬼，都对她图谋不轨。整个一被害妄想狂！
　　他在外面发狠，里面的人却不知道，依旧说着话，瞿夫人道：“小郎中也没如此不堪吧？”
　　“还没有？”白芷寒话语里充满了不屑，“如果说他不肯给外祖父好好治病，还只是我多疑，那人参这件事又怎么说？——他自己一个劲说没办法救外祖父，除非能找到人参，又说他们药铺没有人参，可是，龙婶明明看见惠民堂送了人参到他家的，他愣说没有。等老太太才刚一答应把我许给他做媳妇，人参不是立刻便冒出来了吗？这不是有意刁难又是什么？摆明了趁人之危！所以，这是他们一家子串通好了的，就等着我往里面钻，可是偏偏我又没有半点能力摆脱，就是刀山火海，也只能往里面跳了……”
　　瞿夫人勉力一笑，道：“那说明他们家对你还是很看重的，耍点手段娶个称心的儿媳妇，也在情理之中嘛。既然他们家如此看重你，说不定你过去之后，他们也会好好善待你的。”
　　瞿老太太道：“是呀，这小郎中听说心眼挺好，当初给一个中风老大娘看病……”
　　白芷寒冷冷道：“现在还说这么做什么？反正老太太都跟他们家说定了让我嫁给他，多说这些又有什么用？要怪只能怪我自己，当时不该说话得罪了他。结果是作茧自缚！只希望他能早点把外祖父的病治好，只等着老太爷转危为安，我就嫁过去，火坑也罢，刀山也罢，是死是活，是好是坏，听由天命吧！”
　　屋里一阵寂静。
　　左少阳这才明白原来父母跟瞿家已经商定了婚事了，只待瞿老太爷病情转危为安，就成亲，自己却还瞒在鼓里。为什么爹娘不告诉自己？他脑袋瓜这么一转便想明白了，肯定是爹娘很满意白芷寒这个儿媳妇，可是自己却很反感，爹娘生怕自己知道了，故意不给瞿老太爷好好治病，借机摆脱这婚姻，那煮熟的鸭子就飞了，所以才没有告诉自己。
　　屋里瞿夫人又道：“老太太，要不跟他们商量商量，咱们借点钱，把他那用掉的一点人参补上？反正大部分还剩下，用掉的也不多……”
　　瞿老太太怒道：“这话亏你说的出口！这人参只是药吗？那是聘礼！我跟小郎中他爹娘商谈的时候就说好了，送了人参，就是下了聘，我跟他娘把八字都合了，聘也下了，六礼都齐了，就等着迎娶了，这当口上想悔婚？漫说咱们现在没钱买人参补还人家，就算有，一挑的人参搁在这，也还不了！因为这人参是聘礼！收了聘礼就得嫁！不嫁就是悔婚！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你们把脸藏在裤裆里不看人，可以不顾脸面，我这张老脸可还要呢！还得顾着老太爷的脸面呢！”
　　瞿夫人诺诺连声：“是是，媳妇儿说错了，老太太息怒……”
　　白芷寒长叹一声：“罢了，老太太、太太，你们都不要说了，这都是我的命，心高命薄，想攀高枝，到头来嫁给个只会趁人之危全无半点医德的小郎中，唉！眼看着火坑，也只能往下跳，我认命了……”
　　一时间，屋里又静了下来。
　　左少阳蹑手蹑脚退下台阶，一直退到院门口垂花门下，站在立柱后，这才啐了一口，气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指着远处正房大门低声骂道：“你奶奶的，嫁给我就是跳火坑？我靠！好！既然你们这么说，就别怪老子不客气，还就让你跳跳火坑看看，叫你这小娘皮尝尝老子这火坑的滋味！”
　　想到这，左少阳站在门口故意高声道：“有人吗？家里有人吗？”
　　很快，便听见屋里传来瞿夫人的声音：“我们在呢，是左公子吗？”随即，门帘一挑，瞿夫人走了出来，站在廊下，表情显得有些不自然。
　　左少阳拱拱手，这才踱步走了过去：“我来给瞿老太爷复诊，顺便找白姑娘有点事，她在家吗？”
　　“在家，在屋里呢。”
　　瞿夫人亲自给他撩开门帘，左少阳迈步进去，穿过大堂，来到旁边的卧室。
　　瞿老太太起身相迎，白芷寒却跟木头似的坐在那，冷眼瞧着他。左少阳也把她当真空，只对瞿老太太拱拱手。瞿夫人拿来一根圆凳放在瞿老太爷子的床边。
　　复查之后，发现瞿老太爷还处于深度昏迷，肌肤已经转灼热，脉转急数，偶有间歇，呼吸平稳，舌质干，没有唾液，眼帘间或会抽动一两下，喉咙出现痰声。左少阳心中暗喜，摸了摸下巴，对瞿老太太道：“老太太，瞿老太爷正气进一步恢复，所谓效不更方，就继续服用独参汤的，继续益气固脱，同时，服用上次我开的药。”
　　“多谢了，左公子费心了。”
　　左少阳这才转头瞧了白芷寒一眼，冷冷道：“白姑娘当初许诺，只要我治好老太爷，她就嫁给我，不知这话是随便说说活动一下嘴皮子就作罢呢，还是算数？”
　　白芷寒跟木头似的一言不发。
　　“当然算数！”瞿老太太勉力一笑，道：“这么说，左公子是同意这门婚事，娶芷儿为妻了？”
　　左少阳摇摇头：“我给自己定了一个志向，将来一定要出人头地，名冠天下，所以，我是非公主郡主不娶，再差，也得是个尚书、大将军或者节度使的千金。这也是我今晚来要说的事情。”
　　瞿老太太愣了，瞿夫人面有喜色，而白芷寒，脸色却阴沉得怕人。
　　左少阳大刺刺道：“瞿老太爷听说只是个六品京官，而且已经告老还乡，白姑娘的父母双亡，舅舅又入了大牢，所以，白姑娘只怕不能满足我刚才说的妻子的最低标准，有鉴于此，老太太的美意，我只能心领了，实在抱歉了。我不能娶白姑娘为妻！”


第179章 动了真怒
　　瞿夫人乐呵呵道：“无妨无妨，左公子志存高远，可敬可佩啊……”
　　“胡说什么！”瞿老太太怒道，瞿夫人赶紧闭嘴低下头。
　　瞿老太太道：“你爹娘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不过，他们早就答应，我的婚事必须经过我的同意，所以，我爹娘反对也没用。”
　　瞿老太太稍松一口气，微笑道：“左公子，你有此志向自然是好的，不过，婚姻大事，历来都是父母做主，你还小，不知道生活的艰难，应该多听听父母的。”
　　“我的婚姻我自己做主。爹娘答应了也没用。”左少阳淡淡笑道，斜眼又怪模怪样打量了一下白芷寒如莲花瓣一般娇嫩的脸蛋和凸凹有致的娇躯，故意很猥琐地笑了笑，道：“不过，白姑娘许诺说过，就算当不了我的妻子，也愿意给我为奴为妾。嘎嘎，这妾嘛，我还没娶妻，自然没有妾，所以就当不成了，不过，如果白姑娘执意要报答，那就当我的奴婢好了，我正好缺一个小药童。——不过你的头发得盘成双丫髻哟。要是将来，你表现好，而我又娶了公主郡主什么的，到时可以考虑让你当个通房大丫鬟什么的。”
　　白芷寒阴着脸，一言不发。
　　瞿夫人却脸上变色，强笑道：“这个……，左公子，要不还是商量商量，你父母已经答应了让芷儿给你做妻子的……”
　　白芷寒冷冷道：“当药童就当药童，没什么！舅妈，不要求他！”
　　瞿老太太自然也不愿意把外孙女拿去当人家女婢，但是，现在事情搞僵了，她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
　　“行了，那就说定了，等瞿老太爷转危为安，就签卖身契。”左少阳歪着脑袋瞧着白芷寒：“其实，我早先就说了，没必要搞得这么复杂，不就是治病吗？治病给钱就行了，扯什么以身相许为奴为妾的，现在下不了台了吧？没关系，如果白姑娘想把说出来的话收回去，也行，我就当是刮了一阵有点臭的那个什么风，当没听见，你们依旧把那剩下的大半个人参还我，再补上差价，至于老太爷后面需要人参调理，你们自己去买一两人参来慢慢调理就行了。虽说比不上我这千年老山参，买它个十几根也还凑活了。如此这般，这事就算完。以后两不相干。如何？”
　　瞿夫人立刻欣喜万分站起身，没等她说话，白芷寒已经厉声道：“我姓白的虽是一介女流，却也知道一言九鼎，既已答应卖身为奴，便决不反悔！你尽管放心，不用拿话来堵我的后路！——你还是好生琢磨如何早点把我外祖父治好是正经！”
　　左少阳冷笑道：“行，既然白姑娘如此言而有信，那这件事就这么着吧。——我这还有一件事，需要跟白姑娘商量。”
　　“免谈！我不会帮你任何忙！”
　　“白姑娘，你好像是我的奴婢哟，不存在帮忙，我的话你只能照办！”
　　白芷寒转身瞧着他，目光冰冷如刀：“左公子，你好像忘了，要待我外祖父转危为安，签了卖身契，我才是你的女婢，这会子，我不乐意帮忙你也管不着！”
　　“没错！白姑娘记得很清楚。其实也不是帮忙，还是上次那件事，我找你买曼陀罗花，我是花钱的，不白要你的！”
　　“不卖！”白芷寒却还是很凌厉。
　　毕竟有求于人，左少阳说话有些软：“呃，你可想好了，这药我是拿去救治那些守城受伤的官兵的，他们为了保护我们全城百姓，英勇作战，光荣负伤，按理说我们应该一尽绵薄之力，帮帮他们，对吧？”
　　“对不起，我姓白的很自私，我的眼里只有我和我的家人，外人我凭什么要帮？官兵吃着百姓供奉拿朝廷军饷，他们打仗保护百姓，那是他们应尽的职责，受伤战死，也是份内之事，为何要我去帮忙？”
　　左少阳愣了，这歪理一时还不知该如何驳斥，心中气大，起身道：“行！你不卖算了，我走！——你别得意太早！以后有你哭的时候！告辞！”
　　瞿老太太听了这话打了个冷颤，将来老太爷病好了，自己这外孙女可是要当人家药童丫鬟的，如果左少阳记恨在心，以后自己外孙女可有得苦吃，忙起身对白芷寒道：“芷儿！你怎么如此跟左公子说话？还不快拿曼陀罗花给左公子？”
　　白芷寒对瞿老太太道：“外祖母别担心，我知道他会来这一手的。”转头望着左少阳，冷笑道：“你用将来的事情威胁我，不觉得太慢了吗？为什么不用我外祖父的病来要挟？这不是你惯常的伎俩吗？你使出来，我立马把花给你！”
　　左少阳的心头火一直冲到了头顶，一字一句道：“白芷寒！我没有用你外祖父的病要挟你任何事情，这都是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前你这么说，我还可以认为你是误会，现在还这么说，我只能认为你是故意找茬！你如果想借此让我同意你自食其言，从而不当我的女婢，那恭喜你，你的目的达到了！因为我本来就不稀罕你们家任何东西，尤其是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大板牙！告辞！”
　　瞿老太太见左少阳动了真怒，顿时急了，急忙上前拦住：“左公子请留步！这真的只是个误会，芷儿说话没轻没重，得罪公子，老身这里替她给你赔罪了！”说罢，颤巍巍屈身施礼。
　　左少阳急忙闪开，不受她的礼。
　　“外祖母！”白芷寒跺脚道。
　　瞿老太太也怒了，手中拐杖地上一杵，厉声道：“芷儿，跪下！”
　　白芷寒极孝顺，眼见外祖母动怒，不敢再说，撩衣裙盈盈跪倒在地上。
　　瞿老太太声色俱厉：“你自己亲口许诺，如果左公子治好老太爷的病，你愿意为妻为妾为奴，报答左公子大恩。我已经与左公子父母谈妥这门亲事，也收下了人家千年老山参这么珍贵的礼物为聘礼，——下聘便是定亲！你已经是左公子的未婚妻，却三番五次恶语相向，冷嘲热讽，你从小就是这般学礼的吗？夫为妻纲，作为妻子，对公婆对夫君，都要谦恭有礼，谨俭温顺。你呢？你做到了吗？眼下左公子不要你做妻做妾，只让你做奴婢，那是人家的仁厚，知道你不乐意做妻妾！想着法迁就你！你倒好，不知恩图报，还变本加厉，从小学得礼义妇道都学到哪里去了，要不是你爹娘双亡，我……，我今日定当将你撵出家门！”
　　白芷寒脸色苍白，磕头道：“外祖母息怒。芷儿知错了。”
　　“知错了？哼！你听清了！——若是我再听到你对左公子说一句无礼的话，咱们祖孙之情，就此断绝！我也不认你这外孙女，你也别理我这老骨头，各自走各自的吧！”
　　白芷寒跪在地上，磕头道：“芷儿领罪，芷儿再也不敢了。”
　　瞿老太太又道：“人家左公子找你买曼陀罗花，那是拿去救治受伤官兵的，漫说你是他未婚妻，就算只是路人，听说这等善举，那也是要帮一把的，你呢？不仅不帮忙，还讥讽人家左公子！左公子再怎么说，治好了你外祖父的绝症，那也是你外祖父的救命恩人，你就是这样对待恩人的吗？真真是气煞我……！”
　　说到这，瞿老太太气急攻心，拄着拐杖一连串的咳嗽。瞿夫人忙在一旁搀扶，不停帮她轻抚后背。白芷寒脸色煞白，跪在地上，道：“老太太息怒，芷儿谨记老太太教诲，再不出言顶撞左公子就是。”
　　瞿老太太不停喘息，良久方平歇下来，拐杖杵地：“那你还不去把左公子要的曼陀罗花拿来给左公子？还等什么？人家等着救人的！”
　　“是！”白芷寒磕了个头，站起身，也不看左少阳，低着头正要出去，就在这时，她突然站住了，侧耳听了听，猛地转身过来：“老太爷！老太爷在说话！”
　　几个人都是又惊又喜，急忙转身冲进屋里，只见瞿老太爷子张开眼，望着天花板，嘴唇果然在不停蠕动，吐字不清，声音几不可闻，这白芷寒居然能听见，也真奇了。
　　瞿老太太颤巍巍坐在床沿，放下拐杖，握着瞿老太爷的手道：“老爷，你，你觉得怎么样？”
　　瞿老太爷又咕嘟了几声，还是听不清，瞿老太太忙把耳朵附上去，也听不清，起身对白芷寒道：“芷儿，你来听听老太爷说什么？”
　　白芷寒急忙坐在床边：“老太爷，我是芷儿，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你要什么？告诉芷儿！”说罢，把耳朵贴在外祖父嘴边，众人都不自觉地摒住了呼吸。
　　瞿老太爷又嘟哝了两声，白芷寒一喜：“老太爷说的是‘粥’！老太爷想喝粥！”
　　左少阳见病患苏醒了，也很高兴，俯身上去道：“老人家，我是隔壁贵芝堂的小郎中，就站在你身边，你能看见我吗？能看见就点点头，或者眨眨眼睛！”
　　众人都紧张地盯着他的反应，片刻，瞿老太爷慢慢转过白发苍苍的脑袋，先看了看眼前的左少阳，又扬起头翻着眼皮瞧了瞧床头站着的白芷寒，这才缓缓点头，还眨了眨眼。嘴里嘟哝着什么。
　　白芷寒急忙附身下去听，喜道：“老太爷说了声谢谢！”
　　这可是瞿老太爷昏迷这几天，第一次有意识的自主反应！众人是喜笑颜开，瞿老太太喜极而泣，老泪纵横，一个劲说道：“老爷好了，老爷好了……！”


第180章 说句实在话
　　瞿夫人也抹着眼泪道：“多亏了左公子，要不是左公子医术高明，老爷可就……”
　　左少阳道：“我给瞿老太爷摸摸脉看看。”
　　白芷寒急忙让开位置。左少阳坐下，拿过瞿老太爷瘦骨嶙峋的手摸脉，片刻，喜道：“脉象已经变得稍和缓，正气进一步恢复，真是太好了，瞿老太爷能这么快就苏醒过来，说实话，得益于那株老山参，那老山参有上千年了，是真正的宝贝啊，只用了这么一小根，瞿老太爷就苏醒了，这回阳救逆益气固脱的作用当真厉害啊。呵呵呵。”
　　左少阳转头对瞿老太太道：“现在老太爷已经苏醒，说明前面用药是对的，我对方子做些微调，增加育阴柔肝，豁痰通络的药。同时，剩下的老山参磨成粉，继续给老太爷服用，具体方法上次我已经说了。”
　　瞿老太太道：“好的，有劳公子了！”
　　“好说！”
　　瞿夫人道：“老爷想喝粥，我去熬粥吧？”
　　瞿老太太忙问左少阳道：“左公子，你看现在给老爷喝粥，行吗？”
　　“行，把每天每次要服用的人参粉末拌在稀粥里，给老人家吃，大补元气，只是注意一次千万别放多了，这家伙是千年的老山参，劲道太厉害了，放多了老人家身体太虚，一下子受不了。还有，粥也别熬太干了，老人家几天没有大便，太干了容易便秘。等一会我方中在加点火麻仁，可以帮助通便的。”
　　瞿夫人答应了走了。
　　左少阳又叮嘱瞿老太太道：“老人家刚刚苏醒，不可太过劳累，不要多跟他说话，让他静卧休息。”
　　瞿老太太又连声答应，抹了抹眼泪，又催促白芷寒去取曼陀罗花。白芷寒答应了，快步走了出去。
　　瞿老太太见瞿老太爷又闭上眼昏睡，呼吸平稳，微觉心安，对左少阳招招手，两人出到门口说话。
　　瞿老太太道：“左公子，芷儿对你有些误会，以为你故意刁难，其实我们都知道你没有这样，这误会说开了就行了……”
　　左少阳淡淡道：“我看她似乎并没有认为这是个误会，仍然以为我医德败坏，而且，看得出来，她性格很倔强，绝对不会轻易改变看法的。不过无所谓，我不在乎人家怎么看我，我只要问心无愧就行了。”
　　瞿老太太有些尴尬，道：“芷儿的确是出于误会才这样的，这边我会好好跟他开导，你男子汉大丈夫，大人大量，就不要跟她女孩家一般见识了，也不要说娶公主郡主那些气话了。芷儿刚才也承诺了，以后再不对你说那些无礼的话，你就原谅她这一遭。我已经跟你爹娘说好了，芷儿将来嫁过去作你的妻子，眼下瞿老太爷康复在望，只待老爷能下床了，就过门成亲。你看可好？”
　　左少阳转头瞧着她：“老太太，我刚才说的娶公主郡主啥的，的确是气话，不过，我知道她不想做我的妻子，说实话，她也不是我理想的妻子人选，这夫妻不情愿，强扭的瓜不甜，所以，老太太，如果你真的感激我，这门亲事还是算了吧，套用你们一句话，——白小姐不愿意跳火坑，我也不愿跳。既然我们的结合是火坑，你们老辈就更不该把我们双方往火坑里推，这对大家都没什么好处，也不是你们感激我应该做的事情！”
　　听这话，瞿老太太知道左少阳刚才肯定听到他们在屋里说的话了，神情更是尴尬，见他说得一脸真诚，应该是内心当真不喜欢这门亲事，本来想用这来感谢人家的，到头来成了害人家不得幸福，却也违背了初衷，这不由得让瞿老太太也犹豫起来。
　　左少阳又道：“救治瞿老太爷本来就是一个医者份内的事情，就像当兵的站岗执勤、征战沙场、流血牺牲一样，那是天职，我不想靠这个来娶妻，也不会用这样的便利来娶妻。我刚才说让她当我的奴婢，您老应该知道，那也是气话。行了，老爷现在也苏醒了，后面可能还需要一两个月的慢慢调理，就可以康复了。不用担心，我不要白姑娘当我的妻妾女婢，我同样会把瞿老太爷的病给治好的。不过，那剩下的人参得还给我，因为很多病都需要用到人参。说到人参，我还想说一句，不管你们相不相信，我是真的不是知道这人参怎么来的，不是存心有人参舍不得拿出来。你应该知道，我家穷得连房租都交不起，差点被人告到衙门，要是早有这棵人参，我家何至于这样。不管这人参怎么来的，既然是我娘拿出来的，应该就是我们家的，还请把剩下的还给我，你们自己想办法再买去。一般的人参就行了。”
　　瞿老太太不知从何劝起，便道：“这样吧，这件事先缓缓再说，反正也不急在一时半刻，我们已经说出去的话，是不能收回来的。将来老爷完全好了，一定也是这个主意。这请左公子体谅。”
　　左少阳还待再说，忽听得外面脚步声急，却是白芷寒拿着一大包东西进来了，双手递给左少阳。却不说话。
　　左少阳接过，打开一看，果然便是曼陀罗花，很是高兴，道：“多谢！多少钱？”
　　白芷寒淡淡道：“不是什么东西用钱都能买到，也不是什么东西都需要钱去买。”
　　左少阳微微一愣，笑了：“白姑娘这话很有哲理嘛，受教了，我替这些受伤的将士感谢你的无私援助！再见！——啊不，不用再见了，我不稀罕你做我的妻妾奴婢，所以你的诺言不用遵守，你现在自由了！你不想见到我这没有医德的小郎中，我更不想见到你这个骄傲自大的大板牙。以后我来给老太爷复诊你最好回避，咱们各走个的路，从此井水不犯河水，后会无期！”
　　左少阳拿着那包花扬长而去，穿过荷塘，出了后门，钻小巷进了药铺，回到了贵芝堂的大堂。
　　大堂里，几个伤兵不停呻吟，左贵一见到他回来，阴着脸过来，压低了声音道：“你为何私自让烧伤的伤兵用冷水浸泡？他的手要是废了，你怎么办？”
　　“我负责！”左少阳道：“小面积中轻度烧伤的病人，必须马上用冷水浸泡一顿饭工夫，听我的没错，爹，以后你就知道了！”
　　左贵轻叹了口气：“算了，已经这样了，还能怎么办，只能希望你的法子是有效的。”
　　“放心吧，没问题。我去配药。”
　　左少阳按照现代中医麻醉药配方，配置了以曼陀罗为主药的麻醉药。这之前，药铺的外科手术用刀已经进行了高温沸煮消毒，纱布等也进行了蒸汽消毒，还配置好了外科消毒用药。一切准备停当，麻醉汤药也熬好了，端给那中箭太深需要切开清创的兵士服用。
　　那兵士服了汤剂之后，很快便昏昏睡了过去。左少阳开始取箭。
　　这是一支带倒钩的狼牙箭，不能直接拔出来，而且箭入体很深，也需要扩大伤口，充分暴露伤道深部，方便进行清创，防止伤口感染。
　　这伤口已经检查过，周围没有大血管，这让左少阳稍稍放心，用消毒手术刀顺着狼牙箭的倒钩方向两侧小心地切开伤口，同时用止血纱布进行止血，抵达盲管底部后，小心地把箭簇取了出来。然后用冲洗药水冲洗伤道，完了之后，然后将肌肉组织层层对合进行缝合，避免留下死腔。
　　麻醉情况下，手术很顺利，很快便把箭取了出来，然后进行了伤口清创包扎。用盐水灌服之后，这伤兵很快苏醒了过来。
　　左贵都看傻了，问左少阳道：“你这药到底是什么玩意，怎么吃了病人就混混睡着了，刀子割也不痛？”
　　左少阳笑道：“是一种麻醉药，是那老铃医教我的。”
　　左贵乐坏了，捋着胡须呵呵笑道：“这可是个好宝贝！有了这玩意，金创伤那可就太好医治了。”
　　其他几个受伤的兵士也惊呆了，想不到刚才那兵士取箭的时候，痛得跟杀猪一样惨叫，喝了药却很安详地熟睡，整个取箭过程，居然没有丝毫痛苦的表情。
　　这受伤的伤兵听旁边兵士眉飞色舞这么一说，又惊又喜，先后两种治疗都经历了，感触很深，一个劲表示感谢。
　　左少阳刚才已经演示了一遍如何进行正确的外科手术，左贵眼见他使用的这种药如此神奇，不禁信心大增，决定按照左少阳的办法进行治疗。
　　两人分别给另外两个中箭伤的伤兵治疗。手术很顺利，由于送来的这三位中箭的兵士都是皮肉伤，没有伤及内脏，所以手术并不复杂，主要是无菌清创问题。左少阳给左贵教了无菌术知识之后，左贵很快便掌握了。
　　给两位受箭伤的兵士治好之后，左少阳又开始给那被烧伤的百姓处理伤口。
　　这人是手臂被燃烧的横梁掉下来烧烫伤，烧伤的部位被碳灰污染，要进行创面清创。
　　左少阳用皂角水溶液将创面周围的皮肤洗净，然后用自行配置的中药消毒液进行消毒处理，用中医冲洗液简单冲洗了创面。


第181章 硬着头皮治骨折
　　烧烫伤创面跟疮痈和普通金创伤的创面处理原则不一样，不能进行太彻底的清创，否则容易造成二次创伤。只需要简单冲洗掉上面粘附的污垢、炭灰等异物就行了。由于创面不太大，疼痛也不特别难以忍受，所以左少阳没有使用麻醉药。
　　创面里已经出现一些大小不等的水疱，小水疱不用管，大水疱就在低垂处剪一个小口引流，尽可能把水疱皮都保留下来，这样可以保护痂皮下的创面，减轻疼痛，也有利于愈合，当然，对于污染很严重或者已经破碎并且被污染的水疱皮，则为了防止感染，则将其剪除。
　　对水疱皮被剪除的部分，他用一小块无菌纱布贴上，然后用消毒的干净毛笔蘸一些硫磺烧伤膏涂抹在纱布上。对于其他烧伤部位，则直接用毛笔蘸药膏涂抹。
　　本来，这种小面积烫伤，采用不覆盖不包扎的暴露治疗最好，有利于渗出物和坏死组织迅速结痂，还有利于随时观察创面变化，暴露创面干燥，也不利于细菌升帐，还方便换药，但是，由于现在是寒冬，长时间暴露不利于身体保温，容易受凉，主要是现在兵荒马乱的，病患需要搬运东西照顾家里，容易接触别的物体导致污染以及二次受伤。所以左少阳决定还是对伤口包扎。
　　涂抹好药物之后，覆盖几层消毒纱布，再用绷带从远端到近端均匀包扎。
　　经过冷水浸泡，又涂抹了可以减轻疼痛的烧伤膏，包扎处理完伤口，那病患自觉伤口舒服多了。左少阳让他五天以后来换药。叮嘱伤口不要碰水，又开了几剂清热解毒消炎的药剂给病人带回去服用，防止伤口发炎。
　　这年轻人的父母见儿子已经停止了呻吟，脸上痛苦的表情也轻松了很多，看得出来疼痛已经大为减少，都是很高兴，那妇人小心地问道：“郎中，请问这药费多少钱？”
　　左贵老爹道：“总共十六文。”
　　“啊？”那妇人又惊又喜，原以为治疗烧伤这样的病，肯定比头痛脑热要贵得多，所以带了一吊钱来，心里还揣揣的，生怕不够，想着如何说好话，让郎中缓缓日子，回去凑钱送来，没想到只要了区区十六文。
　　那中年男子也有些不相信：“才这么点诊金啊？——郎中，您没算错吧？”
　　左贵笑了：“十六文，没错。”
　　妇人生怕郎中没有用好药，又详细问了儿子感觉，得知很不错，这才放心，有些不好意思地付了钱，要搀扶儿子离开，那年轻人却不让他们搀扶，自己谢过左贵父子之后，迈步出了门。
　　那妇人心存感激，谢过之后出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看招牌，自言自语道：“贵芝堂，嗯，真是仁义啊！”夫妻两都很是感叹，眼看儿子走远了，这才紧跟着走了。
　　左少阳使用的现代烧伤药膏和伤口处理办法，又让左贵大开眼界。给那烧伤的伤兵治疗，左少阳让左贵老爹处理。自己在一旁指点。
　　经过前面这么多病案成功处理，左贵老爹已经知道左少阳学会的医术的确十分高明，远远超出自己的水平，这时候他已经完全放下架子，虚心学习，按照左少阳的指点，对那烧伤兵士进行了清创、敷药和包扎处理。
　　处理完之后，最后治疗的是那位腿骨骨折的伤兵。
　　这个很麻烦，因为左少阳以前实习没有遇到过骨折病案，虽然系统学过“骨伤学”，但那都是纸上谈兵，没有真正实践过。而左贵更是差劲，他以前只看外感病等常见内科病，几乎没有遇到过骨伤病人，骨折的病患一般也都找惠民堂这样的有名药铺医治，不敢找他试手脚。所以他从来没有治过骨伤病人，更没有系统学过。
　　但是，这一次五个伤兵，是官兵送来的，要求各个药铺帮着治疗的，没办法推。
　　左贵也不知道左少阳从那老铃医那里是否学过骨伤治疗，低声道：“忠儿，这病人不行就转送别的医馆吧？别弄不好出了事，惹麻烦。”
　　“先别急，我先看看。”左少阳一边给这兵士检查，一边随口问道，“你怎么受伤的？”
　　这兵士只有十四五岁，嘴唇上一撮绒毛，脸上稚气未消，咬牙忍着腿部的疼痛，道：“我在城楼上正放箭，几个敌军举着盾牌爬上城楼，我就扔掉弓，拔出腰刀跟他们厮杀，当时很混乱，只是拿着刀乱挥，结果我的脚被一个敌军一棍扫中，一阵剧痛，我就摔倒了，幸亏其他兄弟赶过来帮忙，杀了这几名冲上来的敌军，我才没被砍死。腿却断了，被送到州府衙门广场，过了好半天也没郎中过来给我治疗，一直到刚才，才有人过来说忙不过来，要送我们到城里各个药铺求医，就送这边来了。”
　　左少阳一听，这兵士的伤腿是被外力横击打折的，就担心会出现粉碎性骨折，那就麻烦了，自己目前可没信心治疗这种复杂的骨折，先检查看看。
　　由于没有现代透视检测技术，只能靠手的感觉，骨折的检查方法左少阳学过，他仔细检查患者腿部情况，发现患肢局部肿胀，压痛明显，而且还有骨擦感，并能听到骨擦音，纵向叩击痛，判断胫腓骨干骨折。
　　检查伤势之后，左少阳轻舒一口气，这兵士的骨折初步判断是单纯性的，想想也是，繁杂的骨伤病案，肯定都由随队郎中整治了。送到各个药铺的伤兵，都是伤势相对比较轻的，只是人数太多，随军郎中照顾不过来，所以才分送到各个药铺。
　　发现是单纯性骨折之后，左少阳立刻信心大增，他决定亲手一试，先用手法整复，看看行不行，可以的话，就接着上夹板或者打石膏固定。
　　由于贵芝堂大堂里的小床已经被中风昏迷的瞿家老爷占用，抬到瞿家老宅里去了。只能让这兵士平躺在大堂左贵老爹的长条几案上。先在外伤处涂抹跌打损伤消肿药水，然后再涂抹上川乌、生南星等制作的整骨外用麻药。
　　左少阳让这受伤兵士将膝关节弯曲，请老爹左贵用肘关节套住兵士的腘窝部，叫一个双手没有受伤的兵士握住这骨折兵士的脚，教两人沿胫骨长轴作对抗牵引，矫正畸形，根据斜形骨折情况，自己用拇指在胫腓骨间隙，将远端向内侧推挤，其余四指置于近端内侧，向外用力提拉，让那兵士将远端稍稍内旋，使骨折断完全对位。让两人持续牵引，自己两手握住骨折处，让那兵士徐徐摇摆骨折远段，使骨折端紧密嵌插。然后用拇指和食指沿着胫骨前嵴及内侧面来回触摸骨折部，检查对位对线完好。整复告成！
　　这兵士的骨折是外力猛击造成，腿部软组织损伤肿胀严重，还好经过检查没发现血管损伤，不过，由于肿胀明显，故此刻不宜立即进行石膏固定或者夹板固定，要先外敷消肿止痛药消肿之后，再更换夹板固定，这之前，只能先用石膏托进行外固定。
　　左少阳叫苗佩兰提了一桶温水过来，自己先用纱布给伤兵的伤腿衬底，然后取出石膏绷带，在地上按照这兵士脚胫骨大致长度铺好折叠成石膏条，厚十五层，然后两手握住两端折叠，放入温水桶里浸泡，等气泡出完之后取出，挤去多余水分，摊在这兵士的伤腿受伤处的对侧，包裹了伤腿的六七成，然后用绷带卷进行包裹捆扎。这样，等干硬之后，就成了一个支撑托架了。不完全包裹就是为了给受伤肿胀的肌体进行敷药，同时留出缓冲空间，避免管型石膏局限空间导致肿胀压迫肢体造成意外。
　　用石膏托固定之后，左少阳又在暴露的伤处敷上消瘀退肿止痛的药膏。
　　正在他们忙碌的时候，瞿老太太带着瞿夫人过来了，跟梁氏在里屋嘀咕了好半天，又把左贵也叫了进去。过了好一会，瞿老太太和瞿夫人这才心事重重地告辞走了。
　　左少阳自然知道她们来的目的，但是他现在忙着给伤兵治病，再说了，自己已经表明了态度，也就没有更多要说的。
　　眼看左少阳在忙着治伤，左贵和梁氏也没打扰他，这一天除了这几个受伤的兵士和百姓之外，还来了几个求医的，其中又有一个是中风，症状不太重，左贵在左少阳指点下，顺利开了方，其他几个都是一般的外感病，这是左贵的强项，独立便处理了。
　　一直忙到傍晚，所有伤者的伤都处理完毕。
　　晚上吃饭麻烦了，那被烧伤的百姓处理完伤口倒是回去了，可这五个伤兵，却没人来照料。送他们来的军官只留下了一吊钱。这些钱开药费都勉强，更不要说管饭吃了。
　　尽管左家炮制房地下藏着粮食，可是却不敢拿出来给这些伤兵们吃，而且，这些都是全家救命的粮食。
　　左贵问那几个伤兵，他们口粮怎么办？几个人都不是一个战队的，相互都不认识，送他们来的军官也没有交代治好伤之后怎么办，几个人一合计，决定各自回各自的兵营找吃的。反正都是皮肉伤，倒也不用留在这里。
　　腿骨有伤的那位自己走不了，又害怕走动错开骨头，所以把自己的番号告诉了其他几位伤病之后，委托他们去部队说一声，让人送吃的来。


第182章 取消婚约
　　左少阳给他们开了药，又叮嘱了注意事项，让他们定期回来换药。那四个伤兵感激不已，相互搀扶着告辞走了。
　　梁氏已经做好了饭，依旧是黑面馍馍，给了那腿骨受伤的伤兵两个馍馍，一碗咸菜汤，让他先吃着。那伤兵是个半大的孩子，眼看战友都走了，只剩自己孤零零一个，腿骨又断了，不敢乱动，躺在床上很有些伤心，肚子也早已经饿得咕咕叫了，见梁氏送了热腾腾的馍和汤菜，感动的眼圈都红了，想说声谢谢，却哽咽得说不出来。
　　一家人吃饭的时候，因为苗家一家人在旁，左贵夫妻不好说话，只能蒙头吃饭。左少阳见老爹左贵阴着脸心事重重的，知道肯定是为自己与瞿家婚事的事，故意装着不知道，埋头吃饭。
　　正吃着饭，侯普和茴香来了。
　　梁氏忙招呼他们坐下吃饭，两人说已经吃过了，这一日敌军攻打合州，两人都担心这边，所以抽空过来瞧瞧。
　　梁氏也正为儿子的事情没主意，见他们来，正和自己的心意，端着饭碗把两口子叫到屋里，关上门嘀嘀咕咕说话。
　　吃完饭之后，苗佩兰抢着洗碗收拾屋子，左贵阴着脸对左少阳道：“你到屋里来，为父有话要问你。”
　　左少阳跟着左贵进了他们的卧室。屋里，侯普和茴香正在跟梁氏说话，见他进来，茴香迎了上来把左少阳拉倒自己身边坐下，埋怨道：“弟，你傻了？爹娘给你说了瞿家外孙女白姑娘做媳妇你咋不要哩？那白姑娘我见过，天生丽质，可以说是倾国倾城的相貌，又是书香门第，官宦世家，与咱们家刚好般配，多好的婚事啊，你咋一口回绝了？”
　　左少阳扫了他们一眼，道：“光长的好看有什么用？她这人自以为是，根本看不起我，说我没有医德，趁人之危。而且，眼高于顶，好象全世界的人都要围着她转似的，看着就烦。”
　　“这都是误会嘛！”茴香道，“她外祖母过来跟娘解释了，这都是误会，可以解释得通的。”
　　“我不这样认为。”左少阳摇头道，“反正我跟她没感觉，说不到一块去。——总之一句话，我不愿意娶她为妻！”
　　左贵老爹怒道：“这么好的媳妇你还不满意，你想要什么样的？莫非你真想娶公主郡主不成？”
　　左少阳一听便知道，肯定是瞿老太太把自己的话告诉了他们，淡淡一笑：“娶公主郡主又怎么了？千里姻缘一线牵，说不定我的姻缘就牵到公主郡主那里去也未可知！”
　　侯普笑道：“那倒是，大郎说得没错，我倒觉得，大郎既然看不上，这门亲还是不要结的好，免得将来过不到一起有得架吵。”
　　左贵向来对这女婿的话都很看重的，听他说话偏向儿子，加上现在左贵已经知道，儿子左少阳的医术远比自己高明，对左少阳也更加看重，这种心理下，他自然没法太专横了，便把语气也放缓了些：“可是，这都说好了的呀。我们悔婚总不太好吧？”
　　左少阳淡淡一笑：“她们正巴不得呢。二老放心，他们也就是做个姿态罢了，等他们老爷子病一好，这件事铁定就此了结！”
　　梁氏总也舍不得这门亲，陪笑道：“咱们也别说死，先把婚定了，你们慢慢相处，反正都是隔壁邻居的，经常在一起也方便……”
　　“不必了，这样的女人，我连培养感情的愿望都没有，希望二老能理解我的心情，也请放心，我不会打一辈子光棍的，我相信我有能力给你们娶到一房称心如意的儿媳妇，左家的香火不会在我这中断。”
　　这句话如果是在几天前左少阳这么说了，左贵铁定要呵斥讥讽，但是连续几件病案，特别是今天治疗几个受伤兵士，左少阳展现的外科新药和新技术，让左贵真有一种刮目相看的感觉，现在左少阳说出这种话来，左贵已经差不多信了，所以也不动怒，只是长叹一声，摇摇头：“既然如此，顺其自然吧！”
　　听左贵都这么说了，梁氏等人自然不好再说什么。梁氏道：“那等一会我去给她们说一声，这婚事就此作罢。对了，顺便把那大半棵人参退回来。”
　　梁氏心想，这老山参可是娶儿媳妇用的，既然白姑娘不能做儿媳妇，这聘礼自然是要退回来，找新儿媳妇还要用的。
　　左少阳想转开话题，便故作轻松问姐夫侯普道：“今天我在城楼上，见叛军好象并没有下死力攻打合州，他们数万之众，城中参与防守的兵士我看也就两三千人，而我们城墙也不怎么高大牢固，真要强攻，完全可以攻下来。可是我看他们只是在下面摇旗呐喊的多，往上射箭的多，真正强攻上城的却很少。真是奇怪。”
　　侯普笑道：“是吗？我这一天都守在衙门里，县太老爷说了，让我们守衙门，所以没到城楼上，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
　　茴香忙对左少阳道：“你怎么跑到城上去了？刀剑不长眼，万一有个好歹可怎么办？”
　　便在这时，就听到外面轰隆轰隆的声音由远处传来，很快便到了近前，连地面都在抖动。
　　左少阳忙走到窗边，拉开一扇窗户往外观瞧，便看见黑夜里，一队队兵士扛着各种兵器，正匆匆从药铺门前走过。看旌旗，正是朝廷官兵，神情都很沮丧。
　　侯普也过来观瞧，自言自语道：“他们不是去征剿叛军去了吗？怎么这么快救回来了？”
　　左少阳道：“敌军白天来攻打咱们合州，只怕目的就是逼大军回来。”
　　侯普点点头：“这很有可能。看他们这样子，没什么精神呀。”
　　左少阳叹了口气：“军粮都被烧了，这数万大军，只怕已经开始挨饿了，肚子不吃饱，又找不到叛军大军决战，不沮丧才怪了。”
　　侯普也叹了口气：“都在说这件事呢，以后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说了一会话，眼见起更了，侯普两口子告辞回去了。
　　梁氏去了隔壁瞿家，很委婉地说了左少阳不愿意这门亲事，他们老两口也没办法，这件事恐怕只能这么了了。瞿老太太愣了半晌，落下了眼泪，说等老太爷神志清醒一些了，回禀了老太爷这件事之后，再答复他们。
　　梁氏忙点头答应了，心里也不好受，既然还要经过他们老太爷那一关，这聘礼老山参自然就不方便退回，所以也没提，坐了一会便告辞回来了。
　　左少阳听了梁氏说了事情经过，轻舒了口气，累了一天，特别是亲自经历了古代战争，还从敌军刀下逃得性命，当真是身心憔悴，见苗佩兰也是有些恍惚，知道她今天第一次杀人，而且杀了三人，心灵的震动远比自己厉害，宽慰了她几句，两人这才各自回房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左少阳便起来了，可是下楼出来才知道，苗佩兰早已经起来，已经把水挑满缸，连药铺都打扫干净了。
　　眼看天才刚亮，离开门还有一段时间，左少阳便对苗佩兰道：“咱们出去走走吧？看看城里的情况。”
　　苗佩兰微笑点头，跟着他出来，沿着街往昨日失火的那一片城区行去。
　　先到了清香茶肆，见一长溜的房子都成了残垣断壁，那些失去家园的人，三三两两还在废墟处张望，似乎想看看能不能再发现点什么没有被烧掉的东西。有的坐在街边石阶上抹眼泪，嗓子都已经哭哑了。
　　有不少百姓死于战火，一口口棺材停在废墟前，披麻戴孝的男男女女或跪或站，哀哭声此起彼伏。
　　左少阳看了一眼清香茶肆，门已经开了，斜斜的看过去，似乎没什么茶客，里面空荡荡的。也看不见桑小妹他们，左少阳不想走近了看，带着苗佩兰，往东城城门走。
　　来到东城城郭下，靠近城郭的民宅差不多都被烧成了瓦砾场，很多兵士正在清理废墟，抬头望去，城楼上密密麻麻都是兵士。左少阳本来想上城楼去看看的，被兵士拦住了。旁边竖有一块牌子，上写着：“闲杂人等不得上城。”
　　两人便离开城墙，往南城走。记得前一天这一片也有好几处着火点，两人根据记忆往南走，果然，沿途又看见好几处被烧毁的废墟。从残垣断壁来看，好几处烧光的都是大户人家的宅院。更加印证了自己先前的猜想。
　　一路上，见到街两边不少灾民，拖家带口的，露宿街头，街上的残雪白晃晃的，灾民们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孩子哭，老人咳，样子很是凄惨。
　　沿街的店铺差不多都关着门，眼下局势不太平，谁还敢刀口上做生意？
　　经过那想讨桑小妹做妾的矮胖子祝药柜的金玉酒楼的时候，见门口围着好多人，地上还有一滩鲜血。左少阳对朱掌柜的事情不想理，所以没过去询问怎么回事。
　　他们又去了州府衙门口广场，哪里成了临时战地医院了，到处都是痛苦呻吟的伤兵。军医还在换药救治。
　　他们又去了县衙门，衙门院子里天井空地上，摆着一口口的杉木棺材，都已经装着战死的将士的尸体。由于数百将士战死，城里一下子没有这么多棺材，正找木匠紧赶着做，所以一些尸体还没有棺材入殓，一具具并排着摆在墙根底下，用一张张白布单盖着，看着很是凄惨。
　　两人心情都很沉重，慢慢回到药铺。


第183章 杀敌有赏
　　刚到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粗狂爽朗的笑声：“哈哈哈，却原来你小子躲在这里养伤，害得老子四处找你！哈哈哈哈”
　　左少阳迈步进去，便看见屋里那腿部骨折的兵士床边，站着一个黑脸大将，旁边还有两个亲兵，那大汉身穿铠甲，腰悬单刀，浓眉大眼，一脸络腮胡，十分的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这黑脸大将听到脚步声，磨转身瞧去，望见左少阳到还没什么，一眼看见左少阳身后的苗佩兰，微微一愣，随即大喜，乐呵呵笑道：“哈哈哈，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原来姑娘躲在这小药铺里头啊！让我找得好苦！”
　　左少阳顿时想起来，这黑脸军官便是头一日他们上城楼救治伤员时遇到的那位黑脸大将，忙拱手道：“原来是大将军啊？”
　　那黑脸大将只是微微点头，并没有在意左少阳，绕过他，走到苗佩兰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满脸是笑，拱手道：“末将姓樊，因为长得脸黑，人送外号‘樊黑脸’，是豹骑军第一团第三队的队正。姑娘贵姓？”
　　唐朝贞观年间，军队编制总体上是军、团、旅、队、火几个级别，一军有四到六个团，一团有两旅，一旅有两队，一队有五火，每火有二十人。所以一队也就是一百人左右。樊黑脸这队正，也就是队长，相当于现在的连长。
　　苗佩兰黝黑的脸蛋飞起两朵红云，也不说话，低着头快步走到左少阳身后。
　　樊黑脸上前两步，笑道：“姑娘不必担心，我没别的意思，昨日姑娘在城楼上力毙三名叛军，好不厉害，我很佩服。今日大将军正在统计战功，我想给姑娘请功来着，嘿嘿嘿”
　　苗佩兰脸更红了，把脸躲到了左少阳身后。
　　左少阳笑了，拱手道：“这位将军，她叫苗佩兰，是我的……，我的干妹子，嘿嘿，——这战功可有奖励？”
　　苗佩兰一听左少阳说自己是他干妹子，又羞又喜，大眼睛瞟了他一眼，羞答答又忙垂了下来。
　　樊黑脸这才上下打量了一下左少阳，拱手道：“小兄弟是……？”
　　病床上的那腿骨折断的兵士忙道：“队正，他就是贵芝堂的小郎中，给我治病的就是他，他医术可高明了哩，给我整骨，一点都不痛，还有一起的四个兄弟，三个箭伤，一个烧伤，他都治好了，也是一点都不痛，医术很神的！”
　　“哦？”樊黑脸这才好生看了看左少阳，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左少阳的肩膀：“原来是你救治了我兄弟，好！太好了！刚才你问战功的奖励，那自然有的了，大将军已经说了，每毙敌一人，奖一千文！毙敌三人以上，升职加薪！嘿嘿，本来要还另加米面的，只是现在军粮紧缺，所以取消了。”
　　左少阳大喜，问道：“那怎么知道杀了多少敌人？自己报数？”
　　“当然不行！以耳朵为证，一对耳朵算一个。”
　　“那要是狡猾的人，割了自己战死的战友或者死于战乱的百姓的耳朵，甚至于杀了百姓割耳朵邀功，怎么办？”
　　樊黑脸板着脸道：“你说的这种情况自然不能避免，但是，只要发现一个，立即砍头！”
　　左少阳点头道：“这倒也是，这割耳朵只能是相对公平的办法。——可是先前佩兰杀敌，不知道这个规矩，所以没割耳朵，怎么办？”
　　樊黑脸捋着大胡子嘿嘿笑道：“没关系，本队正和亲兵兄弟都看见了令妹击毙三名敌军，本队正可以做人证。一般是只认耳朵不认人的，本队正去说说，想必问题不大。”转头对苗佩兰道：“对了，敌军恐怕还不死心，不日还要来攻城，这仗还有得打，苗姑娘，到时候还请你继续上城楼帮忙守城哟！立功还有奖赏的。只可惜你是女流，不然，我当真想把你收到我军中当我的副手，嘿嘿，你的武功当真了当，我很佩服呢。”
　　左少阳高兴地对苗佩兰道：“佩兰，队正大人说了，杀敌有赏钱！还不快谢谢队正！呵呵”
　　苗佩兰红着脸轻轻摇摇头：“我不要！”
　　樊黑脸和左少阳都愣了，齐声问：“为什么？”
　　苗佩兰没说话，低着头走开了。
　　两人面面相觑，左少阳倒是很快明白了，苗佩兰杀敌是为了自保，不愿意要这种杀人赚来的钱。这姑娘死心眼，一时说不通的，便笑呵呵对樊黑脸道：“舍妹有点不好意思，没事的。——敌人还有可能再来攻城吗？”
　　樊黑脸抹了抹一脸大胡子，沉吟道：“是啊，你想必也知道，敌军已经将合州两条出路全部掐死，我数万大军已经与外界失去联系，现在粮草已经断绝，我军主力主动出击，但寻敌不遇，敌军反倒偷袭合州，显然是想让我军疲于奔命，待我军无力作战时，再发起总攻，唉，形式严峻啊！”
　　“昨天我看敌军并不像真正要强攻合州一样，他们为什么不夺取合州，让城外数万大军无处可去，然后再强攻呢？”
　　樊黑脸嘿嘿笑道：“小郎中，你这说法就说明你是不懂兵法的，如果敌军把所有城池都攻占了，让我数万大军没有了退路，便只能孤注一掷，强行突围，而现在我军虽然断粮，却还没有孱弱到无力再战的地步，敌军也就一口无法吃掉我军。现在，他留了合州给我们，也就给我们留了一条退路，我军便会固守合州，他们把外援通道掐断，我军便成了瓮中之鳖，啊呸！呸！是瓮中之军，内无粮草外无救兵，又不愿舍城突围，等城中十数万军民都饿得气息奄奄之时，合州不攻自破！那时便可不会吹灰之力吃掉我数万大军！”
　　左少阳听的一阵胆寒，道：“既然咱们已经识破敌军意图，为何不采取对应措施呢？”
　　樊黑脸嘿嘿笑道：“自然要采取对策的，只是，下一步如何作战，这是最高机密，说实话，我一个小小队正，却也不知道。”
　　左少阳道：“会不会强行突围呢？”
　　“这个不好说，如果固守城中，粮草没有，肯定守不住，如果弃城突围，回去没法交代。最好是能与敌决战，可是敌军又避而不战，当真是难以抉择啊。算了，这是大将军需要考虑的事情，咱们只需要奋勇杀敌就行了。”
　　“那是。嘿嘿”
　　樊黑脸瞧了一眼床上的伤兵，捋着大胡子对左少阳道：“既然你金创医术不错，取箭、接骨都不痛，有这等本事，若以后开战我队中兄弟受伤了，我就把他们直接送你这里治疗得了，你放心，诊金药资少不了你的！”
　　“行啊，你们前线英勇杀敌，我们在后方一定当好后援。”
　　“很好！昨日你领着两个姑娘上城楼救治伤员，这件事我也要作为战功上报的，争取给你们救援队也给一些表彰奖励才好。不能只给前方杀敌的将士，后方支援的也应该有奖赏的嘛。”
　　“呵呵，那倒不必了。”
　　“不不，没有你们后援队往上送东西，往下抬伤员，前线将士们也不安心作战，也打不好仗啊。你们这功劳还是很大的哩，应该表彰的。我到时候给上头提个醒。这个你放心好了。多的我就不说了，我还要去巡视防守，我这小兄弟就留在你这里养伤，这是医药费。”说罢，从怀里取出钱袋，拿出一小块碎银子递给左少阳，约莫有二三钱。
　　樊黑脸走了几步，想起一事，又回头道：“我兄弟的伙食你不用管，一日三餐我会派人送来。”
　　一听这话，左少阳舒了一口气，医药费倒还在其次，最主要的是这伙食，现在樊黑脸说明了他们自己负担，这让左少阳顿时放了心。
　　樊黑脸给屋里的左贵、梁氏等团团做了个揖，带着两个亲兵往药铺外走。刚走到门口又站住了，回过身，想了想，讪讪地低声问道：“对了小郎中，昨日你在城楼救治伤员时，带着的两个姑娘，另一个，就是长的很美的那个姑娘，她是谁啊？——嘿嘿，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上报你们救治伤员的时候，得把参加救援的人员的基本情况说清楚，所以问问。不方便不说也行。”
　　左少阳冷冷道：“我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疯婆子。”
　　梁氏扯了左少阳一把：“忠儿，别这样！——这位军爷，那姑娘就住我们药铺隔壁那宅院，姓白。她外祖父是京城的六品京官。姓瞿。”
　　樊黑脸很是惊讶：“是嘛？这个更让人惊奇了，六品高官的千金亲自上前线救援受伤兵士，这个消息一定要上报，这可是振奋军心的好事啊！那些贪生怕死往后躲的将士们，如果听说人家千金小姐都不怕死冲到了最前线，我们这些大好男儿还能贪生怕死躲在后面，肯定会羞愧而死的，呵呵呵！很好！我一定把这件事禀报上去，告诉大将军，把这事好好宣传宣传！涨涨我们得士气！哈哈哈”
　　说罢，樊黑脸笑着带着亲兵走了。


第184章 流言
　　他们前脚刚走，从炮制房推门出来一个女子，正是白芷寒。
　　只见她一头秀发松松的在脑后用白绸丝带系着，单留左右两缕青丝垂在胸前，不施粉黛，脸蛋确如花瓣一般的娇嫩，如清泉一般的清透，一件略显简单的素白色长裙，深棕色丝线绣的裙边，图案里是桃红色丝线暗纹绣着一朵朵的腊梅。高耸的胸脯，一条嫩黄宽腰带勒紧细腰，更显得娇躯凸凹有致。瞧上去，当真是群芳难逐，天色国艳。只是面冷如霜，让人不敢直视。
　　白芷寒先前就来了，听到樊黑脸进来，梁氏让她回避到了炮制房里，她听见樊黑脸走了，这才出来，福了一礼，道：“左公子，能否前去帮家外祖父复诊？”
　　“他情况不好了吗？”左少阳有些紧张。
　　“不是，今儿个已经能喝粥，含含糊糊说几句话了，我们说的话他也能听明白了，能摇头点头……”
　　刚说到这里，便听得门外有人道：“左郎中，左郎中在吗？”
　　回头望去，便见一个中年男子，搀扶一个妇人，拄着一根拐杖，慢慢走了进来。却是上次中风求治的那位躺在门板上的妇人。
　　梁氏、苗佩兰急忙上前帮着搀扶妇人慢慢在椅子上坐下。
　　上次来求医，这妇人中风很厉害，躺在门板上口角流涎，神志不清，不能言语，还频频抽搐，并且大小便已经失禁。吃了左少阳开的药这几天之后，已经能拄着拐杖来复诊了。难怪那中年男子喜笑颜开，一进门就连连作揖：“左郎中，小郎中，我娘的病已经大好，今早上，已经能下床走路了。所以我就搀扶来复诊了。”
　　左少阳呵呵笑着，弯腰问那妇人：“大婶，你感觉怎么样？”
　　妇人口齿虽然还有些含糊不清，但基本上已经能辩听出来说的什么了：“好……，好多了……，手脚也……，也有劲了……，昨天打仗……，又走水，我吓坏了……，还起床跑……，跑呢……”
　　众人一听都笑了。那中年人笑嘻嘻道：“是啊，本来昨天早上就能搀扶着做起来斜靠着了，后来听说叛军攻城，好多房子都着火了。她就慌了，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骨碌就下了床，跌跌撞撞往外跑，到门口就摔倒了。我赶紧把她扶起来，说现在城门都关着的，要跑也没地方跑去，走水的房子离我们家也还有段距离，已经有很多人救火去了，不用慌张。她才随我回到床上躺着，不停地往门口张望呢。”
　　左少阳笑道：“是啊，昨天是挺吓人的，难怪大婶着急害怕，我们都怕的不行呢，今上午我们去城里转了转，好多房子都烧了，死去的军民有数百人呢！唉！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哟！”
　　眼下的战局自然是城里每个人最关心的话题了，那中年人回头瞧了一眼门口，这才压低声音道：“这仗啊，只怕三五个月都打不完！我听说，昨天欧阳刺史大老爷亲自上阵督战，头部中了一箭，有的人说已经伤重死了，有的又说还活着，只是昏迷不醒。唉，你想想，刺史大老爷要是死了，那可就麻烦了！”
　　左少阳眉头一皱：“这消息可靠吗？”
　　“当然可靠，我听兵士们说的。还有啊，听说昨日大军回城的途中，有一部分兵士哗变，杀了当官的，跑去双槐县城投降去了。双槐县的叛军开了城门让他们进去，还让他们在城楼上吃酒肉炫耀呢！”
　　左少阳瞪大了眼：“不会吧？”
　　“城里都在这么传啊！——还有呢，今天上午，有一些没饭吃饿得实在受不了的灾民，在一家酒楼抢东西吃，被酒楼的伙计和巡街的捕快、兵甲杀了好几个呢！对了，那家酒楼好象名叫‘金玉酒楼’！”
　　左少阳顿时想起，先前自己带着苗佩兰在城里四处转悠的时候，曾经路过这“金玉酒楼”，当时是看见很多人围观，地上还有一滩鲜血。看来无风不起浪，那好色的矮胖子朱掌柜的金玉酒楼还真出事了。
　　那中年人见左少阳听得入神，很想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多告诉一些左少阳，也算聊以报答他救了自己的老婆，便又低声道：“我今早上也去逛去了，四处打听情况，还真听到了不少事，听说昨夜有一个农家姑娘，跟着父母逃难进了城，没地方去，露宿街头，结果官兵入城之后，有一队官兵见她颇有几分姿色的，就把她劫到河边，轮番把她给糟蹋了！那女子就跳河死了，尸体今早上还摆在石桥下面的河滩上呢！官兵和衙门捕快都去了，可是黑灯瞎火的也不知道是哪一队的官兵干的，没法子，只安慰了家属几句就走了。那老两口哭得死去活来的。”
　　听到这惨剧，一屋子人都沉闷了，那小床上的伤兵咬牙切齿骂道：“这些个畜生！要是让我知道是谁，非一刀砍下他的狗头不可！”
　　左贵一直坐在长条几案后面，长叹了一声：“唉！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行了，别说这些了，听着气闷得紧，忠儿，你赶紧复诊，完了好去给瞿老太爷看看。”
　　左少阳答应了，给那老妇复诊后，一番诊查之后，道：“没什么大问题了，可以说已经转危为安了，我再调整一下用药，继续服用一段，应该没什么大碍的。”
　　这夫妻连声感谢，又说了几句闲话，这才扶着妇人告辞走了。
　　等他们走了之后，苗佩兰这才低声对左少阳道：“早起我去挑水，听到几个大嫂姑娘在井边议论，也是刚才他们那么说的来着，你上次就说了不要信谣传谣，所以我没告诉你。”
　　左少阳道：“嗯，现在事情不知是真是假，但愿只是谣言，要不然，咱们局势可就更加严峻了。”
　　白芷寒走到左少阳身后，低声道：“左公子，现在能去替家外祖父复诊了吗？”
　　“行啊，走吧！”
　　刚说要走，便听到门外人声嘈杂，进来了好些个人，有门板抬的，有相互搀扶着的，有的说道：“郎中，麻烦你给我们兄弟看看吧。他的背被烧伤了！”有的说：“先给我娘看罢，我娘都快不行了，她也被烧了！”“我儿子也是！”“我娘子肋骨被横梁压断了，先给看看罢！”
　　左少阳很是奇怪，这些人怎么好象约好了似的，一股脑都来了。
　　便在这时，一个年轻人挤出人群，脖子上吊着绷带缠绕的胳膊，身后跟着一对中年夫妻，那年轻人上来笑着跟左少阳打招呼：“小郎中，你好啊。”
　　左少阳认出了这人便是头一天最先来看烧伤的那年轻人，当时他父母送他来看病的，左少阳用事先配置的烧伤膏给他治疗，笑道：“是你啊！不是要你五天之后再来换药吗，怎么今天来了？”
　　“我们带街坊来瞧伤来了，”年轻人的母亲上前陪着笑，指了指那些嚷嚷的病患们，“他们都是我们街坊，听我说你这药铺看烧伤和骨折看得好，便都来了。他们也都是昨天那些个叛匪攻城的时候，城里失火时受伤的。”
　　原来，这夫妇和孩子家住在东边城墙下面，当时敌军突然发动进攻，用绞盘床弩射火箭进城，将一大片房舍都烧毁了，很多人来不及撤离，都被烧伤，不少人被活活烧死。有些人为了抢救家财，被倒塌的房屋砸伤砸死。所以这一片烧伤的特别多，还有一些骨折的。
　　这夫妇也是听说贵芝堂看病便宜，所以带着儿子来贵芝堂瞧伤，敷了左少阳的烧伤膏之后，她儿子很安稳第睡了一夜，第二天早起，妇人担心儿子的伤，问了之后，感觉很不错，摸摸脑袋也不发烧，这才真正相信贵芝堂治疗烧伤便宜又效果好。
　　这妇人是个热心肠，又感激贵芝堂用这么便宜的药给儿子治伤，眼见不少街坊都被烧伤，还有的骨折的，便跟街坊们说了。
　　这些街坊也知道妇人的儿子被燃烧的横木烧伤了，听说现在伤口已经不怎么痛了，而且药费才用了十六文，都很惊讶。这些住在城郭附近的，大多是些穷苦人，加之房舍家财被烧，哪里有钱去看倪大夫那种名医，有的把仅有的钱拿去惠民堂、仁寿堂等药铺看伤，结果一次就花了上百文，而且第二天还是痛得很厉害，听说贵芝堂这些人治疗烧伤效果好，敷药之后很快就不痛了，特别是收费很便宜，所以一窝蜂的让这夫妇带着都来了。
　　白芷寒见来了这么多人，生怕左少阳走不开，有些急了，上前提高了声音问：“左公子，你能现在能去给家外祖父复诊吗？”
　　左少阳也不回头，冷冷道：“你外祖父的命是命，这些病患的命也是命，既然你外祖父病情没有恶化，你来找我做什么？该复诊的时候我会去复诊的。——我已经说过了，我不想再见到你！以后你外祖父有什么问题，请让龙婶来叫我！”
　　白芷寒如凝脂一般的俏脸更是一丝血色都没有，咬着下唇，也不说话，只是低着头。


第185章 有粮不能卖
　　梁氏和左贵在一旁看着着急，也没办法，梁氏扯了扯左贵的衣袖。左贵捋着胡须道：“白姑娘，忠儿在这边的确忙不过来，这些必须他处理才行，老太爷那边老朽去看看，若有什么不妥，回来再和忠儿商量着办。如何？”
　　白芷寒低声道：“有劳了。”
　　左贵跟着白芷寒复诊去了。左少阳头也不回，继续忙碌着，还好这些人的烧伤程度都不太重，分别进行冷敷、清创，涂上膏药，包扎，开了行气消瘀、清热凉血和抗菌消炎的药回去煎服。
　　由于人数有些多，等到忙完的时候，已经是入夜起更了。有两个烧伤百姓复合骨折，经过与家属商议，决定留下继续观察治疗。没有床，只能打地铺，两个百姓家也送来了被褥和稻草。
　　左贵复诊完跟龙婶一起回来的，说瞿老太爷的病情进一步好转，说了四诊结果，左少阳随证辩证调整用药，又开了新方，拣了药让龙婶拿回去给老太爷煎服。
　　第二天一早，队正樊黑脸又带着兵士，送来了几个伤兵，都是他队里的，大多数是箭伤和金创伤，还有骨折。这些兵士有的已经经过队医处理，但兵士痛得厉害，有的还发烧了，樊黑脸很不满意，又送来让左少阳重新处理。
　　左少阳检查之后发现伤口处理不好，有的已经感染了，便重新进行清创缝合，又开了药。
　　其中三个伤兵伤势比较重，也留下继续治疗。这样，贵芝堂新增留下观察的病人就达六人，把本来就不太宽敞的大堂挤得满满的。没有床，只能打地铺。樊黑脸让人送了几床被褥和稻草过来。
　　忙完伤兵的事，樊黑脸对左少阳和苗佩兰很有些尴尬地说道：“实在抱歉，我去说了，可是上头管嘉奖的说了，只认耳朵不认人，别说是我一个小小队正作证，就是团正作证都没用。除非有大将军的指令才行。呵呵，真是迂腐，没办法，不过妹子你别泄气，你一身好武艺，现在又是战乱，不愁没有战功立的，只是要记住，下次一定要记得割下耳朵作证，一对耳朵哟！”
　　苗佩兰涨红着脸摇摇头，躲到左少阳身后。
　　左少阳笑道：“佩兰杀敌，是为了自保，她只怕不会愿意割下敌人的耳朵去邀功的。”
　　“傻子，那可是十足的傻子！你不割，让人家割了，岂不白白便宜了那些怕死鬼？——小郎中，你可得说服她，杀敌一定要割下耳朵，这是应该得的奖励啊，一对耳朵一贯钱呢！不少的！不行你就帮他割！”
　　左少阳呵呵笑道：“行啊，队正放心，我不会让她拼死杀敌没个好处的。”
　　“这就对了！——还有这个……，嗯，白姑娘的事情，我觉着白姑娘是六品京官的千金，能上阵救治伤员，当真难能可贵，应该表彰的，可报上去之后，上头说救治伤员嘛，很多百姓都在这么做，没什么，不给表彰，当真是气死我了……”
　　左少阳淡淡道：“本来就没什么，不用表彰的。”
　　“这个……，唉，总之我这张黑脸是不好意思得很的了，你最好别跟白姑娘说，嘿嘿，——我这些个兄弟就交给你了。我走了！”说罢，樊黑脸带着亲兵逃也似的跑走了。
　　这一天，又有几个烧伤的百姓得知他这里治烧伤效果好，价钱便宜，也求医上门。有了前面的经验之后，左少阳和左贵处理已经有些熟练了，但人数比较多，有的烧伤还复合了骨折，所以一直忙到晚才处理完。
　　又新增了三个需要留下继续观察治疗的病患。贵芝堂的大堂已经住不下了。
　　这两天，诊病病人很多，诊金赚了一百多文，这让左贵老爹很是兴奋，虽然很累，但是觉得很值得，眼看伤病员住不下，左贵和左少阳一商量，决定去找赵三娘，把隔壁空着的原来开油盐店的店铺租过来，作为伤病员的留下观察的病房。这个任务就交给了梁氏。问赵三娘能不能只按天租，因为估计敌军一退，这种急症重症的人应该就大幅减少，需要留下治疗的人也就很少了，没必要租这么一大套房屋的。
　　梁氏去了之后，很快回来说赵三娘已经答应了，把隔壁空着的杂货店都租给贵芝堂，按天算，而且听说是给官军伤员留下治疗用，还主动提出租金减半收。
　　末了，梁氏把左贵和左少阳拉到一边，低声道：“三娘家粮食已经吃光了，她也是没想到粮食会飞涨，而且没得卖，所以家中存粮不多，她公婆还在，下有两个孩子，还有夫家的兄弟姐妹一大家子十几口人。没有粮食，这可怎么活啊，我去的时候，一家人都哀声哭呢。”说到这，梁氏左右看看，低声道：“要不，咱们卖点粮食给她们吧？”
　　左贵沉吟片刻，道：“按理说，她没少帮衬咱们，虽然上次逼债逼得狠了点，但也事出无奈，情有可原，现在他们家有难，能帮衬一点就帮一点吧。不过，这些粮食都是忠儿赚来的，还是他决定吧。”
　　左少阳道：“赵三娘家一共有多少人？”
　　梁氏数了数：“差不多有二十口人，不过她跟孩子不和公婆住在一起。”
　　“是她跟两个孩子缺粮还是整个公婆家都缺粮。”
　　“她和公婆家都缺粮。”
　　“那不能卖。”
　　梁氏大失所望，急道：“为什么？忠儿，她当初挺帮咱们的，你姐姐出嫁没钱置办嫁妆，跟她借，她二话不说就拿出了五贯钱，咱们药铺生意不好，她都一让再让。后来是实在没办法了，她一家老小也要活啊。上回她是跟着那些债主一起来逼债来着，也不肯让先还别的债主，想想是有些把人往绝路上逼的意思，可我知道，三娘就是这么个人，要强惯了，容不得人家盖过她。咱们不能因为这么一点就记恨在心。做人要厚道。”
　　左贵也道：“是啊，忠儿，得饶人处且饶人，三娘帮了咱们不少忙的……”
　　“爹！娘！这些我都知道，我不是忌恨她才不愿意卖粮食给她家的。”
　　“那是为什么？”二老一起望向他。
　　“据我推测，这场战争只怕两三个月都完不了，就按最短的两个月算，他们家二十口人每人每月两斗米，两个月下来要八十斗米。将近占了我们粮食的一半，都卖给她们，以后咱们怎么办？”
　　梁氏道：“少卖一点，救救急也行啊。”
　　“那也不行。”
　　“为什么？”
　　“咱家以前穷得叮当响，债都还不上，米价那么贵，咱家哪来的钱买的米？怎么解释？这还是其次，一旦咱家拿出米卖给她们，她们家人那么多，人多嘴杂，传出去了咱家有粮食，这可不是好事。”
　　梁氏道：“咱们自己的米，光明正大卖方子买的，有什么担心的？”
　　“娘！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我都说了，这场战争恐怕要延续两三个月，而军队的粮草都已经被叛军烧光了，官兵还没进城，就派人封存了全城所有的米行，下令征购所有米行的米。衙门的贮备粮食也早征购了。咱们合州本来就缺粮，这些粮食估计供大军维持不了多久。吃光军粮，如果二老是领军大将军，你们会怎么办？”
　　说到这，左少阳停住了，望着二老。
　　二老互视了一眼，左贵道：“向城里百姓征购呗。只能是这样了。”
　　“没错！这是必然的结果。我可听说，军队进城向米行征购粮食，是按每斗两百文买的。这价格可太低了，所以，一旦让军队知道咱们有很多粮食，必然会找上门，把所有粮食都征走，咱们可没地方哭去！”
　　梁氏顿时傻眼了，如果帮忙会惹火烧身，谁也不会帮的。
　　左贵捋着胡须频频点头：“忠儿说得有理，咱们家有粮这件事，绝对不能泄露出去，就算只有这种可能也不行！得先顾自家人安全。”
　　梁氏只得黯然点头答应。
　　梁氏已经从赵三娘哪里拿来了隔壁杂货店的钥匙，房子已经租到了，便打开门让伤病员搬过去。
　　留诊伤病员的被褥都是官兵送来的或者百姓病患家自己带来的。所有病患都转移到了隔壁病房里。反正是临时性的，能少花钱就少花钱，所以仍旧打地铺。苗母主动担任病房的清洁和基本护理工作。苗佩兰则给左少阳和左贵打下手。大子则照顾三个弟妹。有了她们母女帮忙，倒也轻松了很多。
　　留诊伤兵的伙食是有樊黑脸派亲兵送来，而留诊的百姓，则只能让他们自己带粮食。这些百姓倒也能理解，家中或者亲戚家也多少有些存粮，便自己做了饭菜送来。不过，差不多也都是稀饭加野菜。而且，从他们低声议论的表情来看，这些粮食也不够几天吃的了。
　　这两天，叛军倒是没有进一步动作。侯普和茴香两口子来探望，说了一些内部消息，说那天叛军攻打合州，城里到处失火的那天，不少大户人家也都被潜伏的敌军细作烧了，存粮都烧完了，好多大富人家一家人都哭得跟什么似的。这下子，城里更加缺粮，已经有不少人家断粮了。但是，唐军却一直按兵不动，并没有突围的意向。也不知道怎么打算的。


第186章 不是对手
　　当天晚上，城里的狗狂吠个不停，又听见外面街上杂乱的脚步声和铠甲碰撞的声音，还有急促的马蹄声，一直响了好久才消停。
　　左少阳他们都被吵醒了，穿衣起来站在大厅里听着，也不敢出声议论。直到声音消失了好一会，左少阳才开了一条门缝观瞧，没看见什么人影，不过估计是官兵在调动，又或者出城作战去了。猜测了好半天，也没个结果，才忐忑地各自回屋睡觉。
　　早上天还没亮，便听到大街上乱哄哄的，又是噪杂的脚步声，还有刀剑掉在地上的当啷声，不时听到有人痛苦的呻吟，似乎受伤了。
　　左少阳忙起身穿好衣服，下楼梯来到大堂，左贵老爹和母亲梁氏，苗佩兰一家人都起来了。站在门后谁也不敢说话，左少阳把窗户开了一条缝，瞧见外面果然是大队的军队，但天色昏暗，看不清是官兵还是叛军。
　　正在大家心慌慌猜测的时候，便听到有人拍门：“左郎中！小郎中，快开门啊！我的几个兄弟受伤了，帮我治治！”
　　听着声音，便是头天来过的那位官兵的队正樊黑脸。
　　左少阳急忙答应了，把大门开了，果然便是队正樊黑脸。樊黑脸粗着嗓门道：“怎么不点灯啊？赶紧的，我几个兄弟受伤了，给治治伤。他奶奶的，那帮子随军郎中都是饭桶，十个倒有八九个伤口化脓的，还是你这好，上次治的几个兄弟，回去没一个化脓的。”
　　梁氏忙摸着黑去找油灯，便在这时，油灯已经亮了，却是苗佩兰点着的，举着油灯过来，递给左少阳。
　　左少阳举着油灯先查看几个伤兵的伤势，差不多都是箭伤，还有扭伤了脚的。有两个身中多箭，伤势比较重，好在穿着铠甲，抵消了大部分力道，而且似乎箭本身的力道也不甚强。
　　左少阳和左贵开始给伤兵们处理伤口，苗佩兰打下手，他们给伤兵上麻药，切开伤口取箭簇，清创、敷金创药、包扎，对伤口深伤势比较重的，另煎药抗菌消炎。
　　左贵一边忙一边忧心忡忡问樊黑脸道：“队正大人，这些兄弟怎么受伤的啊？难不成叛军又攻打过来了吗？昨夜听见大军稀里哗啦的从门外过去，是去打仗去了？”
　　樊黑脸道：“嗯，昨夜跟双槐县的叛军打了一场窝囊仗。他奶奶的，合州这鬼地方山高水深的，到处都是崇山峻岭，只有两条路通道外面，便是双槐县城和太和县城。现如今叛军把这两座县城都占领了，掐住了我们的喉咙，援兵进不来，粮草也进不来。上头眼看粮草就要吃光了，再不拼，都得饿死。没办法，所以决定今夜偷袭双槐镇，准备把双槐镇夺回来，打通通向外面的通道，好组织粮草运送进来。”
　　“是啊！坐以待毙也不是办法。”左贵感叹道。
　　“攻出去也不怎么样！”樊黑脸往地上啐了一口，道：“叛军早就料到我们这一手，在通往双槐镇的鬼谷岭打了我们一个埋伏！死了数百兄弟总算冲了过去，赶到了双槐县城下，才发现叛军已经把双槐县城四周高地都占领了，这鬼县城又是窝在山坳里，大军根本展不开作战，强攻了一夜，又死了数百兄弟，说实话，她奶奶的，这些歌叛军的战斗力的确比我们强多了，我们根本打不下来，只能撤了回来。这一仗，估计伤亡上千兄弟。光是我队里，就有七八个兄弟战死，二十来个兄弟受伤。唉！”
　　众人一听，都傻眼了，左贵道：“叛军很厉害吗？”
　　樊黑脸沉重地点点头：“是啊，他奶奶的，双槐县叛军领军大将名叫冯立，以前是太子李建成麾下大将，能征惯战，骁勇异常，后来成为东宫卫队之首。这支叛军，原是朝廷的百战之师，玄武门之后起兵谋反。我们这支军队，都是从各地临时征召汇集在一起的，老的老小的小，败在冯立这厮手下，说实话半点也不冤。”
　　左少阳道：“那可以攻打太和县呀？这边应该好打一些吧？”
　　“好打？嘿嘿，小兄弟却是不知，这伙叛军没有好吃的果子！太和县叛军的领军大将，名叫薛万砌，这家伙也是原太子李建成手下一员猛将，当初征战沙场，屡立战功。这家伙不仅诡计多端，而且骁勇异常，特别善于打硬仗！前儿攻打咱们合州，便是他的军队。大军还在下面没怎么动，只出动了少数敢死队杀上城楼，便已经把我们防线撕得千疮百孔。小兄弟你当时也在场，应该看见的，他要真打我们合州，可以说不会吹灰之力！”
　　“拿他为什么不夺取我们合州，光围而不打，到底想做什么？”
　　“猜不透！”樊黑脸摇头道，“他们把我们通往外界的路掐死，能吃掉我们却不硬打，当真想不通他们要做什么。反正这两人都是诡计多端的，我早有耳闻，原先都是我大唐征战四方的大将。可惜跟错了人，跟了太子李建成。要是派他们去打突厥，那准是奏凯而还！——行了，不说他们了，不然让人听了，还说我长敌军志气，灭自家威风呢！赶紧治伤吧！”
　　左少阳和左贵帮这些伤兵把伤都处理完，包括一个脚扭伤的也都整复好了，没有特别重的伤需要留下来继续治疗的，开了药回去煎服，叮嘱定时回来换药也就完了。处理玩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从门外走过的那些退回城的官兵也早已经离开。
　　那樊黑脸付了诊金药费，拱手谢过，带着一群伤兵出门走了。
　　众人这才各自洗漱，完了之后左少阳和左贵开始给留下治疗的病人复诊调整用药。
　　正忙着，瞿家的龙婶过来了，陪着笑说，瞿老太爷请他和左贵夫妻过去说话。
　　连着这几天没去，白芷寒也再没过来，瞿老太爷所用的汤药都是龙婶定时过来拿回去。所以也不知道瞿老太爷病情如何。不过瞿家没人过来，应该问题不大。没想到瞿老太爷突然让人来请，而且是请他们一家子都过去。左少阳立刻有一个反应，肯定是与先前说的婚事有关。
　　左贵夫妻也是面有喜色，带着左少阳，跟着龙婶从后巷往瞿家老宅去。
　　左少阳故意拖后，左贵和梁氏便停下来瞧他。左少阳低声道：“爹，娘！你们曾经答应我的，我的媳妇必须经过我同意才行。所以，等一会如果瞿老太爷提出要我娶他外孙女白姑娘的事，我希望二老不要当面应允。”
　　左贵和梁氏互视了一眼，也估计到这一去很可能说的就是这件事。这门婚事他们俩自然是一百个愿意，要是在一个月之前，左贵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拿出家长作风，呵斥左少阳，并当即会答应这门婚事的，可现在，特别是这几天，他知道儿子左少阳暗中跟一个异人铃医学了一身高明医术，治愈了不少在他看来很危重的病人之后，他对儿子说话多少有些底气不足了。
　　特别是这门婚事，从开始左少阳就跟白芷寒顶牛，两人跟一对冤家似的，吵架顶嘴，就没个好脸色。左少阳更是强调，绝不娶白芷寒为妻。连妾都不行。所以老两口尽管心头很满意这门婚事，却不能强行做主答应，免得儿子翻脸，一家人闹得都不舒服。反正儿子现在有这身医术，出人头地是迟早的事情，倒也不像以前那般忧愁这娶媳妇的事情了。
　　不过，左贵到底舍不得这门亲，还想劝劝，叹了口气道：“忠儿，这件事你还是要细细斟酌，白姑娘很不错的。不要错过了好姻缘！”
　　“是啊，忠儿。白姑娘如此美貌，门第也跟咱们般配，很难得的。”梁氏也柔声说道，真希望自己的话能说服儿子答应下这门婚事。
　　左少阳瞧了一眼远处站住了疑惑地回头瞧着他们的龙婶，低声道：“我心里有数，只要二老不要强行答应就好。”
　　左贵又长叹一声，微微点头，背着手往前走，梁氏又看了一眼左少阳，真不知该如何是好，小碎步跟了上去。三人跟着龙婶来到瞿老太爷的院落里。
　　龙婶撩开门帘，三人进去，只见瞿老太爷已经从贵芝堂的那张诊病用的小床，移到了房里那张大床上，正歪着身子靠在床头，瞿老太太和白芷寒坐在旁边圆凳上，见他们进来，两人忙起身陪笑让座。
　　歪躺在床头的瞿老太爷瞧见他，微微一笑，含含糊糊说了句：“左郎中，左公子……！”
　　左贵拱手喜道：“老太爷的病看样子好多了嘛，都能说话了。”
　　“多亏了你们救治，多谢……”
　　左贵点点头，对左少阳道：“你给老太爷复诊吧。”说罢，撩衣袍在圆桌边的圆凳上坐下。梁氏坐在他身后。
　　龙婶拿过一根圆凳放在床边，左少阳谢过坐下，问了一下瞿老太爷这两天的感受，得知已经能吃一些流食，便坐下诊脉望舌。片刻，微笑道：“老太爷这病已经好了三四成了，这老山参果然厉害，照此用药，再有个十几天，差不多就能下地了。”
　　瞿老太太和瞿夫人听罢都很高兴，白芷寒冰冷如霜的脸上也有了一丝笑意。


第187章 收为奴婢
　　瞿老太太微笑道：“我们老太爷请你们过来，便是芷儿和小郎中婚事的事。老太爷很满意这门婚事，现在头脑明白了，想请你们过来，把这件事定了。”
　　左贵夫妻表情很是尴尬。
　　他们的尴尬瞿老太太自然知道，也把眼前这状况告诉了瞿老太爷。瞿老太爷却是个有主见的人，今早上便让龙婶把左家人都请了来。
　　瞿老太爷知道这件事关键在左少阳的态度，只有说服他，才能做成这门亲事，他口齿还不太清楚，有些含糊地对左少阳道：“听拙荆说，公子不愿娶我家芷儿为妻，是吗？”
　　左少阳也不否定，也不像绕弯找借口，淡淡笑了笑，拱手道：“是的。”
　　“能知道为什么吗？”
　　“不为什么，可能是我们没缘份吧，白姑娘看不上我，我也有更高的追求，所以，这件事老太爷就不必勉强了。”
　　“芷儿愿意嫁于你为妻的，她已经当面向老朽说了。——是不是，芷儿？”
　　白芷寒面无表情，跟一尊白玉雕像一般点点头。
　　瞿老太爷冷眼瞧着她，道：“芷儿，你当着左公子的面说句话！”
　　白芷寒上前一步，给左少阳福了一礼：“左公子，芷儿说过，不管是做你的妻子，还是妾室、奴婢，芷儿都愿意，从今以后，芷儿再不会说一句话顶撞公子，尽心竭力服侍好公子。”
　　左少阳冷眼看着，见白芷寒面无表情站在那，虽然表明态度，却没有丝毫认错悔改的表情，仿佛这件事与她无关似的。显然是迫于承诺和外祖父母的脸面，当下淡淡道：“白姑娘的心意左某心领了，只是，左某还是不能答应这门婚事。”
　　瞿老太爷道：“芷儿都如此说了，公子还是不相信？”
　　“相信，我相信白姑娘是个说到做到的人，只是，这门婚事是因为给老太爷治病才换来的，当时白姑娘误会我，认为她得罪了我，所以我记恨在心，没有用心给老太爷治病，为了求我给老太爷用心治病，这才许诺了这门婚事。我说过了，我不想把我的婚事与行医挂钩，所以，就冲这一点，我不能答应这门婚事，免得给人趁人之危的印象。”
　　瞿老太爷点点头：“原来是老朽的原因，那也好办，老朽从现在开始不吃药了，把这条命还给公子，这件事也就了了。”
　　左少阳一家人都吓了一跳，左少阳忙道：“老太爷，你这是用死来逼我啊！”
　　“公子言重了。”瞿老太爷有气无力淡淡道：“我说一个故事给公子听，不知公子有没有兴趣？”
　　左少阳知道，这时候瞿老太爷突然说故事，肯定有原因的，忙道：“老太爷请讲。”
　　“有位京官，他有位好友，临终托孤，让这京官关照他的儿子。后来这京官的儿子犯了罪，按罪应当处斩，这孩子逃到京官家求救，这京官便拿了钱资助他逃走了。后来那孩子被海捕抓住了，供述了这一切，京官为此被杖责并罢职。”
　　左少阳笑道：“这京官也是傻，明知道对方是罪犯，居然还资助他逃走，这是窝藏罪，只把他罢职，已经算便宜他的了，按理应该追究刑事责任！”
　　瞿老太爷缓缓道：“那京官……，便是老朽！”
　　左少阳有些尴尬，心想难怪你混得这么惨，若是真正的告老还乡，还是有大部分俸禄可以拿的，养老没问题，怎么成了穷光蛋，原来还有这么一档子隐事。脸上却还是要照顾个场面的，便讪讪道：“老……，老太爷当真是一诺千金啊。佩服佩服！”
　　瞿老太爷道：“左公子这话说对了，老朽别无是处，唯有这信字，最是讲究。大丈夫一诺千金，说过的话若不算数，枉自为人！”
　　“那是……”左少阳嘿嘿笑道。
　　瞿老太爷这几句话说得急了，有些喘息，好一会，这才平静下来，说道：“芷儿虽是我外孙女，但也是我瞿家的骨肉，芷儿当初许诺，只要是你能救得老朽性命，就嫁与你为妻。这件事你父母已经应允，而且已经用千年老山参这么贵重的东西作为聘礼下了聘，这婚就是成了，现如今老朽的性命果真是左公子你救了，芷儿就当信守这个誓言！”
　　左少阳苦笑：“现在不是白姑娘不愿意信守诺言，而是……，而是我不愿意！怪不得白姑娘，更怪不得老爷子您！好了，这件事就此作罢，瞿老爷现在已经大好，只需要再服药一段时间便可痊愈，不需要用白姑娘来做这样违背心愿的事。我们那边还有病患伤员等着救治，就此告辞了。”说罢，拱手，便要告辞回去。
　　“左公子且慢！”瞿老太爷挣扎道，“老朽还有话要说。”
　　左少阳只得站住了，回过身拱手道，“老人家有话请讲。”
　　瞿老太爷坐直了身子，喘了几口粗气，缓缓道：“既然芷儿以老朽的病作为许诺，答应老朽转危为安便嫁给公子，你家又下聘订婚，那这就不仅仅是诺言的问题，而是婚约了，诺言不守，婚约不遵，老朽以后还有何脸面见人，唯有把这条性命还给公子，才能保全瞿家脸面。”
　　左少阳苦笑：“老人家，还是用这来胁迫我，这就没意思了！”
　　“老朽无奈，请公子能体谅我的难处，以全我们瞿家的脸面。”
　　左少阳侧脸瞧了一眼白芷寒，见她依旧如玉观音一般，凤目低垂，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他们说的话，与她没半点关系似的。心中很是有些气恼，对瞿老太爷没好气道：“老人家，您老总不能为了全你们瞿家的誓言，就让我娶一个自己不乐意的女子为妻吧？”
　　瞿老太爷微微一笑：“左公子若是实在不愿娶芷儿，我们自然不能强求，为了两边都方便，公子还有一个选择，——左公子先娶了芷儿，拜堂成亲之后，公子便可以一纸休书把芷儿休了，那时我们也无话可说。”
　　“休妻？”左少阳简直哭笑不得，回头望向老爹左贵和母亲梁氏。
　　左贵和梁氏自然是愿意让左少阳娶白芷寒的，先把儿媳娶过来再说，至于休妻，规矩是至少父母还在，那必须要父母同意，才能休妻的。只要媳妇娶过门，后面的事就好办了。所以左贵捋着花白胡须微笑道：“忠儿，难得人家瞿老太爷如此瞧得起你，白姑娘也说了以后再不顶撞你了，这不是好事一件嘛。既然如此，就答应了吧。”
　　梁氏也微笑点头：“是啊忠儿，这门婚事门当户对，白姑娘又端庄贤惠，是门好亲啊。”
　　左少阳斜眼看了看白芷寒，白芷寒也正望向他，二目一对，白芷寒冷漠地把脸扭到一边。
　　就这个眼神，把左少阳惹火了，心中怒气勃发，心想都怪你这贱人，若不是你，老子何苦救了人还惹气受？好！你不是要守诺言吗？老子就让你守个够！总有你哭的时候！
　　想罢，左少阳一声冷笑，转身对瞿老太爷一拱手：“老太爷是个守信之人，为了‘信’字，宁可断送前程，实在令人敬佩。既然如此，我就成全了白姑娘的诺言，以全瞿家守信之义。”
　　瞿老太爷大喜，乐呵呵扭头望向瞿老太太，瞿老太太也喜笑颜开，对左贵和梁氏道：“亲家，那咱们便给孩子择日完婚吧？”
　　“好啊！”左贵梁氏异口同声都喜滋滋答道。
　　白芷寒依旧面无表情，不喜不悲。
　　“且慢！”左少阳一摆手，“我还没说完呢，我不是要娶白姑娘为妻！”
　　“啊？”瞿老太爷愣了，“那公子的意思是……？”
　　“收她为奴！”
　　顿时间，两家都愣了，一起呆呆望着他。
　　左少阳道：“白姑娘在求我救治老太爷的时候，曾经说了，如果我能救得老太爷，愿意来生做牛做马，今生为妻为妾为奴。她一共提供了四个选择，来生做牛做马，以及今生做妻、做妾和做女婢。我不信来生，所以这做牛做马就免了。至于我的妻妾之选，却不是白姑娘这样的人，所以妻妾也不在考虑之列。既然老太爷如此厚爱，强调瞿家诺言必须信守，为了顾全瞿家诺言，四个选择中的三个我都不能选，便只有做女婢这一个选择了。所以，如果老太爷坚持，那就让白姑娘当我的侍女吧，我也正缺一个药童。”
　　瞿老太太苦笑道：“这……，这上次公子已经说过了，是气头上说的，现在如何又拿来说事呢……”
　　左少阳道：“上次的确是气头上说的，这一次是没得选择的。因为只有这四个选择，其实我都不想选，但没办法，必须选一个，我不想让白姑娘当牛做马，也不愿她做我的妻妾，只能是当女婢了。当然，我也不是一定要白姑娘当我的药童，只要老太爷和老太太你们不提诺言必守之类的话，这件事大家就当没有发生。我还是会好好给老太爷治病的。”
　　瞿老太爷并不知道还有这么回事，望向白芷寒：“芷儿，你是这样说过的吗？”
　　白芷寒轻轻咬了咬嘴唇，撩衣袍慢慢跪倒：“外祖父，芷儿是这么说的，芷儿也会信守诺言，既然左公子让外祖父转危为安，芷儿愿意为他当牛做马，为妻为妾为奴，任他选择。既然左公子选芷儿为他奴婢，芷儿从命就是。”


第188章 一池残荷
　　瞿老太太和瞿夫人都傻了，互望了一眼，一起瞧向瞿老太爷：“老太爷，你看这……”
　　瞿老太爷却脸部变色，缓缓点头对白芷寒道：“既然如此，那自然由得左公子选择，左公子现在选你做女婢，也是你的造化。芷儿，你对外祖父的一番孝心，外祖父记在心里的。左公子医术高明，将来前途不可限量。更难得是宅心仁厚，他都反复说了，并不想让你信守这个诺言，是咱们逼着人家作出选择的，这样的人，你跟了他，他亏待不了你。你以后要尽心尽力服侍左公子，今后，你就是左家的人。你有了这个好归宿，我们……，也就放心了……”
　　瞿老太太和瞿夫人听了这话，都黯然垂泪，不敢多说一句。
　　白芷寒伏地磕头：“是，芷儿谨记老太爷教诲。”
　　梁氏心中不忍，扯了扯左少阳，低声道：“忠儿，不要……”
　　左贵扭头过来，瞪了她一眼，低声道：“闭嘴！”
　　梁氏忙松开左少阳，低头不语。
　　瞿老太爷道：“你虽是我外孙女，但说到底是白家的人，我们都没有权利将你卖身为奴，而且，你是为了请左公子给我治病，是为了救我这条老命才作此承诺的，外祖父更不能逼你卖身为奴。一切都得以你愿意才行，所以，若你愿意兑现承诺，便自己写下卖身文契，这就跟左公子走吧！”
　　“是！”白芷寒磕了个头，起身走到书桌前，抬手研墨，面无表情地提笔写文契，一时间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瞿老太太和瞿夫人低低的抽泣声。
　　白芷寒写好文契，取过印泥，加盖了手印。双手拿起，款款走到左少阳面前，单膝跪下，两手把文契托着递了过去。
　　左少阳接过，扫了一眼，折好，放进了怀里。说道：“起来吧！”
　　白芷寒站起。
　　瞿老太爷孱弱的声音又道：“芷儿，你过来。”
　　白芷寒走到外祖父身边。
　　“你跪下！”瞿老太爷喘了几口气，慢慢说道。
　　白芷寒又撩衣裙跪倒。
　　“我现在说的每一句话，你一定要记住！”瞿老太爷盯着她，一字一句说道。
　　“是。”
　　瞿老太爷竟然强撑起半个身子，盯着白芷寒道：“你发誓，如果左公子治好了我的病，你愿给左公子为妻为妾为奴均可。所以，你当左公子的奴婢，又或者将来有福气成为妻妾，那都是因为你自己的誓言，仅此而已！如果将来你造化之下，有恩于左公子或者其家人，那也是他们报恩于你的事，却不能因此化解你的誓言，这两下是不能冲抵的。——誓言就是誓言，不因任何事由而废弃！记住了吗？”
　　“芷儿记住了。”
　　“那，如果他们不让你为妻为妾为奴，不让你再继续履行诺言，你该怎么办？”
　　“芷儿当一死全誓！”
　　“好！你就当面发个毒誓吧！”
　　“嗯，”白芷寒平平静静地从头上取下一根玉簪，摊在手里，“若违此誓，便同此簪！”啪的一声，将玉簪重重拍在青石板地上，手抬起处，玉簪已经碎成了数节。
　　“好！不愧为我瞿家的后代！起来吧……”瞿老太爷仿佛办成了一件重大的事情，虚弱地躺回床上，不停喘着粗气。
　　左家三人面面相觑，作声不得。
　　白芷寒站起身，从怀里取出那大半根千年老山参，走到左少阳面前，双手递给他。
　　左少阳被刚才瞿老太爷的一番话震住了，心想这瞿老太爷也真够死板的，对这诺言也太看重了，甚至到了僵化的地步。眼见白芷寒把人参递过来，不禁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白芷寒的意思，既然不能为妻，这人参是聘礼，自然要退还的。
　　但是左少阳没有接，道：“老太爷的病需要这人参，如果没有这人参继续慢慢调理，是很难恢复的，而且还有可能出现变证。既然我的交换条件是给老太爷治好病，自然是要把老太爷的病完全治好的，如此才能换取白姑娘为婢。所以，这剩下的人参不能退给我，留给老太爷慢慢服用。”
　　白芷寒听罢，好生看了他一眼，转身把那千年老山参递给了外祖母。
　　左少阳回头对左贵道：“爹，事情办完了，咱们走吧？”
　　左贵点点头，起身抱拳拱手：“老太爷，那我们就告辞了。白姑娘还是先留在贵府照料老太爷，待老太爷的病彻底好了之后再说。”
　　“不行！”瞿老太爷悍然道：“我这边有拙荆和龙婶，我也已经大好，不碍事的。——芷儿已经签下卖身契，这一刻起，他就是你们左家的人。芷儿，你现在就回房收拾衣裳，跟左公子他们一起回去。”
　　白芷寒如白玉般晶莹剔透的俏脸上还是一丝表情都没有，轻声道：“行装早已经收拾妥当。去拿了便可以过去。”
　　左少阳微觉诧异，瞧了她一眼，若真是如此，那这白芷寒还当真是言而有信，一心要兑现这个诺言的了，心中不禁有些赞叹。
　　瞿老太爷也有些意外，缓缓点头：“即使如此，那就走吧，外面似乎已经有雪雨。龙婶，你去拿几把伞给左公子他们。”
　　左少阳侧耳一听，果然听见窗外廊檐下的芭蕉梧桐处，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龙婶答应了，小跑出去，很快拿了三把雨伞回来。诺诺道：“老太爷，家里拢共就这三把伞了……”
　　白芷寒轻声道：“我屋里有斗笠。”
　　“我去取。”龙婶转身要走。
　　“不必了，这雪雨应该不大，我自己过去取了就是。”白芷寒轻声道。
　　左少阳等人告辞出来，撩门帘来到廊檐下，便看见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白了，抬眼看天，灰蒙蒙的，一朵朵的雪花悠悠飘落，石阶上却是湿漉漉的，还是雪夹着雨。
　　左贵撑开一把伞，也不看别人，当先迈步下台阶往外走，梁氏把手中的雨伞递给白芷寒，勉强一笑：“白姑娘，你撑这把伞吧，我跟忠儿共一把就行了。”
　　白芷寒没接，福了一礼，轻轻撩起月白色长裙，款款下了台阶，冒着雪雨，踩着一地白雪，也不慌张，仿佛雪中漫步似的，婷婷袅袅往小院外行去。
　　龙婶急忙用手挡在头顶，跟着跑出了院子。
　　梁氏见左少阳还站在石阶上没动静，忙推了他一下，低声道：“赶紧的，拿伞去给白姑娘呀！”
　　左少阳淡淡一笑：“娘，你年纪大，共一把伞会淋湿肩膀的，当心着了凉。各打一把，走吧！”
　　说罢，左少阳撑开油纸伞，下台阶也跟了出去。
　　梁氏叹了口气，回头瞧了瞧送出门来的瞿老太太和瞿夫人，勉力一笑，也撑开伞，急急地跟着去了。
　　左少阳来到垂花门外，左贵已经站在那里，见他过来，便道：“你随白姑娘去取行李，我和你娘先回去了。”
　　“是！”左少阳答应道。
　　左贵撑着伞往后门走。梁氏又把手中伞递给白芷寒，白芷寒还是不接，只是欠身福礼，垂手肃立。梁氏无奈，眼见左贵走远了，只得撑着伞追了上去。
　　梁氏追上左贵，低声道：“老爷，让白姑娘来咱家当奴婢，这……，这不好吧？”
　　左贵并不停步，叹了口气，道：“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只能先让人过来。等他们二人相处时间长了以后，忠儿慢慢能看到白姑娘的好，说不定会回心转意，那时候再娶过门也行。若不答应，这条路就死了！”
　　梁氏顿时明白了左贵的用意，当下点头道：“那咱们以后不能当人家是奴婢使唤的了。”
　　“那是自然，咱们待她就像待儿媳妇一样不就成了吗？”
　　“好，我就是担心忠儿，他们俩一见面就跟斗鸡似的，他不会借这机会虐待白姑娘吧？那咱们可对不住人家。”
　　“不会的，咱们的儿子咱们还不了解？你什么时候见忠儿欺负过别人了？他就根块木头似的，善良厚道，这一点像你，只有人家欺负他的。不过眼下他气头上，嘴巴上冷淡一些，说两句刺话也是有的，但不会真的虐待白姑娘。咱们就放心吧。”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出了后院门走了。
　　龙婶先是跟着左贵他们到后院门，等他们出去后把院门关了，然后飞奔回来，对白芷寒道：“我先去取斗笠来！”说罢，手挡着雪雨快步往小阁楼跑去。
　　白芷寒现在是奴婢身份，自然不能走在左少阳前面，左少阳见她微侧身立在石径小路旁，两手拢在腰间，一头秀发和消瘦的香肩都被雨雪淋湿了，便淡淡道：“要不要过来一起打啊？”
　　白芷寒低头垂目：“不用了，多谢少爷。”
　　“那随你！”左少阳迈步往前走。白芷寒低头斜后半步，跟着左少阳往前走。
　　左少阳踱着步走着，望着石径边的一池荷塘，一朵朵雪花慢慢飘落在池塘里。荷叶早已枯萎凋零，枯黄地零零散散立在水面上，挂满了森森的白雪，随着寒风轻轻摇动，如街上衣衫褴褛的那些个灾民。
　　左少阳望着这雪雨景色，很是感概，如此景致，可风雪之下，残荷簌簌，如同寒冬里的乞儿，想起那‘路有冻死骨’。还有什么闲情雅致赏析这残荷雨声？
　　白芷寒见他傻呆呆望着池塘，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有些诧异，顺着他们目光看去，满池塘的残荷挂满了霜雪，一望之下不禁呆了，心中暗想，以后便是这个小郎中的奴婢了，自己的未来，是否会象这残荷一般凄凉？


第189章 奴婢的事
　　左少阳举着伞继续迈步前行，白芷寒后面冒着雪雨跟着，遥遥便能看见小阁楼了。
　　转过小路一角，眼前赫然一亮，只见路边一树红梅，在白雪中红艳艳的，让人不觉精神一振。
　　左少阳举步走到梅树下，仰头瞧去，一阵寒风吹过，一朵梅花从枝稍跌落，飘飘落在了他的脸上，又滚落下去，轻悠悠的，掉在了他脚边的白雪上。
　　左少阳低头瞧去，便看见地上薄薄地覆盖的一层白雪间，零零地有红梅花瓣露了出来，有的已经被先前跑进去取东西的龙婶踩进了泥地里。站在梅树下，一股幽幽的清香笼罩了自己周身，沁人心脾，也不知是树上的残梅，还是地上零落泥地的落梅，那股子幽香让人心神为之一清，不禁叹道：“‘零落成泥碾作尘，唯有香如故’！真的好香啊……”
　　左少阳对这白芷寒没有好感，所以他也不是故意要抄袭后世诗词，在白芷寒面前显摆什么，只是见此景此情，随口咏叹两句而已，想不到这句南宋著名词人陆游的名句，白芷寒不可能听见过，只觉这两句意境高绝，哪里是普通人能吟诵出的。不觉心神一凛，好生瞧了他两眼。
　　便在这时，龙婶手里拿着一个斗笠和一件棕麻蓑衣，急急地跑了回来：“小姐……”
　　“站住！”白芷寒急忙一摆手，“小心别踩着地上的梅花！”
　　龙婶急忙站住，小心避开地上落梅，来到白芷寒面前，帮她把蓑衣披上，又带上斗笠。
　　左少阳撑着伞望着池塘，淡然道：“你们去取行李，我在这等你们。”
　　“是！”白芷寒答应了，低着头快步往小阁楼走去。
　　左少阳伫立荷塘边，眺望满园雪景，多日沉闷为之一清。他身上穿着丝棉夹袍，虽然寒风阵阵，却也不如以前那般冻得无法忍受了。只是露在外面的手没戴手套，很快便冻得有些僵硬，只得不停换手拿伞，把另一只手缩在袖子里暖和暖和。
　　好在白芷寒跟龙婶很快拎着几个大包裹过来了，这么快就回来，很显然，这些包裹是事先都已经准备好了的。刚才白芷寒说的倒也不假。
　　白芷寒提着一个小包裹，一头秀发上满是白绒绒的白雪，而肩头早已经被雪雨淋湿了，寒风中不停瑟瑟发抖。而龙婶背上扛了一个铺盖卷，很大，压得她腰都弯了。
　　左少阳向白芷寒伸手过去：“包裹给我吧。”
　　“不用，我自己拿。”
　　“你误会了，”左少阳淡淡一笑，“我帮你拿这个小包裹，是让你腾出手来帮龙婶扛那个大包裹。——这些东西是你的，应该你自己扛。我帮你拎个小包，已经是看你可怜巴巴的份上了。”
　　白芷寒愣了一下，也不看他，低头将小包裹挂在自己手臂上，走过去要接龙婶背上的铺盖。
　　龙婶忙道：“不用了小姐，我帮你送到药铺去……”
　　左少阳道：“不行，从刚才签了卖身契开始，她就不再是小姐，而是我的奴婢，奴婢就要做奴婢应该做的事情，要从现在开始学会做事，而不是享受。如果奴婢自己能做的事情还要别人帮忙，尤其是让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帮忙，这样的奴婢是不称职的。”
　　白芷寒轻轻咬了咬嘴唇，一把抢过龙婶肩上的铺盖卷。费力地扛在肩上，这铺盖卷挺沉，占去了她大半个身子，一只手臂还挂着个小包裹，身子在寒风中摇摇晃晃的，看着有些滑稽，又有些凄楚。
　　“小姐……”龙婶心疼之下，眼圈都红了，话语带着哭腔。
　　白芷寒勉力一笑：“我没事，别担心啊……”
　　龙婶使劲点点头，抹了一把眼泪，哽咽对白芷寒道：“小姐，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白芷寒声音柔柔的：“知道了，以后虽只有一墙之隔，但我已经是左家的人，没事不能过来了。老太爷，老太太就托付给你照料了。”
　　龙婶点点头，哭着握着白芷寒的手只是不肯放。
　　左少阳淡淡道：“你再不松手，她就撑不住了！”
　　龙婶赶紧放开手。白芷寒虽然背着大包裹挎着小包裹，累得不行，却也不敢走在左少阳前面，弯着腰站在一旁等着。
　　左少阳跟没看见似的，悠闲地对龙婶道：“龙婶，上次抬瞿老太爷回府上，用的是我们贵芝堂的小床，那是给病患诊病用的，现在瞿老太爷已经转移到他自己的床上了，这张小床就空出来了，麻烦你帮忙送过来一下，行吗？”
　　龙婶忙答应了。
　　左少阳这才一手撑着油纸伞，一手背在身后，嘴里哼着小曲，悠闲自得慢慢往后院门走去。
　　白芷寒跟在身后，龙婶在后面哭着相送，沿着石径一直走到后花园的后门。
　　到了门口，龙婶哭道：“小姐，要照顾好自己啊……！”
　　白芷寒已经累得气喘吁吁，眼冒金星，哪顾得上回头说话，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深一脚浅一脚，扭扭拐拐跟着左少阳穿过小巷，进了贵芝堂药铺后门。
　　苗佩兰见他们回来，急忙过来接过白芷寒背上的铺盖，放在药柜前的地上，白芷寒差点没软倒，站在那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左少阳淡淡一笑：“怎么样？奴婢的日子没你想象那么惬意吧？”
　　白芷寒只是喘着气，哪还有力气说话。梁氏很是不好意思，埋怨地瞪了左少阳一眼：“忠儿，你咋也不帮白姑娘拿一下，空着手看着，真是的！”
　　“我帮了，让她把包裹给我，是她自己不要帮的。”
　　白芷寒终于喘过气来了，苦涩一笑，对梁氏道：“太太，我没事，以后叫我芷儿吧，姑娘之称不敢当的，——我以后做什么？做饭、洗衣、缝纫、织布我都会。”
　　一旁左少阳笑道：“那么能干？那以后就挑水吧，每天挑三十挑水，水缸装不下，就倒进后巷水井里，那口水井枯了很久了。正好灌水。”
　　白芷寒脸都白了，她最擅长的是女红，烹调也不错，洗衣做饭啥的也常做，但是挑水这样的重体力活，她几乎没做过，刚才那卷铺盖其实不是很重，她都已经累得快趴下了，要她每天挑三十挑水倒在枯井里，这不是存心活活把她累死吗？
　　梁氏瞪了左少阳一眼：“少胡说！”对白芷寒笑道：“不用，忠儿是开玩笑逗你玩的。”转身问左贵道：“老爷，让白姑娘，啊不，芷儿以后做什么呢？”
　　“卖身契上写得很明白啊，给忠儿为妻为妾为奴均可，自然是照料忠儿了。就做忠儿的贴身丫鬟兼药童好了。——芷儿，以后你就专门负责照顾忠儿，挑水之类的粗活你不要干。这住嘛……，就跟忠儿一起住炮制房里。苗姑娘的两个弟弟反正只是临时借住，就搬出来暂时住在大堂里吧。”
　　两个小男孩当然无所谓住在哪里，赶紧答应了。跑进炮制房，把铺盖卷都抱了出来，放在大堂墙角。苗佩兰铺盖放在这觉得碍眼，又帮他们把铺盖卷拿到厨房角落，跟自己的铺盖放在一起，说了晚上要休息时，再抱出来。
　　左贵已经说明了，白芷寒以后就是左少阳的贴身女婢，那自然要跟左少阳住在一起。白芷寒低声答应，要去抱铺盖卷，苗佩兰要过来帮忙，白芷寒抓住包裹不放，一个劲摇头说不用了，强撑着往屋里提。左少阳冲着苗佩兰摇头，苗佩兰也只能作罢。
　　父亲安排白芷寒跟自己住在一个屋里，这让左少阳有些不好意思，但是想想红楼梦里贾宝玉的几个贴身丫鬟，也都是跟他睡在一个屋里的，贴身丫鬟应该都是这样吧。再说了，家里也的确没有更多的空房让她独自一个人睡，只得跟进炮制房，对白芷寒道：“我睡在阁楼上，你就在下面灶台前的平地上打地铺好了。炮制房平日要炮制药材，所以你只能麻烦一点，白天把铺盖卷收起来，晚上再展开睡。”
　　“是！”白芷寒垂目应声把铺盖卷和小包裹整齐地码在墙角。
　　这时，龙婶和瞿夫人两人抬着小木床来到了贵芝堂，放在了原来的地方，两人又拉着白芷寒的手哭着说话。
　　正说着，店铺来了十几个病患，大多是烧伤和摔伤骨折的百姓。大堂里便满满的都是人了，龙婶和瞿夫人这才告辞走了。
　　这些歌病人男女都有，那些个年轻男病患一见到白芷寒，柳眉如烟，眸灿若星，桃腮杏面，牙如碎玉，樱唇娇红，肤如凝脂，月白长裙罩着婀娜娇躯，妍姿俏丽，说不出的千娇百媚，道不尽的万般柔情。不禁都看傻了，直勾勾瞧着，连眼珠都不会动了。
　　年长一点的老者定眼看了好几眼，又觉得这样瞅着人家闺女不合适，老脸红着低头，不时假装说话看大堂的布局，偷偷拿眼去瞅白芷寒。年轻小媳妇眼神中又是羡慕，又是几分妒忌。年老的妇人，则翻着眼皮低声嘟哝着：“我年轻的时候，比她美多了……！”


第190章 只为一碗粥
　　左少阳和左贵开始给这些病患瞧伤治病，白芷寒现在身份是药童，自然要跟在左少阳身边，那些个病患就更傻眼了，眼也不会转了，话也不会说了，颠三倒四，东拉西扯，不知所云。连左少阳清洗伤口药水的刺痛，都浑然忘了，只是呆呆瞧着白芷寒。
　　左少阳苦笑，回身把白芷寒叫到一边，道：“这样不行，你太招眼了，病人都瞧你去了，我没办法看病。”
　　白芷寒凤目如电，冷眼一扫，那些个追着她过来的目光都被吓得赶紧缩了回去。白芷寒这才扭头过来，淡淡道：“少爷让我怎么打扮我就怎么打扮好了。”
　　“那好，你进屋去换身衣服，嗯，穿男装吧。有吗？”
　　唐朝流行穿胡服，时兴女穿男装，所以女子很多都有男装。白芷寒也有，微微点头。欠身福礼，转身进了炮制房，把门从里面拴上了。
　　大堂里病患及其家属的目光这才收了回来。
　　不一会，房门再次打开，白芷寒迈步走了出来，众人更是眼睛一亮，连呼吸都要停止了一般。
　　只见她头戴一顶灰色兔皮帽，三千秀发都绾成男士发髻，拢进帽子里，翻领窄袖对襟青色袍衫，衣长及膝，蜂腰上系着一根革带，把个娇躯勾勒得凸凹有致，下身穿着一条葱绿色暗纹小口裤，脚踏软靴。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虽穿男装，却不减女子风情半分，更平添了一身俊俏。
　　左少阳也是一呆，想不到白芷寒穿男装更俊美，瞧了她白腻如雪的肌肤一眼，皱着眉不停摇头，道：“还是不行，最好想个办法，把你的脸和手弄黑一点，你的皮肤太白了，容易让人想入非非。”
　　白芷寒霜雪般洁白的俏脸终于浮起一抹晕红，微低着头，浓密的长睫毛扑闪两下，嗯了一声，转身又进了屋里。
　　这一次很快她又出来了，原本欺霜赛雪的玉面和皓臂，变成了灰黑灰黑的，把一众人等都吓了一跳，近处的看清了，原来这绝色美女竟然在脸上、手上都抹了锅底灰！不禁面面相觑，一起望向左少阳，心里都在嘀咕，让一个好端端的绝色美女故意打扮成灰头土脸的黑妞，当真是暴殄天物！
　　左少阳得意地摇头晃脑上下瞧着，欣赏着自己的杰作，终于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诊病治伤。
　　这些受伤的病患都是听那些从贵芝堂治好回去的人说的，有的已经处理过，但伤口疼得厉害，来这边复诊的，有的没钱看病硬撑着的，听说了赶来。左贵他们也不拒绝，有钱的就收钱，没钱的，拿些凳子、旧衣服等东西来抵药钱，看着价钱差不多，也就都收下了。对几个房屋被烧个精光，一点东西都没救出来的受伤百姓，便在欠账本上赊账，也给治疗。没有一个因为没钱或者钱不够推出门去的。
　　十几个病人瞧病，有得两人忙的，幸亏有白芷寒打下手，一直忙到下午时分，连饭都顾不上吃。这才把这些伤员都处理完送走了。
　　一家人正喘了口气，准备吃饭的时候，忽听得人声嘈杂，来了几个头破血流的男女，当先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男子，额头上一道血槽，鲜血不停流淌，满脸满身都是。另一个，鼻孔流血，门牙都掉了两颗，还有一个，却是手臂被拧脱臼了，不停惨叫。另有一个老妇，是人背着送来的，身子干瘦，脸上却肿得像猪头，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不停地呻吟。
　　外面的雪雨比先前还要大了些，这些人都没有带雨具，淋得一身浇湿，浑身簌簌发抖。
　　梁氏忙端了一个火盆出来，放在大堂里，用柴火生炉子给他们烤火。左少阳和左贵两人忙着给这几人治伤止血，左少阳问：“你们这是怎么了？跟人打架了？”
　　这些人围在火炉边，那头破血流的汉子道：“是被官兵打的！”
　　左少阳吃了一惊：“官兵为什么要打你们？”
　　“衙门旁边‘余记玉器行’今天中午开粥厂赈济灾民，我们也去排队了，结果有些个灾民插队，我们就起哄让他们走，两下就推攘起来，一边维持秩序的官兵不问青红皂白，也不关谁对谁错，拿着棍子就乱打，好些个人都被打伤了。听说您们贵芝堂治伤便宜又好，离衙门也近，所以就来了。您赶紧帮我包包，我还得去排队等粥呢！”
　　这余记玉器行的掌柜姓余，左少阳记得自己穿越过来的时候，救治那死胎不下的产妇，得了一枚手镯，当时母亲拿去典当变卖，都只肯出价两千五百文，是这余掌柜，出价两千七百文，也算是帮了他们一个小忙，所以记得。现在听说全城粮荒，灾民中已经有饿死者。这种情况下，余掌柜能把自家粮食拿出来开粥厂接济这些灾民，需要极大的勇气的胆量，极大的爱心才行，不觉心中十分佩服。
　　他见这头破血流的中年男子身穿锦袍，而且是内衬丝棉的，看样子不像是逃难的灾民，一边帮这人清洗伤口，上药止血包扎，一边随口问道：“这位大哥，你是逃难进城的灾民吗？是那个村来的呀？”
　　那男子苦笑道：“我不是灾民，我就住在城里，衙门下面那条街上，离你们这不远，所以我知道你这药铺啊。”
　　“哦？你是城里人？”
　　“是，我开了个绸缎铺。”
　　左少阳奇道：“原来是绸缎铺的掌柜啊，你既然是城里人，余掌柜开粥厂赈济的是外地逃难来的灾民，你怎么也去灾民排队领粥啊？”
　　男子哭丧着脸道：“但凡事还有一丁点办法，我也不去占人家灾民的便宜啊！我没想到叛军会把咱们合州包围，更没想到城里粮价不仅翻了十数倍，而且还没得卖了。粮食卖断的那天之前，我家的粮食就已经所剩无几了，想着过两天吃得差不多了再去买，就这一念之差，那天早上醒来，就发现全城的米面全部卖光了。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六七口人等着吃的，虽然我开得有店铺，可开的是绸缎铺，绫罗绸缎丝棉成衣，哪一样能吃的？早知道我为什么不开米行呢？唉！苦苦撑了这几天，孩子饿得整天哭，嗓子都哑了，老娘都把吃的省下来给了孩子，自己都饿晕了，我实在没辙啊，东家求西家求，亲戚朋友的找遍了，没人愿意把米面卖给我，连野菜都没得卖。我都出到了十贯一斗米的价，人家也说自己都不够吃不肯卖。难不成眼睁睁看着全家人饿死吗？只能去挤这点粥了。呜呜呜”
　　说到最后，这七尺汉子竟然抽噎着哭了起来，脸上又是血水又是泪水，看着着实让人心酸。
　　左少阳问道：“大哥，你先别哭了，我问你，去领粥的人多吗？”
　　“多！人山人海的，把衙门四周的街都塞满了！”
　　“你现在去还能排得到吗？”
　　那男子抽噎着道：“放的粥不多，估计是排不到了，可是也得去看看啊。”
　　这几个人除了那手指骨被打折的之外，其余的都是皮外伤。手臂脱臼的整复手法左少阳学过，但是没有亲身实践过，便给他伤处涂了外用整骨麻药，然后开始学着复位。他手法是对的，就是不熟练，失败了好几次，这才终于把脱臼的骨头复原回到了位。好在使用了局部浸润麻药，那人痛感减轻，还能忍受，这才放心大胆试手脚。
　　给这几个人治好伤之后，付了诊金，左少阳道：“我跟你们去瞧瞧放粥。”
　　几个伤者自然是满口答应。左少阳要出门，白芷寒是奴婢，自然要随身跟着。苗佩兰也跟着一起去。
　　外面雨雪很大，朵朵雪花夹杂着雨丝，小街远处都看不清人了。梁氏不知道左少阳要去做什么，左贵都没有问，她自然也不多问，忙从里屋拿了雨伞给他们，不过家里只有两把雨伞，还有一把的伞边是豁了口的。两把伞苗佩兰和左少阳一人一把，白芷寒依旧穿他的斗笠蓑衣，那些个病患反正已经淋湿了，只要保护好伤口包扎处不湿就行了，各自遮挡着。
　　苗佩兰见那老妇可怜，把手里的伞给了她打。
　　左少阳见状，对苗佩兰道：“佩兰，你过来！”
　　苗佩兰以为他有话要说，忙过来，左少阳一把把她的胳膊攥住：“咱们两共一把伞！”
　　苗佩兰想挣脱，可是左少阳抓得很紧，以苗佩兰的力气，左少阳原是抓不住的，可是，苗佩兰没有用力挣，羞红着脸，任由他抓着，跟着他，躲在一把雨伞里，跟着那些个人，快步往衙门奔去。
　　其实不用这些人带路，沿途的熙熙攘攘往那边跑的灾民便是最好的领路人。
　　还没到衙门口，便很难挤过去了。远远瞧去，到处都是人头攒动。有的打着伞，有的带着斗笠蓑衣，但是更多的人，却是淋着雨，站在那里，只有焦急的目光望着远方，期盼着能有一碗热粥分到自己手里。
　　左少阳并不想排队领粥，所以不再往前挤，便拉着苗佩兰站在街边一处关了门的店铺前的石阶上，抬头望里瞧。白芷寒站在他身后。


第191章 粮食换绸缎
　　左少阳远远听见衙门口有人站出半人高，手成喇叭形，尖利的嗓门嘶声叫着：“诸位相亲！都赶紧散了！余掌柜粥厂放粥已经完了，大家都散了，别再聚集在这里了！”
　　这人反复说这几句话，嗓子都哑了，看样子说了不短时间了。可是，灾民人群似乎并不准备散去。
　　先前来治伤的那锦袍中年男子，哭丧着脸也退回到左少阳身边，喃喃道：“没了，都放完了，没了……”
　　便在这时，前面一阵大乱，人群开始骚动，转身四散奔逃。左少阳举目望去，只见远处冲过来一队队官军骑兵，手持皮鞭，呼喝挥舞殴打着乱成一团的灾民们，嘴里大声喝骂着。
　　场中顿时大乱，人流如潮水一般往后拥，苗佩兰一晃身，挡在了左少阳面前，将挤过来的人用力推开。
　　左少阳腰间袋子里的小松鼠黄球嗖的一声钻了出来，两个纵跳便到了左少阳的肩膀上，蹲在那里警惕地望着冲过来的人流。
　　这两天都在下着雨夹雪，地上的积雪加上雨水，被人群一踩，都成了冰溜子，现在又是人挤人，便更容易滑倒。果不其然，便在这时，就有人跌倒了，后面的人却依旧蜂拥而过，踩着他的身上过去，拌倒了，来不及爬起来，后面的人又跌跌撞撞踩着跌倒的人身上过去。
　　后面的人都看不到尽头，人潮如流，那跌倒的人只怕便有生命危险！
　　左少阳急声高叫：“别挤了！有人跌倒了！大家不要挤！这样会踩死人的！”
　　苗佩兰忙对左少阳道：“左大哥，你抓紧窗棂，别摔倒，我去救人！”
　　“别去！太危险了！”左少阳单手抓住身旁店铺窗栏，另一手要去抓苗佩兰，苗佩兰已经闪身跳进人流，只见她娇小的身子在人流中穿梭，如同一条灵巧的泥鳅，很快来到那跌倒的两人面前，猛力一把挡住冲来的人流，一弯腰，迅疾拉起跌倒的两个人。
　　那两人已经被踩踏得气都喘不过，眼前金星乱冒，无法呼吸，正痛苦地闭目等死，没想到身上一轻，腾空而起，一口气顿时喘了上来，眼看四周人流如潮，也顾不得是怎么回事，头也不回跟着人流往外跑去。
　　苗佩兰又如泥鳅一般钻过人流，回到了街边台阶上。
　　左少阳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疯了！那么多人，弄不好会被踩死的！”
　　苗佩兰顾不得说那么多，挡在他面前，三人沿着路边房檐慢慢往巷口处退。她在左少阳身后挡着冲过来的人流，把冲撞的人推开，但劲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把人推开，又不会把那人推倒。几个人沿着街边躲闪着奔流的人潮小心地往后退。
　　后面用皮鞭猛抽的官兵眼见不少灾民被挤倒，也怕出人命，便策马后退，手中皮鞭只在空中抽响，大声喝骂着。
　　眼见官兵动真格的，这些聚拢在县衙门前几条街上等着放粥救命的灾民和城里的饥民们，惊恐万状地四处逃散而去。他们终于退到通向衙门广场的街巷外。骑兵也不再驱赶，策马回到了衙门前的广场上。
　　人流过处，这街道的雪地上一片狼藉，踩扁的锅碗，散乱的鞋袜等等，扔得到处都是。四散逃开的灾民眼见官兵不再驱马追赶，这才惊魂稍定，却不敢再返回衙门口了。
　　苗佩兰这才放开左少阳的胳膊：“左大哥，你没事吧？”
　　“没事！”左少阳回头看了看白芷寒，她除了一张俏脸没了血色之外，也没什么事。回头摸了摸肩膀上蹲着的小松鼠黄球，黄球知道危险过去，又爬下他的身子，钻进了他腰间的口袋里。那个头部受伤的开绸缎铺的锦衣中年人，一直跟着他们，倒也没事。但此刻却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呜呜哭了起来。
　　左少阳道：“这位大哥，你怎么了？是不是刚才被人挤到了伤口？”
　　锦衣中年人摇摇头，哽咽着说道：“粥没了，这回去，家里人怎么办？老娘和孩子可怎么办？难不成煮丝棉来吃吗？呜呜呜”
　　左少阳心中恻然，想了想，对白芷寒和苗佩兰道：“你们两到前面等我，我跟这位大哥说说话。”
　　二女答应了，都出十数步外，站在街边等着。
　　左少阳蹲下身，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我家还有一袋黑面，可以跟你换绸缎丝棉。换不换？”
　　“真的？”锦衣中年人狂喜，转身抓住左少阳的手：“你说的是真的？怎么换？”
　　左少阳嘘了一声，压低了声音道：“你刚才不是说，出价十贯一斗都没人愿意把米面卖给你吗？就按十贯一斗这个价折算好了。五斗就是五十贯，能买多少绸缎丝棉，你就拖来给我好了。我们的粮食也不多了，见你这么可怜，所以才跟你换，你可千万别外头说去！”
　　“是是！打死我我也不会说半个字的，你放心好了！我发誓，若要向旁人泄漏半个字，我天打五雷轰，死无葬身之地！”
　　“那就好。”
　　“恩公，真是太谢谢你！你可是我们全家的救命恩人！恩公，我给你磕头了！”这锦衣中年人跪倒在石阶上，咚咚磕头。
　　“行了，起来！”左少阳把他拉住，低声道“我只有多余这一点黑面跟你换，五斗粮食，省着吃，再加点野菜啥的，应该可以供你们一家六口维持大半个月的。如果那时候外头的粮食能运进来，就能接济上了。”
　　那锦衣中年人热泪盈眶，心想还有这样仁义的好人，握住左少阳的手不停摇晃着：“真是太感谢你了，小兄弟。我姓傅，开的绸缎铺就叫‘傅记绸缎铺’，以后等这场灾难过去了，你的亲戚朋友家人来我绸缎店买绸缎成衣，我也不敢说一文钱不要，那你以后也就不会来了，我就打本卖给你，一文钱不赚你的！两边都不亏，可好？”
　　“行啊！”左少阳呵呵笑道，“你快回去吧。天黑之后你就用车把绸缎丝棉拖来，拖到我家后面的小巷里，就是那清风寺对面的那条小巷。我开了后门等你。记住，天黑起更之后再来。但不能晚于宵禁哟！”
　　“好的！恩公。”
　　那锦衣中年人抓住左少阳的手用力摇晃了两下表示感谢，这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转身踉跄着走了。
　　左少阳来之所以坚持要来看看放粥的情况，目的就是知道现在城里到底有多少饥民，粮荒已经到了什么程度。刚才的情景让他心中沉甸甸的，饥民简直是人山人海，其中相当一部分是城里的居民。也就是说，断粮之后这些天，城里很多居民家的存粮都已经吃光了，情况持续下去，只怕会激起民变，那就惨了。
　　左少阳走过来，二女也没问他跟那锦衣中年人说了什么。跟在他身后，踩着凌乱的积雪，慢慢回到了贵芝堂。
　　左少阳把老爹左贵和母亲梁氏叫到卧室，关上门，低声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两人听了城里如此多的饥民，都有些发慌。左少阳又说了自己拿五斗米给那锦衣中年人开绸缎铺的傅掌柜换绸缎丝棉的事。
　　左贵皱眉道：“忠儿，咱们粮食虽然还比较多，但是现在兵荒马乱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如果这样换，要是万一咱们的粮食也接济不上，那可怎么办？”
　　左少阳低声道：“我算过了，咱们现在一共有二百零二斗米面，单是我们一家三口，可以坚持三年，如果加上姐姐姐夫一家人，可以坚持一年，就算加上佩兰和白姑娘他们两家，应该可以坚持半年的。这是满打满算需要我们照顾的人。从姐夫介绍的去年叛乱的情况，也就闹腾两三个月算是最长的了，不可能闹腾到半年，而且，咱们城里数万唐军也不可能坚持那么长时间不与他们决战而活活饿死。所以咱们的粮食应该是富足的。”
　　左贵捋着胡须微微点头：“所以你想趁现在缺粮的机会，用粮食换取一些需要的东西或者银钱？”
　　“是啊，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把那全部的钱都拿来买粮食和蔬菜的缘故！单吃的话，咱们不需要这么多粮食，一旦叛乱被平息，粮食就会源源不断运来，那时候粮价会大跌，咱们手里的粮食就不值钱了，必须趁着现在换取我们需要的东西，虽然这有点发国难财的意思，但是，现在已经这样了，我们不卖，也于事无补。那些手里没有粮食的人，会眼睁睁饿死。物以稀为贵，现在粮价已经涨到十贯一斗，而且还买不到。我们就按市价卖。总也不错吧？”
　　“嗯……”左贵点头。
　　梁氏总担心不稳妥，说道：“那咱们可不能换太多了，多留点粮食以防万一。”
　　左少阳道：“放心吧娘，我心里有数。”
　　左贵问道：“你用五斗米跟他换了多少绸缎丝棉？”
　　“他说他们家粮食早就吃光了，一家老小快饿死了，他出价出到十贯一斗，也没人愿意卖米面给他。所以我就按十贯一斗的价格卖给他五斗。算下来是五十贯。按照这个价格换他的绸缎和丝棉等。二老觉得是否划算？”


第192章 御寒衣物
　　梁氏眉开眼笑道：“现在一匹好绢也就三百六十文左右，一床丝棉也就两百文，那至少可以换六七十匹绢和丝棉呢！咱们可占天大的便宜了。”
　　左贵道：“话也不能这么说，这五斗米或许就能救了那掌柜全家性命！是命重要还是绸缎丝棉重要啊？”
　　梁氏讪讪道：“那是那是。那咱们也算是做了好事了。”
　　“嗯……”左贵捋着胡须点点头，对左少阳道：“既然你已经答应人家了，换的价钱也不错，那就这么着吧，不过千万不要泄漏风声，让人家知道咱家有粮食，那可就麻烦了！”
　　“是，我也是这么交代的。让他们把绸缎丝棉运到咱家后巷来换，而且不能说出去。他赌咒发誓了的。”
　　“那就好。”
　　梁氏道：“这么多绸缎丝棉，放在那里啊？”
　　左贵道：“咱们卧室可以放嘛，那么大的地方空着做什么？叠着放就行了。”
　　贵芝堂药铺是分三大间，正中是大堂，看病卖药的地方，右边分前后两半，前面是炮制房和左少阳的阁楼，后面是厨房，大堂左边是左贵和梁氏夫妻的卧室。这一间比较长，空出很多地方来，上次死胎不下的那个产妇就是在这里治疗的。空出的地方放这些绸缎丝棉刚好。
　　下午只来了几个看伤寒外感病的，忙了几天，好不容易轻松一些了。当然，左贵更希望忙，至少这样可以赚钱。而梁氏则很高兴，这几天收获不小，赚了好几百文钱的药费诊金，还收了一个绝世美貌的女婢，心目中未来的儿媳妇也有了着落。
　　天黑起更之后，左少阳进了炮制房，关上门，拿开炮制铁锅，取下下面垫着的砖头，露出地道口，爬进去从地窖里拿了一袋五斗装的米出来。收拾停当，提着米来到后巷。
　　他打开房门，便看见门外小巷里停着两架板车，板车上堆满了东西，用布盖着，旁边却没有人。正觉得奇怪，黑暗中冒出一个人来，陪着笑低声道：“恩公！我在这呢！”
　　左少阳定睛瞧去，果然便是那锦衣中年人绸缎铺的傅掌柜。便道：“东西拉来了吗？”
　　“在这里，两大车，一共六十匹绢、五十床丝棉，二十几张马皮、羊皮，十几张狐皮、兔皮和貂皮。另外还有四五十件男女成衣，都是新做的。我瞧着您和令尊令慈，还有您的丫鬟的身材给选的。应该都能穿。穿不了拿来换就是了。”
　　“这么两大车东西，你一个人拉来？”
　　“哪能呢，嘿嘿，我让两个心腹伙计拉来的，拉倒巷口就让他们走了，我自己拉进来，所以别人都不知道。这两架车也送您了。”
　　“呵呵，那好。”左少阳转身进屋，拿了那袋黑面出来，递给他，“喏，这是五斗黑面，你看看。”
　　傅掌柜拉开口子，伸手进去抓了一把，借着厨房的亮光看了看，眼泪簌簌而下，哽咽道：“多谢恩公！有了这袋面，我们全家老小的命，可就有救了，多谢……”说着话，双膝一软，又要跪下。
　　左少阳急忙拉住他：“行了，你赶紧回去吧。没多一会就要宵禁了。”
　　傅掌柜抽泣着点点头，把那袋黑面口子扎紧，背在背上，快步走了。
　　左少阳进屋叫苗佩兰、白芷寒等人来帮忙抬东西。留诊的伤员及家属都住在隔壁杂货店的空房里，并不知道这边的事情，左少阳也没叫他们帮忙，就为了少一个人知道多一份安全。
　　苗佩兰的力气大，一个人能扛三个人的东西，大家一起搬，很快便把两车的绸缎、丝棉和成衣都抬到了左贵他们卧室里。两架木板车也都可以组装，苗佩兰三两下便卸成了几大块，抬进了屋里放在厨房角落。
　　左贵等人望着房里堆成小山的绸缎丝棉，都有些恍若梦中的感觉。就在这之前，全家还只能睡填充着破布的葛麻被子，穿着硬梆梆咯皮肤的葛麻衣袍。现在已经有这么多的绫罗绸缎和丝棉，再也不用担心寒冬腊月的苦日子了。
　　左贵乐呵呵对梁氏道：“这些成衣都分了，忠儿、茴香，还有侯普，对了，还有芷儿，苗姑娘，都分了。我看这些成衣没有小的，大豆和豆花就做新衣服，另外，马上装订几床棉被和垫褥换上，今晚可以睡暖被子了！”
　　梁氏高兴得眼泪的出来了，连连点头，把那些崭新的成衣按照男女分开，然后按身材大小分了。一人都有几件，只有几个孩子没有合适的，只能另外缝制。
　　左少阳拿过自己的几套衣袍，在身上比了比。梁氏笑道：“稍微有一点大，不过没关系，大冬天的穿宽松一点好往里加衣服。”
　　左少阳点头笑道：“是有点大，就算两件叠在一起穿也太松了，不过总比没有的好，先凑活穿吧。”
　　梁氏把三套衣裙递给白芷寒，白芷寒现在的身份是左家的奴婢，吃穿自然是左家供应，所以也不推辞，屈身福礼谢过接了。可是给苗佩兰和家人的衣裙，她说什么都不要，连棉絮垫褥都不要。
　　左少阳知道苗佩兰性格倔强，认死理，不是她的东西她是不会接受的，只好让母亲作罢。
　　梁氏又叮嘱苗家上下和白芷寒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众人自然都是满口答应的。
　　分完之后，开始缝制丝绵被。
　　瞿老太太当初夸赞白芷寒女工超好，还真不是盖的。只见她飞针走线，很快便缝好一床，针脚又细又密。与此同时，梁氏才缝了没一半。乐得梁氏一个劲夸奖白芷寒。
　　见白芷寒如此手巧，苗佩兰和苗母本有心帮忙的，都不好意思动手了。
　　只花了半个时辰，白芷寒和梁氏就把几床丝绵被缝好了。
　　白芷寒帮左少阳把棉被抱进炮制房，把他阁楼上原先垫的垫褥稻草和硬梆梆冷飕飕的葛麻被都换了下来，把丝棉垫褥和棉被铺上。
　　左少阳对白芷寒没有好感，见她女红很好，却是熟视无睹。
　　瞿老太爷是获罪被撤职的。当官的时候就很正直清平，真是两袖清风，唯一的月俸收入大多被吃喝嫖赌的儿子败光了。所以儿子入狱，他也不去打点关系照顾，就当没生过这不孝之子。家道清贫，所有的事情都得自己动手。白芷寒的母亲小时候就养成了这个习惯，嫁给白家之后，白家也是一贫如洗的，所以从小也是这么教育白芷寒的。凡事亲力亲为。所以白芷寒虽然出生官宦世家，却是从小吃苦长大的。不仅饱读诗书，更多的还是女工针线和操持家务上。父母双亡之后，投靠外祖父家，更是一切靠自己。所以这点活对她来说实在不算什么。
　　收拾停当，已经是二更天过了。苗佩兰已经烧了热水，白芷寒打了一盆热水过来给左少阳洗脸。
　　左少阳把脚放进去试了一下，皱了皱眉：“水太冷了。”
　　白芷寒忙拿了木瓢舀了一瓢热水慢慢加了进去，用手在水盆里试着，觉得合适了，才停止。
　　白芷寒又把脚放进去，刚一碰到水，立刻又缩了回来：“太烫了！”
　　白芷寒一言不发，把水瓢里的热水倒进锅里，又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慢慢兑着，感觉比刚才稍稍凉一点之后，便赶紧停住。
　　左少阳把脚又放进去，马上又拿了出来，皱眉道：“太冷了。”
　　白芷寒只得又倒掉冷水，换成热水，如此反复了好几次，一盆水都快加满了，左少阳这才把脚放进去，舒舒服服泡着。想了想，说道：“我听人家说，大户人家的公子洗脚，贴身侍女是要帮着洗脚的。洗得不好还要挨揣。唉，我只不过是小户人家，没这个福气啊。”
　　白芷寒轻轻咬了咬嘴唇，蹲下身帮左少阳洗脚。
　　这一次左少阳倒没有挑刺，瞧着绝色美女帮自己洗脚，这感觉很不错。等她把脚洗完了，帮着擦干了，然后把脚往自己旧布鞋里穿。
　　“等等！”白芷寒忙道，左右看了看，没看见拖鞋，有些不好意思，她从来没服侍过别人洗脚，所以没经验，忙道：“少爷等等，我去找拖鞋。”
　　左少阳没理他，依旧穿着自己的旧布鞋，趿拉着走进屋里。就要往梯子上爬。
　　白芷寒又道：“少爷等等，我帮少爷解散头发了再睡！”
　　这一点左少阳倒没注意，这些天都是他一个人睡的，除了洗头之外，睡觉从来没把头发解散过。回头问道：“睡觉要解开发髻啊？”
　　“嗯。”白芷寒以为他又是在故意搞怪，平淡地回答道。
　　“哦……”左少阳搞不懂这个规矩，不过想想自己没解发髻睡觉，是挺不舒服的，而且第二天早上还得重新梳一遍。便下了梯子，坐在凳子上让她梳理。
　　白芷寒解开他的发髻之后，打散，然后从头上取下一把木梳，细细地帮他梳头。
　　梳完头，左少阳爬上楼梯。发现自己的床垫和被子都已经换成了厚厚的丝棉，摸上去感觉真舒服。垫褥上还放了两件套贴身小衣。拿起来抖开一看，却是一件对襟短衫和一条宽腿长裤。摸着很柔软暖和。


第193章 饿死人
　　这小衣应该是白芷寒做的。先前自己在忙的时候，白芷寒也在母亲梁氏的屋里忙，他不知道白芷寒在忙什么，原来是在替自己缝睡衣。
　　左少阳先把小松鼠黄球放进搁板的窝里，然后盘膝坐在床上，脱了衣服，把短衫和长裤穿上。拉过丝绵被盖着，舒舒服服的真是爽。
　　炮制房下面还点着油灯，放在灶台上，借着灯光一瞧，便看见墙角白芷寒的包裹，里面应该是白芷寒的随身衣物和被褥。想着就要跟一个绝世美女同房而眠，不禁有些揣揣。不过，这女子的性情过于孤傲，待人说话都是冷冰冰的，没个笑模样，特别是闹矛盾的时候，说话可以说刻薄阴损，这是左少阳很不喜欢的。尽管白芷寒现在有些地方还不错，但左少阳对她的印象还是没有根本性的转变。所以转了个身，面朝里睡着。这样也好避嫌。
　　接着，听到房门响，应该是白芷寒洗簌完进来了，那脚步声却一直来到他阁楼的楼梯下，顺着楼梯上来了。
　　左少阳有些紧张起来，胡思乱想道：“莫非她要想跟我一起睡？想生米煮成熟饭？哇靠，这女的也太那个什么了吧……！”
　　左少阳翻身过来，正要呵斥，却见白芷寒手里端着一个水杯，里面有半杯水，把水杯放在床尾的隔板上，淡淡道：“夜里如果想喝温水就叫我，我已经把炉子搬进来了，到时候生火给你烧水。不过，现在叛军围城，没法出去打柴，外面的柴火也送不进来。这几天又是连天的雨雪，天气很冷，只怕柴火会涨价，所以最好能省就省。”
　　原来是这件事，左少阳心中才暗自舒了口气，有些好笑，又转身过去，闷声道：“知道了。”
　　白芷寒下了楼梯，拿过墙角的包裹解开，开始铺地铺。
　　片刻，油灯光线暗了下去，但似乎没有完全熄灭，听到下面轻微的西西索索的声音，也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也不好转身过去看。强闭着眼睡觉，累了一天，很快便睡着了。
　　半夜，左少阳醒了，有点口渴想喝水，便坐起身来，正要去拿水杯，忽然发觉楼下还有微弱的灯光，微觉吃惊，一眼瞧去，只见墙角铺着的地铺上，白芷寒盘膝坐着，腿上盖着被子，手里拿着一件长袍，正在缝制。床头一根圆凳上放着一盏油灯，面朝自己这边，用一块木板挡着光线。
　　左少阳冷声道：“怎么还没睡？”
　　这夜深人静的寒夜冷不防冒出一句话，白芷寒还是被吓得一哆嗦，手指头把针扎了一下，忙伸到嘴里含着，抬头瞧他，淡淡道：“我忙完这一点就睡，你先睡吧。”
　　左少阳瞌睡正香，也懒得管她，喝了水躺下，很快便又睡着了。
　　天刚蒙蒙亮，左少阳便醒了，穿越过来才一个月，他已经习惯了古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方式，他一骨碌爬起来，揉了揉眼睛，往下一看，发现楼下白芷寒的铺盖已经整理好放在墙角了。白芷寒坐在那圆凳上，靠在窗户边上，背对着自己，不知是在打盹，还是在想心事。
　　听到阁楼上有动静，白芷寒立刻转身过来，站起身抬眼瞧去：“你醒了。我已经替你改了一套衣袍，你穿上试试合不合身，不合身我再改。”
　　左少阳有些意外，拿过床尾隔板上的新衣裤，一件件展开看，一件夹衬了丝棉的夹袄，一条同样夹衬丝棉的窄腿夹裤。还有一件青色圆领袍衫，宽口长裤。一双软软的马皮六合中帮皮靴。靴子的面、底和帮都是用马皮切割成小片缝合而成，内衬的是柔软舒服的羊羔皮。这样穿上，不仅暖和，而且就算踩在积雪里，也不会湿了靴子，正合现在用。
　　左少阳拿过那双棉鞋，道：“我记得交换的东西里没有这靴子，是你做的吗？”
　　白芷寒道：“嗯，我原先就预备有一些鞋垫子，这次带来了，昨晚我问了太太，说想给你做双靴子，太太答应了。说那些皮革布料啥的让我随便用。我就选了给你做了一双，也不知道合不合适。”
　　左少阳心里有些感动，脸上还是冷冰冰的，站在阁楼的床上，把衣裤穿好，然后把靴子也穿了，顺着楼梯下来，站在地上活动了一下手脚，不松不紧正合适，嘴里却嘟哝道：“什么玩意嘛，前松后紧，左宽右窄的……”
　　白芷寒睁大了眼，有些不相信，忙道：“那脱下来我改改。”
　　“不用了！”左少阳摆摆手，见她这神情当真了，生怕她当真改了穿着反而不舒服，道：“我说笑的。——你没给老爷、太太他们缝吗？”
　　白芷寒淡淡道：“奴婢只有一双手，一晚上忙不过来。”
　　“是吗？我还以为你是织女下凡呢？”左少阳靠在梯子上，把脚上的靴子脱了下来，仍旧穿上以前的布鞋，把靴子往灶台上一放，背着手往外走。
　　白芷寒诧道：“少爷怎么不穿？”
　　左少阳站住了，回头道：“先有我爹娘才有我，所以，他们什么时候有新鞋穿，我再穿。”
　　白芷寒垂下头道：“知道了，奴婢马上给老爷、太太缝。”
　　左少阳迈步出了炮制房，苗佩兰照例已经起床了，正在收拾药铺。苗母则到隔壁病房里打扫卫生。因为这一天左少阳起得早，所以苗佩兰还来不及去挑水。
　　左少阳走到厨房取了水桶，苗佩兰忙过来道：“左大哥，我去！”
　　左少阳正想借这机会去看看桑小妹怎么样了，便道：“我去好了，顺便走走散散心。”
　　“哦……”苗佩兰已经感觉到左少阳有时候去挑水是为了跟那来挑水的女孩说话解闷，也就不跟他争。
　　左少阳挑着水桶往外走。白芷寒忙过来道：“我去挑吧？”
　　“免了，老爷说了，你是侍女，不是干粗活的仆从，这些粗活你不用干，我们少爷自己干就行了。”说罢扬长而去。
　　昨夜又是一夜雪雨，地上白森森的冰溜子很滑，左少阳小心地避开太滑的地方，刚走到街口，便看见衙门的几个民壮用板车推着什么东西过来，用草席盖着的，看不真切。忙站住了。
　　板车压着冰雪吱吱嘎嘎过来，扭动之下，盖着的草席甩开了些，这才发现草席下面是几具死尸！两眼都圆瞪着，仿佛想看看这世界最后一眼。
　　左少阳忙问道：“几位大哥，这些人……，是怎么死的，冻死的吗？”
　　民壮认出他就是衙门侯书吏的妻弟，便道：“有两个是冻死的，其他几个应该是饿死的！”
　　“饿死的？”左少阳惊呆了。
　　“是啊。”
　　“饿死的人多吗？”
　　“多！今天我们都已经拉了三车了，饿死冻死在北城区的，光是我们几个拉的，加起来至少有十多二十个了！唉，满城这么多人，就这么点粮，往后啊，不知要饿死多少人呢！”
　　北城是富人区，大多数富人都住在哪里，左少阳他们住东城，东城和西城是一般普通百姓平民区，南城则是贫民窟，住的大多数都是穷人。
　　逃难进城的灾民，大多数都集中在城北富人区里，一部分集中在东西两城区，只有少量，在南面贫民窟乞讨。这些人在富人区乞讨，竟然会连续数天讨不到一点吃的，结果活活饿死，只能说明两个问题，要么这些富人为富不仁，铁石心肠不肯给，要么便是富人们也没多少吃的，不敢施舍了。
　　左少阳目送民壮们推着那几具尸体远去了，叹了口气，挑着水桶接着走，这时候望着路边蜷缩着的逃难进城的灾民，更有了一种无奈的悲哀，真希望自己药铺地下所有的米都翻上一千倍一万倍，那样满城饥民就得救了。
　　挑着水桶来到石阶水井边，这里已经有几个兵士在井边看守了，监督挑水，就怕有人在井水里下毒。
　　水井边没有看见桑小妹和她嫂子黄芹，左少阳慢吞吞地打好水，挑着慢吞吞往上走，上到台阶顶上，往桑小妹他们茶肆方向看了看，还是没见到人。摇摇头，挑着水慢慢往前走，快走到巷口了，总觉得不甘心，又磨转身往回看，便看见桑小妹和黄芹挑着水桶从街巷那边过来了。
　　左少阳心头一喜，挑着水转身又回来：“小妹！芹嫂！”
　　桑小妹见到他，勉强一笑：“左公子！”
　　左少阳见她本来清秀圆润的脸蛋，变成了尖下颏，眼睛显得更大了，而且失去了光泽，本来水灵灵的肌肤，也变得有些干枯，那原本灿烂的笑容，瞧上去只有苦涩，心中怜惜，忙问道：“小妹，怎么了？看你脸色不太好哟。”
　　“没什么。”桑小妹涩涩地笑了笑，故作轻松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勉强挤出一抹微笑，道：“瞧你，穿着这么好的绸缎夹袍，挑了个水桶来挑水，当真是不伦不类的。”
　　左少阳讪讪笑了笑，道：“小妹，你们一定有什么事，能告诉我吗？说不定我能帮点忙。”
　　一旁的黄芹眼睛一亮，低声道：“你要真能帮上就好了，——你们家还有多余的米面吗？”


第194章 做笔生意
　　左少阳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想起城里所有的粮食卖光的那一天，路过清香茶肆，桑母给自己说的话，要求自己用粮食当聘礼，迎娶桑小妹过门。自己因为不愿意花钱买媳妇，所以断然拒绝了。莫非他们家已经断粮了？
　　左少阳忙道：“你们粮食吃完了吗？”
　　黄芹叹了口气：“是，婆婆要筹钱贷给曲掌柜，所以家里余钱不多，也就没多少钱买粮，存粮也就不多，都是要的时候再去买。我们怎么知道叛军会包围合州，官兵会把所有的粮食都征购走啊？唉！城里断粮那天，家里就剩下一点米面了，本来过两天就去买的，结果……，唉！前天中午，家里最后一粒米都吃光了，家里只有茶叶。又不能当饭吃，小妹我们已经差不多两天没吃东西了……”
　　难怪桑小妹看着这么憔悴，原来两天没吃东西了，还要出来挑水。左少阳心中疼惜，问道：“不能找亲戚朋友借吗？”
　　黄芹叹息道：“借了，都说自己家都不够吃的，不肯借。公公婆婆出了十贯一斗米，都没人肯卖粮食！”
　　左少阳对桑小妹道：“怎么不去找祝老爷子啊，他不是跟你爹是当年一起撑船的伙计吗？他应该会帮你们的。”
　　桑小妹哀声道：“去了，不止一次。祝老掌柜说了，他们家虽然还有一些粮食，但是人多，已经不够吃了，总不能从牙缝里挤出粮食给别人吧？所以不肯卖。”
　　黄芹道：“左公子，你们家呢？买到粮食了吗？有没有多的？”
　　桑小妹垂泪道：“嫂子别说了，左公子家肯定也没多少粮食的……”
　　左少阳心想，若只是桑小妹和黄芹，自己愿意拿出粮食给她们度过难关，就算连带加上桑小妹的哥哥桑娃子，也认了，可是一想到那恶心的桑母和桑老爹，要拿出珍贵之极的粮食去养活这两个货色，心里就一百个不愿意。如果把粮食给了桑小妹她们两，她们绝对不会私下自己吃，不给父母公婆的。这可怎么办？
　　桑小妹和黄芹见他傻愣愣发呆，以为他也没法子，叹了口气，挑着水桶无精打采下台阶去打水去了。
　　左少阳望着桑小妹有些消瘦了的背影，想起这些天她对自己的情义，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受苦。说不得只能一起救，让那两个老混蛋沾光了。
　　但也不能让他们白白沾光，他眼珠一转，想到了一个主意。放下水桶，快步下了石阶，来到水井边桑小妹和黄芹身旁，瞧了一眼旁边监督的官兵，把头凑到桑小妹耳朵边，低声道：“你们等一会在前面小巷口等我，我回去拿点东西来给你，马上，等我啊！”
　　桑小妹和黄芹眼睛一亮，似乎猜到了他要去拿什么，都激动地点点头。
　　左少阳飞奔回了药铺，左贵老爹正在给病房伤员复诊。左少阳把老爹叫到一边，低声道：“桑小妹他们家断粮了，没地方买也没地方借，我想给他们一点米，爹你看行吗？”
　　左贵沉吟片刻，道：“上次咱们家被一众债主逼债，是桑姑娘拿出了奶奶给的嫁妆，当了钱给了我们还债，虽说这门亲事我们是不结的，但受人之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恩还是要回报的。你准备给他们多少米？”
　　“嗯，先拿五斗吧。”
　　这个问题左少阳考虑过，桑家一共五口人，这五斗米只有六十斤左右，如果不加别的，只能最多够维持半个月，但是加上野菜啥的杂粮，或者熬成糊糊维持生命最低需要，应该可以勉强维持一个月左右。叛军首领是两个以前唐朝的大将，打仗也很厉害的，而且已经占据了险要地势，加之现在突厥正在袭扰边境，皇上李世民的主力部队都在北边应付突厥，抽不出更多的兵力来对付叛军，所以这场战斗肯定会是持久战，估计得需要三四个月才能打败叛军，但是，自己一次不敢拿太多粮食出来，万一这桑母目光短浅，贪图高利拿去卖了，那可惨了。所以先拿出五斗，以后看情况再说。
　　左贵点点头：“行，不过，桑小妹那老母着实可恨，真不想让她占这个便宜！”
　　“我有个办法，可以帮到桑姑娘，而又让她那可恶的老娘占不到便宜。”左少阳低声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左贵听罢，想了想，道：“这办法行，既帮了桑姑娘，又让她这可恶老母以后没了作恶的本钱。咱们以后也能去茶肆接着喝茶。”
　　听老爹赞同，左少阳笑了，准备进炮制房拿米。想起一件事，道：“姐姐他们的米面顺便也给送过去吧？”
　　左贵道：“不着急，你姐夫有衙门发的米面，他们要是没得吃了，会过来说的，如果他们还够吃就算了，要是不够，再给他们。”
　　在古代，女儿女婿都是外人，原则上相互之间没有扶助的义务和习惯，所以左贵当初要被扫地出门的时候，怎么都不愿意投靠女婿，而女婿不是日子艰难得过不下去，他也不会伸手扶助的。
　　左少阳现在已经知道了父亲的心理，道：“要不我先把两袋米拿出来，放在你们屋里，要给他们送去的时候就不用从地窖里取了。”
　　“这也行。”左贵点头道。
　　左少阳进了炮制房，关上门，从地窖里取了三袋各五斗重的米面，把其中两袋扛到老爹左贵他们屋里，剩下一袋扛在肩上，生怕前门出去招人注意，便走后门出去。
　　苗佩兰不知道他扛着米要去哪里，想着外面那么多饥民，这样太冒险了，跟上几步又站住了，左少阳不出声让她跟着去，她也不能跟着。
　　左少阳感觉到了她担忧的目光，也知道她担忧什么，其实他自己也有些担忧，很多饥民为了能活下去，只怕什么事情都干的出来。苗佩兰力气大，而且还会两招绝招，有她跟着会保险很多，所以他走到后门口便站住了，回头道：“佩兰，我有点事出去，你陪我去吧？”
　　“好啊！”苗佩兰欣喜地答应了，从厨房屋角拿起一个背篓，道：“把东西放在这里我背着，这样不显眼。”
　　左少阳答应了，苗佩兰忙帮她卸下肩膀上的米，放在背篓里，又拿了一把柴刀放进背篓，用一块蓝布盖着，这才背在背上。
　　白芷寒跟过来，轻轻咬咬嘴唇，低声问道：“少爷，我也去吗？”
　　左少阳心想，你既然是我的贴身奴婢，自然是我走到哪你就跟到哪里，除非我不让你跟。所以冷眼瞧了她一眼，淡淡反问道：“你说呢？”背着手出门了。苗佩兰跟在后面。
　　白芷寒转头看看梁氏。梁氏忙朝她使了个眼色，让她跟上，白芷寒赶紧跟了出去。
　　三人从后门出来，穿过小巷，从清风寺那边绕到了街上，这才来到桑小妹她们等他的街巷口。
　　桑小妹和黄芹见他回来了，都很高兴，又瞧见他身后跟着那个早上帮他挑水的皮肤微黑爱笑的俊俏村姑，还背了个箩筐，有些意外。
　　再往旁边一瞧，左少阳身后还跟着个俊俏的年轻男子，这男人一袭胡装，英姿飒爽，修长的身材，灿若繁星的一双眸子虽然极其冰冷，却让人想看又不敢看，看了便会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安全感，这英俊少年周身上下那股帅气，简直英俊潇洒到了极点。就是脸上黑漆漆不知道擦了什么，洗一洗应该更英俊。
　　桑小妹一颗芳心都在左少阳身上，见了英俊帅哥还不觉得如何，那黄芹却像花痴一般盯着白芷寒上下端详，当真是嘴角含笑，意乱情迷。
　　她的神情自然逃不过左少阳的目光，侧脸看了看身后的白芷寒，心中有些好笑，对桑小妹道：“我要去跟你爹娘做一笔生意。走吧！”说罢，左少阳当先往清香茶肆走去。
　　苗佩兰瞧着二女，展颜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在微黑皮肤的映衬下，更是如碎玉一般洁白。
　　桑小妹跟着左少阳走在前面。黄芹却故意落在后面，同时偷偷拿眼去瞧白芷寒，被白芷寒冷俊的眼神一扫，急忙又垂下眼帘，俏脸已经羞红，转身追上左少阳。问道：“左公子，跟着你的那年轻人是谁啊？”
　　“是我的药童。”
　　“姓什么呀？”
　　“姓白。”
　　“哦，叫什么呀？”
　　见她这样，左少阳差点笑出声来，转脸道：“你咋不自己去问她呢？呵呵呵”
　　黄芹白了他一眼，又偷眼看了看英俊之极的白芷寒，一张俏脸更红了，感觉一颗心都要跳到了嗓子眼。
　　他们来到清香茶肆，见店门大开着，里面却没什么茶客。桑母坐在门口的一把竹椅上，肥胖的脸颊已经坠落了下来了，有些浮肿，两眼无神，眼窝深陷，一把长嘴大铜壶放在脚边。
　　桑娃子靠在一根立柱上，两手抱着肩，低着头望着地上，不言不语。
　　桑老爹此刻正在后院跟祝药柜磨牙，后院只有祝药柜跟金玉酒楼的朱掌柜两人。桑老爹跪在地上，两手作揖：“祝老汉，我的亲爹唷，你只要让我点米面，你就是我的亲爹！我给你磕头还不成吗？你说个价，多少钱都成！”


第195章 粮食换茶肆
　　祝药柜无动于衷，端着茶碗慢悠悠品尝着，有滋有味的：“桑老汉，你都说了三天了，每天早上坐在你这，你就跟我说这事，我都跟你说了无数遍了，我家的粮食也不多了，那么多人要等着吃饭，现在煮的饭都是越来越稀了，饭不够，用水凑。今早上我来，就灌了一肚皮稀饭，不信你自己听嘛，咕噜噜响呢。不是我不帮你，我自己家人都自身难保，怎么帮你？”
　　桑老爹哭丧着脸哀求着：“祝老汉，你就可怜可怜我吧，我一家人都两天没进一粒米了！你只要肯卖，我把这茶肆抵给你！如何？”
　　旁边的朱掌柜冷笑道：“你这破茶肆祝老汉会看得起吗？你知道现在米价多少吗？昨天才十二贯一斗，今天早上，在街上举着牌子要买米的人，一斗米已经出到了十五贯！就这样，挂了一天了，听说连一颗米都买不到！但凡长了脑袋的，谁不知道，双槐县和太和县，两路叛军死掐着我们合州城这数万官兵和数万百姓的咽喉，里面的杀不出去，外面的冲不进来，翻山越岭逃难的人，不是被赶了回来，就是被乱箭射死在山上。咱们成了瓮中之鳖，满城十数万兵民，谁要想活，就看谁家粮食多了！漫说他恒昌药行存粮真的不多了，就算多，他也不敢周济你呀，谁知道叛军哪一天才被打败，粮食哪一天才能运进来？你家的命贵，难不成他祝老汉家的命就贱么？所以，你还是不要费这口舌了！省点力气，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天！”
　　桑老爹哭丧着脸，转身对朱掌柜磕头道：“朱老汉，要不你营一点米面给我吧，行不行？你开酒楼的，这粮食一准存得多。要多少钱你开个价！”
　　朱掌柜冷冷一笑：“让我开价？我开价你可买不起哟。”
　　“你说！多少都成！”
　　“哈哈，桑老汉，不是我瞧不起你，你现在能马上拿出十贯现钱来，我就白送你十斗米！如何？”
　　桑老爹傻眼了，嘴唇哆嗦着道：“我有店啊，这茶肆楼房是我买下来的，是我的房子，怎么都值三十贯吧？还有存的茶叶，桌椅板凳啥的，也值个十贯吧？”
　　“谁要你这些破烂了？算了，见你这样子，我也懒的跟你开玩笑。我也老早就告诉你了，我真的没有多余的粮食卖给你，因为我家也有很多人，一大家子人要吃，我也不想贪你这点财，因为我也不想我的家人活活饿死。”
　　桑老爹哭道：“你就卖点米给我吧！要不，我还把三丫头给你做小……？”
　　“别价！”朱掌柜跟蝎子蜇了一口似的，乱摆手道：“你们家三丫头太强悍了，虽然我喜欢驯服烈马，但你们三丫头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我这把老骨头还想多活两年呢。”
　　“你就当行行好，把三丫头收了，就换十斗，啊不，七……，五斗，就换五斗米！怎么样？三丫头的病是假的，倪大夫亲笔写了道歉信，全城都贴了，咱们门上也有，你是知道的呀。”
　　“得了吧，桑老汉，桑小妹的病是假的我现在知道了，也正是因为她装疯都做得出来，这种女人才可怕，她要不乐意，指不定那天拆了我这把老骨头也未可知啊。上次小郎中帮你找回被骗的八十两银子，当时就已经说好了，以后桑小妹的婚事必须她自己同意，你们不能强求，祝老汉也在场作证的。她要不愿意，我也不敢要！”
　　“愿意！三丫头绝对一百个愿意！她也饿了这几天了，再没粮食，也会活活饿死的！这时候谁能养活她，她就会跟随走！这是她自己说的……！”
　　左少阳走到后院门口，正要撩门帘，便听见桑老爹这句话，马上停住了，转头瞧向桑小妹。
　　桑小妹也听见了，柳眉倒竖，脸都气白了，抢步上前，撩开门帘怒道：“爹！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我可把话撂在这，我就算活活饿死，也绝不同意这门亲！”
　　朱掌柜嘿嘿笑道：“怎么样？桑老汉，你还想骗我？”
　　桑老汉跪转身，对桑小妹哭道：“三丫头，求求你，你要不答应，我们全家都得饿死啊。你去了朱家，也能活一条命，换了米面，也能养活我们一家人，全家人的性命，可就系在你的裤腰带上了！”
　　桑小妹羞得俏脸通红，啐道：“爹！你胡说什么！要死大家一起死，这门亲事我绝不会答应的！”
　　左少阳撩门帘走了进来，冷冷对桑老爹道：“我可以卖给你五斗米。想要就起来说话！”
　　没等桑老汉反应过来，门帘哗啦一声被扯开了，桑母疯了一般冲倒后院，一把抓住左少阳的胳膊：“小郎中，啊不，左公子，你说的是真的？米呢？米在哪里？”
　　桑老爹也回过神来，一骨碌跪爬起来，也抓住了左少阳的手：“左公子，你有多少米？我都买！多少钱都买！你的米都卖给我好不好？我全买了！”
　　朱掌柜嘿嘿笑了：“你这不是骗人嘛，你全买了？你有多少钱啊？就算你这茶肆象你刚才说的价，值四十贯，现在大街上出的最高米价……”
　　“闭嘴！”桑母小眯缝眼瞪得溜圆，鼻孔喷着粗气，跟一斗咆哮的母牛似的，生死关头，可顾不得脸面了。
　　朱掌柜一咂舌：“行，好男不跟女斗，我不说了，行不？”
　　桑母这才回过头来，立刻换了个笑脸，推了桑老爹一把：“你傻了？左公子是想用这五斗米换三丫头！对吧？左公子，喀喀喀，上次你路过茶肆的时候我就说了，本来是八十贯钱聘礼我才嫁三丫头的，你帮了我们大忙，所以算你便宜，只要七十贯钱。一斗米现在是五贯，七十贯就是十四斗米，你刚才说只有五斗米？没关系，先给五斗，剩下的过两天再给也行，不过不能拖时间太长哟……”
　　祝药柜冷笑道：“桑家婆娘，你也太精了点吧。五贯一斗米？全城断粮那天还差不多，要知道，现在别说早已经不是这个价，而且满大街都没人敢卖米了，都想留着保命呢！人家小郎中好心帮衬你们五斗米，你们还占人家便宜，拿闺女换不说，还要按五贯钱一斗算。心也太黑了点吧？”
　　桑母从心里有些怕这祝药柜，不敢跟他硬顶，装着没听见，瞧着左少阳把一张肥脸都笑烂了：“左公子，三丫头一直都念着你，你们两是最般配不过的了，我老早就觉得这门亲特好，嘎嘎，还是你重情义，想着我家三妹饿肚子，巴巴地拿米面过来，当真是个有情有义的好男儿，嘎嘎嘎，咱们择日子不如撞日子，今日就过门成亲如何？我这就跟你爹娘说去，——你说好不好，当家的？”转身问桑老爹。
　　桑老爹哪有说不好的，脸都笑烂了，不停啄着脑袋：“是啊，是啊，我说左公子，你也是摊上这时候了，要是搁平时，七十贯钱，一文不少，按照以前，七十贯钱可是能买到差不多两百斗米呢！现在只要你十五斗，这便宜你可占大发了，喀喀喀，不过以后都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给你占点便宜就没啥，以后好好待我们小妹就行了，也记得我们二老的好处，你们夫妻多回家来走走……”
　　桑小妹羞得满脸通红，扭转身把脸埋在嫂子黄芹怀里。
　　左少阳冷冷道：“你要是想要这五斗米，就都闭嘴听我说！”
　　桑母和桑老爹赶紧闭嘴。
　　左少阳不敢回头看桑小妹，生怕这一看，自己心就软了，依旧话冷如冰，道：“我这五斗米，就换你们清香茶肆！别的不换！”
　　此言一出，场中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祝药柜嘿嘿笑道：“小郎中，你是被他们两个绕迷糊了吧？你没听见吗？他们这茶肆虽然房子是他们的，但值不了多少钱，充其量只值四十贯。而你这五斗米，现在拿到街上卖，随便能卖到七八十贯！你亏了差不多一倍呢！要么只给他们三斗米就行了，要么，让他们再贴些钱！”
　　左少阳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今天的米价已经涨到了十五贯，来之前是按照那天卖给绸缎铺的傅掌柜的每斗十贯钱的价格算的，五斗就是五十贯，他也估计过清香茶肆的价值，也就是四五十贯这个样子，而刚才祝药柜他们在后院说话的这部分内容，他没听见，所以才张口说了用清香茶肆交换五斗米。祝药柜这么一提醒，他才知道自己开价低得太多了。
　　桑老爹没等他反映过来，已经没口子答应道：“行行，就拿茶肆换好了！五斗米，赶紧给吧？”
　　“给什么给！”桑母自然不想拿茶肆换米，想拿桑小妹换，这样将来还有一条后路，否则，五斗米吃光了，连后路都没有了，所以扯了桑老爹一把，对左少阳道：“你只换茶肆，不愿意拿米换我家三妹？你可想好了，三妹没吃的，为了活命嫁给了别人，你可别后悔？”
　　“我说过了，我不会花钱买妻子的，用东西换也不行！——至于小妹，不用你们操心，我自有安排，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让她饿着！”
　　桑小妹抬眼瞧着他，一张俏脸满是喜悦。


第196章 俏女掌柜
　　桑母讪讪道：“这样啊，咱们三丫头可有福气了。那咱们赶紧的签约吧，——五斗米换这茶肆，哎呀你这便宜可占大方了……”
　　左少阳冷笑道：“谁说我要用五斗米换茶肆？”
　　“你刚才说的啊？”桑母立刻紧张起来，“你可不能说话不算话！”
　　“你这茶肆只值四十贯，就想换我七十贯的米，太天真了吧？”
　　“可是你刚才自己说要换的！”桑亩急道。
　　“我没说完你们就打断我的话了。”
　　桑母和桑老爹两人没办法，相互看了一眼，只能沉住气，这时候可不能惹恼他，否则一拍屁股走人，那可就等着饿死了。桑母一脸烂笑道：“左公子，你还有什么条件，就说吧。”
　　“我这五斗米价值七十五贯，你的茶肆只值四十贯，还差三十五贯，你们得写个欠条给我。不过，你们没有了茶肆，估计以后生活都成问题，更别指望能还钱了，就替我打工抵债好了。按上次朱掌柜的办法，按月薪每人两百文计算。你们五个人每个月就是一千文，用工钱抵债，还清我的钱要三十五个月，也就是将近三年时间。这三年时间里，你们在我这茶肆里白替我干活不拿工钱，工钱抵我的债了。当然，包吃住，期满之后，咱们两清。怎么样？”
　　桑母哭丧着脸望着桑老爹，又瞧了瞧桑娃子，三人都是一脸沮丧，桑小妹和黄芹二人有些茫然不知所措，不知道左少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祝药柜鼓掌道：“好！这才是男人做的事情。哈哈，我原以为小郎中你这人太仁厚，不是做大事的人，没想到关键时刻还是拿得起放得下，连桑家小妹的柔情都能泰然处之，好！这才是做大事的样子！”
　　朱掌柜也哈哈大笑：“说的没错，桑家小妹算什么？小郎中估计是看不上的，将来娶妻之后，做个小妾还可以考虑。我说得对吧？小郎中。”
　　左少阳没理他，瞧着桑老爹和桑母道：“我绝对不趁人之危，爱卖不卖，我决不强求。如果你们需要时间考虑，我可以明天再来，或者过两天再来。”
　　朱掌柜哈哈笑着对丧母道：“桑家婆娘，你还不赶紧答应下来，要知道，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这一斗米十五贯可是今天早上的价格，到了明天，不，说不定到了今天下午，米价就涨到十六贯，甚至十八贯一斗了，还没得地方买去！”
　　桑母牙一咬，道：“果真管吃管住？”
　　“当然！”左少阳心想既然要救桑小妹，你们两是她父母，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父母活活饿死吧。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吃什么得我说了算，你们不许挑三拣四，否则，店规伺候！”
　　“店规？什么店规啊？”桑娃子终于冒了一句问。
　　“打屁股，罚跪，不准吃饭！”左少阳忍住笑，板着脸道。
　　一旁的祝药柜哈哈大笑：“换成别人还行，要是小妹和桑家媳妇，这打屁股只怕下不去手吧？”
　　朱掌柜一脸淫笑，对祝药柜嘿嘿道：“说不定这正中小郎中下怀呢！嘿嘿嘿”
　　桑小妹和黄芹脸都红了，互视了一眼，想笑又不敢笑。
　　桑母也干笑着道：“行！店家管吃，那自然是给什么吃什么，伙计哪有挑三拣四的道理。——给米吧！马上签文约！”
　　祝药柜又哈哈大笑：“小郎中，小心说话，这桑家婆子算计你呢，你说了包吃住，那她就放心了，你管吃，她的命就保住了，你又给了她五斗米，粮价一准还会涨，等再高一些，她就可以把这五斗米卖掉，赚个百来贯没问题，还你三十五贯，她还赚六十五贯，抵掉四十贯的茶肆，净赚你二十五贯，嘿嘿嘿，好主意啊好主意。”
　　桑母当然是这么想的，却被祝药柜一语道破，不仅老羞成怒，再也顾不得别的，咆哮道：“祝老头，你这老不死的放什么屁？”
　　祝药柜拿手在鼻子前扇了扇：“你放屁了？果然好臭？”
　　左少阳淡淡一笑：“如果这点帐我都算不过来，那也不用混了。不用担心，——把房契拿来，欠条写了！”
　　桑母道：“米面先拿出来看看！”
　　左少阳朝苗佩兰使了个眼色，苗佩兰把背上的背篓取下来放在地上，掀开蓝布，单手把那五斗米提了出来，解开口子。
　　桑母蹲下身，抓了一把瞧了瞧，又把手伸到米袋底部，抓了一把米，掏出来瞧了瞧，两眼放光。抓住米袋，死死抱在怀里，起身要走。
　　“等等！”左少阳拦住了他，“先把房契、转让文契和欠条写了！”
　　“我先把米放了！”
　　桑母横着往外冲。苗佩兰单手一把将她胳膊抓住，沉声道：“把米放下！”
　　“你这死丫头想干什么？哎哟……！”桑母只觉得被苗佩兰抓住的那条手臂剧痛，跟断了似的，手中无力，米袋沉甸甸落在了地上。
　　左少阳冷笑道：“别指望动粗，我的小松鼠还没出手的，它要出手，便会有血光之灾！”
　　桑娃子和桑老爹连气都不敢出，低着头不说话。桑母见这村姑十分厉害，再不敢耍横，生怕把事情搞砸了，捧着手臂陪着笑道：“我这就去拿，左公子稍等！”扭着肥臀出了后院进屋去了。
　　片刻，桑母拿着房契、纸笔回来。纸笔放在桌上，房契递给左少阳。
　　左少阳仔细看过，果然便是这清香茶肆的房契。桑老爹提笔写好转让文契和三十五贯钱的欠条，递给左少阳看。
　　左少阳看罢，拿过毛笔刷刷几下，把一些字句都花掉了，道：“照这个誊抄一遍！”
　　桑老爹只好照着抄写了一遍。然后分别签字画押，桑母也加盖了手印。又请祝药柜和朱掌柜作证人，祝药柜倒是爽快地答应了，朱掌柜本来不想掺乎，见祝药柜都签了名画了押，抹不开面子，也就签了。
　　完了之后，左少阳把房契、转让文契和欠条都收了，朝苗佩兰使了个眼色，苗佩兰这才让开。
　　桑母忙不迭将那一袋五斗重的糙米抱着回了房间，不一会转回来，嘎嘎大笑：“小郎中，你可别忘了，从今天起，我们全家的吃饭，你可得全包了！一包三年，嘎嘎嘎！”
　　桑老爹神情有些尴尬，桑娃子却得意洋洋咯咯咯笑了起来。祝药柜直摇头，朱掌柜却嘴角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讥笑。桑小妹和黄芹一脸惊愕和愧疚望着左少阳。
　　左少阳冷笑，掏出转让文契朗声念了一遍，抖了抖文契，道：“上面写得很清楚，你们把清香茶肆作价四十贯转让给我，欠条写得是你们欠我三十五贯，可没有半个字写我从今天起包你们吃！”
　　桑母一愣，转头冲着桑老爹喝问：“你没写吗？”
　　“先前写了，被他划掉了，重抄了一遍……”桑老爹讪讪道。
　　“你这饭桶！”桑母咆哮道，眼珠一转，立刻笑道：“刚才你说了，我们帮你打工三年抵债，你包吃住，你想耍懒？哼，这么多人都听到了，祝老汉和朱老汉都听到了，没错吧？你红口白牙说的很清楚的，谁赖谁就是断子绝孙的死王八！生儿子没屁眼！头上长疮身上流脓……”
　　“行了！”左少阳厉声打断了她的话，“你听清楚了，我先前说的是，你们可以在我茶肆里当伙计打工赚钱还债，没说过一定请你们当伙计啊，请不请是我东家的权利，难不成你个伙计还逼着我东家请你不成？请不请，什么时候请都是我的自由，现在请现在管饭，以后请以后管饭。要是你们干得不好被我开除了，那饭就没有了！——走到哪里都是这道理吧？”
　　祝药柜一怔，随即哈哈大笑，手指左少阳：“好你个小郎中，还真精！这一招妙，没错，到哪都是这个理！”
　　苗佩兰本来以为左少阳中了圈套，很是紧张，听了这话，这才舒了口气。
　　桑母象泄了气的皮球，没了脾气，哭丧着脸道：“小郎中，啊不，左公子，您就行行好，从现在请我们吧！我一准好好帮你料理茶肆，我们干活很卖力的……”
　　左少阳冷笑道：“不用说了，现在这清香茶肆是我的了，如何经营我来决定，现在城里正在闹饥荒，没什么人喝茶，所以也就不需要这么多伙计，只要两个就够了。”
　　“两个？谁啊？”祝药柜笑笑问道，斜眼看了看桑小妹和黄芹，“不会是她们两个吧？”
　　“没错！”左少阳转身瞧着桑小妹和黄芹，笑道，“桑姑娘，芹嫂子，我现在正是聘请你们两位担任我这家茶肆的大掌柜和二掌柜，替我管茶肆。桑姑娘是大掌柜，全面负责，并替我管理账目，芹嫂子是二掌柜，从旁协助。你们两我包吃住，另外月薪每人每个月底薪两百文，月底若有盈余，桑姑娘四成分红，芹嫂子两成分红，如果亏损，两位分文不用负担。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桑家所有的人则都是又惊又喜，月薪两百文不算什么，年底分红，桑小妹就占了将近一半，加上黄芹的两成，两人占了一大半，而且旱涝保收，这便宜可占大发了。特别是桑母和桑老爹，如果桑小妹和黄芹两人左少阳包了吃，那这段时间她们两的口粮就可以从这五斗米中扣除，也就是说，五斗米本来是五个人吃的，现在只有三个人吃，又可以差不多延长了一半。自然很是高兴。


第197章 接手茶肆
　　其实五斗米只有六十斤，就算只有三个人吃，光吃米不加入野菜啥的，也最多只能坚持一个月。当然，若加上野菜、糟糠之类的，就能坚持更久一些。
　　祝药柜乐了：“小郎中，你这哪是请掌柜，分明是送聘礼嘛，直接把桑小妹娶过门不就得了吗，哪用费这个劲。”
　　朱掌柜也笑道：“是啊，真搞不懂这小郎中想做什么。”
　　左少阳笑而不答。他其实不想从这个茶肆上赚什么钱，用这五斗米换茶肆，也只是为了报答当初桑小妹的恩情。所以把大半的利润都给了她们。当然，价值四十贯的茶楼房产的所有权还是自己的。五斗米当时他买的时候成本价也就是两贯钱，赚回价值四十贯的茶肆，已经很占便宜了。
　　桑母生怕左少阳后悔，急忙推了桑小妹一把：“傻闺女，左公子对你这么好，赶紧答应下来啊！”
　　桑老爹和桑娃子也陪着笑不停劝说。
　　桑小妹涨红着脸不知该如何是好。迟疑片刻，低声问道：“我帮你管茶肆可以，但是，这帐房……，你还是自己管的好，不然说不清楚……”
　　祝药柜又笑了：“傻妹子，你还不懂啊？小郎中这是把你当自己人了，让你持家呢！你管就是他管，嘿嘿嘿。”
　　桑小妹又羞又窘又是伤心，心里暗忖：“若他真当我是自己人，为何不用这五斗米把我换了去，娶过门？偏偏选择换茶肆，外加三十五两欠款。分明没把我放在心上，哪里又把我当作自家人了？唉，当真是妾有意，郎无情。”
　　想到这里，桑小妹低着头，眼中泫然欲滴，轻声道：“你还是……，另外找一个帐房好了……”
　　左少阳听她话语有些哽咽，立即明白了，想了想，便道：“那这样吧，平日你替我管账记账，我隔三差五会让我的药童过来帮我查账的。当然，抽空我也自己会来。”
　　黄芹一听大喜，瞧了一眼左少阳身后那脸上脏兮兮却掩饰不住英俊潇洒的白芷寒一眼，拉着桑小妹的胳膊摇着，低低的声音道：“答应了！小妮子，赶紧答应啊！别钻死牛角尖了，他对你够好的了，要不然，也不会把差不多一半的利给你！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慢慢来！现在别让他难堪！”
　　桑小妹一听这话，心中一动，心想这话倒也对，抬眼瞧了左少阳一眼，见他似笑非笑瞧着自己，不禁心中一暖，脸颊飞烫，娇羞地侧过脸去，缓缓点头。
　　左少阳这才轻舒一口气：“那好，就这么说定了。”
　　桑母忙道：“左公子，那我们三个呢？你什么时候请啊？”
　　“你们三个？”左少阳扫了他们一眼，“等饥荒过了，茶客们都来吃茶了，茶肆他们俩都忙不过来再说。”转头瞧向桑小妹和黄芹：“这段时间就只能辛苦两位了，又当掌柜又当跑堂。”
　　黄芹正偷眼看那白芷寒，一听这话，笑嘻嘻道：“如果你心疼我们，那就叫你的小药童过来帮忙啊。”
　　左少阳回头瞧了一眼冷冰冰的白芷寒，淡淡一笑：“她呀？行啊，你们要忙不过来，就让她来就是。”
　　“好啊好啊！”黄芹乐不可支。扭头发现丈夫桑娃子正奇怪地瞪眼瞧着自己，白眼一翻，嗔道：“看什么看？我这是替他心疼三妹！”
　　左少阳回头对白芷寒和苗佩兰道：“你们两去清查整个茶肆的全部财产，包括存茶等等，都登记造册。除了他们个人衣物用品和现有银钱之外。——你们谁陪同一下？”
　　“我去！”黄芹自告奋勇道。跑去从柜台取了纸笔，带着白芷寒和苗佩兰往外走，领着二人走上楼梯，黄芹回头看了一眼没见有人，才俏脸羞答答的对白芷寒道：“白大哥今年多大了？哪的人啊？成家了吗？家里几口人啊？……”
　　白芷寒脏兮兮的脸上冰冷如霜，一言不发跟苗佩兰两人开始登记茶叶存货以及桌椅板凳等财产。
　　“哎哟，白大哥的字好漂亮！写得好好哟！”黄芹一惊一乍的，“白大哥要是去考功名，一准金榜题名！”
　　白芷寒不理他，她这种冷俊的神情更让黄芹觉得帅气，媚笑着叽里呱啦不停跟她说着话。
　　楼下，左少阳让桑老爹拿来全部账本，对桑小妹道：“今日盘点，不用开门了，明日正是营业，一切全部重新做帐。”
　　桑小妹点点头。
　　左少阳又道：“上次我给你画的茶盏，等到有了盈余，就可以派人去定做了。”
　　“是！”
　　“饥荒没有解除之前。你和芹嫂子的一日三餐，我会做好了派人送来，今天的等一会就送来。要监督吃完之后，再把碗筷拿走，免得有些人脸皮厚，跟你们抢吃的。说你们吃不饱，要加餐！”
　　桑母心里正这么盘算来着，听了这话，顿时傻眼了，神情悻悻的。
　　祝药柜哈哈大笑：“没错！小郎中这一招很实在，别人不还会，桑家婆子一准会这么做的，派人监督，她就没辙了，哈哈哈”
　　这话说中了桑母的心思，现在茶肆盘给左少阳了，桑母也就顾不得什么脸面了，咆哮道：“祝老汉！我是挖了你家祖坟还是抱你孩子跳井了？你要这么三番五次讥讽我老婆子……”
　　“行了！”左少阳厉声对桑母道，“祝药柜是我茶肆的贵宾，我再发现一次你这样对我茶肆的客人说话，我立即将你扫地出门！——你们三个在我聘用之前，只是暂时住在我的茶肆里，如果捣乱，别怪我不客气！扫地出门不算，还得衙门上见！别忘了，你们还欠我三十五贯钱呢！欠钱不还还故意捣乱影响我做生意，恐怕县太爷会让你们吃板子的吧？”
　　这句话倒不是恐吓，恶意欠债不还，在古代是要吃板子的，而且桑母还听说上次县太老爷去了贵芝堂，在贵芝堂一早上才离开的，她不知道内情，只听说县太老爷跟贵芝堂关系不同一般。有县太老爷这个后台，桑母哪敢惹，赶紧闭嘴，连白眼都不敢翻，低着头把脸扭了过去。
　　桑老爹陪笑道：“左公子你放心，我们不会这样的。”桑娃子也忙表态不会。
　　“不会最好！”左少阳冷冷道，“以后这茶肆由桑姑娘帮我打理，你们三个一概不许插手，也用不着你们帮忙掺茶续水。那凉快你们就哪里呆着去，别给我添乱就成！否则，这里子面子都顾不得的！”
　　桑老爹等人还没见左少阳如此严厉过，忙陪笑道：“是是，公子放心。绝对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的。茶肆生意好了，小妹她们不也多赚嘛，我们也是有利的，所以绝对不会捣乱呢。”
　　“知道就好！”
　　祝药柜乐呵呵道：“还是小郎中懂得尊老敬老，照顾我老人家，呵呵，来，小郎中，坐下，我有话跟你说呢。”
　　“好的！”左少阳撩衣袍在竹椅上坐下。
　　祝药柜扭头瞧着桑老爹他们三个：“能不能麻烦你们哪位帮我沏杯茶过来？”
　　“我去！”桑老爹陪着笑真要转身走，桑小妹忙道：“爹，还是我去吧。你陪祝老伯他们说话。”
　　“没事！我去！”桑老爹还是要往外走，却被桑小妹拉住了，朝他使了个眼色：“爹！你坐下好了。”
　　桑母在没好气道：“坐下吧，死货！茶肆现在是人家左公子的，人家不让咱们掺和了！”
　　桑老爹顿时明白过来，讪讪地磨转身回来。桑小妹出了后院倒茶去了。
　　左少阳对祝药柜道：“老爷子的病感觉如何？”
　　左少阳指的当然是祝药柜以前的风寒湿痹，祝药柜活动了一下手脚，咧嘴笑道：“已经好很多了，几乎感觉不到痛了，活动啥的都没有大碍了。”
　　左少阳忙道：“坚持吃药，巩固疗效，这种风湿病比较顽固，要长时间用药，才能除根。”
　　“好。我记住了。”
　　“还有，最好不要再在河边吹凉风了，这是你病的根子，这个根子不断，迟早还会再犯的。”
　　“我知道啊，你上次说过的。不过，让我做什么都容易，让我不在河边坐，我浑身都不自在。”
　　“如果老爷子只是想在河边坐着，那好办啊，赶明儿我把这后院改成一个暖阁，你们几个老伙计坐在这，又能看河景，又不会被寒风吹。还暖暖活活的，湿气也不就不会侵入身体了。”
　　祝药柜喜道：“好啊！这主意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左少阳笑道：“你们药行生意怎么样？那新法炮制乌头都掌握了吧？”
　　“你教的炮制方法倒是都学会了，如果没有叛军包围合州这事，早已经赚大钱了。对了，听说你前些天替人治疗烧伤和骨折，效果很好，涂了你的烧伤膏，伤口就不痛了，而且很快长出新皮。骨折更是说的神奇，涂了你的一种什么药，咦！还就不痛了，怎么整骨折腾都不痛。还有箭伤，在别的医馆药铺，整骨、取箭簇，病人痛得跟杀猪似的惨叫，到了你这，一点都不痛。伤轻的，涂了你的药直接就处理好了，伤重的，喝一碗药就睡着了，醒来伤口已经全部弄好了。哎哟听的都跟神话似的。到底是真是假啊？”
　　左少阳呵呵笑道：“倒是有这么回事。”
　　“那你可要发财了，说实话，小郎中，你是我见过的医术最高明的郎中，要说你这么年轻医术就这么好，我瞧啊，你还真不该娶桑家小妹为妻，当个妾还成。多少大家闺秀等着你呢！呵呵呵——对不起啊，我这张嘴想啥说啥。得罪莫怪。嘿嘿嘿”


第198章 分一口
　　祝药柜说这话的时候，正好桑小妹端了茶进来，听到这话，俏脸微变。祝药柜有些尴尬，忙打着哈哈道歉。
　　桑小妹知道他是个大嘴巴，有口无心的，但这话还是让她心里很不舒服，勉强一笑，侧脸看了看左少阳，心中黯然，只怕他就是这样想的，所以才这么若即若离，不冷不热。
　　桑小妹把茶盏放在了左少阳的面前的竹桌上，退到一边。
　　祝药柜又道：“不过，听说你们药铺诊金药费都很便宜，可以说是满城里最便宜的，所以好多人都去你那里治病去了。对吧？”
　　“是的。”
　　“那你可赚不到多少钱。太便宜了，得提高些！你要是心疼那些苦哈哈，可以灵活掌握，临时减免诊金药费嘛。不然太吃亏了。现在药材价格早就翻倍涨了，你还那么便宜收费，本钱都赚不回去的！”
　　左少阳吃了一惊：“药材涨价了？”
　　这些天他们一直在使用药铺存留的药材，因为以前药铺生意不好，药材用量不大，所以存货比较多，一直没进新货，也就不知道。
　　祝药柜道：“当然了，现在叛军把合州通道堵死了，什么东西都在涨，连柴火都涨到五十文一担了。我们药材商的进货渠道也就堵死了，药材进不来，价格可是翻了翻的涨了，虽然没有米面涨得那么吓人，但也翻了好几倍了。药材现在是只出不进，药材一天天减少，唉，我现在都要求药铺买药材限购了。要不然，药材断了，药铺可没法看病。”
　　“那是……”左少阳心头一凛，前面自己只注意粮食了，这方面倒是忽略了，忙道：“我想跟你买些药材，数量可能比较大，行吗？”
　　“行啊，你医术好，药在你手里应该更能发挥作用。不过，不是老夫瞧不起你们贵芝堂，以现在的药材价格，你们的钱恐怕不够买多少的。”
　　“我知道……”左少阳本想说用粮食换，瞧见朱掌柜在旁侧着耳朵听着，所谓财不外露，忙转口道：“能买一点算一点呗。有什么办法。我回去就去买，可以吗？”
　　“没问题，这样吧，你要是钱不够，可以先赊着，反正你在我药行也有一股的红利，分红的时候，我直接扣除就行了。”
　　左少阳大喜：“太好了！这可真是多谢了。”心想这样一来，可以节约宝贵的粮食，这祝老爷子还真是够义气。
　　祝药柜捋着胡须笑道：“不用谢！药材给了你，才能救更多的人嘛。你想买多少买多少。对你不限购。我这就写张条子给你，你拿去给我儿子看就行了。”桌上还有刚才写文契的笔墨纸砚。祝药柜提笔写了张纸条，递给左少阳。
　　左少阳谢过，接了过来折好放在怀里。
　　这时，白芷寒、苗佩兰和黄芹回来了，茶肆的财产不多，很快就登记好了。
　　左少阳接过登记本慢慢翻看，冷眼瞧着白芷寒：“你在敷衍了事？”
　　白芷寒表情淡淡的，没说话。
　　黄芹忙道：“不会啊，我看白大哥这账记得很工整啊，一条一条很清楚嘛，比我婆婆记得帐还要清楚呢。”
　　左少阳拍了拍账本：“流水账可以这样记，现在是登记茶肆所有财产，要把不动产、动产、存货、现金、外债、欠债等等，一项项都列清楚了，你倒好，大杂烩，你让我怎么看？”
　　白芷寒伸手过来接账本，低声道：“我重新去登记……”
　　“算了，回去再重新誊抄吧，搞什么搞，这点事都办不好！”
　　黄芹扯了左少阳一把，低声道：“总共就这么点东西，用得着这样分开一项项列吗？又不是大户人家几千万的家财，白大哥已经做得很好了，你就别挑眼了呗！”
　　左少阳没理她，把几本账本扔给白芷寒，转身对祝药柜拱手道：“老伯慢慢喝着，我先走了。”
　　“好！以后这茶肆是你的了，我想这茶喝起来就更舒坦了，哈哈哈”
　　左少阳带着苗佩兰和白芷寒走了。
　　桑老爹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抬脑袋望着茶肆，眼圈都红了，哽咽道：“完了……，一辈子的积蓄，就换了五斗米……，就算完了……”
　　“知足吧你！”祝药柜冷笑道，“要是没有小郎中这五斗米，你们全家就等着饿死吧！再说了人家小郎中额外解决了你家两个人的口粮问题，还每个月额外开四百文工钱给你们，年底分红，你们家又占了一大半的利润，这五斗米价值增加了何止一倍？只有小郎中这小傻瓜，看着三妹便脑袋昏了，才这么出价，换成旁边这位朱掌柜，绝对连你家茶肆和三妹一并换了，再把你们其余的人扫地出门。嘿嘿，我说的没错吧？朱老汉？”
　　朱掌柜干笑两声，瞧着旁边的极有风韵的黄芹哧溜吸了一声口水：“你没说全，——还得加上这位小媳妇。嘎嘎嘎”
　　黄芹厌恶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冲他翻了个白眼。桑娃子只是嘿嘿傻笑着。
　　桑母哪管这些，连着两天没吃饭，都快饿晕了，左少阳前脚走，她后脚就进了厨房做饭去了。
　　饭很快就做好了，菜早就吃光了，连咸菜都吃完了，只能吃干饭，就这样，桑母、桑老爹和桑娃子三人也很快每人便连干了三大碗白饭！
　　桑小妹和黄芹看得直流口水，黄芹不停到门口踮脚张望：“咋还不送饭来啊？不会把咱们给忘了吧？”
　　桑小妹道：“不会的……”
　　话音刚落，便听见门口黄芹惊喜交加道：“来了！白大哥来了！提着篮子，肯定是送饭来了！”说着话，黄芹迎了上去：“白大哥，你来了。把篮子给我吧。”
　　白芷寒把篮子交给了她，在茶肆大堂门口的一张竹椅上坐下。从篮子里把饭菜都拿了出来：“这饭菜是你做的吧？”
　　白芷寒没理她。
　　“闻着就是那么好吃，一准是你做的！”黄芹咽了一声口水，笑嘻嘻道。
　　白芷寒还是没理她。
　　黄芹以为她在生闷气，便低声道：“白大哥，没事，小郎中那人其实心底挺好的，对家人对病患都很好，我认识他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训人呢，你别在意啊。”
　　白芷寒还是没理他。
　　黄芹只好讪讪笑了笑，招呼桑小妹过来吃饭。
　　桑母他们已经吃完饭了，也许是太饿了，锅子都铲了个干干净净吃光了，还是觉得只吃了个半饱。听到他们说话，都围拢过来。后院祝药柜和朱掌柜也出来瞧。
　　黄芹打开饭盒盖子，瞧见里面只是四个黑面馍馍！另外还有一小碟咸菜，一小瓷罐的白菜汤。
　　黄芹大失所望：“黑面的啊？——白大哥，说好了不会亏待我们的，怎么让我们吃这个？”
　　白芷寒还是望着外面不理睬。
　　桑母等人有些幸灾乐祸地嘎嘎笑了起来。
　　桑小妹忙道：“嫂子，想必左公子他们家也是吃的这个……”
　　“没错！”祝药柜捋着胡须笑道，“老夫可以作证，别说现在是饥荒时期，就是叛军没来之前，他们家也是吃的这个，我那天晚上去他家商量买他们方子的时候见过。就是吃黑面馍馍，而且当时还夹杂了桑白皮野菜呢！现在只是黑面馍馍，没有野菜，已经好多了。这才是居家过日子的主意。”
　　说到这，祝药柜转头瞧着桑母，冷笑道：“回头再瞧瞧你们，今天你们三人这一顿，至少吃掉了三斤米！照你们这么吃，这五斗米最多够你们吃十天的！我看吃完了你们怎么过！指望叛军十天就被消灭，粮食就源源不断运进来？一百文钱就能买一斗米。做梦吧你！”
　　桑母和桑老爹、桑娃子面面相觑，都是心中一寒，连着两天没吃饭，饿得实在抵不住，这才不顾一切猛吃，回头想想祝药柜的话，一点没错，这可是用所有的家产换来的吊命的粮食，吃光了，可就再没什么东西换粮食了。三丫头现在有了保障，绝对不会答应用婚姻换粮食给他们三个的。
　　桑老爹对桑母讪讪道：“要不，这袋米还是我来保管吧……”
　　桑母咆哮道：“放你娘的屁！我可告诉你们几个，谁敢动这袋米，谁就是动老娘的心肝！——今下午开始，喝稀饭熬粥！一人一两米，吃不饱就喝凉水！”
　　桑老爹哭丧着脸答应了，眼睛盯着桌上的黑面馍馍，咕咚咽了一声口水，生怕再看下去要伸手去抢了，背着手回屋了。
　　桑母偷眼看了看白芷寒，见她面朝大门外，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悄悄对桑小妹道：“好女儿，娘还没吃饱呢，这两个馍馍你肯定吃不完的，分一个给我吧？”
　　桑小妹苦笑着拿起一个，递给了桑母。
　　桑娃子一见有门，也涎着脸对黄芹道：“媳妇，这两个馍馍你吃不完的，给我点吧，我还饿着呢！半拉就成！”
　　黄芹没好气白了他一眼，伸手拿起一个热馍馍，掰成两半，把一半递给桑娃子。
　　桑娃子笑嘻嘻接过，两人拿着馍馍正要往嘴里送，便听见白芷寒冷冷的声音道：“等等！——既然你们一顿吃不完两个，下午就只送两个半馍馍。”


第199章 守活寡
　　黄芹还是第一次听见白芷寒说话，虽然很冷，而且有些娘娘腔，但是听着说不出的好听，乐道：“白大哥，我们两能吃完四个的。”
　　“吃得完就自己吃，吃不完剩下多少，或者送人吃了多少，下一顿就照扣多少。这是我家少爷定的规矩！”
　　桑娃子拿着那半个馍馍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桑母嘿嘿笑道：“乖女儿，别怕，小郎中舍不得你饿死，说是这样说，到时候一准会给你多送吃的来的。这个娘就吃了！”说着便把馍馍往嘴里送。
　　白芷寒霍地转头过来，冷冷盯着桑母：“住手！我警告你，我家少爷说了，你们三个，无论是谁，只要敢吃她们的一口饭菜，哪怕是喝一口汤，就立刻把她赶出茶肆！再不许踏入茶肆一步！不信就可以试试！”白芷寒话语冰冷如刀。
　　桑母愣了，瞧了一眼手里的馍馍，她可不想流落街头，而且现在手里还有差不多五斗米，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讪讪把那馍馍放在碗里，对桑小妹道：“还是你吃吧，娘吃饱了。嘿嘿”
　　桑娃子见状，也忙把半个馍馍放回了黄芹的碗里。
　　桑小妹和黄芹早已经饿得眼都绿了，立刻风卷残云一般，将四个馍馍，一叠咸菜，一瓷罐子白菜汤，吃了个干干净净。摸摸肚子，还觉得没吃似的，这是过分饥饿的感觉，肚子其实已经吃饱了。
　　白芷寒起身收拾碗筷，黄芹忙道：“白大哥，让我来！”帮着把碗筷都收拾了放进篮子里。白芷寒提着，也不理他们，转身扬长而去。
　　黄芹站在门口傻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远去，桑小妹吃饱了，也有了精神，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低声笑道：“哎！悠着点，当心瞧得眼珠子掉下来！”
　　黄芹扑哧一笑，打了她一下，也低声道：“你说他英俊不？”
　　“谁啊？”桑小妹明知故问。
　　“废话，当然是白大哥了？”
　　“喂！你可是名花有主的人！当心我哥吃醋把你撕了！”
　　黄芹鄙夷地瞧了一眼大堂里畏畏缩缩的桑娃子：“他要是有这脾气，我也不会有这心思！”
　　“啥心思？瞧你这淫荡样！难不成你还想瞒着我哥偷人？”桑小妹瞪了她一眼。
　　“你放心，偷人我是不会的，可架不住我心里喜欢嘛，哦，男人看见美女，哈喇子流一地，人家还说他风流倜傥，我们女人呢，看见英俊小伙，多看几眼便是淫荡？——哎，你还没说呢，白大哥是不是很英俊啊？”
　　桑小妹想了想，道：“是挺帅气的，就是……，就是太冷酷了点，没个笑模样，眼睛跟刀子似的，能把人割了。”
　　“你懂什么，这叫冷酷！这样的男人才最迷人了！像你那左郎中那样的小白脸，绵绵叨叨的滥好人一个，才没劲呢。我就喜欢这样刚毅的男人！唉！你哥要是有他一成就好了。”
　　“我哥不好吗？对你百依百顺的。”
　　“呸！”桑小妹轻啐了一口，“他是男人，有点男子气好不好？跟个娘们似的，他要有本事，就别让我守活寡……”
　　桑小妹大吃一惊：“你说什么？我哥……，让你守活寡……？”
　　“嘘……！”黄芹示意她小声点，侧脸看了看左右，低声道：“这事可千万别跟公公婆婆说，要是别人知道了，你哥会羞死的！”
　　桑小妹拉着她的手：“难怪你嫁给我哥这么久了，连个子息都没有，可怜的嫂子，真苦了你了！”
　　黄芹勉强一笑：“这都是命！”
　　“找郎中瞧了没？”
　　“没有……”黄芹又看了看大堂里萎缩着坐在角落的桑娃子，低低的声音道：“你哥不肯找。”
　　“到底怎么回事？”
　　黄芹咬咬牙，低声道：“是你问起来了我才说的，你可千万别告诉任何人，包括公公婆婆和你哥！”
　　“嗯，我不说就是。”
　　“你哥他……，他好象对男女之事没兴趣！”
　　“啊？”桑小妹俏脸都红了，惊讶道。
　　“是！洞房花烛夜，他碰都不碰我，自己背对着我睡得呼呼的，让我一个人孤单睡了一夜！”
　　“我哥他……，害羞呗！”
　　“开始我也是这样想的，过了好几天了，他每晚都是这样。我想这样可不行，就厚着脸皮当他的面脱光了睡，他还是无动于衷，脱了衣服背对着我睡……”
　　听黄芹说这些闺房男女之事，桑小妹红晕满腮，连脖子都羞红了，可是事关桑家香火，爹娘又不知道，不能不听个清楚明白，所以忍住羞低着头听着。
　　黄芹续道：“又过了几天都是这样，我实在忍不住了，就主动撩拨他，大着胆子去摸他胯下，你猜怎么着？”
　　“怎么了？”桑小妹又羞又窘问。
　　“你哥那东西，只有蚕豆那么大！我怎么弄都起不来……！”
　　“别说了，羞死人了！”桑小妹捂着脸，感到脸上飞烫，“你咋啥都知道！”
　　“嘻嘻，我出嫁的时候，我娘告诉我的，教我怎么洞房，还拿了个男女合欢瓷娃娃给我瞧呢。我娘说姑娘出嫁，当娘的都要教的，将来你出嫁的时候就知道了。”
　　桑小妹这时已经顾不得害羞，问道：“我哥现在这样，那可怎么办？”
　　“我有什么办法？你哥又不让说。”
　　“要不，找小郎中看看？”
　　“算了，你哥说了，要是别人知道这件事，包括小郎中，他就没脸在呆下去了！”
　　这下桑小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低声道：“嫂子，尽管我哥这样，你还是不能对不起他！”
　　黄芹白了他一眼：“现在是你哥对不起我！我总不能这样守活寡一辈子吧？”
　　“那……，你想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哎呀烦，不说了！”黄芹转身进了茶肆。
　　……
　　白芷寒回到药铺，恒昌药行送药材的马车也到了，这是左少阳去赊购过来的，整整十大车的药材。
　　这些药材除了常用药之外，大部分都是可以食用的药材，比如桑白皮、莙荙菜、枸杞、马齿苋、沙参、茼子、茅根、荭草等等。
　　这一次左少阳简直是厚着脸皮在赊购药材，反正有祝药柜的不限购的条子，他又是恒昌药行的小股东，朱掌柜没做任何限制，随便他买，反正以后从他分红里直接扣就行了。
　　恒昌药行不愧为整个合州最大的药材批发商，药材堆积如山，左少阳将其中凡是能当野菜的药材全部要走了。
　　所以尽管城里开始闹饥荒，由于饥荒还没有很严重，特别是合州城里的医者懂医却不怎么懂药，所以没人注意到药材铺里的一些药材是可以当充饥的。除了左少阳。
　　左少阳在医科大读书的时候，读了很多医学杂书，曾经看过一本叫做《救荒本草》的医书。
　　这是明朝初年朱元璋的第五个儿子朱橚组织人编写的。当时也是开国之初，长年战乱，百姓生活异常艰苦，多以草根树皮果腹，因为不知道哪些植物能吃，因为误食而死者比比皆是。朱橚心生怜悯，便在京城开封设了一个植物园，种植了从全国各地寻访采集而得的各种可以食用的植物，经过测试属实之后予以收录成书，一共收录了四百多钟可以作为饥荒年代充饥的野菜。书中有大量的插图，都是医者和皇家画工根据实物绘制插图，详细描述了这些食用野菜的生长环境和加工烹调方法。
　　左少阳当时只是出于好奇，看过之后知道原来很多常用药材可以食用，也知道很多身边的植物可以当作充饥的野菜，当然，他当时绝没想过有一天会用上这本书。
　　整整十大车满满的药材停到门口，左少阳又发愁了，这些药材放哪里？一家人琢磨了半天，才决定把一部分药材放进药材仓库和厨房，其余的还是放在左贵夫妻的卧室里。堆得高高的，只剩床前一点缝隙。饶是如此，还有许多装不下，只能放在大堂里，挤占了一部分大堂的空地，这才装下了。
　　左贵老爹不知道左少阳买回这么多药材做什么，懂医的人不一定懂药，左贵老爹也不知道，这些药材绝大部分都是可以充饥的。
　　左少阳没有解释，在饥荒环境下，这些充饥的药材或许会发挥他的作用。未雨绸缪总是好的，反正这些药材都很便宜，这十大车也只花掉了他半年的分红也就是三十贯钱。
　　左少阳在恒昌药行问了药材价格，果然比以前贵了两三倍，左少阳把祝药柜说的话跟他说了一遍，左贵叹了口气，道：“祝老爷子说的没错，咱们也得水涨船高，这药费诊金就按城里药铺中等价确定好了，遇到家境贫寒看不起病的，就酌情减免。这样灵活掌握一些的好。”
　　一番商议之后，把所有的药材零售价和诊病诊金，出诊费用，都提到了合州药铺的中等价位。前来就医的病患见了，也都说能理解，所以提价并没有影响多少药铺的生意，因为左少阳治疗烧伤、骨折和金创伤，效果很好。只要有效果，多花一点钱也不冤，更何况跟其他药铺相比，也只是中等水平，算不得高价。
　　傍晚，白芷寒给桑小妹和黄芹送吃的，桑母和桑娃子再不敢跟桑小妹和黄芹要吃的，自己喝了一肚子稀饭之后，早早上床躺下了，免得消耗太多半夜里饿。


第200章 四棵老山参
　　桑家几个很郁闷，贵芝堂的几个伤兵比他们更郁闷。这之前，樊黑脸的亲兵给伤兵送病号饭，都是一天早晚两顿，每顿一个黑面馍馍，虽然少了点，喝着水吃也还能弄个半饱。可是这一天，樊黑脸的亲兵只给伤兵们送了一次饭，每人只有一个黑面馍馍！
　　伤兵们自然不干，问了原因，亲兵支支吾吾的，只说自己也没吃饱。
　　第二天天蒙蒙亮，左少阳一觉醒来，睁开眼看了看窗外天色还早，又舍不得丝绵被里暖暖的感觉，便翻了个身朝里，准备闭眼再眯一个回笼觉。
　　正要闭眼睡觉之时，他突然发现枕头边的小松鼠的窝的旁边，放着个什么东西，蓝色的，很是奇怪，睁开朦胧睡眼，定睛一看，是个小包裹，不禁咦了一声，自己没把什么小包裹放在这啊。
　　他一骨碌坐了起来，四下看看，并没有什么异样的地方，低头往下瞧，白芷寒拥着丝绵被，一头青丝披散在枕头上，凝脂般的脸蛋上红红的，闭着眼睡得正香。
　　他伸手过去拿过那包裹，解开打得活结一瞧，不禁啊了一声，包裹里竟然是四棵人参！
　　左少阳这一声轻呼虽然很轻，下面的白芷寒还是惊醒了，睁眼瞧见左少阳坐在阁楼床上，忙一骨碌坐爬起来，揉揉眼：“少爷！你醒了？”
　　左少阳回头看了她一眼，顿时一股热流直冲头顶，——只见她身穿一件素白对襟贴身软绸衣衫，秀发散乱，柳眉弯弯，杏眼蒙蒙，白里透红桃花般粉嫩的脸颊，微张的一点朱唇，双肩弧线优美的美人骨，特别她胸前那一抹粉腻，从上往下看，满园春色尽收眼底！
　　左少阳感到脑袋都有些晕眩，生怕从小阁楼上掉下去，急忙闭眼转身，道：“嗯……，昨晚有人来过吗？”
　　“没有啊，怎么了？”
　　“没什么，我再睡一会。”说罢，左少阳面朝里又躺下了。
　　“哦……”白芷寒睡眼朦胧揉揉眼瞧了瞧窗外天色，“我不睡了，差不多该起了。”说着话，开始穿衣服。
　　左少阳躺倒摸了摸小小包裹里的四棵极品老山参，一一拿起来观瞧，没错，就是倪大夫当时准备送给自己，后来被老爹左贵断然拒绝，又拿去赔偿给了隋掌柜的那五棵人参中的四棵！
　　如果是这样，那就是萧芸飞已经得手了，从隋掌柜家偷来了这四棵数百年的极品老山参！
　　左少阳把四棵山参拿出来，看见还有一张纸条，折成了个方胜。取出展开，里面有一块玉佩。瞧那纸条，字体清秀挺拔，上写着：“老哥已远走他乡，但愿日后能有缘重逢。望弟珍重。另：若弟有何难处，可以持我这块玉佩去后巷清风寺找智空方丈求援。他会鼎力相助。”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左少阳看罢，想起萧芸飞帮了自己不少忙，现在离开了，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不禁心中有些怅然。
　　拿起那块玉佩观瞧，只见这玉佩很是小巧，就是白白净净一块玉，什么图案字迹都没有刻。而且玉质一般，看样子不值什么钱。只是在玉的中部，有一道横贯整个玉的淡淡的红丝。
　　左少阳心想，萧芸飞让自己有什么难处去找清风寺的这个什么智空方丈帮忙，萧芸飞劫富济菩萨，跟这些出家人关系肯定不错，这清风寺应当得过他的不少好处，所以萧芸飞才让自己要找他的时候，在清风寺前草地上插树枝。可是这清风寺怎么还是破破烂烂的，也不好好翻修翻修？
　　管他的，越是这种人就越神秘，既然萧芸飞如此看重这老和尚，应该有两下子，说不定是个隐居市井的武功高手也未可知。留着这个关系倒也有用。那这玉佩得好生保管。
　　左少阳将玉佩揣进怀里。瞧着那四棵老山参想着该放在哪里。
　　这老山参自然不能让老爹左贵知道，否则很难说清楚。他取了一棵老山参用来配药，将剩下三棵老山参仍旧用蓝布包，把枕头撕开一边，塞了进去，见下面白芷寒已经穿好衣服，在收拾铺盖了，便道：“芷儿，我枕头烂了，帮我缝一下。现在缝，我还要接着睡觉用的。”
　　白芷寒答应了，爬上楼梯接过枕头，拿下去取过针线筐，飞针走线，片刻便将破损处缝好了。仍旧爬上楼梯，递给左少阳。
　　左少阳把枕头放好躺下，头枕三棵价值不菲的数百年极品老山参，这种感觉真爽。
　　还想眯一会，心中有事，哪里还睡得着，左少阳到底起了床，下楼之后，把萧芸飞的那张字条塞进了炉灶里烧了。
　　白芷寒已经给他准备好洗漱热水，洗漱完毕，母亲和苗母、苗佩兰她们都起床了，各自忙着，老爹左贵还没起床，这正好，左少阳将那棵老山参分成两半，一半藏在床板底下，一半偷偷研成了粉末，配制人参四逆丸，用于将来可能的战场救治伤员急救。
　　人参四逆丸是来源于人参四逆汤。汤剂本来是最适合急救的，可是在战场环境下显然不现实，所以左少阳用人参加上附片、干姜、炙甘草，也磨成粉，按比例配成人参四逆丸。
　　人参四逆丸对于气血暴脱的失血性休克和创伤性休克都有显著疗效，他将这种些药丸装在一小瓷瓶里，用于不时之需的急救。
　　不过一棵人参他只用了一半，因为是极品，每颗药用一点就足够了，所以用这一半人参，便已经制作了几瓷瓶的人参四逆丸了。
　　忙完之后，左少阳又带着白芷寒去了清香茶肆。
　　茶肆已经恢复营业，桑小妹和黄芹两人照料生意，桑母、桑老爹和桑娃子缩在屋里睡大觉，头一晚桑母拿出三两米熬了一锅稀饭，算下来，他们三个每人只吃了一两稀饭，肚子咕咕叫，只能躺在床上睡觉，这样少活动，可以顶久一些。
　　桑小妹和黄芹虽然吃的是黑面馍馍，但却是可以吃饱的，连着两天风平浪静，叛军没有动作，官兵也没有动作，所以一些家中有些存粮又有些闲钱无事可干的茶客，又重新回到了茶肆。左少阳新接手茶肆的第一天生意还不错。
　　药铺也不错，除了留下来的伤兵病患继续治疗收取的医药费之外，又有十来个病患前来求医，大多是先前处理的伤口发言化脓了，听说这边处理得好，过来让左少阳重新处理的。另有几个来看外感病的。
　　中午，白芷寒把一双牛皮半靿内衬羊羔皮毛的软靴，和一双羊皮尖头绣花软靴捧着给了左贵和梁氏。
　　两人又惊又喜，梁氏把那做工精细的绣花软靴翻来覆去看着，爱不释手，喜滋滋道：“芷儿，这是你做的？手可真巧，这才一天一夜，就做了两双这么好看的靴子出来了。”
　　左贵拿着那鞋子乐呵呵笑着频频点头，坐在交椅上，脱下自己原来的平底布鞋，穿上这双半靿软靴，里面是内衬羊羔皮毛的，十分暖和，站起来回走了走，大小正合脚，嘿嘿笑道：“芷儿这手艺真不错，比夫人你可要强多了！”
　　梁氏笑道：“那是那是。”
　　白芷寒嘴角露出一丝微笑，道：“太太试试看，不合脚我马上改。”
　　“哎！”梁氏答应了，坐下脱了鞋子，换了自己这双绣花软靴，里面也是内衬羊羔皮毛的，也非常的暖和，穿上走了走，也正合脚。
　　苗母也瘸着腿过来瞧，嘴里更是赞不绝口。苗佩兰心里也很是羡慕白芷寒的手艺。
　　白芷寒道：“时间短，急着用，所以没工夫细琢磨，花边图样都还不很中意，赶明儿我慢慢做两双好的给老爷太太。”
　　梁氏乐得合不拢嘴：“这就很好了，再要好，我可就舍不得穿了！喀喀喀，我们家忠儿真有福气，得了你这么个可心的人儿服侍，这一辈子就有福了！——是吧老爷？”
　　左贵捋着胡须乐呵呵点头，瞧了一眼左少阳：“对了，你没给忠儿做吗？”
　　“我下午便给少爷做。”
　　左贵点头道：“嗯，你是少爷的人，凡事要先想着少爷才对，应该先给他做，完了抽空再给我们做。”
　　白芷寒瞧了左少阳一眼，轻声对左贵道：“少爷说了，先给老爷和太太做，要不然，做了他也不穿。”
　　听见儿子如此孝顺，左贵心里很开心，却故意板着脸道：“这不行，以后你尽心照顾忠儿就行了，我这里有夫人照料，不用你操心的，要不然，一家人那么多，你忙不过来，只要把你们少爷照顾好，比什么都强。”
　　白芷寒屈身福了一礼：“是。老爷”
　　梁氏已经做好了中午饭，一家人正准备吃，听听见门口响起樊黑脸的笑声：“左郎中！小郎中，我来了！”
　　一家人抬头望去，只见樊黑脸带着几个亲兵，提着篮子进来：“我来给受伤的兄弟们送饭，呵呵，等一会我们要开拔前线，出征双槐县了！”
　　以前都是樊黑脸手下兵士来给伤兵们送饭，樊黑脸自己亲自前来送饭，这还是第一次。


第201章 征粮令
　　左贵他们忙拱手施礼。寒暄了几句，樊黑脸让左少阳陪着，来到了隔壁的伤兵病房。
　　一进门，樊黑脸就挨着个给这些伤兵们打招呼，还关切地问了伤情情况，大声叮嘱左少阳一定要用最好的药给伤兵们治疗，还当面掏出来一小块碎银递给左少阳，算是这些天的医药费。伤兵们一个个感激的话语都有些哽咽了。
　　樊黑脸又拿过食盒提篮，亲自给伤兵们分吃的，一人一个黑面馍馍。
　　一个老兵畏畏缩缩道：“队正，昨天好象……，好象……”
　　樊黑脸嘿嘿笑道：“没关系，有话就说，不用吞吞吐吐的，都是自家兄弟。”
　　那老兵跟其他伤兵互视了一眼，艰难地咽了一声口水，道：“昨天的饭……，只送了，这个……一顿，今天中午的……也没送……，嘿嘿，我们有点饿得扛不住了……”
　　樊黑脸缓缓点头，长叹一声，道：“诸位兄弟，实在抱歉，你们也知道，军粮都被烧了，敌军两边围堵，我们根本没办法出去运粮，派了救援的翻山越岭强行突围出去了，倒是征集到的一点粮食，也没办法送进来，咱们困守合州，只能靠从当地征粮。而合州本来就缺粮，所有米行的米面，包括衙门贮备粮和种子，都全部征购充作军粮了，可是咱们有数万大军，还远远不够，前些日子，大伙每天两顿，也只能吃一个黑面馍馍，现在，只有一个了，这个实在没办法，大将军决定了，从今天起，粮食主要先满足前线作战的兄弟们，让他们吃饱，才能作战。才能打败敌人。负伤生病的兵士们，还有其他不直接投入作战的兵士，都是减半供应。我很也很难过，希望诸位兄弟……，能体谅我们的苦处……”
　　说到后面，樊黑脸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左少阳这才明白，今天为什么樊黑脸要亲自送饭，还那么热情地跟伤兵们打招呼。
　　伤兵们都默默无语，垂头丧气没一个说话的。
　　樊黑脸又鼓动了一番，说很快就能打败敌军，粮食就能运进来，大家很快就能吃饱饭了。
　　从伤兵们住的杂货店空房出来，到了药铺门口，樊黑脸左右看了看，把左少阳叫到一边，低声道：“小兄弟，跟你商量件事行不行？”
　　“队正有话请讲。”
　　“你们还有多余的粮食没有？如果有，我给你们买！真的！有多少要多少！”
　　左少阳两手一摊，苦笑道：“我们是真没有，队正，这个我可不敢欺瞒你，我家药铺穷得叮当响，你们来之前，还有一堆债主围在我家药铺要债，哪有钱买多余的粮食？一年到头就没见过白米，吃的都是黑面加桑白皮野菜。不信你到厨房米缸里看看就知道了，只剩那么点黑面了，连野菜桑白皮都快吃光了。这一家子人，我还发愁怎么办呢。”
　　樊黑脸盯着他看了好一会，见他一脸苦笑，神情沮丧，倒不像是装的，这才笑了笑：“没有就算了，唉！我是看我这帮兄弟没东西吃，着急啊。这两天还有一个黑面窝头，如果再不能打败叛军，只怕连黑面窝头都没得吃了！”
　　左少阳眼珠一转，道：“城里不是有一些大户吗？像瓷器店的隋掌柜等等，这些人家里都有自己的粮仓，说不定囤积有粮食啊，何不跟他们买去？”
　　“会去的。”樊黑脸嘿嘿笑了笑，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道：“我刚刚得了一个消息，你这小郎中人不错，帮我救了不少兄弟，又很仗义，我就告诉了你，你可千万别外面说去。”
　　左少阳听他说得郑重，忙点头答应。
　　樊黑脸道：“就这一两天，将军就会下达征粮令！严禁私自出售或者交换粮食，每人只能保留一斗的口粮，其余的全部由军队统一征购，每斗米两百文！如果发现私自买卖或者交换粮食，以及隐瞒不交被查出来的，无论是谁，以违抗军令，当街处斩，枭首示众！”
　　“啊？”左少阳当真吓了一跳，他虽然已经估计到军队没粮食吃，很可能会下令向百姓征购粮食，但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而且措施如此严厉。看来，军队粮荒远比自己想象还要重。
　　樊黑脸道：“征粮令一旦下达，立即就会组织严查私下买卖粮食者，并鼓励举报，举报属实者重奖……”
　　“那征粮令之前买卖交换粮食的呢？”
　　“既往不咎，征粮令之后作数。——怎么？你以前买卖过粮食？你家还有粮食？”樊黑脸呼吸都急促起来。
　　左少阳苦笑：“以前粮价高的时候，贪图便宜，用粮食跟人交换了一些布料绸缎。那时候你们还没进城呢。”
　　“哦，那没事，征粮令之后才作数。”
　　“除了严查私下买卖粮食之外，还有什么禁止的？”
　　“严禁超出标准占有粮食啊！交粮的期限一过，便会派出兵士，挨家挨户搜，所有的人都要搜到，不管大户小户，无论是谁，只要搜出超出标准的粮食，立即当街处死，无需禀报。超出一斗，处死一人，从家长往下依次处斩。超出三斗，全家处死！无论多少人。而且还要枭首示众！”
　　“这……，这也太狠了吧？”
　　“没办法啊，如果不这样，数万官兵都得饿死！”
　　左少阳嘿嘿道：“队正，你这消息可靠吗？别吓我哟。我胆小！”
　　樊黑脸瞪眼道：“好端端的我拿这话吓你作甚？这消息是我一个在大将军身边当侍卫的好兄弟偷偷告诉我的，绝对假不了。估计很快就会开始征粮，到时候就知道了。你帮我治好兄弟们的伤，我承你的情才偷偷告诉你。你可千万别外头传去！否则我可要被你害死了！”
　　左少阳忙拱手道：“队正如此信任我，我怎么会到处乱说呢？队正完全可以放心，我这嘴巴都是挂铜锁的！”
　　“那就好。”
　　左少阳一脸哭像，对樊黑脸道：“这征粮令限定一人一斗米，这也太少了，就够半个月的。吃完了怎么办？”
　　樊黑脸沉声道：“只能期望半个月内打败叛军。否则……，唉。”
　　“你认为可能吗？”
　　樊黑脸斜了他一眼，缓缓道：“小老弟，咱们也不是外人了，跟你说句实话，——的确不能！”
　　左少阳早已经料到了，还是一脸失望和惶恐的样子。
　　樊黑脸道：“知道我为什么私下跟你买粮吗？”
　　左少阳尴尬地笑了笑：“队正信得过我呗。”
　　“这句话说对了！”樊黑脸拍了拍左少阳的肩膀，“你这人很不错，医术高明，帮我治好了不少兄弟的伤。而且，你心地善良，乐于助人，那天敌军攻城，满城药铺郎中，只有你带着两个女娃娃上城楼救伤兵，这件事我已经禀报上去了，我们团正听了也很感动，说这样的事迹一定要好好宣传，要好好表彰你们，已经把你的事往上报了。只是这段时间太忙了，所以才耽误了。”
　　左少阳笑道：“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你们还不是为了保护全城百姓嘛。”
　　“这话说的好！嘿嘿，所以我一看你就很对路！你要是没有余粮，那也就罢了，要是还真有些余粮，就卖给我，我也是为了我队里的兄弟们。你把余粮卖给我有个好处，将来兵士挨户搜查时，我可以替你作证，证明你们的余粮已经卖给我了。他们就不会搜查。我可以按进城时的价格跟你买，一斗米按一贯钱！有多少要多少，钱货当场两讫，我可以发誓，绝不会冤你！假如你卖给我的米面多，那将来你们粮食吃光了，而我那还有剩余，我可以酌情把一点粮食回卖给你，价格还是按照我们买的时候的价格，一斗一贯。这样等于是你把粮食存在我这里。怎么样？很划算吧？”
　　左少阳心想，一斗米现在都卖到了十五贯，你一贯一斗跟我买，还说划算，也不知道是不是用脚趾头算出来的。再说了，你一个小小队正，就算作证了，人家搜查队能轻易相信你？余粮倒是有，卖多少给你？少了满足不了你的胃口，多了引人怀疑。
　　本来我们药铺穷兮兮这样，搜查队还相信没有多余粮食，你这么一作证，他们反倒以为有什么猫腻，一打听都知道自己家药铺原来欠了一屁股债，粮价这么高，家中怎么还会有多余的粮食？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反倒怀疑我药铺里藏有粮食，来个掘地三尺搜查，那可就全完了。反正现在是走钢丝，要么过去，要么摔死，想靠这个小小队正庇护，只有越描越黑，弄巧成拙。
　　左少阳脑袋里飞快地想通了这个问题，脸上痛苦的表情更浓了，拱手道：“队正，你这主意当真是太好了，非常体贴公道，只可惜，我是有泪哭不出啊，一人可以保留一斗粮食，可是，我家三口人，所有余粮就米缸里那一点了，加起来最多两斗，连自己的口粮都不够，哪里还有余粮卖给你。唉……，只希望你们能尽快打败叛军，要不然，我全家都得饿死！”


第202章 小巷深处
　　樊黑脸瞧着他欲哭无泪的样子，也知道他们药铺不是什么大户人家，没有余粮也是很正常的，他其实更多的只是一片好心，想帮他挽回点损失，到没存什么指望从他这里买到更多的粮食。听他这么说了，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道：“如果是这样，你恐怕得多想想办法，买一些米面备着，这仗啊，只怕一两个月都完不了。”
　　“是啊，可是上哪买去啊？”左少阳苦笑。
　　“唉！别的都好说，就这，我帮不了你。唉……”
　　樊黑脸摇着头告辞走了，左少阳坐在一边沉思该如何应对。
　　樊黑脸没必要骗自己玩，这个消息肯定是真的，而且完全符合情理。军队一旦征粮令下发，开始交粮，家里三口人，只能留三斗，剩下差不多两百斗都要交上去，那可要亏血本，因为这时候如果把余粮交上去，买的时候一斗将近五百文，卖的时候一斗两百文，那自己可亏大发了。当然，交了粮，可以保住全家性命。
　　是保命还是保钱，这本来不是难选择的，但是如果存在有可能赚钱同时又能保命的兼得情况下，是否要冒这个险，就必须作出艰难抉择了。
　　征粮令现在只是听樊黑脸说很快就会实施，但是在还没有实施之前，家里有粮食并不犯法，城里那么多大户人家都有存粮，也没见军队直接进去抢粮的，所以，赶在军队下达征粮令之前便把能换取好处的粮食都卖掉或者换取相应好处，捞取足够好处之后，等征粮令下了，再见风使舵，就算到最后把粮食便宜卖给了军队，也不亏了。
　　想到这，左少阳坐不住了，粮食怎么处理？
　　这之前必须留足口粮，原来计划的是加上姐姐家一共十口人，现在还有苗佩兰一家六口、白芷寒一家四口和桑小妹、黄芹两人，总共二十二人。因为有老有小，平均按每月二十斤口粮计算四个月的口粮，那就是一千七百六十斤。每斗十一点八斤，折合约一百四十九斗。这是基本口粮，是不能动的。
　　先不考虑超出每人一斗米这个限量问题，先考虑剩下的粮食怎么办。
　　必须卖掉，换成钱，不能全砸手里。
　　如何把这些粮食平安地变成银钱，这是需要动脑筋的，而且速度要快，要赶在官兵征购令下发之前。因为征粮令下达之后，就不能再私下买卖粮食了。必须要赶在这之前把多余的粮食处理掉！根据樊黑脸刚才说的，那这之前还可以卖粮，但是，很显然不能公开挂牌出售，否者立即就会引来官兵，强行收购，跟官兵初进城时强行低价征购粮食一样。所以只能私下里瞒着官兵卖。
　　卖给谁？
　　左少阳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赵三娘，当初母亲梁氏曾提议卖一些粮食给赵三娘，因为她家已经断粮。当时担心泄露消息所以没有卖，而现在，迫在眉睫，已经顾不上泄露消息。
　　左少阳立刻把父亲左贵和母亲梁氏叫到卧室里商议。简单把樊黑脸说的军队很快会下发征粮令的事情告诉了二老。
　　两人一听，都是面色苍白说不出话来。梁氏更是浑身发抖，想着那么多的粮食要被军队低价买走，这下只怕要亏到姥姥家去了，又气又急，却不知如何是好。
　　左少阳随即把自己赶在军队征粮令下发之前把剩余粮食全部出售的想法说了，二老都是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梁氏低声道：“先卖给赵三娘吧！她们家恐怕都揭不开锅了。”
　　左贵道：“可以倒是可以，就怕他们没这么多钱。”
　　“有多少就先卖给他们多少呗。”梁氏总觉得亏欠赵三娘的。
　　“行，你跟忠儿你们两先去问问看。”
　　左少阳摇头道：“算了，娘还是不要去了，她心肠太软，只怕该要的钱不要。还是我一个人去吧。”
　　梁氏笑了笑：“你也别要高价啊，人家也不容易。”
　　“好，我就按现在的市价一斗十五贯就行了。”
　　“啊？这么高啊？”
　　左贵眼睛一瞪：“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就现在这个价，好些人举着牌子抱着现钱在街上等着买都没人卖呢！你还嫌高。忠儿得亏没让你去卖，否则，只怕一文钱都要不回来！忠儿，你快去吧，我和你娘把粮食从地窖取出来。既然征粮令限制每人只能有一斗粮食，他们家二十人，我们先准备二十斗吧，看她能买多少。”
　　左少阳答应了，先跑进厨房，梁氏已经做好了午饭，蒸笼里蒸着热腾腾的馍馍。左少阳伸手拿了三个揣在怀里，赵三娘有两个孩子，他们母子三个可以先抵抵饿，也能说明卖粮的诚意。
　　他快步出门往赵三娘家走去。他以前去过，知道路，距离他们药铺不远。
　　一路上，他看见路边墙角下，向阳背风的角落里，三三两两蜷缩着流浪和逃难的灾民。有的躺在地上，已经气息奄奄了。这些灾民本想进城躲避的是兵灾，却没成想等待他们的，是无边的饥荒。
　　还有一些衣着整齐，但是却两眼无神一副饥饿装的人，看穿着打扮应该是城里的百姓，盘膝坐在路边，面前放着一张纸，上写“高价求购粮食，每斗十五贯”之类的告示。用渴望的目光望着一个个走过的行人。
　　合州城里本来就缺粮，粮价一直攀升，联系外界的通道又被叛军掐死。只能靠城中仅有的余粮度日，而进驻的数万官军的粮草全部被烧了个精光，人均拥有量无形中已经减去一半，衙门粮仓存粮又大部被烧，城里许多家大户粮仓家宅都被烧毁，所以，城里粮食立刻出现了空前的紧张。
　　这些逃难进城的难民，头一天官军还没进城时，还能买到吃的，或者要饭要到吃的，等到全城粮食一部被抢光，大部被官军征购，数万官军开进城之后，全城几乎一夜之间，所有的饭馆餐厅路边小摊全部关门消失。有钱也买不到吃的了。而要饭也很难再要到东西。上万的难民没有吃的，逃出城又被叛军弓箭给撵回来。这些难民也就成了饥荒的第一批殉难者。
　　正常情况下，人在没有水也没有食物的完全饥饿状况下，成人一般七到十天死亡，壮劳动力由于需要能量更大，新陈代谢快，所以存活的时间会更短，而新生儿则更短，少则两三天多则一周就会死亡。而老年人肌体新陈代谢缓慢，对饥饿耐受性要强一些，比这个期限长。不过，在没有粮食但是有水喝的情况下，时间会比这个长。而偶尔还有一点粮食或者野菜充饥，时间会更长。
　　但是，假如是严寒情况下，这个时间会大大缩短，因为人在饥饿状态下，抵御严寒的能力会大幅降低，正常人能挺得过去的寒冷，对严重饥饿的人来说，特别是老弱病患，则是致命的。
　　合州这些天便是连日的雪雨天气，十分的寒冷，所以，每天都有露宿街头的难民在饥寒交迫中死去，这个数字在逐日递增。
　　从官军进城到现在，六七天已经过去了，迫近了人耐受饥饿的极限时间。饿死的人数大幅上升。每天都有衙门民壮用板车一车车拉着冻死、饿死的灾民运到城外扔在乱坟岗万人坑里。这天寒地冻的，死的人又多，这些民壮也很饥饿，实在不想费这个力气去挖坑埋人。
　　左少阳悲怜地望着路边的灾民，一双双无助地等待着死亡的眼神让他心悸。
　　便在这时，一个小男孩拉住了他的衣襟，仰着脸望着他。
　　这小孩最多四五岁，四肢干瘦，肚子却圆圆鼓着，披着一件褴褛的葛麻短衫，裤子只到膝盖，光着的两脚丫长满了冻疮，好多已经化脓了。
　　左少阳以为只是个要饭的小孩，没想到小孩仰着脸望着他，说了一句话，让他惊得心里直抽抽，小孩说：“大爷，要我娘吗？只要一个馍馍！”
　　左少阳身子一哆嗦，以为自己听错了，低头问道：“你说什么？”
　　小孩又说了一遍，还转身指了指身后的一条小巷。就在十数步远的一间屋角，蹲着一个干瘦的少妇，用一双无神的眼睛望着他。
　　那孩子拉着他往小巷走，左少阳心想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其实那少妇只是生病了，这孩子认出了自己是郎中，叫自己去救母亲，便跟着那孩子进了小巷。
　　这小巷里也是稀稀拉拉地躺坐着一些难民，有老有小，面前都放着一个破瓷碗，都用无神的双眼望着他。他们似乎已经知道，乞讨也不会得到什么东西，还不如躺着省点力气。
　　左少阳被那孩子拉到那妇人面前。
　　这妇人三十来岁年纪，头发有些散乱，明显有些浮肿，脸上皮肤因而白亮亮的，她艰难地站起身，木然地朝左少阳招招手，转身走到房角的一个楼梯下面，那里铺着一些稻草，上面摊着一张破烂的草席。另一张草席斜靠在楼梯边上。
　　那妇人将这张草席拿过来竖起围住楼梯下的空地，望着他，拉开了衣衫，露出一对低垂干瘪的乳房，耷拉着象两只倒空了的米袋。


第203章 寡妇门前
　　左少阳急忙转身过去，迈步要走。
　　那小孩拉着他，仰着小脸望着他，指着不远处蜷缩着躺在地上的几个饥民，哀声道：“求求你大爷，你就要了我娘吧，就一个馍，只要一个馍，我爷爷、奶奶和姐姐他们就要饿死了……”
　　这几个人躺在一个背风的屋角，一个老汉和一个老妇，衣衫褴褛蜷缩在地上，闭着双眼，听到说话声，慢慢睁开眼望着他，努力挤出一丝微笑，仿佛在哀求他行行好。
　　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蜷缩在老妇身边，双手抱着双膝，把头枕在膝盖上，可怜巴巴望着他，身上满是补丁的葛麻衣挂一片拖一片，在寒风里跟小旗似地飘荡着。
　　旁边一个已经浮肿得脸皮发亮的男人站起身，佝偻着腰上前两步，陪笑道：“大爷，×我媳妇一回只要一个馍！你就可怜可怜我们好吧！”
　　左少阳心头一震，盯着他，冷冷道：“刚才那女的，是你的媳妇？”
　　“是啊，我媳妇很干净的，才生了两个娃，下面紧着呢……”
　　啪！
　　左少阳一耳光将他打翻在地，上前又是两脚：“你这畜生，让你妻子出卖身子养活你？你还是不是人？”
　　那男子孱弱地蜷缩在地上抱着头哀嚎着，坐在地上的小姑娘爬起来跑上去跪倒，抱住左少阳的腿：“大爷，大爷求你了，别打我爹！求你了！”
　　刚才那小男孩也跪在地上哀求。旁边那两个老人抬起头，张着嘴，跟掉在地上的两条河鱼一般，只见张嘴，却听不清说的什么。
　　左少阳停了手，叹了口气，把两个孩子拉了起来，摸了摸他们的头发，蹲下身问那大女孩：“你叫什么？”
　　“回大爷的话，我叫草儿。”
　　“你呢？”左少阳转头问那小男孩。
　　“我叫狗儿”
　　“嗯，”左少阳从怀里摸出一个黑面馍馍，掰成两半，一人手里塞了一半，道：“你们娘不容易，将来长大了，要记得孝顺她，记住了吗？”
　　两个孩子紧紧攥着馍，点点头。
　　左少阳又拍拍他们的肩膀，站起身，迈步朝巷口走去。
　　狗儿拿着半个馍咬了一小口，咀嚼着舍不得咽下，跑到楼梯下，把剩下的馍递给那少妇：“娘，吃馍！”
　　妇人摇摇头：“拿去给爹吃吧！”
　　这边的草儿拿着左少阳给的半个馍，跑到蜷缩在地上的一对老人面前，跪在地上，把那半个馍又掰成两半，塞在老人手里。
　　那老汉艰难地把小半个馍往嘴里塞。另外那老妇却苦涩地笑了笑，把手里的馍递回给草儿：“奶奶不饿……，草儿乖，自己吃，分一半给你娘……”
　　便在这时，一只大手伸过来，一把抢过老妇手里的小半个馍馍，嗖的一下塞进嘴里，大口咀嚼着，正是刚才被左少阳一巴掌打翻的那男的。这人嚼着馍馍转身直奔楼梯下，正见那狗儿拿着馍朝他跑过来，也不知道本来就是送来给他吃的，不由分说一把抢了过来塞进了嘴里。
　　他嘴里一下子塞进大半个馍馍，撑得跟鼓气的癞蛤蟆似的，由于饿得慌了，只嚼了两下，便慌不迭使劲往下咽，但这一口太大了，黑面馍馍又太干，只咽了一半，便咽不下去了，噎在嗓子眼里，直翻白眼。
　　草儿赶紧拿了一个装水的葫芦跑过去，拔掉塞子送到他嘴里，那男人咕咚咕咚吞了几大口水，这才硬把那一大坨馍馍咽了下去。
　　男人喘了两口气，一巴掌把那草儿打翻在地。又踢了一脚，狠狠道：“都是你！叫你接客你不干！现在一家人都要饿死了，你高兴了？——现在开始，给老子接客赚吃的，否则老子打死你！”又是几脚踢去。
　　草儿挨了几脚，跪爬起来哭着磕头：“爹，不要啊爹，求你了，求你不要让我接客啊！我不吃，我什么都不吃……”
　　“你不吃就完了？你不吃老子还要吃呢！”说一句踢一脚，楼梯下那妇人扑过来抱着男人的腿：“孩他爹，不是说好了我接客，不糟蹋草儿的吗？”
　　“呸！”那男人啐了一口，“就是你这干瘪样，刚才那位大爷只看一眼，人家扭头就走，都好几个了！靠你？全家都得饿死！——今儿个必须让草儿接客！”
　　蜷缩着的老妇挣扎着爬起来，艰难地叫道：“草儿……！”
　　草儿跪趴过去，扑到老妇怀里哭着，老妇紧紧搂着她，冲那男人有气无力艰难地说：“儿啊，别……，别糟蹋了草儿，就让我们祖孙三个死在一起吧……，左右是个死，就留她一个干净吧……”
　　那老汉也断断续续道：“糟践你媳妇就够了，你就不要作践女儿了……，反正啊，我跟你娘几个也活不了几天了，以后我们也不吃了，你跟媳妇、儿子三个人赚了吃的，你们吃……你年轻，要有法子……，你就奔去，不用管我们……”
　　“我奔去？我奔哪去啊？外面叛军不让逃，里面没吃的，打工没人要，乞讨没人给，你们两个又不让草儿去接客挣吃的，以后怎么办？一家人都别活了……！”那男人抱着脑袋蹲在了地上呜呜哭了起来。
　　狗儿抱着父亲道：“爹，你别让男人跟姐姐睡，狗儿也不吃了，狗儿一点都不饿……”
　　“你不吃顶屁用？还不滚到街口给你娘拦客去？”那男人厉声喝道。
　　狗儿吓得一哆嗦，赶紧拖着脚往街口去了。
　　那男人指着草儿道：“你不接客也行，那就给我要饭去！要不到东西就别回来！死在外面好了！老子眼不见心不烦！”
　　草儿答应了，急忙从老妇怀里挣脱出来，抹着眼泪，挂着褴褛的衣衫，拿着一个破碗，拖着脚步慢慢走了。
　　……
　　……
　　左少阳来到赵三娘家。
　　他上前拍门，拍了半天没人理，倒是把旁边的邻居叫出来了，认识左少阳，道：“是贵芝堂的小郎中啊，找三娘吗？”
　　“是啊，三婶在家吗？”
　　“应该在吧，早上出去买粮食去了，街上等了一上午也没买到，刚回来一会，应该在家，你再敲敲看，大声一点。”邻居说着进屋了。
　　左少阳又上前拍门，半晌，门才慢慢打开，赵三娘出现在门口，披头散发，两眼无神，一件对襟襦裙最上面两颗扣子敞着，而且襦裙皱巴巴的。
　　赵三娘瞧见是左少阳，很有些意外：“是大郎啊，有事吗？”
　　左少阳可不想耽误时间，他左右看了看，低声道：“我能进去说话吗？”
　　“有什么话就在这说罢。”
　　见赵三娘没有让她进去的意思。左少阳顿时明白，赵三娘是寡妇，所谓寡妇门前是非多，让一个小伙子进屋，要是被人知道了，舌根底下压死人。忙低声道：“三婶，我们家有些余粮，我娘说你们已经断粮了，让我来问问，你们买不买？”
　　赵三娘瞪大了眼，结结巴巴道：“大郎，可不能……拿这事……给三婶开玩笑！”
　　左少阳从怀里摸出那两个热腾腾的馍馍晃了一下。
　　赵三娘顿时两眼放光，连呼吸都急促起来，高高的胸脯不停起伏。城里断粮这么些天了，现在还能拿出馍馍来，足以证明家中有粮。
　　左少阳微微一笑，将馍馍递了过去：“孩子饿了吧。先给他们垫个底。咱们再慢慢商量买粮的事情。”
　　赵三娘家以前都是吃白面白米的，几乎没吃过黑面馍馍，可是此刻瞧见这黑面馍馍，比任何精面馍馍都香，顿时两眼放光，忍不住咕咚咽了一声口水，说话更结巴了：“大郎，这两个馍……，真的……，给我……？”
　　“给孩子吃的。你要是想买粮，粮食拿回来了自己做。”
　　“买！我买！多少钱我都买！”赵三娘一把抓住了左少阳的胳膊，“粮食在哪？”
　　左少阳左右看看，低声道：“咱们进去说话，行吗？”
　　这时候赵三娘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寡妇门前是非多，先活命要紧，急忙一把将他拉了进来，把门关上，上了栓，拉着他快步穿过院子，进了正堂大厅，撩起门帘，径直进了卧室。
　　赵三娘的卧室虽然不大，但是很精致，当中一张圆桌，上面放着一张纸，左少阳一晃眼，看见纸上写的是：“求购粮食，每斗十五贯”。
　　靠里一张大床，两个几岁大的孩子，气息奄奄躺在床上，闭着眼，似乎已经没了呼吸。
　　左少阳大吃一惊，急忙把馍馍放在床头，撩衣袍在床沿坐下，先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脸，还有体温，这才拿过孩子的手诊脉，脉息很是微弱。
　　赵三娘看见桌上自己购粮的纸，急忙掩身过去，悄悄拿起来卷好，塞进旁边书桌后面。然后在凳子上坐下。
　　左少阳将一个馍馍凑到两个的孩子鼻子前，片刻，两个孩子都吸了吸鼻子，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一瞧见那馍馍，都是两眼放光，从被子里掏出小手便要去拿。
　　左少阳急忙把馍馍拿了回来。在连续数天不进食的情况下，肠胃萎缩，如果突然饱餐，很容易暴食将肚子撑坏，甚至可能危及生命。对赵三娘道：“你去端两碗温水来，把馍馍泡成粥给孩子吃，每人先吃半个，等肠胃习惯了，精神恢复一些了，再给吃另外半个，也泡粥吃。”


第204章 真心换假意
　　“好！——谢谢你！大郎！”赵三娘急忙跑去拿了两个碗和一双筷子，倒了半碗温水，放在圆桌上。左少阳过来将一个馍馍掰开，分别放进碗里，用筷子搅烂成粥。同时，把另一个馍递给赵三娘：“这个你吃。”
　　赵三娘惊喜地把手伸了过来，碰了一下馍，又缩了回去：“还是留给孩子吧……”
　　“不用，孩子每人先吃半个，吃多了会撑坏肚子。这个你先吃，好有力气商量买粮食的事情。等买回米面，你再做给孩子吃就是了。”
　　“那……，那就多谢了……”赵三娘接过那个馍，狠咬了一口，眼中含着泪大口咀嚼着。
　　赵三娘家从来都是吃白面白米的，何曾吃过黑面馍馍，此刻嚼着这满嘴跑跟沙子一样的黑面馍馍，却觉得比那白面馍馍还要香甜。这拳头大的一个馍，才三口，赵三娘便把它吃光了。只是太干了，噎得直伸脖子。端起圆桌上的茶壶咚咚喝了几大口，这才冲了下去，长舒一口气。
　　她家已经断粮四五天了，刚开始还用钱买高价，但是钱花光了，就借，能借的人家都走光了，都不肯借。没吃的粮食，而她就算想吃野菜，却又不知道哪些野菜能吃，也抹不开脸跟着饥民找野菜，所以这几天里，一家人就靠喝凉水，饿得眼都绿了，吃了这个馍之后，反倒把馋劲勾上来了，直咽口水，对左少阳道：“大郎，你粮食有多少？在哪里？我都买了，全都卖给三婶，行吗？你要什么三婶都给你！”
　　左少阳没理她，搀扶床上两个孩子坐起来。两个孩子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圆桌上的吃食，只是饿坏了，没力气说话。
　　左少阳把粥调好递了过去，两个孩子接过，用筷子稀里哗啦往嘴里刨，甚至都没有顾得上说声谢谢。
　　赵三娘看得心疼之极，哗哗往下落泪，哽咽着对左少阳道：“多谢你救我孩子……”说罢，起身便要跪倒。
　　左少阳急忙一把将她搀扶住：“别这样，三婶，快起来，咱们还要商量买粮食的事呢。”
　　赵三娘急忙抹了一把眼泪，跪爬起来道：“你卖粮食给我，你能说了算吗？”
　　“当然，粮食是我赚回来的，我爹娘说了，由我做主。不过都是糙米和黑面。没有白米。”
　　“那我也要！”赵三娘眼中闪出异样的光芒，轻轻一咬红唇：“你有多少粮食？”
　　“四五十斗吧，不过不能卖给你这么多……”
　　“怎么不能！”赵三娘两眼放光，快步来到立柜前，这是她平素装钱装首饰的钱柜。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铜锁，拉开柜子门，里面已经空荡荡的了，她从最上面一层取出一个匣子，拿过来放在左少阳面前的圆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叠房契和田契，放在左少阳面前。
　　赵三娘哭丧着脸道：“大郎，我的钱前几天都花光了，为了买高价粮活命，首饰都抵给别人换粮食了，只剩这几栋房子和和田地。本来准备拿去换粮食的。这是我最后的家当了，全部跟你换，行吗？”
　　左少阳皱眉道：“你一家三口，两个孩子，能吃多少粮食？按理你的钱不少啊，就算买高价，也能买得起的嘛。怎么饿成这个样子？”
　　“唉！要只是我母子三人，倒也好办，可是，我公公婆婆家呢？一大家子人都等着吃呢，换回来的粮食，差不多都被他们拿走了……”
　　“他们就忍心看你们母子饿死？”
　　“没办法，那边的人也快饿死了……”
　　“这样啊，那你还有多少房产和田产？”
　　“田产有十五亩，房产，除了租给你们的贵芝堂，和旁边的杂货店之外，还有一家临街铺面，三家住宅。喏，这些都是当时我买商铺住宅的房契，写明了买的价格，就按这个价格折算，跟你买粮食，行吗？”
　　“折下来值多少？”
　　“我看看啊……”赵三娘抹了一把眼泪，一说到生意，立即精明起来，拿着房契一张张看着，嘴里念念有词加着，片刻，放下房契道：“总共是二百一十贯！”
　　左少阳道：“你要换多少粮食？”
　　赵三娘轻轻咬了咬朱唇，瞧了左少阳一眼：“现在外面粮价是一斗米五贯，应该可以跟你换四十二斗，对吧？”
　　左少阳笑了：“三婶，你真不愧是做生意的，够精明，我白给你孩子两个馍，也换不来你的真心。——我走了。”说罢，左少阳起身往外就走。
　　赵三娘急了，起身抓住了他的胳膊，娇躯差点都贴在了他的身上，语气带着撒娇：“大郎～！别急嘛，不行还可以商量嘛。是我说错了什么吗？”
　　左少阳往后退了半步：“真要我点出来？”
　　“你说嘛。你不说三婶怎么知道呢？”赵三娘继续撒娇，把身子往他身上凑。
　　听她这声音，左少阳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皱眉道：“好，实话说了吧，你的房屋没考虑折旧，田产没有考虑现在大贬值，已经值不了这么多钱，这些也都罢了，你却欺瞒我说粮价是一斗五贯。三婶，现在外面的粮食是十五贯一斗！你刚才出去买粮食，回来的牌子还放在桌上，我都看到了，上面写着的你的出价也是十五贯，你却告诉我五贯一斗，这摆明了欺负我年轻。我本来是诚心来帮你的，你却这样对我，真让我寒心！”
　　“真对不起了……”赵三娘几乎是抱住了左少阳，把他按倒坐在凳子上。自己坐在旁边，伸手过去，握住左少阳的手，声音也嗲嗲的：“是三婶不好，你别生气，有话好好说嘛……”
　　“那好，你说吧，我听着呢。”
　　赵三娘吃吃笑着：“其实呀，我比你大不了几岁，承蒙你看得起我，叫我一声三婶，单从岁数，咱两差不多。嘻嘻，我今年才三十出头哩。”
　　说到这，赵三娘挺起饱满的胸脯，扭了扭纤纤细腰，还有意晃了晃身子，胸前两座乳峰巍然颤抖，着实养眼。
　　赵三娘用另一只手把凳子挪了挪，几乎是靠在左少阳身边，吃了一个黑面馍馍之后，虽然没饱，但精神也来了，抬起手臂捋了捋鬓角的秀发，她穿的这身襦裙是绸缎的，又是宽袖，手臂抬高，袖子自然顺着滑落下来，露出藕节一般皎洁的皓臂，轻巧地伸过去，握住了左少阳的手，甜腻腻吃吃笑着道：“大郎！咱们在一起也好些年了，可以说情同姐弟，不知道怎么的，见到你就像见到自己亲弟弟一样，甚至比亲弟弟还亲，你呢？是不是也把我当姐姐一样亲？嘻嘻”
　　赵三娘几乎要贴在左少阳身上了，左少阳忙后仰，低声道：“孩子在呢……！”
　　赵三娘一凛，回头瞧去，见两个孩子捧着两个瓷碗，已经吃光了碗里的粥，正在舔碗底，哪里顾得上看他们，便吃吃一笑，紧紧拉着左少阳出了卧室，穿过大堂，径直来到另一侧的房间里。
　　她回身把门关上，上了栓。放开他的手，靠在门上，眼波流转，媚眼如丝，瞧着左少阳。轻抬皓臂，慢慢去解胸前对襟的盘扣。
　　这是客房，靠里摆着一张大床，锦被帐幔，加上赵三娘暧昧的神色动作，让人心跳。不过左少阳似乎铁石心肠，却是无动于衷，两手背在身后，嗤的一声笑：“怎么？想用美人计？这招对我没用！”
　　“真的没用？”赵三娘吃吃笑着，揭开了对襟短衫，露出里面猩红色的亵衣，用手拈住下摆，慢慢往上撩起。
　　赵三娘虽然已经三十出头，又有两个孩子，但是早年便守寡，虽然饿了这些天，但对身形影响还不大。身子保养很好，小腹平坦光滑，没有一点赘肉，只是因为饿了这几天，肌肤已经失去光泽。
　　那亵衣慢慢撩到胸部，两只圆鼓鼓的丰乳下部慢慢露了出来，虽然赵三娘奶过两个孩子，但那丰乳却依旧坚挺滚圆。看着让人怦然心动。
　　左少阳转身背对着她，冷声道：“三婶，请你自重！不就是钱的问题吗，没必要牺牲色相！”
　　“叫我三姐！”赵三娘放下亵衣，轻轻走了过来，从后面拦腰抱住了左少阳，轻声道：“大郎，你不知道三姐守寡的苦，春闺怨妇的恨啊……”
　　左少阳身子僵住了：“那你就别守寡啊，没人逼你吧？”
　　“没人逼？哼，你是不知道……，算了。不说了。”赵三娘将俏脸贴在左少阳的后背上，腻声道：“大郎，三姐喜欢你，真的，其实我老早就喜欢你，只是不得其便。今儿正好随了我的心愿。大郎你还没成亲，不知道女人的滋味，今儿个我就让你尝尝什么叫女人，好吗？”
　　左少阳淡淡道：“你陪我上床，要我给你什么好处？”
　　“嘻嘻，说得这么难听做什么。”赵三娘一把抓住左少阳的胳膊，将他身子扳了过来，秋波一波接着一波，腻声浅笑，柔荑握住左少阳的手，按在她爆满圆鼓的乳峰上，一边轻揉着一边腻声道：“以后三姐就是你的人了，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还分什么彼此呢？对吧大郎？”
　　“我的就是你的？嘿嘿，你的意思是，你陪我上床，我把四十二斗粮食一文不要白给你？”


第205章 相互帮衬
　　“哪能呢，那你回去也没办法给你爹娘交代不是？”赵三娘娇躯如火，贴着左少阳，声音更富有诱惑：“我用你家租我的那间药铺，外加隔壁的杂货店，跟你换你四十二斗粮食，反正这些粮食由你决定怎么卖，卖多少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你爹娘有了房子，也会满意的。对吧？”
　　左少阳淡淡笑道：“四十二斗粮食现在可价值六百三十贯！你那两套房子，充其量值四十贯已经不得了了，你可赚了十多倍哟，留下口粮，剩下的拿出去卖，十个药铺杂货店都赚回来了，你可真会做生意！”
　　“你不是还换走了奴家的身子吗？嘻嘻，往后你什么时候想要了，就来找我，我会好好服侍你，保证让你舒坦跟神仙似的。嘻嘻嘻，姐姐的滋味，你等一会尝了就知道了！”
　　说着，赵三娘一手搂着他，一手去解他的衣扣腰带，嘴里腻声道：“你这些天辛苦了，累了吧？我帮你脱了衣服，上床给你好好按按，再让你品尝女人的好处，你还不知道怎么跟女人睡吧？不要紧，姐姐教你，各色花式样样姐姐都让你尝一遍，来啊……！”
　　左少阳眼珠一转，柔声道：“好！三婶，你放开手，我抱你上床，帮你宽衣！”
　　赵三娘心花怒放，扭着腰肢娇嗔道：“老是‘三婶三婶’的，都把我叫老了，以后咱两私下在一起，就叫我三姐，知道不？”
　　“好。三姐！”
　　“嗯，大郎！”赵三娘松开了手，“快抱我上床吧，我都等不及了。”
　　左少阳拦腰将她打横抱着，赵三娘两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双眸水汪汪的望着他，又是羞涩又是热切。
　　左少阳抱着她走到床边，问道：“三姐。有件事我一直不明白，你跟其他债主上我家药铺逼债那天，你为什么不让我们先还其他债主的钱？而非要跟那些债主们争？这好像跟你以前宽仁的态度不一样哟？”
　　“咯咯咯”赵三娘楼着他的脖子笑道，“说明你还不了解三姐，三姐这个人最不服输，最恨别人跟我争跟我抢，这债按道理本来就是应该我先收的，凭什么他们要先收？我就咽不下这口气！我赵三娘要是争不到的东西，宁可毁了也不给别人！”
　　左少阳淡淡道：“所以你才不惜把我们告上衙门？”
　　“对不起喽，大郎，那时候三姐是气疯了，等会三姐一定打点精神，使出最好的绝活好好伺候你，让你舒坦，算给你赔罪，好不好？”
　　“行啊！”左少阳有几分得意地笑道：“不过我很粗暴的，你不怕？”
　　“不怕！越粗暴越好！不把奴家当人才好呢！嘻嘻”
　　“那好！”
　　左少阳用力将她往床上一抛。赵三娘啊的一声惊叫，落在了床上，顺势打了个滚，把结实滚圆的臀部翘了起来，咯咯笑着扭头瞧他：“来吧大郎！——大郎？大郎你去哪里？”
　　左少阳已经迈大步走到门边，拔掉门闩，拉开门，回身冷冷道：“三婶，你这样做，如果是为了让我卖粮食给你，好救你和孩子的性命，我还可以理解，甚至会敬佩你。但是，我明明已经答应卖粮食给你，而你却为了便宜换取更多的粮食好去赚取暴利，为此而投怀送抱，真让我恶心！——告辞！”
　　说罢，摔门而出，迈大步就往外走。
　　“大郎！”赵三娘嘶声喊着，连滚带爬下了床，跌跌撞撞追到门口，看见左少阳已经到了院门处，伸手要去拉院门，哭着叫道：“大郎救命啊！”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
　　左少阳站住了，扭头瞧去。
　　只见赵三娘跪趴在台阶石板下，敞胸露着猩红亵衣，头发散乱，哀声道：“大郎，三婶错了，你就看在我那两个苦命的孩子的份上，原谅三婶的冒失吧，你回来，三婶求你了，三婶一定好好跟你谈！求你了！”咚咚磕头。
　　左少阳背着双手：“你先起来，把衣衫整好！”
　　赵三娘急忙跪爬起来，一边哭一边瞧着他整理好衣裙。
　　左少阳这才走了回来：“就在大堂里说话，别搞鬼！否则，再没得谈！”
　　“知道了。”赵三娘抽噎着小心翼翼瞧着他。
　　左少阳迈步进了大堂，这大堂是会客厅，正中一张软榻，有床这么长，铺着银红撒花的床垫。中间放着一张梅花雕漆小几。上面放着茶盏。
　　两边软榻前各放有一个脚踏，左少阳走到右边，踩脚踏坐下。
　　赵三娘道：“我给你沏茶！”
　　“不用了，我还有要紧事，说完了就走！你坐。”
　　“好的。”赵三娘撩衣裙侧着身子坐在左侧软榻上，规规矩矩瞧着他。
　　“三婶，你以前帮衬过我们药铺，我姐姐出嫁，还是你借钱做的嫁妆。我们都记在心上的，所以才来找你卖粮给你。也希望你能坦诚相待。”
　　“嗯，三婶错了，对不起你，——我用全部房子，包括我这宅院，还有全部田产，跟你换粮食，就按市价，一斗十五贯，你看行吗？”
　　“不行！”
　　“啊？为什么？”
　　“因为换了你的宅院，你的所有房产和田产，将来饥荒过了，你们母子吃什么？后半辈子怎么过？”
　　赵三娘哭丧着脸道：“火烧眉毛了，哪里还顾得以后，只能顾眼前了……”
　　左少阳缓缓道：“我最多只能用九斗米跟你换！”
　　“九斗米？”赵三娘惨然一笑，瞧着左少阳：“九斗米换我全部房产和田产？好！好个大郎，你比我还狠！好！我换！”
　　“不是！你听清了我的话再说，”左少阳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我用九斗米，只换你租给我们的药铺和隔壁的杂货店。干不干？”
　　“啊？”赵三娘惊呆了，“只换药铺和杂货店？别的都不包括？”
　　“是！”
　　“我的这宅院，还有田产，其他店铺住家，都不包括在里面？”
　　“是！”
　　“换你九斗米？”
　　“是！”
　　九斗米按照现在的价格，每斗十五贯，那就价值一百三十五贯。而那药铺和杂货店，当时赵三娘只花了三十多贯，也就是只用一个零头的钱就换了九斗米，简直太划算了。
　　赵三娘涨红着脸结结巴巴道：“大郎，你……，你不是开玩笑哄着三娘玩的吧？”
　　“我说得是真的。”左少阳平静地回答道。
　　“可是，可是我刚才都出到五贯一斗了，你都不干，摔门要走，而你也知道，我那药铺和杂货店的价，加起来也值不了四十贯，算下来，一斗米才四贯，你……，你这不是哄我高兴吗？”
　　左少阳叹了口气：“说实话吧，三婶，我来找你，本来就是想用九斗米换这两栋房子，没想卖你高价。是你明着骗我，又想靠色相来赚取暴利，我才生气的。”
　　赵三娘俏脸通红，眼中噙满了泪水，站起身，双膝一软，就要跪倒。左少阳急忙上前搀扶住她：“三婶别这样，相互帮衬是应该的，再说了，我九斗米换你两栋房子，也划算了。嘿嘿嘿”
　　赵三娘垂泪道：“可是这九斗米，对我们娘三个来说，可是价值千金啊，有了这九斗米，我们娘三的命便保住了，大郎，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别这么说，不过，这粮食你再不能给你公公婆婆家了，只给你和孩子吃。”
　　“嗯，好的。”
　　“你们娘三，两个孩子还小，吃不了多少，所以九斗米应该够吃三个月的。”
　　赵三娘欢喜地点头道：“够了，我们娘三敞开了吃都够了。”
　　左少阳点头道：“那就行了，三个月，这仗怎么都打完了。就这么定了，签约拿粮吧！”
　　“大郎，等等。”赵三娘有些慌了，都是经历过战乱的，都知道以眼下官兵的实力，这场战争绝对不可能短期结束，公婆家还等着吃的，高价购粮好几天了，也是连一粒粮食都没买到，好不容易有左少阳愿意卖粮食给她，哪里肯放过这千载难逢的几乎，急声道：
　　“大郎，我用别的店铺和宅院给你再换一些粮食，行吗？按每斗十五贯都成。——我公婆家还有十七口人，都揭不开锅了，再没吃的，只能活活饿死了……，呜呜呜，你就行行好，再帮帮我吧！”
　　赵三娘一着急，又想伸手过去握左少阳的手，伸到一半，见左少阳冷冷的目光，又忙把手缩了回来。掩面哭了起来。
　　左少阳道：“你们公婆家要买也行，他们拿他们的钱来买，不能动用你的房产了。”
　　“钱有！不过现钱不多，估计只有几十贯。不过还有宅院和田地！”
　　“宅院有几处？”
　　“就一处，现在住的这一处。”
　　“你们怎么不住在一起？”
　　“分家了，我跟我男人搬到这边来住的。”
　　左少阳道：“家都分了，你还顾他们做什么？”
　　“都是一家人，平素他们对我们娘三也不错，这会子能帮就帮啊。终不能眼睁睁看他们饿死啊。呜呜呜”
　　“好了你别哭了。他们住家的宅院就算了，我不想要，买了人家住哪里去？他们有多少田地？”
　　“田地比较多，有三十亩。只是跟我一样，也找不到什么人耕种，大部分都撂荒着。所以家里也没有多少存粮。人丁又多，早就断粮了，老的小的都饿得躺在炕上动不了了。又不会挖野菜。若不是我前些天把粮食给他们，早饿死几个了！”


第206章 爱拼才会赢
　　左少阳问：“他们这三十亩都是良田吗？”
　　“全部都是。”赵三娘回答道。
　　“他们愿意换吗？”
　　“肯定愿意！这几天我就是跟着他们在街上求购粮食的。再说了只用田产换，现在都找不到人耕种田地，每年往里白赔税赋钱，巴不得扔掉这个包袱呢，哪能不愿意的。”
　　“那就好，我不怕背这个包袱，可以跟他换。”左少阳掐指一算，皱眉道：“不过，你这里已经买了九斗米，他们最多只能买十一斗，这价钱嘛，既然是你公公婆婆家，我卖你的面子，让他拿这三十亩，外加十贯钱，跟我换十一斗米！”
　　三十亩田值六十贯，加十贯钱，一共七十贯，而十一斗米现在的市价是一百六十五贯，算下来每斗六贯多一点，是现在市价的一半还不到。
　　赵三娘惊喜交加，连声称谢，又道：“大郎，再多卖一点给他们吧，真的不够啊，公婆全家十七个人只有十一斗米，只够吃半个来月的！——你是担心他们卖去卖高价？你放心，只买够三个月的口粮就行，绝不会拿去卖的。”
　　左少阳苦笑：“还是不行，只能卖这么多！”
　　大将军的征粮令一旦下达，一个人只能有一斗米，多出来的只能限期低价卖军队，否则查出来当场处斩。自己不能把这个祸水倒给别人，但是，这件事又不能说出去。将来她会明白的。
　　赵三娘无法，只得答应。
　　左少阳又叮嘱道：“等一会你去拿田契的时候，不能告诉你公婆家是我卖粮食给你们，这一点千万要记住！要是消息泄露出去，你可对不起我！”
　　“放心，我发誓！”赵三娘忙郑重点头，想了想，又道：“可是，要写田产转让文契啊。一写你们的名字，不就全知道了吗？”
　　“你傻啊，只叫他家长来，叮嘱他家长不能外传不就行了。”
　　“明白了！我这就去，把公公叫来。”
　　“好，就在你这里交易。我去把米运来，千万注意保密！”
　　“你放心！”
　　左少阳匆匆回到贵芝堂。跟左贵和粮食简单说了经过。当然赵三娘色相诱惑想低价买粮这一段没说。
　　左贵和梁氏听说左少阳用粮食把这贵芝堂和隔壁的杂货店都换了回来，都是很高兴，他们在这经营多年，感情很深，如今成了自家产业，自然很是高兴。
　　如何运粮比较简单，上次跟绸缎铺傅掌柜用五斗米换绸缎，傅掌柜留下了当时运绸缎来的推车，拆卸了放在厨房里的。左少阳让苗佩兰在后巷里重新把推车组装好。
　　这期间，左少阳把老爹左贵进了炮制房，把门关上，两人从地窖里取了几袋米出来，共二十斗的。苗佩兰组装好推车之后，把米扛到了推车上，上面用稻草盖好。
　　左少阳和老爹左贵，帮着苗佩兰推着一车米，径直来到赵三家。
　　赵三娘和一个干瘪老头站在门口，正翘脚昂头眼巴巴望着。看见他们来了，都是喜上眉梢，急忙过来迎接。
　　左贵认出这干瘪老头便是赵三娘的公公。以前曾来过药铺里，说过话。这老头结结巴巴一个劲拱手感谢，连眼圈都红了。
　　苗佩兰将几袋米扛进了院子，放在了厨房。赵三娘已经借来了一把杆秤，关上院门称量，不多不少，正好二十斗。拆开了都捧起来看看，虽然是糙米和黑面，但质量还是不错的。
　　赵三娘和她公公都很满意。来到大堂上，当下由赵三娘的公公亲笔书写了转让文契，双方签字画押，把说好的田产、房产都转让给了左贵他们。赵三娘的公公另外给了三十贯银钱。赵三娘的公公把田契、房契都交给了左贵。又说了田地的大致方位，左少阳还没时间四处逛，左贵对四周却很熟悉，这么一说便知道在哪一片了。
　　忙完了之后，赵三娘的公公陪着笑对左贵和左少阳道：“想跟两位商量个事，老汉家中人丁十几口，还有一些仆从、奴婢，总共有二十六人。能否再卖几十斗粮食给老汉？——这件事你二位放心，只有老汉我一个人知道，连我的夫人都不告诉。没人知道我从你们这买了粮食。绝对安全。”
　　左少阳想，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家里真有这么多奴仆，那倒也可以算占用名额，多买一些粮食，问道：“这二十六个人真是你们的奴仆？”
　　“真的，都有卖身文契的！”
　　赵三娘听了她公公的话，皱了皱眉，正要说话，却被公公瞪了一眼，便又闭嘴了。
　　这个神情没有逃过左少阳的眼睛，他盯着这老头瞧了半晌，见他眼珠乱转，估计在说谎，便缓缓道：“我不能卖粮食给你了。”
　　“为什么？这些都是跟随我们十几年的老仆从了，不能不管他们生死啊！求求你了！”
　　“你要多少？”
　　“有多少要多少！”
　　“我可没这么多，你说个数。”
　　“嗯，三十斗吧。”
　　左少阳冷笑：“三十斗？那可是四百五十贯钱，你有这么多现钱吗？”
　　“我是没这么多钱，可是，我有宅院啊，我还可以跟人借啊，总之你放心，不会让他们知道我从你这买粮食的。”
　　左少阳摇头道：“我不要你的住宅，我不想天寒地冻的把你们都撵出去。”
　　“啊……？”这干瘪老汉本来就是这个主意，现在左少阳说不要宅院，顿时急了，有些结巴道：“若是担心老汉一家人没有住处，那公子尽管放心，我们买个小庭院住就行了，其实住这么大庭院也是浪费的。不会没有住处的。你就卖给我们吧！——左郎中，您说行吗？”
　　左贵老爹笑了笑：“这粮食是我家忠儿赚的，老朽已经说了，他赚的钱他自己决定怎么花。所以卖不卖的，都他自己说了算。老朽一概不管。”
　　干瘪老汉一听，果然跟儿媳妇说的一样，忙陪笑对左少阳道：“左公子，你就可怜可怜我一家老小吧，行吗？”
　　“我已经答应卖粮给你们了呀。只不过，我不要住宅和商铺了，只要田地和现钱。”
　　干瘪老汉眼珠一转，自言自语道：“田地也行……？”
　　“是啊，最好是上等良田，最差也要中等的。不要太远的。”
　　“这个当然！”干瘪老汉顿时有了主意，陪笑道：“左公子那能不能给老汉留着三十斗粮食？最迟今晚起更时分，我就能把田地筹到，还是在三娘这里交换，行吗？”
　　左少阳摇头道：“还是不行。”
　　“为什么？”赵三娘的公公急了。
　　左少阳猜到这老家伙肯定是想各处借良田，换了自己的粮食之后再加价卖掉，征粮令很快就会下达，这些粮食砸他手里，花了那么多钱，这老家伙决定不甘心，很可能铤而走险，那时候反倒害了他，捅出去自己也会被连累，便随口撒了个谎：“因为我没有这么多粮食！”
　　赵三娘的公公大失所望，蹲在了地上，哭了起来：“可怜我的老仆从，只怕要因此饿死了……”
　　左少阳想了想，道：“如果你的真有这么多奴仆……”
　　“真的有！”
　　“那好，我相信你。这样吧，我再卖五斗米给你，这是我最后的粮食了。”
　　赵三娘的公公大喜，忙不迭答应。
　　左少阳道：“今晚宵禁之前，我会拿粮食来这里跟你交换。你准备好。”
　　说罢，左少阳让老爹收了房契、田契，又收了赵三娘公公的十贯钱，这才出门回家。
　　左贵老爹道：“忠儿，咱们还是用粮食换钱吧，田就不要了，现在找不到那么多劳力种地，朝廷税赋又要交，太亏了。不划算。”
　　左少阳笑了笑，道：“田迟早会升值的，这场战乱，春耕是肯定耽误了，秧苗种不下去，没有收成，以当今皇上的仁爱之心，肯定会降低税赋的，所以，现在买田虽然亏，将来一定会赚！”
　　“那得什么时候啊，别赚钱还没到，已经亏光了！”
　　“这就看运气了，生意都是有风险的，风险越大，盈利就越大。敢拼才会赢！”
　　左贵老爹笑了：“说的好听，就算敌军被打败了，那么多撂荒的田地，劳力不够，我看你怎么办？”
　　左少阳笑容有些尴尬，这次冒险有点大，万一推迟过一两年朝廷才减息，而这两年又找不到人耕种，那可真亏大了。最好趁现在能找到固定的佃户，签订佃租协议。他认识的可靠佃户便只有老槐村的。转头问苗佩兰道：“你知道你们老槐村的李大壮他们现在有吃的吗？”
　　苗佩兰轻轻摇头，黯然神伤：“应该没有，贾老爷把田地卖了之后，他们也退租逃到城里避难，上次一起救火救人之后就再没有他们的消息。”
　　“你还知道你们老槐村的有谁在城里没着落的吗？”
　　“还有几个，都是在工地上的。左大哥突然问起他们，有什么事吗？”
　　“有！”左少阳想了想，道：“我想用粮食折算钱成贷给给他们，帮他们度过这次灾难，条件是他们得租佃我的田帮我种地，将来用种田的收益慢慢归还欠我的债。你觉得他们会愿意吗？”
　　苗佩兰猛地站住了，瞪大了眼望着他，结结巴巴道：“左大哥，你说的……，是真的……？”


第207章 饥民，又见饥民
　　“我现在只是想想这个可能性，还没想好。”
　　“要是真这样，那可太好了。你可救了他们的性命了！我想他们要是知道这个消息，会一窝蜂都抢着来的！”
　　“呵呵，那我可没那么多粮食。我最多能拿出二三十斗粮食来放贷给愿意帮我种地的人。只要能保本，不倒贴税赋就行了。问你个问题，——你能同时耕种多少亩地？”
　　“我啊？”苗佩兰笑了笑，“七八亩没问题吧，要是有耕牛，能种更多。”
　　左少阳道：“你比旁人力气大，你种七八亩，别人估计得减半，最多只能三四亩地。对吧？”
　　苗佩兰有些不好意思笑了。
　　“要是有耕牛呢？”左少阳问。
　　苗佩兰想了想：“有耕牛的话，我一个人最多也只能种十亩，再多就顾不过来了。不是别的，主要是春耕和秋收，田太多了一个人忙不过来的。”
　　“那别人最多只能种五亩，就是现在耕牛太贵了。靠人犁田怎么样？”
　　苗佩兰道：“我就是自己犁啊，我娘和大子在后面帮我扶犁耙就行了。”
　　“你力气那么大，别人只怕不行吧？”
　　“嗯，村里的人没有耕牛，一般都是相互帮忙，五六个人一起拉，也能种，就是累一点。”
　　“李大壮家有几口人？”
　　“兄弟四个，加一个老娘。”
　　“都成亲了吗？”
　　“除了李大哥成亲了，其他兄弟三个还没呢。”苗佩兰笑了笑：“家里穷，哪有钱娶媳妇。”
　　“我算过了，现在我手里的田地，要有五十亩以上的地有人种，收的租子才够交朝廷的捐税，也就是说才能保本。按照你刚才的算法，一个人最多只能种了五亩地，那就需要十个壮劳力才行。要跟我签协议算是我们家的仆从，这样才能留下口粮给他们活过这场灾难。佩兰，你能帮我找到十个壮劳力吗？”
　　“你肯拿粮食放贷，更多都能找到。”苗佩兰轻声道：“我自然也很希望左大哥能帮帮他们，只是，左大哥现在这么贷粮食给他们，只怕……——，不划算的……”
　　左少阳愣了一下，立刻便明白了，自己这想法太天真。这一场大仗打下来，没有三五个月完不了，那时候春耕已经耽误了，人误农一时，农误人一年啊。今年是别指望有收成了的。只有明天春天才能种粮了，难道自己要继续白白养这十个人一年吗？他们签约成为自己的农奴，那就必须保证他们能活过这场灾难，否则就没有意义。
　　掐指一算就知道，一个人要想活过四个月，最少最少得有三斗粮食。折价四十五贯。而一亩田收两担稻子，打成稻米十二斗。佃租按对半，自得六斗。一人种四亩，就是二十四斗。一个壮劳力每个月的口粮至少两斗米，一年就是二十四斗，刚好够吃的，遇到灾年还不够自己吃，如何还债？就算加野菜只吃一半的粮食，一年可以还十二斗，而叛军被打败以后，种地收粮的时候，粮价肯定已经降下来，就算降到之前的每斗三百六十文，能卖四千三百二十文，那也要还整整十年才能还清。的确太不实际太不划算了。
　　左少阳苦笑道：“算算发现，这主意不行，现在拿粮食养农奴不现实也的确不划算。”
　　左贵道：“是啊，还不如趁早把这一百多亩地卖了，赚一点是一点。要不然，今天颗粒无收，还要交差不多三十亩的收成，真亏大了。”
　　左少阳道：“种不了庄稼，我可以种药材啊。药材不受时令限制，而且没有春耕秋收的抢时节，交税保本还是可以的。实在不行，还可以种食用野菜出售啊，今天种不了庄稼，饥荒之年是逃不了的，野菜也能卖掉的。”
　　苗佩兰点头道：“这倒是个好主意。要是种这些，说实话，就算是一百五十亩，我也一个人能办到。”
　　左少阳惊讶道：“真的吗？”
　　“嗯，种野菜种药材不需要翻耕，也不需要抢收，只要时间宽裕，没问题的。遇到真要抢收的时候，临时雇两个短工帮忙就行了。”
　　“你这么说，我就宽心多了。反正这一年是种不成庄稼了，也就不着急佃户的事情。走一步瞧一步吧。但愿朝廷能体谅百姓，把今天的税赋减免了。”
　　“是啊，”苗佩兰道：“如果是这样，就好了。左大哥你为人和气，又肯帮人，很多佃户肯定都愿意佃租你的田种地的。”
　　“但愿如此。”左少阳微笑道，“你们先回去吧，去去街上转转。”
　　左少阳这时候当然没心情逛街，他是想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买主。
　　他转到了衙门口，这里依旧是戒备森严，只是，戒备的官兵一脸饥色，懒洋洋的有气无力的样子，显然没有吃饱，没精神。
　　一路上，几乎所有的与吃有关的酒家、饭馆都关门了，路边小吃摊也一个都不见了，客栈门口也挂着牌子：“只供住宿，无餐饮。”
　　路过朱掌柜的“金玉酒楼”，也是大门紧闭，门口倒卧着不少人，有两眼无神的乞丐，也有逃难进城的灾民，也都是饥肠辘辘，横七竖八躺着，无助地望着街上的行人，面前摆着空空的饭碗。
　　左少阳正要往前走，看见金玉酒楼的门开了，矮胖的朱掌柜皱着眉慢慢踱步走了出来，左右看看，背着手往清香茶肆走去。
　　左少阳有些奇怪，他这堂堂金玉酒楼的掌柜，出门不坐车不乘轿，怎么自己步行起来了？看着可不想保健养生的样子，真不明白。
　　正在他疑惑的时候，蹲在酒楼屋角的一群乞丐围了上来，老的老小的笑，端着碗的，伸手脏兮兮的手的，乱哄哄嚷着：“老爷，可怜可怜吧，给点吃的吧！”
　　“滚开滚开！”朱掌柜柜厉声喝道，用力一推，一大帮乞丐都摔倒在地，马上又爬起来哀求乞讨，只是不敢再靠近了。
　　朱掌柜迈步往前走，走了几步突然又站住了，盯着乞丐人群中的一个小女孩，上下左右瞧了瞧，心中琢磨，这小姑娘虽然瘦了点，长得还挺水灵的，反正这日子也不知道能不能过到头，不如现在多睡他几个女子，也不枉人世一遭。眼下这小女子还不错，想着体内邪火便往胯下窜。咕咚咽了一声口水，俯身淫笑道：“小妹妹，你想要吃的？”
　　远处左少阳已经认出来了，这小女孩正是先前自己在小巷里给过半个馍馍的草儿。
　　草儿望着朱掌柜淫邪的眼神，忙缩身往后躲。
　　草儿的躲避反倒更激起朱掌柜的兴趣，他最喜欢反抗不从的女人，觉得征服之后的女人才更有味道，把一张肥脸凑得更近了，眼睛赤红问道：“小妹妹，你想要馍吗？”
　　草儿怯生生点点头。
　　“那你跟我来，我给你馍！一个够不够？”
　　草儿又点点头：“谢谢大爷。”
　　“不谢！来吧！”朱掌柜领着草儿走到酒楼门口，拍了拍店门，门开了，一个伙计冒出头来，瞧见是他，忙点头哈腰道：“掌柜的！”
　　“嗯，去拿个白面馍馍来！快！”
　　伙计忙答应了，转身进去，很快又回来了，把一个白面馍馍递给朱掌柜。
　　一见到白面馍馍，店外面的躺着坐着的乞丐们都起来了，一个个渴望的眼神望着他手里的馍馍。
　　草儿也眼巴巴望着那馍。朱掌柜将那馍递给草儿：“喏，拿着！吃吧！”
　　草儿接过馍，紧紧攥着鞠了一躬：“多谢大爷……”
　　冷不防嘭的一声，另一手已经被朱掌柜握住，抬眼望去，满眼都是这矮胖男人的淫笑，听着他因为兴奋而急促的喘息和得意的狞笑：“走吧，跟我进去，好好陪爷爽爽，完事了爷再给你一个馍，走！”拖着草儿往酒楼里走。
　　“大爷饶了我吧，馍我不要了！！”
　　“你都拿了，如何不要？走吧！爷帮你破身，爽得很！哈哈哈……”
　　左少阳大怒，抢步上前正要出声制止，却听朱掌柜哎哟一声惨叫，放开手拿起来，已经是鲜血淋漓，却原来那抓住草儿的手，被草儿狠狠咬了一口。
　　朱掌柜放开手看了一眼，哈哈大笑：“好！野得有味道！爷喜欢！”张开大手朝草儿抓去。
　　草儿本来已经饿得手脚发软，此刻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扭转身就跑，直冲入小巷。
　　朱掌柜飞奔追去，围着的乞丐恨他想糟践人家小姑娘，偷偷把竹竿伸出去一拌，朱掌柜一跤摔了个狗啃泥。摔得鼻青脸肿，哼哼唧唧爬起来找拌他的人，那些乞丐们早已经一哄而散。先前那小姑娘已经跑进小巷没影了，大叫一声，也飞奔追进了小巷。
　　草儿跑进小巷，便跑不动了，喘着气，瞧见路边一家房舍旁长满半人高的荆棘野草，低头钻了进去，不顾身上被荆棘刺得到处是血，蜷缩在里面一动不敢动。
　　朱掌柜追进小巷口，不见了草儿的踪影，便站住了，骂了几句，这才捂着流血的手转身走了。
　　草儿还是不敢动，过了片刻，便又看见朱掌柜从巷口探头张望，却原来躲在一旁等着草儿出来，发现还是没有踪影，没了耐心，大声骂了几句，这才真的走了。


第208章 苦日子
　　可是草儿还是不敢出来，饿得头昏眼花，攥着那个馍馍还是舍不得咬一口。蜷缩在荆棘里等了好半天，确信那色迷迷的矮胖子真的走了之后，这才慢慢挣扎着从荆棘里爬了出来，身上本来就破衣烂衫的，此刻更是不成样子了。
　　她跪趴着慢慢探头往巷口看了一眼，没看见那矮胖子，这才爬起来，把那馍捂在怀里，挣扎着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挪往回走。穿过几条街巷，回到了一家人栖身的那条小巷。
　　她远远望见一家人蜷缩的身影，还有父亲急躁地来回转圈的样子，不禁打了个哆嗦，想了想，躲进旁边屋角，掏出那个馍馍，掰了一半，用力捏得紧紧的，捏成了一个小球，然后往地上吐了几口唾沫，把嘴里弄干，这才把小球塞进嘴里含着。快步跑进了巷子。
　　这半天里，草儿的弟弟狗儿在巷口又拦了好些个路过的男人过来，没一个成事的，不是嫌草儿的娘太猥琐，就是舍不得那一个馍馍。
　　狗儿已经饿得直打晃，站都站不住了，草儿的娘心疼，说自己去外面找，得了吃的就回来。说罢摇摇晃晃走了。
　　父亲才骂骂咧咧让狗儿回来躺下睡觉。
　　老妇让狗儿躺在自己背后，好躲风寒。狗儿躺着却睡不着，饿得心发慌，翻来覆去睡不着，看见屋角长着一些野菜，也不知能吃不能吃，饿得慌了，扯了一把塞进嘴里嚼着，又苦又涩，艰难地吞下之后，再也没勇气去拔第二把来吃。蜷缩着继续睡觉。
　　可是饿得太难受了，狗儿额头冷汗直流，全身不停地发颤，便咬下一块衣襟上的烂布在嘴里嚼。布料基本上没什么味道，比那野菜好嚼。他嚼了一会，觉得软软的，便艰难地吞了下去。
　　肚子里有东西了，不管是什么，感觉是要好一些，狗儿又扯下一片放在嘴里嚼。也许是刚才那野菜反胃了，也许是布料本来就不是食物，肠胃出现自我保护的排异反应，狗儿哇哇吐了起来。他已经没有力气爬起来吐，就这样侧躺着，把那两块布料和野菜都给吐了出来，黏在一边脸颊上。不停地困难地喘着粗气。
　　他身后的老妇没有力气转身过来看他，哭着道：“狗儿，狗儿你怎么了？狗儿……”
　　“别嚎了！”狗儿的爹呵斥道，“省点力气睡觉吧，嫌死的不够快吗？”
　　“狗儿……”老妇抽噎着哭着。
　　就在这时，草儿回来了。
　　她父亲急忙站了迎上去：“讨到东西了没有？”
　　草儿点点头，把手里半个馍馍递了过去。
　　她父亲一把抓过来塞进嘴里，怒道：“怎么才半个？是你偷吃了还是藏起来了？”
　　草儿缩着身子摇摇头。
　　她父亲嚼着半个馍，一把抓过草儿，上下搜过没有，这才一把推开她，骂骂咧咧坐在地上，拿过水壶喝了一口，很快便把那半个馍吞下了肚。然后蜷缩在全家唯一的一床破被子里睡觉。
　　草儿这才爬到奶奶身边。
　　老妇哑着嗓子道：“草儿，快看看你弟弟……，他刚才在吐……”
　　草儿忙爬到老妇身后，摇了摇弟弟狗儿。
　　狗儿艰难地睁开眼瞧了瞧草儿：“姐……，我好饿……”
　　草儿侧过头去，把嘴里的馍馍丸子吐在手心里，塞进了弟弟嘴里，低声道：“别作声！”
　　狗儿急忙点头，也不敢咀嚼，生怕父亲听见了抢走，用口水泡着。泡软了，这才一点点咽了下去。
　　这一点东西哪够填肚子的，狗儿孱弱的声音又道：“姐，我还饿……”
　　草儿从胳膊上取下一根红线，绑在狗儿的手腕上，流着泪道：“这是姐刚才去乞讨，从前面龙泉寺得的，听寺庙的和尚说，饿极了的时候，摸着这根红线，就不饿了……”
　　“和尚真这么说的？”
　　“嗯……”
　　狗儿摸了摸手腕的红线，果然似乎感觉肚子没那么饿了，刚才多少吃了点东西，胃里也安静一些，便昏昏地睡了过去。
　　草儿却饿得睡不着，胃里好象什么东西在搅一样，全身冷汗直流，手脚不停颤抖，饥饿之下，连寒冷都忘了，必须得找点吃的。不管是什么。
　　她已经没力气站起来，只能在地上慢慢爬开。
　　爬到屋角的杂草丛中。这是一小块荒地，长满了各种杂草和荆棘，还有一团团的积雪。
　　她耳边传来父亲咀嚼馍馍的声音，吧唧吧唧的，草儿肚子里更是翻腾，又饿又冷，眼前一阵阵发黑。她的手在地上摸索着，抓住了一把野菜，扯下来，闭着眼睛塞进嘴里咀嚼。
　　又苦又涩，根本无法下咽，她吐了，又扯了一根，揉成一团塞进嘴里，不敢再嚼，又抓了一把积雪，硬把它吞了下去。野菜没有嚼，就基本上感觉不到苦涩的味道，吞下去之后，肠胃反应相对小一些，所以没有吐。肚子里有东西之后，感觉也好多了。
　　草儿见这个法子管用，便在草丛里找，拣软的嫩的，特别是干的，比如干树叶、干花草，这种比较没有味道，又能填满肚子，便一个劲往嘴里塞。一次塞一小把，然后抓一把积雪，就着积雪一起往肚子里吞。
　　草儿不知道吃了多少野菜。只觉得身子越来越软，全身的力气在一点点消失，手也抬不起来拔草了。眼前金星乱冒，头昏眼花，终于，昏睡了过去。
　　……
　　……
　　左少阳见朱掌柜站在小巷门口等着抓那草儿姑娘，便站在原地瞧着，如果他抓住了草儿姑娘，便上前阻止。
　　等了一会，见朱掌柜骂骂咧咧走了，左少阳这才舒了口气。
　　眼见朱掌柜捂着伤手往清香茶肆那边走去，跟自己一条路，见他走在前头，不想跟他一路，便折转身往恒昌药行走。准备先去那里瞧瞧。
　　他现在对城里的主要街道已经熟悉了，穿大街走小巷来到了恒昌药行。
　　远远看见大门紧闭着，很是奇怪，想到了祝药柜，上次听他和他儿子说，他们药行虽然备有粮食，但是不多，而药行的伙计又比较多，只怕不够坚持这么久的，祝药柜对自己不错，何不先周济他。
　　自己当初买粮食的钱便是人家一下午东拼西凑来的，没有这钱，自己一家人这时候只怕也差不多饿死了。虽说当时只是买卖，可现在看来，那就是救命的情义。所以左少阳决定把需要的粮食按本钱价格卖给祝药柜，也算还一份人情。
　　既然门关着，左少阳没有上前拍门，他知道祝药柜的习惯，如果没有别的事情，一大早就会去清香茶肆，一直呆到傍晚才回去。现在他应该在清香茶肆里。
　　清香茶肆就在贵芝堂药铺旁边不远的地方，他先回了一趟贵芝堂，左贵和苗佩兰已经早就回来了，钱和房契、地契都交给母亲梁氏保管了。
　　听左少阳说他要去清香茶肆。梁氏便让白芷寒跟着。梁氏是尽可能找机会让他们俩在一起。
　　左少阳也懒得多说，便带着白芷寒来到清香茶肆。
　　茶肆大堂里没有茶客，这时候是下午了，相对茶客会少一些，而且，现在兵荒马乱的，特别是城里人心惶惶，都在为粮食发愁，哪里还有还有心思泡茶馆喝茶呢。
　　桑老爹、桑母和桑娃子喝了稀饭就睡觉，生怕动弹多了消耗多。所以大堂里只有桑小妹和黄芹呆坐在竹椅上，见他来了，都很高兴，忙起身相迎。特别是黄芹，还特意整了整衣衫，捋了捋秀发，含羞带喜看着身穿男装脸上灰黑的白芷寒。
　　除了上午有几个家有余粮生性淡定的老茶客来喝茶之外，茶肆里没有什么生意。桑小妹有些不好意思，好象是自己的错一般。
　　左少阳这时候哪里顾得上这点蝇头小利，问道：“恒昌药行的祝老爷子在吗？”
　　“在后院呢，他是习惯一早就来，傍晚才回去。”
　　黄芹却低声对白芷寒道：“白大哥，你的脸沾了灰了，我打水给你洗洗好吗？”
　　白芷寒没理他。
　　左少阳快步往后堂走，白芷寒抢步上前，抢着替他撩起门帘，左少阳撩衣袍跨步进去，便看见祝药柜正坐在靠河边的老位置上吹凉风。旁边坐着三个老茶客，一个矮胖的，正是金玉酒楼的掌柜朱掌柜。
　　祝药柜见他进来，笑道：“哟，新掌柜来了，小郎中，我以为你看不起这茶肆的小生意，不肯过来照看呢。怎么有空过来了？”
　　左少阳拱手道：“我找老爷子有点事。”
　　“行啊，有什么事坐下说吧？我请你喝茶？——瞧我这记性，哪有茶客请茶肆掌柜喝茶的道理，你自己个点吧。”
　　“呵呵。”左少阳回头对桑小妹道：“随便给我来一杯茶好了。”
　　祝药柜忙道：“这可不行，你是掌柜，至少得来一杯极品蒙顶万春银叶茶，方符合你的身份！”
　　桑小妹本来准备去沏茶了，听这话，又站住了，瞧着左少阳。
　　“老爷子别拿我开涮了，我平时都不喝茶的，那就上次老爷子请我喝的蒙顶鹰嘴茶好了。——祝老爷子心情挺好啊？”左少阳笑道。
　　祝药柜叹了口气：“我这叫黄柏木做鼓槌子——外头风光里面苦啊！穷开心罢了！”


第209章 活命要紧
　　桑小妹很快沏好茶，用茶托端了一杯茶来，放在左少阳面前的竹桌上。
　　白芷寒拿了一把椅子远远坐在门边，黄芹给他端了一杯茶放在她旁边的竹桌上：“白大哥请喝茶。”
　　白芷寒只是微微点点头，也不看她。
　　左少阳瞧着祝药柜道：“看老爷子这有说有笑的，还以为您老心情不错呢。”
　　“唉！我要是现在手中有个几十斗粮食，那便可以纵情大笑了！”
　　左少阳忙接着话题问道：“怎么，老爷子家粮食不够吗？”
　　祝药柜长叹一声：“是啊，我们药行原先存有一些粮食，可当时粮价这么高，总不能都拿钱来买粮存着吧？那时候也不知道叛军会闹腾到我们这穷乡僻壤来啊。所以，家里存粮并不多，早知道现在粮价飞涨到了十五贯，老子什么都不干，所有的钱都囤积粮食，还不赚惨了？结果知道的时候，所有米行的粮食全部被官兵低价征购走了。只给几个米行的掌柜留下十几斗的口粮。这几个老家伙哭天抢地的差点没一根绳子吊死。现在好，满城就没有谁愿意卖粮食了！——当然，除了小郎中你，还舍得拿出五斗米来换这个破茶肆。当真不知死活。”
　　左少阳吃了一惊道：“为什么？不让卖米吗？”
　　“你要是有米当然可以卖！咱们现在合州被叛军两边堵死，四周高山上全都是叛军的人马，逃难的百姓都被赶了回来，或者乱箭射死，能攻克合州却不攻打，死掐着两条通往外界的道路不让出去。他们是摆明了要把我们活活饿死！满城的人谁不知道，这场仗没有几个月打不完的！说不准还得小半年呢！谁都把粮食捂得死死，这可是吊命的粮食。惟独你，生怕粮食吃不完，还拿来换茶肆。这破茶肆能值五斗米吗？你现在拿五斗米到街上去叫一声卖，大客栈大商铺都给你换！”
　　左少阳讪讪笑着，也不搭腔。
　　祝药柜道：“唉，我知道，你是心疼桑小妹这个小丫头片子，生怕她饿死，那你把她娶家里去好好供着不就完了吗？还连带拿米养她家人，当真心眼好得没了边！”
　　旁边朱掌柜冷笑道：“什么叫红颜祸水，等这小郎中一家人活活饿死的时候，他就明白了！”
　　左少阳冷冷一笑道：“那一天只怕朱掌柜你是看不见的了。”
　　“你说什么？”朱掌柜怒道，可是看了一眼左少阳腰间的松鼠袋子，又忙把怒容敛了。
　　左少阳见他鼻青脸肿的样，手上刚才草儿姑娘咬的血槽都还在，只是已经不流血了，便淡淡道：“你老这把年纪了，也不知道保养，看见人家要饭的小姑娘有几分紫色也不放过，能活到见我活活饿死那天才怪了！”
　　“你胡说什么？”朱掌柜脸红脖子粗道。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你手上那伤疤，好像是人家小姑娘不从，给你咬的吧？”
　　“你……！”朱掌柜倒不是怕被人说好色没面子，而是怕被人知道自己连乞丐姑娘都想上，觉得有些丢脸，涨红着脸瞟了祝药柜一眼。
　　祝药柜很鄙夷地瞧着他：“朱老汉，你有点出息好不好？人家逃难已经很不容易了，你还欺负她们，太丢人了吧？”
　　“我，我给她馍换的，不行吗？”
　　左少阳冷笑：“你只怕也没几块馍可以用来玷污逃难的女子了吧？”
　　“什么意思？”朱掌柜脸上变色。
　　“刚才我路过你们酒家，似乎好象已经关门好些天了，门口都是乞丐难民。想必，你朱掌柜家的粮食，维持不到打败敌军吧？”
　　朱掌柜脸色一变，转头瞧了祝药柜一眼。
　　祝药柜叹了口气，道：“朱老汉，不用瞒着了，反正到点你没粮食，全家饿死，那时候谁都知道。——他金玉酒楼早关门了，上次有饥民抢东西，官兵来了，还杀了几个，把这好色的老小子吓得够呛。他们酒楼本来就是吃酒玩乐的地方，存粮不多，又是一大家子人，光是妻妾就有好几个，加上酒楼伙计十几个，开始他没在意，后来发现坐吃山空不得了，才把伙计都辞退了，家里的丫鬟仆人都撵走了。现在都是他几个媳妇轮流自己做饭。他家里现在存粮，支持不到半个月了！”
　　朱掌柜冷笑一声：“祝老汉，你比我还差！——这祝老汉已经把药行里除了炮制师傅之外的伙计全都辞退了，便是因为粮食不够吃的。要是早些日子就这样做还好些，粮食都吃的差不多了才辞退，有些晚了，他药行的粮食，最多只能坚持十天的，比我还惨！”朱掌柜一指另外两个老茶客，“他们两个更惨，家里粮食不够五天的了！”
　　很显然，这几个老茶客聊天早已经把这些都聊了不知多少遍了，不是幸灾乐祸，而是同病相怜。
　　祝药柜苦笑道：“行了，大家都差不多，不过是五十步笑一百步。——小郎中，你刚才说找我有事，啥事？不是有粮食要卖给我吧？”
　　一听这话，朱掌柜他们三个老茶客立即两眼放光盯着左少阳。
　　左少阳也是一脸苦笑：“我家的粮食也只够几天的了，我也正发愁呢。”
　　刚才听这几个老茶客都没什么粮食了，左少阳不敢直接跟祝药柜说卖粮的事情，他也不敢把粮食卖给不熟悉的人，免得惹火烧身。特别是朱掌柜，这老色鬼虽然性情耿直，但左少阳很不喜欢他的为人，所以更不愿意把粮食卖给他。
　　四人都是一脸失望。朱掌柜冷笑道：“我就说嘛，他们家穷得都没钱还债，还有钱买米？”
　　“别这么说，”祝药柜用一百两银子买了他的乌头炮制法，知道他家现在有钱了，但这个他不想说，道，“他不就用五斗米换了这茶肆吗？五斗米，如果给你换你的金玉酒楼，你现在有的吃或许不干，再过上大半个月，你剩下的粮食吃光了，一家人饿得眼睛发绿，我看你干不干！”
　　朱掌柜脸色变了，干笑道：“这小郎中是色迷心窍！这桑小妹的确有些姿色，却也没到美的不得了的程度，说实话，比我那几个妻妾也强不了多少，小郎中这是要色不要命！”
　　左少阳懒得跟他们聊天了，对祝药柜道：“祝老伯，如果有时间，等一会喝完茶，请到我家药铺坐一会，我有一种新药材，用新方法炮制的，或许你会有兴趣。”
　　朱掌柜哈哈大笑：“这工夫他哪还有心思想药材的事情，先想想怎么活下去吧。”
　　祝药柜瞧了左少阳一眼，点点头：“好，等一会我去。——生死有命，管他作甚？生意还是要照样做的。我已经想好了，我和我家老婆子我们两个老不死的，从明天起，每天只吃一顿稀饭，喝点人参汤吊命。省下粮食给儿子和孙子，只要儿子还活着，我们祝家就还有希望！”
　　左少阳动容道：“祝老伯舍己为人，佩服之至。不过，须知天无绝人之路！”
　　“行了，满城人都快饿死了，也没见老天爷有个屁动静，管他作甚！你走吧，等会我就过来。”
　　左少阳便告辞出来，带着白芷寒出了茶肆。
　　路两边都是横七竖八的灾民，有不少已经死去，摆在路边身体都僵硬了，身上盖着一层草席，或者什么都没有，除了老天不长眼落下的白雪。
　　有的还有家人坐在旁边，不时哀哭两声，哭声却没有什么力气。而有的，只有孤零零几具尸体躺在那，或许一家人都饿死了，又或许，活下来的无力埋葬尸体，自己走开寻找吃的去了。
　　衙门的运尸板车都是清晨出来打扫一次，将尸体运走，衙门民壮也都饿得发昏，哪里还有更多的力量及时将尸体运出城处理，所以，白天死的尸体，或者比较隐蔽处没有及时发现的尸体，便这样在寒风里硬梆梆躺着。听任寒风肆掠，雨雪侵蚀。
　　旁边或许就躺着奄奄一息的饥民，用空洞的眼神望着那些尸体，或许脑海里在计算着，还有多少时辰，自己也将变成这样一具僵硬的死尸。
　　这一路的惨象，让左少阳目不忍睹，低着头想着心事，快步往药铺走去。
　　便在这时，远远看见大队官兵过来了，往城东而去。左少阳和白芷寒忙站在街边瞧着，见一条街都是官兵，整齐地往外走。
　　听到动静，不少百姓出门来观瞧，路两边都是人。
　　一个军官模样的在冲着围观的百姓大声叫着：“乡亲们，我们要去攻打双槐县城了，放心吧，这一次我们一定能夺回双槐县！消灭双槐县的叛军之后，粮食就会很快运进来，那时候，大家就能平平安安过上太平好日子了！”
　　街两边围观的百姓欢呼雀跃，不停地鼓掌。还有不少人从家里拿来温水给官兵们喝，当然，吃的东西是不拿的。谁知道能不能打败叛军，得留一手。
　　官兵源源不断走着，也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左少阳和白芷寒回到药铺，左贵他们也站在门口瞧着，脸上都是兴奋之色。
　　几个伤兵却十分沮丧，歪在床上懒得动。而且脸上露出一种绝望的表情。没得吃的，也懒得下床到门口送战友们踏征程。还是省点劲先活命要紧。


第210章 砍头和饿死
　　白芷寒又把先前给左少阳做的靴子拿出来给左贵和梁氏看，说是已经做好了，梁氏又让左少阳试穿，当然大小正合适。一屋人又把白芷寒夸赞了一番，左贵和梁氏见白芷寒如此心灵手巧，兰心慧质，眼里有活，不用吩咐自己会照顾人，省了很多心，真是越发的喜爱，恨不得逼着儿子马上把她娶过门，只是儿子瞧这白芷寒不冷不热的，说话也不阴不阳的，这时候可不敢提这件事。
　　傍晚时分，祝药柜无精打采地来了，打过招呼坐下，问左少阳是什么新药。
　　左少阳请他到炮制房里说话。两人进了房间。左少阳把门关上，低声道：“祝老伯，您家几口人？——不包括奴仆。就亲人。有多少？”
　　“十一口，你问这个干什么？”
　　“那你家里还有多少粮食？”
　　祝药柜瞧着他：“你想什么呢？让用方子换我粮食？别想了！现在你就是把能点石成金的方子放在我面前，我也不会答应的。我走了！”祝药柜转身要走。
　　“祝老伯等等！”左少阳忙道，“我不是要用方子交换你的粮食，而是，这个，祝老伯你以前对我很好，帮了我不少忙。眼下你有困难，我也想帮帮你，问你这些，就是看你还需要多少粮食，我家还有一些余粮，可以卖给你。”
　　“此话当真？”祝药柜猛转身，盯着他，呼吸都急促起来。
　　“当然，这时候我还骗你做什么？”
　　祝药柜急声道：“你有多少粮食？”
　　“你还缺多少粮食？”
　　“缺多了，我家十一口人，几个儿子、儿媳，孙子，现在只有六斗粮食了。我经历过很多次战乱了，心中有数，象这样的大仗，敌人又摆出这种只围困却不攻打的架势，只怕没有三五个月结束不了。所以，至少要有能坚持三个月的粮食。我算过，至少需要五十六斗。扣除家里还剩的六斗，缺粮五十斗。——你有五十斗米吗？我拿药行跟你换都行！”
　　左少阳心想，按照一人一斗米的限令，祝药柜家只有十一口人，最多只能有十一斗米，他们自己有六斗，那就最多只能再卖给他五斗。卖多给他，那就是害他。
　　左少阳便讪讪道：“我没这么多粮食。”
　　“那你有多少？”
　　“五斗。——扣除我们家自用的口粮，只剩五斗了。”
　　祝药柜很是失望，但是五斗米也不少了，急声道：“那卖给我吧，行吗？”
　　“行啊，我请老爷子来，就是商量这件事的，看能不能帮衬你们一点，只能帮这么多，很抱歉。”
　　“这已经很好了，多谢多谢！”祝药柜一个劲拱手致谢，“我这就回去给你拿钱？多少钱一斗？十五贯吗？”
　　“不，四百七十文！”
　　“什么？”祝药柜苦笑，“小郎中，这时候你就别拿老伯开涮完了。现在外面米价一斗是十五贯，而且都没地方买去！”
　　“我说得是真的，我当时买进来就是四百七十文，按本钱卖给你。”
　　祝药柜见他神情并不像说笑的样子，瞧着他问：“你说的是真吗？”
　　“嗯！祝老伯，你帮我了很多忙，说实话，当时不是你买我的方子，我也没钱买粮食的。咱们算相互帮衬吧，我没更多的粮食卖给你，就这么多。应该够坚持一段时间的。”
　　祝药柜眼圈都红了，哽咽道：“小郎中，真是谢谢你，你可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呐！”
　　“祝老伯言重了，你可别省下嘴里的给其他人吃了。不够到时候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好！你放心，大风大浪我都过来了，这饥荒还饿不死我！呵呵呵”祝药柜从怀里摸出钱袋，全都递给左少阳：“喏，里面总共有散碎银子大概五两吧，我也不能让你吃亏太多，全都给你！”
　　左少阳接过来，倒在桌上，选了一小锭二两的，又拿了一小块三钱左右的碎银，其余的装回袋子，递还给祝药柜：“说好了只收本钱的。”
　　祝药柜愣了一下，接过钱袋，哈哈大笑：“好！好兄弟！说一不二，是条汉子！老夫记着欠你一份恩情！”
　　左少阳微笑道：“老伯出去可千万别说是从我这里买的粮食。”
　　“这个自然，你救了我，还怎么能害你。放心吧！”
　　“那好，你在外面稍等，我给你取粮食。”
　　“行！”祝药柜出了炮制房，来到大堂，跟左贵说话。一下子买到五斗粮食，暂时解了燃眉之急，而且还是打本买的，心中很是高兴，说话也轻松很多，不时大笑。
　　左少阳关上房门，从地窖里取出一袋五斗米，用一个背篓装着。开了门，让苗佩兰帮着送家去。祝药柜连说不用，脱了外套把米袋裹着，扛在肩上，谢过之后，扛着粮食走了。
　　左少阳将钱交给母亲收了。又让苗佩兰帮着用箩筐背了五斗米，跟着自己来到赵三娘家。赵三娘的公公已经等不及了，见他们来，很是高兴，当下办了田产转让手续。又哀求了左少阳一阵子，要求多买一些粮食，左少阳只说是家里没有余粮了，便带着苗佩兰告辞回到了药铺。
　　这时，天已经黑了，也起更了。
　　左少阳关了门，把二老请到卧室里商量事情。
　　左少阳道：“余粮只卖出去了三十五斗，还剩一百六十七斗。我们家、姐夫家、佩兰家和芷儿家，一共二十口人，如果按照征购令限额，只能有二十斗粮食。共超标一百四十七斗粮食。怎么办？”
　　左贵老爹沉吟不语，捋着花白胡须思索着。
　　梁氏最是胆小，对现在拥有的财富已经十分满足，对左贵道：“老爷，要不，到时候把这些粮食卖给军队吧。反正咱们已经换了贵芝堂和隔壁的杂货店，还有一间茶肆，三十亩田和十二钱，已经够了，不能太贪心了，否则，被官兵知道了咱们有多的余粮，砍头抄家，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左贵也是个很知足的人，听罢缓缓点头，瞧向左少阳：“忠儿，你的意思呢？”
　　左少阳苦笑道：“没错，咱们厚着脸皮黑着心肠发了一点国难财，已经赚回本钱了，现在把余粮卖给军队是最稳妥不过的，但是，二老想过没有？如果把超限额的一百四十七斗粮食都卖给军队了，我们以后吃什么？”
　　左贵和梁氏都是一愣。
　　左少阳又道：“我问过樊黑脸，他都说这场仗只怕要持续数月！恒昌药行祝老爷子也是这么判断的。不说多了，就算三个月。按照限额每人一斗米，一斗米正常情况下只够成人吃半个月的，壮劳力的话最多十天。咱们就按最低下限算，一天只喝一碗稀粥吊命，顶了天只怕最多也只能维持一个月的。剩下两个月，咱们怎么活？活不下去？还要这些田产、房屋、银钱做什么？”
　　左贵和梁氏刚才没想到这一点，都是心头一凛，互看了一眼，都一起点头。
　　左贵老爹捋着胡须道：“朝廷或许会派援兵来打败叛军的吧？”
　　“不可能！”左少阳摇头道：“至少在三个月内不可能！”
　　“为什么？”
　　这个问题左少阳早已经想过很多遍，一口气说道：“姐夫说过了，现在北边突厥大举进犯边境，朝廷大军都派到北边对付突厥去了，这次派来征剿叛军的，都是从各地临时抽调的老弱病残驻军，如果朝廷还能派出多余的大军来，一定会派的，皇上英明神武，能征善战，也很懂得轻重缓急，突厥这次进犯肯定是规模超前的，所以皇上将主力全部派到了北边对付突厥，叛军只有数万人，目前还无力进犯更多的地方，更打不到京城去，所以皇上只是从各地抽调派出这数万战斗力比较差的官兵来征剿，目的只怕也不是为了打败叛军，而是想牵制住叛军就行了。等到北边击败突厥，然后再抽身对付叛军。而据我所知，突厥主要是骑兵为主，很擅长运动战术，人数相比我们大唐也处于劣势，所以他们应该不会直接跟我大唐官兵大会战。唐军只能寻敌歼之，这样一来，就更费时间了。所以，没有几个月时间，朝廷大军不可能击败突厥，也就无法前来征剿叛军。”
　　左贵和梁氏傻眼了。左贵道：“既然如此，那该怎么办？”
　　左少阳咬牙道：“很简单，——要把粮食卖给官兵，咱们二十口人就全都等着活活饿死；但要把粮食留下来，一旦被官兵发现，一样会被处死！二老觉得该选哪一个？”
　　左贵和梁氏脸色苍白，傻傻地望着他。
　　左少阳低声道：“反正左右都是一个死，只是早几天晚几天的事，不如拼死一搏，把粮食藏起来！赌一把！就算砍头，也比活活饿死强！”
　　左贵捋着胡须缓缓点头。
　　梁氏却心存侥幸，畏畏缩缩道：“满城数万人，官兵总不能看着大家一个个饿死吧？说不定官兵把粮食收上去了，看见大家要饿死了，会发粮食给大家度日呢？”


第211章 赈济灾民
　　左少阳苦笑；“娘，现在官兵加百姓，总共有十多万人，城中有多少粮食闭着眼睛也能想得出来。绝对不够十多万人支持三个月以上的，官兵也肯定进行了摸底调查，要不然，也不会冒着与满城百姓对抗的风险下强制征粮令这么残酷的决定。就算要放粮周济百姓，应该也拿不出多少，最多是个象征而已，杯水车薪解决不了什么问题。”
　　梁氏诺诺道：“再不济，还有野菜吃嘛，咱们又不是没吃过。”
　　“娘！漫山遍野的花草树木，能充饥的并不多，绝大部分是不能吃的，满城十多万人，用不了多久，便会把山上能吃的全部吃光的！——粮食吃光了吃野菜、树皮、草根甚至泥土！很多人会因为吃了不能吃的野菜而被毒死，或者因为吃了观音土之类的无法排泄而痛苦地死去！等到这些吃光了，大批心软的只有饿死，少数心狠的，会吃人肉！到了那时，每天都会有成批成批的人饿死！咱们只要把余粮交上去，咱们家估计不会有人愿意去吃人肉，那就只能等着活活饿死，被扔到城外乱坟岗！不，那时候只怕已经没人来运尸体了，只能横死家中或者街头。二十来口人，黄泉路上倒也热闹！”
　　左贵和梁氏都被他说得全身寒毛直竖。梁氏也觉得自己料想的太简单了，诺诺道：“要不，我们多留一点，留够口粮，把剩下的卖给官兵，他们发现了或许就不会砍头？”
　　左少阳苦笑：“留够口粮？咱们二十个人，四个月需要口粮一百三十六斗。樊黑脸说了，超过一斗，杀家长，超过三斗以上，杀全家。所以，留少也是死，留多也是死，为什么不索性都留下来赌这一次呢？赌对了，咱们都能活，赌不对，一家人一起死，倒也有伴！如果把余粮全部卖给官兵交上去，那就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彻底死路一条！”
　　梁氏傻眼了，不知怎么办才好，望着左贵。
　　左贵捋着胡须沉吟片刻，终于沉声道：“忠儿说的没错，反正左右是个死，不如拼死赌一把！就这么办！”
　　老爷做了决定，梁氏还能说什么，只好黯然点头答应。
　　左贵道：“不过，咱们一家冒险就可以了，不要把别人连累了。等征粮令一宣布，咱们就按一人一斗的标准，把粮分给茴香他们家，还有瞿老爷家和苗姑娘家。免得咱们一旦被发现，粮食都搜走了，他们也没得吃的。虽说一人一斗米，也维持不了他们多久，但也聊胜于无。同时，这件事只是咱们一家三口的事，与他们三家无关。特别是白姑娘，她现在的身份是咱家奴婢，一旦征粮令宣布，就让她回瞿家去。别连累了人家姑娘。”
　　“行！”左少阳本来就不愿意要这白芷寒当丫鬟的，只是迫于无奈，让她回去正合心意。
　　左贵说完了，跟梁氏二人起身要走，左少阳又把他们叫住了道：“爹，我还有件事想跟二老商量。”
　　左贵便又坐了回来：“说罢。”
　　左少阳想了想，道：“我们既然已经把本钱赚回来了，又留足了二十口人活命的基本口粮，剩下三十来斗粮食，我不想卖了。”
　　“哦？那你准备拿来做什么？”
　　“熬粥救济那些快死的饥民们。——今天一路上，我看见很多饥民都奄奄一息了，如果再没有粮食，只怕活不了几天！”
　　左贵捋着胡须道：“放粥济民是好事，可是，我们总共才三十来斗多余的粮食，对满城饥民，无异于杯水车薪啊。”
　　梁氏道：“是啊，万一要是让官军知道了，就会猜测我们家还有余粮，到时候仔细搜查，会把藏着的粮食给搜出来的！”
　　左少阳道：“这两个问题我都已经想到了，三十斗粮的确不够救济多少人的，但是，我们还有一屋子的药材啊！这些药材都是我从恒昌药行买回来了的，差不多都是可以充饥的药材，可以切碎了磨成粉粉，跟米面一起熬粥，这样就能救济更多的人。咱们这些药材有整整十大车呢。合着三十斗粮食，全部熬成稀粥，这可不容小视，能救很多人的性命呢！再说了，咱们是救急不救饥，应该够用了。”
　　左贵和梁氏互视了一眼，问道：“啥叫救急不救饥？”
　　“我想过了，我们熬好药材面糊的稀粥，天黑起后到快要宵禁前的一个多时辰，还有早上五更完了宵禁结束之后到天亮之前的这一个多时辰里，用板车推着大街小巷走，专门给那些奄奄一息的饥民吃，让他们度过生死存亡的这一关，或许就能活下去。”
　　“我明白了。”左贵捋着胡须道，“也就是说，咱们的粥只救济那些饿得马上就要死的人，这叫救急，而其他那些还能动还能采野菜充饥的那些饥民，暂时不救济。”
　　“正是这个意思。这叫好钢用在刀刃上。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要不然，咱们就算一口都不吃，全部粮食也不够救济满城饥民的。更何况还有数万官军。”
　　左贵点点头：“这主意不错，咱们行医之人，悬壶济世乃是本份，治病救人是救，施粥救命也是救，当为而为，才是仁医。”
　　梁氏小心地插了一句：“那我们怎么知道哪些是饿得快死的人呢？总不能一个个去细看吧？”
　　左少阳道：“那样太麻烦了，而且大家都饥饿的情况下，很难准确判断谁更需要救济。我想到了一个办法，二老看看行不行？”
　　“什么办法？”
　　“我们用大木桶熬一大桶很稀的稀粥，用来救济一般饥民，再熬一小桶正常的稀粥，这是用来给那些垂死的饥民救命的。每到一条街，推大木桶的就敲木桶施粥，凡是能起来排队等粥的，应该都还没到垂死的地步，凡是躺在地上起不来的，但还活着的，大多是饿得垂死之人，这些人面前一般都会有一个大瓷碗，背小木桶的人就专门负责给这些人倒救命的稀粥。咱们所有的人都蒙面，免得被人认出来。”
　　左贵频频点头：“这法子好，又快捷又准确。不错！那就这么办吧。”
　　梁氏始终担心征粮令的问题，又道：“要是征粮令下来了，那怎么办？还施舍吗？”
　　左少阳道：“这个我想过了，大桶救济一般饥民的，就不能再添加粮食了，只能用纯药材磨面之后熬粥。而小桶由于是悄悄躲着发的，最好蒙面不让人看出来，所以可以依旧熬救命稀粥。”
　　“那万一被官军抓住了，怎么办？”
　　“没关系，就说怜惜这些灾民的，把自己的口粮拿出来救济，反正一桶稀粥怎么都用不了一斗米，没超出口粮限额，官军就没办法治罪。当然，最好不要被官军发现。否则会影响后面的施粥了。”
　　“行，那就这么办！马上办！”左贵当即拍板道。
　　做了这个决定之后，一家人心里踏实了。
　　天快黑了，得赶紧实施计划。一家人一起动手熬制稀饭。左少阳和老爹左贵切药材，梁氏、苗佩兰将药材磨成粉，白芷寒负责熬稀饭。
　　左少阳趁他们不备，偷偷拿了小半根老山参磨碎了加在救命稀粥里，老山参是益气固脱回阳救逆的，能吊命，反正这四棵老山参也是萧芸飞偷来给自己的，是让自己治病救人的，现在用来赈济垂死饥民，也是救人。
　　由于这几棵老山参都是数百年的极品，所以每一桶只用加一小点就能起到很大作用。老山参数量有限，而需要赈济的垂死饥民太多，后来陆续会出现，而且人数肯定会更多更严重，必须要做好长期打算，特别要为后面打算。所以他这四棵准备用三个月，算下来每天只能用一小点。
　　众人齐心协力，终于在天黑之前熬好了。一般的稀粥的粮食和药材差不多是对半的量，而救命稀粥则主要是粮食熬的。
　　众人商量之后，由左贵、梁氏、苗母和女扮男装的白芷寒负责大桶运送很稀的药材稀粥，去赈济一般的饥民，而由苗佩兰背着加了老山参的救命稀粥，跟左少阳两人去赈济那些已经爬不起来领粥的垂死饥民。
　　分工之后，天也黑了，他们两拨人分开走，到了一个饥民比较多的巷口，左贵便站在推车上，敲着木勺高声道：“放粥济民了……！要领粥的，请排好队，一人一碗，不可多领！”
　　饥民们都愣了一下，还不敢相信这话，靠得近的闻到了飘着药香的稀粥味道，顿时精神大振，爬起来涌上来，高高举起粥碗。
　　梁氏、苗母和白芷寒叫他们排队，可这黑灯瞎火的，又闻到了这稀粥的香味，哪里还有什么秩序，一窝蜂都把推车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眼前满都是粥碗和一双双焦急渴望的眼神，还有高高低低的乞讨声。其他地方的饥民很快便得到了消息，一窝蜂地也涌过来了，人挤人，秩序很快大乱。梁氏他们喊破喉咙也没办法让他们排队领粥，都乱挤着往上涌。


第212章 有惊无险
　　苗佩兰和左少阳趁这工夫，赶紧地给地上躺着起不来的垂死饥民们施粥。
　　可是，料想不到的情况也发生了，这些饿得躺在地上起不来的饥民，吃了一碗加了人参粉的稀粥之后，立即有了精神，竟然摇摇晃晃站起来，拿着碗追过来接着乞讨，有的还大声呼唤那些跑去左贵他们大桶那边等粥又挤不进去的人过来，说这边也有粥。于是乎，巷子里外的饥民都跑过来，前面堵后面追，很快把他们俩给重重围住了。
　　左少阳这才发现，自己把赈济灾民的事情想得太简单了，面对饥饿将死的成千上万的饥民，打一个不太恰当的比方，就像一直羔羊遇到了一大群饿狼的感觉。
　　巡逻的军士和衙门捕快人数跟饥民们相比，如同海里的小船，不敢上前干涉，只是退到远处观望。
　　左少阳及时发现了这种不妙，他对现代社会媒体多次报道的踩踏致人死伤的事件心有余悸，立即对苗佩兰道：“快跑！甩开他们！不然造成踩踏就惨了！”
　　苗佩兰也感觉到势头不对，努力要推开挤过来的人群，拉着左少阳奋力往外冲。可是，人群太多了，苗佩兰又不敢大力推攘，生怕弄伤别人，也就挤不开冲不出去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左少阳想到了这句话，饥民要的是他们背后的那桶粥，而不是他们的人，急中生智，对苗佩兰道：“把粥桶扔到屋檐上挂着！”
　　苗佩兰答应了，奋力推开身边的饥民，快速取下粥桶，可是，她没有正儿八经学过武功，还不会使巧劲，估计扔上去不一定挂得到屋檐上，掉下来弄洒了反而浪费了。这时已经来不及仔细考虑，用力推开身边的饥民，将那桶粥的背带挂在左少阳脖子上，迅疾抓住他的腰，奋力往上一扔。左少阳挂着那小桶粥，腾云驾雾一般飞到了街边的房顶上！
　　左少阳被扔上去超出房檐两三尺高，落在房顶，稀里哗啦踩裂了无数瓦片，一只脚还踩穿了房顶，卡在了上面。
　　幸亏如此，他才没有滑落掉下房顶来。脖子上挂着的那桶人参稀粥也没有洒翻。他惊魂未定，努力把脚拔了出来，手脚并用爬上屋顶，回头往下面叫道：“喂！你在哪里？”
　　他不敢叫名字，生怕人知道是他们贵芝堂施粥饥民，引起官军注意。
　　对面街边传来苗佩兰的声音：“我在这！别担心我没事！”苗佩兰也知道左少阳的用意，也不叫名字，只高声回答。
　　黑暗中瞧见对面街边苗佩兰用黑巾蒙着脸在挥手，原来她已经挤出了人群，左少阳这才放心，又高声道：“你快去看看我爹他们！”
　　“好！”苗佩兰答应了，往左贵他们那边跑去。
　　左少阳沿着屋檐往前跑到尽头，便看见巷口人山人海挤着无数的饥民，人头攒动，哀求声哭泣声喊叫声都有，已经看不见老爹左贵他们到那里去了呢，饥民们已经爬上推车抢稀粥，有的甚至把脑袋伸进去喝的。
　　左少阳担心老爹他们被挤坏，当务之急是调虎离山，他转身又跑到房子的另一边。下面的饥民知道他在房顶上，都跟着这房子转，仰着脑袋望着，举着碗恳求着，跟着他来回跑。
　　要是老爹他们被挤个好歹，那背上背的这一桶人参稀粥不是救命的，还是祸害了，左少阳心急如焚，突然发现眼看紧挨着这房子另一头的是隔壁一家宅院的院墙，想也不想，便顺着梁柱爬了下去，跨过去站在院墙上，顺着院墙又往另一侧走了一段路，这才骑在院墙上，对着下面跟着他过来的无数饥民高声道：“放粥了！快来领粥！排队排队！都排队才能领！不排队领不到啊！”
　　下面饥民乱哄哄的那听得到，就算听到了，没有人维持秩序，又不知道从那里排队走。所以依旧乱哄哄的举着碗等着。
　　左少阳的目的并不是施粥，而是引开父母他们身边的饥民，免得把人给挤坏了。所以只是乱嚷着。眼看原来挤在父母那边的饥民好多都朝这边过来了，下面饥民越来越多，这才把舀粥开始发放。
　　这站在围墙上，沿着围墙慢慢往前发放稀粥，都是瞅着下面的人的样子，看着已经没什么精神的，就给，嚷得厉害挤得厉害的，不给。他是移动着在围墙上边走边发放稀粥，他往前面走，下面的饥民也就一窝蜂跟着他走。所以刚才拿到粥的饥民也就能离开人群把粥端回去了。
　　左少阳正在施粥时，忽听得院子里也有人恳求给点粥，回头一看，却原来是这家人家老小举着碗站在院墙下面，可怜巴巴望着他。很显然，这家人也断粮了。
　　左少阳心想，用了人家的院墙，不给一点也过意不去，再说这家人也饿成这样子了，便舀了两勺，倒进了他们的碗里：“不好意思，粥不多，只能给这么多。抱歉！”
　　那家人也明事理，得了两碗粥，已经是喜出望外，一个劲仰头谢谢。
　　左少阳站在围墙上继续施粥，那一小桶很快也就施舍完了，他将桶倒了过来亮给大家看，说道：“抱歉，粥全部施舍完了。就这么多，没有了！”
　　这一次跟上次在衙门旁边的余掌柜开粥厂放粥不一样，那一次是固定人家施舍，饥民都心存侥幸，指望着还有粥施舍，所以施舍粥完了也不肯散去，而这一次是左少阳背着一小桶来的，施舍完了就完了，不可能再有，所以下面的饥民见粥已经施舍完了，也就渐渐地各自散了。
　　左少阳这才跳下围墙，苗佩兰从黑暗中钻了出来，左少阳急声道：“我爹他们怎么样了？”
　　“没事，都回药铺了！”
　　“那好，咱们也走吧！”
　　有一些饥民跟着他们走，哀求着再给一点。左少阳只好带着苗佩兰快跑，兜了一圈甩掉尾随的饥民之后，这才回到了药铺。
　　屋里的人的惨象让他哭笑不得：左贵头上的幞头不见了，用手不停摸着下巴倒抽凉气，一问才知道他下巴上的胡须被扯掉了一小撮，苗母本来就瘸了一条腿，另一只脚被踩肿了，白芷寒正给她擦跌打止痛药。若不是一大桶粥已经被抢光，加上那边左少阳放粥引开了饥民，苗佩兰及时赶到，把他们俩从人群中救了出来，他们俩不知还要狼狈成什么样子呢。
　　白芷寒和梁氏基本上没事，当时白芷寒反应很快，见人群涌过来便知道不好，她的能力只够拉一人的，只将身边的梁氏奋力拉着挤了出来，所以两人没什么事，只是梁氏的一只鞋子被挤掉。
　　左贵和梁氏他们本来准备把木桶和推车推回来的，白芷寒提醒他们不要，说自从上次余掌柜家开粥场施粥之后，到现在他家门口还饥民成堆等着，指望着又施粥好排前头。如果把木桶和推车推回来，饥民肯定会跟着来，看看是哪家施粥。那以后贵芝堂门口可就热闹了，绝对人山人海坐着等下一顿施舍，连门都出不去。
　　左贵觉得说的有道理，这才扔下木桶和推车，钻小巷回到了贵芝堂。
　　本来是一片好心想赈济饥民，却没想到弄成这样，一家人当真哭笑不得，总算有惊无险。
　　左少阳总结经验，发现自己对赈济灾民的方案准备不充分，构想太理想化，现在回想玉器店的余掌柜开粥厂施粥，还是靠衙门的力量维持秩序，都几乎酿成踩踏事件，这一次没有造成大规模踩踏，全靠大家反应快，随机应变，算是万幸了。
　　对于第二天早上该如何赈灾，一家人都没主意。不过，对刚才的事情都是心有余悸，既然还没想到好的赈灾办法，先暂时作罢，等想好办法再说。
　　一家人各自洗漱回房歇息。
　　白芷寒照顾左少阳洗脸洗脚，又帮他梳头、铺床。完了之后，左少阳爬上楼梯，上到自己的阁楼。
　　先前放粥济民想不到会出这种事，所以没把小松鼠带上，放在枕头边的窝里睡觉。此刻正睡得香甜。
　　左少阳脱了衣服只穿贴身中衣，钻进被子里面朝里睡着。想起先前跟父母商定的准备隐瞒存粮，不连累白芷寒她们的决定，想想还是先跟白芷寒商量一下，这小女子性格也很倔强，别弄出什么事情来。
　　他背对着下面白芷寒道：“白姑娘，多谢这两天做的事，明早上，你还是回你外祖父家去吧！”
　　白芷寒正在铺地铺，听了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愣了一下：“少爷要撵我走？”
　　“是。”
　　“为什么？我有什么地方做错了吗？”
　　“目前为止还没发现，不过，就算不犯错，主人要撵仆从走，似乎也不需要理由吧？”
　　白芷寒跪坐在被褥上，淡淡只说了一句：“我不回。”
　　“你的卖身契我还给你！”
　　“没用的。”白芷寒话语中有着淡淡的凄凉，“家外祖父说了，誓言就是誓言，不会因为任何事情而废弃，你如要赶我走，便是让我自毁诺言，也就是让我去死。”


第213章 决战之夜
　　左少阳转身过来，见白芷寒跪坐在被褥上，身形婀娜，摇曳的油灯下，已经洗净的白玉脸蛋上，凝脂肌肤透着一层红晕，如水蜜桃一般的红润，若不说别的，有这等美婢服侍还是很爽的，可惜了。苦笑道：“你莫非要跟我一辈子？将来你总得嫁人吧？莫非要我帮你配个人家？”
　　白芷寒凄然一笑：“芷儿是少爷的奴婢，少爷想怎么样自然由得少爷。若少爷真要把芷儿配个人家，芷儿不能说个不字……”
　　左少阳苦笑摇头，正要说话，没想到后面白芷寒一句话，差点把他吓得从床上跌落下来，只听白芷寒悠悠道：“大不了还有一死！”
　　说着，白芷寒呼的一声吹灭了油灯。
　　左少阳把身子转了过去，面朝里睡着。侧耳听着下面，还以为白芷寒会躲在被子里抽泣，却半点声音也听不见，细细回想，从第一面见到白芷寒开始，直到现在，就没见她掉过一滴眼泪，包括她外祖父病危将死，瞿老太太她们都哭得死去活来的，她连眼圈都没红。说她是个铁石心肠，她却又为了让自己给外祖父治病，不惜卖身为奴。说她不愿意跟着自己吧，刚才要还她自由她又不干，说赶她或者让她嫁人她就死，可是，要说她想嫁给自己吧，她又像只骄傲的公鸡，对自己冷冰冰的没个好脸色。唉，女人心海底针，当真琢磨不透。不过，征粮令真要下发，就算白芷寒用寻死相威胁，也只能打发她走。不能连累了她。
　　想着想着，便睡着了。
　　夜半三更，左少阳正睡得香，忽听得外面乱哄哄的，左少阳吓醒了过来，一睁眼，便看见窗户上红光晃动，照得屋里亮堂堂的，吓了一大跳，一骨碌爬起来。
　　炮制房下面白芷寒也被吓醒了，爬了起来。借着外面明亮的红光，左少阳瞧见白芷寒穿着一身白色的中衣，上衣对襟齐脖子，扣得严严实实的，下身长裤一直到脚踝。——靠，这妞睡觉捂这么严实做什么？难不成怕自己强奸她？那又说什么愿意为妻为妾为奴，悉听尊便，当真搞不懂。
　　白芷寒抬头瞧见左少阳只穿了短衫中衣，忙把脸扭过去，急声道：“少爷，快穿衣服，外面好象走水了！”
　　左少阳当然也猜到了，只是刚才被白芷寒的装束雷住了，又看看窗外红光，听听外面的人声，知道着火点应该相对比较远，不在近处，稍稍放心，赶紧穿上衣袍，把昨天白芷寒做好的靴子穿上，顺着楼梯爬下来。
　　白芷寒已经把胡服男装穿好了，开门出去，大堂里，左贵、梁氏和苗母一家人都慌乱地爬了起来，相互问着怎么回事。
　　左少阳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瞧，只见远处半边天都红遍了，隐隐传来的声音却是喊杀之声，不禁变色：“是叛军杀来了吧？”
　　左贵道：“不对啊，下午的时候官兵不是说去打双槐县嘛，双槐县在东边，着火的是西边，不是一码事啊。”
　　左少阳道：“敌军应该是从西边太和县出来的，肯定又是像上次一样，乘虚偷袭合州，来个围魏救赵，以解东边官兵对双槐县的攻击！”
　　苗佩兰悄悄来到左少阳身边，低声道：“左大哥，我们要不要去帮忙？”
　　“当然要。”左少阳道，“叛军要活活饿死我们，我们不帮官军，只有死路一条。——你去帮我把出诊箱拿来。”
　　上次在城楼抢救伤员的经历，让左少阳记忆深刻，那一次是临时起意上城楼救伤员的，所以没有带出诊箱，结果，眼睁睁看着不少伤员因为临时撕下来的衣襟布带达不到止血目的，大量失血而死去，心痛不已，回来之后，他便专门准备了一个急救箱，里面备有若干止血绷带，止血钳、剪刀、手术刀等战地救治常用器具和药品。现在果然派上了用场。
　　苗佩兰答应，跑到药柜后面，将出诊箱拿起背在背上。
　　左少阳拉开门就往外跑，梁氏赶紧伸手要抓他的胳膊，左少阳早有防备，一闪身便出门，往西城跑。苗佩兰背着急救箱紧追上去，白芷寒也二话不说跟上。
　　梁氏急得在后面嘶声叫道：“忠儿回来！忠儿……！”
　　左贵道：“别叫了，他们去也是应该的，只是上城楼帮忙救救伤员，又不是冲锋陷阵，没什么大问题。”
　　左贵如果事先知道他这次判断失误了，儿子这一去差点没命，他拼了老命也不会让儿子去的！
　　现在虽然是宵禁，但是宵禁例外的规定里，其中就有走水救火。这时候不受宵禁限制，谁都可以出来帮忙救火。眼看着城西火光一片，街上已经有些人在奔跑喊救火了。所以，左少阳带着二女加快了步伐往前跑。
　　往前跑了一段路，左少阳一拍腰间，发现小松鼠没有带，刚才起来太急了，临时决定出来帮忙救人，顾不得把小松鼠带上。现在又不能返回去拿，否则被母亲拉住，可就跑不掉了。
　　三人继续往城西跑。忽然觉得不对劲，那红光似乎不在城里，而是在城外，远远看见城楼的时候，这个判断被证实了，红光的确来自于城外，——城外怎么会有这么亮的火光？
　　他们三个跑到西边城楼下，发现城门竟然大开着，门口有一队队官兵手持弓箭刀枪，紧张地对着城外。在城郭两侧的空地上，黑压压的官兵们手持兵刃，蹲在地上等候着，神情十分紧张。
　　左少阳冲到城楼下，旁边黑暗里跑过来几个兵甲道：“你们做什么？这打仗呢，赶紧回去！”
　　左少阳忙道：“我是贵芝堂的小郎中，她们是我朋友亲戚。我们是过来帮忙救护伤员的。不知道有没有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
　　为首一个将官姓刘，是这次西征平叛军随军郎中队下面的一名火长。“火”是唐军中的最基层组织，每火二十人，设火长一人。刘火长捋着胡须上下打量了一下左少阳：“你是贵芝堂的小郎中？”
　　“是啊。”
　　刘火长话语缓和了一些：“我听说过你，听说你治箭伤和接骨，都一点不痛，是不是真的？”
　　左少阳听自己的名气居然传到这军官的耳朵里了，不禁有几分得意：“嘿嘿，是这么回事，我家药铺还有好些个受伤的兵士在继续留诊呢。”
　　“果真是你啊！”刘火长乐呵呵笑道，“听说你这人挺勇敢挺义气，上回打仗，你还带着人上城楼救了我们不少伤兵下来。”
　　左少阳咧着嘴笑道：“应该的，你们打仗为了我们百姓的安危，我们力所能及帮点小忙而已。算不得什么。——现在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比如救治伤员啥的？”
　　“帮忙救助伤员肯定是需要的了，只是现在外面正在打仗，前面城楼左边城墙下的空地上，设有咱们军队的临时伤员救治医馆。所有的随军郎中都在那里等着，还集合了数百的民壮劳工，抬着担架等着，一旦打完了就上去救治伤兵呢。现在出去太危险了，所以，你们也还是等打完仗再去吧。”
　　左少阳问：“要打多久？”
　　“这一仗只怕一时半会打不完。嘿嘿”刘火长有些得意地笑道，“我们已经把来袭敌军包围了，这一次要坚决吃掉！那样太和镇就不攻自破！”
　　左少阳喜道：“咱们把敌军包围了？咱们大军不是往东边去打双槐县了吗？哪来的人包围敌军啊？”
　　刘火长率领的兵士看样子是战斗预备队，不到关键时候不会顶上去的，所以有些空闲，有几分得意地笑道：“你这郎中懂什么，嘿嘿，这叫做引蛇出洞！明着说咱们要去打东边的双槐县，西边的太和县敌军得到消息，肯定会采取围魏救赵，出兵前来攻打我们合州。我们大军已经埋伏在两边，趁势杀出，把他们包了饺子，这一次一定要把他们一举吃掉！”
　　“哎呀，歼灭战这可一时打不完的。伤兵可等不得，流血过多会死的。早一刻救回来，说不定就能多挽救一条性命啊！”
　　“这倒是，”刘火长一听这话，顿时犹豫起来，瞧了瞧左少阳身后的苗佩兰和白芷寒。白芷寒是一身男式胡装，天黑看不清脸，苗佩兰也把头发绾了个发髻，穿着粗布短衫长裤，从衣着也看不出男女。还以为是两个男的跟着他，便道：“就你们三个？”
　　“嗯，他们两个掩护我，我给伤员作简单处理之后，再把伤员背回来。”
　　“那你等等，我去禀报一下团正，看行不行。”
　　说着，刘火长转身快步跑进城楼下的一间屋子里。
　　很快，刘火长又出了门，手里拿着一件白色铠甲，快步跑了回来：“行了！团正说了你说得很好，我们能等伤兵不能等，早一刻救人就多一份活下来的希望。团正已经下令，派出少量随军郎中和民壮，跟你们一起上去救治伤员，但是务必要保证安全，不能冲得太靠前，当心冲到敌军里去了。”
　　“好的，放心吧！”左少阳道。


第214章 战地急救
　　刘火长道：“记住，叛军和我军的着装一样，他们为了跟我们区别，所有叛军的脖颈上都有一条红丝带！没有红丝带的伤兵才是我们的人。别救错了。”
　　“记住了！”左少阳点头道。
　　刘火长把手中一件白衣铠甲递给左少阳：“喏，这是我军随军郎中的轻装铠甲和外衫，不好意思，没多了，就找到了这一件。你们给伤员做紧急处理之后，就呼叫后面的民壮担架队上来抬伤员。”
　　左少阳大喜：“这样安排最妥当，咱们走吧！”
　　“好，你们先出去，我去叫其他随军郎中和民壮，马上跟来！”
　　“等等将军，”左少阳把刘火长叫住，“能给我三面盾牌和两把刀吗？”
　　“行啊！”刘火长看了看他身后身穿男装的苗佩兰和白芷寒，叫过兵士，取了三面步兵用的长盾和两把单刀。递给了他们。
　　这皮革铠甲是个背心，大部分是皮革的，只在心口前后有两个圆形铁板护心镜。外面那身短衫则是白色的，前心后背各写着一个斗大的“医”字。
　　左少阳把铠甲背心递给白芷寒：“穿上！”
　　“我不要！”
　　“你想跟我们去，就穿上，要不然就立刻回去！这是本少爷的命令！”
　　白芷寒瞧了他一眼，默默接过铠甲背心穿在衣服外面。
　　左少阳把写着“医”字的短衫穿在身上，举着一面长盾，领头往城楼外冲。苗佩兰和白芷寒各持长盾和单刀跟在后面。
　　到了城门口，守城的官兵已经得到通知，让军医出城救治伤员。让开道路，苗佩兰抢步上前冲在最前面。
　　三人出了城，喊杀之声顿时大了起来，就在前面不远的几个小山坡和官道上，到处都是火把，照得跟白昼一般。原来他们看见的火光，却是双方手持的火把。
　　不时有利箭从他们头顶飞射而过，三人猫着腰往前冲，城门外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和伤员，只是，一动不动的多，呼喊救命的少。
　　道理很简单，古代厮杀都是冷兵器，造成的伤势很多都是伤口很大的开放性创伤，失血很快，而这种伤口伤员自己一般很难自救，由于先前官军前线指挥官不让军医上前线救治，要等打完仗再去，所以这些伤员很多得不到及时救治，因失血性和创伤性休克而死亡。——伤员变成了死尸。
　　左少阳发现很多伤员的伤其实不算很重，却因为缺乏及时救治而死亡，不禁心头很是沉重。
　　这时双方交战的战团并不太远，便在小山坡上，连喊杀声都能分辨出来。
　　苗佩兰和白芷寒护在左少阳面前，左少阳用盾牌挡住自己身子，弯腰检查地上躺着的还在动或者呼叫救命的伤兵们。
　　这些伤兵穿着果然都差不多，也难怪，叛军原来就是唐军，使用的服装铠甲自然是一样的，只能通过脖颈上的红丝带进行辨认。有红丝带的是敌军，没有的是官军。
　　地上躺着的尸体和呼喊救命的伤兵，大多是没有红丝带的，也就是说，官兵伤亡比叛军要多很多。这让左少阳的心抽紧了。
　　左少阳把手中盾牌放在地上，开始寻找急需救治的伤兵。他虽然学的专业是中医，也学西医基础课，而且中医本身也有急救内容，很多内容与西医都是相通的。战地急救与急症室抢救的情况类似，只是，战地救治情况更加特殊。
　　在战地受伤人数众多的情况下，救治的原则是“先抢后救，先重后轻，先急后缓，先近后远；先止血后包扎，再固定后搬运”。所以，必须准确判断伤员受伤的轻重缓急，对大出血、神志不清、呼吸异常或者呼吸停止，脉搏微弱心脏停跳的危重伤病员，要先救命后治伤。对多处受伤的伤员，则要保持呼吸通畅，进行止血，防休克和内脏损伤，然后再处理骨折，最后处理伤口。
　　按照这个原则，左少阳让苗佩兰和白芷寒两人负责警戒，自己检查伤兵。
　　一个伤兵看见他穿的白色随军郎中的印有斗大的“医”字的衣衫，高声叫着：“郎中！救我啊，疼死我了！哎哟……”
　　左少阳急忙过去，蹲下问道：“你哪里受伤了？”
　　“右脚膝盖！哎哟好痛啊，救救我！”
　　左少阳见他的裤子膝盖处并没有明显破损，可能是钝器伤，急忙撩开他的裤管，果然瞧见他的右腿奇怪地反转者，膝盖处已经凹陷变形，伸手轻轻一摸，膝盖骨已经被打成大小不等的许多碎片！
　　这样的粉碎性骨折，治疗难度非常大，左少阳虽然学过骨伤学，但治疗一般单纯性骨折还行，却还没有这能力治疗这样难度的骨折。
　　而且在战场情况下，闭合性骨折只要没有刺伤内脏引起内出血危及生命，一般都放后处理，告诉他后面会有人来救他，便继续搜寻。
　　接着又发现两个伤员，其中一个也是被打折腿骨，还有手骨，另一个则是箭伤。箭伤只要不拔出箭，不中要害，一般还能坚持时间比较长，所以都暂时放下不管，继续搜寻。
　　虽然火把把天空照亮了，但毕竟是夜晚，低处光线并不好，地上到处都是躺着的人，也不知道是敌人还是自己人，还得防着敌人突施暗算。而且大多数血染战袍，躺在地上已经一动不动了，这样的情况下，要从尸首堆里寻找伤员，查看谁死了谁还活着，确实很费劲。
　　左少阳见到地上有一根火把还在燃烧，便拣了起来照明，有了火把照亮，比先前容易寻找一些了。
　　这时，就听一个人叫道：“郎中！郎中救我……！我是……朝廷的官兵……，救我……！我要死了……”
　　这声音很微弱，夹杂着痛苦，左少阳顺着声音望去，便看见一刻树干下，歪靠着一个兵士，脖颈上没有红丝带，身材单瘦，明显还是个半大的孩子，一脸的稚嫩，最多也就十四五岁。
　　左少阳忙过去上下查看：“你哪里受伤了？”
　　“腿！还有手……”
　　左少阳一看，他的一只右手被齐腕砍断，两脚脚筋都被切断了。
　　左少阳先治疗断手，用止血钳夹住他的血管，用线扎死，然后用止血绷带包扎，脚筋被砍断，这个要接上很费事，一时半会治不好，而且不着急，只能先包扎止血之后抢救其他伤兵。不过，这孩子就算接上了脚筋，只怕腿的大半功能也费了。
　　处理好这少年的伤之后，左少阳让白芷寒叫来担架，将伤兵抬了下去。
　　这时，又听到满是积雪的灌木丛里有叫声传来：“郎中……，郎中救我！我是官兵，我的肚子……！我的肚子被刺了一剑……”
　　左少阳急忙把他从灌木里拖出来，帮他解开铠甲，只见肚子处一团肠子已经脱落了出来，那兵士低头一看，咳咳地哭了起来，伸手要去把那肠子塞回去。
　　左少阳急忙一把将他的手抓住：“别动！这样塞回去会感染腹腔的！我来处理，你躺下，对，就这样，千万别乱动，很好！”
　　说着话，苗佩兰已经把背上的急救箱取下，递给左少阳，左少阳打开箱子，取出两张巴掌大的消毒纱布，覆盖在那脱出的一团肠子上面，现在最主要的问题不是感染，而是受压肠坏死，问道：“你带有碗没有？”
　　古代兵士出征作战，都是自己随身带碗筷，那兵士点点头：“在……，在背包里！”
　　白芷寒把盾牌放下，取过士兵的背包，翻开，找到了一个木碗，递给左少阳。
　　左少阳将木碗反扣在盖了纱布的肠子上，然后从急救箱里取出一张三角巾，一角从胯下绕到后面，两角绕过腰间，在腰后打结系紧。对白芷寒道：“赶紧招呼民壮过来，将他救下去！”
　　白芷寒大声呼叫，很快，远处蹲着的两个民壮提着一副担架跑了上来，把那受伤的兵士抬起来放在担架上，抬着往城里跑。
　　左少阳举着火把搜寻，大地上还有残雪，特别是背阴的地方，大块的积雪很厚，尸体倒在上面，洒满了鲜血。触目惊心。
　　他很快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又发现了一个没有系红丝带的兵士，这兵士痛苦地呻吟着，瞧见他过来，举着火把，穿着白色短衫，前胸一个斗大的“医”字，不禁狂喜，挣扎着抬起头叫道：“郎中！救我……”
　　左少阳忙蹲下身道：“你哪里受伤？”
　　“后背……！后背挨了一狼牙棒！哎哟……，我好象动不了了，是不是……，腰断了……！我下半身好象动不了了。”
　　“你弯腿看看，弯弯腿！”
　　“动不了！哎哟好痛！”
　　左少阳先帮他解开铠甲，然后小心地把他翻过身来，取出剪刀，剪开外衣，用手摸索检查腰部，发现后腰一片血肉模糊。步兵一般穿的都是刘火长给的那种轻装铠甲，根本防不住一狼牙棒的狠击。尖刺已经戳伤后腰，并拉开无数血槽。


第215章 能救一个算一个
　　左少阳用手指沿着腰椎抚摸，果然发现腰椎不对劲，估计是骨折了，后腰的血槽有点深，片刻便把他的手掌全染上了鲜血。必须进行伤口处理，否则流血也会要了他的命。
　　左少阳拿出金创止血药粉瓶子，到了一些在他后背伤口上，取了一张三角止血纱布，将后背伤口包扎了。回头对白芷寒道：“招呼民壮来抬人！”
　　白芷寒立刻大声呼叫远处的民壮。
　　两个民壮提着担架跑了过来，左少阳道：“不行，他是腰椎受伤，不能用软担架，必须用门板之类硬的！”
　　一个民壮急忙回头喊道：“门板！快把门板送上来。”
　　又有两个民壮扛着门板跑来了。
　　这时，远处又有人叫道：“民壮！快来抬人！”却原来是随后上来的几个随军郎中也已经进入阵地，开始抢救伤员了。
　　左少阳把那伤员的外衣扯过来，揉成团，递给白芷寒道：“等一会我们把伤员放上门板，你就把这衣服团放在他的腰下，把腰部垫高，明白吗？”
　　白芷寒点点头，接过揉成团的外衣等着。
　　左少阳跪在伤员身边，两手稳稳托住伤员的臀部，对另那两个民壮道：“你们两抱住肩部和腿部，咱们三人一起把他抬起来，注意一定要平平的，不能乱动！然后平平地放在门板上！”
　　两个民壮忙答应了，三人抱好这伤员，左少阳喊口令一起用力，将伤员平稳地抬了起来，放在了门板上，白芷寒瞅准机会，把衣服团垫在了伤员的后腰部。
　　左少阳道：“有没有绳子？”
　　两个民壮摇摇头。
　　左少阳道：“以后抬门板来救人，一定要带上绳索或者布带，好固定伤员，明白吗？——现在去死人身上取下腰带，把伤员身子捆在门板上，然后抬走！”
　　两个民壮忙答应了，忙从旁边的尸体身上找腰带。
　　左少阳举着火把继续寻找伤员。地上有一些带着红丝带的叛军伤兵，也在哀求救命，本来本着人道主义精神应该救，但那是在有空余时间的时候，敌我都有伤兵等着救援，自然先救自己人。
　　走没多远，他便看见一个脖子上没有红丝带的官兵，也是一个半大的孩子，蜷缩在地上，两手死死掐着受伤的大腿，痛苦地呻吟着。
　　左少阳蹲下问道：“我是随军郎中，你哪里受伤了？”
　　“腿！我的腿被砍了一刀……”
　　这声音十分孱弱，左少阳伸手朝他紧紧掐着的大腿处摸去，着手处一片粘稠的湿滑。将火把凑近一瞧，只见一条右腿已经成了血葫芦一般，裤子全部被鲜血湿透了，连地上都是一大摊的鲜血。
　　左少阳心头一沉，拿火把照了照他的脸，见他脸色苍白，额头冷汗淋漓，摸摸手心，冰冷如铁，鼻翼不停煽动，张着嘴喘着粗气，眼神已经涣散。——病人已经出现严重休克症状，必须立即止血，否则，只怕性命不保！
　　左少阳将火把递给旁边的白芷寒，从急救箱里取出剪子，快速剪开伤兵受伤大腿的裤子，只见伤员大腿处，长长的一道血口子，裂开了，跟一张血盆大口一般！鲜血咕咕外冒，但是，流速已经比较缓慢了。
　　左少阳更是心惊，这是血流过多的征象，他急忙掀开急救箱里取出一根止血带，对那伤员道：“把手放开，我帮你止血！”
　　那小伙子慢慢放开了手，全身如烂泥一般软软瘫在哪里，嘴里孱弱地呢喃着喊道：“我要回家……！妈妈……，我要回家……！”
　　左少阳用止血带将伤口上部死死捆扎之后，立刻取出止血钳，拔开伤口寻找血管。这伤口很宽大，是被横着砍了一刀，差不多三分之一的腿部肌肉都被砍开了，但是，由于流血过多，血管已经萎缩，退进了伤口断层里，而光线又不好，一时无法找到血管。
　　左少阳把牙一咬，将左手伸入伤口里摸索，凭着自己的印象，终于找到了那萎缩的动脉血管，揪住扯了出来，用止血钳钳住扯出，对白芷寒道：“快！拿一根桑麻线把血管捆住！”
　　白芷寒将手中火把递给苗佩兰，很快从急救箱里取出一根桑麻线，将左少阳止血钳夹着的血管绑扎住。
　　左少阳伸手去找其他血管，便在这时，就听白芷寒望着这伤员直愣愣望着夜空的双眼，轻声道：“少爷，不用救了，他已经死了……”
　　左少阳一惊，忙转身过去，捧起他的头，果然两眼圆睁已经固定，瞳孔已经散大了，摸了摸颈动脉，已经没了搏动。
　　这兵士急性大失血，耽误了太长时间，在没有输血条件情况下，可以说是无法救治的。左少阳心中黯然，伸手将他直勾勾圆瞪的双眼眼皮合拢。
　　三人继续搜寻，又发现一个官兵，仰面躺在地上，一手拿着一柄大刀，另一手拿着一根火把，两眼翻着，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哑着嗓子有气无力喊着：“救命……，救我啊……”
　　左少阳举着手中火把一瞧，见他脖颈上没有红丝带，是官兵，往下一看，顿时吓了一跳，只见这官兵的一条左腿齐膝已经断成两截，断腿处扎着一根腰带，断口血肉模糊，散发着一股皮肉烧焦的味道！但已经不流血了。
　　很显然，这兵士左腿齐膝被敌军砍断，血流不止，但这官兵十分凶悍，自己用腰带把断腿扎紧，然后拿火把将断口烧焦止血。
　　左少阳不敢冒然过去，因为人在战场上这种拼死搏杀的环境中，又是受了重伤，神志不清的时候，随便靠近很容易被误伤。忙大声道：“我是随军郎中，我过来给你治伤，你把刀放下！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那人只是两眼无神地乱叫着救命，不停喘着粗气，却不回答。
　　左少阳举着盾牌小心地靠近，放下右手的火把，慢慢伸手过去想去拿他的单刀，免得他神志昏聩之下回到乱舞，伤了自己。
　　就在他的手刚碰到那单刀，这兵士突然怒吼一声：“杀！”当头一刀劈向左少阳！
　　左少阳吓得急忙举起盾牌抵挡，苗佩兰在旁边早防着这一招，眼前那兵士举刀要砍，右手单刀翻转刀背，一招海底捞月！
　　她从小到大练的就是泰山压顶和海底捞月这两招，成千上万次的反复之后，熟练之极，快速无比。这一招使出，对方就算是面对面搏击，陡然遇到，猝不及防之下，也难抵御，更何况对方神昏之下出刀，哪里懂得防御，一刀背正好砸在那兵士手中的单刀上，那单刀脱手飞出，带着哨音，瞬间便没入了黑暗之中。
　　苗佩兰一刀背砸飞对方单刀，顺势跨出，一脚踩在那火把上，以防这伤兵用火把伤人。
　　左少阳叫了一声好，急忙扔掉盾牌，开始给伤兵检查伤势。
　　只见这伤兵面色苍白，四肢不停震颤，额头冷汗琳琳，张着嘴，却进气少出气多，脉搏散乱，这是典型的失血过多引起的血厥虚证，在缺乏输血条件下，最有效的办法就是用中药养补气血。而养补气血最好的药，当然就是人参！
　　幸亏左少阳有先见之明，事先配置了一瓷瓶的人参四逆丸。专门对抗失血性休克的！
　　眼见这兵士再不救治，铁定死于失血性休克！左少阳从急救箱里取出人参四逆丸，又取了一壶淡盐水，掐开那兵士的脸颊，将药丸塞进去，捏着他鼻子往嘴里灌水。
　　那兵士神志不清，失血过多口渴，便咕咚咚连喝了几大口。
　　在低血容的失血性休克治疗中，补液非常重要，在没有静脉滴注手段情况下，虽然只能通过口服了，但一定程度上也可以缓解休克。
　　药灌下去之后，伤口也被兵士自己烧焦不流血了，左少阳目前能做的就这么多，吩咐白芷寒呼叫担架上来。两个民壮很快跑来，将那伤兵放在担架上抬了下去。
　　他们继续举着火把在横七竖八的死人堆里寻找伤兵，很快又发现一个头部被砍了一刀，头破血流昏迷不醒的伤员，忙蹲下取下他的头盔，给他头部止血包扎。
　　便在这时，远处小山坡上冒出十几个脖子上系着红丝带的叛军，手持弓弩，瞧见他们，立即拉弓放箭！
　　“小心！”苗佩兰大惊，闪身挡在左少阳面前，举着盾牌挡着，与此同时，白芷寒也举盾牌闪在左少阳前面挡着，一阵乱箭射来，咚咚插在盾牌上，那声音着实令人恐怖。
　　左少阳正要把那昏迷的兵士拉到盾牌下，就在这时，一支利箭电闪而至，噗的一声，射入兵士的头顶，紧接着，又是几支利箭飞速而来，噗噗几声，扎入这兵士的胸脯肚子，和大腿上。
　　左少阳心头一凉，完了，没救了。
　　这时，那小队敌军一边射箭一边往这边冲。苗佩兰一手持着盾牌，一手拿刀，从盾牌边观察着敌军逼进，她不敢冲上去，因为一离开，左少阳便失去了遮挡，他的盾牌方才扔到一边了，这会儿也没空过去拿。
　　便在这时，斜刺里冲上来十几匹战马，正是官军兵士，大声叫着，手持圆盾，挥舞长刀，朝敌军冲去。
　　那十几个敌军并不慌乱，立即转身朝树林跑去。原来他们隐蔽在树林里，专门偷袭。
　　眼见敌军被官军击退，苗佩兰这才舒了口气，回头道：“左大哥，他们跑了。”
　　左少阳单膝跪在那兵士身侧，略一严查，发现那头部重伤的伤兵已经中箭死亡。


第216章 兵败如山倒
　　左少阳只能起身，拿着盾牌火把继续在树林草丛中搜寻。
　　就在这时，忽听得身后城楼那边战鼓齐鸣，喊杀声震天响。左少阳他们三人都吃了一惊，猛回头，只见远处城门大开，从城门洞里往外冲出一队队兵甲，手持火把和各种兵刃，狂喊着往小山这边冲来。
　　应该是官兵的预备队投入战斗了！
　　几个小山坡和官道上正在厮杀的官兵一见来了援兵，都是精神大震，更是疯狂地冲杀着。
　　左少阳却心头一沉，他知道，如果预备队都投入战斗，说明战斗已经到了十分严酷的程度了！而且己方很可能形势严峻！
　　左少阳手持盾牌爬上一块岩石，举目往小山下眺望，无数的火把照耀下，看见敌军正往后且战且退，更是心惊，因为他看见，敌军退却并不慌乱，主要是骑兵在交替掩护，步兵后撤很快，而且有条不紊。难不成在诱敌吗？
　　左少阳不懂军事，更不懂古代的战法，只是看着不对劲。但是，他无能为力，只能做自己的工作。
　　既然敌军后撤，当然是救治伤员的最好机会，说不定什么时候敌军又杀回来，那就麻烦了。
　　这时，从城里冲出来的后备队已经往前追杀下去，双方战局很快往前推进，喊杀声也渐行渐远。
　　刚才双方拼死厮杀的几个小山包和下面的官道上，到处都是受伤在喊叫救命的伤兵，敌我双方的都有，而没有系红丝带的官军伤兵显然要多得多。
　　这小山上树木灌木丛生，到处都是岩石，光线昏暗，不太好寻找伤员，而且还有被敌军伏击的可能，现在官道上横七竖八都是伤兵，那里更容易发现和救治，战场急救是先近后远，也就是先救最容易救治而又急需救治的伤员。以保证更多的伤员得到救治。
　　左少阳跳下岩石，叫道：“走！先救官道上的！”
　　三人跑下山坡，官道上的伤员到处都是，由于是刚刚战斗过的地方，不比小山上先前经过的地方，那里的伤员都经过了一段时间等待，很多都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去了，这里的伤员却还能坚持一会。
　　城里的随军郎中出来了不少，已经有好些个郎中在这里救治伤员了。民壮担架队也跟出来了，随时将郎中急救之后伤员送回城里去。
　　左少阳救治的速度很快，先判断伤势，先救重的急的，他们一路往前救治，身后总有几个民壮抬着担架、门板跟着。
　　一路治疗的伤兵，或重或轻，大多数是金创外伤。奇怪的是，大多数伤兵都是手脚受伤，或者断手断脚。还有一些伤兵，是金创伤外加胸骨、肋骨等骨折复合创，也有的是钝器重击导致的内脏破裂等内伤，必须开腹缝合，这样复杂的创伤在古代条件下就很难办了，左少阳虽然懂得怎么治，但是这时候是救急的时候，不能因为救治一个伤员而放弃那么的多伤员。只能先把战场上的伤员进行紧急处理了，然后再回去给那些古代医者不会治疗的伤兵治伤。当然，前提是人家得让自己治。
　　不知道忙碌了多久，也不知道抢救了多少伤兵，左少阳两手早就沾满了鲜血，被寒风一吹，在冰天雪地里冻得都僵了，实在动不了的时候，就夹在腋下暖一暖，才能继续救治。
　　他急救箱里的止血绷带也用完了，后面民壮又送上来。送上来的止血绷带效果远不如他自己做的，但总比没有的强。而那一瓷瓶的人参四逆丸也所剩无几，他不是最严重的他都咬牙不用，因为不知道后面是否有更需要的伤员。
　　这时，左少阳正跪坐地上，替一个腿骨被砍伤并腿骨粉碎性骨折的伤员包扎固定断腿，突然，他感到跪在地上的膝盖在发颤，——不是太累了，而是地皮在颤抖！
　　紧接着，便听见轰隆隆的声音远远传来，如同涨潮的潮水一般，那声音越来越清楚了，却是无数的马蹄声，踩在地面，如同天上的滚雷落到了地上，震耳欲聋。
　　接着，又听见哭爹叫娘的呼喊声以及喊杀声。左少阳急忙站起来往远处黑夜里眺望。
　　这时，他身后的民壮们有熟悉这种声音的，立即吓得扔下担架就往回跑，一些随军郎中也开始往后跑。一个郎中跑过左少阳身边，面无人色地叫道：“赶紧跑！敌军骑兵杀过来了！快往城里跑！”
　　苗佩兰急声道：“左大哥！快跑啊！”一把拉着他就往前冲。白芷寒紧随其后。那伤兵嘶声叫着：“救命！救我啊！”
　　左少阳急声道：“等等，还有那个伤兵！”
　　“来不及了！”
　　“咱们离城至少有数里路了，这时候来不及跑回城了，咱们跑不过战马的！”左少阳急声道，“不能把他放在路上，会被战马踩死的！把他拖下官道，然后咱们躲起来！”
　　二女一听，急忙转身回来，帮着他一起将那伤员抬下官道，放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拣了一面盾牌盖在他身上。
　　左少阳扭头看旁边一个小山坡，是一片小松林，急声道：“往山上跑！钻树林！”
　　树林是对付骑兵的最好天然屏障。二女跟着他往小山坡的小树林里跑。
　　刚跑到小山丘的半腰，官道上已经潮水一般涌过来无数的兵士，脖子上都没有红丝带，显然都是官兵，跑到最前面的，是官兵中的骑兵，后面是步兵，却原来是官兵全军大溃败！
　　官兵们丢盔卸甲，狼狈逃窜，天空中一支支利箭从后面划着弧线飞射过来，潮水般逃走的官兵不时有人中箭，惨叫倒下。而后面的人全然不顾踩上去，继续往前跑。
　　左少阳第一次看见什么叫做“兵败如山倒”，这种情况下，就算再勇猛的大将，也没办法止住这潮水般的败兵溃逃。
　　三人站在树林边上，惊恐地望着山下官兵大溃败。就在这时，突然听到小山坡的另一边，有稀里哗啦撕裂树枝灌木的声音，还有狂喊哭叫的声音，那声音响成一片，很快，满山遍野都是这声音。
　　左少阳他们三人抬头望小山坡顶上看去，只见山顶上也出现无数人影，昏暗中看不清楚，但是从整个局势判断，很显然，也是官兵溃败下来。
　　左少阳正要转身沿着山腰往外跑，便看见远处人影攒动，已经满是溃逃的兵士。就在这时，只听合州城方向战鼓齐鸣，两边山头上如春笋一般冒出无数的兵士，手持火把，摇着旌旗呐喊着，飞箭如雨一般射向溃败的官兵！
　　这下完了，陷入了敌军的四面包围！
　　后面是追杀的叛军。黑暗中到处都是喊杀之声，不知道哪里才是安全的地方。
　　苗佩兰急声道：“左大哥，怎么办？”
　　“躲到小树林里去！”
　　三人便往小松林里钻。只跑了没多远，从山顶溃逃下来的官兵已经如潮水一般先后冲入小松林！
　　耳听着很多人冲进小树林，这种混乱场景太危险了，左少阳手指一棵合抱粗的大松树，道：“上树！快上树！”
　　白芷寒急道：“我不会爬树啊！”
　　苗佩兰道：“我先上，然后拉你们上去！”
　　“好！快点！”左少阳急声道。
　　苗佩兰扔掉手里盾牌和单刀，三两下就爬到了树上，一手抓住一根树枝，倒转身伸手道：“把手给我！”
　　左少阳脱下后背的急救箱，扔在这棵松树下，上前两手抓住白芷寒的纤腰：“你先上！”运劲往上一举，白芷寒借势往上一纵身，抓住了苗佩兰的手。
　　苗佩兰单臂将她拉了上去，放在树枝上！
　　就在这时，冲进来的官兵已经冲到了树下，人挤人，惨叫声挥刀呼呼声，不绝于耳。
　　苗佩兰急声道：“左大哥，快把手给我！”
　　左少阳跳起来正要抓苗佩兰，黑暗中一个逃兵冲过来，慌不择路，正撞在他跳起来的身上，咚的一声，将他撞飞了出去。
　　“左大哥！”苗佩兰嘶声叫道，两脚一蹬，如护犊的母豹，跃向空中，就在左少阳即将落地瞬间将他抱住，空中一拧腰，将左少阳转到身上，随即，她的后背重重撞在满是山石的山坡上，骨碌碌，两人抱着一路沿着山坡往下滚。最后，扑通一下，掉进了一个凹坑里。
　　这坑里满是积雪，还躺着几具兵士的尸首，血肉模糊也分不清是哪一方的。旁边散落着几件兵刃和盾牌。
　　左少阳摔得头昏眼花，五脏六腑都脱了位一般，四肢剧痛欲折，哼哼唧唧根本无力爬起来。
　　苗佩兰护住左少阳落地的那一下撞在山石堆上，摔得够呛，所以一时也没能起身，耳听着山上溃逃冲下来的官兵散乱的脚步如同发疯的牛群。已经没办法了，只能翻身将左少阳压在身下，顺手抓过旁边散落的一面盾牌挡在后背上。
　　随即，就听着咚咚声不绝于耳，躺在下面的左少阳感觉不停有人踩过他们身上，苗佩兰紧紧抱着左少阳，忍受着乱兵溃逃跑过时的踩踏。幸亏背上有长盾护住，不然两人只怕都会被潮水般的人流踩死！
　　先是惨叫声喘着粗气相互拥挤逃跑的声音，过不多久，就变成了喊杀之声，和指挥包抄截击的声音。


第217章 会致命的伤
　　两人明白，官兵溃逃过去，叛军随后掩杀而来，那现在漫山遍野都应该是叛军了。两人虽然不是官兵，但左少阳穿的是官兵的随军郎中服装，也算是战斗人员，一样会被俘虏的，所以一动也不敢动。
　　刚才事情紧急，苗佩兰顾不得选择姿势，只是合身把左少阳扑在身下，慌乱之中，却是胸脯压着他的脸的。
　　左少阳脸部被苗佩兰鼓鼓的胸脯盖着，本来应该是很旖旎的事情，可是苗佩兰从小劳作，身体发育很好，胸脯很丰满，把左少阳一张脸严严实实都包裹住了，根本透不过气来，他实在憋不住了，总不能被奶子捂死，只能贪恋地狠心一扭脸，把头偏开，这才舒舒服服透了几口气。
　　细细一回味，刚才脸颊贴着苗佩兰的胸脯，感觉不是想象的那么有弹性，而且也不太大，不觉有些奇怪，想起上次穿越过来那天见到苗佩兰，她就是胸脯鼓鼓囊囊的，连硬挺宽大的葛麻布衣服都掩饰不住。怎么这会子却有些扁平而且弹性不够了呢？
　　转念一想他便明白了，这姑娘肯定在胸口勒了抹胸！这段日子战乱，裹上抹胸一来方便行动，二来可以女扮男装，躲避兵匪袭扰。
　　就在这时，就听着四周都是喊杀声、劈刺声、惨叫声，估计还是有勇敢的官兵在回身抵御追兵，掩护战友撤退。
　　突然，左少阳感到右边大腿内侧一痛，好象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那痛感并不强烈，但是一直持续，而且越来越痛！
　　左少阳有些慌了，因为他感到被戳的那个地方很凉，有湿漉漉的东西在流淌！
　　不会是受伤出血了吧？
　　他惊恐地慢慢把腿弯曲上来，抽出手探下去一摸，着手处又粘又滑！
　　完了，是血！
　　左少阳摸到裤子上一个手掌宽的裂缝，伸手进去一摸，右大腿内侧赫然一道长长的伤口，温暖的鲜血咕咕往外冒，冰冷的手感到好暖，而心里却冰冷一片！
　　受伤了！刚才双方在旁边厮杀，自己被人误伤了，从出血的速度和有节奏的涌出，他立刻判断，这一下，肯定将自己的腿动脉切断了！
　　刚才苗佩兰翻身压在他身上，主要为了保护他的头脸和胸腹，所以苗佩兰娇躯大部分是盖住了他的上半身，盾牌也是盖在上部，两人的腿却是交错着袒露在外的，混战之中，不知道是谁的兵刃恰好刺中了坑里躺着的左少阳露在盾牌外面的大腿上！而且正好切断了他的股动脉！
　　股动脉被切断，鲜血会象间歇喷泉一样一股一股地冒出来，伤口有手掌宽，这么宽的伤口，就算往伤口里紧急填充纱布包扎，也根本止不住血流！当务之急，是快速找到股动脉用止血钳卡住才能止血！否则，用不了几分钟，就会失血休克而死！
　　苗佩兰也感觉到身下的左少阳有些不对劲，手脚乱动，呼吸明显急促起来，急忙把头埋下来，低低的声音问道：“怎么了？”
　　“我……，我的腿被刺伤了！应该伤到了大血管，必须马上止血！否则……，会流血而死的！”
　　苗佩兰惊得魂飞天外：“我瞧瞧！”两手一撑就要起来。
　　“别动！被敌军发现，咱两都得死！”左少阳右手环抱住她的小蛮腰，紧紧搂着她，急急地低声道。
　　刚才厮杀的声音已经没有了，想必抵抗的官兵已经被杀死，只有敌军不断冲过时发出的喊杀之声，这时候要是爬起来治伤，冲过来的敌军会以为是官兵埋伏在这偷袭，绝对会乱刀砍死两人。
　　而且，就算让苗佩兰起来查看，她不懂医，急救箱刚才上树的时候扔在树下了，没有止血钳也是无用。所以左少阳抱紧苗佩兰不让她动。
　　苗佩兰知道她说的是对的，没有再挣扎，低低的声音带着哭腔：“那……，那怎么办？”
　　“你不要动，我自己找血管止血！千万不要乱动！”
　　“嗯！”苗佩兰小心地微微撑起自己的半侧身子，好让左少阳方便动手止血。
　　左少阳将手重新伸进窟窿，摸到伤口，将两指伸进伤口里寻找着血管。
　　就耽误得这么一小会工夫，伤口里的血管已经缩进了断口里，慌乱之下摸索，姿势不得力，却又哪里摸得到！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了，左少阳感到手脚更加冰冷，心跳急速加快，额头冷汗淋淋。这是大失血之后出现休克的征兆，再找不到血管，自己穿越使命就只能宣告结束，死在这个娇小可爱温柔善良的唐代小女子的怀里。
　　“你有小刀吗？”左少阳哆嗦着低声问。
　　“没有，我去找！”苗佩兰又要动，却被左少阳抱紧了动不了。
　　“你别动！”左少阳低声道：“簪子呢？”
　　“有！”
　　“快给我！”
　　苗佩兰拔下头上的簪子，顺着他的手臂，塞进他的右手里。
　　左少阳拿着簪子，用食指中指并拢，从裤子裂口处伸进去，在伤口上部抚摸，大学时扎实的解剖学知识让他很快找到了动脉血管所在，拿起簪子，分别在大腿动脉血管两侧紧贴着各扎了一个窟窿，并用力转动，让窟窿更大一些！
　　这种剧痛远比刚才被刺伤痛得多。刚才被刺那一下太快了，不管是刀还是剑，都很锋利，所以左少阳并没有感觉到有多疼痛。可是这两下不一样，使用比较钝的簪子硬戳进去，而且还摇晃着让伤口更大些，痛得左少阳牙齿咬得嘎嘣响，差点没昏死过去。
　　苗佩兰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感觉到他的手在动，然后全身僵硬，不停发抖，喘着粗气。不禁更是慌乱，颤抖的声音低低问道：“左大哥，你怎么了？”
　　“别，别说话，我在止血……！”
　　左少阳将簪子放在旁边，拇指和食指分别插进两个血窟窿里，摸索着往下，感觉到了动脉血管血流的鼓动，心跳猛然加快了，两指一用力，将那动脉血管死死掐住了！
　　很快，他感到伤口处涌出来的血液明显减少了！
　　左少阳狂喜，低声道：“行了，暂时死不了了！”
　　苗佩兰喜极而泣，搂住他低声道：“需要我做什么？”
　　“我只止住了大血管，还有别的血管要止血，需要往伤口里填塞纱布，你帮我找！”说着，左少阳慢慢将腿弯向高处，让伤口位于高出心脏的位置，可以减缓出血量。
　　苗佩兰见过左少阳往比较宽深的伤口里填塞纱布包扎止血，听他这么说了，忙答应了，又道：“可是纱布在箱子里，扔到上面了，怎么办？”
　　“用别的布代替！”
　　“嗯，我撕衣襟……！”
　　“不行！别乱动！”左少阳听四周都是叛军的脚步声和喊杀声，这时候根本不能有太大的动作，否则让追杀的叛军发现，只怕就有掉脑袋的危险！
　　苗佩兰赶紧不动了。
　　腿部伤口比较宽，而且很深。自己虽然掐住了最主要的出血源动脉血管，可是其他血管也还在往外冒血，如果不及时止血，刚才已经大失血了，仍然用不了多久就会失血休克而死！
　　这个止血要相对好办一些，只需要用纱布填充腿部，加压包扎就行了。可是，现在不能乱动，手边又只有积雪，拿什么来填充伤口？
　　便在这时，苗佩兰凑到他耳边，低低的声音道：“伸手到我后背，把……，把我的束胸解开……，拿给我，我帮你填伤口……！”
　　这声音又是羞涩又是焦急，左少阳心情激荡，他知道苗佩兰现在这姿势，在不准有大的动作的情况下，根本没办法把手伸到后背解开束胸，所以才让自己帮忙。
　　他的右手掐着动脉的不敢放，只能伸左手，从她的短衫下摆探入，摸到了她赤裸的后背。
　　左少阳的手早就冻僵了，冰冷如冰凌一般，碰到苗佩兰的背后，把她冷得身子一僵。
　　左少阳急忙把手离开她光滑如绸缎一般的后背肌肤，贴着衣衫一直伸到后心处，摸到了她系着的束胸结。摸索着发现是个活套，抓住一端往下一拉，哗啦一下，束胸解开了。
　　左少阳感到苗佩兰的胸脯猛地胀大了，如同两个鼓鼓的充满弹性的圆球，吊着压在自己脸颊上，虽然隔着厚厚的衣衫，还是能感觉到那圆润饱满的弹力。
　　苗佩兰情不自禁啊了一声，身子一软，差点瘫在左少阳身上，结实圆润的丰乳坠落在他脸上，差点把他整张脸都盖住了。
　　左少阳心想，这姑娘身材娇小玲珑，想不到却有一对豪乳，肯定是与从小的强体力劳动特别是砍柴这样的上肢劳动有关，他感到很奇怪，生死攸关的时刻，自己还有心思去想这个。可能是动脉血管被掐住，死神距离自己稍稍远了一些的缘故。
　　苗佩兰忙小心地慢慢侧过身，让胸脯离开左少阳的脸。娇喘着低声道：“给我……！”
　　“啊？”左少阳吃了一惊，一时没反映过来，心想莫非刚才自己碰到她赤裸娇躯，让小姑娘春心萌动，想跟自己圈圈叉叉？忙结结巴巴小声道：“现在……，怎么给啊？”


第218章 绝不能睡着
　　“从我的后腰伸过来给我！”苗佩兰低声道。
　　“后腰？”左少阳顿时明白了，人家说的是把束胸给她，她好帮自己填充伤口，自己给想歪了，不禁有些好笑，忙把束胸慢慢抽了出来，伸过后腰，递给了苗佩兰的左手。
　　苗佩兰单手将束胸揉成一团，摸索着找到左少阳的伤口，小心地塞了进去，然后用手捂住压紧。低声问：“这样……，行吗？”
　　左少阳这才轻舒一口气，低声道：“谢谢你，应该问题不大了。”
　　“那下面怎么办？”
　　“等敌人走了，就去找急救箱，把里面的缝合针线拿来，把血管缝合好，再进行包扎，等回城之后，我再清洗创口，对伤口进行缝合……”
　　“好……”苗佩兰听四周脚步声不断，后续的敌军继续往前追击，心中祈祷着，敌军能尽快过去，好及时给左少阳处理伤口。
　　他们所处的是一块比较浅的洼地，这些天的大雪，坑里都是积雪。本来是苗佩兰摔在下面的，她为了保护左少阳，翻身过来把他压在下面。
　　左少阳先前心思都在伤口上，精神高度集中，全然不顾身下的积雪，此刻伤口暂时处理好了，躺在积雪上的左少阳慢慢感觉到，身下的积雪越来越冷，自己虽然穿着厚厚的丝棉夹袄，却也挡不住持续的寒冷。只感到整个后背都变成了冰雕似的，而且，那刺骨的寒冷慢慢再往上蔓延。更让他担心的，是他感觉自己眼皮越来越重，头昏眼花，昏昏欲睡。
　　这是大失血状态精神匮乏的结果，在这冰天雪地里，身下躺着的就是积雪，体温会持续降低，对于大失血来说，更是雪上加霜，只要睡过去，铁定再也醒不过来！
　　苗佩兰感觉到了左少阳全身都在发颤，知道那是他身下积雪所致，可是，叛军追兵仍在继续从小山上冲下来，不时踩在她后背的盾牌上冲下山去，现在可不敢乱动，一旦被敌人发现就完了。
　　苗佩兰焦急万分，低声道：“左大哥，你觉得怎么样？”
　　左少阳牙齿打颤：“冷……，好冷……！”
　　苗佩兰想了想，一咬银牙，小心地微微弓起身子，伸手摸到左少阳随军郎中对襟短衫，解开之后，里面是夹袄，解开腋下盘扣，又接着解开他里面的贴身中衣和小衣，拉到两边，露出赤裸的胸膛。然后去解自己对襟断襦的盘扣。
　　左少阳隐约猜到了她要做什么，哆嗦着道：“不行……，不能这样……”
　　苗佩兰已经将自己的短衫解开，她里面只穿了一件水红色的亵衣，单手将亵衣拉了起来，将柔软赤裸的娇躯贴在了他冰凉似铁的胸腹上！
　　左少阳轻呼一声：“佩兰……！”
　　苗佩兰一手紧紧捂着他的伤口，另一手插进他脖颈后面的积雪里，将他的头搂进自己丰满圆润的双乳里，颤声道：“抱……紧我……！”
　　左少阳道：“不行……，你会冻僵的……”
　　“没关系……，我习惯了，以前打柴困了，雪地里都睡过觉的……，我不怕冷！抱紧我，快！——我不要你死！”
　　左少阳终于迟疑地把僵硬的左手慢慢探入她的后背，搂紧了她。
　　左少阳感到周身充满了幸福的温暖，苗佩兰娇躯如雪山升起的骄阳，将自己周身的冰雪都融化了，全身如同荡漾在温水里。
　　苗佩兰的一对丰乳温热地捂着他的脸，那春天里幽幽的青草香味更浓了。
　　虽然身体暖和多了，但是，左少阳却还是感觉自己的头昏眼花在继续，睡意也越来越浓烈，他知道，肯定是伤口止血效果不佳，伤口还在持续地失血，虽然缓慢，但在先前急性大失血的情况下，每一滴血的流失，都意味着向鬼门关迈近了一步。
　　而这时候，如果听任睡着，插进腿里掐着血管的手指一旦松开，大血管的血会像泉水一般流出，片刻之间，自己就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现在也不能换苗佩兰来掐，因为苗佩兰没学过这方面的知识，插进去一时半会找不到血管的位置，也不知道如何才能把血管掐住。而换手寻找血管这片刻工夫，自己大失血后，维持生命所需的最后的鲜血恐怕会从指尖流走，不等她找到血管，自己已经一命呜呼了。
　　所以，无论如何，必须让自己清醒！清醒才有生路，睡着就是死亡！
　　他的一只手在苗佩兰如牛奶般光滑的后背摸索着，想让情欲刺激自己清醒，可是，眼皮还是如千斤一般重，手指也不时松开又捏紧。他感到血液流失带来的昏迷感越来越重。
　　必须加大刺激，他缩回手，绕过苗佩兰的腰肋，慢慢探手上去，碰到了苗佩兰结实坚挺的丰乳。
　　苗佩兰啊的一声轻呼，整个身子都僵硬了，下意识要躲开。左少阳冰冷的手已经将她一只丰乳整个盖住，不停僵硬地揉搓着。
　　苗佩兰后背强直，仿佛被点了穴似的，嘴里喘着粗气。
　　抚摸丰乳带来的刺激，只让大失血的左少阳略微清醒得片刻，很快又陷入沉沉睡意中。掐着血管的手指也在慢慢松开！
　　这样下去死定了！
　　他抓住最后一点意识，偏过头，张嘴咬住了苗佩兰她花蕾般粉嫩的乳头。
　　“啊！不要……，不……”苗佩兰低声嘤咛，强直的身子终于瘫软在了左少阳身上，只有左手还死死按住他的伤口。嘴里呢喃着，两手都不得空，只能低下头，想用头顶开他那讨厌的嘴。
　　可是，她的头挨过来，左少阳却一仰头，顺势吻住了她的红唇，用舌头舔弄她。
　　这还是他第一次亲吻女人，动作很是笨拙，而苗佩兰却更是不懂，甚至连看都没看过，心慌意乱之下，扭开脸，左少阳便又去吻她的酥乳，只能又娇喘着低头去拱他。
　　当左少阳再次抬头吻住她的红唇时，她再没躲，僵了片刻，便开始回吻，搂紧他的脖颈，学着他的样，用香舌去缠绕他的舌头。
　　两人赤裸着上身，紧紧搂在一起，就在这雪地浅坑里，盖着一面步兵长盾，四周都是飞奔而过喊杀整天的叛军。两人肌肤之亲让两人体内都是热血奔流，血液循环的加快，驱散了身体的寒冷。深深拥吻，忘却了天地一切。也让左少阳获得了最宝贵的清醒，得以死死掐住大腿的血管。
　　苗佩兰本来是用胸脯盖住左少阳的头的，低头下来拥吻，吻着吻着，苗佩兰娇躯慢慢下滑，赤裸的娇躯紧贴这左少阳的胸腹，身体软软地瘫在他怀里。
　　可是，初吻和赤裸拥抱，也只让大失血已经快到了极限的左少阳略微清醒得一会，终于，他再次陷入浓浓的睡意里。手指也在慢慢松开。
　　苗佩兰感觉左少阳的吻停了下来，有些不对劲，忙低声道：“左大哥，你……，你怎么了？”
　　左少阳迷迷茫茫的回答：“把我叫醒……，佩兰……，别……，别让我……睡……”
　　听左少阳的声音越来越低，他那贴着自己脸蛋的脸颊，凉冰冰的全是虚汗，呼吸也越来越微弱，苗佩兰更感叹不妙，但是听不懂他话的意思，忙凑到他耳边急声道：“左大哥，你怎么了？”
　　左少阳听这话觉得飘飘渺渺的如同海市蜃楼一般的虚幻，潜意识地感觉到自己只怕要休克了，知道自己不能睡着，睡下去手一松，就永远醒不过来了。
　　苗佩兰听不到左少阳的回答，又问了两句，还是没答应，顿时慌了，想到他说了别让他睡，便吻住他的嘴，小贝齿咬住他的嘴唇，狠狠一口！
　　这剧痛让左少阳神志为之一清，睁开眼，用孱弱的声音道：“对！就是这样……，我伤口的血……流得太多了，千万别……，别让我……，睡着。跟我说话……！”那声音又越来越低。
　　苗佩兰这才注意到，按左少阳右大腿伤口的手下伤口边，有血液缓缓流出，手心里那填塞伤口的束胸早已经被鲜血浸透，湿漉漉的。
　　左少阳的手指这之前救治伤员，被鲜血沾湿之后，寒风一吹，早就僵硬了，先前伸手进窟窿里掐股动脉血管，因为手指僵硬，触感降低，并没有完全把动脉血管掐死，更致命的是，大失血让他昏睡，手上劲道就松了，血流在继续。
　　同时，因为他的伤口比较宽大，虽然填充了束胸，苗佩兰也一直用力死死按压着，很大程度上降低了血流量，但是，伤口宽填塞不可避免会有空隙，而且束胸不是止血绷带，上面没有敷药，止血效果不尽如人意。所以鲜血就算一滴滴淌出来，这么久也积累有一碗了。而且还在不停流淌。
　　这时候的流血速度虽然慢了很多，但前面左少阳急性大失血已经流失了大量的鲜血，都到了危险边缘，现在的持续缓慢失血，进一步加重了失血休克，让他很快又陷入昏昏欲睡的状态。
　　苗佩兰更是慌张，左少阳要自己跟他说话，可是说什么呢？紧紧搂着他的脖颈，把嘴凑到他耳边道：“左大哥，你别睡啊，不要睡啊……！”
　　除了这句话，苗佩兰慌乱之下找不到什么话来说。见他又不说话了，慌了神，便又吻住他的嘴，在他嘴上又狠咬了一口。
　　一痛之下，左少阳略微清醒了一些，手指加力，又才把血管掐住。


第219章 见到阎王不低头
　　苗佩兰急声道：“左大哥，我该怎么救你？”
　　“急救箱里……有……人参四逆丸……，吃了……可以暂时保命……”
　　“我去拿！”
　　“不！”左少阳搂住她腰肢的手猛地收紧，四周喊杀声和脚步声持续不断，敌军还在源源不断从山上冲下来，“现在一动，咱们两都得死……”
　　“可是……”
　　“别担心，我死不了……，”左少阳勉力一笑，孱弱地低声道：“你给我唱支歌吧……，我想听你唱山歌……，听你的歌声……，我就不会睡着了……”
　　“好！我给你唱啊，你好生听，别睡着了！”苗佩兰把嘴凑到他耳朵边，低低的声音唱道：
　　心相连，
　　话在心中口难言。
　　妹想跟哥结为伴，
　　又怕不是妹姻缘。
　　左少阳弱弱地道：“真好听……，佩兰，其实，我第一眼见到你，就喜欢上你了……，耳边总是你的山歌声，常常想着你……”
　　苗佩兰又羞又喜，柔声道：“左大哥，我也……，我也时常想你的……”
　　左少阳好生欢喜，可是，他发现自己仿佛掉进了黑漆漆的水井中，虽然睁着眼，却看不见苗佩兰娇媚的俏脸了，知道最后的时刻只怕就要来临了，心中一凉，凄然道：“再……，再给我唱一支山歌……，好吗？”
　　“好！”苗佩兰哽咽着，低低的声音唱道：
　　郎想妹来妹想郎，
　　想得泪水流成行。
　　打开枕头给哥看，
　　眼泪发芽两寸长。
　　左少阳勉力一笑，侧脸过去，吻了吻她的香腮，感觉到凉凉的满是泪水，挣扎着道：“兰儿，别哭……，我没事……，接着唱啊，我还想听……”
　　苗佩兰眼泪簌簌坠落，一颗颗滴在左少阳的脸颊上。她紧紧搂着左少阳，在他耳边抽噎着唱道：
　　哥是月亮妹是星，
　　你落云里我也跟。
　　你走哪里我同去，
　　生生死死不离分。
　　唱到这里，苗佩兰发现左少阳搂住自己后背的手软软的没力气，急忙吻住他的嘴，吸吮住他的舌头，一口咬了下去。左少阳身子一颤，头晃了晃，勉强睁开眼，笑了笑，断断续续道：“兰儿……，答应我……，一直抱着我……，不要……，不要离开……，给我唱山歌……，一直唱……歌……”声音越来越小，到最有若有若无。
　　苗佩兰抽回两手，捧着左少阳的脸，泣声唱道：
　　有心放水放到沟，
　　有心连哥连到头。
　　要死和哥一起死，
　　见到阎王不低头！
　　她吻了吻左少阳冰凉的嘴唇，猛地掀开身上的长盾，抓起坑边的两把单刀，纵身跃出洼坑，犹如一只出涧的母豹，迎着冲下来的敌军而去！
　　冲到坑边的一名叛军兵士被吓了一跳，想不到地上突然冒个人出来，猝不及防，被苗佩兰一招泰山压顶劈成了两半！
　　苗佩兰脚不点地往上冲，又是一名敌军冲到，被她一招海底捞月开了膛破了肚。
　　第三个兵士及时停住了急冲下来的身形，甚至来得及举起长矛，但是苗佩兰太快了，又是一招泰山压顶，将他连长矛带脑袋劈开了。
　　苗佩兰连杀三人，身子更不停留猫着腰往上冲，遇到迎面的敌人便是一刀，不是脑袋裂开就是肚子开花，又连杀数人。
　　这时候冲下来的敌军已经不算多，散开在山坡上，天又黑，苗佩兰又是一招毙敌，然后猫着腰往山上冲，所以这边的战斗没有引起更多其他敌军的注意。
　　当她冲到小树林边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扎手的敌军校尉。这校尉竟然躲过了苗佩兰的连续两招进攻！
　　苗佩兰眼睛都红了，全然不顾自己，两手单刀一上一下，跟车轮滚动一般，泰山压顶跟海底捞月抡圆了使，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拼命打法。
　　那校尉武功甚高，也看出来这姑娘只会这两招，可偏偏就没办法破解，人家压根不理会自己的招数，一照面就是那两招拼死的打法，而且速度极快，显然十分娴熟，这校尉可不想与她同归于尽，攻无效防不住，只能游斗寻找战机。
　　他能拖，苗佩兰不能拖，合身扑上，要拼个鱼死网破。
　　便在这时，就听到旁边不远处嘭的一声弓弦响，随即嗖的一声，一支利箭从这校尉头顶飞了过去！
　　这校尉吓了一大跳，知道旁边来了敌人，下意识扭头去看，便是这一扭头，他知道惨了，眼前白光一闪，苗佩兰上面泰山压顶将他脑袋当中劈成两半，下面海底捞月将他开膛破肚，手中长剑把脱手，哼也不哼一声，倒地而死。
　　苗佩兰扔掉左手单刀，捡起地上一只火把，冲进树林弯腰在地上搜寻药箱，就听见小树林里有人叫道：“苗姑娘！”
　　听声音正是白芷寒！
　　苗佩兰惊喜交加：“白姐姐！你……，你知道左大哥的药箱在哪里吗？”
　　“应该还在树林里面，我家少爷呢？”
　　“左大哥受伤了，呜呜……，就要死了！快！快找药箱救他！呜呜呜……”苗佩兰焦急地举着火把在地上找，哭着嘶声道。
　　白芷寒急声道：“方向不对，刚才我们爬的树是在这边，我记得少爷把药箱放在树下了！——跟我来！”
　　先前白芷寒被苗佩兰拉上树，左少阳被山坡上冲下来的敌军撞飞，苗佩兰为了救左少阳，两人一起滚下山坡，白芷寒躲在树上，下面都是潮水一般冲下来官兵和追杀的叛军。很多便在树林里展开厮杀，苗佩兰只能蜷缩在树上不敢动，一直到官兵大多逃下山，叛军也大部分追过去，后面的叛军比较少了之后，这才溜下树来，树林里黑洞洞的看不见，蹲在地上想摸一件武器，正好摸到一个死去的弓箭手身上，取了一张弓和一壶箭。
　　她根据先前的记忆，沿着左少阳和苗佩兰摔出去的方向慢慢搜寻下坡，刚出了小树林，便听见好像是苗佩兰的声音，发疯一般嘶吼着跟一个敌军厮杀，白芷寒听出了是苗佩兰的声音，心中一喜，急忙开弓放箭，想射死那敌军校尉，可惜她没练过弓箭，这一箭全没准头，却把那校尉吓了一跳，苗佩兰乘机将他劈死。
　　听苗佩兰说左少阳受伤快死了，白芷寒急了，领着苗佩兰直奔先前躲藏的树木。
　　左少阳当时为了方便帮白芷寒上树，顺手将急救箱扔在那合抱粗的树干下面，正好是下坡方向的背面，从山上冲下来的官兵和叛军没有踩到树后的急救箱，白芷寒和苗佩兰打着火把，很快找到了那箱子。
　　苗佩兰一手抓过就往山坡下冲，两人跑到坑边，白芷寒见左少阳躺在坑里一动不动，衣襟扯开，袒露着前胸，一条大腿已经成了血葫芦，伤口处还有血液慢慢流出。不禁啊的一声惊呼。急忙将手中弓箭扔在浅坑的旁边，伸出手一下子掐住左少阳伤口的大腿上部，另一手抓住他的肩膀一个劲摇晃：“少爷！少爷你醒醒！”
　　苗佩兰将手中火把噗的一声竖着插在身边的雪地里，正要打开急救箱取东西救治，便听见喊杀声从小山上和两边有敌军往他们这冲了下来，显然他们的行踪已经暴露！
　　“敌军杀下来了！”苗佩兰手提双刀跃出浅坑，盯着冲下来的敌军对白芷寒道，见敌人还有点距离，立即放下双刀，把刚才解开的衣襟扣好，同时对白芷寒道：“你救左大哥，我来对付他们！”
　　白芷寒急道：“我不懂医啊！怎么救？”
　　“把左大哥弄醒，让他教你！他说了有急救箱就能救他！”
　　“好！”白芷寒抓住左少阳双肩，拼命摇晃着，大声喊道：“少爷！少爷你醒醒啊！！”
　　“咬他！咬他的舌头！快！”
　　“啊？”白芷寒吃了一惊，“咬……，咬舌头？”
　　“对！——杀！”几个敌军已经冲到近前，苗佩兰迎敌而上，泰山压顶、海底捞月，又是两招使出，这两招苗佩兰从小就练，娴熟之极，先前已经用这两招杀了好几名敌军，更是信心大增，此刻身后左大哥昏迷不醒，性命全看自己能否杀掉这些敌军，更是异常凶猛，两招使出，连杀了几人，其他敌军知道厉害，都散了开去，吆喝着不敢过分逼进。
　　这边白芷寒瞧着一动不动如死人一般的左少阳，把心一横，顾不得别的，俯身下去，吻住左少阳的嘴，而左少阳已经昏迷，她自然咬不到左少阳的舌头。急忙用手掐开左少阳的面颊，还是咬不到，又羞又急，吸吮住他的上嘴唇，贝齿一合，狠狠咬了一口。
　　左少阳身子一颤，鼻孔里哼了一声，白芷寒急忙抓住他肩膀摇晃着：“少爷！快醒醒！醒醒啊！”
　　左少阳哼了一声，又不动了，白芷寒急得又附身下去含住住他的嘴唇还想再咬，便感到左少阳的嘴下意识在回吻他，还把舌头伸出一小截舔她的朱唇。
　　白芷寒气急，猛抬头，扬手便想一耳光抽过去，手掌到了半空，又停住了。哼了一声，又俯身下去，吻住他的嘴唇找他的舌头。


第220章 赶鸭子上架
　　左少阳又下意识伸出舌头舔她的樱唇。白芷寒立即吸住他的舌尖，老实不客气狠狠一口咬下去，一股咸咸的血腥味流进了嘴里。左少阳终于嗯的一声，浓眉皱了皱，睁开了双眼。
　　白芷寒急声道：“你醒了？急救箱拿来了，告诉我，怎么才能救你？”
　　左少阳昏昏沉沉中，一听急救箱三个字，头脑顿时为之一清，拼尽全力道：“先给我吃……人参四逆丸……，在瓷瓶里……”
　　白芷寒翻箱倒柜找出了那个瓷瓶，拔掉塞子，把里面的药物都倒了出来，只剩三颗了，跪在左少阳身边，把他搀扶起来，将药丸一股脑全塞进了他的嘴里。取出急救箱里的小半壶淡盐水，咕咚咚全给左少阳送下。
　　人参四逆丸是特别针对失血性休克的，回阳救逆、益气固脱有奇效。
　　特别是其中的人参用的是极品的数百年的老山参，这老山参都快成精了，因为太贵重了，左少阳先前救治伤员一般都舍不得，除非是像他现在这样命悬一线，气若游丝的这种极其危重伤员，才给用一颗，这一颗就足够回阳救逆的，何况现在白芷寒一气给他服了三颗，又加上小半壶淡盐水，也一定程度上缓和了大失血的低血容。
　　三颗极品人参四逆丸下肚，当真是立竿见影，很快，左少阳便感觉到神志渐渐清醒了，四肢也有了些力道。借着插在旁边的燃烧的火把，看清了搀扶着自己的是白芷寒，心中一宽：“你……，你没事吧？”
　　“先顾你自己吧，——我怎么帮你？”
　　“兰儿呢？”左少阳努力转头过去，便看见苗佩兰正在跟几个敌军狠斗。
　　苗佩兰一上来就杀了几个敌军，把其余敌军吓得够呛，急忙四散开，可是看着便发现这姑娘似乎只会这两招，翻来覆去都是这两下，便放了心，一起强攻，不料攻上去，又被苗佩兰杀掉了几个！
　　这些敌军才发现，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山野村姑这两招没这么简单。
　　苗佩兰从小没事就练这两招，千万遍的重复，这两招使得娴熟之极，完全没有破绽，所以没法跟她比速度，最多只能跟她差不多快，但是她对攻击过来的兵刃根本不躲闪，只顾自己使自己的，完全是一种拼命的打法，战场上一般情况下的兵士谁也不愿意拼个两败俱伤，所以只能后撤躲开；若是欺负她是个小姑娘，硬碰硬想砸飞她的兵刃，便会发现这是自讨苦吃，因为这村姑简直就是天生神力，只要碰到她的兵刃，不是被砸飞，就是被砍断，连断刃一起砍进身体里。
　　为首的一个叛军叫道：“大家退开躲闪，不要硬拼！这小娘皮厉害。弓箭手，从远处用箭招呼她！”
　　这几个剩下的兵士中有一个是弓箭手，立刻转身飞奔，想拉开距离，苗佩兰不敢追赶，她得保护左少阳他们。只要敌军不攻上来，就可以为身后白芷寒给左少阳治伤赢得时间。
　　可是，敌军的弓箭手马上就要放箭，必须保护好身后的左少阳他们。
　　她手持双刀跑回坑道边，见白芷寒抱着左少阳在说话，心中狂喜，颤声道：“左大哥醒了吗？”
　　白芷寒点点头。左少阳扭转头瞧着她，孱弱一笑：“兰儿……，我没事，放心！”
　　“嗯！”苗佩兰喜极而泣，将双刀倒插在坑道边里，捡起两面步兵长盾，跳进浅坑里，两手拿着盾牌，蹲在左少阳身边：“白姐姐，你快帮左大哥治伤，我来对付敌人，小心，敌人要放箭！”
　　这种步兵长盾有半人多高，可以竖在地上，人蹲下躲在盾牌后面，身体可以完全被挡住，而且能从旁边的小弧形观察口观察外面情况。两面盾牌挡着，差不多可以把三个人都挡住了。
　　刚准备好，就听嗖的一声，黑暗中一支利箭飞射过来，咚的一下，正钉在苗佩兰左手的盾牌上。
　　苗佩兰吓了一跳，急忙回头看左少阳他们。见他们没事，这才放心。
　　左少阳对白芷寒弱弱的声音道：“你从急救箱里……找一把手术刀，切开我两只手指……捏住的那地方，慢慢切，听我指挥……把股动脉暴露出来……，然后用一把止血钳把血管夹住，然后缝合血管……！”
　　“我不会！”白芷寒苦笑道，“你这是赶鸭子上架！”
　　“那也得赶！”左少阳盯着她，用尽力气道：“除非你想恩将仇报……，眼睁睁看着我死！——快动手！”
　　“好吧……”
　　白芷寒只得把他放在斜坡上，斜靠着。然后从急救箱里找出一把手术刀，在左少阳指点的部位，小心翼翼往下切。
　　这时，又是连续咚咚几声，几支利箭飞射而来，都钉在了苗佩兰的两面盾牌上。
　　左少阳很着急，对苗佩兰道：“兰儿，小心啊……！”
　　苗佩兰这时反倒放轻松了，回头甜甜一笑：“没事！他们射不到我们！”
　　白芷寒一言不发，低着头给左少阳疗伤。她生性冷俊，虽然鲜血从伤口流出，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根据左少阳的指点，很快暴露出动脉血管。又找来止血钳将血管夹住。
　　左少阳终于松了口气，让白芷寒把他那早已经冻僵的手指头慢慢抽出来。他本来想自己找血管进行缝合的，可是手指已经冻僵了，根本做不了手术。只得把两手夹在腋下，对白芷寒道：“你帮我把伤口里……塞着的布带取出来……，缝合血管……！”
　　白芷寒直接用手抓住伤口那团血淋淋的布条，慢慢抽了出来，细看之下，却是一条女孩的裹胸，禁不住回头瞧了紧张地用盾牌抵挡对方飞来的利箭的苗佩兰一眼，感到脸上有些发烫，轻轻把裹胸放下旁边。
　　左少阳又道：“拿止血钳……，把两端的血管找到，扯出来，用急救箱里的消毒针线……缝上……！”
　　白芷寒皱眉道：“我不是存心不帮你，可我真的不会缝合……”
　　“没问题，你的针线那么好……，缝合针脚又细又密，一定能行……，你按照我教你的办法缝合就是了……别担心！”
　　“可是……”
　　左少阳挣扎着怒道：“你真想看着我死？”
　　白芷寒只好闭嘴，急忙从急救箱里又取出两把止血钳，在左少阳指点下，夹住两根血管，小心地扯出，根据左少阳的指点，进行对接缝合。
　　手术缝合跟女红针线大同小异，而且远没有女红刺绣那么复杂，白芷寒经左少阳一说，很快就明白了，飞针走线，不一会，便将血管缝好了。接着，又按照左少阳的指示，把伤口简单缝合，上面加盖一层官兵的那种止血纱布。
　　由于现在没有清创条件，只能对伤口进行初步缝合，等回去彻底清创之后，再重新进行伤口缝合。这止血纱布虽然比不上左少阳自己配置的那种，但止血效果还是不错的。
　　白芷寒针线活真是没说的，才一盏茶工夫不到，便已经全部完工了，那弓箭手腰间一壶箭都射完了，由于天黑看不清，左少阳他们又是躺在坑里射不到，而苗佩兰躲在两面长盾后面，更是莫奈何。弓箭手放箭之时，敌军也不敢趁势上来，因为天黑怕误伤了自己人。所以只能等在一边瞧着。
　　那指挥的敌军小头目见射了那么多箭都奈何不了这村姑几个，气得脑袋冒烟，这时，又冲下来二十几个兵士，其中有几个是弓箭手，那小头目指挥弓箭手分散四面，一起放箭，要将他们三个乱箭射死！
　　苗佩兰一听，心急如火，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忽听得左少阳道：“兰儿，快回来……！躲到坑里来……！”
　　苗佩兰急忙拿着盾牌跳回坑道里，这里面本来就有一面长盾，是先前两人盖在身上的，加上苗佩兰手里的两面盾牌，三人各持一面，各向一边，倒在地上，蜷缩手脚，便将三人整个都盖住了。
　　这时，那几个弓箭手已经远远散开，把三人包围在中间，开弓放箭。但三人躲藏的低洼坑道本来就是天然掩体，加上三面又长又宽的步兵盾牌遮挡，虽然敌军箭如飞蝗，却始终伤他们不得。
　　借着弓箭手的掩护，那小头目大叫带着其他兵士慢慢靠近上来。由于箭是从各个方位射来的，所以他们还不能太靠近。眼看只有十数步远时，小头目高声道：“别射了，兄弟们上！把他们三个乱刀砍成肉酱！”
　　弓箭手停止射箭，二十几个叛军狂吼着冲了上来，那小头目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举着刀眼看要冲到浅坑边，便在这时，嗖了一声，一支利箭从浅坑射出，正中小头目胸膛！这一箭力道强劲，贯胸而过，大半截箭头透出了后背！
　　小头目长声惨叫，摔倒在浅坑边，抽了两下，一动不动就此死去。
　　这一箭正是苗佩兰所射！
　　原来先前白芷寒拣了一把弓和一壶箭跑下来在浅坑里救左少阳时，正好把弓箭放在坑里，苗佩兰眼看敌军逼近，特别是那小头目最猖狂，她也知道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便在盾牌地下偷偷把弓箭搭好，用两脚踩住弓，拉开箭对准那小头目，因为她从来没练过弓箭，所以不敢乱放，等那小头目冲到近前，这才一箭射出。双方相隔数步，苗佩兰又是天生神力，这一箭不仅射中小头目的胸膛，而且透后背而出，当场毙命。


第221章 站着出去横着回来
　　苗佩兰一箭射死那小头目，从盾牌下钻了出来，抓起两柄单刀，一声怒喝，迎着敌军冲上去，又是那两技绝招！
　　先前的知道厉害，磨转身就逃，后面冲来的二十几个却不清楚，围着她一起上，结果被苗佩兰砍瓜切菜一般，两柄抡圆的单刀一抡一个，绝不落空，瞬间便撂倒了好十几个。
　　其余的这才知道厉害，慌忙后退。
　　便在这时，就听着远处传来一阵阵铜锣响，却是叛军鸣金收兵了。
　　军法有令，鸣金收兵，就算前面有金子银子美女，也必须立刻调转头返回，若不及时返回的，按军法当斩。这些兵士一听，正好是个借坡下驴的机会，都掉头往山下官道跑去。
　　官道上撤退的叛军并不慌乱，也不拥挤，有条不絮往回撤。后面掩护的骑兵和弓箭兵也是交替后撤，没多久，便撤光了，整个山坡又安静了下来。
　　苗佩兰环顾四周，已经没有敌军，这才长舒一口气。
　　白芷寒道：“苗姑娘，你保护少爷，我去找一副担架来，把少爷抬进城去！”
　　“好！”苗佩兰回到浅坑里，单膝跪倒在左少阳身边，手提双刀警惕地四周瞧着。
　　先前救治伤兵，民壮们扔掉手中担架逃走了，所以官道上应该留有担架。白芷寒也想拣一把单刀，下山坡去找担架。
　　由于血流已经基本被止住，而专门治疗失血性休克的人参四逆丸又在体内持续发挥作用，左少阳虽然还是极度虚弱，但是已经能连贯说话了。道：“我可等不到找到担架拿回来，算了，你们两搀扶着我……，先下小山坡，沿官道往回走，看见担架就拿，看不见就算了，慢慢走回去就是……伤口已经止血，又服用了人参四逆丸，应该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二女听了，忙过来搀扶他，准备下山坡。走了两步，左少阳又站住了：“等等，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差点忘了。”
　　“什么事啊？”苗佩兰问道。
　　“割耳朵！——你忘了樊黑脸说的了，杀敌之后割一对耳朵赏一贯钱，你刚才杀了那么多敌军，可以换不少钱呢，快去把耳朵割下来，快去啊！”
　　“我不要！”苗佩兰杀敌的时候异常凶猛，出手不留情，可是现在危机解除，说到要割耳朵，却吓得声音都变了。
　　左少阳慢慢环视了一遍山坡上，至少有二三十具敌军的尸体，孱弱地劝道：“佩兰！这至少可以换二三十贯钱呢！有了这笔赏金，你们家就不用过得这么苦了！”
　　这话让苗佩兰有些心动：“我本来不想杀他们的，是他们……”
　　“是他们要杀我，所以你不得已杀了他们，我知道，”左少阳微笑点头，“别怕，快去割，割完了给我拿着，我帮你交给樊黑脸要赏钱！”
　　苗佩兰瞧了一眼山坡上被自己杀死的敌军死尸，打了一个寒战，摇头苦笑：“算了，我不要了……”
　　“你这傻闺女，我若不是重伤动不了，我自己去帮你割，快去啊……！”
　　“行了我去！”白芷寒冷声道，“你们这样争，到天亮也说不完，——苗姑娘，你扶着少爷，我去帮你割！”
　　左少阳笑道：“好！芷儿你去。”
　　白芷寒从地上拣了一把单刀，扯下一具敌军尸体的外衣，挨个割苗佩兰杀死的敌军尸体的耳朵。
　　不一会，山坡上的敌军尸体的耳朵都被她割了下来，包了一小包，扎好口递给苗佩兰。苗佩兰摇头。左少阳笑道：“芷儿，你还是帮她拿着，回去了交给樊黑脸换赏钱再给她。——芷儿，赏钱你可不能不要，否则就辜负了大哥和芷儿的一片好心了，也对不起你母亲弟妹，你不怕穷，也不能让家人跟着你穷啊。这是你用性命拼杀换来的，理所当然的赏钱，不能不要！”
　　苗佩兰听罢，缓缓点头：“好吧……，谢谢！”
　　左少阳笑道：“要说谢，我们俩还得谢谢你呢，若不是你拼死杀了这么多敌军，我们俩早死了！”
　　便在这时，听见远处有人孱弱的声音叫道：“是随军郎中吗？救我啊，我是朝廷官兵，受伤了……”
　　“救我啊……”又有几个声音从不同地方响起。
　　敌军撤退时，把他们的伤兵都抬回去了，对于山坡上到处都是的官兵伤员，却没有下手杀死。敌军一撤，伤兵们便叫喊救命起来，一时间山坡上，官道上，沟壑里，到处都是哭爹叫娘的喊救命之声。
　　左少阳身体因为大失血已经极度虚弱，多亏数百年老山参配制的人参四逆丸救命，这才勉强缓过气来，坚持走了这么一截路，早已经气喘吁吁，听到伤兵喊救命，顾不得自己也就是重伤员，让二女搀扶着自己去给这些伤兵治伤救命。
　　二女刚开始不同意，但熬不过他，又见他服药止血后，稍稍有点精神，没有昏厥的迹象，这才同意了，不过要求他只给沿途发现的危急伤员救治。左少阳答应了，二女这才搀扶给沿路看见的伤兵救治。
　　左少阳两手冻僵了还没缓和过来，没办法，只有由苗佩兰搀扶左少阳坐下，然后左少阳指点白芷寒给最危重的救治伤员，这些伤员一般都是大失血的，缝合伤口包括缝合血管，白芷寒已经从左少阳那里学会了，又有左少阳在一旁亲自指点，所以处理都很到位。至于其他骨折及失血量不太大还能坚持的伤兵，只能留给很快会出城营救的官兵随军郎中们救治。
　　山坡上救治了几个伤兵之后，终于下到官道，苗佩兰从官道旁的山沟里找到了一副担架，让左少阳躺下，两人抬着，往合州方向疾步走去。
　　路上又遇到几个需要紧急处理的大失血伤员，二女便把他放下，让他指点白芷寒给抢救伤员。
　　就这样走走停停，伤兵太多了，漫山遍野都是，好在大多数伤兵的伤都还能坚持，不用耽误太久。
　　在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们终于盼来了官兵营救队和郎中们。源源不断从城里出来，把伤兵们抬回城里去，奇怪的是，敌军也不趁着机会攻城，也不袭击这些救援伤兵的兵士。甚至都没有露面。
　　既然救援人员赶到，二女便不再停留，一口气将左少阳抬到了合州城。
　　他们先前救治伤员，大概走出了十数里路。回来也是十多里，二女把左少阳抬到城门口时，苗佩兰还没什么，白芷寒几乎要累散架了，头发散乱，娇喘吁吁，摇摇晃晃。这还是左少阳见白芷寒体力不支，撑起半个身子，几乎是坐在苗佩兰这一头，白芷寒这才坚持到了城门口。
　　守城官兵中有那个先前给左少阳军医服装和刀盾的刘火长，见他为了救治伤兵，自己身负重伤，很是感动，要二女将他送到官兵医治站救治。
　　左少阳摇头拒绝了，他朝那官兵战地救治医馆方向瞧了瞧，见那边灯火通明，哭声叫骂声声声入耳，乱哄哄跟菜市场似的，身边又不时有民壮从城外抬回一个个伤兵往哪里去，想必那里伤员已经爆满，知道这一场官兵损失惨重，心中沉甸甸的。
　　苗佩兰和白芷寒把左少阳往贵芝堂抬。
　　天已经亮了，若是往常，这时候满大街都是行人的，现在因为打仗，百姓都害怕，好多人都躲在屋里不敢出来，街上行人少了很多，但也有一些胆大的，或者有事情忙着要做的，大着胆子上街。见到他们抬着担架过来，都慌忙躲开，探头查看是谁。
　　很快有人认出了是贵芝堂的小郎中，见他一身鲜血蜷缩着身子不动，还以为死了，叽叽喳喳议论着，也不好拦下询问。
　　就这样，二女抬着气息奄奄的左少阳匆匆穿过大街，终于来到了贵芝堂。
　　还没到门口，远远的看见梁氏等人正站在门口翘首望着，突然看见两个人抬着一副担架往药铺这边过来，梁氏便感觉不好，心中有些发慌，迎上前几步仔细一看，抬担架的正是苗佩兰和白芷寒，顿时吓得一哆嗦，见担架上的人半躺着，背对着这边，看不清脸，不过身形很像自己的儿子，慌忙小跑迎上去，看见担架上那人果然便是左少阳！只见他全身都是血迹斑斑，特别是一条右腿，更是仿佛从血浆里捞出来似的。
　　梁氏吓得两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扑上去抱住左少阳：“忠儿！忠儿你这是怎么了……？”
　　梁氏哆嗦着把他紧紧搂在怀里，跟护仔的母鸡似的，一双长满老茧的枯手摸着他的脸还有那受伤的腿，全身抖得跟筛糠一般。转头朝药铺声嘶力竭叫着：“老爷！老爷不得了了！快来啊！天要塌下来了……！老爷快来啊……！”
　　左少阳忙道：“娘，一点小伤，没事……”
　　“还说没事！”梁氏紧紧抱着儿子，一边哭着一边撕心裂肺一般狂喊着：“老爷！老爷快来啊！老爷！呜呜呜……”
　　左贵从来没听过妻子如此惊慌失措叫嚷过，忙不迭从屋里跑了出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老爷不得了了……，呜呜呜，忠儿……，忠儿受伤了！好多血……！全身上下好多血……！呜呜呜……”


第222章 药香扑鼻
　　左贵撩起衣袍前襟飞奔过来，左少阳从来没想到干瘦的老爹跑起来如此迅捷，只是姿势有些难看，不禁有些好笑：“爹，娘，别担心，我没事……”
　　左贵扶住担架，上下打量了一下左少阳，见四肢完整，除了右边大腿被绷带紧紧包扎，身上虽然到处都沾满了鲜血，却没有明显伤痕破损，估计只是大腿受伤。但是大腿上全是血，他行医数十年，见过不少外伤，但从这出血量来看，真难想象儿子还活着。急忙提腕诊脉，发现左少阳气血暴脱，神明不守，急声问道：“忠儿，你感觉怎么样？”
　　左少阳故作轻松装：“我没事……，伤口已经及时处理了，死不了的，呵呵，把我抬进去吧，我要清洗伤口，需要重新缝合……”
　　“好好，快抬进去！”
　　苗佩兰和白芷寒把左少阳抬进大堂，放在大堂诊病的小床上，梁氏一直不停抹着眼泪哭着：“都怪我，我咋没拉住忠儿呢，忠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我可怎么活啊……，呜呜呜”
　　“我没事，——爹！你帮我熬一剂人参四逆汤，人参还有一半，我放在我阁楼上的床板地下了。是上次倪大夫私下里送我的半支，一直没用，对不起，爹……”
　　左贵这时候哪还有心思训斥儿子不听话，私下接受人家病患家属的馈赠，急匆匆跑进阁楼爬上楼梯，从搁板下翻出了那半只人参，赶紧下来配药煎煮。
　　虽然左少阳吃了三枚人参四逆丸，但由于是丸剂，丸者缓也，丸剂的药效比较慢，所以左少阳让父亲熬人参四逆汤给他服用，能更快地益气固脱。
　　梁氏自己忙着熬粥给左少阳喝，左贵把人参磨碎之后，在粥里也加了一点一起熬。
　　与此同时，左少阳让白芷寒把治疗金创的药品用具都拿来。白芷寒对血管的缝合相当不错，不需要返工了，只需要对伤口进行清创处理，然后逐层缝合就行了。
　　既然白芷寒对针线活很在行，又是天生冷血，对伤口、血液之类的也不惧怕，所以左少阳便教白芷寒清洗和缝合伤口。
　　白芷寒本来力气就小，尽管苗佩兰已经将绝大部分重量都移到他这一头，但是，这一路抬着回来，还是把她累了个半死。放下左少阳，自己也一屁股坐在矮凳上动弹不得，不停喘气，脸色苍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
　　听左少阳要自己帮着处理伤口，白芷寒强打精神，找来了工具，根据左少阳的教授进行伤口清创和缝合。
　　有了前面的经验，白芷寒倒也有了信心，在左少阳手把手指导下，先对伤口进行彻底清创，然后进行缝合。完了之后，敷药包扎。
　　眼看儿子的伤得到了处理，儿子虽然极度虚弱，精神萎靡之极，听丈夫左贵说虽然伤势十分危重，却已无性命危险，这才略微放心。
　　伤口处理好之后，汤药和粥也熬好了，左少阳连喝了几大碗人参四逆汤和稀粥，感觉好些了，昨夜一夜没睡，加之大失血，便昏昏欲睡，大堂里自然不适合休息，而左少阳的阁楼又太高了，左少阳腿上有伤上不去，白芷寒便把自己的垫褥铺开给左少阳打地铺睡。
　　梁氏见白芷寒和苗佩兰身上也满是鲜血，当然大部分都是左少阳的，也有救治伤员时沾染上的，熬粥的时候，梁氏顺便烧了一锅热水，让二女洗个澡，换身干净的衣服。自己则亲自在一旁守了儿子。直到白芷寒洗完澡换了衣裳，见儿子一直沉睡，并没有什么问题，这才让白芷寒在旁边守着。
　　白芷寒将那割下来的一包耳朵放在了左少阳的阁楼上，免得吓着别人，也免得被人偷拿了去。
　　左少阳这一觉睡得很沉，一直到下午才醒过来。
　　准备地说，他是被吵醒的。虽然外面的声音已经有意压低了，声音不大，但由于人多，他一天没吃东西，还是把他给吵醒了。
　　睁眼一看，便只见白芷寒坐在旁边小板凳上，已经洗净了一张俏脸，青丝飘散肩头后背，肌肤赛雪，粉嫩得仿佛可以拧出水来。眉似新月，丹凤眼低垂着，正埋头缝衣服，不时抬头看看他，身穿一身月白色短袖小襦，同样的白色百褶长裙，文文静静的女孩装束。
　　旁边放着一个炉子，炉火通红，照在她白净的脸蛋上，染上了一层红晕，更显粉嫩。
　　炉子上放着一口砂锅，盖着锅盖，正冒着稀粥香喷喷的热气。炉子旁边的地上，放着一个煎药的砂罐，盖了一张牛皮纸，满屋子都是药香和稀粥的香味。
　　白芷寒见他睁开眼了，忙把针线放在一边，俯身道：“你醒了？”
　　“嗯……，什么时辰了？”左少阳发觉自己吐字不清，大舌头，转念一想便明白了，当时苗佩兰为了救自己，曾经狠命咬了自己舌头，肯定咬烂红肿了。说话不利索。
　　白芷寒道：“酉时，太阳都要下山了。我估计你也该醒了，炉子上热着粥呢，我喂你喝一碗。还有药，我马上给你热了喝。先吃药再喝粥。”
　　“先等一会，——外面在吵什么呢？”
　　白芷寒道：“那樊黑脸来了，带了一大帮子伤兵求医来了，老爷正在给他们治伤。”
　　左少阳大着舌头道：“你怎么不去帮忙？”
　　白芷寒俏脸一冷：“我是你的奴婢，不是官兵的奴婢，他们受伤，关我什么事？我为什么要帮他们。”
　　“你这人……，唉，扶我起来，我去看看！”左少阳睡了一觉，又喝了人参四逆汤和稀粥，大失血有了明显缓解，精神也好多了。
　　“不行！”
　　“为什么？”
　　“老爷和太太交代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能让你出去，你只需要好好休息就行了。”
　　“可是……”
　　“没有可是！”
　　“人命关天！快扶我起来！少废话！”
　　“我去瞧过了，不会没命，只是手脚残废而已！”
　　“什么意思？”
　　“这些伤兵都是外伤，已经不流血了，只是樊黑脸不相信那些随军郎中，所以带来要重新处理伤口。”
　　“那也得去看看，扶我起来！”
　　“不行！”
　　“哎哟你这大板牙，敢不听我的话？左少阳本来舌头受伤，说话就不利索，这一着急，更是口齿不清了。”
　　白芷寒还是听清了，阴着脸道：“别的都听，这话不听！——不准叫我大板牙！”
　　“哟，你这大板牙还敢跟我叫板，我还就叫了，怎么着？——大板牙！”
　　“你！你！——小鸡鸡！”
　　“小鸡鸡？”左少阳差点晕倒，心想自己附身的这小郎中胯下那话儿并不算小啊，他为什么要说自己小鸡鸡，莫非趁自己昏倒时偷瞧过不成？涨红着脸结结巴巴大着舌头道：“你……，你凭什么说，我是小鸡鸡……？”
　　“谁让你叫我大板牙，我就叫你小鸡鸡。”
　　“你门牙大，本来就是大板牙嘛！”
　　“那你也是小鸡鸡！”
　　“我的……，不小啊。”
　　白芷寒上下打量了他的身材一下，哼了一声：“瞧你又干又瘦这样，不是小鸡鸡是什么？”
　　左少阳见她说这话的时候面不改色心不跳，似乎并没有把小鸡鸡这词跟男人那话儿联系在一起，这才明白，原来这里地方方言管身材干瘦的人叫小鸡鸡，意思近乎于现代的“小鸡仔”，或者“秧鸡子”，与男人的话儿没关系。
　　左少阳这才松了口气，这一闹，对她也凶不起来了，只能来软的：“好妹子，你就扶我起来看看行不行？”
　　“不行！”白芷寒板着脸软硬不吃。
　　“你真不扶？”
　　“不！”
　　“那好！——樊队正！樊队正！”左少阳扯着嗓门喊。
　　白芷寒被吓了一跳，忙道：“别叫了！”
　　“谁叫你不帮我！——樊队正……！”
　　左少阳扯着嗓门喊了起来。他吃了三颗人参四逆丸，又喝了几大碗人参汤和稀粥，又饱饱地睡了一觉，力气已经恢复不少，所以这声音很大，外面樊黑脸终于听到了，脚步声来到门前，咚咚敲了敲，吱呀一声推开了门：“小郎中！你醒了……，你怎么说话这味？舌头受伤了？——啊？”
　　樊黑脸说着话，扭脸看见白衣如雪的白芷寒，倾国倾城之貌，不禁看呆了。
　　白芷寒哼了一声，把脸侧了过去。
　　樊黑脸兀自不觉，依旧傻呆呆瞧着她。
　　左少阳轻咳一声，道：“樊队正，麻烦你扶我起来，我去看看受伤的兵士们。给他们疗伤。”
　　樊黑脸这才从梦中惊醒一般，讪讪道：“这个……，嘿嘿，小郎中，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搀扶我去大堂替兄弟们查看伤情！”
　　“啊？”樊黑脸有些迟疑，回头看了看大堂情况，低声道：“小郎中放心，弟兄们伤势都不太重，你爹正在给大伙治疗呢，我们都听说了，你昨夜为了救治我们激战负伤的兄弟，自己挨了一家伙，大腿被切了一这么长的大口子，差点没命，兄弟们听了都很感激，想着你一个郎中都这么舍生忘死的，我们这些吃皇粮的，还有什么逃避的借口的，众兄弟都很敬佩的。所以我叮嘱了大伙不要吵闹，别影响你休息，偏生这帮王八蛋不停招呼，大呼小叫的，还是把你给吵醒了，当真气死我了！——你放心，兄弟们有令尊救治，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没有一个伤重要死的，还不用劳你出手。呵呵”


第223章 气急败坏
　　左少阳听他这话，这才真的相信外面的伤兵没有性命之忧，因为樊黑脸作为一队之长，关爱体贴下属，前几次就是因为不相信随军郎中给受伤弟兄治病，担心治不好，而他以为贵芝堂治疗外伤有奇效，所以来贵芝堂求医，现在他都说收下受伤兄弟没事，那就肯定没事了，要不然以他的个性，那是断不会掩饰弟兄们的伤情的。
　　樊黑脸嘿嘿着，又好生瞧了白芷寒几眼，低声道：“小郎中，要不……，我扶你还是去看看我这些个受伤的兄弟吧？”
　　左少阳有些奇怪，刚才这大胡子还说不用去，现在怎么又想通了要去呢？点头道：“行啊。”
　　“来来，我来搀扶你！”樊黑脸托着左少阳右手，将他慢慢搀扶了起来，白芷寒便搀扶左少阳的左边腋下，慢慢走出大堂。
　　梁氏正在厨房忙活，听到动静，忙出来，见樊黑脸和白芷寒搀扶着左少阳，忙上前埋怨道：“不是让你好好躺着休息吗？怎么起来了！”
　　樊黑脸忙笑道：“是我扶他起来给兄弟们看看伤的。老人家要怪就怪我好了。”
　　梁氏自然不敢怪官兵，特别是这樊黑脸还是个小官，而且治病从来不欠药费诊金。送来这么多伤兵，让他们药铺小赚了一笔，所以讪讪笑着道：“那别太累了，走走就回去躺着！”
　　“嗯！”左少阳道。环顾大堂，见满是伤兵，低声不停呻吟着，大部分已经清创包扎处理完了，老爹左贵还在忙着继续给其余伤兵处理伤口。
　　左少阳在樊黑脸和白芷寒搀扶下，慢慢走到老爹左贵正在处理的一个断腿伤兵面前，低头查看老爹的伤口处理情况。
　　左贵回头瞧见他，关切地说道：“怎么现在就起来了，觉得怎么样？”
　　“没事，爹你放心好了，我身体好的很……”左少阳故作轻松。
　　“嗯……，你舌头怎么了？还有嘴唇，怎么肿了？”
　　嘴和舌头被咬的时候肿得不厉害，左贵没注意到，左少阳睡了一天，便肿起来了。
　　孱弱地说道，“有什么问题吗？”
　　左贵老爹道：“别的都还好办，就是这麻药快没了。”
　　左少阳配置麻药的主药“曼陀罗花”，是白芷寒以前收集的，当时已经全部给了左少阳。而整个合州只有白芷寒栽有，如果想到别的州县购买，由于敌军封锁，却也是没办法。
　　左少阳道：“现在只能节约着用，除了这些，再没有了。”
　　“是啊，一般的外伤和骨折我都没用了，留着给危重急症用。”
　　“嗯。”左少阳对旁边樊黑脸歉意道：“麻药快用完了，城里买不到这种原料，所以没办法配置。只能对一般的伤停止使用麻药，很抱歉。”
　　樊黑脸忙道：“无妨，反正以前也没人用过这种麻药。”转头对那伤兵道：“兄弟，忍着点啊，没办法……，兄弟？喂！老子跟你说话呢！”
　　那伤兵直勾勾望着仙女嫡尘一般绝美的白芷寒，连眼珠子都忘了转动，哪里听得见上司樊黑脸的话，直到樊黑脸最后两句大声吼叫，那伤兵这才醒过神来，张皇对樊黑脸道：“啊，队正，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老子让你忍着点痛，没有麻药了！”
　　“我不痛啊，”那伤兵又傻傻望着白芷寒，喃喃道，“我一点都没觉得痛啊。”
　　樊黑脸见这伤兵瞧美女都忘了痛，不禁苦笑，真想一脚踢过去。
　　左少阳在樊黑脸和白芷寒搀扶下，继续查看其他伤兵的伤势。都看了一遍之后，果然没有发现特别危重需要紧急抢救的伤兵，老爹左贵对伤兵的创伤和单纯性骨折的处理都不错。毕竟有了左少阳指点的现代外科创伤处理知识，加上前面的经验，左贵老爹处理伤口已经算比较熟练了。这才放心。
　　白芷寒搀扶左少阳查看伤兵伤口处理情况，倒是多了一个好处，这些伤兵原本是痛得忍不住的哀嚎呻吟，可是白芷寒一出现之后，满屋子的伤兵几乎听不到什么呻吟声，一个个都挺着胸坐直或者站直了，精神抖擞的，连左贵用带有刺激性的冲洗药水清创并进行缝合的伤兵，本来是痛得冷汗直流的，见到她，立刻不哼哼了。倒是起到了一个变相止痛的作用。这倒是左少阳预想不到的。
　　复查完毕，樊黑脸对白芷寒嘿嘿笑道：“白姑娘，能不能麻烦你去隔壁伤兵留诊哪里，帮小郎中兄弟拿一副拐杖来，那些是我从随军郎中那里要来给受伤的兄弟的。拿一副给小郎中兄弟撑。”
　　白芷寒答应了，让左少阳站稳，然后才小心放开他的手，出门去拿拐杖。
　　樊黑脸见她出门了，赶紧凑到左少阳耳朵边低声道：“兄弟，这白姑娘许了人家了吗？”
　　“没有啊。”
　　樊黑脸大喜，嘿嘿笑着低声道：“那……，你看有没有可能我把他纳入房做个侧室啊？”
　　“啥？”左少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队正，这个你想都别想，人家外祖父是京城六品高官，会让外孙女做人家的妾室吗？别说是妾室了，就算是明媒正娶，那也是要门当户对，至少也要六品以上的高官才行！队正，您是几品吗？”
　　樊黑脸这队正只是个正九品下阶，比六品差了老大一截，听罢很是尴尬：“这个……，我……，嘿嘿，我也就随便这么一说，人家国色天香的大美人，能看得上我这大老粗嘛，嘿嘿，见笑见笑，小兄弟别把这事给白姑娘说啊。”
　　“这个自然。”左少阳虽然不喜欢白芷寒，但一听别人要打白芷寒的主意，立即便有些气急败坏地堵人家的嘴，生怕人家就把白芷寒娶走了似的。
　　樊黑脸为了掩饰尴尬，没话找话，瞧着左少阳肿起的嘴唇道：“咦，你嘴唇怎么肿了？上下都肿了！受伤了还是被人咬的？”
　　先前的注意力都在跟白芷寒斗嘴和伤兵上，经樊黑脸这么一提醒，左少阳这才发现自己嘴唇肿得老高，有些胀痛。想起苗佩兰当时为了让自己保持清醒，只好咬自己的嘴唇，这可不能说出去，支吾着叉开话题道：“对了，队正大人，你先前说过，杀敌一人，赏钱一贯，对吧？”
　　“是啊，怎么了？”
　　“昨晚苗姑娘跟我一起救治伤兵的时候，遇到敌军袭击，苗姑娘一口气杀了二十多个敌军，还把敌军的耳朵都割了下来。”
　　樊黑脸又惊又喜：“是啊？苗姑娘可真厉害！一个人杀掉对方二十几个，当真是女中枭雄！嘿嘿嘿，上次我就说了，她武艺超群，要是在军队里干，绝对青云直上，当上将军！——耳朵呢？给我，我帮她领赏！”
　　“耳朵？我给芷儿拿着的，不知道她放哪里了。”
　　“放你原来睡的阁楼上呢，等会我去拿。”白芷寒正好拿着一副拐杖进来，听见这话，答道，把拐杖放在左少阳腋下，帮他撑好。然后进炮制房去取那一包耳朵。
　　左少阳突然想到，怎么出来好一会了，没看见苗佩兰呢，忙环顾四周，叫道：“佩兰？佩兰？”
　　苗佩兰立刻从厨房钻了出来，俏脸红红的有些手足无措的瞧着他。
　　左少阳道：“你的菱花小铜镜呢？还在吗？”
　　苗佩兰忙从怀里取出一面小铜镜，低着头走过来，递给左少阳，飞快地瞟了他一眼，一张黝黑的俏脸跟着了火似的，又喜又羞又是慌乱，转身逃也似的钻进了厨房。
　　左少阳有些奇怪地瞧着她，心想这小姑娘怎么了？怎么看见自己这模样，转念一想，顿时明白了，小姑娘想起二人在山坡洼地里赤裸相拥亲吻，自己还吻了她的乳头。她是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自然羞涩难当，躲着不敢见人，好象别人都看见了知道了是的。
　　左少阳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拿起铜镜一照，顿时吓了一大跳，嘴唇肿得跟两条腊肠一样，苦笑摇头，心想佩兰这姑娘当真下得了口，把自己咬成这样。不过，他也知道当时的情形，咬轻了根本没效果，就算咬成这德性，最后还是昏迷了过去。若不是苗佩兰拼死找回了急救箱，用人参四逆丸救治，又及时缝合伤口，这一觉便永远醒不过来了。
　　左少阳又拿起铜镜仔细瞧，突然咦了一声，把铜镜凑近了瞧，左瞧又瞧，满腹疑窦，慢慢放下镜子，瞧瞧厨房，又看了看炮制房。
　　樊黑脸道：“小兄弟，昨天仗打得这么厉害，死了好多人，你还敢跑到城外去抢救伤员，这胆子可不小啊。”
　　左少阳笑了笑：“当时也没想这么多，也没估计到我军这么快就撤退了，敌军一下冲杀过来，我们来不及撤退，所以才陷入包围。”
　　樊黑脸往地上啐了一口：“行了，小兄弟，你就别往我们脸上贴金了，什么撤退，是被人家打得大败，狼狈逃窜来着，我樊黑脸还没打过这么窝囊的仗呢。本来，这计谋非常好，目的就是要跟敌人决战，免得这样被活活饿死。所以我们先是扬言要攻打双槐镇，也大张旗鼓地出兵往双槐镇去了，我们知道敌军会从后面偷袭我们合州城，所以出兵双槐镇只是佯动，主力依旧埋伏在城里，出城的大军也是兜了一个圈就往西边太和镇方向合围。敌军果然出兵合州城，两边夹击加上城里大军出击，就跟敌军干上了！”


第224章 谁咬的？
　　左少阳道：“这计谋挺高嘛，我只顾着救治伤兵了，不知道战局如何？”
　　“还能如何，你也看到了，我军大溃败！我也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反正我率部是兜圈子，出东城绕了一圈赶到西城埋伏，敌军来了，战鼓齐鸣往下冲，没想到这支敌军都是骑兵，不仅骁勇异常，而且非常狡猾，并不恋战，立刻后撤，这合州他娘的都是高山峡谷，我们的大军埋伏在山峦上不敢太靠近，冲下去的时候，人家已经逃出了包围圈，却不逃回太和县，就在包围圈外与我军厮杀。这股来袭敌军人数不多，估计也就三四千人。我军则是倾巢出动，人太多了，漫山遍野都是我们的人，可是这山高水深的，兵力压根展不开，人多有什么用，都给堵在后面了。正面能与敌对战的只有几千人，占不到便宜不说，压根不是人家的对手！”
　　左少阳道：“叛军很厉害吗？”
　　“厉害！我说过的，叛军首领冯立和薛万砌原来都是我大唐的猛将，智勇双全，足智多谋的，我们又都是些老弱残兵，而且军中缺粮已经好些天了，他奶奶的，兄弟们一天只能吃一顿饭，饿得眼冒金星，两脚发软，还怎么跟人家打？”
　　“利用人数优势，集中优势兵力打歼灭战啊。”
　　樊黑脸笑道：“看不出来，你这小郎中还懂点兵法。我们大将军用的就是这法子。本来我军集中力量对付的西边太和县的敌军人数只有我军的一半还不到！而此次前来攻打合州的敌军又只有三四千人，我军则是倾巢出动，所有兵力都用上了，数万人马呢，大将军就想在东边双槐县敌军得到消息赶来增援之前，集中优势兵力一口吃掉太和县的敌军主力！所以在东边甚至没有一兵一卒拦截敌军，全在西边包围太和县的敌军了。假如这时候东边双槐县的敌军杀来，合州空城一座，不会吹灰之力就能一举拿下，大将军用兵之大胆，当真令人嗔目结舌啊！”
　　左少阳道：“是啊，如此用兵，当真是大胆之极，幸好东边的敌军并没有来增援，也没有乘机夺取合州。”
　　“人算不如天算，这么好的计谋，敌军也上当了，却还是没有吃掉敌军，反而打败亏空，损兵折将，你说这仗窝囊不？”
　　“怎么回事？”
　　“据我估计，敌军可能是已经猜到了我军用意，所以只派出三四千人马，而且都是骑兵，并且沿着山道拉得很长，发现被伏击之后，立刻后队作前队，比兔子逃得还快，我们连尾巴都没捞着，只能掩杀过去，他们也不逃回去，跟我们硬打，我们兵力展不开，就从两边包抄，敌军很狡猾，且战且退，一直把我们引到他们的埋伏圈！”
　　“啊？敌军也有埋伏？”
　　“可不是嘛！要不说冯立他们厉害呢，我率军往前冲杀，便听到战鼓齐鸣，山头上呼啦啦全是火把，都是叛军人马，估计不只是太和县的，双槐县的敌军也早就迂回到这边部下口袋阵，等着我们。他们占据了官道两边的山头制高点，滚木擂石飞箭如雨，官道上敌军趁势铁骑返回冲杀，我军又是些各地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老的老小的小，都没经过大阵仗，早就被吓破了胆，掉转头没命价低逃窜。而大军就怕乱，前面的一乱，后面的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也跟着掉头往后跑。当真是兵败如山倒，敌军乘势掩杀，我军大败，一路狂奔逃回了城里。”
　　“伤亡情况怎么样？”
　　“死的倒不是很多，只有几百人，但是伤的很多，而且大多是手脚折断的重伤，至少好几千！敌军还算仁慈，对我们的伤兵并没有杀死，也不俘虏带走，就留在原地。”
　　左少阳摇头苦笑：“我救治伤兵的时候也发现了，我军很多伤兵都是伤了手脚，我们撤回来的时候，战场上到处都是我们的伤兵，几乎清一色都是伤了手脚的，这些伤兵中很多已经残疾，以后只能靠拐杖行走或者永远躺在床上了。听你这么说了之后我才明白，敌军不是对我们的伤兵仁慈，他们是故意不杀。”
　　“故意不杀？什么意思？”
　　“我听说，一个伤兵平均要用三个人去照料，现在城里数千伤兵，那就要上万人照料，加上伤兵，哪里还能组织大规模攻击？敌军一来是用伤兵战术牵制我军不能行动，二来，不杀伤兵，伤兵就会消耗粮食，城里早已经闹粮荒，军队更是一天只吃一顿饭，还能坚持多久？”
　　樊黑脸一拍脑门：“他奶奶的，你这么一说，我总算明白了，这帮狗崽子不杀我们的伤兵，就是想让我们伤兵没办法作战，却又得用军粮养着，消耗我军的粮草！他们这是想把我们活活饿死啊！”
　　“没错！东边双槐县的敌军其实不是不知道合州城空虚，双槐县离合州很近，以这两位大将的韬略，又如何会不知道趁虚攻城呢，他们之所以按兵不动，便是没想过要夺取合州城！”
　　“你说什么？他们不想夺取合州？”
　　“是的，上次双槐县敌军攻城，我去抢救伤员，当时在城门楼上城垛子处偷看了一会，发现敌军压根就没想攻城，只是用车床驽往城里射火箭，目的就是搞乱城里军民的心。派出攻城的很少，要是以他们的能力，当日破城，不在话下，为什么却一直雷声大雨点小？这一次也是这样，明明是一座空城，能轻而易举攻破却不攻，为什么？”
　　“为什么？”樊黑脸怔怔问道。
　　“围点打援！”左少阳扬起头，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他们既然是前太子李建成的人马，自然是要以消灭大唐军队实力，最终夺取政权！他们把合州十数万军民困在合州城里，也不阻拦派出去求援的人，目的是什么？便是让朝廷派兵马前来解围，然后利用合州山高水深的地形优势，聚歼增援官兵，而前来增援的官兵，肯定朝廷的精锐，那才是他们要重点打击的对象。只有消灭了我大唐的精锐，才能为夺取天下扫拍道路！”
　　樊黑脸哈哈大笑：“小兄弟，你这也太危言耸听了一点，围点打援，好主意，听着满是那么回事的，不过太夸张了。算了，你只是小小郎中，我只是小小队正，我们都是小人物，过好我们的日子就行了，至于江山社稷的大事，似乎不需要我们去考虑。”
　　“这倒也是。”左少阳心中沉甸甸的，如果真是这样，只怕这场战争更难以短时间之类完结。自己原先准备的四个月的基本口粮，只怕需要做进一步调整了。有备才能无患！
　　樊黑脸见他脸上阴晴不定，乐呵呵道：“算了，不说了，说起这些心里憋气的很！”
　　这时，炮制房吱呀一声打开了，白芷寒拿着那包耳朵出来递给樊黑脸。
　　樊黑脸立刻目不转睛望着白芷寒的绝色容颜，又傻在那里了。
　　白芷寒冷哼一声，把那包耳朵放在樊黑脸脚下，依旧搀扶着左少阳的胳膊，把脸扭过去，躲在左少阳肩膀后面，樊黑脸就看不见了，这才掩饰地干笑两声，蹲下身把那包裹打开，进里面全是耳朵，数了数，二十八对！
　　樊黑脸乐呵呵道：“行了，我等一会提回去计功行赏处领了赏银就给苗姑娘送了。——还有，小兄弟你这为了救治伤兵，英勇负伤，差点牺牲的事迹。我也要禀报上去，上次的已经禀报了，这段时间太忙了，没顾得上这件事。放心，上头不会亏待立了功的兄弟们，包括当地百姓的，都有专人负责这件事的。”
　　左少阳笑道：“我倒是没必要上报，苗姑娘的赏银可不能缺，她家穷，急等钱用呢。”
　　“放心！”樊黑脸一拍胸脯，“我用脑袋担保，我这就去办这件事，会最快速度把赏银领下来！”说罢，拎着那一包耳朵带着亲兵走了。
　　左少阳又拿起那铜镜照了照自己的嘴唇，对白芷寒道：“扶我进房间去！”
　　白芷寒搀扶着左少阳进了房间，取下他腋下拐杖，搀扶他坐在地铺自己的床上。
　　左少阳指着自己的上嘴唇，低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白芷寒瞧了一眼：“什么怎么回事？”
　　“我问你，我嘴唇是不是你咬的？”
　　白芷寒淡淡道：“不是。”
　　“真的不是？”
　　“嗯……”
　　左少阳凝视她片刻，拿起那铜镜，瞧着镜子里自己肿起跟两根大腊肠似的两个嘴唇：“下面的这个我肯定是佩兰咬的，——当时我失血太多，天气又寒冷，我快昏迷了，用手掐着血管，那时候一旦睡过去，手一松，血流不止，我就再也醒不过来。她为了让我清醒，救我性命，才咬了我嘴唇。不过，我很清楚的记得，她当时咬的是我的下嘴唇，而不是上嘴唇。山坡上只有我们三个，你说不是你咬的，莫非是我自己咬的不成？”
　　“是！”白芷寒简简单单答道。


第225章 喂药
　　左少阳瞪眼瞧着她，拿着铜镜瞧了瞧，指着肿起的嘴唇道：“看清楚，上嘴唇这伤痕是靠近嘴角边上的，这样的位置没有谁能自己咬到！除非他是假牙，取下来咬！你不会说我就是假牙吧？”
　　“不是。”
　　“那就不是我自己咬的，对吧？”
　　“对！”
　　“那是谁咬的？”
　　“不知道。”
　　“你还真是死硬到底！”左少阳一着急，舌头肿胀口齿更加不清了，把脸凑过去，指着嘴唇的伤痕道，慢慢道：“拜托大小姐，你看清楚了，喏，上下嘴唇的伤痕是不一样的！上嘴唇这伤痕比下面的要略宽一些，说明什么？——说明咬我上嘴唇的这个人，有两颗大板牙！明白吗？”
　　白芷寒面不改色，依旧淡淡道：“明白。”
　　“那你承认是你咬的了？”
　　“不是！”
　　“铁证如山还赖，我晕！”左少阳忍不住冒出一句现代网络词汇，叹了口气，道：“我问这个不是要做什么，只是搞清楚事实，好做下面的决定，——真不是你？”
　　“不是！”
　　左少阳凝视白芷寒好一会，白芷寒并不躲闪他的目光，依旧面无表情瞧着他。左少阳缓缓点头道：“如果真不是你，那就好。那我就可以不用担心了。”
　　“担心什么？”
　　“本来，你看我不顺眼，我也看你不顺眼，如果我的嘴唇是你咬破的，那就麻烦了！”
　　“麻烦什么？”
　　“如果真是你咬的，你不仅对我有救命之恩，还有肌肤之亲，如果我们都亲过了，我总得负责吧？可是，说实话，我又的确很不喜欢你，这不是让我为难吗？”
　　“少爷不用为难，也不用负责，因为你的嘴不是我咬的。”白芷寒淡淡说道。
　　左少阳无语了。
　　白芷寒道：“好了，先别说话了，太劳神。我扶少爷斜靠着喝粥吃药吧。”说罢，跪在左少阳身边，拿了自己的衣服包裹垫在他后背，又把枕头放在包裹上，这才小心地扶着他斜靠着躺下。把丝棉锦被一直拉倒他的胸口处。然后起身，把炉子上的砂锅锅盖揭开，从炮制房灶台上拿了一个土瓷碗，用一支长柄木勺盛了小半碗，放了个小勺，递过去：“喝吧。”
　　左少阳慢慢抬起手来，手有些颤抖，大失血之后，身体虚弱到了极点，抬手臂都费力，伸过去，要接那瓷碗，捧住了，却往下沉。
　　白芷寒忙把碗接了回来：“还是我喂你吧。”
　　白芷寒用勺子舀了一小勺稀粥，放到红唇边轻轻碰了碰，感觉不热不冷正合适，这才把一勺稀粥递到左少阳嘴边。
　　左少阳张嘴喝了，觉得香喷喷的，也不知道是白芷寒朱唇碰过的原因，还是稀粥本身的味道。
　　白芷寒那吹弹得破的软玉一般的俏脸就在左少阳眼前，贴近了瞧，更是晶莹剔透一般，那红唇，软软的，湿湿的，充满了诱惑，左少阳简直不敢相信昨夜这樱桃小嘴曾经吻过自己，还留了下一道伤痕，可惜当时昏迷了，没尝到是啥味道。苗佩兰的红唇倒是好生品位了一番，还有她丰润滚圆的双乳……
　　一想到这，左少阳觉得有一种犯罪的感觉，虽然苗佩兰当时是为了救自己才那样，但在自己昏迷之前，两人的热吻却是发自内心的。苗佩兰是个好姑娘，自己不该辜负她的感情，现在面对绝美的白芷寒，竟然想入非非，太不应该了。忙收敛心神，专心喝粥。
　　他是当真饿了，一小碗很快就吃完了，白芷寒又给他盛了一小碗，慢慢喂她吃。
　　这一小碗却没吃完，左少阳坐久了有些眩晕，肚子也差不多饱了，便摇头不要了。
　　白芷寒道：“你先靠着歇歇，我把汤药温了你再喝。”
　　“嗯。”
　　左少阳斜靠着，看着她背着身忙着温药，婀娜的娇躯曲线玲珑，充满了韵律，让人有一种想从后面搂住抱紧的冲动，忙调开目光，瞧见她放在床上的女红，似乎在缝制一件袍子，便随口问道：“芷儿，你在给谁做衣服呢？”
　　经历了昨夜的同生共死，而白芷寒又帮着苗佩兰救了自己一条性命，左少阳跟她说话声音温柔了许多。
　　“少爷的。”
　　“给我做袍子？”左少阳有些意外，瞧向她的背影。
　　“嗯，已经开春了，眼见一天比一天暖和，少爷没有像样的袍子，我跟太太说了想给你做一件，太太说以后你的衣食住行都由我自己拿主意。我就给你缝了。”
　　白芷寒一边说一边把熬稀粥的砂锅取下来放在地上，把旁边的药罐放在炉子上，往炉火里加了几根柴火，屋里很快满是药香了。
　　左少阳道：“你没给老爷、太太缝？”
　　“他们上回就说了，以后要我再不要给他们缝，要我照顾好你就行了。”
　　温药还要一小会，白芷寒便坐回小板凳上，拿起针线活，也不看他，说着话，手里接着飞针走线，动作娴熟之极，似乎都不用看，那针便自己知道该往哪里穿似的，速度极快。
　　左少阳心中赞叹，瞧那她一袭白衣，行云流水一般，纤尘不染，加上她清冷的表情，总给人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超凡脱俗的感觉，当真好看到了极处，只是太招眼了，便道：“我不是让你穿男装吗？你为什么又换成女装了？”
　　“老太太让我换的。”
　　“你不知道你穿女装太招眼了吗？你看刚才那些伤兵看你，我说了，你这样病人都看你去了，傻呆呆的，我还怎么给病人治病？”
　　“我知道了，我这就换。”白芷寒面无表情地把女红放在左少阳的被子上，起身把门闩上，然后开始解衣裙的腰带，仿佛左少阳不存在似的。
　　左少阳见她窈窕身材，凸凹有致，想起她要当着自己的面换衣服，顿时不由自主口干舌燥起来，实在憋不住，悄悄咕咚咽了一声，道：“喂喂，我还在这里呢？能不能避点嫌啊？”
　　白芷寒一边解着衣带，一边淡淡道：“我整个人都是少爷的，不用避嫌。”
　　左少阳听了这话，觉得一股热流在周身游走，最有窜到了胯下那话儿上，很快便有了反应，急忙努力挪动了一下屁股，道：“算了算了，马上天黑要睡觉了，也没人看见，明天再换男装也不迟。——不过以后没有我的许可，你都要穿男装。”
　　“知道了。”白芷寒已经解开了对襟盘扣，松开了裙带，听这话，便把腰带系了，要扣盘扣。这对襟盘扣解开容易，要一颗颗扣上却比较麻烦，她只扣了一小半，便听见药罐哧哧冒热气，忙起身又拿了一个土瓷碗放在地上，拿了一块湿帕子裹住砂罐，端起来，小心地在土瓷碗里倒了大半碗。
　　拿了一个勺子在里面轻轻搅动，舀了一勺，在红唇边尝了尝，说道：“老爷说了，这汤药要频服，不能一次喝完。我喂你慢慢喝。”
　　左少阳点点头。
　　白芷寒舀了一勺送过来，左少阳喝了，很苦，不禁皱了皱眉。又舀了一勺送过来，左少阳正砸吧嘴，不留神把那一勺汤药碰翻了，洒在了被面上。
　　白芷寒急忙把药碗放下，从旁边拿了一块白帕子跪在地铺床边，弯腰擦拭。
　　她的对襟襦衫只扣了一小半，大半还敞开着，这一跪，胸前满园春色顿时一览无余，那珠圆玉润的乳峰细润如脂，洁白粉嫩得如剥了壳的熟鸡蛋一般。
　　左少阳一瞧之下，顿时口干舌燥，胯下的话儿立马昂首挺胸，在被子下竖立起来，偏巧白芷寒的白手帕抹过来，感觉挺挺的很奇怪，放下手帕，用那葱白一般的手指摸了摸，这一下，差点没让左少阳当场出丑，慌忙将没受伤的左腿卷起来掩盖住，涨红着脸道：“不用擦了……”
　　白芷寒未经人事，一时不曾想到这直挺挺竖着的东西是什么，见左少阳面红耳赤的，这才有些意识到了，不禁也羞红了脸。忙扭身过去，急匆匆将胸前对襟盘扣一颗颗都扣上。
　　她再转过身来时，已经平静如初，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似的。端起药碗接着喂左少阳喝药。
　　左少阳有些不好意思，也不敢瞧她也不敢说话，闷声不响把那一碗汤药喝完了。白芷寒收拾洗干净碗筷，又坐回板凳上，拿起女红做针线。
　　两人一时都不说话，左少阳睡之前喝了几大碗稀粥和汤药，刚才又灌了两碗，便想上厕所。忍了一会，到底还是低声道：“我想……，我想嘘嘘。”
　　白芷寒俊俏的脸蛋飞起两朵红云，很快又平淡下来，起身走到炮制房屋角，拿了一个红漆马桶过来，放在床边，跪在床边，托住他的腋下，将他搀扶了起来。
　　左少阳用手扶着墙壁，低声道：“行了，你出去吧。好了我叫你。”
　　白芷寒含羞道：“你一个人……，行吗？要不我闭着眼睛扶着你？”
　　左少阳简直要喷血，白芷寒貌若天仙，当着这样一个女孩子掏出话儿来，要还能忍得住他就不是男人。急忙艰难地咽了声口水，尽可能平淡地摇头道：“不用，没事的，你出去吧。”


第226章 太太有请
　　白芷寒小心地松开他的手，又过去把拐杖拿来，放在他腋下让他撑着，退后两步，看看他不会摔倒，这才退出房外，把门带上。
　　左少阳方便完，挣扎着把马桶盖盖好，舒了口气，这才扭头道：“行了，进来吧！”
　　门应声而开，白芷寒迈步进来，把门掩上。走过来拿开拐杖，搀扶他慢慢躺在地铺上，盖好被子。然后将马桶拿到屋角放好。
　　左少阳闭目歇息了一会，为自己刚才的坚决而欣慰，这超级美女白芷寒，现在一改凶巴巴的样子，不仅不凶了，还耐心照顾自己，甚至可以说百依百顺，这种情况下很容易腐化堕落，做出一些对不起苗佩兰的事情。自己已经跟苗佩兰肌肤相亲，就该好好对待她，不能朝三暮四，见一个爱一个。
　　想到苗佩兰，左少阳心中一阵温暖，低声道：“麻烦你你去把苗姑娘叫来，我有话和她说。”
　　“嗯，”白芷寒答应了，放下手里针线活，来到门边拔掉门闩，拉门出去，片刻又回来了，面无表情道：“她让我问你有啥事情？”
　　左少阳知道苗佩兰是在躲自己，战场上生死关头，她为了抢救自己的性命，不惜宽衣解带，赤裸相拥，可现在到了家里，却连面都不敢相见，不禁暗自好笑，对白芷寒道：“你去跟她说，就说我有话要当面问她，叫她马上来。”
　　白芷寒又出了门，这一次，过了片刻才回来，身后跟着苗佩兰，俏脸羞红，低着头，两手都不知道放在哪里。问道：“左大哥，你叫我？”
　　“我有话问你，——芷儿，麻烦你回避一下，把门带上。”
　　白芷寒迈步出门，把门拉上了。
　　左少阳拍了拍床沿，柔声道：“坐过来！”
　　苗佩兰摇摇头，俏脸跟火烧云一般，又羞又窘道：“左大哥要是没什么事，我去忙了……”伸手拉门要出去。
　　“哎哟！”左少阳捂着自己受伤的大腿，一声惨叫，这声音不大，却把苗佩兰吓了一大跳，急忙走过来蹲下问道：“怎么了？”
　　左少阳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往怀里一拉，苗佩兰扑到在他怀里。以苗佩兰的力气，别说现在左少阳大失血极度虚弱，就算是平时，她不愿意，左少阳也拉她不进怀里来。
　　苗佩兰生怕碰到他的伤口，几乎是跪在床铺上，扑在他怀里的，两手撑着他后面当靠背的包裹，想撑起身来。左少阳哪容她脱身，一手搂住她的小蛮腰，另一手袭上了她滚圆的酥胸。
　　这一招使出，苗佩兰顿时失去了抵抗力，瘫在了他怀里，任由他的魔爪在鼓鼓的胸脯上肆掠。娇喘吁吁低声道：“左大哥，别……”
　　左少阳道：“你不想我吗？”
　　苗佩兰的俏脸贴着他，听了这话，顿住了，侧过脸来飞快地亲了他脸颊一下。
　　左少阳大喜，扳过她的脸，瞧着她湿润性感的红唇，心中爱极，便想吻下去，可自己两片嘴唇已经成了烤肠，又红又肿，有些不好意思亲吻她。
　　苗佩兰本来仰着脸等着的，半天不见动静，微微睁开眼，见他犹豫的表情，还有停在自己红唇前的那张变形了的嘴，顿时明白了，嫣然一笑，伸手搂住他的脖颈，迎上去轻轻吻了他烤肠一般的双唇，生怕碰疼了他，随即舌尖吐出，挤进了左少阳的嘴里。
　　左少阳又是欢喜又是欣慰，想用舌头缠绕她的香舌，可舌头被苗佩兰和白芷寒各自狠狠咬了一口，受伤颇重，这一动，一阵刺痛，左少阳禁不住哎哟一声叫了出来。
　　苗佩兰忙撤回红唇，关切地问道：“哥，怎么了？疼吗？”
　　左少阳听她把左大哥省略成了“哥”，不禁一喜，摇摇头：“没事！”搂住她又要亲吻，苗佩兰已经把脸扭开了。
　　左少阳有些着急，硬扳她的俏脸，这一次苗佩兰却不顺从。左少阳急道：“兰儿，怎么不让我亲？”
　　苗佩兰飞快地瞟了他一眼，含羞带怜道：“等你好了……，随你亲……！”
　　左少阳这才知道苗佩兰是心疼自己嘴上有伤，听她那句随你亲，当真心花怒放，搂着她，低声道：“那让我摸摸！”一直魔爪从她衣摆往里伸。
　　苗佩兰急忙按住他的手，含笑带嗔道：“别……，哥，门没关呢……”
　　“我不管！”左少阳里面的手挤开了苗佩兰并不坚定的手，摸索而上，抓住了她无处躲藏的丰乳。
　　苗佩兰嘤咛一声，软倒在他怀里，嘴里呢喃着：“哥……”
　　左少阳刚才被白芷寒曼妙的身姿挑逗起的欲火，重新迸发，使劲咽了一声口水，魔爪便要往她私密出探去。
　　便在这时，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苗佩兰立刻想被踩住了尾巴的小花猫，嗖地一下把左少阳的手扯了出来，一拧腰，便挣脱了左少阳的怀抱，扭头瞧了一眼，见房门好好关着，这才松一口气。一张俏脸早已经成了火烧云，又羞又窘瞅了左少阳一眼。
　　这一下挣脱急了点，牵动了左少阳的伤口，他忍住疼，强撑这扮了个鬼脸，孱弱地说了句：“谁啊？”
　　“我是芷儿，太太有话交代。”
　　苗佩兰听出了左少阳话语里的痛楚，知道碰到了他的伤口，歉意一笑，附身过去，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随即站起身走到门后，整了整衣衫，捋了捋鬓发，朝左少阳莞尔一笑，这才把门拉开。
　　白芷寒站在门口一步远的地方，淡淡道：“太太说了，如果苗姑娘有空，请过去帮帮她。”
　　“好的！”苗佩兰飞快地瞟了左少阳一样，撩衣裙迈步出了门。
　　白芷寒这才进门，把门关上。走到板凳上坐下，拿起女红接着缝制袍衫。
　　左少阳盯着她，缓缓道：“我娘真忙不过来？”
　　白芷寒没有抬头，飞针走线缝着衣袍，轻声道：“太太这么吩咐的。”
　　“我娘她在忙什么？”
　　“做晚饭。”
　　“我娘做饭，从来不需要帮手！”左少阳声音有些怒气，“到底怎么回事？”
　　白芷寒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轻叹了一声，低声道：“你既然问了，我就告诉你，刚才我见老爷把太太叫过去，是这么吩咐太太的，太太这才让我把苗姑娘叫出去。”
　　左少阳顿时想起老爹左贵说的，左家的儿媳妇，必须是门当户对的，绝不能找个什么山野村姑就作数。很显然，老爹已经看出来自己和苗佩兰有意思，但是苗佩兰显然不是老爹心目中的理想儿媳妇，所以见他们俩单独在一起，便故意叫母亲把她找借口叫出去了。
　　左少阳心头火气，道：“你们搞什么？兰儿救了我的命，就不能让我跟他单独说说话？搞什么搞？！”
　　白芷寒面无表情看着他。
　　左少阳哼了一声：“算了，没你的事，——扶我躺下！我睡觉！”
　　白芷寒过来，附身扶起他，抽调后面的靠背和枕头，把当作靠背的自己的衣服包裹放在一旁，将枕头放好，然后搀扶他慢慢躺下。
　　左少阳心头有气，明知道这件事与白芷寒没关系，还是连带她一起生气，艰难地翻了个身，侧脸朝里睡。
　　他睡的是白芷寒的被褥，先前他极度虚弱，躺下就睡着了，所以没有什么感觉，而现在睡了一天，虽然身体还是很虚弱，却一时没有睡意了，便闻到了被褥淡淡的幽香，那种香味不是花香也不是檀香，而是少女的清香，刚才白芷寒搀扶他躺下时，两人凑得很近的时候，他曾经闻到过这种味道。现在又在被褥之间闻到了，不觉有些心慌意乱。
　　他想屏住呼吸，却哪里做得到，正在这时，听到大堂里有人高声道：“请问，为救伤兵英勇负伤的贵芝堂小郎中在吗？”
　　听声音，正是城门口战地医馆的负责人，随军郎中的头领刘火长。
　　……
　　早晨的时候，刘火长见到左少阳活蹦乱跳地出城救治伤兵，回来时却是身负重伤，躺在担架上。当真是站着出去，横着回来，幸好还留得一条性命，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心中感慨，目送苗佩兰他们抬着左少阳远去之后，叹了口气，快步走回了城墙下的战地救治医馆。
　　这里乱哄哄的挤满了伤兵，满满登登的，今晚这场战斗，目前所知战死的兵士才几百人，而送来的伤兵目前就已经超过了五千人！这在以往战斗中很少见，似乎敌军故意将官兵杀伤而不是杀死。这给战地医馆救治工作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古代对战伤救治的重视程度远远比不上现代，给军队配备的随军郎中数量相当少，这次出征，数万人的大军，只有两火共计约五十人的随军郎中。数万人的大军只有五十名随军郎中，一旦战斗激烈伤员数量大，根本忙不过来。
　　这随军郎中归属辎重队管辖，按照以往经验，伤员过多时，往往会把一些轻伤或者伤势虽重但是不很着急的伤员转送当地药铺医馆，请他们协助治疗。现在城楼下的战地医馆已经转移走了相当一部分这样的伤兵，却还是十分的拥挤。
　　刘火长带着两个亲兵，视察郎中救治伤兵。


第227章 定购
　　突然，刘火长站住了，他看见了一个小腿被砍断的年轻伤兵。正有气无力地躺在城墙下打盹。刘火长非常惊讶，他从军数十年，激战情况下负这样重的伤，几乎是不可能救活的。就算在一般时候，若不及时送医馆止血，很大可能也会死亡。就算救回来了，伤口的剧痛也会让伤兵饱受折磨，根本不可能如此轻松地靠在哪里打盹。
　　好奇之下，刘火长走过去蹲下：“小伙子，感觉怎么样？”
　　那伤兵认出他是这战地医馆的头，忙稍稍坐正一些，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还行……”
　　刘火长指了指他的断腿：“伤口痛吗？”
　　“有一点，不很痛。”
　　“哦，是谁帮你治的？”
　　“不认识，是个很年轻的小郎中，带着两个人一起。”
　　刘火长心中一动：“这小郎中长得怎么样？”
　　“有点瘦，眼睛很有神，对了，跟着他的两个人虽然穿男装，但两个人说话都像女的，还有一个脸上涂得花花的”
　　刘火长暗自点头，果然是贵芝堂的小郎中。
　　他又接着视察，又发现了好几个伤兵，都是伤势极重，正常情况下是绝对活不了的，却活了，一问得知，也是小郎中救治的。接着又发现一些伤兵，伤口失血量很小，用的是一种不一样的绷带，看来这种止血绷带效果奇好。
　　这几个发现，让刘火长很是兴奋，心想这小郎中还真是有两下子。若是能将小郎中的新型止血绷带和止痛药买过来，给兵士们都人手发一份，那很多伤员都可以抱住性命了。
　　不过，这么大需求的医药和用品，给全军人手一份，那需要一大笔钱，他这小小火长说了不算，得跟上头汇报建议。在汇报之前，他决定先去贵芝堂拜访那位英勇负伤的小郎中，一来表示探望，二来商议一下定购价格，好一并向上面汇报。不过现在忙着救治，走不开，只能缓缓。
　　忙了整整一天，直到傍晚时分，这才带了两个随从，问了道路，来到贵芝堂。进门便高声问道左少阳在不在。
　　门口左贵和梁氏忙过来拱手道：“犬子伤重，正在屋里休息，不敢请教军爷如何称呼？”
　　“我姓刘，是军中随军郎中的火长，叫我刘火长就行了。我此番前来，是想跟贵堂商量一点事情。”
　　“哦，快快请坐！”左贵忙招呼道。
　　刘火长环视了一下大堂里的伤兵和其他病患，见左贵手上还沾有治伤粘附的鲜血，便道：“看样子左郎中你很忙，我就不多耽搁，长话短说，今日冒昧拜访，有两件事，——对了，昨夜出城救治伤兵英勇负伤的小郎中，可是令郎？”
　　左贵捋着胡须微笑点头：“正是。”
　　刘火长一拍大腿：“令郎为了救治我军伤兵，英勇负伤，可敬可佩啊。我此番前来，第一件事便是向令郎表示敬意和慰问。作为随军郎中的主管，我们非常欢迎当地郎中参加救助伤员，对其中表现优异者，一定会予以嘉奖的，对负伤和英雄牺牲的，会酌情补赏或者厚加抚恤的。左郎中放心，令郎这个事迹很有代表性，老朽我会将这个事迹向上头禀报的，一定会给令郎嘉奖的。”
　　先前樊黑脸已经表态说要上报左少阳的为抢救伤兵身负重伤的先进事迹，现在这刘火长也这么说，更是高兴，忙拱手致谢。
　　刘火长捋着花白胡须道：“老朽这次拜访，另有一事。——今日老朽救治伤员时，得知经过令郎医治的伤员，这伤口止血很快，断腿断骨的严重伤势，伤兵疼痛很轻。老朽研究之后，发现原因是使用了贵堂的一种止血绷带，因为令郎先前救治的伤兵，说用的绷带跟我们军中使用的不同，估计后来令郎的绷带用完了，也使用了军中的绷带，所以他后来医治的伤兵，这种情况就没有出现，老朽因而对贵堂这种神奇的绷带很感兴趣，特来看看，如果合适，就禀报上去，看看能否批量定购。”
　　左贵大喜：“这没问题，不过，这绷带是犬子制作的，只有他知道怎么做。要不，老朽去把他叫起来商议？”
　　“不不！令郎为救我军伤兵身负重伤，就不要起来了，老朽亲自去床榻前跟他商议就是。”
　　便在这时，炮制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左少阳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搭在白芷寒的肩上，一瘸一拐慢慢走了出来，腊肠一般肿胀的嘴这么一咧，勉强挤出一道笑容：“刘火长来了。”
　　刘火长急忙起身：“小郎中，你躺下便可，怎么起来了……，这位是……？”刘火长瞧见仙女嫡尘一般美貌的白芷寒，呆了一下，毕竟已经上了年纪，还算理智，知道这样盯着人家姑娘不礼貌，忙把头低下，又觉得这女子有些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所以随口问道。
　　左少阳笑道：“她便是昨日跟我一起出城救治伤员的白姑娘。”
　　刘火长抬头一看，只看了一眼，又赶紧把目光调开，拱手道：“原来是白姑娘。白姑娘一介女流，能与小郎中一起舍生忘死救治我军伤兵，可敬可佩。”
　　白芷寒搀扶着左少阳没法行礼，只是微微一笑表示致意。
　　刘火长起身让座道：“小郎中快快请坐。”
　　左贵忙起身道：“忠儿坐我这里好了。这有靠背。我坐圆凳就行了。”梁氏急忙拿了一根圆凳过来。
　　“是，多谢父亲！”左少阳站久了还真扛不住，便答应了，让白芷寒搀扶着在左贵诊病用的那张硬木交椅上慢慢坐下。
　　左少阳回头看了一眼，见苗佩兰远远站在厨房门边望着他，眼中满是喜悦。
　　刘火长道：“小郎中，你昨晚救治伤员用的绷带，能否给老朽看看呢？”
　　“行啊。”左少阳让白芷寒取来一卷纱布绷带，递给刘火长。
　　刘火长接过，放在长条几案上展开，仔细看了看，还拿到鼻子下闻了闻，叹道：“今日老朽看过的几个伤兵，使用的正是这种绷带，止血效果相当好，而且镇痛，真是给伤兵造福的好事啊，若要能全军将士人手一卷，战时受伤能借以自救，不知可以拯救多少人的性命！”
　　左少阳道：“军中将士配备的绷带似乎效果不太好。呵呵”
　　“是啊，所以，老朽想建议用小郎中这种绷带替换原来的绷带，不知小郎中这绷带的配方，不知是否愿意割爱想让呢？”
　　军用绷带只有在战争环境下才有市场，而现在已经是贞观二年，贞观是大唐的太平盛世，所以估计战争很快结束，而一旦战争结束，军用绷带的市场便会丧失，如果现在军方愿意出大价钱购买，当然是可以转让的，也可以省去自己制作绷带出售的麻烦。所以，左少阳微笑道：“如果价格合适，可以想让。”
　　刘火长有些尴尬，捋着花白胡须道：“老朽也就是这么一问，真要花钱买这配方，少了公子自然不愿意，老朽也不好意思，多了，老朽只是个小小的火长，要给全军购买绷带，还没有这本事，呵呵，只能向上头反应力争了。有什么消息老朽会通知你们的。”
　　左贵忙客气了几句表示感谢。刘火长随即起身告辞走了。
　　梁氏让白芷寒搀扶左少阳进屋歇息，左少阳躺下没睡多一会，迷迷糊糊听到外间有孩子和女人的哭泣声，睁开眼，见白芷寒手里拿着针线活，也在侧耳听着，便道：“这声音好象是我姐姐和两个外甥。你去看看，他们哭什么。”
　　白芷寒答应了，起身开门出去，片刻，茴香带着大豆和豆花进来了，几日不见，茴香明显消瘦了，坐在板凳上，勉强一笑：“弟，听说你受伤了，我带两个孩子来看你。——你嘴都肿了，感觉怎么样？”
　　左少阳苦笑道：“还行吧，死不了，放心吧姐。”侧脸望向大豆和豆花，见两人眼中还有泪花，瘪着嘴在抽噎着，勉力一笑，道：“小家伙，怎么了？”
　　茴香道：“没事，他两个馋嘴猫盯人家吃的不听话，打了两下就哭鼻子。——你姐夫这些天在衙门里忙，实在没时间来看你，等忙过这些天了，抽空再来。”
　　“嗯，让姐夫忙吧，我没事，不用来看了……”左少阳瞧着大豆和豆花形体消瘦，面色枯黄，招手道：“到舅舅这来。”
　　大豆和豆花两个小家伙看了一眼茴香，含着手指头不敢动。
　　“过来啊！”
　　茴香道：“舅舅叫你们，你们就过去啊！站在这发什么傻！”
　　两个孩子这才过来，挨着左少阳坐在地铺的床沿上。
　　左少阳摸了摸他们皮包骨的脸和麻杆一般的手，肚子却是鼓鼓的，伸手摸了摸大豆胀鼓鼓的小肚肚，坚硬如石，皱眉对茴香道：“你给孩子吃什么了？一肚子的东西都不消化。”
　　茴香勉力一笑：“没什么……”
　　左少阳怒道：“还没什么，孩子在这样下去，用不了几天，性命都不保！是不是没吃的了，就给他们乱吃东西？”
　　茴香落下泪来：“你姐夫他们衙门的存粮都被官兵征收走了，一点都没剩下，这之前家里存粮不多，一家人很快就吃光了，衙门也没粮食发，就发了些米糠和野菜。孩子吃不惯，所以……”


第228章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梁氏手里拿着两个黑面馍馍进来，正听到这话，抹眼泪道：“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呢？我本来想问问你们粮食够不够吃，这几天家里忙，你们又不过来，一忙起来就把这给件事给耽误了。你们不来，还以为粮食还有，所以也没怎么着急……”
　　一听这话，茴香又惊又喜：“家里还有多余的粮食吗？”
　　梁氏把门关上了，过来把手里的馍馍递给大豆和豆花。
　　两个孩子眼巴巴望着那馍馍，却不敢接。茴香听说娘家还有余量，欣喜不已，流着泪推了两个孩子一把：“外婆给的，还不赶紧接着，谢谢外婆！”
　　大豆和豆花这才急忙接过馍馍，忙不迭送到嘴里狠咬了一口，含糊着说了句：“谢谢外婆！”
　　“乖！慢点吃，别噎着！”梁氏疼爱地摸着来的孩子的脑袋，对茴香垂泪道：“粮食早就给你们预备了的，早知道应该早给你们送过来，看孩子饿成这样，我去给你们拿！”
　　上次左少阳用米换了桑家清香茶肆的时候，曾经给老爹左贵提议给姐姐把粮食送过去，当时买的时候就已经多买了给姐姐一家的。但是毕竟出嫁的女儿和女婿都是外人，不到万不得已，左贵不想出手帮忙，所以就拖下来了。结果没想到女婿一家早就断了粮，就靠吃米糠和野菜，孩子不消化，肚子鼓鼓的，要不是左少阳这次受伤，茴香听说了赶来探望，还不知道他们家现在这个家境。
　　左少阳对母亲道：“娘，让佩兰姑娘帮你拿，两袋米还是有些重，别闪着腰了。”
　　梁氏答应了，出门来到厨房，拿起背篓正准备给苗佩兰说，苗佩兰已经主动先说道：“伯母要背东西吗？我帮你！”
　　梁氏点点头，低声道：“忠儿他姐姐来了，家里没吃的了，给她送两袋米过去。你要有空，就帮他们背家去，行吗？”
　　“行，交给我好了。”
　　苗佩兰拿着背篓，跟梁氏来到他们卧室，把屋角的两袋米放在背篓里，用一件旧衣服盖好，背到炮制房里，把背篓放下。
　　梁氏拿起衣服露出里面的米袋：“这是七斗米，应该够你们一家子吃大半个月的了。若是熬稀饭加些野菜啥的，够吃一个多月的。不够……，再想办法。你别指望侯普，他是个老实人，让他求岳父帮衬，他磨不下这面子，你也别想太多，就想着家里老人和孩子，你们不吃，还有他们要吃呢。”
　　茴香抹着眼泪连连点头：“娘，你们给了我们这么多米面，那家里还够吃吗？”
　　“够！”梁氏让大豆带这妹妹豆花出去玩去，把门关上，然后低声对茴香道，“芷儿和苗姑娘都不是外人，她们昨天一起救了你弟弟的性命，苗姑娘上次就救过你弟弟，芷儿姑娘现在又是……，这个……，你弟弟的丫鬟，所以都不是外人……”
　　茴香认识白芷寒，知道她是隔壁告老还乡的京官的外孙女，但这段时间她没来过娘家，也就不知道这白姑娘怎么现在成了弟的丫鬟了，抬泪眼瞧了瞧白芷寒，插话问道：“白姑娘是弟的丫鬟？”
　　白芷寒点点头。
　　梁氏自然不把白芷寒当丫鬟看，而是当未来的儿媳妇，只是这话不能当面说，便支吾道：“这事缓缓我再告诉你。反正她们两都不是外人，也不用避开。实话告诉你吧，你弟把炮制乌头的方子卖给了恒昌药行祝老掌柜，得了一些钱，估计要打仗，担心粮食卖光了，就买了些粮食，算下来一个人差不多一斗吧。你婆家七口人，只能给你们七斗。咱们家，还有苗姑娘家、白芷寒外公瞿家，都留有口粮的，也是一人一斗，你们都可以放心。”
　　苗佩兰和白芷寒一听，都是又惊又喜，二女虽然一直不说，但心里也是很着急这件事的。但是，现在米价这么贵，不能让人家白给，这米钱又从哪里出呢？
　　茴香感激地拉过左少阳的手拍了拍：“弟，多亏你机灵，早想到这一遭，又难得你还想着姐，姐心里感激着哩……”说到这里，眼泪又滚滚而落。
　　左少阳笑道：“姐，别这样，当初我们困难，你和姐夫也时常拿酒拿肉的过来，想着法帮衬家里，还帮我担保登记了荒地，都是一家人，就不说两家话了，相互帮衬也是应该的。”
　　茴香听他说这话心里感动，又听他舌头说话不利索说话含含糊糊的又有些好笑，道：“这下好了，有这七斗米，一家人的命就算保住了，不知怎么感激你呢。”说着又哽咽起来。
　　“别客气了姐。”左少阳忙岔开话题道：“姐夫这些天在忙什么呢？”
　　“唉，有什么忙的，你姐夫是衙门户房钱谷书吏，平时负责钱谷税赋，现在衙门里的存粮全部被官兵征收走了，叛军又堵住两头，百姓都逃荒了，哪里还能征收税赋粮食，自然没事可干了，只能跟着他们在城墙上监工修城呗。”
　　左少阳心中一凛：“修城墙？官府在加固城墙吗？”
　　“是啊，破损的城墙修补好，城外面护城河挖深，两边架上鹿角、拒马桩，饿着肚子还一天到晚忙得要死。”
　　左少阳想起了樊黑脸先前说的话，敌军故意杀伤我军兵士，却不杀死，目的是为了进一步消耗合州粮草，在完全能够破合州城的情况下，却两头围堵就是不攻，显然是在围点打援，——围住合州，利用合州一呆熟悉而又险要的地势消灭前面增援的官兵，为削弱朝廷兵势，一举夺回大权做准备。不禁叹道：“这么说来，官兵是准备死守合州了？”
　　“可能是吧，反正你姐夫今天中午就上城楼了，是县太老爷叫去的，一直忙到现在，都忙着修城墙啥的。我就跟他说过，修城墙有什么用？叛军就算不来攻城，咱们这城说不准哪天便会不攻自破！——你看满城的老百姓，先前逃难进城的上万百姓，那时候我们还可怜人家没吃的，饿的饿死，冻的冻死，现在呢，谁来可怜我们？听说好多家早就断粮了。日子没法过呢。对了，你姐夫说，还有人饿得不行了，吃人肉的！”
　　左少阳他们几个吓了一跳，惊问道：“吃……，吃人肉？”
　　“可不是嘛！你姐夫除了白天在城楼监工修城墙，早晨还得跟衙门捕快民壮一起各处去运那些冻死饿死的尸体，发现了好些尸体都是残缺不全的，大腿上的肉，屁股上的肉，都让人用刀给割走了！还有发现把死了的小孩煮来吃的！说小孩的肉细嫩……！”
　　梁氏打了个机灵，推了茴香一把：“行了！别说了，吓死人了！”
　　左少阳皱眉道：“这也太恐怖了，不会是谣言吧？”
　　“不是，是真的！你姐夫说，他就亲眼看见煮在锅里的人手呢！听说欧阳刺史知道了很生气，已经传令下去，凡是发现吃人肉的，一律当场格杀勿论！就不知道这禁令能不能止住那些狠心的人。唉，人饿极了，为了活命，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一时之间，屋里静悄悄的，众人都感到后脊梁一阵阵发凉。
　　梁氏勉强道：“别说了，茴香，你赶紧回去吧，家里老人还饿着呢。苗姑娘会帮你把粮食送回家去。”
　　茴香喜不自胜，道：“娘，那这粮食的钱……？”
　　“啥钱不钱的，你们拿东西过来，何曾就要过钱了？”
　　“可是……”茴香扭头看了看门口，压低了声音道：“我到底是嫁出去的女，现下是侯家的人，不是左家人了，这些粮食，也都是侯家的人吃呢，这钱如若只有几十文的，我也就厚着脸皮不提了，可现在米价飞涨，市价每斗都已经十五贯了，还没得地方买去，这七斗米面，可就是差不多一百贯啊！这么多钱要是不收，只怕爹不答应！”
　　“行了！你爹也是刀子嘴豆腐心，看着你们难处能不帮吗？他说了，不要钱的。”
　　“可是……”
　　左少阳道：“行了姐，一家人还说什么钱不钱的，你要真过意不去，等过几年天下太平了，家里宽裕粮食富足了，你再还我们七斗米就行了。”
　　“那怎么行？”茴香抹着眼泪道，“现在一斗米卖十五贯，叛军来之前，一斗米才四百文，涨了三十倍呢！那我们这便宜可占大发了。”
　　左少阳眼珠一转，道：“以后我还有需要姐夫你们帮忙的地方，权当先把酬金给了。”
　　“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说就是，你姐夫是个热心人，能帮上忙的一定会帮的。”
　　“过段时间吧，现在我腿伤了动不了，等好一些了，我会找姐夫说的。”
　　“到底啥事啊，你说了我回去跟他说说，先有个准备。”
　　“也没啥，我就瞎想，现在家里有些田地了，等仗打完了，可以种地了，这管理佃户、收租子啥的，想麻烦姐夫帮忙料理。”
　　“就这个啊，行啊，这本来就是他的老本行，轻车熟路。一准办得妥妥贴贴的！”
　　“那就好！那以后少不得麻烦姐夫的。”


第229章 禁售令和征粮令
　　这时，门外传来大豆和豆花稚嫩的声音：“娘……！娘……！”
　　梁氏急忙过去打开门，只见大豆和豆花已经吃光了黑面馍馍，连嘴角都舔得干干净净的，眼睛骨碌碌瞧着梁氏，一副意犹未尽的表情。
　　梁氏心疼地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脑袋，回头对茴香道：“行了，你赶紧带孩子回去做饭吧，家里人恐怕都饿坏了。”
　　茴香这才感激地笑了笑，起身往外走。
　　左少阳对茴香道：“你让爹给开些消食的药，拿回去煎了给大家都吃吃，把肚子里那些不消化的都排掉，然后先熬稀饭吃，吃个一天的稀饭，把肠胃恢复了，再正常进食。”
　　茴香答应了，忽然想起一事，又回身过来，对左少阳道：“听你姐夫说，这些天有灾民偷粮食和抢粮食的，家里可千万要留心！”
　　“知道了，你们也要小心。”
　　茴香带着两个孩子告辞走了，苗佩兰帮着茴香背粮食到家去。
　　左少阳把左贵老爹和母亲梁氏叫到屋里，说道：“听刚才姐姐说的，现在外面饥民的状况正在急剧恶化，都出现偷粮食和抢粮食的了。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左贵苦笑道，“正所谓‘饱暖才知荣耻’。人要是饿极了，什么事都干得来的。”
　　“我是说放粥赈济饥民的事情。趁现在官军还没有下达征粮令，赶紧把多余的粮食先拿来赈济灾民吧，要不然，等到征粮令下来了，咱们就没办法了，不过一定得想个万全的办法掩盖身份，不能让人知道是我们在放粥，否则官军会来查问咱们赈灾粮的来源，一旦挖出存粮，那可就惨了。”
　　二老都打了个哆嗦。梁氏最害怕的就是这个，脸都白了，连声道：“对对，赶紧的，要不跟姑爷说一声，让他们把衙门里的捕快请来维持秩序，再施粥救济吧？”
　　左贵老爹瞪眼道：“你疯了？让衙门捕快来帮助你放粥，这不是公开告诉别人你家里有粮食吗？征粮令一下，不得把你家翻过来搜啊？”
　　梁氏打了个哆嗦，不敢再吭声了。
　　左贵捋着胡须想着，他的山羊胡本来就稀稀拉拉的，那天晚上放粥赈灾又被饥饿拥挤的饥民扯掉了一小撮胡须，就更没剩几根了，每次摸着这胡须，他就心有余悸，沉吟道：“这件事必须想周全了，要不然，赈灾不成，反倒把自己身家性命搭进去，可就麻烦了。”
　　左少阳道：“那天晚上我在围墙上放粥，倒是挺安全的，只是，还是没能把粥施舍给最需要的垂危饥民，得想个什么法子才好，能把粥送到这些饥民手里。”
　　左贵道：“这两天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想来想去，也没想到好办法。”
　　左少阳道：“最好最稳妥的办法，的确是通过衙门或者官军来组织，挨个检查饥民们，把那些危重饥民集中在一处供应吃的，等度过危险期起死回生了，就送走。”
　　左贵道：“这样不就暴露我们了吗？”
　　“是啊，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救得了灾民就有可能暴露我们自己，不暴露，就难以赈济灾民。——要不，就让佩兰晚上一个人蒙面去散发，但是又担心她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她实际上没有学过武功，全靠力气大，还有那两招。拼命杀人还可以，如果面对的是饥民，她是不会出手伤人的，那就危险了。”
　　“这不行！”左贵捋着稀稀拉拉的胡须道：“还是这样吧，我们给饥民巡诊，发现垂危者，立即送会药铺救治，就可以给他们吃的挽救生命了，救活之后再送走。这样虽然麻烦一些，但是稳妥，也能保证救一个活一个。”
　　左少阳道：“嗯，这办法好。”
　　左贵转头问梁氏道：“你看呢？”
　　梁氏忙道：“老爷出的自然是好主意。不过，如果大将军下了征粮令，只怕就不能再救济了，要不然，一旦让官军知道我们借诊病赈济灾民粮食，说不定会翻箱倒柜查咱们的……”
　　“嗯”左贵点头道，“这话倒也有理……”
　　刚说到这，便听到外面传来苗佩兰焦急的声音：“左大哥！”推开房门冲进来，看见左贵夫妻也在，急声道：“老爷、太太，左大哥！不得了了！官兵要强行征粮了！”
　　左贵等人都是一惊，最担心的事终于还是来了。急声道：“怎么回事？别着急，喘喘气再说。”
　　苗佩兰使劲咽了一声口水，稳了稳心神，道：“刚才我把粮食给茴香大姐送回家了，回来的路上，远远来了一队官兵，敲着铜锣，大声说着，我仔细一听，说是大将军下令了，要征购城里所有人的粮食……”
　　便在此时，门外远远传来铜锣的声音，也有人高声说着什么，离得远听不太真切。左贵、梁氏抢步出门去看。左少阳忙对苗佩兰道：“快扶我起来，到门口看看去！”
　　苗佩兰搀扶左少阳起床，拄着拐杖，慢慢走到药铺门口。
　　一屋子人都已经站在那瞧着了，左少阳走到门边观瞧，听到铜锣响，很多人都出来瞧热闹，街两边都站满了人。
　　远处走来几个官兵，前面一个敲着铜锣，高声说着：“大将军有令，为了抗御叛军，保护全城百姓，铲除无良奸商囤积粮食，哄抬粮价，让全城百姓都有粮吃，大将军决定，从即刻起，不准任何人私自买卖粮食，或者用粮食交换财物。违令者斩！为了执行大将军命令，官军会在街头巷口设岗，并派巡逻队四处巡逻，对私自买卖或者变相买卖粮食者，以及携带粮食外出者，一律以私卖粮食罪，按通敌论，当场处斩，粮食充公！”
　　果然跟樊黑脸说的一样，大将军终于下达粮食禁售令了，很显然是受到昨日大败的影响。
　　那领头的军校敲了一通铜锣，又接着高声道：“大将军又下令，向城里所有百姓征购军粮。从即刻起，每个人只能留口粮一斗，剩下的必须在明日中午之前卖给官军。将来官军会放粥济民，保证人人都有饭吃。各位乡亲，这是为了全城百姓的安危，请大家务必听从号令。将余粮出售给官军。每条街口都有官军的收购点，随到随卖。每斗两百文。限期明日午时之前将余粮卖给官军。午时一过，官军将挨家挨户搜查，发现私藏余粮者，以通敌论。多一斗，处决一人，从家长砍起，当街砍头，枭首示众！多三斗以上，全家无论多少人，全部杀头！”
　　听了这话，左贵和梁氏脸上变色，衣角都在簌簌发抖。
　　围观的人中很多都是幸灾乐祸的表情，很显然，这些人手里并没有什么粮食了，巴不得大家都没有，心里才平衡，又听到说官兵会放粥济民，更是高兴，都鼓掌喝彩起来，那些手里有存粮的，尤其是存粮比较多的，却都是人人脸上变色。
　　那军校又扯着嗓门道：“大将军奉劝那些心存侥幸的人，千万不要以为把粮食藏在房梁上，藏在墙壁夹层里，或者埋在地下，就能蒙混过关，这是妄想！粮食不是一颗针，你家也就那么大块地方，那是藏不住的！大将军特别奉劝那些把粮食藏在地下的人，以为藏得深找不到，做梦！这次搜粮队里有以前专门干盗墓的兵士，连一马平川的旷野地里的地下墓穴都能找到挖出来，别说你家那点地方了，就算你把粮食埋得再深，咱们也能给你找到！那时候，全家当街处斩，人头枭首示众，可就在这一念之差啊！”
　　梁氏两家发软，若不是左贵老爹搀扶着她，早就一滩泥似的瘫软在了地上，脸上苍白的连一丝血色都没有，嘴唇哆嗦着低声道：“老爷……，老爷这可怎么办……？咱们地下的……”
　　“闭嘴！”左贵咬牙切齿低声怒道，“站好了！别说话！”
　　“是……！”梁氏两手撑着膝盖慢慢直起腰，靠在墙壁上。
　　那一队官兵敲着锣一遍遍反复高声嚷着，慢慢走了过来，敲铜锣的官兵身后还有两个官兵，手里拿着一叠纸，沿途张贴着布告。走到贵芝堂门口，那官兵将一张告示翻过来放在墙壁上，另一个提着糨糊桶的官兵用排刷在桶里刷了两下，给告示上了糨，翻过来，啪啪几下，贴在了墙上。然后继续敲着锣走了。
　　一家人上前去看那告示，内容和刚才那官兵通报的一样。一家人面面相觑，都不做声。
　　回到大堂里，左贵慢慢在长条几案后面交椅上坐下，扶着扶手的手都在簌簌发抖。梁氏更是惊慌，一会站起来走进炮制房看看那口隐藏了地窖通道的大铁锅，一会又出来在大堂里手脚无措地转着，瞧瞧左贵，又看看左少阳，欲言又止。
　　左少阳见母亲如此害怕，一颗心也悬起来了，现在官兵还没来搜查，她就已经怕成这个样子，官兵真要来了，不用搜，只看她的脸色，就猜到家里肯定藏有余粮，掘地三尺也会寻找，地窖这是人人都能想到的隐藏地点，哪里还能藏得住。


第230章 花言巧语送粮食
　　左少阳拄着拐杖，在白芷寒的搀扶下来到左贵身边，低声道：“爹，咱们三个到炮制房商量点事吧？”
　　“嗯！”左贵点点头，慢慢起身，瞧了一眼面无人色的梁氏，叹了口气，找她招招手，迈步进了炮制房。梁氏也跟着进了屋。白芷寒知道他们一家人要商量事情，把左少阳搀扶进去之后，便退了出来，把门带上。
　　左贵瞧着梁氏，色厉内荏呵斥道：“你瞧你那样！怕成这个样子，生怕人家不知道你家藏有粮食吗？真是没出息！”
　　他平时训斥梁氏，都是底气十足，这一次却没什么底气，因为刚才他自己也吓得够呛，手脚都在发抖，如果官兵真来搜查，难保脸上不会变色。所以指责妻子胆小，底气也就不足了。
　　左少阳黯然道：“怪不得娘，其实我也很害怕的……”
　　梁氏一听，急声道：“要不，还是把余粮卖给官军吧？反正全城的人都一样，大家都没吃的，官军总不能看着全城人饿死吧？而且告示上也说了，官军将来会放粥济民，应该不会饿死的。”
　　左贵原先是拥护左少阳的拼死一搏的建议的，可是现在，听到官兵这么说了，又看见了告示，心里着实有些发慌，捋着胡须望着左少阳。
　　左少阳急了，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个，低低的声音急声道：“你们二老可千万要顶住！咱们生死可就看这一次了，一定要顶过去，顶过去了，全家都能活，如果没有这些粮食，咱们会在三个月内活活饿死的！左右是个死，为什么不拼死博一次？”
　　梁氏道：“可是……”
　　“没有可是！必须硬着头皮走下去！——娘，如果你害怕，这样好了，等快搜到我们药铺的时候，你就跟芷儿一起躲到瞿家后院里去，爹，你就到隔壁给伤兵复诊看病，由我来应付他们。好吗？”
　　“这个……”梁氏没了主意，望向左贵。
　　左贵捋着胡须低沉着声音道：“官军有专门挖掘古墓的人，能找到咱们地下的粮食的。”
　　左少阳道：“这是他们说的，谁知道是不是真的？或许是夸张吓唬人的也说不定，再说了，咱们已经没有退路，左右是个死，只能赌一把！”
　　左贵缓缓点头：“好吧……，就按照忠儿说的办！”
　　“哦……”梁氏苦着脸答应了，一双手还在不停颤抖。
　　左贵道：“先把口粮取出来分给芷儿他们家和苗姑娘他们家。以防万一。”
　　左少阳腿上有伤吃不住力，只能左贵下地窖取粮食，梁氏在上面接。
　　总共取了一袋十斗装的粮食，用秤称好，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四斗，是给瞿家的，一部分六斗，是给苗家的。都符合按人均一斗粮食的指标。
　　把锅放回原位后，梁氏拉开门，告诉白芷寒，请她回去把瞿老太太和瞿夫人请来。
　　很快，瞿老太太和瞿夫人便跟着白芷寒过来了，梁氏又把苗母和苗佩兰一起叫到了炮制房里。几个看见地上的粮食，都是又惊又喜又是疑惑。
　　左贵轻咳一声，道：“我们忠儿前些日子卖药方得了一些钱，买了一些粮食，刚才官军通报的大家也都听见了，每人只能有一斗粮食，多余的要卖给官兵，否则查出来要处死的。我们的粮食多了一些，所以先分给你们，这价钱嘛，就按照官兵的每斗两百文就行了。反正你们不买我们也要卖给官兵，也是这个价。”
　　苗母惊喜交加：“太好了，哎呀，左郎中，你们可真是有本事，私底下买了这么多粮食啊。还这么低的价格卖给我们，真是多谢了。只是这钱，我们现在手头不宽裕，能不能缓一缓再给啊，反正我们佩兰杀了好些敌人，朝廷有奖励的，我听左少爷说，算下来也有二十多贯呢，怎么都够了。呵呵，您看行不行？”
　　左贵点头道：“行啊，没关系的。”
　　苗佩兰摇头道：“娘，这个不行，若买粮，自然应该是按照这时候的价格，左大哥他们家那么多人，也不容易的。”
　　苗佩兰是全家的依靠，苗母腿有残疾，一向也是依着女儿的，更何况说的有道理，忙点头道：“是啊是啊，还是按现在的价格每斗十五贯好了……，可是，你上次杀敌，左少爷说，最多可能得到犒赏二十八贯，连两斗米都不够的啊！”
　　“有多少钱就卖多少。”苗佩兰道。
　　梁氏忙道：“你这孩子，低价卖给你你咋不要，难不成还眼睁睁看着你母亲弟妹挨饿？”
　　苗佩兰神情黯然，轻轻摇了摇头。
　　左少阳知道，这打柴姑娘很有骨气，不愿意让人同情。便笑着对苗佩兰道：“我娘刚才也没弄清楚。这六斗米不是卖给你的，而是你们应该得了，——咱们前面说好了，我们留你们一家在药铺里住，雇佣伯母帮我们照料伤病员，打扫卫生，洗衣做饭，伯母是我贵芝堂的雇工，包吃住的，而你呢，更是我们家的长工！嘿嘿，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你的吃住是要用你将来帮我种地来抵消的，将来叛乱平息了，你要帮我种地，现在一天吃住顶以后两天劳动的工钱。那时候我可是要实打实算扣除工钱的。——嘿嘿，你说话不会不算数吧？”
　　苗佩兰飞快瞧了一眼左少阳，含羞低头：“自然算数……”
　　“那就对了，你和伯母都是我们贵芝堂雇工，包吃住，每月一个成人的口粮是两斗米，这六斗米只是你和伯母两个人一个半月的口粮，这六斗吃完了还要再给。大子他们四个小家伙，跟你们一起住在我们药铺，咱们是不管吃的。当然，你们把自己的口粮分给两个孩子吃，那是你们自己的事。呵呵”
　　苗佩兰没想到左少阳说出这一通道理来，当时说这件事的时候，没想那么多，现在又不能反悔不算数，可是，摆明了左少阳是要白送六斗米给自己，现在的六斗米，那可是差不多一百贯，她们家这一辈子不吃不喝也别指望能赚这么多钱。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可是又想不到什么道理来不占这个便宜，又急又窘又不好意思，微黑的脸蛋涨得通红。
　　左少阳拄着拐杖过去，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兰儿，昨天晚上要不是你舍命拼死相救，我早已经死在山坡上了，哪还有今天跟你在这磨嘴皮子！”
　　苗佩兰立刻想到昨夜两人在山坡上刀光剑影下的柔情，羞得俏脸飞烫，慌乱地低下头。
　　左少阳又低声道：“还记得你当时唱的山歌吗？我那时一句句都听在耳朵里，说好了的，‘生生死死不离分’，你要是饿死了，我可怎么办？”
　　苗佩兰听他当众说出那天自己唱的山歌里的这句话，更是羞涩难当，心中却欢喜无比，飞快地瞟了他一眼，头埋得更低了，一张微黑的俏脸更是火烧云一般。
　　左少阳见她羞答答的样子，当真让人爱煞，若不是旁人在侧，早已经搂入怀里亲亲我我一番，偷眼看见老爹左贵脸色有些木然，忙收敛心神，轻咳一声，故意笑道：“兰儿，等叛乱平息了，我还指望你帮我种地呢，现在我们药铺可有差不多一百亩地了哟，三个月没工钱白白给我家种地扛长工，你现在不想收下这六斗米，难不成是嫌累嫌苦，想赖账？嘿嘿”
　　这招激将法很管用，苗佩兰如何能让人说自己怕苦怕累了，忙抬头道：“我不怕累！”
　　“那就好。那你是答应收下了？”
　　苗佩兰回头看了看左贵和梁氏，福了一礼：“那兰儿就多谢老爷、太太了。那以后我们家就自己开伙。”
　　左少阳笑道：“行啊，隔壁杂货店我们已经买下来了，今天你们一家人就搬到隔壁杂货店，伤病员住大堂里，你们一家人就住厢房好了，有两间厢房，大子、二子睡一间，你们母女睡一间，虽然杂货店比贵芝堂小一些，但住你们一家应该够了，也有单独的厨房可以做饭。伯母也好照顾伤病员，打扫卫生啥的。——爹，娘，你们看呢？”
　　左贵老爹和梁氏都道：“行啊，这样安排挺好的。”两人没注意当时左少阳和苗家的约定，现在听这么说了，也觉得挺好，这苗姑娘农活是一把好手，将来一百亩地，还指望人家帮忙种呢。
　　这边瞿老夫人瞧着那一小袋粮食，高兴得眼中都是泪，听他们说完了，忙哽咽对左贵道：“实不相瞒，我们家……，已经断粮两天了……，都靠吃芷儿在院子里种的一些花草和野菜过日子。有了这些米，全家人可就有救了……多谢，当真是多谢了……”
　　瞿夫人也抹着眼泪道：“总共是多少钱？我们好回去变卖些东西，凑钱送来。”
　　左贵道：“一共四斗，八百文，也不着急，什么时候有钱了再送了也不迟。”
　　瞿夫人大喜：“那好，那……”
　　“等等！”一旁的白芷寒对左贵福礼道：“老爷，给瞿家的这四斗米，除了老太爷、老太太和舅母之外，剩下的一斗，是不是给我在牢中的舅舅的？”


第231章 誓言就是誓言
　　左贵等人都愣了一下，先前计算口粮，把身陷牢狱的瞿家儿子给忘了，左少阳讪讪道：“对不起，这斗粮食是给你的，你舅舅的我们会另外再补上一斗米。”说到这里，左少阳从怀里摸出那张白芷寒的卖身契，递了过去：“芷儿，很感谢这些天对我的照顾，也很感激你昨晚上跟佩兰一起救了我。所以，一命换一命，你已经报答了我对你外祖父的救命之恩，咱们扯平了，现在你自由了。”
　　瞿老太太和瞿夫人更是惊喜交加，忙不迭称谢，让白芷寒赶紧把卖身契接过去。
　　白芷寒平平静静道：“家外祖父的叮嘱芷儿不敢忘记：誓言就是誓言，不因任何事由而废弃。做你的奴婢，是因为我发下的誓言，你既然已经救活我外祖父，我就必须兑现我的誓言，为妻为妾为奴，悉听尊便。你选我为奴，我就是你的奴婢，永远无法改变！别说昨夜我没有直接救你的命，而是苗姑娘救的，就算是我真的救了你的命，救了一千次一万次都不能冲抵。我救你的命，是你欠我的恩，我做你的奴婢，是我兑现我的诺言，我已经发下毒誓，如果你撵我走，我唯有一死全誓！”
　　左少阳苦笑道：“你这妮子怎么这么是个犟眼子呢，我现在不让你当我的奴婢了，这总行了吧？——哼！哪有强迫给人当奴婢的道理！”
　　白芷寒惨然一笑，更不说话，附身抓起放在灶台上的针线筐里的剪刀，一刀朝着心口扎去！
　　苗佩兰一直注意这边的，见两人要说僵，便觉不好，悄悄挪了过来，见白芷寒伸手去抓剪刀，立即一个箭步冲上去，她的动作已经很快了，还是不及阻止，剪刀闪着寒光扎向心口！苗佩兰只来得及推了白芷寒左肩一把，这一剪刀便刺歪了，深深地扎进了她的左胳膊里！
　　白芷寒连哼都不哼一声，唰的一声拔出剪刀，又朝心口扎起。缓得这一缓的工夫，苗佩兰已经抓住了她持剪刀的右手。要去夺她手里的剪刀，可白芷寒死死抓住夺不下来。
　　一众人都惊呆了，瞿老太太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跑过来一把抱住白芷寒：“芷儿！芷儿不要啊！”伸手要去夺她手里的剪刀，却被她死死攥着不放。鲜血很快染红了白芷寒衣袖，顺着皓臂滴答往下滴落。雪白衣衫，猩红鲜血，看着更是触目惊心。
　　梁氏等人也都慌了神，不知如何是好。
　　左贵还算镇定，急声道：“芷儿，切不可轻生，你是我左家的奴婢，撵不撵你走，老爷我说了才算，忠儿说的不算数的！老爷我依旧让你服侍忠儿就是！”
　　梁氏也忙道：“就是就是，老爷说了才算数，再说了，忠儿那也是心疼你，不是真的不想要你，你不可犯傻啊！——忠儿！你说句话啊！”
　　左少阳也是惊出了一声冷汗，想不到这女子竟然来真的，说自杀便当真自杀，若不是苗佩兰警觉，动作又敏捷，及时阻止，只怕此刻已经香消玉焚了！急忙结结巴巴道：“芷儿，别这样，你想跟着我就跟吧，我依旧让你当奴婢就是，你要乐意，服侍我一辈子都行，我以后再也不说让你走的话了！”
　　白芷寒这才松开手，苗佩兰急忙从她手里取下剪刀。
　　左贵见白芷寒只是伤到胳膊，止住血就没事了，也不是很担心，只是现在血流不止，必须立即止血，急声对左少阳道：“忠儿，你还不替白姑娘治伤？”
　　“哦！”左少阳苦着脸道。
　　苗佩兰不待吩咐，急忙跑出门去取急救箱。
　　左贵对瞿老太太道：“芷儿是我们左家的人，那多出的这一斗米，就给牢中的瞿大爷，你们给他送去就是。”
　　瞿老太太垂泪点头答应。
　　苗佩兰已经把急救箱拿来。左贵道：“苗姑娘，你帮忠儿替芷儿治伤，咱们其他人都出去吧，给他们腾地方。”说着，开门出来了。梁氏、瞿老太太等人都鱼贯而出，把门带上。
　　急救箱原来的用药已经用光了，回来之后，左贵又重新补充了，所以现在药箱里的药和用品都是全的。
　　左少阳用剪刀剪开她的衣袖，露出血淋淋的一条皓臂，这一剪刀扎得很深，贴着上臂肱骨洞穿而过。检查之后，幸亏没有伤到骨头和大血管，急忙进行清创，伤口缝合，包扎。
　　忙完之后，左少阳从药箱里取出人参四逆丸递给白芷寒：“吃了！”
　　“不吃，我没事！”
　　“血流了这么多，脸上原来桃花似的，现在都没血色了，还说没事！——快吃了！要当我的奴婢，就必须听话！”把药丸送到她嘴边。
　　白芷寒瞧了他一眼，轻启朱唇含住他手里的药丸。左少阳接过苗佩兰递过来的水碗，送到白芷寒嘴边，白芷寒饮了一口，和水把药丸吞了下去。
　　左少阳道：“你这人当真是的，怎么说死就死，你爹娘养你这么大，就是让你自杀的？连父母给的毛发都不能轻易剪掉，你倒好，自杀，这是大不孝的表现！懂不懂？”
　　白芷寒表情淡淡的，什么都没说。
　　左少阳叹了口气：“行了，我怕了你了，你爱跟着我就跟着吧。——不过现在怎么办？我受伤了，你也受伤了，咱们两谁服侍谁啊？”
　　白芷寒嘴角露出一丝浅笑，活动了一下没受伤的右手：“一只手也能干活。”
　　“行了，你还是先养伤再说吧。别把伤口震裂了。我还有兰儿帮忙呢。你先换件衣衫，一身的血想吓死人啊？——；兰儿，扶我出去，然后给芷儿端一盆温水来洗洗手上的血。”
　　苗佩兰忙搀扶着左少阳出到门外。然后端了一盆温水，瞿老太太和瞿夫人忙跟着进屋，见白芷寒的伤已经包扎了，这才放心。苗佩兰把门闩上，帮白芷寒脱了衣服，清洗了手臂上的鲜血。
　　苗佩兰帮白芷寒找出男装胡服换上，又成了个英俊小生了。
　　瞿老太太和瞿夫人见白芷寒没事了，这才放心，又叮嘱了不少话，对左贵千恩万谢，这才拿着米回去了。
　　敲着铜锣喊话的官兵分成若干小队，差不多每条街都有一队在喊话。喊一会停一会，停一会再喊一会。喊得让人心里发毛。开始街上还有人围观，到了后面，都回屋了。天还没黑，街上就已经空荡荡的了。
　　只有手持长矛刀剑的兵士巡逻队不时走过，巡查是否有人私自出售粮食。
　　梁氏一直站在门口，望着街口看看官军收购粮食的地方，看看有没有人去卖粮。
　　刚开始没有，天快黑的时候，终于出来第一个卖粮的，接着，陆陆续续出来不少人，军队收粮处一时间都排起了队。一个个手里提着肩上扛着大袋小袋的米面，哭丧着脸，都不说话。
　　梁氏越看心里越发虚，若是没什么人去卖粮，她心里还有点底，可现在看见那么多人去卖粮了，她的心里也跟猫抓似的不得安宁了。不时扭头看看丈夫左贵。
　　左贵到门口看了之后，也开始有些心神不宁，背着手低着头在大堂里转圈。
　　左少阳一心拼死一搏，下定了决心倒是没什么了，可见二老这副样子，心中更是发沉。
　　傍晚时分，天上又开始飘起了雪，那雪花刚开始还飘飘扬扬一朵朵的，到后来渐渐的越来越大，成了漫天大雪，不一会，地上便全白了。
　　苗佩兰一家搬到隔壁杂货店里住了，留诊的伤病员住大堂，他们一家分开住两侧厢房。
　　起更时分，大街上突然响起铜锣的铛铛声，街上出现了一队队的官兵，都手持灯笼火把，把一条街照得通亮。
　　一个官兵敲着铜锣高声嚷道：“乡亲们，都出来瞧啊！铁匠铺的张铁匠，企图私卖粮食，被巡逻队当场抓获，根据大将军号令，即刻行刑，都来瞧都来看啊！”
　　当当当铜锣声瞧得震天响，很快，大街两边都挤满了涌出来瞧热闹的人，大雪纷飞之下，一个个都成了白头翁，却踮脚翘首看着。
　　从街口处过来一队兵士，当先五花大绑捆着一个满脸胡须的大汉，两边兵士手持长刀押着那大汉，踉踉跄跄来到街中，就在贵芝堂斜前方不远处，按倒跪下，后面远远跟着几个老老小小，哭天抢地的一路跪倒磕头哀求，说他们再也不敢了，宁愿把粮食全部奉送官军赎罪，官兵们却没一个理睬他们的。
　　梁氏等人定睛观瞧，认出了那大汉果真便是这条街口铁匠铺的张铁匠，身后那些老小哀求的，正是张铁匠的父母妻儿。
　　左少阳看着，心中黯然，这是官兵在杀鸡儆猴，如何会饶过这张铁匠。
　　现在需要从满城百姓手里征粮，也就是从老百姓嘴里夺食，百姓肯定心有怨言，这时候要达到目的，只有使用武力强行征粮，但又不能把全城人都得罪了，免得引起内乱，所以，尽可能少地使用暴力，必须使用时又要大张旗鼓地宣扬使用，这才能实现最终的目的，既起到震慑作用，又不会杀戮太多而激起百姓的反感。现在正是枪打出头鸟的时候，抓住了第一个，那绝对是要就地正法，以儆效尤的。


第232章 无可奈何的选择
　　街两边瞧热闹的人中，除了同情的目光之外，那些手里没余粮的，或者有余粮已经卖给官军的，瞧这情景，却是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情。而手里有余粮也打算等天黑来了私下卖掉的人，却都是面如土色。
　　眼看街两边都挤满了，那领队的官兵停下手中的铜锣，高声道：“乡亲们，官兵进剿叛匪，是为了保一方平安，是为了咱们满城百姓。眼下大军缺粮，城中一些有余粮的人，不同心协力同舟共济，反而乘机囤积居奇、哄抬粮价，扰乱民心，这等行径与叛匪又有什么区别？”
　　这官兵头目很懂得煽动，看样子是军队里负责宣传的。口才还不错，嗓门也很大。顿了顿，环视一下四周，这才接着续道：“所以大将军号令征粮，要把全城多余了的粮食汇集起来重新分配，这样才能保证大军粮草，也才能保证全城百姓人人都有饭吃，才不会饿死。诸位相亲，这难道不是有利于全城百姓的好事吗？偏偏就有张铁匠这样要钱不要命的小人，以身试法，不遵从大将军号令，破坏剿匪，这种行径跟叛匪有什么两样？这种行为就是通敌，这样的人，就是咱们全城百姓的共同的敌人！是咱们大唐的敌人，人人得而诛之！”
　　旁观人群中有些个好事者便躲在人群后面起哄：“说得好！”“砍头！”“剁成肉酱！”“妻女充军”！……
　　那官兵小头目很高兴，鼓掌道：“听听吧，这就是百姓的呼声！根据大将军的号令，依照百姓的心愿，我们要将这些违抗大将军军令的人就地正法！枭首示众！”
　　一听这话，那些个好事者更是得意，大声叫好起来，其他人一些幸灾乐祸的人，事不关己，就想瞧热闹，也跟着起哄。一时间一条街上乱哄哄的都是喊杀头的声音。
　　那头目见煽动效果达到了，满意地点点头，大叫一声：“行刑！”
　　哗！一条街上又都是掌声响起，夹杂着起哄声甚至叫骂声。
　　漫天大雪中，张铁匠挣扎回头嘶声喊着：“爹！娘！你们保重！孩儿要先走一步了……！”张铁匠的妻儿老小哭天抢地，磕头脑袋都是鲜血迸溅，却无人理睬。
　　一个兵士拿过来一条长板凳放在张铁匠面前，张铁匠身边两个兵士抓住张铁匠的双肩，把他按在板凳上，扯开衣服露出脖颈。一个魁梧兵士，手提鬼头刀站在一旁，将鬼头刀在他后脖颈上比划了一下，高高举起，大喝一声，一刀劈了下去。边听咔嚓一声，斗大的脑袋滚落当场，一腔热血狂喷而出，洒在雪地上，猩红一片。
　　两个兵士将张铁匠的无头尸体往后一摔，仰面倒地，两条腿还无意识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张铁匠的老娘已经昏死过去，老父跪地哀哭，妻儿跪爬过去，抱着张铁匠的无头尸体恸哭。
　　药铺里，梁氏跟一滩烂泥似的，若不是朱贵一直扶着她胳膊，她早已经瘫在了地上。左贵自己也是全身筛糠一般抖个不停。
　　白芷寒单手扶着左少阳，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左少阳瞧着母亲这样，心中暗叹，地下这一百多斗粮食，只怕是保不住了！
　　果然，左贵吩咐关门，搀扶着梁氏往卧室里走，回头对左少阳道：“忠儿，你进来，我有话说。”
　　白芷寒搀扶左少阳到门边，放开他，左少阳拄着拐杖进了屋，把门关上。
　　左贵将梁氏搀扶在圆桌旁的圆凳上坐下，倒了一杯茶递给她喝了。梁氏一口气喝干了，慢慢放下杯子，捂着脸呜呜哭了起来。
　　左贵回身望着左少阳，叹了一声，道：“忠儿，我刚才想过了，咱家不是还有很多药材嘛，我看其中一些药材也能充饥了，官军没说药材也要收，实在不行，咱们还有药材充饥。应该能度过去的。要不，这余粮，还是卖给官军吧……”
　　梁氏抬起泪眼望着丈夫，欣喜地点点头。仿佛溺水之后，奋力终于游到了岸边。
　　左少阳彻底无语了，二老这样，这秘密铁定保不住。黯然摇头道：“行，明天一早就拿去卖，反正最后期限是午时，来得及。”
　　左贵点点头：“好，那你回去歇息吧，明早请苗姑娘帮忙把粮食取出来卖给官军。”
　　“嗯……”
　　左少阳黯然转身出门，白芷寒忙过来搀扶他回到炮制房。低声道：“少爷，你躺下歇息吧。你腿上有伤，不能爬高，就睡我床上好了。”
　　“那你呢？你也受伤了！”
　　“我伤在手，没事，能上楼梯，就睡你阁楼上。”
　　“那也行。”
　　“我去打水给你洗漱。”
　　“不用了，今天心情不好，不想洗，只想早点睡。”
　　“哦，那我帮你宽衣。”
　　“等一会。”左少阳转头瞧着她，低声道：“既然你都以死明志，把自己当作左家人，我也就把你当自家人了，有些事情，也就不用瞒着你。——帮我把灶台上的那口铁锅取下来。”
　　白芷寒答应了，帮着左少阳将铁锅抬到一边，左少阳伸手将灶台底部的几块砖取下来，露出下面一块铁板，再将铁板取开，便露出下面一个洞口。
　　左少阳道：“你看看下面是什么？”
　　白芷寒提着灯探头往下一看，只见下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多袋的粮食，又惊又喜又是惶恐地望着左少阳。
　　左少阳道：“下面的粮食，是我卖方子赚钱买的，这些粮食可以救命，但现在很可能是引火烧身的祸水。大将军的命令你已经知道了，——每人最多只能有一斗粮食，超过者，超出一斗砍家长的头，超出三斗，砍全家的头，包括奴婢。”
　　白芷寒顿时明白了，为什么左少阳先前要执意赶自己走，其实不是真讨厌自己，而是不忍心连累自己丢掉性命。不禁心中一暖，感激地瞧了他一眼。
　　左少阳表情却是淡淡的：“好了，你现在如果，——我是说如果，不是要赶你走，——如果你自己改变主意了，我就把卖身契还给你，你没必要跟着我们一家人冒险。”
　　白芷寒也淡淡道：“多谢少爷的好意，我现在是左家的奴婢，自然跟老爷、太太和少爷同生共死。我敢于自杀，就不怕被砍头！”
　　左少阳愣了一下，微笑道：“好。既然你视死如归，当我没说。——嘿嘿，我刚才只是试探一下你是不是真心做我们左家人，其实，刚才老爷、太太已经决定了，明早就把这些粮食全部卖给官军。一家人就等着饿死吧！睡觉！”
　　他把洞口恢复原状，两人把铁锅放回灶台。
　　白芷寒道：“老爷、太太，都是好心人，老天爷会眷顾咱们家的。”
　　“嗯，我爹娘是好心，我是狠心人？不过也对，当初你就骂我心肠狠毒，乘人之危，全无医德，铁石心肠。唉，但愿我这恶人不会拖累你们。”
　　白芷寒岔开了话题：“我给少爷宽衣。”
　　白芷寒替左少阳解开衣带，脱下夹袄，便听吧嗒一声，一件东西从左少阳怀里掉落在床铺上。白芷寒忙拿起一看，只见是一块小小的玉佩，玉质一般，当中还有一条隐隐的红丝暗纹。
　　左少阳一眼望着那玉佩，不禁眼中一亮：“给我！”
　　白芷寒忙把玉佩递给他。
　　左少阳接过玉佩，紧紧攥着，急声道：“芷儿，帮我穿衣服！”
　　白芷寒也不多问，马上帮他把衣服穿上，搀扶他站了起来，拄好拐杖。
　　左少阳想了想，低声道：“你现在到佩兰她们屋里去呆一会，什么都别说，等我去叫你，你再回来。”
　　白芷寒点点头，什么都不问，拉开药铺门出去隔壁杂货店苗佩兰他们房间去了。
　　左少阳两手将灶台上的铁锅揭起放一边，打开下面地窖的盖子，找来一根绳子和一个布口袋，把口袋扔下地窖，又把绳子一头扔下去，然后手脚并用爬上灶台，小心地沿着地窖的梯子下到了下面。这个平时根本不费多少劲的活，竟然累得他一头大汗，但是现在他要做的事情绝不能假手于人，他不想再牵连任何人，也不想再出什么差错。
　　借着炮制房透进来的灯光，舀了大半袋米。然后用刚才扔下来的绳子，将米袋捆好，顺着梯子艰难地爬上来，费力地将那大半袋米拉了上来。也不把铁锅放回，就这样敞开着。
　　接着，他扛着这大半袋米，拄着拐杖，慢慢来到厨房。苗佩兰一家人已经搬到隔壁杂货店去了，厨房没人住，他轻轻开了后门，扛着米出到后巷。
　　雪比先前更大了，地上的积雪已经到了脚踝。寒风吹过小巷，呜呜作响，仿佛有个隐形的鬼怪，躲在夜空里吹着法螺似的。
　　冒着漫天飞雪，挺着凛冽刺骨的寒风，吱吱嘎嘎踩着积雪，左少阳艰难地扛着那大半袋米，慢慢沿着小巷往清风寺走。
　　他一路听着动静，心里砰砰乱跳，风雪太大，巷口的岗哨都不知道躲到哪里避风雪去了，巡逻的官兵也不见影子。左少阳已经没有选择，艰难地挪动着脚步往前走。小巷尽头拐角便是清风寺。


第233章 风雪求助
　　清风寺没什么香火，破破烂烂的，寺庙的门从来都不关。左少阳扛着米一步一挪进了寺庙大院，见大堂一边的禅房里还有灯光。喘着粗气走上青石板台阶，来到禅房前门口，将米袋藏在屋角，这才上前拍门。
　　“门没闩，进来吧！”里面的人也不问是谁，直接让进去。
　　左少阳推开禅房门，一阵寒风灌入，屋里本来就昏暗的灯光更是一暗，让人怀疑灯已经灭了的时候，忽而又一亮，这下看清了。
　　只见房间里一张木桌，都已经开了一道缝，上面放着一盏油灯，黄豆大的亮光在寒风中摇曳。靠里是一张硬板床，床头一块木头枕，床尾一床薄薄的葛麻被。床的当中盘膝坐着一位老僧，脸上满是皱纹，小眯缝眼，都分不清哪一道是皱纹哪一道眼睛。吊八字的花白浓眉耷拉在眼角，身上穿的衣袍脏得跟餐厅的拖把一般，花花绿绿的打满了补丁。
　　左少阳站稳了，抱拳拱手道：“敢问大师法号是……？”
　　他嘴唇和舌头都肿了，说话含含糊糊的，这老僧却还是听清了，合什道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老衲智空。”
　　左少阳一喜，回身把屋角的米袋提着，挪步进了屋里，把禅门关上，放下米袋，拄着拐杖上前两步，躬身一礼：“智空方丈，我有一位老哥，留了一块玉佩给我，让我有事可以来清风寺找您。”说罢，从怀里摸出玉佩递了过去。
　　智空方丈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接过玉佩，扫了一眼，缓缓点头。把玉佩还给左少阳，道：“公子可是前面贵芝堂的小郎中左忠左少阳？”
　　左少阳又惊又喜：“方丈大师认识我？”
　　“你以前来过小寺观光，又是邻居，如何不识。给你玉佩这位老哥，临走时已经托付我关照你们，没想到老衲还没去找你，你倒先来了，呵呵，左施主也算与佛门有缘了。”
　　左少阳听说萧芸飞已经事先打了招呼，更是惊喜，心想这件事有门了，咧着嘴傻笑。
　　智空又道：“左施主雪夜莅临小寺，有什么需要老衲帮忙的吗？”
　　左少阳回头看了看紧闭的禅门，艰难地咽了一声口水，又上前半步，俯身下去，声音几不可闻：“大师，实不相瞒，为了度过这次兵灾饥荒，我倾尽所有，买了将近一百五十斗米，今天官军下令……”
　　“我知道了。”智空大师打断了他的话，“你是想让我帮你藏这些粮食，是吗？”
　　“正是！”左少阳指着脚边的那大半袋米：“这里大概有四五斗米，是布施给贵寺的，请大师收下。”
　　智空手里捻着佛珠，淡淡道：“小寺有吃的，这些粮食还是左施主留着吧。我已经答应萧老哥关照你们的，这个忙就不能不帮了。——粮食在哪里？”
　　左少阳一听大喜，拱手谢过，低声道：“在我们药铺炮制房的地窖里。”
　　“带我去！”
　　“是！——要不要请其他几位大师一起帮忙运？粮食有点多。”
　　“这种事越少人知道越好，除你我之外，不要告诉第三人，走吧！”
　　左少阳忙拄着拐杖，带着智空，冒着大雪回到药铺，轻手轻脚来到炮制房。指了指开着的地窖口。轻声道：“全部在下面！”
　　智空撩起衣袍前襟扎在腰带上，爬上灶台，慢慢下到了地窖里，左少阳正要探头往里看，忽然，一袋米从下面腾空飞出，越过灶台，啪的一声轻响，灶台前的空地上！
　　这一袋米是十斗装的，也就是将近一百二十斤，想不到这慢腾腾又干又瘦的老和尚竟然将它从下面扔了出来，而且恰好落在灶台前的空地上，力气之大让人咂舌，这份巧劲更让人瞠目。
　　没等左少阳反应过来，粮食已经一袋接着一袋从地窖里往外扔，片刻功夫，所有的粮食都扔出来了，高高地磊在空地上。由于智空扔出米袋，都是很准地落在空地上，一层层磊着，没有碰到墙壁或者别的物件，所以声音都很轻。
　　左少阳拉开门缝往外看，见父母亲卧室那边并没有什么动静，外面风雪声这么大，吹的呜呜响，里面的声音有很轻，所以没有惊醒他们。
　　智空大师将米袋全部扔了出来，然后慢腾腾爬出地窖，两手分别抓起两袋米夹在腋下，不见如何动作，便已经到了后门外。
　　左少阳忙跟着出来，风雪中已经看不见老和尚的身影了。忙一瘸一拐往前走，才走了没一半的路，智空大师已经飞奔回来，左少阳忙拦住：“大师，我干什么？”
　　“你到我禅房里等着，别的什么都不要做。”说着飞奔走了。
　　左少阳本想告诉他有官兵的巡逻队，可还没顾得上说，智空已经走远了，想想也觉得没必要，智空大师武功如此之高，就算夹着两袋米，在这漫天大雪掩护下，要想躲开官兵的巡逻队，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不用自己叮嘱。便一瘸一拐走到清风寺。
　　刚进寺庙大门，智空大师又夹了两袋粮食到了，赶紧让到一边。跟着他来到大殿。
　　大殿上光线十分昏暗，若不是从智空大师的禅房里透出的昏暗油灯光，压根看不见大殿上有什么。
　　上次左少阳来过，记得大殿上是一尊两层楼高的大佛，很陈旧，油漆都剥落了，肩膀上的泥坯也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木头桩子。身上披着的袈裟褴褛得不成样子，都看不清是袈裟还是烂破布。供桌上只有一尊大香炉，贡品一概皆无。
　　此刻四下里黑漆漆的，除了大佛的轮廓之外，别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智空没入大殿黑暗中，也不知他夹着两袋米跑哪里去了。正疑惑间，嗖的一声，从黑暗中蹦出一个人影来，看身形正是智空大师。
　　智空也没理他，一晃身就出了大殿没影了。
　　左少阳一瘸一拐走上前，摸索着来到供桌前，瞪大眼瞧着，这才看清，那尊两层楼高大佛的一只手被挪开了，露出了圆圆的大肚子上的一个小洞。
　　左少阳眼睛逐渐习惯了黑暗，正瞪大眼睛琢磨这机关怎么弄的，忽听得后面脚步声急，正要回头，智空大师已经夹了两袋粮食来到他身边，也不见他如何使力，便腾空上了供桌，纵身到了小洞前，将两袋粮食分别塞了进去，然后钻进去，片刻又出来了，想必是进去整理出空间来。
　　接着智空又下了供桌，快步飞奔而出。
　　来来回回数次之后，智空在大佛身上拍了两下，隐隐听见吱嘎声，大佛肚子合上了，手臂也回到了原位。智空整了整大佛褴褛的袈裟，然后纵身下来，对左少阳道：“屋里说话！”随后，迈步进了禅房。
　　左少阳忙跟了进去，把禅房门关上。见智空大师已经盘膝坐在床上，气静神宁，仿佛根本没挪动过屁股一般。
　　左少阳又是佩服又是感激，正要说话，智空已经低声道：“我在你们药铺屋里留了三斗米，剩下的都运来放着了，总共一百四十七斗，对吧？”
　　“是，啊不是，我拿了四五斗过来布施给贵寺的，应该只有一百四十二三斗。——咦，那半袋粮食呢？”
　　“我先前一起放进去了，老衲说了，老衲等几个师兄弟的饮食自有办法，不劳左施主挂心。”
　　“这……，这怎么好意思。”
　　“答应萧老哥的事，老衲拼了性命也得办到的。”
　　左少阳听这智空大师如此推崇萧芸飞，想不到这老飞贼还有这本事，又是高兴又是感激，拄着拐杖躬身施礼：“多谢大师！给您添麻烦了。”
　　“马上宵禁了，左施主请回吧。——阿弥陀佛！”
　　“是！”左少阳躬身施礼，拄着拐杖转身出门，将禅房门拉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出了寺庙。
　　风雪更大了，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
　　左少阳摸索着回到了药铺，已经冻得脸都木了，手都僵了，见厨房地上的踩进来的积雪都已经被智空方丈扫得干干净净的了，看不出曾经有人进来过。忙在门边跺了跺脚，抖掉身上的积雪，这才进屋，把厨房门闩上。
　　先四处看了看。父母房里没有什么动静，想必是睡着了，又或者外面风雪声很大，没听见什么动静所以没出来查看。炮制房已经重新归置好了，铁锅也放回了灶台上。想必是智空大师见他手脚不便，最后一趟随便帮他恢复原样的。
　　办好这件事，左少阳心情格外愉快，哼着小曲拉开药铺前门，沿着房檐走到杂货店门口拍了拍门。
　　里面同时传来苗佩兰和白芷寒的声音：“谁啊？”
　　“是我！”
　　“左大哥！”苗佩兰惊喜叫道，跑过去开门。
　　便在这时，听见远处传来二更的梆子声。宵禁开始了！
　　杂货店的大堂的门打开了，苗佩兰惊喜地目光望着他。她的身后，站着白芷寒。大堂里的地上分两排打着地铺，躺着一个个的伤兵和留诊的百姓。陪护的家属则盘膝坐在旁边，两眼无神，望见左少阳进来，都爬起来点头哈腰致意。留诊的病患们能爬起来的，都挣扎着要起来打招呼。问候左少阳的伤势。


第234章 怎么帮你
　　左少阳拍拍伤腿，笑呵呵道：“我腿没大问题，大伙别起来了，都躺下睡吧，我明早再来复诊。——宵禁了，芷儿该回去了。”
　　“哦。”白芷寒答应一声，迈步出门。
　　左少阳对苗佩兰微微一笑：“你也早点休息。”
　　“嗯！”苗佩兰每次看见左少阳，都是羞答答的，看着让人怜爱。
　　左少阳点点头，带着白芷寒回到药铺，把门关上。
　　白芷寒见他一身疲惫的样子，精神却很好，脸上笑吟吟的，也不多问，服侍他宽衣解带躺在自己的地铺上，自己拿着油灯慢慢上了阁楼，油灯放好，盘膝坐在阁楼的搁板床上，左手受伤了，只能用右手单手脱衣裤，很是费劲，半天也脱不下来。
　　左少阳本来朝里闭着眼的，见怎么半天也没熄灯，还西西索索的，便转身过来瞧了一眼，见她那费劲脱衣裤的样子，有些好笑，便挣扎坐了起来：“你下来，我帮你脱，脱好了再上去睡！”
　　白芷寒本来穿的是女装，自杀受伤之后，身上的衣裙被血弄脏了，清洗之后换了一身男装胡服，这种服装以窄袖紧身为特点，里面填充丝棉之后，单手脱起来就更麻烦了。平素很容易的事，可一手受伤不能乱动，所以费了半天劲都脱不开。
　　白芷寒一听左少阳要帮她宽衣，俏脸飞烫，轻轻银牙一咬，跪爬起来，整了整衣衫，单手扶梯下来，走到左少阳床铺前，跪坐在地铺的床沿上，背对着他。
　　左少阳见她前襟盘扣已经解开了，便伸手帮她褪下紧身夹袄外衫，里面是一件月白色的中衣。这中衣也是紧身的，便一并帮她褪下。
　　这中衣是绸绢的，滑过香肩，如同水面上掠过一道鸿影，轻巧地滑落下去，露出后背雪白肌肤，润滑如软玉，皎洁如明月，香肩细腰，曲线玲珑，跌宕起伏。一段白绸裹住酥胸，在后面打了一个合欢结。
　　此刻的白芷寒，秀发披肩，浑然没了白日的冰冷，显得那么的柔媚娇弱。大半个身子都裸露在他面前。左少阳感到热血上涌，不听话的东西蠢蠢欲动，头有些发晕，口干舌燥如要冒出火焰似的，艰难地咽了一声口水，抓住她的束胸结带，轻轻一扯，悄然无声，束胸滑落，似乎听到她胸前一对快活的小白兔脱离束缚的透气声，从侧后方能瞧见滚圆的半个酥乳。
　　左少阳全身热血奔涌如惊涛骇浪，那话儿哗啦一声便站起来了，一种原始的冲动让他想环抱住白芷寒，按在床上圈圈叉叉。他知道，不管自己怎样，白芷寒都不会说个不字。虽然她内心或许并不自愿，但诺言已经让她无法选择。
　　可是，他还是用了十二分的力量，把自己的目光调开，艰难地说了句：“解开了……！”
　　白芷寒跪坐起来，单手捂住胸前，一言不发走到梯子前，慢慢地一步步爬上阁楼，西西索索把衣裤都脱了，只穿着贴身小衣，呼的一声吹灭了油灯，艰难地钻进被子里。
　　屋里便安静了下来。
　　左少阳心中还是如万马奔腾一般，有一种挥之不去的遗憾，那是一种眼睁睁看着美味从嘴边溜走的感觉。他确信这一点与感情无关。
　　那与什么有关？
　　他对显而易见的答案感到不好意思接受。转了个身，面朝里闭着眼睡着。
　　白芷寒被褥的那幽幽的女孩的体香却让他难以入眠，话儿也倔强地挺立着，更让他难堪。
　　左少阳先是数绵羊，可是都数了上千只了，还是燥热不已，无法入睡。便想着苗佩兰的娇躯，想着跟她亲热时的感觉，想着她的山歌，心情这才渐渐平静下来，慢慢地，终于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大早，左少阳听到白芷寒的声音轻轻在耳边道：“少爷——！少爷——！”
　　左少阳睁开眼，便看见白芷寒披着胡服，用手捏着对襟，俯身望着他。那道雪白的乳沟象调皮的孩子，从小衣的衣领出可爱地露出小脸。
　　左少阳忙闭上眼问：“怎么了？”
　　“老爷叫起床了，说有事，这胡服太紧了，我一个人穿不了，你能不能帮帮我？”
　　“嗯，扶我起来！”
　　白芷寒放开手，搀扶他坐起来，这下好了，小衣散开，滑腻圆润的两座乳峰尽在眼前。白芷寒的乳峰比苗佩兰的要小巧一些，形状却更是完美，粉红的乳头凸起，像两颗娇美的小樱桃。
　　左少阳颤抖着手便要抓过去，白芷寒凤目合上，若有若有的一声轻叹，嘴角一丝无奈的微笑。
　　左少阳的魔爪在距离白芷寒乳峰零点零一寸的地方停住了，——因为这时，大堂外传来苗佩兰快乐的笑声：“老爷早！太太早！左大哥还没起来呀？”
　　左少阳啪的一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紧闭双眼低声道：“转过身去！”
　　白芷寒仿佛轻舒了一口气，马上跪转身，背对着她。
　　“怎么帮你？”左少阳闭着眼问。
　　白芷寒没说话，把雪白的束胸塞在他的手里。左少阳捏了捏，知道是束胸，跟苗佩兰的一样，只是质地要好得多。
　　古代女孩的束胸，如果自己打的话，都是在前面打好结，然后拉到后面，再调整好就行了，白芷寒左手重伤，使不上劲，又担心伤口缝合崩裂，只能让左少阳帮忙。
　　左少阳伸手摸索着将她披在肩上的胡服夹袄和里面的中衣、贴身小衣都解下来，这时候，白芷寒应该是完全赤裸着上身了，左少阳双眼闭得更紧了，嘴里唱着歌，拿着那束胸从后面绕过她的小腹，上抬想兜住她的双乳。
　　双手一阵温软，很有弹性，左少阳用脚趾头都知道碰到了什么，——错误估计了她双峰的高度！忙又往前伸展一些，低声道：“帮我摆正！”
　　白芷寒握住他的手调整位置，轻声道：“好了！”
　　左少阳感觉到她的手也在发抖，忙往后一拉，白芷寒自己调整了一下束胸的位置，颤声道：“好了！打个结就行了。”
　　左少阳忙打了个合欢节，然后摸索着拿起她的贴身小衣给她穿好，然后依次穿上中衣、外衫胡服夹袄，低声道：“行了吧？”
　　“帮我扣前面的扣子，我一只手没办法……”
　　白芷寒没有转身过来，左少阳只好咬咬牙，闭着眼从后面两手环抱着她，摸索着替她依次扣上小衣、中衣和外衫的对襟盘扣。这一次他已经充分估计了她乳峰的海拔，所以没碰到。又问道：“行了吗？”
　　“还有腰带，我一只手也没法系。”
　　白芷寒站了起来，转身对着他。拿过左少阳的手，握住腰带。左少阳虽然紧闭双眼，也知道眼前面对的是白芷寒的什么地方，感觉那话儿都要腾飞了，急忙嘴里又唱了起来，这一次的声音很大：
　　有心放水放到沟，
　　有心连妹连到头。
　　要死和妹一起死，
　　见到阎王不低头！
　　唱完山歌，腰带也系好了，听见白芷寒西西索索整理的声音，然后低声道：“好了，可以睁眼了。”
　　左少阳睁开眼，往前白芷寒跪立在自己面前，嫩滑的俏脸红扑扑的：“少爷，芷儿扶少爷起来穿衣。”说着要搀扶左少阳站起来，可是左少阳那话儿一直不肯低头，只要站起来，铁定出丑，忙道：“就这样穿吧。”
　　白芷寒似乎知道该如何让左少阳去火，淡淡道：“刚才少爷唱的歌真好听，是苗姑娘教的吗？”
　　左少阳呆了一下：“是啊，嘿嘿，我把哥改成妹而已。是那天在山坡上教我的。”
　　“能再唱一遍吗？我想听听。”
　　“行啊。”
　　左少阳又唱了一遍。
　　这一招果然管用，左少阳唱着山歌，想起那天山坡上跟苗佩兰的生死缠绵，心中充满柔情，脑海一片恬静，那话儿也乖乖的睡着了。
　　左少阳一边唱一遍在白芷寒的帮助下，自己穿好中衣，在她搀扶下站了起来，套上夹袄长袍，穿好靴子。白芷寒道：“我手上没劲，没办法帮你绾头发，等一会我整好被子，让苗姑娘进来帮你吧。”
　　“行！”
　　白芷寒动作很麻利，虽然只用一只手，还是很快便把铺盖整好，放在一边了。
　　白芷寒拉开门，见苗佩兰正在打扫大堂，微笑道：“苗姑娘早，你能帮少爷绾头发吗？我去洗脸。”
　　“好啊！等会我也帮你梳，你手受伤了不方便。”
　　“好的，多谢你。”
　　苗佩兰进来，瞧见左少阳，脸又红了。这一次左少阳比他还不好意思，为刚才自己的不坚定而愧疚，温柔地望着她：“兰儿，昨晚睡的好吗？”
　　苗佩兰摇摇头，笑了笑。
　　“为什么？”
　　苗佩兰回头看了看门口，羞涩地笑了笑，没回答。
　　“快说啊！”
　　“嗯……”苗佩兰又看了一眼门口，这才低低地说道：“心里老想着你在做什么，伤口疼不疼，所以睡不着……”
　　左少阳心中一暖，更觉对不起她，伸手过去要拉她的手。苗佩兰急忙躲开，抓住他的胳膊，低声笑道：“别闹了！快坐下，我帮你梳头！老爷和太太都在外面等着呢，可能找你有什么事。”
　　左少阳立刻想起来，昨晚上说好了的今早上把粮食卖给官军，现在天才刚刚亮，老爹左贵和母亲梁氏已经等不及了。心里早已经想好了该怎么跟二老说。


第235章 最大的一场雪
　　苗佩兰站在他背后帮他梳着头。左少阳又闻到了那淡淡的春天才有的嫩草香，心中感觉柔柔的，便把身子靠在她的娇躯上。
　　苗佩兰轻轻打了他的肩膀一下，却不挪动身子，依旧让他靠着。左少阳的头正好枕在她双峰之间，感觉好软好舒服，轻声道：“昨夜我也想你来着……”
　　这句话说的时候有些亏心，但说出来了，便觉得并没有说谎，的确是想着她才平静了心情，最后才睡着的。
　　苗佩兰飞快地瞟了一眼门口，低声道：“老爷他们在外面呢！”
　　“怕什么？”
　　“你不怕我怕！”苗佩兰帮他把头发梳通，挽了个发髻，用布带缠好，戴上幞头，“好了！”
　　左少阳站起来晃了晃脑袋：“嗯，真好！”
　　“你刚才唱山歌来了？”苗佩兰仰着脸瞧着他，似笑非笑问道。
　　左少阳有些心虚，道：“是这个……，上次你唱的，我记住了两句，也不知道对不对。怎么，你听见了？”
　　“嗯！”苗佩兰眼中满是喜悦，“唱山歌，唱的必须是真心想的！”
　　左少阳明白她的意思，温柔一笑，伸手在她滑嫩的脸蛋上爱怜地轻轻拧了一下：“当然是我心里想的……”
　　这时，听到门口白芷寒的声音道：“好了吗？少爷，老爷和太太要跟你说事。”
　　“好了！你快进来让兰儿给你梳头！”
　　“不，兰儿出来帮我梳吧，老爷和太太要在炮制房给你说话。”
　　苗佩兰朝他顽皮地眨了眨眼睛，快步出了炮制房。
　　片刻，左贵和梁氏迈步进来，梁氏把门关上。
　　没等二人说话，便听到门外一阵铜锣响，接着传来昨天那个官兵拖长了强调的声音：“诸位乡亲，今天上午，可是最后半天卖粮的日子了，交了粮，在粮食紧张时，官军会统一放粥济民的，保证人人都有饭吃，绝对不会有人饿死的，这一点请乡亲们放心！大将军对那些顾大体识大局的乡亲，将家中余粮拿出来支持官军剿匪，深表感谢，也请你们放心，官军很快便会消灭叛匪，粮食很快就能运进来，大家不会饿肚子的！”
　　听着这话，左贵和粮食互视了一眼，都面露微笑，缓缓点头。
　　只听那军士在外面又接着叫道：“大将军也奉劝那些心怀侥幸心理的刁民，不要做美梦了，想囤积粮食谋取暴利是绝对不允许的，这种人一旦被揪出来，立刻砍头，没有任何商量余地！注意了！大家注意了！很快就要到午时了，午时一过，官军就要挨家挨户搜查了。如果发现谁家余粮超过了限定口粮，大将军已经下令，一律以通敌论，不必上报，当场斩首！枭首示众！切不可为了一点点蝇头小利，就把身家性命全都搭进去哟！……”
　　这军士非常有煽动性，左贵和粮食虽然已经现在就决定把粮食卖给官军，但听了这话，还是一阵阵心寒，梁氏急声对左贵道：“老爷，咱们赶紧把粮食拿去给官军吧？”
　　左贵点头：“忠儿和芷儿都受伤了，就请苗姑娘帮忙，咱们三人一起把粮食取出来吧？”
　　“等等！”左少阳瞧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压低了声音道，“爹！娘！家里的粮食，除了三斗口粮之外，其余我都让萧大哥连夜运走了。”
　　“什么？”左贵和梁氏都瞪大了眼睛，左贵一时没反应过来：“萧大哥？那个萧大哥？”
　　“就是上次帮咱们买粮的那个萧大哥。”左少阳伸手捋了捋下巴，装出捋胡子的样子。
　　左贵这才想起来，惊声问道：“他把粮食运到哪里去了？”
　　左少阳耸耸肩：“这个我可不知道。昨夜你们睡了之后，正好萧大哥来找我，我跟他说了这件事，萧大哥这场仗少说也要三个月，以后这些粮食就是救命的，现在卖给官军，不出三个月，咱们家都得饿死！他说他有好地方存放，官军绝对找不到，等以后我们需要粮食，他再一点点给我们送来，所以我就答应了让他搬走。他就全部搬走了。不信你们可以自己看。”
　　这么大的事情，关系到一家人的生死的问题，左贵自然不会轻易相信左少阳的话，他把铁锅提了起来，爬上去，顺着楼梯下到地窖里，果然，地窖里空荡荡的，堆满地窖的粮袋全部不翼而飞，一点都没剩下。
　　左贵在墙壁上连着拍了拍，也没发现什么破绽，这才爬了出来，瞧了一眼左少阳，然后满炮制房找寻了一遍，拉门出来，进了厨房，翻箱倒柜到处找，除了米缸里的三斗米之外，还是没一点踪迹。
　　这可是一百五十斗的粮食，可以堆满半间屋子，如果藏在屋里，不可能找不到。而屋里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一遍，果真没有。
　　左贵进了炮制房，望着梁氏，又盯着左少阳，低低的声音道：“忠儿，这可不能开玩笑，这关系到咱们一家生死的问题，你和你萧大哥你们把粮食藏在哪里了，赶紧告诉我们，还来得及把粮食交上去。再晚了可就来不及了！”
　　这件事完全出乎意料，梁氏也是紧张得话都说不利落了：“这个……，是啊……，忠儿，你可千万别……，逗笑啊……，可是不能开玩笑的……”
　　左少阳嘿嘿笑道：“娘，我真没开玩笑，萧大哥自己把粮食运走了，藏在什么地方我根本不知道。”
　　左贵突然想起一件事，沉声道：“芷儿呢？芷儿昨晚也睡在炮制房，她知道这件事吗？”
　　“她不知道，当时萧大哥点了她昏睡穴，她昏睡过去了，整个事情一点不知道。——对了，实话告诉你们，萧大哥会武功，而且相当高，他要藏什么东西不让官军发现，那简直太容易了。所以你们不用担心，官军找不到这些粮食。”
　　梁氏急得都快哭了：“忠儿，要不，你去跟萧大哥说说，求求他，让他把粮食退回了，交给官军吧？啊？”
　　“娘！他现在在哪里我都不知道我怎么联系他啊？他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从来都是他来找我，我没办法找到他的。真的！”
　　梁氏傻眼了，哆嗦着眼泪簌簌而落，望着左贵：“老爷，这……，这可怎么办啊？”
　　刚才惊慌一阵之后，左贵老爹冷静了下来，捋着胡须道：“怕什么？有什么怕的？现在已经这样了，反正咱们药铺里又没有超出限量的余粮，官军能把咱们怎么样？”
　　左少阳的宽慰母亲道：“是啊娘，咱们就当没这回事，反正现在萧大哥也不知道把粮食运到哪里去了，找也找不到他，只能这样了，官军只要在咱们药铺找不多超出标准的余粮，就不会把咱们怎么样的，放心好了。到时候你还是跟芷儿去瞿家呆一会，这边我和爹照料。等官军搜查完了走了，您再回来。”
　　梁氏心里没主意，望着丈夫左贵不知如何是好。
　　左贵道：“行了，听忠儿的，午后你就跟芷儿去瞿家看看瞿老太爷，顺便在那边坐一会聊聊天。官军也要搜查他们家，你帮忙照应一下。”
　　梁氏是个热心肠，听了这话，点点头，她主要是昨天看见张铁匠别当街砍头，吓坏了，现在逐渐冷静下来之后，想着也对，反正家里没有多余的粮食，官军也不会把一家人怎么样的，心中稍安。
　　一家人开门出来，苗佩兰和白芷寒刚才看见左贵跟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找，不知道他在找什么，有些担心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此刻见三人出来，左贵阴着脸，梁氏脸上还有泪水，更是担心，只是左少阳笑吟吟的，甚至还有几分得意，又更觉奇怪。却不方便询问。
　　左少阳见白芷寒又用锅底黑把脸抹得跟花猫似的，有些好笑，不过她真的容貌太过惊人，若不这样，自己没办法给病人诊病，因为病人都瞧她去了。
　　左少阳要到留诊病房给伤病员们复诊，白芷寒要过来搀扶，左少阳道：“你也有伤，就算了，还是佩兰搀扶我好了。”
　　“芷儿是你的奴婢，自然由芷儿搀扶。一只手没事的。”白芷寒坚持用一只手托住了左少阳的腋下。
　　左少阳只好任由她搀扶，苗佩兰则搀扶他另一边，到了门口，推开药铺门。
　　左少阳往外一瞧，哇！整个世界一边银白！远处的山坡上，近处的房顶上，树上，大街上，都铺着厚厚的白雪，房檐吊着半尺长的冰凌，地上的积雪足有半尺深！只怕是穿越过来之后见过的最大的一场雪。要在往常，沿街的店铺伙计早就出来打扫积雪了，此刻家家户户紧闭房门，没人出来扫雪。
　　昨天张铁匠被砍头的地方，那一大摊血早已经被积雪覆盖，看不出半点痕迹，街口处，官兵的收粮点还在那里，不时有人提着粮食袋子去卖米。然后唉声叹气地回去。
　　大街上的官兵不厌其烦地一遍接着一遍地瞧着铜锣叫嚷着，一队队官兵在大街小巷巡逻，盘查每一位经过的行人。


第236章 官军送匾
　　左少阳来到隔壁给伤病员们复诊。这些都是烧伤、骨折的病患，主要做的就是检查伤口情况，然后调整用药。所以很快就复诊完了。
　　整个上午都没有人来看病，中午就要开始挨家挨户搜查，还有谁这时候愿意离开家里？能坚持就一定坚持守在家里了。
　　快中午的时候，樊黑脸来了。
　　他提着个袋子来的，带着几个亲兵，一进门就大声嚷嚷：“小郎中！苗姑娘！赏金下来了！”
　　一屋子人都抬头望去，樊黑脸将那袋子哗啷一声扔在长条几案上，扯开口子，倒提过来，将里面的铜钱全都倒了出来，都是一串串穿好了的，每串一千文，总共二十八串，也就是二十八贯。
　　左少阳拄着拐杖过去：“呵呵，辛苦了，队正大人！快快请坐！——这些都是给苗姑娘的？”
　　樊黑脸在那张吱呀作响的交椅上坐下，嘿嘿笑道：“当然了！难不成我樊黑脸还从中渔利不成？人家这是拼死拼来的血汗钱呐！呵呵——苗家妹子，快把钱收起来吧！别让我再看着眼馋了。哈哈哈”
　　苗佩兰很为难，她还从来没有拥有过这么多的钱，这让她很兴奋。但是，想到这是杀人换来的钱，她又不想要，可转念一想，这场大战下来肯定耽误了农事，战争结束之后，已经来不及种田了，那这一年就没有收成，要挨到明年秋天才行，这将近两年的时间，如果没有钱，一家六口人怎么过？
　　左少阳知道她的心理，柔声道：“佩兰，这钱你一定要收下，这是你用命换来的。后面的日子，可全靠这笔钱了呢！”
　　这句话让苗佩兰下定了决心，抬头望着他：“左大哥，跟你商量一件事行吗？”
　　“你说。”
　　“我想……，我想租你们隔壁这套房子。我娘身体不好，不能住老槐村那么高的地方了，以后就住城里，这样将来我帮你种田种药材也方便，你说好吗？”苗佩兰热切地望着他，眼中又是羞涩又是期盼。
　　左少阳望着她的眼神，立即明白了，苗佩兰这小姑娘一颗芳心都系在了自己身上，只想跟自己在一起，可是又不能总这样名不正言不顺地呆在自己家，租房子住是最好的办法，正好自己把隔壁杂货店买下来了，她们一家人租下来，便可以天天跟自己在一起。
　　左少阳道：“当然可以！”转头望向老爹左贵：“爹，苗姑娘一家想租我们隔壁杂货店的房子租，你看行吗？”
　　左贵捋着胡须道：“行啊。反正留诊的病患也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回去了。”
　　“不不，我们用不了这么多房间的，病人以后还要留诊的。我们只需要一间就可以了，最外面那间连厨房的，在前面另开一个门，把后面连同厨房的也开个门，然后把大堂这边的两道门封死，这样就行了。你看可以吗？”
　　这杂货店的格局跟贵芝堂类似，也是中间正堂两侧厢房。靠外的一间分成前后两间，前面住人，后面是厨房，而靠近贵芝堂左贵夫妻主卧的那间也是个长条大间。
　　左少阳道：“你们一家子人住这么一点不够住的，这样吧，大堂和外面那两个套间一起租给你，靠我们药铺这边这间我们留着以后作为专门的住院病房。把靠大堂的门封死，靠街边另外开一个门就行了。”
　　“这个……”
　　“行了，就这么定了，住宽敞点舒服，你们现在有这么多钱了，应该住得好一点，吃得好一点，伯母把你们拉扯大不容易，应该让她老人家生活的宽心一点。”
　　左少阳这番话听的苗佩兰连连点头：“嗯，那就按左大哥你说的办好了。——房租多少呢？”
　　“什么房租不房租的……”左少阳刚想说算了，见苗佩兰神情很紧张的样，知道白住她绝对不干，便回头问左贵道：“这房租怎么算啊？”
　　左贵捋着胡须道：“你决定吧。”
　　左少阳想了想，道：“杂货店房租要比我们便宜些，只租两间，就收一百文一个月好了。”
　　苗佩兰忙道：“这也太便宜了吧……？”
　　“行了行了！”左少阳故意撅着嘴板着脸瞧着她，“我们这房子就这个价，你爱租不租，不租拉倒！”
　　苗佩兰见他搞怪样，扑哧一声笑了：“那好吧，那多谢了。”
　　“这还差不多。”左少阳笑道：“现在没病患来求医，正好空闲，咱们说干就干，请木匠来重新做门，还要给留诊病房定做专门的木床和被褥。”
　　苗佩兰道：“我去叫吧，李大哥就会木匠活，他是工地上的木工师傅。他们家的座椅板凳，木柜、床，都是他自己做的，农闲的时候经常走村串寨帮人家做木匠活呢。手艺很不错的。现在城门封了不让出去做工，肯定闲在工棚里。”
　　“行啊，那你去吧，就说木料钱我们出，他帮我们去买，这工钱嘛，一天八个黑面馍馍！”
　　苗佩兰惊呆了：“八个馍馍！李大哥会高兴死的！他们现在肯定早就没吃的了，这只怕是救命的啊，我这就跑去告诉他去！”
　　“等等！”左少阳闻到馍馍香，中午了，母亲梁氏已经把馍馍蒸好，准备开饭了，便跑进厨房，掀开盖子，从里面拿了四个热气腾腾的馍馍出来，放在一个粗磁碟的盘子里，然后放在竹篮里，用一块布盖着。对母亲道：“娘，拿一百文钱给我，我要请老槐村的那位李大娘的儿子李大壮来改造隔壁杂货店，修床啥的。——他是个木匠。”
　　梁氏答应了，匆忙进了卧室，拿了一吊钱出来给了左少阳。
　　左少阳拿着要走，想起一事，又转身道：“对了娘，以后每天多准备八个馍馍。给李大哥抵工钱的。他们家人多，八个馍馍才够活命的。”
　　梁氏答应了一声，欲言又止，如果那一百五十斗粮食能躲过这一劫，以后就不愁吃的，别说每天增加八个馍馍，就算增加八十个馍馍也没问题，可是万一那粮食找不回来了，一家人就靠这三斗米过日子，那这八个馍馍可就是救命的粮食了。但是见儿子左少阳如此胸有成竹，想必没问题，所以也就不说了。先这么办吧，反正家里这三斗米无论如何坚持不了多久的。
　　左少阳跑出来，把那吊钱和竹篮递给苗佩兰：“喏，这吊钱让他帮我们买木料的。你把要求告诉他，他来过这里，应该知道需要多少木料。竹篮里有四个馍馍，抵作是今天的工钱，现在是中午了，所以只有一半的馍馍。让他马上来开工。”
　　“我明白！”苗佩兰接过提篮和钱，转身飞奔而去。
　　樊黑脸走过来低声道：“小郎中，你们家还能拿得出八个馍馍，看样子存粮不少嘛，我好心提醒你一句，可千万别冒险，如果存粮超过了规定，趁现在可以偷偷卖给我。我给的价格可比他们的要高很多呢。事关身家性命，切不可儿戏！”
　　这番话要是粮食还没有转移走，还在自家地下埋着，左少阳或许真的会有些动心，可是，现在整个药铺就三斗米口粮了，心中笃定，当下微微一笑：“队正大人，我现在是打肿脸充胖子，没办法的办法，家里的确没有多余的粮食，就三斗口粮，可是，大将军也说了，以后会放粥济民，所以应该不会饿死吧。该过的日子还得过。把留诊病房归置好了，您的伤兵不也可以过得好一些吗？”
　　樊黑脸道：“这倒是，嘿嘿，我是担心你呀，像你这么好的医术，真要是被当街砍了头，那可真是损失。”
　　“放心，我脑袋在脖子上稳稳当当的，掉不了……”
　　刚说到这里，便听到远处隐隐传来鼓乐之声，吹着唢呐打着锣鼓，还有琴箫竹笛之声，当真是热闹非凡。
　　屋里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都出门张望。
　　那鼓乐之声来得好快，转眼间就到了街口，却是一队官军，排着整齐的队伍，往这边走了过来。
　　走近了，便看清了走到最前面的，是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威武大将，身后跟着四个兵士，打横抬着一块长匾，那匾用一面红绸盖着，上面还挂着红绸扎的大红花。
　　后面还有便是鼓乐手，锣鼓喧天，再后面，是一队手持兵刃的兵士，排着两行整齐的队伍，踩着积雪，往这边来了。
　　樊黑脸见过这阵仗，笑道：“想必是给谁送牌匾去了。也真是的，送牌匾怎么还要兵士押送，莫非是军里给人送的牌匾，我怎么不知道呢？”
　　那队人马锣鼓喧天地来到了贵芝堂门前，当先那位将官抬头看了一眼贵芝堂大门上挂着的陈旧匾额，马鞭一扬：“到了！就是这！”
　　说罢，这将官甩蹬离鞍下了马，踩着厚厚的积雪，走了过来。
　　这下樊黑脸看清了，吓了一跳，低声对左少阳道：“这位是大将军的亲兵卫队首领，我得回避一下！别让他知道我在这里。”说罢，磨转身溜进厨房去了。


第237章 拥军楷模
　　那将官走上青石板台阶，马鞭倒转，拱手道：“敢问贵芝堂的小郎中左忠左少阳公子在吗？”
　　左贵和梁氏都吓了一跳，不知道这位将官找儿子做什么，莫非家里藏粮食的事情败露，官军找上门来了？梁氏吓得全身直打哆嗦，左贵倒还算镇定，只是说话有些结巴，拱手道：“左忠便是……，便是犬子，不知将军找他……，找他有何贵干？”
　　“找他自然有好事情了！哈哈哈，他在哪里？”
　　左贵侧脸看了一眼左少阳。
　　左少阳拄着拐杖，拱手道：“我就是左忠，大将军请屋里说话吧。”
　　左贵这才反映过来：“对对，屋里请，将军屋里请！”
　　那将官笑道：“没时间坐了，左公子，请你先把牌匾接了。咱们还有事要办。”
　　“牌匾？”左贵瞧了一眼横在门前的那块红绸披盖的大长牌匾。
　　“正是！”那将官拱手道：“先做个自我介绍，末将姓傅，恭为平叛军统帅李大将军的亲兵卫队的队正。这次是奉李大将军之命，特来赠送李大将军亲笔题写的匾额给贵堂小郎中左贵左少阳的。”
　　左贵一家人面面相觑，又惊又喜，左贵忙躬身道：“犬子何德何能，得蒙大将军如此眷爱？”
　　“哈哈，左郎中，你也太小看令郎了，上次叛军进攻合州，令郎冒死上城救治伤员，贵堂还主动收治了我军伤员多人，悉心照料，精心治疗，让人倍加感动啊。更让人敬佩的，是前日我军与叛军在西城外大战，我军兵士伤者数千，令郎率人冒死出城营救，挽救了无数伤员的性命，最后不幸落入敌军包围，他奋勇杀敌，浴血奋战，毙敌二十八人，自己也身负重伤！——左公子，现下伤情如何？”
　　左少阳想不到自己这点事情人家都了如指掌，想必是樊黑脸上报自己的先进事迹的结果，只是有些夸张，而且把毙敌的事情张冠李戴了。讪讪拱手道：“承蒙挂念，已经没有大碍了。”
　　“末将听我军随军郎中刘火长介绍，左公子当时回城，已经是命悬一线，想不到恢复如此之快，当真是医术高明，苍天有眼呐！”
　　左少阳嘿嘿干笑，道：“队正刚才说的两次救治伤兵和留诊伤兵的事情倒是有，只是，这连毙二十八人，这个，不是小人所为，不敢掠人之美。”
　　傅队正笑了：“击毙二十八命敌军的，可是一位姓苗的姑娘？”
　　“正是，她刚才还在，刚刚有点事出去了。”
　　“据上报情况的豹骑军第一团第三队的樊队正介绍，这位苗姑娘是公子的干妹子，是吗？”
　　左少阳想了想，自己先前的确是这么给樊黑脸介绍的，说干妹子也没错，便点头道：“是的。她是我的干妹子。”
　　“干妹子也是亲人嘛！”傅队正嘿嘿笑道：“你妹妹跟随你上前线救治伤员，击毙敌军，她一介女流，不能当官，妹妹的功能让哥哥承受，天经地义的嘛。她杀的就是你杀的，你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对吧？”
　　“这个……，怕是不妥吧？”左少阳支支吾吾，他不想抢这个功劳，想让苗佩兰也的一些好处。
　　傅队正左右看看，上前一步，鼓乐喧天中，把头凑到左少阳耳朵边，低低的声音道：“左公子，实话告诉你，现在军情严峻，到了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前日一战，我军大败，现在士气低落，大将军很着急，正好听说了你舍己救人英勇无畏的事迹，很是高兴，大将军需要一个英雄，一个能振奋军心士气的大英雄。这个人就是你！”
　　“啊？”左少阳吃了一惊。
　　傅队正道：“你这个典型是大将军亲定的！大将军不派军中负责犒赏的官员来，专门派我这个大将军的亲兵队正来颁发他亲笔题写给你的匾额，说明什么？说明大将军对这件事的高度重视！所以，你切不可太书生气，意气用事，一定要听从大将军的安排，大将军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要分辨，更不要让大将军难堪！切不可辜负了大将军的一片好意！要听从大将军的号令，协助大将军担负起振奋军心民心，同心协力保卫合州击败判军的重任！明白吗？”
　　左少阳听的心里发寒，既然大将军硬要把这个苗佩兰击毙二十八名敌军的功劳按在自己头上，好树立一个大英雄的典型，自己一个平头百姓，哪能跟大将军较劲？看来只能硬着头皮厚着脸皮接受了，等自己得了好处，把苗佩兰应该得的那部分分给她就是了。
　　想到这里，左少阳道：“我明白了，我一定听从大将军安排！”
　　“嗯！”傅队正满意地在左少阳肩头拍了拍，“很好！放心，大将军不会让你吃亏的！”
　　“是，多谢傅队正提携！”左少阳拱手道。
　　“嘿嘿嘿，你这小郎中不错，一点就透，是个可造之才。”傅队正转过身，一挥手，鼓乐都停了下来。
　　傅队正对左少阳道：“左公子，请给大将军亲笔题写赐予你的牌匾揭幕吧！”
　　“这个，——还是我爹来揭吧？”
　　“那不行，这牌匾是大将军亲笔题写赠送给公子你的。旁人不能代劳。”
　　“这样啊……，那怎么揭啊？我没遇到过这种事哟。”左少阳讪讪笑道。
　　“呵呵呵，别紧张，就上前恭恭敬敬作揖，然后把上面的红绸揭开就行了。”
　　左少阳笑了，拄着拐杖要下台阶，白芷寒忙过来一只手搀扶他，白芷寒穿着胡服男装，还把脸抹灰了，那傅队正也没怎么在意，还以为是贵芝堂的药童。
　　左少阳一瘸一拐走到牌匾前，先恭恭敬敬作了个揖。这才抓住一侧的红绸，看了一眼傅队正。傅队正点点头。左少阳这才轻轻把红绸揭了下来。
　　红绸掀落，露出一块金边青底的大匾，匾上贴着一副题写在宣纸上的题字，斗大的四个朱红大字写的是：——“拥军楷模”！
　　上款竖行小字写着：“右骁卫大将军”紧跟着有一方印章，乃是古篆，细辩之后，连猜带蒙应该是“赵王李元景印”。
　　下款竖行小字写着：“题嘉贵芝堂郎中左忠少阳。”另起一行小字是日期：“贞观二年春”。
　　“拥军楷模”？
　　左少阳歪着脑袋瞧着，这称呼也太俗了点吧？莫非这位大将军是个大老粗？那也应该有师爷帮着出点子啊。而且这笔字，刀劈斧砍一般，虽然霸气，但是太过张扬，比不得老爹左贵的字四平八稳，圆润含蓄。不过人家是大将军题写的，就算是鸡爪的一般，那也是珍贵的墨宝。忙又拱手致谢。
　　左贵也踱过来，拱手细瞧这牌匾上的题字，摇头晃脑吟哦了一遍，不住嘴地赞道：“好字！挥洒自如、气势恢宏、磅礴大气，大将军好书法啊！”
　　傅队正微笑道：“两位可知，咱们的大将军是谁吗？”
　　两人都忙摇头表示不知。
　　傅队正大咧咧道：“咱们大将军可不得了，那是当今皇上的亲六皇弟，高祖皇帝封的赵王。当今皇帝即位之后，又获封为右骁卫大将军。此番皇上钦派大将军率军平叛剿匪，足见对大将军的重视。”
　　左少阳这才明白，这李元景原来是当今皇帝李世民的六弟赵王爷。他对这赵王爷还是第一次听说，既然李世民让他带兵打仗，这位王爷打仗应该是有两下子的。只是，他下令征粮，不交粮就砍头，这性格也太暴虐了些。
　　傅队正又道：“事出仓促，大将军写好之后来不及装裱，就连着匾额一起抬来了，让你们自己找工匠镌刻装裱悬挂高堂就行了。”
　　左贵忙躬身答应。
　　傅队正指了指大堂，问左贵道：“大堂里面有人吗？”
　　“这个……，有几个伙计……”
　　“除了你们父子二人，其他人全部回避！”
　　“是是！”左贵忙跑进屋里，让樊黑脸、苗佩兰一家人都躲到厨房外的后巷里去。然后跑出来道：“都回避了。”
　　傅队正点点头，转头往远处看了看，似乎在找什么东西，随即招了招手。左少阳也忙抬头望去，只见远处有人牵着一匹战马，马上驮着两个大筐，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远处那兵士牵着马快步过来了。到了药铺门前，傅队正低声道：“抬进去！”
　　几个兵士上前，卸下战马上的两个筐子，抬进了药铺里。
　　傅队正这才拱手道：“两位，咱们屋里说话。”也不礼让，自己当先迈步进了药铺。左贵忙跟着进了药铺。白芷寒搀扶着左少阳进了药铺，然后退出店外，把店铺门拉上。
　　那两筐东西就摆在大堂里。上面的盖子已经掀开了，里面确是两大袋东西，也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傅队正马鞭一指箩筐里的东西，对左少阳和左贵低声道：“左公子，这里装的是两袋白米，一袋十斗，总共二十斗。另外还有一片猪肉和一筐鸭蛋，是大将军给你的犒赏，给你补身体用的。”
　　左少阳和老爹左贵都是又惊又喜，忙要拱手致谢。傅队正摆手道：“不着急，听我说完。——大将军要树立你这个拥军典范，只是前面救治伤兵击毙叛匪还不够，而现在我军最缺的就是粮食，所以，大将军想用这些粮食，把你塑造成一个踊跃卖粮给官军的典范！”


第238章 血染的路
　　“让我……，当典型？”左少阳一时没回过神来。
　　“对！”傅队正乐呵呵笑道：“这是当务之急。所以，大将军指令我带了这两袋米和猪肉、鸭蛋来，这其中的一袋大米，还有猪肉和鸭蛋，是大将军犒赏给你们的。——不用担心，这个不在你们口粮限量范围内。另一袋粮食，是请你们装装样子，当作你们的粮食拿去卖给官军，我会带队给你披红挂彩，敲锣打鼓送你去，大将军的牌匾也会抬着跟随游街。满城转上一圈之后，差不多就正午了，正好把粮食送到州府衙门广场，那里有收粮点，把粮食卖给他们，卖粮的钱当然就归你们了。也是大将军的赏赐。左公子，你意下如何啊？”
　　左少阳明白了，大将军是花钱买典型。如果说前面硬把苗佩兰的英雄事迹安在自己头上，好歹苗佩兰是自己的干妹子，也还靠点谱，现在直接拿粮食给自己，再让自己卖给军队，以此树立一个踊跃相应大将军号召的拥军典范，那就纯粹是造假了。
　　不过，模范典型，很多都需要塑造加工，才能光辉伟大起来。自古如此。
　　正如刚才傅队正说的，大将军现在需要一个拥军典范，又选定了自己，必须让这个模范更光辉一点，才能起到榜样的号召力。
　　这可是个又出名又得利的好差事，何乐而不为呢。左少阳忙拱手笑道：“这个……，嘿嘿，小人坚决听从大将军号令。”
　　“很好！那咱们就走吧！”
　　说着，迈步出门，吩咐兵士进去把一袋大米抬了出来，放在那匹战马上绑好，几个兵士取出红绸，很快便把那战马背上的一袋大米披红挂彩。连马头都挂了朵大红花。
　　傅队正站在药铺门口，左右看了看，高声道：“是谁负责这一片征粮啊？”
　　他是大将军的亲兵卫队队正，那可是大将军的心肝豆瓣才能充任，负责这一片征粮任务的几个军官一路跟来拍马屁了，听他们说话，不敢凑近，只是远远哈着腰候着。听到召唤，赶紧屁颠屁颠跑了过来。
　　傅队正撇着嘴上下打量了一下：“你们是负责这条街征粮的？”
　　“是的，小的参见队正大人。”
　　“嗯，”傅队正马鞭一指贵芝堂的牌匾，又指了指几个兵士捧着的那面匾额，说道：“贵芝堂的小郎中左公子，多次拼死救治我军伤兵，奋勇杀敌，一人击毙敌军二十八人！现在，又拿出十斗余粮卖给我军。大将军称赞左公子为‘拥军楷模’！现在，本将要陪同左公子去卖粮，沿途宣扬左公子的拥军事迹……”
　　那几个军官一边听着，一边朝左少阳送上满脸献媚的微笑。
　　傅队正接着说道：“尔等负责这一带征粮，要负责保护好贵芝堂的平安周全，要是出了什么岔子，嘿嘿，自己提脑袋去见大将军好了！听清了吗？”
　　“是是！”几个军官点头哈腰忙着答应，“队正放心，我们一定保护好贵芝堂，我们以脑袋保证，绝对不会出任何差错！”
　　“那就好！”傅队正转身对左少阳道：“以后你们堂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他们几个就是。”
　　“不敢！”左少阳忙拱手道。
　　“应该的！”那几个军官冲着左少阳一个劲点头哈腰，“有啥事左公子尽管吩咐。呵呵呵”
　　傅队正吩咐随从兵士给左少阳披红挂彩，又牵来一匹战马，也是披红戴彩，对左少阳道：“上马吧！”
　　左少阳感觉自己跟着新郎官一般，反正有兵士牵马，也不担心，只是腿上有伤，不好用力，几个兵士搀扶着，才慢慢上了马，抓住马鞍梁，侧头望去，只见爹娘、苗佩兰、白芷寒他们都在门口笑着望着他。特别是苗佩兰笑得最开心，便朝她扮了个鬼脸。
　　傅队正也翻身上马，马鞭一挥，鼓乐又喧天响了起来。抬牌匾的走在最前面，后面是左少阳，傅队正故意拖后一个马身的距离，好让他更突出一些。
　　在傅队正身后，两个大嗓门的兵士骑着马，每当队伍行进到街口的时候，很多人出来围观，锣鼓声就停下来，这两个人便开始大声宣讲左少阳的先进事迹，这两人能说会道，跟说书一般添油加醋，把个左少阳的事迹描绘的是天花乱坠。
　　围观的百姓中听说他一个人杀了二十八个敌军，惊讶得眼珠子瞪得溜圆，这是人家官军认可，绝对没假。见他运了十斗米卖给官军，又都议论纷纷。
　　不管怎样，他们这满城几条大街走了一圈，这感召力还真明显，出来卖粮的顿时增多了。真是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来到州府衙门，这里已经围着很多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说着，左少阳在兵士的搀扶下，下了马，早有兵士把那袋粮食抬了下来，左少阳装个样子抓住袋子一角，跟着把粮食送到了收粮点前。
　　收粮点的人早就得到了通知，准备了热茶，一个个热情的不得了。过称称好之后，正好十斗，总共两贯钱。拿了个崭新的钱褡裢装了，放在左少阳的马鞍上。
　　忙完这之后，傅队正一行人送他抬着匾额返回贵芝堂，由于已经过了卖粮最后时限，一路上见到各条大街的兵士们开始挨家挨户搜查粮食了。
　　那些负责宣传的兵士，宣讲内容已经改了，改成了主动交出粮食来的，只鞭打二十，粮食罚没充公，但不砍头。如果被搜出来，则按照先前说的砍头并枭首示众。
　　左少阳心想，这大将军这是最大限度缩小打击面，过了午时还允许自首，从轻处罚，只是罚没粮食和打二十鞭子，只有顽抗到底私藏的，才处死。
　　走了没两条街，便看见了第一个被当街砍头的“刁民”！
　　他们过这条街的时候，已经行刑完毕了，雪地上一大摊鲜血，一具无头老妇蜷曲在雪地里，人头已经不见了，问了才知道已经被兵士用竹竿挑着满城游街示众去了。不禁一阵胆寒。
　　再往前走，几乎每条街都有被砍头的，有的已经行刑完毕，有的还没有，他们队伍过去，便避让在一边，等他们过去了才行刑。
　　一看官军是动真格的了，又有左少阳这样因为拥军而得到大将军表彰的先进人物的感召，一些心存侥幸的百姓便硬着头皮扛着粮食出来自首，粮食当即被官兵拿走，交粮的一家人除了小孩，全部被当街鞭笞。随处可见跪在地上挨鞭子的百姓。去的时候鼓乐齐鸣，回来一路上听到的都是凄厉的惨叫和哀哭声，还有一滩滩的鲜血，一具具的无头尸体。
　　看来，还真有不怕死想侥幸蒙混过关的，而这大将军也当真是说到做到。
　　快到贵芝堂那条街的时候，左少阳看见一家五口全部被杀死在大街上，有一个还只是几岁大的孩子。兵士们正从他大堂挖开的一个地窖里往外运粮食。堆在门口跟小山似的。
　　左少阳更是胆寒，这家人把粮食也是挖地窖埋在地下，如果自己没有得到大将军树立典型的保护，也心存侥幸没有把粮食转移到清风寺，那只怕跟这家人一样被挖出来，全家处死了。
　　回到贵芝堂这条街，兵士们从两头往中间搜，好几家人献出粮食自首，全家跪在雪地里被兵士们鞭笞，惨叫声响彻整个大街。还有一家人，因为被搜出超标粮食而全家当街处死。
　　左少阳心想，这大将军也太残忍了，搜出粮食也就罢了，大不了打一顿也行，怎么能杀头呢？本来对那大将军心存好感，一路上看见的惨象，让他心中的好感荡然无存了。
　　傅队正见他原先趾高气昂，踌躇满志的样子，这会工夫却垂头丧气的了，纵马上来，跟他并排前行，淡淡问道：“左公子怎么了？是不是这些血腥场景没见过，有些不习惯啊？”
　　“是啊。”左少阳勉强一笑。
　　“你们做郎中的，应该不会害怕血吧？”
　　“呵呵，单单是血，的确不会害怕，可是刚才还活生生的人，一刀下去，就尸首分离，这个……，还真没怎么见过，所以有些……”
　　傅队正点点头：“这些刁民，抗拒大将军号令，跟通敌有什么两样？既然是敌人，当然不能客气！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左少阳没有吭声。
　　傅队正侧脸瞧了瞧他：“怎么？左公子对傅某这话，有什么不同意见吗？”
　　左少阳也是初生牛犊，心中极度郁闷乃至悲愤之下，脱口说道：“我只是觉得，这些百姓没有把余粮交给官军，不同心协力抗击叛匪，的确不对，这种紧要关头不配合官军作战，有余粮不拿出来支持官军，论罪也该杀。但是，所谓法不责众，咱们这一路，看见杀的百姓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这才刚刚开始搜呢，后面不知道要杀多少人。特别是全家被杀的，家长也还罢了，老人妇女和孩子都杀，几岁的孩子没了头，看着真的很惨的！这些都是城里百姓，咱们大军来合州的目的，不也是剿灭叛匪，保护一方百姓吗？如果再这样杀下去，只怕会让百姓心寒，一旦激起民变，后果不堪设想！——我只是个小郎中，站不高看不远，目光短浅，有说错的地方，还请队正大人原谅！”


第239章 大旗不能倒
　　傅队正愣了一下，缓缓点头：“嗯，没关系，我觉得你说的有些道理，原先大将军也没想到这么多人瞒着不交粮，如果照这样杀下去，全部搜完的时候，只怕要杀成百上千的人，现在强敌环伺，这样的确有点……，如果不杀，那你有何高招？”
　　左少阳心想，从这大将军做事的风格来看，刚愎自用，雷厉风行，十分强势，绝对不是一个听得进人言的主，肯定自有主张，所谓忠言逆耳，自己如果觉得自己聪明，出点小主意让他别杀人了，说不定适得其反，反而会激怒他，不禁杀得更凶，而且返回会对自己忌恨，那就惨了。
　　不过，傅队正问了，又不能不答。左少阳故作沉吟状，半晌，才摇头苦笑道：“这些刁民，抗拒大将军号令，有粮不卖，罪同通敌，理应处斩，可是，一旦杀的人数太多，又容易引起民变，真是左右为难，我思前想后，也想不出半点办法，唉，大将军英明神武，高屋建瓴，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肯定早已洞察先机，胸有成竹，我们只要齐心协力跟随大将军的号令行事，大将军指向哪里，我们就杀向哪里，保管旗开得胜，所向披靡。嘿嘿”
　　傅队正笑了：“左公子很会说话啊，呵呵。”
　　说话间回到了贵芝堂门口。左贵等人听到鼓乐声，早就在门口等着了，见他回来，白芷寒和苗佩兰忙上前帮着兵士们搀扶他下马，扶着走上青石板台阶。一个兵士把马上那钱褡裢拿了过来，放在左少阳脚边。
　　傅队正吩咐兵士把牌匾送进贵芝堂大堂，正要拱手告辞，一直等候在旁边的负责这一片征粮的为首的校尉陪着笑脸上前对傅队正道：“队正大人，小的有件紧要事情向您禀报。”
　　“什么事？”傅队正道。
　　那校尉侧脸看了看左少阳，干笑了两声，转过头去，对傅队正道：“队正大人，能否借一步说话？”
　　傅队正也瞧了左少阳一眼，对那校尉厉声道：“有什么话就说！我可没空跟你磨叽！”
　　“是是！”校尉有些尴尬，又瞧了左少阳一眼，这才低声道：“刚才，我们抓到了一个卖粮的老头，搜查了他家，全家一共二十口人，却有二十五斗粮食，他拿了十斗去卖，一斗要价二十五贯！我们抓住了要砍他们全家的头，那老头哭天抢地地说，别人卖了为什么不砍头，偏偏他卖了要砍头。小的就问他谁卖了？他说这粮食是从别人手里买过来的，要砍应该一起砍。我问他那人是谁，他说……，他说是……”
　　“是谁？说啊？”
　　校尉又紧张地看了一眼左少阳，才哭丧着脸道：“这老头说是贵芝堂左公子卖给他的……”
　　左少阳心头一凉，立即明白了，出卖自己的肯定是赵三娘的公公这个老王八蛋！左贵吓得脸色苍白，梁氏更是吓得两腿无力，身子往下瘫倒。多亏苗母在一旁托住她，才没倒下。
　　白芷寒没有参与这件事，她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时还没反映过来。她身后的苗佩兰娇躯一颤，缩身退后，很快钻进厨房，一手拿着柴刀，一手拿着一把菜刀，倒背着藏在身后，快步回到左少阳身后，紧张地盯着台阶下的傅队正。
　　场中静悄悄的，傅队正缓缓问道：“他说左公子是什么时候卖给他的？”
　　“前几天……”
　　啪！
　　傅队正抬手重重抽了那校尉一耳光，道：“混蛋！前几天？昨天征粮令才下发！大将军说了，征粮令之前买卖粮食，既往不咎。之后买卖粮食的才砍头，你耳朵长在屁股上了吗？”
　　“是是！”那校尉捂着脸哈着腰道。
　　傅队正又厉声道：“这等老头死到临头张嘴胡乱攀供，这等话也信的？老子叫你保护好贵芝堂，你却去听这些胡言乱语，当心老子先要了你的脑袋！”
　　那校尉捂着脸一个劲点头哈腰赔罪：“是是，小的知错了，小的这就回去把那胡乱攀供的老家伙一家老小碎尸万段！”
　　“哼！那还不快去？”
　　“是是！”校尉磨转身要跑，又被傅队正叫住了：“等等！”
　　校尉忙转身过来：“队正还有和吩咐？”
　　“以后再听到胡乱攀供贵芝堂左公子的言语，不管是谁，直接砍头，不用再来禀报。听到了没有？”
　　“是！小的知道了。”校尉捂着脸转身又跑。
　　“站住！回来！”傅队正又道。
　　那校尉急忙转身跑回来哈着腰瞧着傅队正。
　　傅队正瞧了一眼左少阳，沉吟片刻，道：“刚才左公子路上看见不少全家被砍头的，特别是老幼妇孺都杀了，心中不忍。这样吧，只把那老头宰了就行了，其他人等暂且关押起来，待我回禀大将军定夺。”
　　“是！”
　　那校尉还不敢走，生怕傅队正还有话吩咐，傻愣愣站在那。
　　果然，傅队正犹豫片刻，还是低声道：“去把找粮食的兵士们给我叫来！快去！”
　　校尉这才答应了，哈着腰转身飞奔走了。
　　傅队正瞧着左少阳，慢慢走上台阶，左家人都紧张地望着他，不知道他会怎么处置这件事。
　　傅队正径直进了药铺，每个房间都瞧了一遍，点点头：“家里很穷啊。”
　　左贵老爹跟在屁股后面陪笑道：“是啊大人。”
　　傅队正站住了，招手把左少阳也叫过来，低声问：“我问你，你家有没有超出限定口粮的余粮？——放心，你们如果真有余粮藏着，交给我，我带回去就行了，钱少不了你们的，而且也不会砍你们脑袋打你们屁股。因为你们是大将军封的拥军楷模，这杆大旗是不能倒的。嘿嘿”
　　左贵老爹和左少阳相互看了一眼，一起摇头。左贵老爹道：“大人，我们家都穷成这个样子了，家里就一点粮食了，的确没钱买更多余粮啊。”
　　傅队正脸上笑容消失了，冷冷道：“如果我的人搜出来呢？”
　　左贵老爹此刻胸有成竹，在脖子上比了个动作：“你砍我脑袋！”
　　“嘿嘿，”傅队正扫了一眼屋子，慢慢道：“有人说你们卖粮食，虽然是禁售令下达之前，既往不咎，却也证明你们有粮食，原先大将军是担心你们没有粮食，所以给了你们粮食，让你们拿去卖给大军，装装样子。现在，嘿嘿，我对那个老头的话还是有几分相信的，人家不会无缘无故栽赃给你们。你们很可能真的藏有粮食，我必须得搜一搜，也好有个交代。你们放心，如果真被我找出粮食来了，也不会把你们怎么样，我说了，你们是大将军树立的拥军楷模，这杆大旗不能倒，如果倒了，那大将军不是打自己的耳光吗？嘿嘿，不过，搜出来的粮食，我可得带回去，我就说是你们主动捐给大军的，你们这拥军楷模也就更辉煌了。呵呵——实话告诉你们，军中是真的缺粮，没办法了。”
　　左贵老爹微笑听着，点点头：“大人说得再对也没有了，尽管搜，犬子浴血沙场，救治伤员，命都可以不要，又如何会在乎这一点粮食呢？家中就三斗口粮，这还是他在衙门的姐夫早些天送过来的。都舍不得吃，留着最艰难的时候再吃的。既然大军如此艰难，那这三斗口粮，队正大人也拿走吧。大将军如此厚爱，册封我们是‘拥军楷模’，就得对得起这个称号才行。”
　　傅队正见他如此镇定，笑道：“老郎中说的是，你们拥军的事迹，的确是正儿八经的，全军将士心中都倍感温暖，那没有丝毫作假。搜你们家我这也是例行公事，放心，三斗口粮不会动你们一粒米，搜完之后，如果真没有超出的，最好，如果有，也是你们主动捐出贡献给大军的。”
　　这时，负责这一片搜查粮食的一队兵士来到药铺门外，列队候命。
　　傅队正手一挥：“搜吧，——小心点，打碎‘楷模’家的一件东西，我要你们的脑袋！”
　　那些个士兵诚惶诚恐答应了，小心翼翼搜了起来。
　　粮食都是大件的，不像金银珠宝，不可能藏在小匣子里，药铺又不大，除了药材没什么别的东西，很快就搜光了。自然没找到粮食。
　　这时，又进来几个兵士，抬着一个用四根铁链拴着的夯土的大木桩，从大门口开始，在大堂里，几间屋子里的空地里挨个夯着，两个白胡子兵士则趴在地上，用耳朵贴着地皮听声音。
　　见左贵一家人都好奇地看着，傅队正有几分得意地笑道：“他们这是用打夯土桩子听下面有没有空洞。只要下面有暗道或者地窖，听声音就知道了。”
　　左少阳心头又是一凛，看来官军缺粮真的到了心慌的地步了，搜寻粮食无不用其极，自己得亏把粮食转移走了，要不然，藏在地下的粮食，只怕难以逃过这些兵士的耳朵。
　　夯到炮制房的时候，兵士果然停住了，很快，两个白胡子兵士从炮制房出来，瞧了一眼左少阳他们，然后对傅队正拱手道：“禀队正，在那间房里发现空洞声，下面应该挖有地窖！”
　　傅队正阴着脸，瞧了一眼左贵老爹，微笑着慢慢道：“你不是说，没有藏余粮吗？”


第240章 幸亏
　　左少阳拱手道：“队正大人，我家药铺炮制房下面的确有一间地窖，不过，那不是用来藏粮食的，如果能藏一地窖的粮食，我们家早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那是为了防止叛军攻入城中，滥杀百姓，躲避刀兵之灾用的，地窖里只有家中口粮三斗米和几棵大白菜。别无他物。请大人明察。”
　　“哦？”傅队正听他说得倒也有理，微微点头，“那好，地窖入口在哪里？”
　　“入口在炮制房的铁锅下，揭开铁锅，取掉下面的砖块和铁板，入口就露出来了。”
　　傅队正朝兵士一挥手，兵士忙上前取下铁锅和挡板，露出了洞口。傅队正抬头望下一看，果然只有一个小袋和几棵白菜，其余都是空荡荡的，还不放心，又让那两个专门探查古墓的白胡子兵士下去探查之后，禀报说地窖没有暗道，也没有别的粮食。
　　傅队正吩咐兵士把入口恢复原状，拱手笑道：“抱歉，得罪了！”
　　“哪里，大人言重了。”左贵老爹哈着腰躬身道。
　　“嗯，你们家是大将军树立的一杆大旗，千万要珍惜这份荣耀，不可莽撞从事！你们家的口粮，包括大将军给的粮食，就你们自己家人自己吃就行了，断不可贪图暴力拿去卖给别人，就算明送暗卖也不行！那样做，会让大将军很为难，很失望，也会很不高兴的。惹大将军不高兴会是什么后果，我不说你也应该知道！”
　　左少阳现在知道这大将军的暴虐手段的，不禁心头突突乱跳，忙答应道：“是，我们记住了！”
　　“嗯——”傅队正阴森森点点头。
　　左少阳想起一事，忙又问道：“我们除了自己的家人，还有丫鬟奴婢，他们能不能跟我们一起吃？”
　　“丫鬟仆从也是你们家人了，当然可以一起吃。”
　　左少阳喜道：“那雇了种地的长工和照料伤员的雇工呢？”眼见傅队正疑惑地瞧着他，左少阳忙又补充道：“是这样的，队正大人，我家有八十亩田，你也知道现在是地多人少，佃户难找，趁现在，我想招几个长工，管饭，将来帮我种地。当然，现在还没想好，只是有这样一个打算，若是不行就算了，呵呵”
　　“嗯，我看可以吧，雇工也算你们家人嘛，只要不是用雇佣来变相买卖粮食就行。”
　　“绝对不是！我保证！”左少阳喜道，“对了，我们准备腾出一间房间用作官军伤员的留诊病房，床不够，所以还准备请工匠帮我打些床啊什么的，工匠们现在都没吃的，能不能用给他们吃的这种方式来支付工钱？”
　　傅队正笑道：“也可以，不管是你们家的奴仆，还是雇工，还是临时请来做事的人，你们用管饭的方式支付薪水，这都没问题，只有一条，就是不能用这种方法来变相买卖粮食，这一点做到了就行。不过，大将军给了你们十斗米，只怕暂时不会再给你们粮食了。所以你把粮食给了别人吃，你自己可就没有了。”
　　“这个我明白，会省吃俭用的。而且也没太多粮食管他们饭，所以也请不起几个人，呵呵。”左少阳突然想到一件事，大着胆子陪笑道：“对了，队正大人，因担心饥荒，我家进购了大量的药材，其中大部分是可以食用的，只是，这些药材当粮食的话，非常难吃，比山上的野菜还难吃，毕竟是干枯了的野菜。呵呵，不过，用来保命还是可以的。现在满城都是饥民，好多都快死了。而饥民们如果没吃的，有的人会铤而走险，所以，我们能否用这些可以食用的药材，加一点米面熬粥，赈济那些垂死的饥民呢？”
　　“这个可以啊，药材和野菜都不是粮食，不在这次征粮范围内，你自己的药材愿意拿来赈济饥民，那谁也管不着，而且也是好事嘛，帮着稳定民心，我想大将军听了会很高兴的。不过，加的米面不可太多了，别救了别人，饿死了你们，那可就不好了。”
　　“是，我们也没什么米面加，主要靠药材，其实也是干枯的野菜。”
　　“那就没问题。”
　　左少阳又道：“不过，饥民领粥的时候太乱了，容易造成踩踏伤人，所以，能否请队正派人帮着维持秩序？”
　　“这个没问题，”转身招手叫远处候着的负责这一片征粮的一个胖校尉叫了过来：“左公子他们要给饥民们义诊，同时用药材熬粥赈济灾民，你派一队人马帮助维持秩序，切不可造成事端。”
　　那胖校尉忙躬身领命。
　　傅队正对左少阳拱手道：“行了。我走了！”
　　傅队正转身准备走，左贵老爹忙叫道：“队正大人稍候！”
　　傅队正转身望着他：“左郎中还有事？”
　　左贵弯腰拿起左少阳脚边那钱褡裢，陪笑道：“队正和诸位军爷陪着小儿这一路，辛苦了，老朽也没什么孝敬的，这点钱，就给诸位爷们喝杯茶的。还请笑纳。”
　　傅队正呵呵笑了，伸手接过钱褡裢，随手交给旁边的兵士，满脸是笑，拱手道：“左郎中真是太客气了，既然左郎中如此体惜我们兄弟们，送了这么多茶钱，我就替诸位兄弟多谢了！”
　　“客气客气。以后说不得还多麻烦您的地方呢。”
　　“好说！”傅队正拱手笑道，“如果有什么用得着小将的地方，尽管让左公子到州府衙门来找小将就是。告辞了！”
　　说罢，走到马前，飞身上马，拱拱手，带着鼓乐队踩着积雪而去。
　　一家人这才舒了口气。梁氏更如同瘫痪一般软在凳子上。刚才搜查的时候，她虽然已经知道地窖里空了，但兵士发现地窖的时候，她还是吓得脸都白了，全身发抖，此刻还心有余悸。
　　左少阳心中也暗叫侥幸，幸亏及时将粮食转移了，不过还不能高兴得太早，不知道清风寺那边，官军会不会搜查，是否会找到藏在大佛肚子里的粮食。
　　左少阳对老爹左贵道：“现在官军准许咱们赈济饥民，还派人帮着维持秩序，可以放心施粥了！”
　　左贵苦笑：“队正说了，不能多加粮食，光是中药熬的粥，我只怕饥民不想吃，城外有新鲜野菜，挖那些新鲜野菜比咱们这些干药材好吃，何苦来吃这些药材呢？”
　　“那天夜里，咱们也施舍的是药粥，不是抢着要吗？”
　　“那一次不一样，那时候咱们加了不少粮食在里面了，现在能加那么多吗？傅队正说了，连米粒都不让看见。这样差不多是纯药材，谁愿意拿药当粮食吃啊？”
　　左少阳笑道：“不见到米粒这简单啊，把米磨成粉在与药材一起熬，不就行了吗？”
　　“那到也可以，只是还是不能加太多了，否则还是能看得出来的。”
　　“这个当然！”左少阳道，“咱们施舍药粥，愿意领粥喝的就领，如果没人领，那就算了，咱们也没多余的粮食施舍的。”
　　“嗯，今天官军在征粮。不能冲了这件大事，还是等官军征粮完了再开始施舍药粥吧。”
　　“好。”
　　苗佩兰把菜刀、柴刀放回厨房，过来搀扶左少阳进屋。左少阳问：“那位黑脸队正呢？”
　　“走了，你们前脚出去游行，他后脚就溜了，说是让傅队正见他到处闲逛就惨了。”
　　老爹左贵道：“我们还得好好感谢人家呢，要不是他把你出城救治伤员这些事情禀报上去，大将军又如何得知？又如何能封赏这么多东西？”
　　梁氏也喜滋滋道：“可不是嘛，还有一片猪肉呢，咱家好久没吃猪肉了！”
　　“不着急，先藏在地窖里冻着。以后再说。”
　　左少阳四处张望，问苗佩兰道：“木匠李大哥来了嘛？”
　　“来了，刚才回避，躲在隔壁呢，我去叫他？”苗佩兰道。
　　“先不用，”左少阳故意大声道：“我想上茅房，佩兰，麻烦你搀扶我去把，芷儿你就不用去了。”
　　苗佩兰搀扶着左少阳出了厨房后门，把门拉上，左少阳低声道：“扶我去清风寺。”
　　苗佩兰睁大了眼：“去那里做什么？”
　　“嗯……，这次大将军给了我这么高的荣誉，又给了我们家十斗粮食，这都是菩萨保佑的结果，我想去清风寺还愿。”
　　“等好一点再去不行吗？”
　　“不，现在去！”
　　“哦……”苗佩兰搀扶着左少阳，沿着小巷慢慢往前走。
　　到了巷口，有两个兵士在盘查过往行人，手里没东西的不搜查，只要是带着袋子，推着车，或者坐轿的，一律盘问搜查。
　　两个兵士见到苗佩兰搀扶左少阳过来，先前傅队正已经打过招呼，这一片的兵士也都知道了他是大将军亲笔题匾赞誉的拥军大英雄，心中都很感激，点头哈腰打着招呼，恭恭敬敬让他过去。
　　过了巷口，便看见清风寺了，眼见官军的搜查队正挨个搜了过来，马上就要搜到清风寺了。这条小巷也搜出了隐藏粮食的百姓，被处死在了雪地里，脑袋没了，只有一具无头尸首。还有一些人被当街鞭笞，打得哭爹叫娘的。
　　苗佩兰搀扶着左少阳绕过地上的无头尸体，慢慢进了清风寺，大院里还是冷冷静静的没什么人，以往都是这么清冷，更不要说现在非常时期了。


第241章 搜菩萨
　　残破的大殿里，智空方丈盘膝坐在一个正中供桌前的草垫蒲团上，一身满是补丁的百衲衣，白眉低垂，正在念诵经文。其他几个和尚分两别跌坐在蒲团上，跟着吟诵经文。
　　左少阳慢慢走到台阶前，举头望向那破烂的大佛，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隐藏粮食的破绽，可是他左看右看，也没发现什么地方不对。
　　苗佩兰搀扶他上了台阶，跨过高高的门槛来到大殿里，轻声道：“左大哥，你腿脚不方便，我帮你磕头吧，你还愿就行了。”
　　左少阳点点头。苗佩兰搀扶他站稳了，这才慢慢放开，然后双手合十，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左少也双手合十，眼睛却瞧着智空方丈。这老和尚却依旧低眉吟诵经文，仿佛他压根就没进来过似的。
　　便在这时，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大门涌进来一队兵士，四下散开。当先一个官军校尉腆着肚子走了过来。一眼瞧见左少阳，有些意外，立刻满脸堆笑，拱手道：“左公子，您也在这啊。”
　　“呵呵，是啊，”左少阳微笑道，“大将军的赏赐我感激不已，只是我无福亲见大将军，所以来寺庙里还愿感谢。”
　　“原来如此，那是应该的。”
　　左少阳笑道：“诸位军爷，到寺庙里来搜查粮食啊？”
　　那校尉无奈地笑笑：“是啊，大将军有令，所有的地方统统都要搜到，别说是寺庙了，就算是茅厕，也要掏一掏看看藏得有粮食没有。唉，没办法，军中缺粮，再不想办法，数万将士，全都得饿死，那时候，满城百姓，只怕也不能活啊。——没打扰左公子许愿吧？”
　　“不不，没有，呵呵，我已经许完愿了，”左少阳不敢多说，忙退到一边，“大人请。”
　　“不敢当，我姓庞，是个火长，叫我庞火长就行了。呵呵”
　　“原来是庞火长！”
　　左少阳是大将军封的拥军楷模，虽然不是什么官，可比一般的官都要紧，不给他面子，就是不给大将军面子，那可吃罪不起，见他在这里还愿，庞火长立即恭敬了许多，笑呵呵拱手对方丈智空道：“大师，我奉大将军之令，搜查隐藏粮食不交者，贵寺虽然是佛门清静之地，却也是要搜一搜的，如果寺中藏有多余的口粮，现在就请主动交出来，看在菩萨的面子上，这二十鞭就免了，如何？”
　　左少阳一颗心顿时悬了起来。
　　智空方丈这才慢慢抬起头，花白的眉毛抖了抖，哑着嗓子道：“小寺几位师兄弟每年春天要辟谷，吸纳日月精华。故近日没有外出化缘，也无施主布施，故寺庙中并无食物。”
　　“哦？那我可要搜上一搜了，一旦搜出多余口粮，按大将军号令，可是要当街处斩的，便是出家人也不能幸免！你可想好了。”
　　“但搜无妨。”
　　“那好，搜！”庞火长大声叫道，瞧见左少阳有些焦虑的目光，以为他是个佛教信徒，生怕兵士们翻箱倒柜乱找亵渎了菩萨，又忙补了一句：“听着，都给我注意着点，别翻乱了大师们的东西！”
　　左少阳见庞火长望着自己，忙给了一个微笑，庞火长以为猜对了左少阳的心思，咧着嘴有几分得意地献媚笑了。
　　众兵士齐声答应，四下里搜寻起来，得了号令，都不敢乱翻，小心翼翼东找西瞧。
　　另有几个兵士，抬着一个用四根铁链拴着的夯土的大木桩，从大门口开始，在满院子的空地里夯着，两个兵士则趴在地上，用耳朵贴着地皮听声音。
　　左少阳已经知道，他们这是用打夯土桩子听下面有没有空洞。只要下面有暗道或者地窖，听声音就知道了。
　　这清风寺不大，又没有什么财物，搜得很快。除了大殿，其他地方都搜完了，各个可能挖掘地窖的地方也用夯木砸探过，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各处搜索的兵士搜索完毕，都把物品回归原样，然后返回大院禀报了庞火长。
　　庞火长听完禀报，点点头，瞧着那巨大的佛像，背着手，在大殿里走了一圈，回到智空方丈身边，弯下腰，合什低声道：“大师，这佛像也都搜搜，看看里面是否藏了粮食，不知行不行？”
　　左少阳急了，昨夜智空就是把粮食藏在了这菩萨肚子里，要是一搜，绝对暴露，但他必须想办法阻止，而又不能露出痕迹，强作镇定，淡淡道：“火长大人，佛门净地搜过了也就算了，还要搜菩萨，未免有些过了吧？”
　　庞火长哪敢得罪他，哈着腰道：“是是，不过……，大将军特别交代各处搜索队，所有的地方，不管是谁不管是什么，都必须彻底仔细搜过。所以，小人也不敢违抗大将军号令啊……”
　　左少阳听他抬出大将军来，正要说话，智空方丈已经缓缓道：“无妨，这泥菩萨只是一个虚像，真正的菩萨在心里，尽管搜好了，砸碎也无妨。”
　　智空越是这么说，庞火长越不敢造次，特别是左少阳板着脸在旁边，更不好办，但不查又交不了差，想了想，陪着笑脸对左少阳道：“要不，小人在菩萨的手臂下来打个洞，用火把照照看，就算检查过了，这小窟窿也好修补。左公子意下如何？”
　　要搜查的是清风寺，按理跟左少阳没关系，但是，现在左少阳是大将军亲封的拥军楷模，刚才又在这里还愿，还的就是大将军的恩情，庞火长便不能不照顾左少阳的感觉了，所以有此一问。
　　左少阳见智空如此胸有成竹，心想莫非他昨夜又把粮食另外转移了？还是这菩萨里面有什么猫腻机关？可以把粮食掩盖起来？不管怎样，既然他连官军打碎菩萨搜索都不怕，那打一个小洞观察，就更不怕了。
　　左少阳当即笑道：“人家主人都同意了，我又能说什么？只是小心点，别亵渎了菩萨就好。”
　　“是是！我亲自来打。”
　　庞火长从旁边兵士手里取过一杆长矛，小心地爬上佛像的基座，左右看了看，蹑手蹑脚来到佛像身体一侧，撩开褴褛的袈裟，在佛像弯曲的手肘下面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这是一座泥菩萨，里面是中空的，所以没费什么劲就钻出了一个小窟窿。
　　他抽出长矛，往里观瞧。里面黑咕隆咚的自然什么都看不见。有兵士拿了一盏油灯过来给他，可是光线照不进去，自然还是什么都看不清。便倒转枪柄伸进去捅了捅，没感觉有什么东西，还是不放心，又上下捅了一下，还是没有什么异样的。
　　庞火长忙跳下佛像，将长矛交给旁边兵士，拱手道：“搜完了，没什么东西，呵呵，”从怀里摸出钱袋，取了一吊钱放在供桌上：“真是抱歉，毁损了佛像，罪过罪过。因公务繁忙，没时间修复，这点钱就充作修复之资好了。”
　　智空方丈不温不火，低垂着眉毛继续念诵经文，其他几个和尚也跟着念诵。压根不在乎这件事似的。
　　庞火长又恭恭敬敬给佛像作了个揖，给左少阳拱手致意，连声告罪之后，这才带着兵士们退出了寺院外。
　　左少阳这才暗自舒了一口气。
　　他很想问问智空方丈，那些粮食是不是转移走了。智空方丈仿佛知道了他的想法，抬眼看了看他，满是皱纹的脸露出了一丝微笑，然后又低头念诵经文。
　　左少阳读懂了智空方丈这一笑代表粮食平安无事，顿时心中大定，拱手致意，在苗佩兰的搀扶下，慢慢出了大殿，过小巷回到了药铺里。
　　药铺大堂上，李大壮正坐在一根矮凳上，聚精会神地将大将军题词的字描绘到匾额上去以便雕刻，这是左贵老爹安排的。他见到左少阳回来，急忙起身躬身施礼：“左少爷！您回来了。”
　　“是李大哥啊，怎么，你还会雕刻吗？”
　　苗佩兰在一旁笑道：“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李大哥是手艺很巧的木匠，雕梁画栋啥的都会。”
　　左少阳笑道：“真是太好了。那可就麻烦你了。”
　　李大壮道：“我娘让我多谢左少爷，我们一家人已经好些天没吃一颗米了，全靠野菜充饥。我娘饿得都不行了。可是没办法，工地停工，没吃的，只有闭目等死的份。先前佩兰拿着四个馍馍过来，带来了左少爷的话，我们一家人都高兴坏了，我娘高兴得呜呜哭呢，说就算死了来生当牛做马，也报答不了贵芝堂的恩情……”
　　说到这，李大壮眼圈也红了，鼻子有些发酸。
　　左少阳笑了笑：“四个馍馍不够吃的吧？明天就有八个馍馍了。你做工期间，我们包吃，所以你不用担心饿着肚子干活。”
　　他原先没有这样说，现在有了大将军给的十斗米，又有了傅队正的话，只要不买卖粮食，他家的粮食用来支付工钱等等。因此这才临时做了这个决定。
　　李大壮惊喜交加：“真的……？”
　　“是啊，你们一家六口人，而且你们兄弟四个都是壮劳力，六口人一天八个馍，怎么都不够吃的，所以，你把这些留给他们，你自己做工期间在我这吃就行了。一天早晚两顿，每顿两个馍一碗汤。”


第242章 悲悲切切
　　这就无形中多出了四个馍馍，李大壮感激双膝一软，流着泪跪在地上磕头：“左少阳，你先前救了我娘的性命，现在又救了我们全家的性命，当真是我们全家的再造恩人啊！”
　　左少阳忙把他搀扶起来，苦笑道：“能不能救得了还不一定，我也只能在你做工期间支付你馍馍当工钱。”
　　“这个我知道，您放心，我一定会连夜加班加点做活，不会为了吃食就有意耽误工时的。”
　　“那也不用。你就早上天亮了来，做到天黑起更就行了，晚上就不要做了，回去好好休息。嗯……，你帮我做完床和刻好匾额之后，再帮我把房屋休整一下，——我们药铺和隔壁杂货店都太陈旧了，翻修一下，住着也舒服。”
　　梁氏听了，有些忧心，过来道：“忠儿，眼下正在打仗，说不定什么时候敌军就杀进城来了，现在翻修房子，要是到时候被敌军烧了，不是亏了吗？还不如留着钱以备万一。”
　　左少阳之所以现在翻修房子，主要的目的不是房子本身，而是给李大壮他们一个打工养家糊口的机会，便对梁氏道：“叛军还没杀进来，不是有好多家的房屋都被烧毁了吗？所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左贵捋着胡须点头道：“是啊，咱们这药铺是破败了一点，以前是租人家的，倒无所谓，能住就行，现在是自己家的了，得好好维修维修才行。就让忠儿自己拿主意吧，咱们也该坐着享享清福了。”
　　左贵发话，梁氏从来不敢反对的，忙陪笑点头。
　　左少阳想了想，又道：“你再给我的药童芷儿打一张可以快速拆卸的木床，她晚上要睡在炮制房里，不能老是打地铺。”
　　李大壮忙答应了。
　　白芷寒道：“没关系，睡地铺也一样。”
　　“不一样！特别是你现在手上有伤，更不能睡在地上，当心寒邪趁着伤势侵入你的手臂，将来老了跟恒昌药行的祝老爷子一样风寒湿痹！——听我的！”
　　白芷寒便不做声了。
　　搜查征粮的兵士挨家挨户继续搜索着，残酷的暴杀让很多人心惊胆战，不少想存粮躲过的家庭，都害怕了，扛着粮食出来交粮，粮食不仅被全收没收，家人还要被当街鞭笞，但好歹留下性命。而暴杀并没有让所有人都害怕，还是有大胆者试图侥幸躲过，因而丢掉了性命。
　　贵芝堂这条街这会工夫又有两户人家因为隐藏了超过标准的口粮而被全家处死，割下头的尸体蜷缩在雪地里，街上积雪再次被鲜血染红。
　　左贵已经吩咐把药铺门关上了，不忍心看这场景。梁氏躲在屋里浑身发颤念着佛。
　　又有一家人因为隐藏的口粮超过了限额三斗以上，全家老小十几口人都被把兵士押到大街上，跪了一排，有几个车还是孩子，咧着嘴使劲哭，老人嚷着给孙子求饶。兵士们无动于衷。负责监督行刑的是庞火长，高声宣布着他家的“罪行”，说完之后，吩咐行刑。站在一旁的几个刀斧手踩着积雪过来，举起刀子准备砍头。
　　便在这时，一匹战马飞驰而来，马上一个军校，手持一面令旗，挥舞道：“大将军号令！从现在开始，隐藏超额口粮者，只处斩家长，隐藏超过三斗者，加处成年男丁鞭笞五十。其余妇孺老幼不论！”
　　庞火长查看了令旗，点点头：“把老幼妇孺都放了，成年男丁鞭笞，家长处死！”
　　这家是个小康之家，家长是个老头，闻言狂喜，不停朝天磕头感谢，一家人死里逃生，都瘫软在了地上，只是老太爷要被处死，又都求情。自然是求不了的了。庞火长一声令下，刀斧手手起刀落，将那老丈人头砍下，鲜血喷了一地。雪白的积雪，鲜红的血迹，让人触目惊心。
　　人头被兵士用枪挑着拿去游街示众去了，一家人抱着那老者无头尸体痛哭。
　　药铺里，左少阳听到那兵士传令之后，惊喜交加跑到门口看，果然见官兵放了老幼妇孺，只杀了家长，虽然还是太严厉，但已经比先前的决定强百倍了，虽然不知道大将军是不是因为自己的话而改变的决定，但是这个决定挽救了数百人的性命，还是有些欣慰的。
　　屋里梁氏也听说了，觉着是自己念佛起了效果，更是诚心念诵起来。
　　大将军赠送的那袋大米，是白花花的精米，猪肉也是新杀的肥猪，一片有上百斤，幸亏挖了一个地窖，左少阳让苗佩兰帮忙，用稻草铺在地窖里，从河边取了几大筐的冰块回来，放在稻草上，再把猪肉切条放在冰块上，要吃的时候再往外拿。鸭蛋因为随时要吃，不方便放在地窖里，所以放在了厨房的碗筷柜上面。
　　因为苗佩兰家已经租了隔壁油盐店一大半居住，全家已经搬过去了，吃饭也是分开的。所以左少阳拎了两大块肉给苗佩兰，苗佩兰不要。左少阳非要给，苗佩兰便说按照现在的市价给钱，一斤三十贯，左少阳好说歹说也没办法说服苗佩兰，只好把猪肉拿了回来，放进了冰窟里。
　　晚饭吃的便是精米和猪肉。这一顿是左少阳穿越过来吃的最香的，虽然上次在老槐村贾财主家吃过酒席，比这个更精美，但那毕竟是人家的，比不得自己的饭菜香。
　　一家人坐下吃饭，虽然吃的是精米和大肉，但眼见今天的大屠杀，谁也没兴趣说话，闷声吃饭。
　　这时，有人拍门，开门一看，却是隔壁的龙婶。
　　只见龙婶眼睛都哭肿了，众人都吃了一惊，担心是不是他们家私藏粮食出事了。忙上前询问。
　　龙婶哭着道：“我们少爷……，他……，他死在大牢里了……！”
　　左贵老爹急声问道：“怎么回事？”
　　“我去大牢里给少爷送粮食，狱头就说怎么不早送来。从官军进城那天开始，由于衙门的粮食大部分都被官军征收走了，剩下的又被敌军细作一把火烧掉了，衙门没有了粮食，所以大牢的囚犯都断粮了。大牢已经通知囚犯家属给囚犯送粮，我们得了消息，本来要送的，可家里粮食已经不够几天吃的了，老太爷说先顾外头的好人再说，这逆子有粮就送，没粮就饿着，让他长长记性，其实也没耽搁几天，你们给了粮食之后，我就送去了，昨晚上送了半斗，生怕别人给吞了，没敢多送。回来之后，老太太又说送少了，叫把剩下半斗也送去。今儿上午我又送去了。没成想，少爷已经不行了。挨到今儿个下午，就……，就死了……，呜呜呜”
　　左少阳惊道：“粮食不是送去了吗？只要还有一口气在，熬了稀饭吃了就会回转过来啊。”
　　“开始我们也不敢相信，细问狱头之后才知道，前些天少爷饿极了，偷了同监舍其他人的吃的，被发现之后还跟人撕打，结果被一屋子的囚犯暴打，当时就受了内伤。昨夜粮食送到之后，他便求狱卒一次给他做十个馍，送人家一个馍做答谢。既是他的粮食，又有答谢，狱卒便给他做了十个，拿了九个给他。少爷是饿急了，一口气全吃光了，肠胃痛得受不了，我苦苦哀求狱头放他出来求医，狱头说没有知县大老爷的指示，他做不了主，不过可以延郎中到监牢看病，但得给狱卒兄弟们一些辛苦费。我回去跟老太爷说了，老太爷说没钱，有钱也不花在这逆子身上，也不准我们来请你们去看，说已经很麻烦你们了，不愿意为了这逆子再麻烦你们。后来还是夫人当了首饰，才凑了钱请了郎中去，可是开了药，还没等服下，少爷就咽了气。呜呜呜……”
　　左少阳问：“那人呢？抬回了吗？”
　　“没有，老太爷不准抬回家来，说扔到乱坟岗里喂狗就行了。所以现在还停在衙门殓房里呢。夫人哭得跟什么似的，让我来请小姐去看看，商量怎么办。”
　　这个舅舅平素吃喝嫖赌样样来，白芷寒平素不愿意跟他说话，现在听说他死了，到底是亲人，神情有些黯然。
　　左少阳心想，看样子瞿老太爷对这个儿子失望至极，才如此绝情。对白芷寒道：“你就去看看，帮你舅妈拿个主意，天快黑了，早去早回。”
　　“是！”白芷寒低头答应了。跟着龙婶出门走了。
　　起更之后，白芷寒回来了。
　　左少阳问道：“情况怎么样？”
　　“商量之后，老太爷不肯办丧事，也不发丧。非要请衙门民壮当无人认领尸首扔到城外乱坟岗去喂野狗。说了很久，才勉强同意把尸骨寄放在龙泉寺里，等敌军退了，再请人运到城外祖坟安葬。”
　　“那就好。老太爷身体怎么样？”
　　“不太好，很生气，后来偷偷掉眼泪，外祖母一直在哭。”
　　左少阳心中暗想，瞿老太爷也是恨铁不成钢，气急了才不想管，毕竟是独苗，现在死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冷静下来，到底还是伤心。
　　出了这件事，大家心情都不好。收拾停当，各自回房休息。


第243章 药粥
　　征粮的搜查一直持续到了深夜才结束。大将军新的号令下达之后，街上被处死的人明显减少。但是，被鞭笞惨叫的，以及死者家属悲哀哭泣的，此起彼伏。
　　这一夜，满城都是哭泣声，让人听着凄凄惨惨，悲悲切切。
　　第二天一大早，左少阳从梦里醒来，便听见隔壁留诊病房里已经传来隐隐的做木匠活的声音。却原来李大壮宵禁一解除，天不亮就来做活了。那块大将军亲笔题词的牌匾要尽快雕刻好挂上。这可是细活，着急不得，所以一大早就来了。
　　白芷寒换了宽松的衣服自己穿了，又帮左少阳穿好衣服。左少阳出到门外，打开药铺门，昨夜并没有下雪，街上的无头尸体和鲜血已经都不见了踪影，仿佛街上没有发生过惨绝的大屠杀一般。如果细看，却能分辨出地上留下来铲雪的痕迹。
　　却原来是兵士们搜查完毕，撤回兵营之前，根据号令做了打扫。尸体有人认领的就领走了，全家被杀而又没有人认领的，便用推车集中起来，推到城外乱坟岗埋了。
　　敌军并没有乘机攻城，甚至没有在城楼附近出现，没有人来干扰他们掩埋尸体。
　　虽然征粮已经结束，但禁售令还在执行。庞火长带兵负责这一带的稽查，街上还有官军的巡逻队，各个街口还有官军岗哨，盘查过往可疑行人，严查粮食买卖。一旦发现有人卖粮，抓住了仍然要处死的。
　　不过大规模征粮已经结束，就可以开始放粥赈灾了。一家人商量立即开始熬粥，施舍放粥。
　　找来庞火长商议，让他带兵维持秩序，庞火长自然是点头哈腰听从吩咐。但末了提了个小要求，能否也给维持秩序的兵士一人一碗粥。这些兄弟一天只有一个馍，也是饿得没力气了。
　　左少阳答应给他们每人一碗稀的那种粥，强调了是药材为主熬的，可能不好喝。庞火长说这时候能活命就行，哪里还管是不是药材熬的，当下感激不已。
　　上次放粥切的药材已经磨好的还剩下很多没用，所以决定先用完这些再说。不过，因为不能看到米粒，所以米也要磨成粉。不敢加太多，只加了小半勺，混合磨成粉的药材一起熬粥。
　　熬好之后，先给庞火长的兵士们每人舀了一碗。这些兵士都饿得眼放绿光了，接过来咕咚咚就是几大口。
　　可是，很快兵士就不喝了，端着半碗粥皱着眉道：“这什么玩意啊？苦死了！”
　　庞火长本来是先让弟兄们喝粥，自己后面再喝的，听了这话，忙舀了一勺喝了一口，马上吐了出来，眉头都皱到了一起：“左公子，你这是什么粥啊？”
　　“药粥啊。”左少阳笑道，“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以食用中药为主，加一点粮食熬成了。”
　　“怎么这么苦啊？”
　　“药材其实就是山上的各种野菜，野菜都那么苦，药材能不苦吗？”
　　“可这也太苦了吧，而且米粒都不见一颗。”
　　左少阳苦笑道：“很抱歉，傅队正说了，不能多加粮食，也不能见到米粒。所以不敢多加。更主要的是我们没那么多粮食家，药铺只有药材。”
　　庞火长讪讪将勺子放下，对那些兵士道：“喝吧！想喝的都喝吧！不愿意喝的不要浪费，倒回桶里去。”
　　兵士们大都讪讪地把碗里的稀粥倒回了锅里，除了几个实在饿极了又吃惯苦的年纪比较大的兵士之外。
　　左少阳让兵士们帮着将用木桶盛了放在门口，庞火长下令兵士们布置好警戒线。
　　左贵敲着木桶一嚷放粥，饥民们都惊喜地涌来了。很快把贵芝堂门前的街道挤得满满的，一个个焦急地等着。
　　这一次有兵士维持秩序，而且从开始就让列队排队，不听就用鞭子抽，所以秩序还不错，一个个排队上前领粥。
　　可是，事情的发展让人很尴尬，前面的饥民领粥之后吃了，好多都只喝了一两口就不愿意再喝，还偷偷倒了。后面排队的见状，把前面不愿意喝的饥民的粥接过来尝，结果连队都懒得排就走了。
　　左少阳很是奇怪，拦住一个老人问道：“老人家，你们怎么不喝这粥？”
　　老人小心地陪笑道：“多谢你们的好心，不过，你们当真是药铺施舍的粥，都是药材，跟野菜有什么区别啊？现在城里很多地方都够找到野菜，叛军也不来攻打，官军也允许人出城采摘野菜，还是新鲜的，不比你这味道好吗？你们要真心施舍，就给点粮食吧！”
　　左少阳苦笑，上次他们第一次熬的粥，粮食和药材各占一半，而且米都没有磨碎，能看得见里面有米，特别是救命的小桶粥，更是米占了大多数。饥民自然趋之若鹜。而现在大将军不准他们施舍粮食，所以这药材粥里绝大部分都是药材，也就是野菜粥，真正的粮食只加了一点。粮食味道还被药味给掩住了。分辨不出来，又看不见米粒，饥民以为是纯药材粥，现在能采到新鲜野菜，自然不愿意喝这种干药材粉熬的苦粥。
　　左少阳一家望着饥民们急切地欢欢喜喜来了，大失所望摇着头走了，排队等粥的人越来越少，到最后没人排队都走了，而粥却还有一小半桶，一家人都泄了气，相视苦笑。
　　左少阳道：“现在城外山上都还有野菜，所以饥民不吃这种药材粥，等到山上的野菜都采光了，没得吃了，自然会来吃的。”
　　左贵老爹也捋着胡须道：“是啊，咱们希望饥民能都还有的吃，那是最好不过的，咱们放粥赈济饥民也是这个目的。”
　　左少阳道：“现在满城十数万人，军队现在都每天只有一顿饭，每人只有一个馍，显然粮食快吃光了，而老百姓手里有粮的，最多也就一人一斗，坚持不了多久。等到山上的野菜都采摘光了，只怕咱们的药材就成了抢手货了。”
　　既然饥民现在都不愿意吃药材粥，也就没必要继续熬了。
　　收拾停当之后，梁氏准备了一个小提篮，盖着一块小蓝布。
　　左少阳好奇地问道：“娘，你要出去吗？”
　　“嗯，我上龙泉寺去烧香还愿去。”
　　虽然自家后巷就有个清风寺，但是由于寺庙里的和尚很古怪，对前去布施烧香的施主从来都是不理不睬，寺庙也是破破烂烂的，所以城里几乎没人去这个寺庙里烧香礼佛。城北还有一座大寺庙，名叫“龙泉寺”，那个寺庙的方丈很懂礼数，待人也热诚，里面的和尚也很友善，寺庙也干净整洁，所以城里人烧香许愿都到那里去。
　　左少阳道：“现在兵荒马乱的，你一个人去不安全。”
　　“我已经跟你苗伯母说好了，我们一起去。让苗姑娘陪我们一起去。”
　　听说苗佩兰陪着去，左少阳这才放心。
　　这时，左贵也起床了，梁氏照例给他跑了一大缸调了盐和调料的浓茶。左贵洗漱好之后，便在长条几案后面坐下，开始喝茶。
　　苗佩兰和母亲过来了，和左少阳他们打过招呼，拎着篮子，陪着梁氏出门走了。这种热闹几个孩子是不会放过的，也跟着一起往北城龙泉寺去了。
　　贵芝堂里，左贵忙着给前来求医的病人诊病。左少阳拄着拐杖也想出来帮忙。
　　左贵对左少阳道：“你伤很重，这几天就不要起来帮忙了，反正这些天兵荒马乱的，来看病的也很少，复诊那边也没什么照料的。你就回房歇息。如果外面忙不过来，我再叫你。”
　　左少阳大失血之后，虽然有极品老山参调理，元气恢复很快，但是毕竟才开始，站久了便头晕眼花的，而且大堂上穿堂寒风很冷，担心受凉了，便答应了，拄着拐杖在白芷寒搀扶下，回到屋里。白芷寒帮他铺好地铺，扶他躺下盖好被子。
　　她拿起旁边的针线筐，里面有一顶做了一半的羊皮帽，是缝给左少阳的，这冰天雪地的左少阳只带了一个布幞头，不保暖，她上次给左少阳做了一半的长袍，觉得现在急需一定保暖的皮帽，梁氏已经说过，她觉得左少阳少什么东西，就自己做，不用跟她禀报的，反正布料、皮货家里都有，白芷寒便开始给他缝制皮帽。
　　虽然一只手受伤使不上力，但右手没伤到，对缝纫影响不大。她拿了一根矮凳，坐在药铺门边，这里亮堂看得清楚，她飞针走线缝着，忽听得哎哟吧唧一声，忙抬眼看去，门口一个老太太摔在了地上。
　　白芷寒急忙把衣服放在针线筐里，跑过去将老太太搀扶了起来：“老人家，没摔着吧？”
　　那老太太摔得哎哟哎哟叫，一边说没事谢谢了，一边揉着屁股慢慢走了。
　　白芷寒刚回到药铺里，身后又传来跌倒的声音，回头一瞧，是个小伙子，这小伙子倒也利落，一骨碌爬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脸红红的东张西望生怕有人看见自己的糗样。迈步又往前走，走得慌了，没两步有摔了个仰八叉。这下摔得够呛，好半天才哼哼唧唧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
　　街上的积雪本来夹杂着雨水，被寒风一吹，再被昨天巡逻搜查已经打扫现场的兵士们来回乱踩，加上早起行人车马过往踩碾，便结成了硬梆梆的冰。
　　白芷寒才坐在门口这么一会工夫，就看见了好几个行人摔倒，有的摔得挺厉害，半天都爬不起来。她便放下针线活，找了一把铁铲，走到门口街上，准备把门口这一段铲出一条路来。


第244章 挖冰开路
　　她左臂受伤，虽然没有伤到筋骨，倒是到底活动不便，单手拿着铁锹铲着很是费劲。左贵正喝着茶，见她忙着铲雪，便准备出门过来帮忙，偏巧这时候来了几个病人看病，扶老携幼的，都是逃难进城的灾民，前夜的一场大雪，昨夜化了，温度下降很厉害，这些灾民露宿街头，很多都患病了。
　　头天左少阳在官军护送下满城游行宣传，很多人由此都知道了有个药铺命叫贵芝堂，一打听，又知道这贵芝堂治病很便宜，而且医术高明，所以一大早来看病来了。
　　左贵忙着给病人看病，便顾不上帮白芷寒铲雪了。
　　地上的雪大都结冰了，她本来力气就不大，又是单手，就更费劲了，病房的门又是关着的，里面的留诊病人和陪护的家属都不知道她一个人在外面铲雪。李大壮在腾出来的病房里关着门聚精会神地雕刻那匾额，也不知道这件事，所以没人来帮她。
　　白芷寒单手不好铲雪，便回去拿来一把小锄头和一个箩筐，蹲在地上单手抡锄头挖开结成冰的积雪，然后用手拿起冰块扔到箩筐里，堆满大半筐之后，再提到路边低洼处倒了。
　　她只准备把门前这一片的冰雪除掉，想起来没多少，可是她一只手，力气又小，积雪结成冰之后挖开很费力，加之担心声音太大影响左少阳休息，所以往往把冰块挖开一条缝不敢挖了，用锄头撬，或者干脆用单手掰，手冻得通红，便在嘴前哈气暖和一下。她只铲除了一小块，便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了，她便把外套脱了，继续挖雪。
　　看着她一条胳膊受伤了还这么艰难地挖冰雪开路，本来害怕官军的左邻右舍也都拿着工具出来除雪，很快，便在街道冰雪中开出了一条可供行人行走的路来。
　　左邻右舍可不知道左少阳在睡觉不能吵，叮当抡铁锹使锄头的，声音很大。屋里左少阳睡得迷迷糊糊的，睡梦中听到这声音，便醒了过来，听出来好象在铲雪，他脚受伤了，现在别说抡铁锹了，站久一点都头晕，去了也帮不上忙，索性蒙着头继续睡觉。
　　又睡了一会，那声音持续不断，哪里睡的着，索性爬起来，把外套穿上，拄着拐杖出来。
　　大堂里有好几个病患在等着看病，老爹左贵正坐在长条几案后面给人看病。屋里却不见白芷寒。抬头望门外街上一瞧，好多人正热火朝天铲冰雪呢。便走了过去，便看见白芷寒蹲在街边，头上青丝用白帕包着，已经有些散乱，额头上汗迹淋漓，身上只穿了件葛麻布的紧身短衫，外套的夹袄脱了，放在大堂门边的矮凳上，衣袖半挽，藕节一般白腻的手臂握着一柄尖嘴药锄正埋头奋力挖着冰雪，小手已经冻得通红。
　　左少阳高声叫道：“喂！芷儿！你身上有伤，别挖了，快回来！”
　　白芷寒扭头瞧了他一眼，淡淡一笑，看了周围正在挖冰雪的邻居们，便摇摇头继续挖。
　　左少阳冷声道：“你不听本少爷的招呼是吗？”
　　白芷寒忙停下手，用手撑着膝盖慢慢站了起来，瞧了一眼开挖得差不多的小路和忙碌挖冰雪的邻居们，拎起面前的半框冰块，走到路边洼地倒了，这才提着筐和锄头慢慢走了回来了。
　　左少阳伸手要去接她手里的东西，白芷寒摇摇头，自己拿着进了药铺放好，拿起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汗。
　　左少阳道：“把夹袄穿上吧，当心……”
　　正说着，白芷寒阿嚏打了一个喷嚏。忙拿起夹袄正要穿，又是连着两个喷嚏，清鼻涕流淌，连眼泪都下来了。抱着双臂激灵打了个冷颤，感觉清鼻涕就要淌下来了，赶紧拎着夹袄就要往炮制房里跑。
　　“等等！”左少阳叫道，抓住她的手，提腕诊脉，又瞧了瞧她的舌象，点点头：“去吧！”
　　白芷寒赶紧抱着衣衫跑进了屋里。
　　左少阳拄着拐杖慢慢走到药柜后面，拣了一副药，拿着进了厨房。
　　很快，厨房里便飘出了药香。
　　白芷寒贴身小衣都被汗水湿透了，被冷风这么一吹，冷冰冰的贴在后脊梁上，全身都在发颤，进了炮制房，又打了几个喷嚏，急忙回身栓上门，从衣服包裹卷里找出换洗的贴身小衣，躲在屋角，匆匆把被汗水湿透的小衣换了，然后穿上了胡服外衫夹袄和窄口棉裤。
　　白芷寒从门口拿回针线筐和小板凳，回到炮制房里，坐下开始做针线。
　　刚坐下，就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清鼻涕哗哗的，身上冷得发颤，忙拿了一件襦袄外套披上，还是冷得簌簌发抖。
　　这时，听到拐杖声敲在地上的咄咄声，白芷寒抬头一看，只见左少阳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从门外走了进来，一直来到她身边，把那碗药放在灶台上，淡淡道：“等稍凉了喝，然后上床捂着被子发发汗就好了。”
　　说罢，也不看她，撑着拐杖咄咄的出去了，顺手把门带上。
　　“谢谢！”白芷寒望着他的背影说了一声。把手里的针线活放下，端过那一碗汤药，放在膝盖上，两手轻轻捧着，靠汤碗的热暖着双手。望着碗里的汤药出神。
　　天气寒冷，没一会汤药就温了，白芷寒一口气喝光了汤药，咂了咂嘴，皱皱眉，有点苦。
　　她又找了一套贴身小衣准备发汗之后换，拿着爬上梯子，把小衣放了床头，脱了外套夹袄和棉裤，只穿了中衣，钻进棉被里，蜷缩在一起跟一只受了惊的小虾米一般。
　　刚开始还是冷得发抖，过得片刻，肚子里一股热力慢慢地向身体四肢百骸蔓延过去，接着，额头、手心有微汗出。浑浑噩噩的双眼也渐渐清亮起来。
　　外面大堂上，左少阳坐在药柜后面看着父亲诊病，然后帮着拣药。来的几个外感病人老爹左贵都处理的很好。还引用了一些自己写给他的新书上的方剂，看样子，这段时间老爹左贵也没闲着，这医术还是有了一些进步。
　　刚看完这些外感病人，又来了几个，却是上次那些烫伤和骨折病人来复诊。
　　左贵老爹检查了病人伤势愈合情况，发现都很不错，特别是几个烧伤病人，他以前也治疗过烧烫伤，与以前的相比，简直是两重天。不禁捋着胡须对左少阳笑道：“忠儿，烧烫伤果然要用冷水浸泡，你上次治疗的这几个烧伤，效果很明显嘛。看来教你医术的那个老铃医当真是世外高人啊。我还得进一步好好研究研究你的那本书才行。”
　　左少阳也笑了，正要说话，便听的门外有人叫道：“左郎中在家吗？老朽来报喜来了！”
　　左贵老爹和左少阳抬头一看，却是官军的那位随军郎中的头领刘火长。
　　左贵忙起身陪笑拱手：“刘大人来了！”
　　“什么大人啊，我只不过是个小小火长罢了，也是一位郎中，咱们也算同行，叫我刘郎中也行，或者，论年纪，我比你恐怕要大上几岁，就叫我老哥也行。”
　　“不敢！”左贵忙欠身道，“刘郎中刚才所说报喜，是为何故？”
　　“自然是大喜事啊。”刘火长在吱呀叫的交椅上坐下，“你们药铺的那个绷带的事情，老朽禀报上去了，刚开始没引起重视，我着急了，又专门找了大将军的亲兵护卫队傅队正说了，他一听是你们药铺制作的，而且听我说效果很好，便立即进去向大将军禀报了，大将军立即传我晋见。我详细说了这绷带的好处，以及伤员们使用过后的效果，大将军身经百战，自然知道如果真象我说的那么有效，的确是个好东西，可以挽救无数伤员的生命，就让我带着去了战地医馆，专门查看了使用你们这种绷带的伤兵的伤势情况。查看完毕，果然如此，大将军很是欢喜，说这配方肯定是你们贵芝堂的宝贝，就不要强人所难硬买了，就直接跟你们定购绷带就行了，并让我负责采购，如果价格合适，就先定购一万卷！呵呵呵，你算算，你们可以赚多少钱？”
　　左少阳和老爹左贵听罢都是惊喜交加，这可当真是一笔大买卖。左少阳道：“这个，价钱您看怎么算合适？”
　　“价钱当然是你们说了。大将军说，只要价格合适，以后还会继续定购。这种东西只要有战斗，就少不了要用。眼下咱们除了平息冯立他们的叛乱之外，北面还要跟突厥干，那才是一场持久的大战，绷带的使用量绝对少不了。所以，这生意做好了，你们家就坐着享福了！嘿嘿嘿”
　　左贵捋着胡须呵呵笑着：“这全托您的福，若不是您三番五次向大将军推荐，大将军也不会重视的，真是太感谢了。”
　　“也不用怎么感谢，呵呵，你这话说的倒是实情，唉，这也叫没办法，谁叫老朽负责随军郎中呢，都是为了官兵们的生命安危啊，能得到更好的保障，何乐而不为呢，呵呵。说实话，老朽为了这件事，当真是跑断了腿，磨破了嘴，没少说好话啊，老朽还给帮你们给傅队正许诺了，说你们都是懂事的，这件买卖成了，少不了他的好处，——老朽这是越俎代庖啊，如果左郎中不乐意，这答应的好处，老朽替你们出就是。嘿嘿”


第245章 赊账的大买卖
　　“不不！”左贵两手乱摆，花白胡须抖着道，“刘火长帮着说成了这么大一笔买卖，中间若干关节打点，自然由我们出的。呵呵呵。只是我们从没跟军爷打交道，也没打点过这类关系，还望火长大人指点迷津，千万别漏了谁差了谁的，大点不到位，买卖做不成不说，还得罪了军爷，我们也吃罪不起啊。”
　　刘火长频频点头：“你能看准这一点，老朽相信，这买卖就成了。你们放心，中间打点关系都交我了，一准办得妥妥贴贴的，保管人人都说你们的好！”
　　左贵大喜，起身拱手道：“如此多谢，火长大人如此成全，让老朽当真是感激涕零啊。”左少阳也忙跟着起身施礼。
　　“说的哪里话，”刘火长招手示意让他们坐下，捋着胡须道：“你们的新绷带是全军将士的福音，我该替他们感谢你们才是。”
　　“那这中间打点的钱……，家里只有十几贯，恐怕不够的。”
　　“这么大生意十几贯哪够啊，而且您这是第一笔生意，得下重注，后面的生意才好做啊，第一次打点关系要多花点钱，那是肯定的，往后也就不需要次次都打点了，只要逢年过节的，给关键的人有份厚礼，也就是了。这些你放心，我都帮你办了。”
　　“那就太感谢了！”左贵忙点头哈腰拱手道，“那这打点的钱……？”
　　“你们一文都不用拿，到时候我直接从价款里扣除就行了。”
　　“太好了！真是让大人费心了。”左贵舒了一口气。
　　左少阳问道：“需要从中扣除多少呢？”
　　“那就得看你们的绷带卖多少钱了。”刘火长翘着二郎腿，弹了弹衣襟。
　　左贵和左少阳互视了一眼，左少阳是不会做生意的，而且也不好表态，便示意让父亲决定。
　　左贵老爹捋了捋胡须，沉吟片刻，小心地问道：“咱们官军以往进购绷带，每卷多少啊？”
　　刘火长伸出两个指头：“二十文。”
　　“那……，要不咱们也卖二十文……，火长以为如何？”
　　刘火长摇头。
　　左贵忙道：“要不十八文吧……？”
　　刘火长还是微笑摇头。
　　“十六文……？”
　　刘火长笑了：“左郎中，你也太实诚了，那些烂绷带都卖二十文，你这么好的绷带，也卖二十文，岂不是太亏了吗？你卖这么低，有多少赚的，能拿多少钱出来打点啊？既然是大将军亲点的好绷带，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中间赚了多大的利润呢，打点的费用那就不能少。钱都拿去打点了，你们赚什么？而且，你卖这么低的价格，让官兵们听了，还以为这绷带不怎么样呢。所谓一分价钱一分货，货好价格就要高，高了人家才知道是好货，明白吗？”
　　左贵和左少阳惊喜交加，原来刘火长认为卖低了，忙陪笑道：“多谢火长大人指点，那您看……，定多少合适？”
　　刘火长沉吟片刻，举起一只手，先亮了三个指头，然后又翻过来亮了五个指头。
　　“三十五文？”左贵惊喜问道。
　　“嗯。”刘火长捋着胡须微笑道，“按照这个价，一万卷是三百五十贯！你拿出一百贯来打点，已经绰绰有余了。扣除成本大概一百贯，你们还可以净赚一百五十贯！如何？”
　　一百五十贯对左贵父子来说，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超级大馅饼。左贵感到有些头昏，手扶住了桌子，呆了一会，才患得患失问道：“这个价……，大将军能答应吗？”
　　“呵呵，你放心，”刘火长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道：“这个价大将军不仅会答应，而且说不定还嫌你们太老实，出价太低了，说不定还会给你涨一点表示犒赏呢。嘿嘿”
　　“那可不敢了，就这挺好的。呵呵”左贵觉得，卖到这个价，已经让他心惊肉跳心中狂喜了，再要高，当真有些觉得过意不去了。
　　“不过……”刘火长捋着胡须有些不好意思道：“你也知道的，军中的军饷哪一项都是有名目的，格外的开支必须另行报告才能下拨。现在敌军将我军包围，没办法跟朝廷联系，而军中军饷并无此项开支，所以，只怕这笔钱一时之间还不能全额到位，不过肯定会从随军药资中先支出一小部分给你们的。总之不会赖你们的帐，这个放心。”
　　“呵呵，哪能不放心呢。啥时候给都成。”左贵乐呵呵道。
　　“行！那就说定了，我回去禀报大将军之后，便来跟你们签约。然后立马开始生产吧，这仗指不定什么时候又要打起来，可急等着用，越快越好呢。”
　　“是是，我们今天开始就着手制作准备着。”
　　左少阳道：“不过有两味药存货不多了，得上山采药。所以这时间……”
　　“尽量赶吧，先赶出一批急用的，后面的慢一点都行。”
　　“好的，有火长大人这句话，我们就明白了，一定不会有意拖延，尽量往前赶。”
　　“如此甚好，告辞了！”
　　刘火长告辞走了之后，左贵兴奋的在屋里不停转着圈，捋着胡须乐呵呵一个劲笑。
　　左少阳也很高兴，说道：“爹，我现在腿脚不便，我把配方告诉你，你来负责把关配药吧。”
　　“行啊！你先等等！”左贵跑到门口，把店铺门关上，这可是价值三百五十贯的大买卖，远比当初卖给祝药柜的药方要值钱，可不能出半点差错。坐下来，低声道：“行了，你说吧。”
　　“我还是写下来吧？”
　　“不！”左贵肯定地摇摇头，“这么重要的配方，不能写在纸上，万一丢了，那就不得了了！你多说两遍，我硬背下来。”
　　“呵呵，那也行，其实配方不复杂的。”左少阳低声把配方告诉了老爹左贵，又说了制作方法。
　　左少阳这新绷带使用的是明清配方七宝散为基础方，配伍以曼陀罗花为主药的浸润麻醉药制成。配方中的两味主药在唐朝都没有作为药材使用，一个是三七，一个是曼陀罗。
　　现代军用止血绷带并不加入浸润麻醉药，因为单兵急救包里配有专门的止痛针，用于治疗火器创伤造成的剧烈疼痛，可以迅速止痛，而古代不可能具有这种条件，所以，左少阳创造性地将局部浸润麻醉剂配伍到了止血绷带里，这次战地试用，效果良好。
　　三七是治疗金创外伤的首选药，云南白药就是以三七为主药配置的，三七的道地产地在云南和广西，不过别的地方也出产，包括合州的千仞山等地就出产，只是质量没有这么好罢了。三七在冬季采挖，上次教苗佩兰采挖药材，就曾经采挖过三七，左少阳用来配制新绷带，左贵也见过。当时只是不知道这药止血效果这么好。现在才发现是一条非常理想的生财之道。
　　只是，找谁来挖掘是个问题，左少阳的腿受伤，自然不能亲自去挖。必须要找熟悉农活的，让苗佩兰去自然可以，只是现在战乱，一个女孩子出城上山，很不安全。最好找男的。
　　想到这，左少阳有了主意，到隔壁把正在做木工活的李大壮叫了过来，问他的三个兄弟现在有没有事，能不能帮着上山挖药材，一斤三七换一个馍。把三七拿给李大壮看。李大壮非常高兴，三兄弟正饿得快死了，能有这个挣口粮的好事，当然喜出望外，忙不迭答应了，飞奔回去，把三个兄弟都叫了来。
　　左少阳先给他们每人一个馍，吃了有力气上山挖药材。然后拿了一棵三七给他们看，告诉他们三七的生长习性和采挖辨认要点。并把三七给他们拿回去，照着采挖。
　　三人千恩万谢着走了。
　　三七能挖到，但是曼陀罗怎么办？
　　整个合州城好象只有白芷寒外公家后花园才种有少量几株，而且全部都送到这里来了。现在又用的差不多了。止血绷带里曼陀罗用量不大，尽管三七本身就有镇痛作用，但是没有曼陀罗，镇痛效果会大打折扣。
　　这个药实在找不到就没办法了，反正止血绷带主要功能是止血，有了三七，便是新绷带，镇痛效果以后有了曼陀罗再说吧。不说别人也不知道。
　　家里还剩有一些曼陀罗和三七，左少阳亲自配置了一会，然后制作了纱布给老爹左贵做示范。左贵很快便学会了。
　　学完之后，重新把店门打开，左贵还乐呵呵哼着小曲坐在长条几案后面等病患来求医。
　　这时，听到门外有人招呼道：“左家的老姐姐在家吗？”
　　只见门口一个老妇，手里拄着拐杖，正是微笑着望着他们，却是惠民堂的倪母。
　　要是以往，倪母肯定是坐着轿子带着丫鬟来的，上次为了救二儿子倪二，官司打得倾家荡产，所有的仆人都辞退了，轿子、骡马也都卖了，现在上门，都是自己走路。
　　左贵老爹忙起身迎了上去，乐呵呵拱手道：“老太太今儿个怎么有空来啊？”
　　“呵呵，我出来转转，老在家闷得慌，他们都忙各自的，没空陪我这老太婆，刚才正好路过你们这，就顺便来看看老姐姐。对了，老姐姐她在吗？”
　　“您来的可真不巧，她们到龙泉寺上香去了。不过去了好半天了，差不多也该回来了，要不，你坐着等她一会？”
　　“行啊，反正我回去也没啥事，也想跟老姐姐聊聊天，解解闷。”


第246章 想着法帮忙
　　倪母拄着拐杖颤巍巍走到旁边交椅上慢慢坐下，瞧了一眼左少阳，微笑道：“听说，你上前线救伤员受了重伤，伤势怎么样了？”
　　“呵呵，您也知道了，没啥，一点小伤。”左少阳道。
　　“还说小伤，听说你差点没死在城外头，抬回来的时候人都不行了，多亏你们贵芝堂有仙丹，吃了才好的。”
　　“仙丹？呵呵，谁说的啊？”
　　“都这么说啊，那天早上你抬回来，一路上好多人都看见了啊，都说你恐怕活不成了，后来又听说你吃了仙丹，活过来了。而且，昨天官军陪着你满大街游行，说是，说是大将军封了你一个叫什么……‘拥军楷模’！对！没错，就是这个名儿！咯咯咯，人老了，记不清了。这名挺新鲜的，我到记得了。外头现在都叫你‘左楷模’哩！咯咯咯”
　　“不会吧？”左少阳眼都瞪大了，“左楷模？嘿嘿，这名字……，嘿嘿”
　　“听说你两次上前线救治伤员，总共救下来几百个受伤的官兵，还一口气杀了二十八个敌军，割回来五十七只耳朵，说本来是五十八只的，你跟一个大个子敌军搏斗，从后面抱住他，生生把他一直耳朵咬下来吃掉了！有这回事吗？”
　　左少阳乐了：“吃耳朵？嘿嘿，这些人也不怕我闹肚子！”
　　“我也听着不怎么信，你就算再饿，也不能吃人家耳朵啊。——对了，你们家口粮还够吧？”说到这，倪母仿佛又想起一件事，一拍大腿：“瞧我这记性，昨天官军陪着你满大街游行，当时就说了你捐了十斗米给官军。大伙都说呢，想不到你们贵芝堂以前穷得连房租都交不起，现在居然有那么多余粮卖给官军，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
　　左少阳讪讪道：“这个，呵呵……”
　　倪母又道：“他们不知道，我却是知道左公子你的本事的，自打你救了我家孙儿，我大儿子都治不好的病让你给治好了，我就知道你了不起。出人头地的日子指日可待的。还真让我猜对了。”
　　左少阳忙道：“对了，小少爷怎么样了？”
　　“托你的福，全靠你给了他一条命，回去按照你的方子接着吃，现在已经活蹦乱跳的了，昨儿个还拉着我一起堆雪人来着。咯咯咯”
　　“那就好。对了，你们家粮食够吗？”
　　说到这个话题，倪母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叹了口气：“唉！现在到还有一点，只是，没几天的了。当初钱都花在官司上面了，又舍得花钱买米，等到要买米的时候，又没得卖了。唉！——也得亏没花钱买太多的粮食，听说昨天大街上官军处死了好些私自藏粮的人，到处都是无头死尸，有的家都被杀绝了。我是不敢出来看的，听儿子说的。真是吓死人了。对了，今天上午我出来，听说了一件事，真是惨啊！”
　　“什么事？”左少阳忙问道。
　　倪母压低了声音道：“听说，衙门旁边开玉器店的余掌柜家，因为隐藏粮食被查抄了！埋在地下的粮食全被官军挖出来拉走了，十几车的粮呢！只给他们留了几斗口粮。全家人哭得死去活来的。”
　　“余掌柜？就是上次开粥厂放粥赈济灾民的那个余掌柜吗？”
　　“可不是嘛。就是那个余掌柜，因为上次开粥厂放粥，官军特别注意他家。这次他主动拿出了两百多斗粮食卖给官军，说除了口粮都卖了。官军不信，在他家掘地三尺地搜，终于在地下挖到了埋藏的粮食，拉了十几车呢！本来要把余掌柜当街砍头处死的，听说大将军念他交了绝大部分粮食，数量也很大，而且上次还开粥厂赈济灾民，才下令饶他一死，但是死罪已免，活罪难逃，不禁当街将他重打了八十大板，打得死去活来的，还生生将一双腿给打折了。他的家人都被当街鞭笞五十。他老母亲本来就体弱多病，受刑不起，熬到半夜，也翘腿死了。今早上搭大棚发丧呢。”
　　左少阳黯然：“这么好的好人，却得了个这么样的下场，当真是老天没眼。”
　　倪母叹了口气道：“如果我们家当初也买了多余的粮食，现在又不得不低价拿去卖，要是舍不得藏起来，跟余掌柜家一样，那当真是……，唉！”
　　“老太太，你们家一人一斗米的口粮够数吗？”
　　“不够，还差三斗的。唉，这日子可怎么过哟……”说到伤心处，眼圈都红了。
　　左贵听了这话，便让诊病的病患稍等，过来对倪母道：“老太太稍等啊，我有点私事跟小儿说一下，呵呵。”
　　“好好，您请便。”
　　左贵朝左少阳招招手，两人进了卧室，关上门，左贵捋着胡须沉吟片刻，低低的声音道：“忠儿，倪家老太太送了我们那么珍贵的一棵千年老山参，这玩意价值千金。现在他们遇到难处，既然他们家限额口粮还缺三斗米，肯定坚持不了几天的。反正大将军给了我们十斗米，咱们家还有你萧大哥藏起来的粮食应该够吃的。要不，给他们三斗米吧？”
　　左少阳想了想，道：“行倒是行，只是，大将军不让咱们卖粮食哦。万一要是让大将军知道……”
　　“不是卖粮食啊，是送他们粮食，大将军只说不让咱们卖，没说不让咱们送啊？”
　　“可是，外人都不知道大将军给了我们十斗粮食，而大将军的号令又是一人一斗粮食的限量，我们家就三口人，如果陡然拿出三斗米送给倪家，倪老太太肯定会问哪来的粮食？会怀疑我们私藏超过限额的粮食，昨天杀了那么多人，大家都吓坏了，她心惊胆颤之下，别弄出多的事情来，那可就麻烦了。”
　　一听这话，左贵打了个哆嗦，现在好心助人没问题，就怕惹火烧身。沉吟片刻，低声道：“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家人饿死吧？他们可给了我们家那么珍贵的千年老山参呢！”
　　左少阳已经知道这老山参怎么来的，也知道左贵一向十分注重医德，收下了病患赠送这种贵重的礼物，他一直总想找个机会回报一下心里才平衡。
　　左少阳想了想，道：“要不这样吧，反正他们现在还有余粮，还没有挨饿，过几天我们再看看，他们要是断粮了，咱们就跟他商量，聘请倪大夫做咱们惠民堂的坐堂大夫，时间持续到饥荒解除为止。工钱就是够他们一家人吃的黑面馍馍。傅队正说了，可以用馍馍支付工钱的。这样大将军那边也就好交代了。”
　　左贵眼睛一亮：“这主意好！只是就怕倪大夫觉得脸面放不下，不乐意。”
　　“这个倒不用担心，他不会坐视老母、妻儿活活饿死的，再说了，他来我们贵芝堂是坐堂看病当先生，又不是打杂跟班当小伙计，也不怎么丢脸。等到饿肚子饿得紧了，别说过来当坐堂大夫，就是我们请他当药铺伙计，他都会二话不说便答应的。”
　　“嗯，那就这样办好了。”
　　正说着，就听大堂外传来梁氏焦急的声音：“老爷！忠儿！快来啊，有个孩子快死了！快救救她啊！”
　　左少阳和左贵都大吃一惊，急忙拉开厨房门跑了出来，便看见大堂外苗佩兰背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快步走了进来了，后面跟着梁氏、苗母和大子他们几个孩子。
　　倪母忙从椅子上站起来：“老姐姐，这是谁家的孩子啊？咋的了？病了吗？”
　　梁氏这才发现倪母也在这，有些意外，顾不上打招呼，先让苗佩兰把孩子放在小床上，又张嘴叫左贵和左少阳。
　　左少阳和左贵已经出来了，来到小床边。
　　左少阳一见之下大惊：“是草儿？”
　　梁氏奇道：“你认识这孩子？”
　　“是！”左少阳道，“前几天我去跟赵三娘商量事情的路上，见过她，他们一家在前面一条小巷里乞讨。这小姑娘挺有志气，金玉酒楼那老色鬼朱掌柜想拿馍馍作诱饵糟蹋她，被她狠咬了一口跑了。你们怎么发现她的？她家人呢？”
　　“应该都死了！刚才我和佩兰她娘我们从龙泉寺回来，路上好多灾民，饿得都奄奄一息的，有些已经死了，停在路边等着衙门民壮运走尸体，挺吓人的。我们正走着，远远看见衙门范捕头和几个民壮捕快，正围着一架车子说着什么。车上堆着几具尸体，用草席盖着。范捕头跟我打招呼，我就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范布头说他们运这几具尸体准备出城掩埋，路上发现其中一个小女孩手脚动了几下，检查发现还有一点气，正商量着怎么办呢。我们大着胆子上前一看，果然躺着几具尸体，吓死人了，我都不敢看！——苗家嫂子，你来说吧。”
　　苗母的胆子比梁氏大多了，不仅看了个仔细，还问清楚了，说道：“那板车上除了这个小姑娘，还躺着两个老人还有一对中年男女，还有一个小男孩的尸体，好像是一家人，除了这小女孩还有一口气，其他人都死了。那捕头说，这个小姑娘虽然还有气，但是可能也活不成了，捕头他们几个商量怎么办，是等她死了再运出去还是现在就运走。我家佩兰一听，背着这小姑娘就跑，我赶紧问她背到哪里去，她说背回来让你们给救救看。我们就赶回来了。”


第247章 一切为了媳妇
　　他们说话这空档，左贵已经给这草儿检查完毕，说道：“应该是饿昏了！——赶紧给她熬粥！”
　　梁氏忙要去熬粥，一旁的苗佩兰道：“我去吧！”说罢抢先进了厨房。
　　左少阳望着这气若游丝草儿，拿过她的手腕诊脉，眉头紧锁，沉吟不语。
　　左贵道：“她快没气了，现在熬粥恐怕来不及，有没有剩的粮食，拿一个来泡水了先给他喝！”
　　这时候一般人家里每顿饭哪有剩下的，都是做一顿吃一顿的，不可能有剩饭。
　　梁氏道：“要不，拿几个鸭蛋打了蛋花汤给她喝吧？”
　　大将军赏赐左少阳一筐鸭蛋，梁氏将一大半筐都放在厨房碗柜上面，苗佩兰忙答应了，跑进厨房打鸭蛋熬汤。
　　梁氏知道这小女孩是饿昏了，吃了东西就能好，稍稍舒了口气，这才跟倪母招呼道：“老太太来了？刚才都没顾得上跟您招呼，呵呵”
　　倪母微笑道：“我也是路过，进来看看你，怎么样？上次咱们在衙门大堂外说的那事，有没有眉目了？”
　　梁氏立刻明白她说的是娶儿媳妇的事，正捅到了她的伤心处，叹了口气，左右看看都是等候的病患，便低声道：“咱两到屋里说话。”
　　“好！”倪母答应道。
　　两人往卧室走了几步，梁氏又站住了：“房间里都是药材，都堆满了没地方落脚，还是去炮制房里说话吧。”
　　“好的。”
　　倪母跟着梁氏进了炮制房，把门关上，梁氏扫了一眼左少阳阁楼上堆成一堆没有整理的床铺，嘟哝了一句：“忠儿这孩子，床铺也不整一下……”
　　倪母可不顾的这些，跟进来忙道：“老姐姐，给你们家忠儿找媳妇的事情有眉目了吗？”
　　梁氏叹了口气：“唉，您老上次给的那千年老山参，动用完了，可这媳妇，还是没定下来。”
　　“啊？怎么回事？”
　　梁氏道：“唉，当真是造化弄人，那天在衙门，您一片好心给我的那棵千年老山参，我原本是想留着给忠儿娶媳妇的，我一直藏在马桶下面，老爷和忠儿都不知道的，我没告诉他们，就担心他们知道了让我退回去。后来瞿家外孙女白姑娘发誓说忠儿如果治好他们老太爷的中风，愿意为妻为妾为奴！我这才把千年老山参拿出来给他们救人。我知道我这样做不好，可是，没办法啊，就像您说的，左右是为了他们左家，所以我硬着头皮接受了，也瞒着不说。直到那天白姑娘许诺，她们家老太太过来和我商量我家忠儿娶白姑娘的事，说只要治好她家老太爷，就把白姑娘给我们家做儿媳妇。我心里这个乐啊……”
　　倪母道：“这瞿家外孙女我听说过，说是美貌绝伦，倾国倾城，而且女红特别的好，当初在京城，就有很多人求上门索要娟绣，能得一块而欣喜若狂。只是那瞿老太爷是获罪回乡的，平时又没有什么积蓄，家道贫寒了一点，所以大户人家嫌不般配，不乐意，而一般人家他们又看不上，这才一直耽搁下来。”
　　“是啊？反正我们老爷和我都很满意，只可惜，不知怎么回事就弄拧了，两人在一起跟斗鸡似的，忠儿死活不肯娶她，老爷和我也没办法，只能作罢。”
　　“那老山参呢？”倪母急声问道。
　　“没了，都给了瞿家老太爷治病了，忠儿说了，瞿家老太爷必须长时间用人参调理。瞿老太爷硬逼着白姑娘发了毒誓，给我们忠儿为妻为妾为奴都可以，如果我们不答应，瞿老太爷就以死还我们的恩情，忠儿心地善良，只好接受了下来，但选了她做奴婢……”
　　“啥？老姐姐，这买卖可亏大发了！那棵老山参可是有上千年了，拿来买丫鬟，不是我吹牛，一千个也随便买到了，我当初给你的时候就交代了，这是给小郎中娶媳妇用的，不见兔子不撒鹰啊，你要是换得白姑娘做儿媳妇，那倒也值，拿去买一个丫鬟药童，当真是……，唉！叫我说你什么好呢？”
　　梁氏也苦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来着，本来想好好藏着，遇到合适的再拿出来，就算挨老爷一顿呵斥打骂也都值了，没想到回来就遇到这件事，我和老爷对白姑娘以前就很看好，后来偏巧她外祖父中风生病，而又只有忠儿才能治，两人又有一些误会，所以，才成了这个样子……”
　　倪母奇道：“到底什么误会？”
　　“瞿老太爷的病很重，都快死了，只有用人参才能回阳救逆，而你给我的老山参我没有告诉老爷和忠儿，他们都不知道家里有老山参，所以忠儿说家里没有老山参，没办法救瞿老太爷。不知道怎么回事，她们家非一口认定我们家藏有千年老山参，不愿意拿出来救命，是医德不好，是垂涎白姑娘的美貌，是趁人之危。这话把忠儿惹急了，你知道我们家忠儿是最受不得委屈的，就跟白姑娘吵了起来。两人就这么结怨了。”
　　“这样啊？”瞿老太太乐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嘛，说清楚了不就行了吗？”
　　“不行啊，说过了，还是这样，在一起就跟仇人似的，没个笑模样。上次，大将军下令征粮，说实话，家里是有些余粮的，当时不准备交上去，藏起来又把被官军搜出来，那可是要全家处斩的，就怕连累了白姑娘，所以撵她走，让她回去，不成想这白姑娘也是个重诺言的主，不仅不走，忠儿说得急了，她竟然抢过剪刀要自杀，得亏苗姑娘推了他一下，这才刺偏了，手臂也刺伤了，——对了，芷儿呢，刚才回来也没见到她……”
　　倪母还有不明白的，打断了她的话，问道：“人参都让瞿老太爷吃了？”
　　“是啊，忠儿说这人参是瞿老太爷救命用的，要一直吃，整棵吃完，才能把身体调养好。这老山参值老钱了，我知道啊，瞿老太爷需要人参调养身子，否则就活不了，救命要紧，我也没法子，但是忠儿的婚事怎么办？想起那老山参，我心疼得晚上都睡不着，真是哭的心都有，以后忠儿娶媳妇，可怎么办嘛，尽管这些天也赚了些钱，可是，比不得那千年老山参啊，我估摸着，这棵老山参，拿去当聘礼，就算公主郡主也拿得出手的，就这么没了，唉！以后要是遇到大户人家合适的，聘礼拿不出，我……，我可怎么办啊……”
　　倪母宽慰道：“老姐姐别担心，今儿来找你，就是来问这件事有没有眉目，既然小郎中跟白姑娘两人对不上眼，咱就不要勉强了，强扭的瓜不甜，将来家里闹腾更不得安生。”
　　“是啊，老爷和我也是这么想的来着，所以才没坚持硬娶过来。”
　　倪母笑嘻嘻道：“既然小郎中还没合适的人选，我这倒是有个，是个大贵人家的千金，今儿个我说是顺路逛逛散散心，其实也是特意来找你说这件事的，要不然，昨天街上才杀了这么多人，我咋今天就出门来逛街哩？若不是找你提这门亲，我是压根不敢上街的！”
　　梁氏心想，能让倪母看上眼说得出口的，绝对不是平常人家的闺女，一准错不了，不禁大喜，握住倪母的手不停摇晃：“当真是太谢谢您了，亏你还惦记着，是哪家的闺女？祖上是做什么的？是不是书香门第官宦世家……？”
　　刚说到这里，梁氏又醒悟过来，手里的价值千金的老山参已经没了，拿什么来娶妻？那一百多斗粮食又不能说出来不能卖，家中现在只有十几贯钱，几十亩田，还有包括贵芝堂在内的三间商铺茶肆，说到底也算小康之家了，娶个同样小康之家的闺女倒也够了，若对方是个大富大贵人家，又或者是高官的千金，没了那价值千金的千年老山参，就算荡尽家财，只怕也不够聘礼的。而且，总不能因为娶媳妇送聘礼，全家就喝西北风去？刚才听倪母说的又是大贵人家千金，只怕聘礼都成问题，不禁患得患失望着倪母。
　　倪母道：“你先说你们家有没有多余的口粮，我在说后面的，要不然，费这口舌做什么？”
　　倪母瞧了瞧门口，低声道：“老太太您也不是外人了，就跟你说实话，你可千万别外头说去！”
　　“你放心，老姐姐，若我告诉了别人，我就不得好死！天打五雷轰！”
　　“那成，我告诉你，我们家其实也没有多余的口粮，就是我们忠儿上前线救了不少伤兵，得到大将军赏识，所以拿了二十斗米和别的东西来，十斗米让我们大张旗鼓地拿去卖给官军，剩下十斗，是大将军赏赐给我们忠儿的。所以家里就多了十斗米。”
　　倪母大喜：“原来是这样啊，我就说嘛，你们以前穷得……，咳咳，现在有十斗米，那可真是太好了，你们家三口人，这十斗米还是有富余的，那我看这事一准能成！”
　　“老太太您说，是哪家的闺女？”


第248章 旦夕祸福
　　倪母道：“说来你或许也认识，就是西城乔员外家闺女。”
　　梁氏惊喜交加：“乔老爷家？哎呀听说这乔老爷祖上可是个大官哩！”倪母整天想着儿子的婚事，对合州上下祖上曾做过高官算得上门当户对的人家她差不多都知道，但知道得不详细。
　　倪母道：“可不是嘛，乔老爷家的祖上，做过秀州的别驾呢！可是从五品的高官呀！”
　　“是吗？那可比瞿老太爷还要高哩，瞿老太爷才六品。”
　　“那不是更般配了吗？咯咯咯”
　　梁氏讪讪道：“可是，我们左家祖上，只是个八品呢。人家未必看得上。”
　　“哎！只要是官宦世家就成了，哪管几品？现如今人家还有求于你们，哪能看不上呢！”
　　“啊？他们家有求于我们？”梁氏又惊又喜，心想这可有门了。
　　“可不是嘛！”倪母道，“他们家……，唉，没粮食，都快活不下去了……”
　　“不会吧？我看他们家挺趁钱的，高墙大瓦的，宅院比瞿老爷家的还大呢。怎么会没粮食呢？”
　　“唉，当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啊，就那天叛军第一次攻打合州那天，有些混进城的叛军的细作，趁乱把城里好的大户人家的宅院都点了，敌军又攻城很猛，放火箭把东城城郭一带的房子都点着了，那天城里的水龙队都忙着在东城救火，哪里顾得上别的地方，乔老爷家在西城，好几处都同时起火，一家人救得了这边救不了那边，眼睁睁看着好大一座宅子烧成一片瓦砾，全家人哭得死去活来的。唉！”
　　“这样惨啊？”梁氏也跟着抹眼泪哀叹，她最听不得人家心酸事，总是忍不住跟着掉眼泪。
　　倪母又道：“可不是嘛，好在人都没事，这些天呐，他们一家人便在亲戚家借住着，住到前天，不成了，亲戚家不让住了，又找别的亲戚好友，也是找了诸般理由推脱不接纳他们了！”
　　“那是为啥？”梁氏睁大了眼。
　　“还不是为了吃食！”倪母幽幽叹了一口气，“城里缺粮，家家的粮食都紧着呢！乔老爷这些个亲戚朋友也不宽裕，自顾不暇，哪帮得了这么多啊。乔老爷家的存粮那天又被一把火差不多都烧光了，得亏乔家小姐机灵，没管金银首饰，不顾一切几次闯进粮仓的火海里，愣救出来了一袋粮食，要不然，那几天都过不下去的！只可惜，小姐她……”
　　“她怎么了？”
　　“也没啥，腿上受了点伤，不过已经没事了，找到我们惠民堂，我家倪大已经帮着……，这个……，差不多治好了……咯咯咯”
　　“哦……，那就好。他们家都烧光了，那以后怎么过日子啊？”
　　“这个你放心，乔家大宅子虽然烧光了，却也救出来一些衣服、金银首饰啥了，还有点钱。另外，城外他们家还有好些良田呢！平素就是靠收租过日子的。良田还在，什么都好说。再不济，还有他两个儿子呢！只要叛军被打败，两个儿子得了消息进来了，他们家日子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就是眼目前这日子不知道怎么过了。”
　　“那是，人人都有三灾八难的，幸亏人没事就好，宅院烧了，亲戚朋友又不肯收留了，那他们住哪里啊？”
　　“还能住哪里，回老房子瓦砾场，拣了剩下的焦木搭了两间木房，暂时先有个栖身之处呗！”
　　梁氏道：“这几天可都是大雪，住那地方，能行吗？”
　　“可不是嘛，以前乔老爷身体就不太好，经常找我家倪大看病的，所以两家比较熟。这一次她女儿受伤，也找上门看伤。前两天他们住在木棚里，老两口又着了风寒，昨天也到我们药铺瞧病，说着说着就说到这件事上了，乔夫人和那小姐都哭得跟个泪人似的。”
　　说着，倪母眼泪就下来了，梁氏也跟着抹眼泪。
　　倪母又道：“我们说着又说到粮食上面去了，这才知道，他们家已经断粮三天了，找亲戚朋友借，甚至拿田地换，都不愿意。一家人都不知道怎么办了。唉，正好看见官军护送小郎中满城游行，给官军送粮食去。乔老爷听说你家忠儿冒死救治伤员，还英勇杀敌，杀死了二十几个敌人，夸忠儿真是好汉子。乔夫人却说，你们家能拿出十斗米卖给官军，家里肯定粮食不少，就不知道还有没有剩的。乔老爷也道，若是真有粮食，拿什么换都可以！我听了心中一动，想起你家忠儿还没成亲，那乔家小姐又是百里挑一的模样和人品，乔家祖上又是做官的，正好般配，就动了心思，跟他们这么一说，乔家立刻就答应了，说只要能给粮食养活一家人，马上成亲。”
　　梁氏讪讪道：“这个……，他们家几口人啊？”
　　“在合州的就一家三口，——乔老爷总共两儿一女。两个儿子，一个在外面跑买卖，长年都在外头东奔西走的；另一个在京城做官，不知道是个八品嘛九品的官，反正是做官的。现在家中就老两口跟女儿，丫鬟仆从全都解散了，这乔家千金今年芳龄十五，很多媒人上门说亲，老两口觉着孩子还小，没舍得给，所以一直在身边。没成想遇到这事，老两口一个劲后悔说害了女儿。这女儿倒是懂事，不停宽慰二老。跟你说，这闺女我见过，当真是一等一的人品相貌，你一见一准喜欢！”
　　梁氏苦笑道：“老太太，你这么用心，那我就跟你说实话吧，我们老爷是特别中意瞿家的那外孙女，只是忠儿不喜欢，宁可让她做丫鬟。我们都无法，老爷跟我私下说了，先就这么着，给忠儿当丫鬟，让两人处着，说不定处着处着就处处感情来了，那时候再成亲，就水到渠成了，嘿嘿”
　　“这样啊……！”倪母有些失望。
　　“而且……”梁氏接着说道，“我们家忠儿脾气怪得很，他偏要自己挑媳妇，说什么要情投意合，说什么他最讨厌买卖婚姻。——清香茶肆桑家小妹，也是有模有样的，跟忠儿也说得来，忠儿也挺喜欢的，就是桑家那老母太势利了，非要七十贯钱的彩礼，后来又要粮食折抵，忠儿一气之下便拒绝了。若忠儿知道用粮食给他换媳妇，一准不干的。”
　　“这个不一样啊，”倪母忙道，“桑家那是市侩贪财，这边是为了活命啊，现在满大街都是卖儿卖女的，一碗米、一个馍馍都能买到，甚至有的人家，为了孩子有口饭吃不饿死，白给都成。难不成他们都是市侩？”
　　“说得也是……”梁氏讪讪笑道。
　　倪母又道：“至于用闺女换粮食，那是咱们私下说的，不让忠儿他知道不就行了？”
　　“可是白姑娘这边……”
　　“哎！老姐姐，还是那句话，既然忠儿不乐意白姑娘，强扭的瓜不甜，不要勉强。再说了，白姑娘现在是忠儿的丫鬟，那不就是屋里的人吗？将来忠儿如看上了乔家小姐，娶过门了，什么时候回心转意喜欢上这白姑娘了，那也简单，这白姑娘不是许诺为妻为妾为奴都成嘛，到时候让忠儿把她收进屋做个小就是。那还不是你们一句话的事。忠儿这么有出息。将来三妻四妾的那不是应该的嘛。”
　　梁氏微笑着点点头：“这话到也在理。可是，我们家忠儿说了，他的媳妇必须他自己相看同意才行，我们不能包办的。老爷也迁就他，听他的。你看这……”
　　“这还不好办嘛，先找个理由让他先看看乔家小姐，对了，乔家小姐正好腿骨折了，就借口让他给治治，咱们私底下看着，如果有点意思，再私底下问忠儿，他要满意，这门亲不就成了吗？嘻嘻。只要咱们不说换粮食养他们一家这事，忠儿也不知道啊。”
　　“这主意好！”梁氏咧着嘴笑了，“那他们要多少粮食呢？”
　　“大家都有难处，他们也不敢多要，只说能养活一家人就成，将来乔家小姐过门了，就是你们左家的人，所以，你们只要养活他们老两口度过这场饥荒就行了。”
　　“哦，就两个人呀，那应该能行。”
　　倪母惊喜道：“那你是答应了？”
　　“这件事我说了不算，我得跟老爷商量，然后相看一下乔家闺女，我们没见过，见了之后再说，您看行吗？”
　　“这是自然，要不这么着吧，等一会你就跟你们老爷说，我就回去跟乔家的说，就以乔家小姐看腿伤为借口，送来你们贵芝堂，让你家忠儿给看病，成不成的马上就能定。你看呢？”
　　“行啊！”梁氏笑嘻嘻答应道，“这事若是成了，我可怎么谢你呢？”
　　“谢什么！你们帮我家够多的了，这都是应该的。”倪母讪讪笑道，“当然，如果你们两粮食宽裕一点，卖个一两斗米给我们，那就再感谢不过了，也救了我们命了。咯咯咯”
　　梁氏为难道：“按理说，你送我娶媳妇的那个千年老山参，价值千金，换回了芷儿这么好的姑娘。我们心里感激着呢。如果让卖粮食，我们一准卖给你，只是，大将军已经说了，这些粮食只准我们自家人吃，不准我们卖，就算明送暗卖的变相买卖也不成的。”


第249章 偷听
　　“这样啊……”倪母很是有些失望，想了想，道：“你家忠儿是大将军封的‘拥军楷模’，大将军总不会让你们家挨饿的。我就想，能不能把我那小外孙送你们药铺做学徒，找口饭吃，将来也就能把我们倪家香火保住，你看这行不？”
　　这才是倪母此行的最大目的，此话说出口，一颗心都悬到了嗓子眼，眼巴巴望着梁氏。
　　“这个……，”梁氏讪讪笑了笑，想了想，道，“我……，我做不得主，得问问我们老爷，不过我看问题不大，一个孩子嘛，能吃多少。大不了我嘴里省下一口，就有他吃的了！”
　　倪母狂喜，老泪簌簌而下，屈身福礼：“老姐姐，你可是我们倪家……，大恩人啊……呜呜呜”
　　梁氏忙搀扶住她：“使不得的！老太太。您也帮了我们大忙了，这点小忙算啥呢。”
　　倪母擦擦眼泪，道：“那咱们赶紧的吧，我去告诉乔老爷他们去。”
　　说罢，倪母抹着眼泪出了门，跟左贵和左少阳打了个招呼，便匆匆走了。梁氏也跟着出了炮制房。
　　她们在炮制房里说话，并不知道受了风寒的白芷寒一直躺在房里阁楼上左少阳的被子里捂汗，把她们的对话全都听了一个一清二楚。梁氏和倪母出了炮制房的门之后，白芷寒这从被子里冒出头来，仰面望着天，心中当真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都有。
　　外祖父被罢官是因为有小人祸害，最初自己以为这小郎中私自换药，是被仇家收买想继续迫害外祖父，后来发现没这回事，小郎中才擅长治疗中风，换药是因为担心病患家属不相信他的医术，只是出于一片好心，这个误会她已经知道是自己错了。还来不及道歉，便又紧接着遇到人参的事。
　　当时自己听小郎中嚷嚷着家里没有人参，后来又拿出人参，以往他只是想故意趁人之危占自己的便宜，现在听了梁氏和倪母的话才知道，这人参是梁氏是瞒着左贵和小郎中父子私自从倪母那里接受的，也就是说，当时小郎中的确不知道家里有人参，倒不是故意趁人之危。看来自己是真的错怪小郎中了。
　　白芷寒现在知道自己错怪了小郎中，说话伤人，也难怪他这段时间对自己不冷不热的甚至故意刁难。但是，现在让自己去赔礼道歉，却又觉得抹不下脸来。
　　她心想，就算人参这件事自己误会了小郎中，但小郎中这人品确实不怎么样。心想，当初没说到人参的时候，他也没用心给外祖父看病，要不然，他治了这么几个中风病患，怎么都明显好转了，偏偏自己外祖父没好转反而加重？就是忌恨自己说话不中听，故意拿病人刁难想出气。这样的人品还能说什么？
　　说他人品不好，白芷寒现在又觉得有些理亏。别的不说，单说他家拿出了价值千金的人参救了自己外祖父这件事，听刚才她们说，这千年老山参可是拿来给那小郎中娶媳妇用的，现如今给外祖父救命治病了，自己虽然因为发誓而到左家当奴婢，可现在满大街都是卖儿卖女的，他们家用了这棵价值千金的老山参换得自己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拿的弱女子为奴，又占了什么便宜？而且，前次还分了粮食给了外祖父家，使外祖父一家人能活下去，这些能说明他人品不好吗？
　　这还是大处，从小处来看，自己自杀受伤，他还是很体贴的，没有怎么使唤自己，让自己好好养伤，这次病了，人家还给自己亲自煎药送药。说他是个登徒子，可人家给自己换衣服时，明明被自己的身子诱惑了，也完全能占便宜的，却宁可打自己耳光让自己清醒，也不愿意占自己便宜。
　　到底这小郎中算是个什么样的人？白芷寒心里也没个准了。
　　想想又觉得好笑，管他是什么人做什么，自己只是他的丫鬟，以后尽职尽责服侍好他就行了，奴婢难不成还挑主人好人还是坏人？有什么能力挑呢？至于将来如果真像刚才那老太太说的，小郎中要收自己做妾，甚至做妻，那也是没得选的，到时候再想法规劝吧。怕只怕江山易干本性难移。
　　移什么移，现在看来，这小郎中本就不坏，只是自己先入为主以为他坏，所以印象才很差，若人家本来就是好人，又需要自己多什么事？
　　若他真是好人就好了，那自己一辈子服侍他，也算有了个好的归宿。不管是为奴婢，还是为妻为妾。
　　白芷寒躺在床上满脑子胡思乱想，发了一通汗，已经感觉好多了，听到外面左少阳他们在忙，便爬起身，把贴身小衣换了。穿上宽松的男装圆领袍衫和宽口长裤。这是上次白芷寒受伤穿紧身胡装不方便之后，左少阳从上次换回来的崭新成衣里挑选出来的一套给她穿。这一套相对比较宽松，白芷寒慢慢也能一个人穿上了。
　　换好衣服，白芷寒下了楼梯，推门来到大堂。
　　先前苗佩兰熬好了鸭蛋汤送过来，给昏迷不醒的草儿灌下。草儿已经昏迷无法自行服用，只能用鹤嘴壶硬灌了。
　　可是，一碗鸭蛋汤灌下之后，草儿还是没醒过来，甚至没什么动静。左贵也搞不懂了。
　　左少阳一直在琢磨，刚开始他就觉得草儿虽然肯定是饥饿难耐，但症状不太像因为饥饿而昏迷，应该另有原因。现在给这女孩灌下鸭蛋汤之后，还是没有苏醒，便很能说明问题了。
　　左少阳用手在草儿高高鼓起的小腹上按压，感觉小腹中有硬硬的包块，便让老爹左贵也按诊看看。
　　左贵按过，愕然道：“莫非是关格不成？”
　　“关格”是中医对单纯性肠梗阻的一种称谓，也就是肠内因为某种原因导致导致梗阻不通。
　　左少阳点点头：“草儿应该是没有粮食的情况下，乱吃野菜等物，造成无法消化而梗阻于肠内，最终引起昏厥。当务之急不是给孩子吃的，而是把孩子肚子里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排泄掉。”
　　“嗯！用大承气汤？”左贵老爹看了左少阳的医术，进步不小。
　　左少阳道：“可以，只是孩子身体极度虚弱，最好能随证加减，加上炒麦芽、山楂。不过先得用紫雪丹醒神开窍，让她苏醒过来。”
　　“好，你喂她服紫雪丹，我来拣药！”
　　因为左少阳大腿受伤，行动不利索，而苗佩兰他们又不懂药，所以这几天一般都是左贵自己开方自己拣药。
　　左少阳拿来紫雪丹，碾碎了合在水里，用鹤嘴壶给这小女孩灌了下去。
　　左贵把药拣好了熬上，正要接着给别的病患诊病治伤。梁氏低声道：“老爷，先让忠儿看着，我有点急事给您说。”
　　左贵瞧了妻子一眼，他知道，若不是紧急的事情，妻子绝对不会在自己诊病的时候跟自己说事的。便站了吃起来，背着手进了卧室，坐在床沿上。
　　房间里已经堆满了药材，只有床前这么一小块地方还空着。梁氏进了门，把门关上，也坐在床沿上，把刚才倪母两人商量的事情跟左贵说了一遍。
　　左贵捋着胡须沉吟片刻，道：“这乔老爷我倒是见过，感觉人还不错，他闺女却没见过，不过既然是倪家老太太做媒拉纤的，应该错不了，她说的也对，我们不能一棵树上吊死。乔老爷家跟咱们门户倒是般配了，关键是看这闺女，配得上咱们忠儿不，还有一样，就是忠儿看得上她不。如果看得上，娶过来也行。先见个面看看也行，不就是养她父母两个度过饥荒嘛，咱家还是养得起的……”
　　梁氏忙陪笑道：“老爷，还有倪家孩子的事情，想把孩子托到咱家当药童学徒，其实也就是担心他家没粮食了，怕孩子将来挨饿。见咱家还有些粮，所以送了来。”
　　左贵吃了一惊，低声问道：“你把咱们藏有粮食的事情告诉人家了？”
　　“没！”梁氏讪讪道，“我哪能这么笨呢，只说了大将军给咱们十斗米的事，反正要用来换乔家闺女的，我们要是拿出比口粮还多的粮食来，又不说明来处，人家会怀疑咱们私藏粮食，反倒节外生枝。所以就说了。”
　　左贵这才放缓了脸色：“这还差不多，我可警告你，那一百多斗粮食，可是千万不能说出去的，不管是谁，不管天大的事情，也不准说！”
　　“我知道了。”
　　左贵想了想，又道：“倪家那孩子还太小，当学徒当药童本来实在是不合适，只是你已经答应人家了，而且倪家老太太这么帮咱们，送了那么珍贵的一棵老山参，就算回报他的吧。”
　　梁氏大喜：“老爷同意了？”
　　“嗯，他们也就是想让孩子有口饭吃，倒也不存心过来当学徒，所以，等饥荒一过，就把人家孩子送回去就是了。”
　　“行啊，我想也是这样的。”
　　两人说完话出来，出来接着给先前来求医复诊的病患们诊病。


第250章 棘手的开放性骨折
　　白芷寒开门出来的时候，左少阳正忙着诊病。听到响动，回头一看，冷声道：“你病还没好就起来吹风，是想加重病情好继续偷懒？”
　　白芷寒现在已经知道自己误会了他，听他话中带刺，并没有以前那样听着难过，反倒有些好玩，微微一笑：“少爷，奴婢吃了你的药，已经大好，穿得又暖和，没事的，不想躺了，起来走走清爽一些。——谢谢你！”
　　左少阳有些奇怪，要往常，自己说话刺她，她会很冷漠地不搭理，今儿个怎么不但不冷漠，反而话语温柔，还说了声谢谢，当真奇怪，扭头瞧了她一眼，正瞧见她嫣然一笑，如春花绽放，格外好看。瞧得不禁心中砰然一动，忙转身过去，轻咳一声道：“那就站在屋角去，别在风口上吹寒风！”
　　“哦——”白芷寒答应了，拿着针线筐走到屋角，拿了根小板凳坐下做针线活，不时抬眼看看他，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左少阳接着诊病。
　　这时给草儿熬的汤药已经熬好了，端过来，温了之后，用鹤嘴壶灌了进去。
　　灌完汤药，左少阳对苗佩兰道：“你把她抱到炮制房里去，让二草和三草在那里守着，她一旦醒了就会要拉肚子，因为我们给她服了泻下药，等一会她拉肚子你帮忙照顾一下。”
　　苗佩兰忙答应了。
　　这时，便听到大堂外有人高声道：“左郎中在吗？”
　　二人忙抬眼望去，却是惠民堂的倪大夫抱着儿子，后面跟着倪母和倪夫人，在后面，跟着一对中年夫妇，衣着华丽，搀扶着一个拄着拐杖的女孩。
　　那女孩也就十四五岁，脸色苍白，眼睛大大的，滴流乱转。嘴唇有点薄，尖尖的下巴颏，有点像动画片里的狐狸精。身材娇小，胸脯刚刚隆起，穿着一件翠绿的丝绸襦袄，湖色的百褶长裙。一条右腿弯曲着，足不点地，腋下拄着一根拐杖，另一手由一个中年妇人搀扶，身后一个男子，胖胖的，一脸忧色跟着慢慢走了进来。
　　梁氏立即便知道是乔老爷一家来了，急忙迎了上去，白芷寒急忙放下针线盒，上前搀扶着那姑娘慢慢来到小床边，扶她小心地躺在小床上。
　　左贵忙对那矮胖中年人道：“乔老爷来了！快请坐！”
　　乔老爷勉强一笑，拱手道：“多谢多谢。”乔老爷两口子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
　　倪母乐呵呵介绍梁氏道：“乔老爷，这位是左郎中的夫人，这位腿受伤的，就是小郎中左忠左少阳。是他们家的宝贝儿子。医术可高明了，上回我外孙子病重，得亏小郎中救治，才保住了一条性命，说起来小郎中还是我们家智儿的救命恩人呢！”
　　左少阳干笑了两声：“老太太客气了。”
　　乔老爷捋着胡须上下打量了一下左少阳，见他虽然嘴巴肿得跟两根腊肠一般，说话也含含糊糊的，但已经听倪母解释是因为救治伤员受伤的，以前说话啥的都没毛病，人也长的很清秀的，现在看来，眉宇气势还是很不错的。便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夫人，都缓缓点头。
　　乔老爷介绍了自己的夫人，又指着床上躺着的姑娘道：“这位是小女，单名一个‘巧’字。前儿寒舍被敌军细作纵火烧毁，小女在二楼粮仓救粮，因为楼梯被火烧断，小女便从二楼跳下，正好摔在一楼下面花园的石栏上，腿断了。前经惠民堂倪大夫医治，效果不错，倪大夫又推荐说贵堂小郎中左公子治疗烧伤烫伤有奇效，已经治好了不少伤者，建议我们登门求医，好让小女尽快康复，便过来了。还请左公子施救。”
　　左少阳拱拱手，转头看了看床榻上的乔巧儿，正巧遇到乔巧儿也望向他，二目一碰，左少阳忙把视线调开，乔巧儿却是嫣然一笑，道：“左公子，听说你上前线救治伤员受了重伤，这嘴也是那次受伤的吗？看来，人家说你在战场上用嘴咬敌军，怕也是真的啦？”
　　左少阳讪讪笑道：“我哪有那么狠啊，都是别人胡编的，我这嘴嘛……”他回头看了一眼苗佩兰，苗佩兰微黑的俏脸一红，扭转头去了。左少阳顺着视线又瞧了一眼白芷寒。白芷寒表情虽是淡淡的，脸颊却泛起了潮红。
　　乔巧儿瞧瞧苗佩兰，又看看白芷寒，接着吃吃一笑，瞧着左少阳眨眨眼，道：“我明白了！”
　　左少阳大窘：“你明白什么啊，我这嘴是……，是逃跑的时候天黑看不清，摔倒了，正好磕在一块石头上，把嘴唇给磕破了，舌头也咬到了，才这么着来着。”
　　“是吗？我也没说是被人咬的，你着什么急呢？嘻嘻”
　　“谁着急了？我是怕你乱猜！我这当真是摔倒磕到了石头上碰破的。”
　　“是吗？嘻嘻，那你门牙咋没事呢”
　　“这个……，我咋知道，”左少阳对这个说话直言不讳天真烂漫的女孩挺有好感的，笑了笑，调侃道：“莫非你希望我一嘴牙都摔掉不成？”
　　“我可没这坏心眼，我是觉着，你刚才说的不真不实！算了，不说了，还是麻烦你给我看腿伤吧。”
　　“嗯，你的腿现在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痛死了！”乔巧儿皱眉道。
　　他们俩说话的时候，左贵和梁氏都在仔细端详小床上躺着的乔巧儿，这是准备说给自己儿子做媳妇的闺女，得好生看了看。觉得虽然比不上白芷寒美貌，相貌却也不差了，这相貌一关还是过了的，听左少阳跟她说得挺投机的，心中也暗自高兴。
　　一旁的倪大夫对左少阳拱手道：“左公子，乔姑娘这腿伤骨折很是有些棘手，断骨戳出体外，而且还附有烧伤，老朽虽然把骨头复位了，但……，唉，心中实在没把握，只能推给公子处理了。”
　　左少阳听得心头一沉，他这几天治疗的骨折，都是单纯性封闭骨折，还没遇到断骨戳出体外的开放性骨折，这种骨折皮破肉损，骨端外露，污物从外界带入伤口内，如果清创不彻底，肯定会造成邪热蕴结于伤口中，热甚成毒而引起化脓感染！
　　这种骨折，要兼顾控制感染、伤口愈合和骨折愈合三方面，不像闭合性骨折那样，只需要整复到位，固定措施得当，一般问题不大。这种开放性骨折的处理要比闭合性骨折复杂得多，特别是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天了，而且伤口已经感染，处理起来就更加麻烦。
　　左少阳虽然系统学习过骨伤学，也实习过，但从来没有亲自处理开放性骨折的经验，心里不禁也咚咚打鼓，讪讪笑道：“倪大夫你都搞不定，我哪有那本事啊。”
　　倪大夫捋着胡须呵呵笑道：“左公子就不要过谦了，你的本事，老朽可是知道的。”
　　倪大夫这次来，得到了母亲的交代，知道是来促成乔家和左家的婚事的，但就疗伤而言，他也正头痛，开放性骨折他以前也治疗过，但疗效都不太好，几乎都是治疗后没多久就化脓，相当一部分把化脓治好了，但伤骨却因此多次错位，最终愈合之后成了跛足。还有一部分，无法控制化脓，最终导致变证而死。
　　乔巧儿这伤在倪大夫处理的骨折中算是最重的之一，治疗这几天，效果不明显，眼看着有变证的危险，他心中很是着急，却又没什么办法。
　　前些日子，他听说贵芝堂小郎中左少阳治疗骨折有奇效，整骨不痛，而且效果很好。另外治疗烧烫伤也很灵验，早就有心过来看看，只是碍于自己名医的面子，有点放不下架子。正好这次要借转医把乔巧儿说给左少阳为妻，送来见面，也正好看看左少阳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左少阳听他这么说了，他不知道这是两家准备介绍给他当媳妇的女孩，只当是一般疑难病案转医求助的。现在病人又送上门来了，总不能连看都不看就推出门去吧？拄着拐杖慢慢走到床边。乔老爷夫妻急忙起身让座。
　　左少阳没有坐，转身招手把苗佩兰叫了过来：“帮我把乔姑娘的裙子掀起来，把伤腿露出来我看看。”
　　“我来吧！”一旁的白芷寒说道。
　　左少阳道：“别价！你的手有伤，别把伤口震裂了，还是让佩兰来！”
　　苗佩兰正要过来，乔巧儿已经两手撑着床坐了起来：“没事，我自己来！只是腿伤了，我的手还能动。”说着，自己把裙子撩了起来。
　　左少阳忙转身过去避嫌。
　　乔巧儿咯咯笑道：“你扭脸做什么？我穿着裤子的呢！”
　　左少阳这才转头过去，果见她长裙里穿着一条宽脚口的夹棉裤，想想也是，这寒冬腊月的，只穿长裙可受不了。
　　乔巧儿慢慢把受伤的右腿裤管往上卷，这裤管比较肥大，一直可以卷到大腿上。露出雪白的大腿。腿上用白色纱布包裹着，看不见伤口，外面绑了三块夹板。已经肿胀得大了一圈，夹板深深勒进了肿起的皮肉里。
　　左少阳皱了皱眉，回头对倪大夫道：“伤腿肿的时候，不能上夹板，否则血液流通不畅。”


第251章 无好药可医
　　“啊？肿了？”倪大夫急忙快步过来弯腰查看，这是前几天上的夹板，乔巧儿这几天没来复诊，所以他并不知道腿肿的事，一瞧之下，眉头也紧蹙起来：“前几天还没肿得这么利害，今儿个怎么肿成这个样子了？”
　　左少阳轻轻用手摸了摸，隔着纱布都能感觉到一股灼热。心中更是一紧，脸上却还是很轻松的样子，道：“我给你摸摸脉。”
　　“好啊。”乔巧儿甜甜一笑，伸手出去。
　　左少阳一手托着她的手腕，一手诊脉，发现脉浮数，心中稍稍一宽，又道：“把舌头伸出来我瞧瞧舌象。”
　　乔巧儿大大方方把舌头伸了出来，见舌苔薄黄。
　　左少阳又问道：“现在除了伤口痛之外，还有什么不好的感觉？”
　　“身上觉得很烫，可是又怕冷，还头痛，口渴。”
　　“嗯，二便情况如何？”
　　“还行。”乔巧儿说到这个，稍稍有些不好意思。
　　左少阳点点头，四诊和参，这才是化脓初起的卫分证，看来倪大夫清创还是比较彻底的，伤口感染还不算很严重。但由于倪大夫等古代医者都没有无菌术知识，所以不可能达到无菌清创的要求。感染是难免的，只是程度不同而已。好在古代医者对伤口感染的对症治疗也有办法，但是，关于伤口走黄的治疗是在明清时才得到了实质性提高的，而在唐初，治疗伤口感染的办法不多，效果也不好。这就是倪大夫这样的名医也担心乔巧儿的伤情的原因。
　　左少阳道：“你的伤口需要重新处理，这种骨折不能用夹板，得改用外固定器……”
　　刚说到这里，左少阳顿住了，在古代治疗开放性骨折的一个巨大的障碍这时才浮现在他的面前！
　　在现代医学条件下，对开放性骨折进行彻底清创之后，一般采用内固定，也就是用接骨板、髓内针、钢针、螺丝钉进行内固定，并在外面用外固定器巩固。但是，对于受伤时间比较长，创口感染需要随时处理引流，软组织损伤，肿胀严重的开放性骨折，则不宜使用内固定，而应采用外固定。
　　外固定就是在用骨圆针或者螺纹钉穿入骨折远近两端骨干上，外面用固定器使骨折复位并固定的一种方法。这种方法最早出现在二十世纪初。
　　对于乔巧儿这种已经感染肿胀的严重的开放性骨折，不能使用夹板或者石膏固定，最好的办法，就是使用外固定器进行固定。
　　在现代工业技术条件下，固定器都采用尼龙或者合金铝等高强度抗腐蚀的现代材料，在唐初，则是不可能的。
　　古代常用金属是铜和铁，这两样在没有现代工艺进行防腐处理的情况下，耐腐蚀性很差，如果用来作为骨折固定器，是不可想象的，到时候病患不是死于骨折，而是死于固定器腐蚀下的感染。
　　如何进行这种开放性感染骨折的固定，左少阳学过骨伤学，知道该怎么做，但是，现在是在古代，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材料来制作固定器要穿入肌体骨骼的骨针。
　　见左少阳说了一半停住了，乔巧儿瞧着他，微笑道：“没关系，不管用什么，你只管用就是了。——倪大夫说你治疗骨折很有办法，前些日子，就是敌军攻打合州我受伤那天，也有好些人受伤了，骨头断了，都来找你治，不仅治好了，而且还不痛，都说得很神呢。”
　　左少阳苦涩一笑，心想你这骨折比他们的难处理十倍。没有适合的骨折固定器，这可怎么办？
　　说不得只能先进行伤口处理和抗感染用药，然后再想办法进行骨骼固定。
　　左少阳微笑道：“你既然放心让我治，那我就帮你治。我先给你开药，这是治疗你伤口疼痛肿胀的，然后我再重新帮你处理伤口。”
　　说罢，左少阳转身走到长条几案后面，提笔要写方子。
　　乔老爷和乔夫人不懂医，家里被一把火烧得精光，这些天又愁吃饭的事情，对左少阳的事只知道他被大将军封为“拥军楷模”，其中原因别的没注意，只注意到他捐了十斗粮食，大将军树立他为楷模，由此推测大将军肯定会照着他们家，说不定便有多余的余粮。这才跟倪母商量用女儿换粮食。
　　乔老爷平素生病，也是只在惠民堂找倪大夫看病，所以只知道倪大夫的医术高明，别的郎中如何均不知道。现在见左少阳真要给女儿治病，不禁着急了，他带女儿来贵芝堂，名义上是找左少阳求医，实际上是来相亲的，想不到这小郎中胆子真大，倪大夫治疗的他都不放在眼里，还要亲自动手重做，忙瞧了倪大夫一眼。
　　倪大夫倒是没有任何惊诧，上次倪大夫的儿子病危，倪大夫束手无策，当时左少阳也是用了大大超过剂量的药把他儿子给治好的，打那以后，倪大夫坚信对于左少阳来说“一切皆有可能”。
　　既然人家倪大夫都没有动静，乔老爷就更不好说什么了，眼睁睁望着左少阳。
　　左少阳提笔正要写方子，又停住了。
　　他想到，治疗开创性骨折卫分证首选方剂是五味消毒饮。而五味消毒饮是出自清朝，使用了很多种后世才出现的新药，包括野菊花、紫花地丁、紫背天葵子、半枝莲和白花蛇舌草。前面三味药都是这个方剂不可或缺的，特别是后面两味药，是针对乔巧儿这种伤口红肿灼热很严重的情况对症增加的，是必须使用的药材。由于这些药唐初都没有作为药材使用，所以药铺里没有，只能自己上山采。而现在敌军就在城外，加之左少阳腿部受伤不方便，难以上山采药。
　　那这个方子用不了，又该用哪一个呢？左少阳皱眉思索着，想来想去，决定用桃红四物汤。
　　桃红四物汤出自元朝，也是骨伤科治疗瘀血阻滞病证的常用方剂，使用的方药差不多都是唐初有的，当然，其中的熟干地黄是唐朝中后期才作为药材使用，但地黄作为药材早就使用了，熟干地黄只是经过专门方法炮制的地黄，由于熟地黄是常用药，所以左少阳以前炮制药材的时候，已经顺便炮制了。药铺里就有。
　　只是，这个方剂原先主要是用来治疗妇科的血虚兼血瘀证的，对妇女经期超前，而且有血块，色紫粘稠，腹痛，效果很好，骨伤科也用来治疗四肢骨伤出现的血虚血瘀证。
　　左少阳提笔写了方子，左贵在一旁道：“你处理伤口，我去拣药。”
　　一旁的乔老爷看着左少阳提笔准备写方，犹豫半天，才落笔，心中有些不屑，想人家倪大夫，笔走龙蛇，想也不想，胸有成竹，那才是真正的行家，这小郎中毕竟年轻，经验不够，不禁暗自有些摇头。待看见左贵居然自己拿方拣药，让儿子处理伤口，很是惊讶，轻咳一声，想建议还是请左贵处理为宜，耳边便听见倪大夫也是轻咳一声，仿佛已经看出了他的用意，斜眼瞧了他一眼，缓缓摇头，乔老爷又忙把话咽下了。
　　不等左少阳吩咐，白芷寒已经拿来了急救箱。所有的外科常用器械都消毒之后放在了这里，还有常用外伤药和绷带等。
　　苗佩兰前面看左少阳治疗创伤也有经验了，只要处理伤口之前要用药水洗手，也不等左少阳吩咐，便帮他调配好消毒药水端过来，让他清洗了双手。
　　左少阳微笑点头对苗佩兰道：“你真聪明，当我的助手很合适嘛。”
　　躺在床上的乔巧儿嗤的一声笑了：“左公子，你也忒偏心了吧？刚才那位漂亮姐姐也帮你拿东西，你连半句夸奖的话都没有，还给人家冷脸瞧，这个皮肤有点……，嗯，这个大眼睛姐姐只帮你端了一盆水，你就满脸是笑夸赞人家，好生偏心！”
　　苗佩兰皮肤有点黑，多少是个缺憾，乔巧儿很乖巧，不愿意用这来称呼人家，见苗佩兰眼睛大大的很有神，便改称她“大眼睛姐姐”，苗佩兰听了，有些不好意思，对乔巧儿却多了几分有了好感。
　　左少阳很喜欢乔巧儿这见人熟的活泼开朗性格，说话也轻松了，笑道：“你这小妮子懂什么，那位漂亮姐姐，是我的奴婢，自然谢不着。这位大眼睛姐姐，是我的干妹子。帮了我，自然要谢谢了。”
　　乔巧儿吃吃笑道：“这样啊，我还以为那漂亮姐姐是你的心上人，自家人嘛，就不用谢了，这位大眼睛的姐姐，是你的朋友或者客人，所以才要分生谢一声哩。”
　　左少阳听她这么说，不禁有些尴尬，生怕苗佩兰生气，瞧了她一眼，却见她还是微笑着并没往心里去，苗佩兰是个心胸开阔的女孩，不会象林黛玉那种多愁善感的。
　　左少阳忙转开话题，道：“你的伤口都痛得这么利害，你还有精神说笑？”
　　乔巧儿笑道：“正是因为痛，所以才要说笑啊，说笑了，就不会注意伤口，痛就轻一些了。”
　　“呵呵，这倒也是，行了，我马上帮你处理伤口，处理完之后，疼痛应该会减轻一些的。”
　　“真的？太好了！”乔巧儿兴高采烈笑道。


第252章 乔巧儿
　　左少阳用剪刀小心剪开捆绑夹板的丝带，把夹板取下，然后剪开包扎伤口的纱布，暴露出了创口。
　　创口在大腿前侧靠里，乔巧儿应该是往下跳的时候失去平衡，右侧大腿正好磕在石栏上，断骨冲击戳出体外，造成开放性骨折。
　　创口已经进行了缝合，但是，从伤口下端有脓液缓缓溢出，伤口处的纱布也有脓液浸出。
　　左少阳皱了皱眉，转身问倪大夫道：“当时巧儿姑娘的骨头断端粘附有污物吗？”
　　倪大夫点点头：“应该有，送来我们药铺的时候，骨头断端已经被扯进肌肉里去了，伤口处有很多泥巴，我用煮沸过的水洗了伤口，然后整骨，再上药包扎，却还是化脓了，唉！”
　　左少阳转头问乔老爷：“巧儿姑娘摔断腿之后，你们进行过处理吗？”
　　“没有啊！”乔老爷和妻子互看了一眼，都一起摇头，“我们在卧室那边救东西，巧儿她自己跑到后院粮仓救粮食。后来还是仆从跑来报告的。我们赶去，就已经这样了。”
　　左少阳问乔巧儿道：“你的腿怎么沾上泥土的？”
　　乔巧儿笑了笑：“当时很乱，我到粮仓的时候，火势已经很大了，奴仆们站在那不敢进去救粮食，我就冲进去了，冲到楼上，我想扛米袋，但是一袋米太沉了，我根本扛不起来，就跑到窗口叫他们上来帮忙，他们一个都不敢。火势越来越大，我就解开带子，到了一些米出来，把剩下的米扛到窗边扔了下去，就这样扔了两个半袋，浓烟呛得我喘不过气来，也看不见方向了，四周都是火，就听到外面奴仆们使劲喊：‘小姐！快出来！’我想出去，可是眼睛睁不开，一个劲咳嗽，根本不知道往哪里走，那一刻我就想，我肯定要死了，我真不想死……”
　　说到这，乔巧儿眼圈红了，眼中噙满泪水，仿佛又看见了自己身处烈焰熊熊的粮仓里，孤立无援被浓烟呛倒无法呼吸又找不地出口的可怜样。
　　左少阳柔声道：“你真勇敢，也很敏锐果断，这时候还能想到救粮食，而不是救自己的嫁妆。”
　　乔巧儿本来眼泪已经滚落下来，一听这话，扑哧一声又笑了，泪汪汪瞧了他一眼，俏脸绯红，嗔道：“我还小，可没准备什么嫁妆。”
　　“不会啊，听说你们大家闺秀，会走路就开始思谋着自己的嫁妆了，吵着嚷着要学女红，学会了，就开始一针一线缝着自己的嫁衣……”
　　“咯咯咯……我可没有，”乔巧儿听得笑弯了腰，瞧了一眼美貌绝伦的白芷寒，“你说的是你这位漂亮的侍女呢，还是那位大眼睛姐姐？”
　　左少阳瞟了白芷寒和苗佩兰一眼，笑道：“或许是吧。——你后来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我憋着气闭着眼趴在地板上朝着外面奴仆叫喊的声音方向爬，爬到墙边，抬头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一下，发现浓烟都朝一个方向涌，我估计肯定是我先前打开的窗户了，就闭着眼爬起来摸过去，果然摸到窗口，这时火已经烧到我身后了，就闭着眼往下一跳，结果腿就……，嘻嘻，没脑袋着地摔死我，已经算万幸了。”
　　“呵呵，说真的，你是我见到的最勇敢最镇定最机智的女孩子！”
　　“嘻嘻，多谢大哥哥夸赞。——我叫你大哥哥，你不嫌我冒失？”
　　“挺好啊，有什么冒失的。”
　　“嘻嘻，我有两个哥哥，我大哥当了个芝麻绿豆那么点的小官，就整天一本正经的没个笑模样，还说这是官威，可我偷偷瞧见他跟上司说话，一张脸却都要笑烂了，上司一走，立刻没了笑模样。另一个跑买卖，倒是整天笑眯眯的，看见一只狗都是笑嘻嘻的，说这叫和气生财，我说他那是假笑，他也不生气。他们都不如大哥哥你，真诚的笑，看着才舒服。”
　　左少阳乐了：“你可真逗！”
　　见他们俩说笑着很合得来，旁边的乔老爷一家和左贵夫妻都是面露笑容，心中暗喜，相互瞧着频频点头。
　　左少阳又问道：“你摔下来之后呢？还记得吗？”
　　乔巧儿道：“咋不记得哩，我就感到右边大腿痛的很厉害，睁眼低头一看，断的骨头都戳穿裤子了，——平素我喜欢穿胡服紧身衣裤的，我不喜欢穿长裙，碍手碍脚的难受。”
　　“是啊，胡服贴身，穿着很舒服也很好看。”左少阳想起白芷寒穿胡服的俏丽模样，禁不住侧脸瞧了她一眼，正瞧见她望着自己，巧笑嫣然。忙回过头来，心想这姑娘怎么睡了一觉，跟以前不一样了，表情不再是淡淡的冷漠，而是老冲着自己笑。当真搞不懂，又接着问乔巧儿：“后来呢？”
　　“后来我就在草地上爬啊，大火烤得我都快糊了，头发都焦了，那些个奴仆只是看着我叫我快点快点，我心想我不知道快点啊？叫我快点也不来帮我！哼，只好自己没命地爬，爬出好一截路了，几个丫鬟老妈子才上来把我抬走，我的腿痛得要命，叫她们轻点，她们害怕大火也不听，不知怎么的，七弄八弄的，断骨就缩回伤口里去了。”
　　左少阳一边跟乔巧儿说着话，一边小心地用剪刀一点点剪开伤口缝合线。
　　伤口展开，左少阳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伤口感染情况远比自己想象要重得多！部分肌肉组织已经坏死，创腔内脓液更多！
　　伤口感染成这个样子，不仅会发热畏寒，而且是一种持续性的剧烈疼痛。这种情况下，乔巧儿却还能保持心情开朗，谈笑风生，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更别说疼痛呻吟了，当真意志坚强。心中不禁很是佩服。
　　左少阳现在知道了，尽管倪大夫清创比较彻底，由于当时乔巧儿在草地上爬行，骨折端戳到泥土，后来丫鬟婆子慌乱之下又胡乱抬着走，把断骨拉扯缩回了创腔里，也就把污物带进了伤口，造成感染。以倪大夫的这个时代的知识和技术，处理这种感染，不可能达到理想结果。
　　看了乔巧儿的伤口情况之后，左少阳心情更是沉重，他现在最担心的是引起败血症，也就是走黄，那可就会危及生命。当务之急必须紧急进行抗感染用药。
　　更棘手的是，伤口这个样子，短时间内无法愈合，伤口情况决定了不能使用夹板或者石膏进行固定！
　　这种伤口要先清除脓液和坏死组织，化腐排脓，然后置入化腐药条。要等伤口里脓液排尽，伤口里长出新鲜健康肉芽组织之后，再换生肌的药物，还要剔除高出创面的肉芽组织。这段时间少则十数天，多则一两个月，看伤口和用药情况了。
　　这么长时间里，腿骨骨折必须进行固定，否则，小小的一点移动都会使刚刚开始愈合的骨折处重新断裂。由于伤口感染肿胀化脓，同时需要经常进行引流处理，所以使用夹板和石膏托都不行，只能使用外固定器固定。
　　外固定器要用骨针插入肌体，钻进骨骼里进行固定，使用什么材料作为骨针是关键。断股是股干骨，在功能锻练恢复阶段需要承受很大的力，所以使用作为骨针的材料，除了耐潮耐腐蚀之外，还必须足够结实，能耐得住早期功能锻炼的活动，才能防止股骨干骨折的并发症。
　　在唐朝，他实在想不到用什么材料来做骨针。
　　想来想去想不到合适的材料，他决定还是先作伤口处理，再想别的办法。
　　乔巧儿见他又盯着自己的伤口发呆，估计治疗很棘手，嘻嘻一笑：“怎么？很麻烦是吗？没关系，我知道很难办，我已经想好了，我本来应该死在那场大火里的，侥幸逃得性命，今后的命都是白赚的，多活一天是一天，你就死马当成活马医好了。”
　　左少阳板着脸道：“那不成！”
　　“为什么？”乔巧儿诧异道。
　　左少阳狡诈地嘻嘻一笑：“因为我不是兽医，不会治马。”
　　“好呀你，你敢笑话我是马。”抓住左少阳的胳膊，使劲拧了一下。
　　“哎哟，你还真拧啊？”左少阳笑道，“拧坏了我的手，我可没办法给你医病。”
　　“哼！谁叫你说我是马！”
　　“是你自己说的。嘿嘿，好了别闹了，我给你冲洗伤口。”
　　左少阳让苗佩兰拿来伤口冲洗药水。
　　这冲洗伤口的药水是以四黄散为基础，配伍白芥子、王不留行等清热解毒化腐排脓药。这种药水早在战争临近之时就预备了，其中四黄散的赤芍、木鳖子两味药因为唐初还没有作为药材使用，找不到，所以换成了别的药。清创的冲洗药水只是冲洗伤口的外用药，调换用药影响不太大，清创的关键是无菌术。
　　左少阳药水倒入鹤嘴壶里，让苗佩兰拿来一个木盆放在乔巧儿的伤腿下面准备接冲洗液。然后拿着鹤嘴壶对乔巧儿道：“我现在要帮你冲洗伤口清创，有点痛，得忍住，别乱动，好吗？”
　　乔巧儿嫣然一笑：“我都说了，我这命是拣来的，随便你怎么折腾好了。”


第253章 悄悄话
　　“呵呵。”左少阳笑了笑，将鹤嘴壶小心地插入伤口底部，慢慢抬起壶开始冲洗了一会，又用长条手术刀剖开创口里的死腔，引出脓液，然后小心地剔除伤口里的坏死的肌肉组织，再进行冲洗，如此反复多次，直到伤口充分清洗完毕，然后在伤口里置入用九一丹做的化腐药条。
　　九一丹出自清朝《医宗金鉴》，专门用来治疗各种溃疡或者伤口流脓未尽溃疡不敛，能化腐生肌。是治疗疮痈外伤的常用药，左少阳以前就配置好了的。在伤口外面，涂上一种九一丹为主要成分的膏药，这是左少阳在红油膏的基础上，利用唐朝现有的制药技术和药品，自创的一种外用伤药，也是治疗溃疡不敛的。
　　由于没有合适的外用固定器的骨针材料，左少阳只能先用夹板继续进行暂时固定。
　　清创结束，左少阳瞧了一眼乔巧儿，问道：“怎么样？疼吗？”
　　“还行。”乔巧儿额头上布满了黄豆大的汗珠，嘴角却还是一抹坚强的微笑。
　　“嗯，很不错，前些天我给那些个大男人处理伤口，好些个都痛得哭爹叫娘的，你不仅一声不哼，还能笑得出来，比他们都坚强多了。”
　　乔巧儿吸了吸鼻子，红着眼苦笑着：“你可别夸我，真的挺痛，再夸我我可要哭出来了……”
　　“呵呵，我说的是真的。行了，暂时先这样，你这伤腿用夹板固定是肯定不行的，我要想办法给你重新固定，所以，你最好就住在我们药铺里，等我想到了固定办法之后，给你伤腿固定了，把伤口感染也控制了，你再回去养伤。”
　　“遵命！大哥哥”乔巧儿笑道。
　　这时，汤药也煎好了，天寒地冻的，苗佩兰端过来很快就温了。左少阳接过药，笑道：“是你自己吃，还是我喂你。”
　　乔巧儿歪头一笑：“你喂我！”
　　“行啊！看你这么勇敢的份上！”左少阳一边说一边用汤勺在碗里搅拌着。
　　乔巧儿嘻嘻一笑，伸手接过了那碗药：“逗你的，我两手又没有伤，干嘛要你喂？——你对我这么好，当心人家吃醋！”
　　左少阳回头看了一眼苗佩兰，笑道：“你都叫我大哥哥了，就像我妹子一般，有什么好吃醋的。”
　　“哦？大哥哥，你到底有几个妹子啊？”乔巧儿歪着小脑袋眨眨眼，问道。
　　左少阳愣了一下，想起来以前孟庭苇的一首老歌《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其中有一句：“是否每一位你身边的女子，最后都成为你的妹妹”，自己别成了歌里唱的那男人，把那些爱自己和自己爱的女子，都收为自己的妹妹，看着她们一个个变成眼泪，成了自己收集的伤悲，那才怂呢。
　　当下笑笑道：“我就两个妹子，一个是那大眼睛妹妹，一个就是你个调皮可爱的小妹子。”
　　“嘻嘻，我以后有了你这么有本事的大哥哥，我开心死了。”
　　“一张巧嘴可真甜！行了，快吃药吧，吃完药，把你抬到隔壁病房去。你在那养伤休息。”转头对乔老爷夫妻道：“你们可以留一个在这里照看巧儿姑娘。”
　　两人互视了一眼，乔老爷拱手陪笑道：“左公子，我们夫妻想都留下来照料，不知可否？”
　　梁氏对左少阳道：“忠儿，乔老爷他们家房子被叛军细作给烧成了一片瓦砾，只能搭棚子住，天寒地冻的都伤风了，还是倪大夫给治好了的。他们没地方住，反正咱们病房宽敞，住的病人现在也不多，要不，就让他们一家三口都住在病房吧？”
　　“行啊，我没意见。”左少阳笑了笑，转身对苗佩兰道：“你过去让李大哥把做活的一摊子挪一挪，挪出个空地来，然后请李大哥帮忙，把巧儿姑娘连这张床一起抬到病房里去。”
　　佩兰答应了，忙出门去了。
　　倪母他们一直静静地坐着看左少阳和乔巧儿说话，看他疗伤，眼见两人关系融洽，都很高兴。
　　倪大夫轻咳一声，对左贵老爹拱手道：“左郎中，老朽此番前来，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想想又有些难以启齿。”
　　左郎中已经知道他此番来的真正意图，忙拱手道：“倪大夫有话请讲。”
　　倪大夫把儿子倪智抱了过来，放在地上，拉着他走到左贵老爹面前，拱手道：“老朽想让犬子倪智，拜在您老门下为徒，还请成全！”
　　左贵老爹装着很吃惊的样子，捋着胡须道：“倪大夫乃当世名医，何不亲自教导？”
　　倪大夫心中难过，若不是现在饥荒，生怕儿子活不下去，如何舍得让唯一的儿子到别人家当学徒。脸上却一副恭恭敬敬的表情，拱手道：“左兄和令郎是犬子的救命恩人，贵堂医术之高，远超老朽，加之孩子在我们身边太过宠爱，不好教导，故托付于贵堂门下，才有望学有所成啊。”
　　左贵呵呵笑了笑：“这个……，既然倪兄如此高看，老朽就冒昧了。”
　　倪大夫大喜，拉了一把儿子倪智：“赶紧跪下！快！给师父磕头。”
　　来之前，倪智已经得到倪母的叮嘱，要他拜左贵为师，所以并不惊讶，上前一步，跪倒在左贵面前，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罢了，起来吧。”左贵忙将他搀扶起来，指了指梁氏：“这是你师娘。”
　　倪智又忙跪下磕头见礼。
　　梁氏笑吟吟将他搀扶起来。左贵又指着左少阳道：“这是你大师哥。他就不用磕头了，作揖就行了。”
　　“是，师父。”倪智一拱到地，“见过大师兄。”
　　左少阳都没回过神来，师父就收了一个徒弟，而且还是名医倪家的儿子，现在见这孩子给自己见礼，忙也拱手还礼。
　　倪夫人抹着眼泪过来，拉着倪智的手道：“智儿，你可千万要听师父、大师哥的话，可不许淘气，在外学徒可比不得家里，你要不听话不好好跟着师父、大师兄学本事，被责罚了，奶奶、娘可都维护不了你的了。记住了吗？”
　　倪智点点头：“智儿记住了。”
　　倪母在一旁微笑道：“行了倪大媳妇，左郎中和左公子都是心肠极好的人，亏待不了智儿的。”
　　这时，李大壮过来了，跟众人陪着笑，与苗佩兰一起将乔巧儿连人带床一起抬到了隔壁病房里。乔老爷和夫人都忙跟了过去。左少阳他们也都跟过来看看。
　　眼看线已经搭上了，心愿也了了，倪家便放心了，千恩万谢的说了一堆好话，告辞离开了。
　　乔老爷和夫人很感激，一直送出到门外，左贵夫妻也送了出去，三家人在门口说着话。
　　这工夫，乔巧儿招手对左少阳道：“大哥哥，你过来，我有悄悄话跟你说！”
　　左少阳忙走了过去，苗佩兰和白芷寒一听说他们要说悄悄话，都回避到了门外，连李大壮都暂时放下活出去了。病房里就剩他们俩。
　　乔巧儿俏脸微红，低低的声音道：“大哥哥，你对我很好，我不想骗你，其实，这次我爹娘送我来找你治病，只是个借口，是让我来你家相亲的。倪家奶奶保的媒，你爹娘和我爹娘他们已经商量好了，只要你看得上我，就让我嫁给你为妻，交换条件就是你们家要养活我爹娘度过饥荒。”
　　“啊？”左少阳又好气又好笑，二老怎么总这样？太想抱孙子了？还是担心他们儿子找不到媳妇啊？
　　乔巧儿道：“我现在知道了，你已经有了心上人。如果我猜得不错，你的心上人，应该便是那位大眼睛姐姐。对吧？”
　　“你个小机灵鬼！”
　　“我是没指望的了。”乔巧儿故意幽幽叹了口气，两手一摊，道：“我要说的就是这些。我不想骗你，也不想被别人说成是个骗子。我知道你不会答应这门亲事的，所以，我的病你就不用操心了，等一会我爹娘来了，我们就回去。”
　　左少阳有些尴尬，笑了笑：“多谢你告诉我这些。——你们家缺粮吗？”
　　“嗯，我力气小，只救出来两个小半袋的粮食。这些天已经吃光了，现在家家户户粮食都紧缺，一人只有一斗粮，亲戚朋友见我们粮食吃光了，都不愿意留我们，要留也留不住，因为他们自己也没多余的粮食。我们已经饿了两三天了，不怕你笑话。这会子我看见你的手，就跟看见鸡腿一样，嘻嘻……！”
　　“我这手才鸡腿那么点？你啥眼神啊？你饿着也不早说！——行了，我去给你找点吃的来！”左少阳急匆匆出了门，来到厨房，拿了两个馍馍，这是梁氏给李大壮预备支付工钱的。先拿来救急。
　　门外倪家已经告辞走了，左贵他们见左少阳匆匆出来，又匆匆拿了两个馍馍进病房，很是奇怪，都跟了进去。
　　左少阳把两个馍馍递给乔巧儿：“吃吧，这是大哥哥给的。”
　　“嗯！谢谢大哥哥！”乔巧儿咕咚咽了一声垂涎，接过馍馍，却不吃，递给随后跟进来的乔老爷夫妻：“爹，娘，大哥哥给的，你们吃！”


第254章 基本原则
　　乔老爷饿了两天，城里虽然有人挖野菜做成野菜饼卖，但他们自持身份，不愿意去买野菜吃，所以饿得连眼睛都绿了，此刻见到馍馍，顿时两眼放光，伸手接了过来，一口就咬去了大半个，只嚼了几下，便咕咚一声咽了下去，噎得直伸脖子，手里却不停留，把剩下小半个也塞进了嘴里。
　　乔夫人看了一眼手里的黑面馍馍，迟疑了一下，递还给乔巧儿：“公子给你的，你自己吃。”
　　“我不饿，娘，你快吃！”
　　左少阳赶紧吩咐苗佩兰再去拿四个馍馍来。
　　馍馍拿回来的时候，乔老爷已经吃光了馍馍，正盯着乔夫人手里的那个。
　　左少阳从苗佩兰的手里接过两个馍馍，道：“每人两个，多的没有，不好意思。”将这两个黑面馍馍递给了乔巧儿。
　　苗佩兰也把剩下的馍馍递给了乔老爷夫妻。
　　三人都两三天时间没进一颗米了，早已经饿慌了神，忙接过来，很快便吃了个精光。
　　这时，苗佩兰的妹妹二草急急跑了进来，奶声奶气仰着头对苗佩兰道：“姐，你让我们看着的那个大姐姐肚子咕噜噜叫，可能要拉肚肚！”
　　苗佩兰一听，急忙跑出门去。左少阳和左贵听说草儿要拉肚子，正是他们希望的，都很高兴。
　　左少阳悄悄跟老爹左贵说了一声：“爹，我有话跟你和娘说，回房间说好吗？”
　　左贵跟梁氏互看了一眼，点点头：“我们也正好有事跟你说。到我们屋里说吧。”
　　三人来到左贵他们卧室。地方都让布料和药材挤占了，左贵和梁氏坐床上，左少阳靠着墙壁站着。
　　左贵道：“你说吧。”
　　左少阳已经猜到了二老要跟自己说的肯定是乔家用女儿来换粮食的事情，所以得抢在前面，这也是他为什么主动要跟二老谈的原因。听老爹让自己先说，便不推辞，当下道：“我刚才听巧儿姑娘说，他爹娘想把她嫁给我，交换条件是养活她爹娘度过饥荒，是吗？”
　　“嗯！”梁氏惊喜道：“你答应了？”
　　“没有，”左少阳硬着头皮道：“我想跟二老说的就是，我的媳妇必须是我自己相中的，能跟我一辈子长相厮守的。绝不是用粮食换来的，也不是用钱买来的！”
　　“你这孩子说的啥话？”梁氏埋怨道，“你不是跟巧儿姑娘说得很投缘吗？难道你不喜欢她？”
　　“喜欢。”
　　左贵和梁氏大喜，脸上都绽开了笑容，可没等他们俩说话，左少阳又说了一句，二老的笑脸马上消失了。左少阳道：“我喜欢她只是欣赏她的性格，很坚强很开朗很阳光，我是很欣赏，但并不表示我想娶她为妻！——我跟她只见了没一个时辰的面，就让我娶她为妻，这婚姻也太儿戏了！”
　　左贵捋着胡须沉声道：“也没人让你现在就娶她，可以先订婚下聘，以后再娶嘛！”
　　“不行！”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已经有了心上人！”
　　左贵并没有追问左少阳的心上人是谁，捋着胡须冷冷道：“忠儿，为父老早就告诉过你，你是我们左家唯一的独苗，左家的香火如何承继，就要看你了。我反复强调了，我们左家是书香门第，官宦世家，所以，这儿媳妇，特别是正室原配，必须是门当户对的人家的闺女。这个条件任何时候都不会改变！”
　　左少阳急道：“爹！我娶的是妻子，不是门户！”
　　“你的妻子是左家的儿媳，就必须配得上我们左家的门楣！只要是门当户对的，不管是谁都成！”左贵老爹站起身，背着手冷冷道，“如果你不乐意我们帮你定，那你可以自己选，你选谁，我们就帮你娶谁。为父不会强迫你必须娶谁。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你看上的姑娘，必须配得上我们左家，必须门当户对！否则，你就算说破了天，为父也决不同意！”
　　“爹！你讲点道理好不好？”
　　“为父就是在跟你将道理，道理很简单，——你如果不听为父的话，坚持娶什么山野村姑来做我们左家儿媳妇，那也由得你，就请你们自己搬出去住，想去哪去哪，反正你现在翅膀硬了，能挣钱了，也不用听为父的话了，那我和你娘后半辈子的也生死也不用你小子操心，从今以后，咱们父子一刀两断！”
　　“爹……！”
　　“别叫我爹！”左贵怒发冲冠吼道，“你不听为父的话，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左少阳呆了，怔怔望着铁青着脸的父亲。
　　梁氏见他们父子吵翻，流着泪拉着左贵老爹的手：“老爷，您消消气，当心气坏了身子，”又哭着扯了一把左少阳：“忠儿，你就听听你爹的话吧！你爹也是为你好，是为了我们左家啊！”
　　左少阳还是第一次见父亲如此盛怒，心中明白了，门当户对的婚事，对父亲这个老学究来说，是原则问题，是绝对不能让步的基本原则。
　　他不敢再说，怕把老爹气出个好歹来。这件事看来只能慢慢来。便低着头站在那一声不吭。
　　梁氏把左贵老爹拉坐回床上，替他抚着胸口，也不知道如何劝解，只是簌簌地掉眼泪。
　　一时之间，屋里静悄悄的。谁也不说话，只有梁氏低声的抽泣声。
　　半晌，左贵老爹扫了一眼左少阳，见他没有顶嘴，心头火稍稍平息了一些，便也放缓了口气，道：“忠儿，为父知道你喜欢那打柴的苗姑娘，她救过你的命，人也很善良很勤快。说实话，我与你娘都很喜欢这孩子。”
　　左少阳心中一喜，抬起头望着父亲。
　　左贵老爹喘了一口气，道：“但是，她出身寒微，实在不是你的良配，特别是不能成为正妻原配。所以，你原配必须另娶佳偶。等将来，你娶了门当户对的正妻之后，你如果决定纳她做妾，我们不仅不会反对，还会很高兴的。”
　　左少阳闷声道：“父亲的意思我明白了。”
　　“嗯，那就好。”左贵缓缓道：“乔家的巧儿姑娘，人很不错，就是这腿伤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治好，要是治不好，只怕要跛脚，那就难看了。这一点我和你娘也不是很满意。如果你坚持不愿意娶她，这门婚可以缓缓看，或者不结都行。但是，巧儿姑娘的伤你能治的话，还是要尽量治好。”
　　左少阳答应了，他现在不想顶撞父亲，至少父亲没有反对他跟苗佩兰成亲，而只是要求他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原配妻子之后，再纳苗佩兰为妾。对于三妻四妾的概念，左少阳以前只是在电视小说里见过，没想到自己穿越过来也遇到了这个古代男人的艳福。当然，如果妻妾不合，争风吃醋，整天吵吵闹闹，那到底是福是祸，可就说不清楚了。
　　梁氏问道：“如果不娶巧儿姑娘，是不是就不用养乔老爷他们夫妻两个了？”
　　“那当然。”
　　梁氏忧心道：“可是，乔家已经断粮了，如果没有吃的，他们会饿死的，我们不能看着不管啊。”
　　左贵老爹苦笑道：“街上那么多难民，我们要管，能管得了几个？那些没吃的马上就要饿死的，大街小巷多的是，我们就算把所有粮食都拿出来也不够的啊。”
　　“可是……”梁氏心中也觉得丈夫说的是对的，但人家求上门来，而且又是倪家给保的媒，说好了做儿媳妇的，现在如果儿子不乐意，那就不能给粮食，而乔家已经两天没吃的了，刚才吃馍馍那可怜样，看得让人心酸，实在不忍心放任不管。
　　左贵老爹其实也很为难，这门亲虽然儿子现在不愿意，但是不愿意的原因不是讨厌乔家女儿，而是讨厌用粮食换媳妇这种做法，加之又是刚刚认识，不想太草率。也就是说，这门亲不是已经没路可走，最好能留一条路，说不定将来有戏。毕竟，门当户对而又愿意跟自己家结亲的人家并不多。不容易找，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左贵想罢，捋着胡须对左少阳道：“你娘说的也有些道理。反正你要给巧儿姑娘治病，她是大腿骨折，只怕得两三个月才能完全康复。在最近一个月里是根本不能下床走动的，只能在咱们这留诊，不给他们吃的怎么办？”
　　左少阳道：“那爹的意思是？”
　　“嗯……，你不是跟巧儿姑娘已经兄妹相称吗？干脆先认她做个妹子好了，然后周济他们一点粮食够糊口的就行。”
　　左少阳立即猜出了他们的真实意图，老爹想来个缓兵之计，先把人接过来，慢慢培养，将来水到渠成就行了。便道：“我倒是有个办法，他们家不是有钱吗？要不然，把足够的口粮卖给他们得了，两边都干脆，只要价格合适，他们肯定愿意。至于我跟巧儿姑娘是否有缘，那由我们自己发展，与卖粮食无关。这样既保住了乔老爷他们的命，又不是用粮食换媳妇，我也能接受。”
　　左贵老爹点头道：“这法子可行。”
　　梁氏一听卖粮就打了个哆嗦：“老爷，大将军说了不让我们卖粮的！”
　　左少阳道：“当然不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换个花样，他们查不出来，甚至乔老爷他们都不知道的办法，想告都告不了的。只要方法得当，神不知鬼不觉的，谁也不知道。”
　　“哦？什么法子？”


第255章 无奈的自卑
　　左少阳眼珠一转，笑道：“找一个合法的方式转移财产就行了，比如通过值得信任的第三人。”
　　老爹左贵捋着胡须道：“你说详细点。”
　　“具体我还没想好，嗯……，这样吧，等我想好了再跟你们说，这之前你们不要答应乔老爷家什么就行了。”
　　左贵和梁氏都点头答应了。
　　说完话，左少阳推门出来，见苗佩兰也正好从对面炮制房出来，急声道：“左大哥，草儿姑娘拉了小半马桶的东西，都是些野菜青草，还有麻布啥的。但是还是一直没醒。——怎么办？”
　　左少阳赶紧和老爹左贵、梁氏都进了炮制房，见草儿躺在地铺上，依旧两眼紧闭，一动不动。
　　左少阳在床边坐下，拿过草儿手腕诊脉，片刻，道：“脉象微弱欲绝，用人参粉调稀粥喂她吃。小半碗小半碗的，不要着急，她肠胃已经被损害，经不起的。”
　　“我知道了，可是人参，哪里有啊？”苗佩兰道。
　　左少阳倒是有三棵人参，是萧飞鼠从隋掌柜那偷来送给自己的，这个不能告诉别人，没法用，想了想，道：“等一会让芷儿去瞿家要一点人参回来好了。反正瞿老太爷身体已经大好，那又是极品千年老山参，只需要一点点就可以了。”
　　左贵老爹皱眉道：“不好！那人参是换芷儿的，芷儿都到咱们家忙里忙外的了，我们这时候去要，就算一点点也不妥当，送了就是送了，不能要回来！”
　　“哦……”左少阳心想，既然不能用瞿家的老山参，只能在自己的三棵人参中想办法了，眼珠一转有了主意，便对苗佩兰道：“这样吧，先喂稀粥，剁一些肉末在里面一起熬。”
　　安排好之后，左少阳他们三个出来。只见倪大夫的儿子倪智可怜巴巴站在那，瘪着嘴望着他们，眼泪汪汪的，想哭又不敢哭。
　　“你干啥呢？”左少阳问。
　　倪智吸了一下鼻子，望着左贵道：“师父，我……，我做什么啊？”
　　“你还小，什么都不用做。”左贵道。人家送儿子来，是来避难来的，自然不能真当学徒使唤。
　　“我不小了，我今年都七岁了！”倪智说了几句话之后，胆子大一些了。
　　“呵呵，七岁太小了，不用做什么的。”
　　左少阳从父母的反应猜到了这件事到底怎么回事了，便道：“听师父的话，以后别捣乱，乖乖呆着，饿了就吃，渴了就喝，你师父教你什么，就用心背，别的活不用你干。”
　　“哦……”
　　左贵又觉得，让这孩子无所事事也不好，便问道：“你认字了吗？”
　　大户人家的孩子读书早，这倪智点点头。
　　左贵从屋里找来一本《黄帝内经》递给他：“读给我听听。”
　　倪智接过，翻开慢慢地一字一句读了起来。有些字不认识，但多数都认得。
　　左少阳道：“你没事就抄书吧，一边抄一边背，不认识的字就来问我。——就坐在柜台便凳子上抄。”
　　倪智答应了，拿着书走到高高的柜台后面，爬上凳子跪在那里，熟练地取过砚台，倒了一点清水，拿着松烟墨条开始研墨。研好墨，便一笔一划抄了起来，边抄边背。
　　这时，门口进来乔老爷，哈着腰对左贵老爹道：“左郎中，您忙完了吗？我有点事跟您和尊夫人商量。”
　　“好的！”左贵答应了，带着梁氏跟乔老爷去了隔壁。
　　左少阳见父亲出去了，急忙返回炮制房，关上门，拄着拐杖朝苗佩兰过来。
　　苗佩兰见他进来，神情有些慌乱，下意识往后躲。左少阳瞪眼道：“你躲什么？”
　　“没……，没什么啊！”苗佩兰低着头道。
　　左少阳压低了声音道：“你赶紧帮我爬上阁楼，我的垫褥下面有半棵极品老山参，你扯一根须下来，研成粉末加进稀粥里，等一会给草儿姑娘服下！”
　　这半棵极品老山参是上次左少阳配人参四逆丸剩下的。由于这老山参年头久远，药劲十足，一次一根参须都用不完。
　　苗佩兰忙爬上阁楼，在左少阳指示下，从铺垫下面找到了那半棵老山参，拿下来交给了左少阳。
　　左少阳抓住她的手将她顺势拉进怀里，搂住她的小蛮腰低声道：“你躲我做什么？”
　　“没……，没有啊！”苗佩兰想挣脱他的怀抱，可是又不干太用力，生怕碰疼了他的伤口。
　　左少阳使劲把她搂紧，吻了吻她的红唇，虽然自己的嘴唇已经肿胀，感觉不灵敏，还是能察觉苗佩兰的嘴凉凉的，便把她的脸扳过来一看，见她眼圈有些发红，好象偷偷哭过，忙低声道：“兰儿，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
　　“你说谎，你刚才肯定偷偷哭过，到底怎么了？”
　　苗佩兰抬起俏脸望着他，眼眶里噙满泪水，嘴角轻轻抽动着，显然在极力抑制心中的悲伤。
　　左少阳心疼极了，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苗佩兰哭。忙吻干了她的泪花，柔声道：“记得你的山歌里唱的吗？咱们两生生死死不分离！有什么事，有什么话，你一定要跟我说，不能自己一个人闷在肚子里难过，好吗？”
　　苗佩兰使劲点点头，吸了吸鼻子，勉力笑道：“哥，刚才我想过去告诉你草儿的事，在门口无意中听到了你和老爷、太太说的话。你心里有我，我就知足了，老爷太太也不嫌弃我只是个打柴的山野村姑，允许我做你的小妾，我已经很满足很满足了。真的，哥，我不求名份，只要能跟你在一起……”
　　左少阳明白了苗佩兰是为这个哭泣，心情激荡，搂住她道：“兰儿，我心中只有你一个，我不想三妻四妾，只想跟你长相厮守一辈子！咱们两快快乐乐在一起就行了！我会说服老爷、太太他们同意的！”
　　“不不！”苗佩兰不停摇着头，双手抱住了他的脖颈，俏脸贴着他的脸，脸上的泪水凉凉的：“哥，你一定要听老爷、太太的话，他们说的是有理的，你必须先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原配正妻，然后再纳兰儿为妾，这才是规矩……”
　　“我不管什么规矩，我也不想娶别人……！”
　　“不不！”苗佩兰慌了，一把推开了他，眼泪不停流淌，“如果因为兰儿，让老爷生气不认你了，断绝父子关系，兰儿一辈子也不会开心的……”
　　左少阳呆了，伸手过去，拉住她的手，柔声道：“兰儿不哭，这件事咱们慢慢在想办法，总能说服……”
　　“不！”苗佩兰坚定地摇摇头，一双泪眼望着他，“你要是不答应，或者为这件事还跟老爷争执，想办法逼老爷同意你让兰儿做正室原配，那兰儿……只能离开你，一辈子不见你！”
　　“为什么？”
　　“因为兰儿不想成为罪人！”苗佩兰挣脱他的手，后退了一步，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苗佩兰是个古代封建思想约束下的农家女孩，对门当户对的门户观念是接受和认可的，也因此有一种天生的自卑，无意争夺正妻原配的地位，只求能跟心上人在一起，于心足矣。现在左少阳父母已经同意他们在一起，虽然只是妾，但已经让她心满意足。得知左少阳跟父母因此吵闹，而父母威胁不听将断绝父子关系，苗佩兰又是着急又是害怕，又不知道怎么劝说左少阳听从父母的安排，所以才暗自流泪，现在听左少阳还这么坚持，便把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
　　左少阳慌了，上前抓住她，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抱着。他知道苗佩兰性格十分倔强，认准的事情不会让步，以她直爽的性格，也不会搞什么以退为进的花样来达到目的，她说的肯定是她心中真实想法。
　　这就更让左少阳很为难，如果自己坚持，不仅不能让苗佩兰得到正妻原配的地位，反而会逼得她永远离开自己。
　　左少阳搂紧了苗佩兰，低声道：“兰儿，我答应你，好吗？”
　　苗佩兰大喜，搂紧了左少阳的脖颈，亲了亲他肿起的嘴唇，眼中含着泪花开心地笑着使劲点头。
　　左少阳搂着她的小蛮腰，爱怜地拧了拧她的脸蛋：“我就怕委屈了你！”
　　“没有啊，兰儿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就开心着呢！”
　　“我以后娶了妻子，你不吃醋吗？”
　　苗佩兰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般，婉儿笑道：“怎么会呢？兰儿只是妾，妾吃妻的醋，拿还成什么话？”
　　“你还真想得开！”左少阳苦笑，他知道，苗佩兰男尊女卑的思想根深蒂固。
　　苗佩兰微笑道：“我见哥跟巧儿姑娘挺说得来的，既然老爷、太太也满意，怎么不娶了她呢？”
　　左少阳嘿嘿一笑：“怎么？你着急着过门给我生个大胖小子了？”
　　苗佩兰大羞，轻轻打了他一下：“巧儿姑娘是不错嘛，我也觉得她挺好处的。当然，白姐姐也不错的，人很漂亮。”
　　“相比较，你更希望我娶哪一个？”
　　“兰儿不敢混说，哥愿娶谁就是谁。”苗佩兰低声道。
　　“嗯，巧儿姑娘性格比芷儿好一些，应该更好相处。”左少阳道。
　　既然苗佩兰只能当妾，那原配须得是个性格开朗心地善良活泼的，二女共侍一夫，两人相处才能融洽，关系会好处理得多，如果正妻刁蛮凶悍，或者冷若冰霜，这关系就不好处了。


第256章 正妻原配
　　苗佩兰知道左少阳的用心，感激地笑了笑，道：“其实，白姑娘人也挺好，心灵手巧，心地也很善良，特别是人长得那么俊俏。”
　　“美不美不重要……”左少阳说完这句话，心里却反问自己一句“美真的不重要吗？”，想想白芷寒沉鱼落雁的容貌，仙女嫡尘般的窈窕身影，自己又觉得有些心虚，便转开了话题，搂住苗佩兰道：“算了，现在不去想这些，反正原配也只是个摆设，爱谁谁，我心中只有你！跟你在一起，我们快乐就行了！”
　　苗佩兰轻轻挣脱：“不，哥娶的妻子，应该也是哥真心喜欢的女子才好，要不然，她不快乐，哥也不会快乐。”
　　左少阳心头一凛，抱住她吻了吻：“我的兰儿真善良，就想着别人，你什么时候也该为你自己多想想！”
　　苗佩兰莞尔一笑：“有你想着，兰儿就不用想了。”
　　“嘿嘿，那好，我来考虑，——将来的正妻，一定是首先能跟你要好，你觉着好的才行，要不然，就算天仙我也不要！”
　　“哥……”苗佩兰依偎在他怀里，声音有些哽咽。
　　左少阳托起她的脸，疼爱地吻了吻她的红唇：“好了，先不说了。你等一会记得把人参碾成粉放在稀粥里一起熬了给草儿服下。我想到后巷走走，仔细理一理思路。你照看草儿，她这孩子命很苦，我们能帮的就帮帮。”
　　“你放心，我知道了，外面冷，早去早回。”
　　“嗯！”左少阳爱怜地拧了她结实挺翘的丰臀一把，苗佩兰一扭腰挣脱他的怀抱，瞧着他满脸绯红。
　　左少阳笑了笑，眨了眨眼，这才开门出了。
　　白芷寒听到响动，从厨房里闪身出来，望见他往后门走，便跟了上来。
　　左少阳拄着拐杖头也不回，道：“我到后巷走走，活动一下腿脚。你不用跟着，我很快就回来了。”
　　白芷寒忙答应了。
　　左少阳拄着拐杖从后门出到了小巷里。
　　天空灰蒙蒙的，又飘起了一朵朵的雪花，夹杂着小雨点，落在脸上，冷飕飕的。
　　雪雨不是很大，左少阳懒得回去拿伞，拄着拐杖往前走，没走几步，后面传来白芷寒的声音：“少爷！给你伞！”
　　左少阳站住了，还没回头，一把红油纸伞已经罩在了头上，白芷寒柔荑握着青竹伞把递了过来。
　　左少阳接住，笑了笑：“谢谢！”
　　说罢，撑着雨伞沿着小巷往前走。由于全城大搜查已经完毕，先前部署在后巷的固定岗哨兵士们都撤走了，后巷里静悄悄的。
　　他一边慢慢往巷口走一边想，既然苗佩兰坚持要自己按父母的意愿娶一个门当户对的正妻，目前可供选择的便是白芷寒和乔巧儿。两个人家都是父母很中意的门当户对的，罢了，反正只是为父母娶的门当户对的儿媳，就从她们两中间挑一个得了。
　　可是挑谁呢？
　　白芷寒虽然曾与苗佩兰一起救过自己的性命，对她的印象有了一定的改变，而且相貌绝美，但是，她冷若冰霜，性格孤傲，自己心里真的不太喜欢；至于乔巧儿，认识才半天，她坚强活泼的性格自己倒是很喜欢，可是只接触了半天时间，这些都只是第一印象，了解不深，是否适合做自己的妻子，恐怕还需要些时间来观察了解。
　　娶正妻可是终生大事，而且，正妻是否能和苗佩兰合得来，这是首先需要考虑的问题，白芷寒性格太冷，而乔巧儿又还不太了解，都还不能让他下决心娶为正妻。
　　想来想去，还是先继续观察了解吧。反正给乔巧儿治病，至少得三个月。差不多也就能了解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了。这段时间，把一定的粮食变相卖给乔老爷，他们也能活下去。等三个月之后再做决定。乔老爷也是迫不得已才决定把女儿嫁给自己的。是为了一条活路，只要给了他们这活路，他们也不会急着要自己娶他们的女儿的。
　　问题是，如何把粮食变相卖给乔老爷？这个办法最好是连乔老爷都说不出话来的，这样即使他们想出卖自己，都拿不出实在的把柄，大将军那边才能睁一眼闭一眼。
　　现金交易显然是不行的，还是田产，反正现在谁也不想要田产，而自己已经认准田产将来绝对会升值，所以用田产换粮食应该是双方都愿意的选择。
　　把田产直接过户到自己名下肯定不妥，别人一看就知道是买卖，最好能把田产先转移到一个稳妥的第三人手里，等战乱结束之后，禁止买卖粮食的禁令取消了，再让第三人把田产过户到自己名下。
　　找谁合适呢？
　　清风寺智空方丈！
　　智空方丈是萧飞鼠推荐的，说有什么难处就找他，自己托他帮着隐藏粮食，这么危险的事情，人家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藏得稳稳当当，官军搜遍了全寺愣没搜出来。古代寺庙都可以有自己的田产房产，有些大寺庙不仅有房产、田产，还有自己的买卖店铺。这些财产大部分来源于善男信女的布施捐赠。先跟智空方丈说清楚，然后让乔老爷把田产捐赠给清风寺，将来再转到自己名下。
　　这主意大妙！左少阳很是振奋，拄着拐杖一瘸一拐慢慢进了清风寺。
　　清风寺里已经冷冷清清的，连和尚念经的声音都没有。他走到大殿前，高声叫道：“方丈大师？智空大师？”
　　身后传来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左施主找老衲有事？”
　　听声音正是方丈智空，他赶紧回头一瞧，却看不见人影，定睛四处一瞧，这才发现，智空在钟楼上的小阁楼里。急忙一瘸一拐过去，仰头道：“方丈，我找你有事啊！”
　　“稍等！”智空的身影消失了，片刻，便出现在阁楼下面楼梯口。
　　左少阳撑着伞走进阁楼，低声道：“大师，咱们找个地方说话吧？”
　　智空微微摇头：“不用了，寺里的师兄弟们都在后殿罗汉洞里闭关辟谷潜修。庙里没人，就在这说罢。”
　　“是！”左少阳看看门外，低声道：“大师，我明明看见你把我的粮食藏在大殿菩萨肚子里，怎么官军搜不到，粮食被你转移走了吗？”
　　“你昨天看见的河水，跟今天看见的河水一样吗？”智空微笑道。
　　左少阳愣了一下，笑道：“大师还会辩证法啊？”
　　“什么是辩证法？”智空奇道。
　　“没什么，嘿嘿，反正粮食安全就好。——我找大师有点事。”
　　“左施主是用粮吗，老衲马上给你取。”
　　“不不，暂时还不用，大将军给的十斗粮食和上次留下的三斗粮食，还够吃一阵子的。我是想麻烦大师一件事。”
　　“左施主请说。”
　　“我想拿一些粮食给城里的乔老爷换田产，但大将军不准买卖粮食或者用粮食交换财产，但我又不得不帮他家。所以，想请大师帮忙，我把粮食给他，让他把田产捐赠给贵寺，等将来禁止买卖粮食的禁令取消之后，您再把田产转给我。您看行吗？”
　　智空方丈捻着佛珠点点头道：“你的粮食如何处置自然由得你，中间过老衲一道手也是小事，老衲一定尽力帮忙。只是，有一件事，老衲不能不提醒你，让你有个思量才好。”
　　“什么事啊？”左少阳见他神情凝重，不禁心头一惊。
　　“左施主，你恐怕至少要先保证你和家人一年半以上的口粮，多余的，再考虑出售的问题。”
　　左少阳又吃了一惊，急忙问道：“一年半以上的口粮？这场仗要打一年半吗？不可能吧？”心想以李世民的文治武功，不可能让国内的这场叛乱一年半还没平息。
　　智空摇头：“不是战乱，而是我们合州一带的饥荒，估计要持续一年半之久。”
　　“啊？”左少阳又吃了一惊，“大师的意思是……？”
　　智空轻叹一声，道：“这场仗打完，春耕播种时节已过，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今天咱们合州只怕是颗粒无收了，明年开春如果能如人愿，顺利播种，那也要到明年秋后才有粮食产出，所以，至少要一年半的口粮，才能熬到明年秋天。”
　　左少阳想到的是今天田地只怕种不了庄稼了，所以打算种药材。但是对于饥荒则没有考虑这么远，想着战乱结束后粮食就能大量运进来，百姓就能重新过上正常生活，却没想过农时已经耽误，本地不产粮，光靠外地运粮进来，在唐初全国各地都是粮荒的情况下，加上古代极其落后的交通运输方式，那是很不现实的。
　　左少阳勉强笑道：“大师，合州因为被敌军围困，无法下地插秧种田，但是，合州以外的其他地方，比如涪州、渝州、梓州等地，没有听说闹叛军，那里的农事应该不会被耽搁，只有附近田地有粮食产出，就算价格高一点，应该也能缓和饥荒的。”
　　智空方丈道：“请问左施主，叛军为何能攻克合州而不克？为何不准百姓逃难离开此地？为何只杀伤官军而尽可能不杀死？”


第257章 不慈悲的老和尚
　　左少阳心头一凛，心想这老和尚当真是秀才不出门全知天下事，怎么这些他都知道。刚才智空问的，也是他疑惑的问题，当下道：“我也搞不懂，请大师指点。”
　　智空摇头道：“老衲也不清楚。”
　　左少阳简直哭笑不得，装得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搞到最后居然自己也不知道，苦笑道：“原来大师是开玩笑的。”
　　智空大师又摇摇头：“叛军的意图的确难猜，只是，不要是什么祸害百姓的阴谋才好。”
　　唐初的人对李世民还不了解，因为他刚当上皇帝，但是左少阳却知道，李世民是历史上最伟大的皇帝之一，创立了古代历史上最富足的时期之一，史称“贞观之治”，现在已经是贞观二年，幸福生活就在眼前，这场叛乱，以李世民的雄才伟略，迟早会平息的。
　　左少阳笑了笑，道：“不用担心，一切都会过去的。日子会一天天好起来的。”
　　智空方丈转过身瞧着他，低声道：“左施主，听老衲一言，不要再随意施舍粮食救济他人了！”
　　左少阳笑了：“你们佛家不是讲究慈悲为怀与人为善吗？想当年，佛祖割肉喂鹰，投身饲虎，大义凛然，怎么大师反倒劝我不要救济他人起来？”
　　“阿弥陀佛！善哉！”智空方丈单掌合什宣了一声佛号：“左施主心地善良，宅心仁厚，乐善好施，舍己为人，已经领悟了我佛家真义，只是，救人也要量力而行，割肉喂鹰倒也不妨，但舍身饲虎，非大智慧的菩萨不能为，领悟佛家慈悲之心，不能照抄照搬，生搬硬套，如果因为救人，把自己一家性命都送了，也不是佛家慈悲的本意了。”
　　左少阳心头一凛，缓缓道：“大师能不能说的明白一点？”
　　智空方丈扫了左少阳一眼，叹道：“左施主，老衲替你收藏的，应该差不多是你家全部粮食了吧？”
　　“嗯。”
　　“你现在需要供养多少人？”
　　连粮食都交给智空帮着保管了，自己照顾的人也就没有必要隐瞒，低声道：“我家人包括奴婢芷儿共四口，我姐夫家七口，我干妹子苗佩兰一家六口，我奴婢芷儿外祖父一家五口，嗯，还有清香茶肆桑小妹和嫂子两人，嗯……，现在还得加上乔老爷一家三口。对了，还有我爹新收的一个小徒弟，也得保证他活到饥荒结束。就这么多，一共二十八口人。”
　　智空方丈微微一笑：“左施主寄存老衲这里的粮食不算多，如果只有你们一家三口，那怎么都够了。但是想照顾解救这么多人，东分一点细分一点，估算到不了这场灾难的尽头，到头来，只怕是救不了别人，还把自己一家人的性命搭上！”
　　听了方丈这话，左少阳感到一股寒意袭满全身。
　　大唐开国之初，粮食严重紧缺，全国普遍缺粮，粮价一直高居不下便是明证，各地一般都只能自己靠自己，如果出现饥荒，国家的救济只是杯水车薪而已，而且，在古代，只靠骡马运输，长距离远途贩运粮食，成本非常高，时间上也拖得很久，粮食运到，都要翻上好几倍的价格，普通百姓根本买不起，而且时间耽误很长，粮食运到的时候，往往已经饿死很多人了。
　　合州这场战争结束之后，合州本地的田地因为耽误农时而颗粒无收的话，合州其他县的粮食只怕不够救济的，而要从其他州县调运粮食，成本又太高，百姓买不起。所以，今年合州饥荒几乎可以说已成定局。
　　这就是说，自己要储存的粮食不能是三四个月了，至少是一年半，才能维持到明年秋收产粮。
　　现在手里全部的粮食，包括大将军给的十斗米，再加上先前已经分给苗佩兰家、瞿老太爷家和侯普姐夫家的，算下来只够二十八口人坚持三个半月的！远远不够支持到一年半的秋收！
　　左少阳感到全身发凉，自己以前只考虑如果度过这场战争，而没有考虑战争之后的饥荒。
　　如果按照一年半的饥荒计算，现在手里的全部粮食最多勉强够六个人的！舍去其中一些人不管？这显然是行不通的！也没办法接受。
　　没办法，只能先度过战乱的饥荒，然后逃难到外地去！
　　这样的话，如果按四个月的底线来计算口粮。那就刚好够二十八口人的。
　　前提是不能再卖粮食了，也不能再增加人了！
　　智空方丈见他脸上阴晴不定，知道说到了他心里去了，捋着雪白的胡须道：“左施主，现在还想卖粮食吗？”
　　“先不卖了。”左少阳苦笑道，“现在的粮食，勉强够我们二十八人度四个月的，如果三个月战乱还没有平息，我就把粮食分给大家，到时候请大师帮忙，帮我们突破封锁线，外出逃难去。”
　　智空方丈点点头：“好，老衲会尽力的。”
　　左少阳躬身道：“多亏大师指点。否则，只怕救人不成反害己。多谢！告辞了！”
　　左少阳拄着拐杖，撑着红油纸伞，一瘸一拐慢慢往自家药铺后门小巷走去。
　　左少阳慢慢走回药铺，房门开着，白芷寒一直站在门里等着他，见他回来，伸手过来接过她手里的雨伞，等他走进去后，把后门关上。
　　左少阳拄着拐杖回到大堂。左贵和梁氏坐在长条几案后面说话，见他进来，招手把他叫了过去。
　　梁氏问道：“外面下雨雪，你的伤还没好，怎么到处乱走啊？”
　　“我气闷的紧，想出去走走。”
　　左贵见他脸上没有笑意，低声道：“刚才乔老爷问了我们婚事的事情，我们说还没有跟你说，让他们等等。——你想到办法了吗？”
　　“嗯！”左少阳点点头，“咱们进屋里说吧。”
　　二老答应了，让白芷寒在外面照看，三人进了左贵他们的卧室。关上门。
　　左少阳对左贵道：“父亲，你等会告诉乔老爷，就说巧儿姑娘的腿伤还没治好之前，这件事暂且不谈。三个月之后，如果那时候我对巧儿姑娘满意，就迎娶过门，否则，这事就作罢。”
　　左贵捋着胡须和梁氏对视了一眼，一起缓缓点点头，低声道：“是啊，巧儿姑娘的腿伤是个不大不小的问题，如果将来治不好，瘸了，腿有残疾，就不适合了。忠儿这主意好，先看腿的情况再决定。”
　　左少阳道：“不是腿的问题，我是想用这三个月观察一下巧儿姑娘到底如何。”
　　“那粮食还卖给他们吗？”
　　“不卖了，让他们跟咱们一起吃就行了。我算过了，加上他们一家，咱们的粮食也够吃的。但是不能再增加了，否则就不够了。”
　　梁氏道：“那万一三个月之后不满意，不结亲了，怎么办？”
　　“跟他们说好，三个月后不结亲，就拿三十亩良田冲抵这三个月的饭钱。”
　　左贵老爹皱眉道：“忠儿，我实在不明白你换这么多良田做什么？大家都巴不得把田脱手，你咋尽往怀里捞呢？收六十贯银钱不好吗？”
　　左少阳知道，现在良田便宜，将来肯定巨额升值，能换成良田最好，相当于趁房价低投资房地产。摇头低声道：“听我的，绝对没错！”
　　左贵叹了口气：“也罢，反正是你的粮食，你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好了。”
　　梁氏道：“最好是三个月之后，巧儿腿治好了，我们忠儿也对巧儿满意，就迎娶过门成亲。田地也不用要了，皆大欢喜！不过得让他们立个字据。空口无凭，到时候不认账就麻烦了。”
　　左贵点头道：“嗯，先小人后君子。我就这么去跟乔老爷商量好。”
　　梁氏又道：“那白姑娘呢？我觉着白姑娘也很不错的，心灵手巧的……”
　　左贵老爹苦笑：“正妻原配只能有一个的！”
　　梁氏道：“要不这样吧，若三个月里忠儿觉着芷儿不错，巧儿也不错，干脆娶芷儿做正妻，巧儿和佩兰姑娘做小妾。这样最稳妥了！”
　　左贵老爹道：“人家乔家得愿意让闺女做人小妾才行，以乔老爷的身份，估计没这可能。还是巧儿做妻，芷儿做妾的好。反正芷儿说了，为妻为妾都行。两边都满意。”
　　“老爷说得在理，忠儿，你的意思呢？”
　　左少阳道：“还有三个月时间，到时候再说吧。别催我。”
　　“行！”左贵老爹道，“你确定她们两中的哪一个我们不干涉。你自己定。”
　　“多谢父亲！”
　　说好之后，三人出来，左贵和梁氏去找乔老爷说话。
　　左少阳坐在长条几案后面发呆。
　　此刻他眼前浮现的却是桑小妹的身影。桑小妹为了自己，可以说在全城都闹得尽人皆知了，若自己不要她，只怕将来她可真嫁不出去。
　　既然自己娶了正妻之后，要纳佩兰为妾，那不妨把桑小妹也纳过来作妾好了，一妻两妾，也不为多。不过父亲对桑家很抵触，这件事还是先不说为好，先把正妻问题解决了，后面纳妾的事情都好办，纳谁不纳谁的，父亲不会反对的。
　　白芷寒怎么办？她的确发了毒誓要伺候自己一辈子，甚至以自杀来表明态度，照这样看来，如果自己不要她，她真的会一辈子孤身一人的，难不成真的就这样听任她孤单一辈子吗？


第258章 意外的发现
　　他很苦恼，反正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轰，一起三妾一股脑都娶过来得了。可是，他又实在不想把婚姻当成一种施舍或者怜悯。
　　唉！女人多了也不是好事。
　　左少阳正苦着脸左思右想该怎么办，炮制房门一开，苗佩兰走了出来，有些焦急地对左少阳道：“左大哥，草儿姑娘还是没醒。喂她吃的也不知道吃。要不要再用鹤嘴壶灌？”
　　左少阳站起身：“我先瞧瞧。”
　　进了房里，只见草儿仰面躺在地铺上，紧闭双眼，一动不动。
　　左少阳不知道为什么草儿一直沉睡不醒，先前给她喂服了稀粥，没有效果，以为是关格的原因，用了泻下药，肚子里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拉出来了，却还是没有苏醒，用了开窍醒神的药也没有用，现在看来，只能喂人参稀粥了。
　　左少阳道：“我来灌！”
　　拿过稀粥，倒进鹤嘴壶里，慢慢给草儿灌了下去。
　　人参稀粥灌下去了，草儿还是昏迷不醒。
　　左少阳诊脉发现，草儿的脉象越来越微弱，不禁心里沉甸甸的，事到如今，自己居然还找不到草儿为何昏迷不醒，在欠缺现代医学检验技术，而望闻问切至关重要一环“问”又无法进行的情况下，要想判断一个人为何一直昏迷不醒，着实很有难度。对症下药他已经做过了，用醒神开窍的药也用了，还是没有任何效果。
　　左少阳坐在垫褥上发呆。
　　这时，左贵梁氏和乔老爷夫妻来了，站在门口，眼见左少阳坐在那发呆，左贵朝大堂外乔老爷打了个手势，示意他稍安勿躁，把门关上。走过来，站在左少阳身边，道：“草儿姑娘怎么样了？”
　　“病情危重，可是我不知道究竟什么原因。”
　　“那等会再想罢，刚才商量的事情，乔老爷他们已经答应了，就按咱们的意思办。文契也签了。对外就说是我们聘请的管家，这样方便住在家里吃饭。”
　　“好的……”左少阳还在琢磨草儿的病，随口应道。
　　左贵叹了口气，出门走了。
　　左少阳坐在那托着腮想着。苗佩兰先是陪着他坐着，见他呆呆的发愣，半天不说一句话，便起身走到屋角，拿起马桶要去茅厕倒，左少阳瞧着她提着马桶走过，突然心中一动，急声道：“佩兰，这是草儿姑娘的便溺吗？”
　　“嗯，我拿去倒了。”
　　“等等，让我看看！”
　　“啊？你看这个做什么？很臭的！”
　　“当郎中还怕臭吗？”左少阳接过马桶道：“望闻问切四诊中的望诊，就包括观察二便，能从二便中了解很多病情的。”
　　苗佩兰这才明白左少阳是观察二便来琢磨草儿到底是什么病，为什么一直昏迷不醒。
　　左少阳将马桶盖打开，一股臭气直冲上来，他却眉头也没皱一下，仔细观察。
　　草儿的排泄物中有很多没有消化的野菜，而且，这些野菜很多都保持了原状。他不知道，当时草儿根本无力慢慢寻找野菜挑选能吃的吃，而是躺在地上无力起身，只能随手拔身边的野菜吃。当时草儿感到又苦又涩难以下咽，便不嚼，而是用积雪直接将整颗野菜一口吞下，而此刻她的肠胃功能已经很弱，这些野菜又不能提供什么营养，肠胃几乎没有消化这些不是食物的野菜，所以大多保持了原有外形。
　　左少阳拿过马桶刷仔细翻看着马桶里保持原样的野菜，突然，他眼睛一亮，一团枯黄色野菜引起了他的注意，外形很熟悉，他小心用马桶刷将那野菜展开，不禁咦了一声，这朵外形跟喇叭花一样的枯萎了的花，竟然便是洋金花！就是用于麻醉药制作的曼陀罗花！
　　左少阳原以为曼陀罗只有白芷寒后院才种有，没想到别的地方还有！不知道什么原因恰好被草儿当食物吞了下去。
　　曼陀罗花直接服用是有毒的，可以导致心率呼吸增加，视线模糊，嗜睡，意识模糊等等，严重的可以导致呼吸中枢麻痹而死亡。
　　难怪草儿会一直昏迷不醒，连用醒神开窍的药都没有用。却原来是服用了曼陀罗中毒才昏迷不醒！
　　解曼陀罗的毒跟使用以曼陀罗为原料的麻醉药复苏是两回事，不能用麻醉药复苏的办法解救，曼陀罗中毒的解药配方是绿豆、金银花、连翘和甘草。
　　别的药都好办，可是金银花不好找。
　　金银花虽然在唐朝首次作为药材记载于医书，但是唐朝初年，很多医馆没有使用这种药材，当时左少阳准备种金银花，左贵劝说金银花很多医者还不会用，方剂也很少，所以需求量并不大建议他不要种。想不到现在就用到了。
　　左少阳把白芷寒叫来问道：“你在园子里种有金银花吗？”
　　白芷寒摇摇头。
　　“这花这么漂亮，你怎么不种？”
　　白芷寒微笑道：“世上漂亮的花多了去了，全都种了，我种得过来吗？再说了，金银花山上多的是，想看上山摘就是了，没什么稀奇的，种它作什么。”
　　左少阳苦笑：“这种花是一种清热解毒的好药，我现在就要用来给草儿姑娘治病。”
　　白芷寒惊问：“草儿姑娘是中毒吗？”
　　“是，中的是曼陀罗的毒，需要用金银花配伍解毒。”
　　“那看看药铺有没有吧。”
　　“嗯。”
　　左少阳肯定他们药铺是没有这种药的，他记得从恒昌药行买回来的药里，也没有这种药。只能去别的医馆或者药铺找找看。左少阳对苗佩兰道：“你认识银花吗？”
　　唐初称呼金银花是银花，山上有很多野生银花，苗佩兰长年在山上打柴，自然认得，忙点点头。
　　“那好，我需要银花来给草儿姑娘治病，你帮我去城里各个药铺找一下，看看有没有银花卖？”
　　“好！”
　　苗佩兰答应了，迈步正要走，又被左少阳叫住了：“等一下。你顺便去发现草儿的那地方附近地上看看，有没有枯萎凋零的曼陀罗花。草儿是吃这种药中毒的，现在这种药我正大量需要。你帮我好好找找。”
　　曼陀罗花上次从白芷寒外公家后花园找到送来的时候，苗佩兰曾经见过，所以认得。当即答应了，快步出门走了。
　　左少阳把其他几味药找出来配好，单等银花买回来配药给草儿煎服。
　　这时，门口进来一人，却是隔壁瞿老太爷家的奴仆龙婶。眼睛红肿了，想必是伤心瞿家少爷惨死给哭的。
　　龙婶对左贵老爹福礼道：“我们老太爷想请你们一家人过去，包括芷儿，商量一件重要的事情。”
　　“哦，什么事啊？”左贵问。
　　“我也不清楚，只说请去就知道了。”
　　左贵老爹点头，留小徒弟倪智看家，把房门关了，一家人跟着龙婶来到瞿家老宅院里。
　　偌大的老宅冷冷清清的，死一般沉寂。几人径直进了瞿老爷的正房。
　　瞿老太爷斜躺了床榻上，面如死灰，瞿老太太和瞿夫人坐在床边，在默默流泪。见到他们进来，两人忙起身见礼。瞿老太爷也努力要起身，左贵忙迎上前按住他的肩头：“老太爷您躺着就是，不用起来。”
　　龙婶和白芷寒拿来三根凳子，围在床边，让左贵、梁氏和左少阳坐下。她们两人却站在门边侯着。
　　瞿老太爷瞧着他们，慢慢说道：“请贤伉俪及令郎过来，是想商议一件事情。”
　　“老太爷有话请尽管吩咐。”
　　瞿老太爷环顾四周，黯然道：“这栋老宅，是我祖上传下来的，本来，是准备一代代传下去。无奈老朽命薄，没能承续瞿家香火，唯一的儿子，先于老朽命丧黄泉，无儿无女，半点香火都没跟留下。唉……”
　　左贵陪着叹息摇头。
　　古代有句话叫“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没有儿子承续香火，是最大的悲哀，瞿老太爷虽然还有个外孙女白芷寒，但根据古代宗祧传统，外孙女是归于女婿家的人，是外人，不是瞿家人，所以是不能承继香火的。瞿老太爷的儿子没有生下一儿半女便死在了大牢里。可以说，瞿家香火已经就此断绝了。
　　瞿老太爷顿了顿，又才凄然续道：“令郎曾救过老朽性命，又收了芷儿为奴，前日又蒙厚赠四斗粮食，以度饥荒。老朽无以为报，与家人商议再三，反正这老宅已经无法往下传了，所以决定将这老宅赠与令郎！”
　　左贵一家人又惊又喜，左贵忙拱手道：“这个可不敢当，犬子只是尽医者本份，值不当如此厚礼。”
　　“唉，要说厚礼，是我们亏欠你们家太多了，为救老朽一条老命，贤伉俪拿出价值千金的千年老山参，这棵人参，买两个这样的宅院都足够了。先前馈赠的四斗粮食，现价高达六十贯，凡此种种，这宅院还不足以弥补贤伉俪所赐呢。”
　　左少阳在一旁插话道：“那人参是抵芷儿为奴的。”
　　瞿老太爷淡淡道：“值不当的，一个奴婢，几贯钱就足够了，这一支老山参，价值千金，一千个奴婢都能买下。”
　　左少阳微笑道：“一千个奴婢也比不上芷儿一个。”
　　白芷寒娇躯微微一颤，抬眼看了她一眼，冰清玉洁的脸颊泛起两朵红晕。


第259章 瞿家老宅
　　瞿老太爷和瞿老太太相视一笑，瞿老太爷道：“多谢公子对芷儿的眷爱。芷儿能跟了公子，是她的福气。”
　　左贵老爹插话道：“老太爷为何不过继宗族子嗣，延续香火，将此宅传承下去？”
　　瞿老太爷摇摇头：“罢了，过继子嗣，不过是自欺欺人，已经算不得老朽的香火了。还是赠与令郎，也好了却老朽一番心愿。更何况，老朽还有一点私心，将来还要烦劳令郎操劳呢。”
　　“老太爷有事尽管吩咐。”
　　“嗯，老朽儿媳年纪尚轻，老朽不愿他为那不孝之子守节，所以已经责令她待叛乱平息之后，便回归娘家，择夫另嫁……”
　　瞿夫人嘤嘤地低声哭了起来。
　　瞿老太爷喘了口气，又慢慢续道：“老朽夫妻二人，均是年逾古稀之人，没几天活头了，老朽当年告罪辞官，皇上恩典，留了两成月俸给我养老，所以日常用度也够了。身边事务，也有龙婶照料，不劳牵挂。只有一件，便是老朽夫妻二人将来归西了，还想劳烦令郎安葬送终，寿材两口早已备好，只需央人收殓发引，葬于城外西山祖坟便可。——所以，说起来是将老宅馈赠令郎，其实是老朽讨了个巧，想麻烦令郎将来替我夫妻二人送终呢。令郎若不愿意，却也无妨。”
　　左贵这才明白，瞿老太爷把宅院赠与左少阳，是附了条件的，——将来给他们二老送终安葬。捋着胡须转头瞧向左少阳：“忠儿，你意下如何？”
　　左少阳心中明白，瞿老太爷这主意肯定是想了又想才作出的决定，他儿子死了，没有孙子，只剩白芷寒这一个外孙女，算起来也是瞿家的骨肉，所以想把这祖产赠给外孙女白芷寒，但是，现在外孙女的身份是自己的奴婢，如果直接赠与白芷寒，会让自己很为难，如果将宅院赠与自己，自己感激之下，便会好好对待白芷寒，甚至娶她为妻，那样也就等于赠与外孙女了。
　　所附的这个送终安葬的条件，其实也不过是个幌子，老两口的棺材墓地都有，这丧事自己贴不了什么钱。要说操办丧事，其实他们身边有龙婶在，又有一些家财，送终是不成问题的，而他故意郑重地把这个作为条件提出，无非是掩饰他前面的目的，这个赠与的最关键关节，其实是落在白芷寒身上的。
　　左少阳扭头看了看白芷寒，见她红晕已经消失，俏脸上依旧冰洁如霜，不喜不悲，仿佛说的事情与她无关一般，心想以她冰雪聪明，肯定已经猜到了外祖父的用意，而以她现在的身份，作任何表态都是不适宜的，装作不知道才是最高明的，不禁有些赞叹这小妮子为人处世的老到。
　　不过，左少阳不想因为这栋宅院而影响自己对正妻原配的选择，也不愿意占这个便宜，当下拱手道：“多谢老太爷。请二老放心，二老今后的生养死葬，我会尽心尽力的，芷儿跟着我，也不会让她受委屈的。龙婶是瞿家老仆，为瞿家尽心一辈子，将来二老归西之后，龙婶年迈奉养之事，我也会尽心，不会让龙婶后半辈子没有依靠的。”
　　瞿老太爷听左少阳这话，显然已经明白了自己真心所想，不禁欢喜，脸上展露一丝笑意，跟瞿老太太相视一笑，都缓缓点头。龙婶眼中噙泪，屈身施礼道：“多谢左少爷。有少爷这句话，老身就心安了。”
　　左少阳接着拱手道：“只是，这栋老宅是瞿家祖产，我所做的事情微不足道，不能接受如此厚礼。”
　　“公子既答应照料老朽夫妻后半身，却又不肯接受这老宅，是要老朽无地自容啊！”瞿老太爷情急之下，不停咳嗽。
　　左贵和梁氏也很为难，望着左少阳。
　　左少阳叹了口气，道：“老太爷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老太爷用这老宅赠与我，除了让我将来给二老料理后事，让我照料芷儿一生之外，只怕还有让我帮你们度过饥荒之意吧？”
　　瞿老太爷跟瞿老太太互视了一眼，听左少阳猜到了真正用意，不禁又是感激又有些尴尬。
　　左少阳道：“这个二老尽可放心，我已经想好了，先前给你们的粮食，肯定不够支持到饥荒结束。现在大将军规定每人只能有一斗粮食，所以不敢多给你们送来，先前大将军又馈赠了我家一些粮食，所以，保证你们一家两三个月的口粮是没问题的。等几位的口粮差不多吃完之后，我们会再送粮食来，直到饥荒结束。”
　　瞿老太爷他们经历了太多的战乱，这场战争也估计不会短时间结束，四斗米根本不够三人支持多久，瞿老太爷把老宅赠与左少阳，的确正如左少阳所说，一来是想增加左少阳选择白芷寒为妻的砝码，二来，便是想再要一些粮食，能度过这场饥荒。只是这个实在不好开口，想着以左少阳的性格，加上白芷寒在旁，不会见死不救的。所以这话始终没有出口，连提都没有提到。
　　现在左少阳居然主动明确表态了，说他们吃完了之后还会提供粮食，这后顾之忧就解除了，瞿老太爷悬在心中的石头也就落了地，当真是又惊又喜，拱手感叹道：“老朽残生，多亏遇到公子，得以苟延残喘，当真幸事也！”
　　左少阳忙躬身道：“老太爷言重了，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他这话本来是随口客气，但说出来之后觉得有些容易让人产生歧义，可是想改口已经来不及了，但见瞿老太爷和老爹左贵他们都面露喜色，把自己这话理解成了会娶白芷寒为妻妾，但要解释，又不知如何开口，反正这种可能也不排除，也就不用解释了。
　　不过到底有些不自然，回头瞧了瞧白芷寒，竟见她嘴角有了一抹笑意，见自己瞧过去，忙把笑容敛了，又是一副漠然的样子。
　　瞿老太爷道：“左公子既然已经知道老朽用心，又答应了帮助老朽一家度过饥荒，这宅院，就请左公子收下吧。”
　　左少阳摇头道：“我不能接受。”
　　“为什么？”
　　“现在饥荒，很多人不得不做迫于无奈的很多事，我不是君子，但我也不是乘人之危的小人。即使二老是真心希望将宅院赠与我，但我不愿意让别人觉得我在乘人之危。这点脸面我还是要要的。”
　　“这个……”瞿老太爷傻眼了，瞧了瞧瞿老太太。
　　瞿老太太道：“既然如此，那等饥荒过后再行赠与，如何？”
　　左少阳道：“饥荒过后还不行，等到将来天下太平了，粮食富足了，老太爷和老太太你们驾鹤仙去的时候，二老还想将宅院馈赠与我，我才能考虑是否接受。”
　　瞿老太太道：“左公子，你……”
　　左少阳一摆手，道：“我意已决，二老不必多说了。”
　　瞿老太爷叹了口气：“那这样吧，咱们折衷一下，我这老宅庭院很大，住我们四人，太空了，也太落寞，年纪大了，就图个热闹，就请左公子你们一家搬到老宅里来住，也算陪陪我们两个老人，如此可好？”
　　瞿老太太也陪笑道：“是啊，这兵荒马乱的，这老宅墙高院深，躲避盗贼流寇总比你们木房子好。大家住在一起也热闹，宅院里空着呢，我们几个住着，夜里空荡荡的很吓人的，要是你们能住进来陪陪我们就好了。咱们两家也都不是算外人了嘛。”
　　“这……”左少阳转头看了看老爹左贵和母亲梁氏。
　　左贵老爹道：“既然老太爷有这个意思，说的也是实情，现在兵荒马乱，住进大宅院里也安全。”
　　梁氏也微笑道：“是啊，忠儿，老爷说的对。只是借住，等将来太平了再说呗。”
　　左少阳点点头道：“既然老太爷、老太太如此好意，二老又愿意搬过来，那我们就搬过来暂住吧。”
　　瞿老太爷喜道：“好好！就这么定了！西边有一座小院，有房舍十数间，客厅厨房茅厕一应俱全，我们四个搬到住，那里有单独的院门通往外面的。你们一家就住我现在这院落。”
　　左少阳忙道：“不不，要是这样，我们就不搬了，哪有客人把主人挤走另住的道理。我看这宅院房舍挺多的，我们随便住在哪里都行，二老不用搬到西园，仍住在这里，两边也好有个照应。”
　　左贵老爹也道：“是啊，是啊，你们要腾房子，那我们还真不敢搬过来了。”
　　瞿老太爷叹了口气，道：“那好吧，那我们还住在这里不动，左郎中你们夫妻两还有小徒弟就住西边那个小院，左公子和芷儿住后面花园芷儿原先的小阁楼里。这样如何？”
　　左贵点头道：“行啊。这样挺好。”
　　“是啊，”梁氏也微笑点头，对左贵道：“老爷，这样一来，咱们贵芝堂的房间可以改造成女人专用留诊病房，男女病患分开，这样方便一些。乔老爷一家可以搬到病房里暂住照料巧儿姑娘，房中的那些药材搬到园中来找个房间放着。老爷意下如何？”
　　左贵点头道：“这样挺好。明日就搬过来好了。”


第260章 阴沉木
　　商定之后，左少阳顺便帮瞿老太爷复诊，发现正稳步康复，口眼歪斜和言语都已经比较正常了，这得益于用药及时准确，特别是那棵千年老山参的功劳。
　　又说了几句闲话，这才告辞出来。
　　他们回到药铺里，倪智还老老实实跪在药柜后面凳子上抄书背书，草儿依旧躺在地铺昏迷不醒，左少阳开了药铺门，听到响动，隔壁李大壮乐呵呵跑了过来：“老爷、太太、公子，匾额已经雕刻好了！”
　　左贵等人大喜，忙跟着过来观瞧。只见那金边青底的大匾上，凸纹雕刻“拥军楷模”几个大字，还有上下题字，都跟大将军书法形似而且神似。那刀砍斧劈的气势跃然匾上，如同大将军亲笔题写在匾额上自动生成凸纹雕刻一般。
　　左贵捋着胡须连声赞道：“好！李师傅当真是能工巧匠，刻得栩栩如生。嘿嘿嘿”
　　李大壮憨厚地笑了笑：“多谢老爷夸奖。”
　　“挂上！马上挂在药铺大堂供桌上，这可是我们家光宗耀祖的宝贝啊，马上挂上！”
　　李大壮答应了，找来梯子，先把挂匾额的撑架栓索弄好了，然后准备上匾。只是苗佩兰出去买药了不在，正好对面杂货店的蔡大叔出来瞧热闹，请他帮忙抬匾，又借了他们家一架梯子，两人一边一个，小心翼翼将匾额抬了上去，挂在了大堂正面供桌正上方。
　　一众人站在大堂里，上看下瞧，越看越高兴，乐得左贵咧着嘴捋着胡须呵呵直乐。
　　大将军亲笔题写的墨宝，自然不能挂出来，万一损毁了那可是大罪过，所以，左贵已经请装裱匠把墨宝装裱起来，放在了一个精致的木盒子里交给左少阳自己保管。
　　挂好匾额之后，李大壮便回病房开始制作病床了。他觉得不赶紧把活干完，愧对左少阳给的那么多的馍馍。
　　乔巧儿在父母的搀扶下，也来到药铺大堂瞧热闹。左少阳忙道：“你的伤不宜挪动，赶紧躺回床上去！”
　　乔巧儿笑道：“我不！反正你说了这夹板只是暂时的，等你想好了用什么替代之后，就更换过来，既然要更换，那就不妨了。”
　　“什么话！这夹板固定不牢固，一旦错位，又得重新整骨，很痛很麻烦的！”
　　“我不怕！都说你技术好，整骨不痛的。”乔巧儿莞尔一笑，道：“对了，你想好用什么给我固定接骨了吗？”
　　“还没呢。”
　　“你准备怎么固定？能说说吗？我一起帮你出出主意。”
　　“行啊，”左少阳在腿上比划着，“我要用几根骨针这样穿过你的大腿，然后外面做一个支撑套和牵引杆，用来固定和牵引，现在问题是，我找不到合适的材料来制作这种骨针。”
　　乔巧儿想了想：“用铁或者铜会生锈，用木头最好。”
　　“是啊，这我也想到了，当初华佗就曾经用柳枝接骨。但是，我们现在需要固定的是大腿骨，需要承受很大的重量，而骨针又不能太粗，要比筷子头还略小一点。这种木头必须足够硬，而且潮湿环境下不会腐烂。”
　　乔巧儿歪着头脑袋琢磨着，望着大堂上挂着的匾额，突然灵机一动，说道：“李大哥不是木匠吗？他应该知道什么木头适合你的需要啊？”
　　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左少阳一拍脑门：“我当真是闭门造车，都忘了请教专家了，对！这种事肯定要问木匠才最有权威了！走，咱们过去问李大哥。”
　　乔老爷夫妻搀扶着女儿，跟着左少阳回到隔壁李大壮正在做木匠活的留诊病房里。
　　左少阳对李大壮道：“我想找一种木材，用来制作一种接骨用的骨针，插入大腿钻进骨头里，支撑固定腿骨，这种骨针必须耐潮，长时间在湿润环境里不会腐烂，特别是硬度必须很高，做成比筷子略细一点的，用手折不断的才行。你知道什么木材合适吗？”
　　李大壮想了想，道：“很多木材都耐潮，这个好办，就是硬度。做硬弓的柏木，硬度很大，一般的刀剑根本砍不烂。不过，做成筷子还要小的木杆，我估计还是能折断的。硬度比柏木还高的木材，听说南海一种叫铁檀的，树心的硬度非常高，比柏木还要硬得多，做成的硬弓，一般大力士都拉不开的。不过咱们这一带没听说有这种木材。对了，我听说北疆一带产一种叫铁桦的木头，非常坚硬，比钢铁还硬，可能是最硬的一种木材了。只是我从来没见过。合州也没听说有这种木材。”
　　左少阳苦笑：“你就说咱们合州有的木材。”
　　“这个，让我想想啊。”李大壮思索着，“要硬度够硬的话，——阴沉木！只有这种木头符合少爷的需要。做成筷子，一般人绝对折不断！而且耐潮，放在水里几年都不会腐烂，剖开了里面都还是干干的。”
　　“阴沉木？”
　　“嗯，阴沉木是地下挖出来的木材，非常坚硬，因为太硬了，所以做家具相当困难。一般的木匠师父都不敢接这样的活。怕做不好还损坏了这价值连城宝贝。”
　　李大壮所说的阴沉木，是一种很独特的木材，是万年之前的名贵巨型古木因为地震、山洪等埋在了地下，在缺氧高压环境下，经过上万年时间的挤压碳化而成，跟石头一样坚硬厚重，色泽乌黑发亮，木质油性大，非常耐潮，不腐不朽，而且还有一种异香。
　　这种阴沉木是做极品家具的最佳材料，但是因为非常难得，所以价格昂贵之极。
　　一旁的乔老爷忙问道：“你知道这种木材哪有卖的吗？”
　　李大壮道：“没见过合州和附近州县有卖这种宝贝的，听说京城倒是有一家，但是价格贵得吓死人。”
　　“京城啊？”乔老爷傻眼了，钱他还出得起，可是京城太远，而且现在出不去。急道：“左公子刚才不是说了必须咱们合州就有的吗？”
　　“有啊！”李大壮笑道：“咱们合州余掌柜家有这么一张阴沉木做的茶桌，只是不知道还在不在。”
　　乔老爷忙道：“余掌柜？是衙门旁边开玉器店的余掌柜吗？”
　　“是啊！我听说的，说是有个农家老头，有一天从地里干完农活回来，路过一条洪水暴涨的河沟，看见河沟边上有一块乌黑古怪的大木块，可能是山洪从山上给冲下来的。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木头，抱着沉甸甸的，便扛回家去准备当树根劈柴火烧。可是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劈不开，放在火里也烧不着，便扔在了屋角。正好有个货郎经过在他们村卖东西看见了，要出钱给他买，开始就出价十文。老头准备卖的，这老头见他神色不对，便起了疑心。就试着抬价，这货郎一直抬到一贯钱。老头觉着不对劲，怎么都不肯卖。”
　　左少阳笑道：“这老头倒还精明。”
　　“可不是嘛，老头跟儿子把这块木头抬到咱们合州瓦市一放，立刻引来很多人围观，有识货的便认出了是阴沉木，来了不少买家，出价一路飙升，老头倒也沉得住气，一直不肯点头。最后，玉器店的余掌柜出到了两千贯，才最终把这脚盆大小的阴沉木买了下来。就这样，余掌柜还一个劲说赚到了呢。”
　　乔巧儿道：“那种地的老人也发了呀，河沟边就捡到了两千贯。”
　　“可不是嘛，听说老人陡然而富，地也不种了，举家迁走了，听说去了京城了。”
　　乔老爷道：“这么说，这阴沉木现在在余掌柜手里？”
　　“是啊，听说余掌柜从外地请了一个很有经验很高明的木匠来，把那块阴沉木按照原先的样式，雕刻成了一张小茶桌，平时来了贵宾，才拿出来款待喝茶。除了他那有阴沉木，还没听说别人有。这玩意太贵重，一般人家也买不起。”
　　左少阳又问李大壮：“除了这阴沉木，还有没有别的便宜一些的木材，够硬而且耐潮的？”
　　李大壮想了想，摇头道：“别的木材耐潮湿的倒是很多，只是可能做成筷子折不断，这样的硬度的只怕没有了。”
　　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去想办法买阴沉木了。乔老爷跟这余掌柜很熟，当下道：“我去求他，把这阴沉木茶桌卖给我！”
　　左少阳道：“不需要太多，只用能做三双筷子的就够了。切割一长溜下来就可以了。”
　　“好！”乔老爷急匆匆走了。
　　既然骨针有了眉目，就可以定制外用固定器了。他画了一张外固定器的草图，又画了手摇骨钻等骨科手术特别用具，依旧找了上次定做高压锅和手术器械的那家铁匠铺，上次定做的很好用，觉着这家手艺不错。
　　虽然敌军围城，但是生意还得做，日子还得过。这铁匠铺还开着门。左少阳把把草图交给铁匠，跟他说了要求之后，说急着要，让加班做，加了工钱优先做，估计起更宵禁之前能做好送来。
　　左少阳回来之后，乔老爷还没回来。
　　过了一会，苗佩兰回来了，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说：“我满城所有药铺都跑了一遍，没有金银花卖。不过在发现草儿姑娘的地方，找到了好多曼陀罗花。是在一家胭脂水粉店旁。我拿了那花问了店主，说这种花是他们从南方采购回来调配别的花做各色胭脂水粉用的，货运到之后，曾进行挑选，把一些坏的和不好的扔在后面屋角了，草儿应该吃的就是这些他们扔掉的。”


第261章 爬高山采药
　　左少阳又是高兴又是着急，现在找到了曼陀罗花，出钱买下来就行了，那止血绷带药品就齐全了，可是找不到金银花，草儿的病怎么办？治疗曼陀罗中毒，金银花是最重要的药材，必不可少，怎么办？上山采？
　　先把曼陀罗花买过来再说，左少阳跟母亲商量，请她去那家胭脂水粉店，把她们所有的曼陀罗花全部买回来。梁氏答应了出门走了。
　　左少阳问苗佩兰道：“你经常砍柴，知道山上哪里有金银花吗？离城里最近的地方。”
　　苗佩兰想了想，道：“鬼谷岭有，我去过那里打柴，那距离城里最近，而且沿着官道走，就在山道边的山坡上，一片山都是，走快一点半个时辰能到。——你想去采药？”
　　“没卖的只能上山采了，就是不知道准不准出城。”
　　“刚才我去城里找药的时候，路过城门，倒是看见不少人出城上山去采野菜。应该可以的。不过，现在还没到金银花开花的季节，一般要谷雨前后才会开花。”
　　左少阳道：“先去看看，不行就割金银滑的藤，虽然解毒效果比金银花要差一点，但也聊胜于无。”
　　苗佩兰道：“那我去吧，你腿脚不方便。”
　　“好，还有几味药一起要采回来，巧儿姑娘伤口已经化脓，我要用一种新药来给她疗伤，要用到几味药铺没有的药，要上山去采。”
　　“你画图给我看，我去采啊。”
　　“这个……，我试试看。”
　　左少阳画些搞笑的简笔画或者设计图之类的还成，但是要画药材，就难以胜任了，药材画要求用色和外形描绘都要很准确，而且，绘画画出来的跟照片以及实地看见的，往往不一样。左少阳折腾了好半天，画出来的图让苗佩兰看了，还是搞不懂。
　　左少阳泄了气，把笔扔在桌上：“算了，还是我跟你一起去吧。”
　　“可是你的腿……”
　　“休息了这几天，已经好很多了，拄着拐杖没问题的。我只要采到几株给你看，然后我在路上等你，你去采就行了。——对了，咱们附近的山峰，最高的是那一座？”
　　“就是鬼谷岭的鬼谷峰，半个山峰都隐藏在云雾里，传说那山峰上住着鬼怪神仙呢。”
　　“比你们老槐村的千仞山还要高？”
　　“当然，比千仞山高多了。”
　　“那正好，咱们就去鬼谷峰采药。”
　　“啊？”苗佩兰吃了一惊，“那山峰太险了，别说你的腿有伤，就算没伤，也不容易爬上去的。”
　　“不是有你吗？不行你就背我上去！嘿嘿”
　　“行啊，”苗佩兰红着脸点点头，“可是为什么一定要去那么险要的地方采药呢？在附近不行吗？”
　　左少阳无奈地摇摇头：“给巧儿姑娘治伤的药中，有一味药叫做‘紫背天葵’，这种药生长在非常高的高山之上，一般的山坡不生长，所以，只有去那里，才能采到这种药，正好金银花也开在那里，顺便就一起采了。”
　　苗佩兰明白了，点点头：“我听你的。”
　　过不多久，梁氏回来了，后面跟着一个胭脂水粉店的伙计，推着一个推车，上面叠放着好几个大麻袋，里面装得都是曼陀罗花。
　　把货卸在了炮制房里，店伙计推着空推车走了。梁氏告诉左少阳说，她胭脂水粉点的掌柜说好了，用完了还托他们进货。
　　这么多曼陀罗花，做一万卷绷带的用料足够了。本来绷带里这种药的用量就不大，多出来的可以配置麻醉药。这也是一个大头。
　　左少阳跟左贵老爹和梁氏说了自己要上山采药，他不敢说去爬鬼谷峰顶上去采药，只说去鬼谷岭一带采药。
　　梁氏一听就急了，抓住他的胳膊道：“这不行，现在外面敌军围城，不能出城！太危险了！绝对不行！”
　　“娘，先前贾老爷说过，对于出城的百姓，敌军只是撵回来，并不直接杀戮，我说我是采药的郎中，采了药就回城，他们应该不会为难的。”
　　“不行！万一他们不问青红皂白乱放箭怎么办？让别人去好了。”
　　左少阳苦笑：“有几味新药佩兰不认识，她经常在山上砍柴的都不认识，别人就更不认识了，我又画不出来，当面才能认出来。我不去就采不到。”
　　梁氏急道：“采不到就采不到，那么多病患，哪顾得了这么些，有药就治，没药就不治，娘绝对不让你去冒险！”
　　“草儿姑娘中了曼陀罗的毒，一直昏迷不醒，必须尽快找到药材解毒！如果再找不到，草儿可能熬不了两天了！”
　　梁氏本想说她只是个逃难的饥民，能救就救，实在救不了也没办法，犯不着为了她拿你自己的生命冒险，可是她生性善良，这样的话心里想了，却说不出口，着急地拉着儿子的手不放，望着左贵道：“老爷，你说说忠儿啊！”
　　左贵也是这样想的，却也不好明说，只能含含糊糊道：“忠儿，咱们尽力而为就行了，没必要……”
　　“能采到药救命却不采，不能算是尽力了呀！”
　　左贵顿时语塞。想了想，道：“要不行，我去采吧，你说什么药就行了。”
　　左少阳苦笑：“有几味药是不常用的新药，爹你也不知道的，我又画不出来，说不清楚，必须自己去了才知道。”
　　“这样啊……”左贵老爹也傻眼了。
　　梁氏却还是不放手，上次儿子出去上前线救伤员，差点死了，这次再不能让他出去冒险。可是又不知道怎么阻止，急得直掉眼泪。
　　左少阳知道，要想说服母亲同意自己出城采药，只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了，便道：“娘，这次采药，除了给草儿姑娘解毒的药之外，还有几味药是给巧儿姑娘疗伤的，我担心她的伤口有可能进一步恶化，所以要尽快找到这几味药给她治疗。不然，可能会有危险！”
　　乔巧儿是儿媳妇的候选人之一，梁氏一听有些为难了，道：“你不是给巧儿姑娘用了药了吗？”
　　“那个药是替代用药，是没有这几味药的情况下，迫不得已暂时用的，我担心效果不好，一旦伤口恶化，巧儿姑娘就有可能没命！所以必须尽快找到这几味药。”
　　梁氏道：“这药……，真的这么急吗？”
　　左少阳苦笑：“娘，我对自己的命还是看得很重的，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会冒这个险。我们不去远的地方，就在前面鬼谷岭一带，来去也就一个多时辰，不去别的地方，能采到就采，采不到我们就回来。”
　　“这个……”梁氏望着左贵，等他拿主意。
　　左贵听说其中有药是给巧儿疗伤的，也觉得不让儿子去不行，捋着胡须道：“上山采药爬坡上坎的，你的腿伤……”
　　左少阳笑道：“我们就在鬼谷岭，沿着官道去，就在官道旁边小坡上，平路我自己走，陡峭的地方，让佩兰背我就行了。佩兰力气很大的。”
　　苗佩兰俏脸微红，道：“老爷放心，我会照顾好左大哥的。”
　　听他这么说，左贵和梁氏都不好说什么了。左贵问道：“那你们什么时候去？”
　　“现在，采了就回来，到时候跟看城门的说一声。”
　　“不行！”梁氏一把抓住了左少阳的手，“现在天都快黑了，天黑了爬山太危险了！绝对不行！”
　　左少阳只好让步：“那明天一早就去，这总可以了吧？佩兰说了，好多人出城上山挖野菜回来充饥呢。”
　　“那好，那就请李家大哥陪你们一起去！人多也有个照应。”
　　“那也行。”左少阳答应了。苗佩兰过去跟李大壮一说，李大壮当即满口答应明早陪他们出城采药。
　　左少阳跟左贵老两口说这件事的时候，白芷寒一直默默在一旁听着，一直用异样的目光瞧着他，等他们说完散了，这才抽空低声问左少阳：“少爷，你这么拼命，只为了救这草儿姑娘？”
　　“嗯，怎么了？”
　　“她……，她只是个普通的逃难的，跟你非亲非故的……”
　　左少阳冷笑道：“非亲非故怎么了？非亲非故就可以见死不救？”
　　白芷寒俏脸一寒，淡淡道：“我不是这意思，我是说，现在满大街都是需要救治的逃难的人，你要救，有的是人给你救，想救多少人都有。干嘛非要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单救她一个？”
　　“你说的没错，现在是有很多人需要救助，从理智的角度来说，我用救草儿的这时间和精力，去街上救助其他将死之人，的确应该能救更多的人，而且没有危险，可是，这草儿我见过，很佩服她小小年纪的气节，所以决定救她，就算没有这一面之缘，只是一个普通的病患，躺在药铺里病危了，我能救却不救，于心何忍？”
　　“救人先顾己，你自己的命都没有了，怎么救人？”
　　左少阳笑道：“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放心，我会注意的。能救就救，不能救我也不会勉强。我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的。”
　　白芷寒深深凝视了他一眼，低声道：“但愿你记住你的这句话，你的家人还等着你平安回来！”
　　“那你呢？”左少阳随口调笑了一句。


第262章 求购
　　上次偷听梁氏和倪母谈话，让白芷寒知道自己误会了左少阳，对他冷漠的感觉已经如艳阳下的冰雪，很快融化了，现在又听他居然为了救一位非亲非故的难民的性命，而自己以身犯险，上山采药，他对待素不相识的普通病患，尚能如此，可见宅心仁厚，当真有悬壶济世的一颗善心，以前认为他医德败坏，乘人之危云云，现在才知也是错误的。
　　白芷寒心中感到十分愧疚，想着努力调合两人以前冷冰淡漠的关系，便展颜一笑，故意用轻松调侃的语气微笑道：“我是少爷你的奴婢，自然也等着你回来。不然我服侍谁去啊？”。
　　这还是左少阳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一个微笑着说话的白芷寒，只觉得她的微笑便如春风一般温暖，仿佛春暖花开之时，飞过屋檐的燕子，又如青青山坡上翩翩起舞的蝴蝶。那样的恬静，充满温情。不觉看呆了。
　　正在这时，乔老爷迈步进了大堂，一脸沮丧说道：“余掌柜太没道德了，要高价，一文都不肯让。”
　　左少阳忙迎了上去，问道：“他要价多少？”
　　“四千贯！”
　　“什么？”左少阳大吃一惊，“四千贯，太过分了吧？”
　　“可不是嘛，我说你买这阴沉木，听说当时也只用了两千贯，现在怎么要这么贵的价钱呢？他说这阴沉木当时他已经买得很便宜，他当初在京城那家卖阴沉木的家具店里看见过，比这块小一些的一块阴沉木，还没加工的材料价就卖三千贯。他又请了名匠雕刻，所以现在这阴沉木做的茶桌价值已经大增，现在拿到京城，至少可以卖到五千贯。他只要四千贯已经是看在老交情的份上了。”
　　“你没说只要三双筷子这么一长溜就可以了吗？”
　　“说了，我说我不全部整个买下来，就买能做三双筷子的就行了，反正做的这个茶桌有好几条腿，割一条直一点的腿就足够了。他还是不干，说这茶桌是请的京城来的名匠花了大半年时间才雕刻成形的，就是这个样子，要是锯掉一条腿，就很难看了，价钱就大大降低了。所以要么整个出售，要么不卖，绝不锯一条腿卖的。”
　　乔夫人忙道：“你没告诉他买过来是准备给女儿接骨救命用的吗？”
　　“我也说了！余掌柜说，就是听说了我买回来接骨救命用，才松口卖给我，否则，绝对不卖，他也不缺这钱急用。他还说……，还说不要相信别人的哄骗，说从来没听说过用木头接骨的。”
　　四千贯可不是一笔小数字，现在救出来的钱财很少，远远不够这个数的。乔夫人迟疑片刻，道：“要不，先给他欠账，等平叛了，联系上两个孩子之后，让他们出钱帮忙。”
　　乔老爷苦着脸道：“要是四十贯甚至四百贯，他们两个还能拿得出来，四千贯，让他们两把全部家当都变卖了，加上我们变卖所有剩下的田产，恐怕也只勉勉强强够，总不能因为巧儿一双腿，就让两个孩子倾家荡产吧？”
　　乔夫人也傻眼了，垂泪道：“这个怎么办？”转头问左少阳：“左公子，还有别的办法吗？”
　　左少阳苦笑道：“这是最好的办法，李大哥能想到的木材中，铁桦和铁檀咱们这里都没有，别的木材虽然有耐潮的，但硬度都达不到，只有阴沉木了。”
　　乔夫人哭道：“我去求他去……”
　　乔老爷跺脚道：“行了，你别去了，我说都没有用，你去又有什么用！人家说了，他两腿断了，后半辈子没什么指望了，就指望这张阴沉木做的茶桌当传家宝，不是为了我们救人，人家绝对不肯想让，更不愿意毁损。”
　　左少阳忙道：“听说这余掌柜双腿被打断了，情况怎么样？”
　　“很惨！他是趴在软榻上跟我说话的，背上、大腿上全是杖伤，已经找惠民堂倪大夫给处理了，就是一双膝盖被打碎了，倪大夫说了，他这两条腿，就算是神仙也治不好了。后半辈子只能坐轮椅了。”
　　左少阳心头一动：“你带我去找他，我看看他的腿伤还有没有救，说不定这阴沉木做的接骨装备，他也用得着！”
　　乔老爷一听，顿时喜上眉梢，连声说好。
　　当下由苗佩兰搀扶着，跟着乔老爷，三人来到衙门旁边的余掌柜家。
　　余掌柜家就在玉器店的后面，一栋大宅院是左少阳见过最大的，上次敌军细作潜入焚烧大宅院，也烧到了他们宅院，但是因为就在衙门旁边，跟衙门的民壮等都很熟，都来帮忙救火，所以没有烧起来，粮仓也没有什么损害，后来才有粮食开粥厂放粥济民，只可惜引起了官军的注意，征粮的时候，余掌柜因为藏了一部分粮食被搜出来，全家被鞭笞，他自己杖责之外，还打断了双腿。除了每人一斗的口粮，其余粮食全部低价征购走了，这还算大将军给了他面子没杀他的头。
　　因为口粮极少，宅院里绝大部分仆从都解散了，只有几个贴身丫鬟侍女还留着。大宅院里冷冷清清的。
　　余掌柜住在后院，妻儿都在，正伤心哭泣，见乔老爷去而复返，还带了两个人来，有些意外，余掌柜认出了左少阳，知道他是贵芝堂的小郎中，对苗佩兰却不认识。
　　余掌柜对乔老爷道：“乔翁，你还来做什么？你别指望苦苦哀求我就会松口。”
　　乔老爷道：“我没指望你松口，我是给你引荐一位名医，很可能能让你重新站起来的名医！”
　　余掌柜一家又惊又喜：“谁啊？”
　　乔老爷一指左少阳：“这位想必余翁认识……”
　　“认识，他不就是贵芝堂桂枝郎中的儿子吗？前几天大将军册封的什么‘拥军楷模’，怎么拥到我家来了？”
　　听这语气有些酸酸的，显然是余掌柜对两家的不同境遇的不满。
　　左少阳躬身拱手单：“我对余老伯您仗义疏财，开粥厂放粥济民的善举十分的佩服。也为老伯您的遭遇深表同情。我跟乔老爷一起来，没别的意思，只是想探望一下老伯的伤情，表示一些慰问之意。”
　　余掌柜听他说话谦卑，执礼甚恭，倒有些意外，语气也稍稍和缓了一些：“多谢，请坐吧！”
　　余掌柜的儿子忙拿来圆凳，让三人坐下。
　　左少阳道：“我能替余掌柜查看一下腿伤吗？”
　　“听说你给人接骨，一点都不痛，是吗？”余掌柜对贵芝堂近期发生的事情多少还是了解的。
　　“雕虫小技而已，如果于老伯愿意让我看看腿伤，我或许能想出治疗的办法来。”
　　余掌柜长叹一声：“唉，不行了，连惠民堂的倪大夫都说没得救，你一个小郎中又有什么办法呢？”
　　乔老爷在一旁道：“余翁，我家巧儿腿也摔断了，在惠民堂也看过，倪大夫也说了没治，骨折治不了肯定残疾。送到贵芝堂，小郎中说只要有阴沉木，可以把骨头接上……”
　　“哦？”余掌柜冷笑一声，“我明白了，说到底，你们还是为了我的阴沉木茶桌来的。要是这样，就请回吧。”
　　左少阳道：“余老伯，巧儿姑娘的骨折是大腿骨，而且有外伤，没办法用夹板固定，如果不及时固定，只怕真的只能残疾一辈子了。但如果现在能及时固定，还可以有很大希望完全康复，跟平时一样行走正常。”
　　余掌柜冷冷道：“他女儿的骨折，关我什么事？我为什么要用我家的传家宝来帮他？”
　　左少阳和乔老爷都知道余掌柜本来是个热心人，乐善好施，没想到因此倒霉，不禁粮食全部被搜走，自己也被打折双腿，以至性情大变，才说出如此冷漠的话来。所以也不生气。道：“这阴沉木价值千金，老伯不愿意拿出来，我们完全理解，自然不敢强求。不过，并不是所有的骨折都需要用阴沉木的，不知道老伯的腿伤怎么样，能否让我看看，或许能替老伯想点办法。——反正就这样下去也是双腿残疾，为什么不让我瞧瞧，如果能想到办法，能让老伯重新站起来，岂不是好事吗？”
　　这话让余掌柜心中一动，他自然很不甘心自己下半辈子坐在轮椅上，但凡有点希望，还是不愿意放弃的，何况听说这小郎中近日替不少人治疗骨折，效果很不错，便有心让他看看。回头瞧了瞧夫人。
　　余夫人自然更是希望如此，抹着眼泪道：“是啊老爷，就让左公子看看吧。人家主动送医上门，没有这本事是不会来的。”
　　余掌柜的儿子也附和着劝余掌柜让左少阳看看。
　　余掌柜这才点点头：“那好，就麻烦小郎中看看吧。”
　　“好，老伯被打折的部位是膝盖吗？”
　　“是的，两条腿的膝盖都打烂了。”
　　左少阳慢慢把余掌柜宽腿裤往上卷，露出两个膝盖。已经红肿变形，大腿上布满了杖伤。
　　左少阳小心地用手抚摸伤处检查，良久，缓缓道：“余老伯这伤果然非常重，左边这条腿的膝盖股骨下端内外髁，胫骨髁和髌骨全部碎裂了，这种骨折难以整复，也难以固定，以我现在的本事，还没办法修复……”
　　余掌柜大失所望，苦笑瞧着他。
　　左少阳又道：“不过，老伯右腿的骨折相对要轻一些，我能把它治好！”


第263章 推崇
　　“真的吗？”余掌柜一家急声问道。
　　“是，”左少阳道，“这条腿的杖击稍稍偏上，所以膝盖处髌骨和胫骨髁没有骨折，但是，腿骨下端和腿骨髁碎裂成好几块，是粉碎性骨折。这种骨折很麻烦，即使复位之后，如果不采取适当的办法进行固定，很容易再次位移，使用夹板没办法进行理想的固定。现有的固定方法，都不能完成这种骨折的固定要求，所以，这样的骨折，也就没有康复的可能，残疾也就难以避免。”
　　余掌柜冷笑：“说了半天，还是等于没说！”
　　“余老伯别着急，我还没说完呢。”左少阳微笑道，“不过，我从一位老铃医那里学来了一些接骨的办法，很有效，可以给老伯试试。”
　　余掌柜淡淡道：“是吗？”
　　“是的，老伯的骨折跟巧儿姑娘有些相似，都是大腿骨骨折，所不同的是她的骨折处在中段，只有一处骨折，但是有开放性创伤，而老伯的，是在下端以及股骨髁处，有多处骨折，是粉碎性的，是闭合性骨折。两者治疗各有各的难处，但有一样相同，便是你们的伤都有软组织损伤，肿胀严重，不能使用夹板固定，但可以使用一种外用固定器进行固定，我可以给老伯解释一下老铃医教我的这种接骨办法，老伯可以听听是否可行。”
　　“好啊。”余掌柜压根不相信，但听听也无妨。
　　“能拿纸笔来吗？我画图之后好讲解。”
　　余掌柜的儿子忙去取来纸笔，左少阳在圆桌上画好示意图，指指画画说道：“我会给老伯服用一种汤剂，可以让老伯昏睡而感觉不到疼痛，这样就能顺利进行整骨……”
　　余夫人惊喜问道：“听说你给人接骨，病人都感觉不到痛，原来是服用这种汤剂啊？还说你有什么仙丹呢！”
　　“呵呵，”左少阳笑了，接着解释道，“我会在你的股骨髁和骨干上钻空，穿入需要的骨针，插入骨头里，然后用手法进行牵引复位，完了之后，用根据你骨折位移的情况，将压垫放在适当位置，用小夹板进行外固定，再把这个支撑杆固定，调解伸缩管，使牵引力恰好维持在骨折断端良好的对位上就行了。当然，还要用药防止穿透的伤口化脓。过一段时间，等断骨接好之后，再把固定器拆除就行了。使用这种接骨方法，你可以很快进行康复练习，如果顺利，你的右腿应该能恢复原先功能。将来拄着拐杖也能行走，不用整天坐在轮椅上了。”
　　余掌柜一家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接骨法，乔老爷也没有听说，都有些傻眼，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不禁面面相觑。
　　左少阳知道他们不相信自己的技术，虽然自己前面已经有过一些成功的接骨案例，但是都是使用夹板等传统接骨法。这种外固定器进行骨折固定接骨的办法，也是现在近百年才出现的最新整骨科技成果，古人自然不知道。
　　左少阳现在已经学会保护自己，绝不强求，否则一旦失败，会惹来无尽的苦恼。所以明白说道：“说实话，这种接骨方法我也是第一次使用，虽然我知道肯定有效，但是我不敢保证一定不会出错，我只能尽力而为，在我做手术之前，如果你们同意由我实施这种接骨手术，我会把相关风险告诉你们，让你们知道可能出现的后果，如果你们同意出现这些后果的时候，不追究我的责任，我才能给你们治疗。”
　　“什么后果？”余掌柜问道。
　　左少阳便把手术风险包括麻醉风险都告诉了他们。
　　听完了之后，余掌柜和乔老爷更傻眼了，本来就不太信任的，现在这么一说，就更没了主意。
　　左少阳道：“不着急，你们可以慢慢想，我先回去了。”
　　说罢，留下乔老爷他们一起商量，左少阳由苗佩兰搀扶着，两人离开了余掌柜家。
　　左少阳估计他们会同意的，所以不急着返回药铺，先来到衙门找到了姐夫侯普，说了自己晚上要加班做手术，托他跟巡夜的捕快说一下，铁匠铺的加班做好器械之后，帮忙送一下。
　　侯普当即答应了，带着他找到了范捕头说了，范捕头满口答应，指派了一个捕快宵禁之后等在铁匠铺里，等他们做好了，帮忙送到贵芝堂。
　　说妥之后，左少阳又来到铁匠铺，告诉铁匠，追加定做一副外固定器。做好之后交给等候的衙门捕快送来。又追加了工钱，铁匠自然答应了。
　　回到药铺，药铺里有几个病人，父亲正在诊病，都是些外感病，左少阳感到有些累，躺下休息一会。
　　天黑关城门之前，木匠李大壮的三个兄弟汗流浃背地回来了，一人背了个背筐，里面或多或少装着采挖回来的三七。
　　称了之后总共有四斤，梁氏他给了他们四个馍馍，这样，加上李大壮每天工钱八个馍馍，他们一家五口人，一天就有十二个馍馍吃。光吃馍馍都差不多能吃个半饱了，如果在加上野菜，就更没问题了。
　　李大壮四兄弟感激涕零，表示第二天一大早就上山采，有经验之后，应该能多采挖一些换馍馍的。制作新绷带需要三七的量比较大，当然能采挖到越多越好了。
　　起更之后，病人看完病陆续都回去了。这时，铁匠铺的人来了，把先前定做的一副固定器送来了，左少阳检查之后，完全符合自己设计要求，很满意，叮嘱他们加班尽快把第二幅做好。
　　那铁匠满口答应，说有了前面一副制作经验，后面一副就快了。
　　现在粮食都分到各家手里了，所以左家、苗家和乔家都是分开吃饭。
　　白芷寒已经做好了饭菜，饭现在吃的是大将军给的白米饭，菜有大将军给的猪肉，还有上次买的大白菜。
　　饭菜都是白芷寒下厨做的，因为家里除了盐巴，什么佐料都没有，加上白芷寒左手受伤，饶是如此，简简单单一道猪肉炖白菜，也做得香喷喷的让人馋涎欲滴。
　　一家人坐下吃饭，倪智在家里已经断粮了，吃的野菜糟糠，他是娇生惯养的惯了的，哪里吃的这般苦，所以几乎没吃什么东西，饿得眼睛发绿，也正是因此，倪母觉着这外孙子只怕这样度不过这场饥荒，才迎着心肠厚着脸求上门，把孩子送到贵芝堂当学徒，混口饭吃。
　　连着几天都没吃到大米和肉了，倪大夫留在左家当学徒的儿子倪智吃得格外香甜，加之白芷寒做的饭菜味道又很香，更是让倪智嘴巴砸吧得跟小猪崽吃食似的，让人看着都很香。
　　左少阳也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菜了，将一大碗白米饭吃了个精光，舔了舔嘴巴，板着脸道：“看样子以后不能让芷儿做菜了！”
　　梁氏惊问：“为什么？”
　　白芷寒也吃惊地瞧着他。
　　“做这么好吃，饭菜要不够吃了！”
　　大家这才知道他是在开玩笑，都笑了。左贵也微笑点头道：“嗯，这饭菜做得是很不错。芷儿的厨艺当真是一流的，就算金玉酒楼的大厨都做不出这个味道来！”
　　倪智小嘴眨巴两下，意犹未尽道：“姐姐做的饭菜比我们家的好吃多了，我都差点把舌头都吞下去了。嘻嘻”
　　一家人又都笑了。
　　白芷寒俏脸微红，道：“以后有了佐料配料，应该能做更好一点。”
　　正说着话，有人拍门，白芷寒跑过去开门，却是乔老爷夫妻和余掌柜一家人，当然余掌柜是被家人用软榻抬来的。软榻枕头边，放着一个大包裹。
　　左贵和左少阳都迎上去。左贵让梁氏泡茶，余掌柜摆手说不用了，趴在软榻上，对左少阳道：“左公子，我和乔老爷商量过了，也托人问了那些到你们药铺找你接骨的人，都说很不错，还问了倪大夫，他不停夸赞你的医术很高明，很多地方已经超过他的医术了。”
　　左少阳一听笑了，倪大夫其实对自己接骨术了解不深，不过他儿子在自己药铺里混饭度饥荒，他敢说不行吗？只要他说行，便可以让很多人放心让自己施治，这倒是件好事。
　　余掌柜接着说道：“老朽思前想后，与其后半辈子躺在床上，不如赌一把，赌对了，便能站起来，瘸着走也是好的，至于诸般可能出现的危险，也顾不得了，这叫做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所以决定了，就劳烦左公子施治吧！”
　　左少阳忙问道：“那阴沉木……？”
　　“抬来了，左公子自己选，反正也就是一张茶桌，锯掉一条腿，能换回人的一条腿，那就太划算了。再说了，这茶桌本来就是奇形怪状的才好看，断了一条腿，让人变换一下形状就可以了。”
　　“那太好了！我先看看。”
　　余掌柜的儿子拎过余掌柜枕边的那个大包裹，放在长条几案上打开，只见一张小茶桌乌黑铮亮，造型古雅，靠近了闻，有一种淡淡的幽香。伸手指轻轻一弹，有金戈之声。用手指甲在里面使劲花了一下，连半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左少阳赞道：“果然好木！”


第264章 骨折外固定
　　乔老爷也捋着胡须笑道：“是啊，买这玩意花了余翁小半积蓄呢。”
　　左少阳道：“那就更得珍惜，我尽量毁损少一些，——对了，将来骨折治好之后，这抽出来的阴沉木骨针，还可以继续使用，那这骨针是还给余老伯呢？还是变价卖给我继续给以后病患使用？”
　　余掌柜笑了：“老朽不是这等吝啬之人，这骨针我要来也没用，就统统留给你救人吧，也算积阴德的事情。”
　　左少阳大喜，忙拱手谢过：“那余老伯的治疗费用我们也全免了，算是一点回报。”
　　“这个不用！”余掌柜摆摆手，“你们家不宽裕我知道，听说债主都逼上门了，近日才稍好一些，这诊金还是要给的，你只要尽心帮我医治就行了。”
　　左少阳知道他是个大财主，虽然现在没粮食了，这钱财还是多多有的，倒也不坚持，微笑谢过，让倪智去叫李大壮过来。
　　左少阳跟李大壮说好了，如果宵禁之前余掌柜同意拿阴沉木给自己接骨，李大壮就留下加班制作骨针。所以李大壮把今日冲抵工钱的馍馍拿回家给母亲他们吃之后，便立即返回了贵芝堂做木工活等着。
　　倪智来叫他之后，李大壮马上过来了。
　　左少阳道：“你瞧瞧，这阴沉木茶桌哪一条腿比较适合做三双骨针的？”
　　李大壮翻来覆去看了一遍，说道：“细的太细不够数，粗的太粗，最少都可以做五双以上的……”
　　余掌柜插话道：“行了，就选最粗的那条腿做就行了！多做几套，万一将来病患多了，不够用，又来找我，我重新修复这茶桌之后，可再不损毁的了。那时候别怪我抠门！”
　　左少阳大喜，连声称谢，这最粗一条腿虽然有些弯曲的，但很粗，除了做足量的粗骨针之外，还可以做不同规格的几套细骨针。这样各种规格的骨针都有，将来可以满足不同骨折手术需要。
　　左少阳谢过之后，把骨针不同规格要求跟李大壮说了之后，让李大壮把阴沉木茶桌抬到病房里去自己琢磨半天怎么做，要求尽快，力争能在三更之前做好。
　　李大壮琢磨了好一会，终于想好了办法，尽可能浪费最少，作出最多的骨针，便开始切割制作。
　　左少阳这边则开始做手术前的准备，苗佩兰和白芷寒二人充当手术助手，左少阳反复讲解了自己手术方案，对二人在手术中的工作进行了分工。相关汤药也准备好了。手术室选在药铺大堂里。
　　这时，李大壮拿着两付阴沉木骨针过来了：“少爷，你看合适不？”
　　左少阳拿过上下观瞧，跟普通金属骨针外形一样，符合要求，就是硬度不知道如何，拿起一根，先尝试着掰了一下，纹丝不动，又加了一些劲道，还是没动静，心中大喜，抓住两头，用力掰折，那阴沉木只是稍稍弯曲了一点，却还是没能折断，放开手，阴沉木骨针又恢复了笔直。
　　“太好了！”左少阳道，“完全符合要求！这么硬难得你这么短的时间就做好了，当真是能工巧匠啊。”
　　李大壮有些得意地笑了：“我再回去接着做啊。”
　　“好！先把这两次手术用的做出来，其他的以后慢慢做。”
　　“好的！”李大壮走了。
　　左少阳急忙将阴沉木骨圆针放入高压锅里，升火蒸压消毒。外固定器械因为是在体外使用，不进入肌体，所以不用消毒，清洗干净就行了。
　　经过商议，决定先给乔巧儿做手术，因为乔巧儿虽然是开放性骨折，但属于单纯性的一处骨折，而且在股骨中段，固定相对容易一些。而余掌柜是粉碎性骨折，相对麻烦，所以先积累经验之后，再给余掌柜做。
　　这种手术由于只需要麻醉之后，在骨头上钻孔，插入骨针进行固定就行了。手术相对简单，对照明要求不是特别高，所以晚上用灯笼照明也能做。
　　消毒完毕，手术准备妥当。乔巧儿服下麻醉药，很快便进入麻醉状态。开始实施手术。
　　左少阳先对骨折进行手法整复，然后用手摇骨钻在乔巧儿骨折远近两端各钻了一个空，穿入一枚阴沉木骨圆针，然后用外固定器将针尾固定联结，用调节器进行复位调解固定。使支撑力维持复位后的位置。然后对穿孔处伤口敷药进行抗菌消炎处理。手术完成。
　　手术完之后，用盐水让乔巧儿复苏，抬回了病房。
　　乔巧儿醒来之后见自己大腿上多了一副铁家伙，虽然知道是做什么用的，但还是觉得怪怪的。
　　快三更天的时候，第二幅器械也送来了。
　　左少阳接着给余掌柜做接骨手术。这个要麻烦得多，但还是比较顺利地完成了。
　　现在虽然还看不到效果，但余掌柜醒来之后，觉得腿上感觉能吃一些力了，心中顿时多了许多希望。
　　左少阳本来就急性大失血休克才刚刚开始恢复，虽然有极品老山参的帮忙，恢复比旁人快很多，但到底还是重伤初愈，又累了一晚上，当真是心身疲惫之极。忙完之后，在白芷寒搀扶下回房躺下便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左少阳就醒了，白芷寒服侍他穿衣服，将上次三人上前线救治伤员时，刘火长给的那副轻便铠甲给他贴身穿着，外面再套夹袄。左少阳说没必要，白芷寒坚持让他穿，反正轻便铠甲也不重，也就依着她了。
　　收拾停当，左少阳先给草儿、余掌柜和乔巧儿复诊。
　　草儿还是昏迷不醒，余掌柜的伤腿固定很结实，伤口也没有感染的迹象。没什么问题，自我感觉也不错。
　　乔巧儿的骨折固定器没问题，但是腿上的开放性伤口处红肿化脓情况更加厉害，身体发热也更加明显，左少阳一颗心顿时提了起来，看来，自己使用的替代药清热解毒效果不好，必须尽快采回药，使用五味消毒饮加味治疗，才能控制炎症，否则，一旦伤口一步感染，导致走黄败血症，将危及乔巧儿的生命！必须在这个危险出现之前截断，控制住感染！
　　苗佩兰和李大壮已经收拾停当等着了。苗佩兰换了一身宽大的男装，把头也挽了个男士发髻，脸也摸了些锅灰，背了一个大背篓，背篓里放着左少阳的急救箱，还有锄头和柴刀，另外还有几个梁氏准备的黑面馍馍。李大壮也背了个背篓，拿着一把锄头。
　　梁氏虽然答应了让左少阳出城采药，可是还是担心，但是已经说好了的，又是救可能是未来儿媳妇的乔巧儿，不能不让去。只能一把鼻涕一把泪叮嘱苗佩兰和李大壮要小心照顾他。
　　左少阳想了想，还是把老爹叫到一边，道：“我这次出去采药，应该没有什么危险，但是以防万一，我还是想把粮食的事情跟你说一下。免得有什么变故你们没粮食吃。”
　　左贵老爹皱眉道：“粮食，不是被你萧大哥拿走了吗？”
　　“不是，我把粮食寄存在了咱们后面小巷口的清风寺里。这清风寺的方丈智空大师是萧大哥的好朋友，这块玉佩是萧大哥留给我的，万一有什么变故我回不来，你可以拿这块玉佩去清风寺找智空方丈，他会把粮食给你的。”
　　左贵老爹点点头，接过玉佩放进怀里，拍了拍左少阳的肩膀：“忠儿，无论如何，你要平安回来，记住，我和你娘的后半辈子，还靠你养活呢！”
　　“会的！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左少阳又交代了草儿和乔巧儿的用药配伍情况，然后才带着苗佩兰和李大壮，告辞众人，往城楼门口走去。
　　来到城门楼，这里已经人山人海了，都是背着箩筐提着篮子的，男女老少都有，都是准备出城采野菜充饥的。一个个焦急地望着紧闭的大门。有性急的已经嚷嚷着要官军开城门了。
　　见到左少阳，不少人认出了他就是大将册封的“拥军楷模”，这人大将军面前的红人，谁敢惹，都纷纷让开道，陪着笑脸打招呼。有的还没话找话问：“左楷模，您也出城采野菜啊？”
　　左少阳听还真有人叫自己左楷模，左少阳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是出城采点药。”
　　另一个人对先前那人道：“你这话问得当真奇怪，左楷模能拿出粮食来低价卖给官军，怎么会饿得上山采野菜呢？”
　　左少阳可不想让人有这个印象，忙又笑道：“除了采药材，也顺便采点野菜，家里口粮不够吃的。”
　　先前那人很得意地笑了笑：“怎么样，我就说嘛，每人一斗口粮，连玉器店的余掌柜都没能幸免，左楷模把粮食都低价给了官军，哪有太多的粮食啊，不采野菜吃什么？总不能喝西北风吧？”
　　正说着，便听到城楼上一个军官高声道：“乡亲们，马上要开城门了，不要乱，听我说两句！”
　　众人都静了下来。
　　那军官道：“昨夜探马侦查之后，发现敌军没有在城楼附近出现，所以可以开城让乡亲们出城采掘野菜充饥，但是我还是要叮嘱大家几句话。这些话这几天每天都说，但还是需要再重复提醒一遍！”


第265章 身份暴露
　　那军官在城楼上来回走着对下面的饥民们大声道：“大家就在附近山上采摘就行了，千万不能往双槐镇和太和镇那边去，敌军驻守在那边，以前逃往那些方向的百姓，不少人被乱箭射死了，所以千万别过去。另外，不要上山，更不要企图翻山逃走，因为探马已经查明，整个合州四周的山上，都有敌军布防，从前几日情况来看，敌军对半山以下采掘野菜的百姓不伤害也不干涉，但是，对于过了半山的，会驱逐下来，对企图翻山逃走的，会射杀。所以希望乡亲们不要冒险！”
　　那军官反复说了几遍之后，这才下令开城门。
　　城门一开，城楼下人山人海的饥民开始慢慢涌动着往城门楼方向挤。两边的兵士大声呵斥着不要乱。
　　因为左少阳有拥军楷模的头衔，旁边的饥民都不敢挤他，带着女扮男装的苗佩兰和李大壮三人顺利地出了城。
　　这些饥民们一出城，立刻便四散开了，争先恐后往四周的山上跑。也有一部分沿着官道往双槐镇方向跑。看样子这部分百姓不信邪，还是寄希望于敌军不杀百姓，准备逃进双槐镇去，好得一条活路。
　　左少阳腿伤了走不快，所以三人慢慢落到了后面，沿着官道往前走。走了半个时辰左右，前面便是一片峡谷。苗佩兰道：“左大哥，马上到鬼谷岭了。”
　　他们走的官道是沿着石镜河修的，一边是山坡，一边是河谷，奔腾的石镜河穿入鬼谷岭，河道变窄，流速很急，撞在河边巨石上，轰鸣震耳。
　　左少阳只能大声问道：“鬼谷岭上都是金银花吗？”
　　“很多，开花的时候，一片山银白色的很好看的。”
　　“在哪啊？”
　　“在山谷里面的山坡上，这里看不见的，要进了山谷才能看见……”
　　刚说到这，便听见远处人声嘈杂，一大群饥民争先恐后往回跑，惨叫声哭泣声不绝于耳。正是抢在前头准备逃往双槐镇的那伙饥民。
　　三人都吃了一惊，站在路边观望。苗佩兰已经放下背篓，悄悄摸出了柴刀拿着。
　　饥民们跑过身边，左少阳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一个饥民认出了他是拥军楷模，急声道：“左楷模，快回吧，鬼谷岭山口那驻扎有敌军，凡是靠近的百姓都会放箭，已经射死了十几个了！正用骑兵追赶我们呢！”
　　左少阳抬头一看，果然，远远看见一队骑兵驱赶着百姓过来了，一支支飞箭射过来，没有朝人群射，只是驱赶而已，对跑出队列往山上跑的，便放箭射死。
　　李大壮急声道：“少爷，咱们也快跑吧？”苗佩兰没吭声，只等着左少阳的决定。
　　左少阳摆手道：“等等，别着急，敌军好象没再接着追了。站在了原地。”
　　“是吗？”两人都忙踮脚远眺，果然，敌军已经勒住马头，只是大声吆喝着、警告着。
　　等这些饥民都跑过去之后，敌军勒马准备回去，左少阳道：“走！”
　　李大壮吓了一跳：“少爷，别过去了，敌军会放箭的！”
　　“不去，我们就采不到需要的药！”左少阳仔细观察了一下，低声道，“我们就这样过去，他们应该不会直接放箭的。跟在我后面，看我的，如果能蒙混过去，就过去，否则，他们只有四个敌人，佩兰，你注意，只要看势头不对，立刻动手！他们都是弓箭手，只有弓箭没有刀剑，我们只要贴近，他们的弓箭就发挥不了作用。——你们两别说话，把背篓都放下，照我的样子做！”
　　说罢，左少阳一手拄拐，一手高举快步往前走，嘴里大叫着：“不要放箭啊！我有话说！”
　　苗佩兰也赶紧把背篓放下，见他举着一只手，便也跟着高举一只手跟在后面。李大壮很惶恐，但也不好独自逃跑，一咬牙，放下背篓，也学着样子举着一只手跟上。
　　那四个敌军弓箭手骑兵见三个难民举着一只手过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见他们只有三个人，其中一个还是拄着拐杖的瘸子，身上也没有武器，听他说有话，便勒马站住了，也不警戒，等他们靠近了，才厉声道：“干什么？”
　　左少阳忙站住了，陪笑道：“我是郎中，我有两个病人快死了，我想上山采药，这种药只有后面的鬼谷岭上才有，几位兄弟能否通融一下，让我们过去采药，采了药我们就回城里去，绝对不乱跑。”
　　几个弓箭手商量了一下，一个高声道：“郎中采药也不行，立即回去！”
　　左少阳拄着拐杖举着一只手又往前走了几步：“求你们了，这药很重要，如果采不到，两个病人都会死的！”
　　“不行！说了不行就不行！立刻回去，再往前就放箭了！”一个弓箭手挥了挥手里的长弓。
　　左少阳站住了，正要继续恳求，一个弓箭手突然咦了一声，纵马过来，上下打量着他：“你是郎中？”
　　“是啊？”
　　“哪里的郎中？”
　　“贵……，嗯，我是惠民堂的郎中学徒。”
　　剩下三个弓箭手也纵马过来，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先前那弓箭手点点头，继续上下打量着左少阳，对其他三个弓箭手道：“你们没听说吗？前几天城里官军封赏了一个什么‘拥军楷模’，是个年轻郎中，是什么贵芝堂的，听说那小子上阵救治伤员，这也就罢了，还一个人杀死了我们二十八个兄弟，为此腿上负了重伤！——会不会是他？”
　　左少阳暗自叫苦，大声嚷嚷道：“我怎么会杀人呢？平素我连鸡都没杀过……”眼角瞧着苗佩兰，苗佩兰便利用左少阳说话吸引敌军注意的空档，从旁边悄悄靠近。
　　那几个弓箭手盯着左少阳，叫道：“把他们都带回去严刑拷打便知道了！”
　　说着，刚才挥舞长弓的弓箭手立刻抽出箭准备警戒，其余三人纵马过来抓人，他们三人中因为李大壮的身材最高大，两人抓向李大壮，另外一人抓向左少阳，而暂时忽略了瘦小的苗佩兰。
　　这个忽略对四个敌军却是致命的。
　　苗佩兰手中没有武器，唯一的柴刀放在了远处的背篓里，不及取来，眼看那弯弓搭箭的敌军骑马站在路边，下面就是奔腾的石镜河。
　　苗佩兰一个箭步冲上去，两掌猛力推出，嘭的一声，将那搭箭警戒的敌军连人带马撞得飞下官道，惨叫声中，落在河谷边的石滩上，正好头朝下，顿时脑浆迸裂而死。战马也摔伤了起不来，长声嘶叫。
　　剩下三个敌军大吃一惊，勒马回头看，苗佩兰已经箭步上前，一把抓住一个敌军腰腿，运劲一抡，将这敌军从马上扔了出去，远远落进了石镜河奔腾的河水中，几个沉浮便不见了。
　　另一个敌军已经取出弓，来不及抽箭，纵马用马头挡住苗佩兰不让他过来，这敌军注意力全在苗佩兰身上了，不留神旁边的李大壮，从后面扑上去抱住那敌军，将他摔下马来。头盔也飞了，李大壮抓住他头发，将他脑袋往地上撞，这一带官道又是开凿石壁修出来的，地上都是石头，李大壮力气也很大，没几下，那敌军脑袋已经头破血流，脑浆迸裂而死。
　　苗佩兰扭身要去抓最后一个敌军，可那敌军已经拨转马头往回跑，便听嘭的一声，马失前蹄，连人带马摔在地上，脑袋正好撞在路边一块巨石上，脖子断裂，也当场死去。
　　却原来是左少阳见他纵马要跑，急忙将手里拐杖伸出一拌，将那敌军拌了个马失前蹄，冲力太大，摔死在路边的巨石上。那战马爬起来，飞奔着跑了。
　　这几下鹘落兔起，三人先有准备，几乎同时发难，合力将四名敌军弓箭手击毙。厮杀之时，忘了害怕，眼看三具尸体躺在当场，这才感到后怕，苗佩兰已经经历过这种场景还好一些，左少阳本来就是医生，看惯了生死，也经历过生死搏杀，但是李大壮是第一次遇到，还亲手杀了一人，此刻两股战战，无力地坐在了地上。
　　左少阳对苗佩兰道：“赶紧把尸体都扔进河里去，别让别的敌人看见，咱们就惨了——对了，记得把耳朵割了，回去有赏金的！”
　　苗佩兰忙摇头，让苗佩兰杀敌她敢，那是因为敌军要杀自己或者自己的心上人，迫不得已出手，但是要她去割敌人耳朵邀赏，她却不干。
　　坐在地上的李大壮一听有赏金，急忙一骨碌爬起来：“我来割！”敌军身上只有弓箭没有刀剑，李大壮跑过去把两个箩筐拿了过来，取出柴刀，大着胆子把路上两具尸体耳朵都割了，又下到河谷里把摔死的那尸体耳朵也割了，问左少阳道：“少爷，这耳朵割下来了，怎么办？”
　　左少阳道：“回去之后交给樊队正，让他帮忙去邀功请赏。一对耳朵一贯钱呢！”
　　李大壮惊喜道：“是吗？太好了，正好咱们三人一人杀了一个，每人一贯，嘿嘿，可惜佩兰扔到河里的那个给冲走了，要不然还可以多得一贯呢！”说着把耳朵放进了箩筐里。


第266章 冲上去
　　他们说话这工夫，苗佩兰已经把三具尸体都扔进了河里，四匹战马除了摔下河谷受伤的那一匹之外，剩下三匹趁乱已经撒腿往回跑走了。苗佩兰指着河谷上摔伤的战马道：“这马怎么办？”
　　左少阳道：“这可是上好的粮食，把他它杀了，肉割下来藏起来，等我们采药回来再运回去。——动作得快一点，那几匹战马跑回去，我担心敌军很快就会来查看情况。”
　　李大壮道：“好，我来！”
　　他正要下河谷，苗佩兰脸色一变，道：“来不及了！敌人已经来了！”
　　左少阳吃了一惊，侧耳细听，果然隐隐听到马蹄声轰鸣。急忙道：“快上坡躲起来！快！”
　　苗佩兰捡起地上一副弓箭，背上背篓，跟李大壮两人搀扶着左少阳，爬上了小山坡，钻进了树林里。
　　刚钻进树林，便听见下面官道上马蹄声急，有人叫道：“下面有咱们的马，摔伤了，应该是这里了！”
　　“搜！四处搜！”
　　听到这话，左少阳他们没命地往山上爬。随即听到下面敌军叫道：“山坡上有脚印！”
　　“追！可能是伤了咱们兄弟的敌人，追上去将他们碎尸万段！”
　　苗佩兰急忙站住往下一看，却原来山坡上树林茂密，遮住阳光，下面的积雪难以融化，积雪都很深，他们慌不择路往上爬，地上便留下了成串的脚印。
　　苗佩兰把背篓和弓箭递给李大壮，弯腰将左少阳背在背上，没命地往山上爬。李大壮虽然是男的，却也没她动作快，气喘吁吁跟在后面，越落越远，苗佩兰只好站住等他上来，一手拉住他往山上爬。
　　她背一个拉一个，在积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往上逃，速度还是很快，下面追踪上来的敌军被摔下了，声音渐渐小了，最后都听不见了。苗佩兰还是没有停，喘着粗气往上爬。
　　眼看爬过半山腰了，左少阳想起出城时那军官说的话，山峦上都有敌军把守，对超过半山腰再往上企图翻山逃走的百姓，敌军会放箭射杀的，急声道：“佩兰，别往上了，上面有敌人，先倒退着踩原先的脚印往下走，等听到敌军声音的时候，就横着往鬼谷岭方向走，咱们要去采药的！李大哥，你在后面用松枝扫掉地上的脚印，这样敌军就找不到咱们了。”
　　苗佩兰急忙答应，跟李大壮两人小心地倒退着踩着地上的脚印，慢慢往山下退，退了一会，又隐隐听见山下追上来的敌军虚张声势的叫着：“我看见你了，快出来，不然放箭了！”“快点出来投降！”
　　左少阳忙道：“好了，横着走！李大哥扫掉脚印！”
　　苗佩兰背着左少阳横着往鬼谷岭方向走，李大壮拣了一根松树枝，在后面扫掉地上的脚印。这样一直横着走出老远，都听不到敌军的声音了，左少阳才道：“行了，佩兰，敌军现在找不到我们了，放我下来，我自己走吧。”
　　苗佩兰虽然力气大，但是背着一百多斤的左少阳爬上山坡，跑了这么远的路，还是累得气喘吁吁两脚发软，听这话便把他放了下来，搀扶着他继续横着往前走。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便看见了金银花，果然漫山遍野都是。
　　他们开始寻找落花。因为现在花还没有开，但是地上有不少以前掉落的枯萎的花，有的落在石头缝或者刮到岩石下，躲过了日晒雨淋，枯萎了的，这种虽然是开过花枯萎的，但也比金银藤的解毒效果好。
　　山上到处都是金银花，很快便收集到了足够多的了，接着，左少阳又开始寻找需要的其他药材。
　　这鬼谷岭还真是个药材宝库，很快便找到了需要的半枝莲、白花蛇舌草等药，但是，长在高山上的紫背天葵子却没见踪影。这种药长在海拔一千到四千米的高山上，看来，只能爬这鬼谷峰了。
　　鬼谷峰已经能远远看见了，果然半个山峰都隐入云雾之中，十分陡峭。
　　左少阳抬头瞧着那山峰，叹了口气，对李大壮道：“这山峰爬上去再下来，至少要一天的时间，李大哥，你先把采到的药带回去，我担心草儿姑娘的病熬不过今晚上。草儿姑娘的药已经全了，回去就让我爹配好给草儿姑娘服下。我和佩兰爬鬼谷峰采紫背天葵子，估计要等明天早上才能返回城里了。巧儿姑娘的伤口化脓暂时还没有生命危险，你把现在采到的药先让我爹配好给巧儿吃，应该能很大程度上缓解化脓的。”
　　李大壮道：“我还是陪少爷爬山吧……”
　　“你速度太慢，还比不上佩兰背着我速度快，万一遇到敌人，佩兰还得照顾咱们两个，还不如你先把药带回去。佩兰只照顾我一个，遇到敌人会相对轻松一些，人少也好躲藏。”
　　李大壮有些不好意思：“那好，我先把药带回去。少爷、佩兰，你们千万要小心啊。”
　　左少阳道：“你也要小心，遇到敌人不要慌，也不要硬拼，就说出来采野菜迷路了想回城。敌军一般不会射杀百姓。”
　　“好的。”李大壮答应了，背着一筐草药下山去了。
　　左少阳将拐杖藏在了积雪里，道：“这玩意不能用了，太显眼，刚才就引起敌人怀疑了，你搀扶着走就行了。后面我们万一遇到敌军，你千万别说话，装哑巴，以防敌人听出你的女声来。而且，不到万不得已，也不要动手。”
　　苗佩兰答应了，背着箩筐搀扶着左少阳，两人开始往鬼谷峰方向爬。
　　爬了好一会，突然，听到前面有人厉声喝道：“干什么的？”
　　两人大吃一惊，急忙抬头望去，只见对面站着三个敌军，都是弯弓搭箭瞄准了他们。原来是敌军的巡逻队。
　　左少阳不敢再说自己是小郎中采药，立刻高举双手，苦着脸道：“别放箭，我们是逃难的老百姓，城里没吃的，都快饿死了，想出去逃条生路，几位兄弟行行好，放我们过去吧？”
　　“谁也不准过去，立即回去，否则就放箭了！”三人拉开了弓箭。
　　双方距离有十数步远，没办法偷袭，只能想别的办法，左少阳急忙道：“好好！我们马上回去！别放箭啊。”
　　说着，扶着苗佩兰的肩膀，慢慢往山下走。
　　走了一段路，左少阳回头看看，估计离那几个敌军岗哨有一箭的距离了，低声对苗佩兰道：“你拿箩筐我背着，然后你背着我，敌军岗哨不很密，两个岗哨之间有间隙，咱们从这里往上冲，估计就是敌军岗哨的间隙，不要停，只管往上冲！两边距离差不多都超过一箭远，很难射中咱们。就算射中也力度不大了，不用怕，你速度快，咱们就跟他们比速度，往山上爬！”
　　“好！”苗佩兰深吸一口气，背着左少阳朝山上飞快地攀爬着，刚刚往上冲了一段路，便听到远处传来敌军厉声呵斥：“站住！再不站住放箭了！”
　　左少阳低声对苗佩兰：“不要停，加快速度！”同时高声叫嚷：“别放箭，我们是派到衙门里的细作，我们有紧急情况要禀报，别放箭啊！”
　　一个弓箭手有点愣，放下弓箭回头道：“是我们的人哟。”另一个弓箭手道：“先查问清楚再说，——喂，你们站住！”
　　左少阳大声嚷嚷：“不行啊，我们有急事要报告，不能等……！”
　　说话间，苗佩兰速度加到最快，转眼间边冲到上面去了。
　　那兵士终于反映了过来，大叫：“放箭！他们不肯站住，肯定不是咱们的人，快放箭！”
　　随即，几支利箭飞射而来，落在了他们几丈远之外。双方本来就相距差不多一箭远，苗佩兰的速度又很快，说话间便已经超出弓箭射程。
　　便在这时，左前方的敌军也发现了他们，大声喝令站住，左少阳故伎重演，又嚷嚷说是细作回来禀报情况，这一次敌军很快反应过来了，下令放箭，但是苗佩兰的速度很快，双方相距也差不多到了弓箭的最远射程，加之有树林遮挡，敌军弓箭手的箭大都被树木挡住了，没挡住的还没射到身边就坠落了。
　　敌军大呼小叫往上追。左少阳手里一直握着那张长弓，这弓只是一般兵士用的，所需力度并不太大，拉弓满月，回身大喝一声：“看箭！”一箭射了过去。
　　他们捡到的这弓箭的箭，是一种白色羽毛的，射出之后，带着一道白光。
　　左少阳没学过射箭，而且双方相距百来步，自然射不准，不过他是从上往下射，箭去如虹，虽然箭高出敌军脑袋数尺，但扫落了一片树叶，树上积雪纷纷落下，下面的追兵吓了一跳，大声叫道：“小心啊，这厮有弓箭！”
　　追兵速度明显放慢了，用树木遮挡着往上追，左少阳之所以大声叫喊对方看箭，就是希望敌军知道自己有弓箭，不敢太过逼近。
　　由于敌军害怕他们射箭，不敢太过逼近，这一来，就更追不上苗佩兰了。很快就被她远远甩到了后面。到后来连声音都听不见了。


第267章 鬼谷峰
　　这上面已经没有了敌军岗哨，再往上奔出一段路之后，苗佩兰又学着先前的做法，踩着脚印倒退着下来，可是往下退了一段路，还是没有听见追兵的声音，他却不知这些追兵以为只是逃难的灾民拣了一副弓箭而已，也不知道他们在下面官道上杀死了四个敌军，所以没有死命追击，追了一段路就懒得追，退回去了。
　　苗佩兰还是不放心，又背着左少阳倒退着横着往旁边走，边走边用松枝扫掉地上的脚印。横着走出数里，这才又折往上攀登。
　　左少阳让她把自己放下来走，苗佩兰担心敌军追上来，一口气又往上爬了好半天，这才把左少阳放下来。累得她一屁股坐在雪地里直喘粗气。
　　他们已经来到鬼谷岭的主峰鬼谷峰下，抬头看去，还是看不到云雾深处的主峰。
　　苗佩兰休息了一会之后，起身砍了一根粗树枝，做了一根简易拐杖给左少阳拄着，自己在旁边搀扶着她，又开始往主峰上攀爬。
　　一路上，左少阳搜寻着有可能生长紫背天葵子的地方，但是没有见到踪影。
　　都快爬到云层处了，四周的群山都已经在脚下，积雪也越来越深，还是没有发现紫背天葵子。估计是还没有到达紫背天葵子生长的高度。
　　两人索性加快步伐往上爬。山峰越来越陡峭，到后面，左少阳腿伤已经上不去了。苗佩兰便背着他往山上爬。同时一路用树枝扫开积雪搜寻着。
　　不知爬了多久，两人都累得腰酸背痛的时候，发现四周的云雾变得稀薄了，远远看着还能瞧见数十步远的树木，再往上爬了一段，周围的云雾又变得浓浓的如牛奶一般。
　　云雾中，突然苗佩兰惊叫了一声，一把拉住了左少阳：“小心！”
　　左少阳忙站住，定睛一看，只见几步远的地方，出现了一道悬崖。
　　苗佩兰道：“我去看看！”说罢，小心地试探着往前走到悬崖边，望下看了看，回头道：“下面也是云雾看不见底啊。”
　　“扔块石头听一下声音，看看有多深？”
　　“好！”
　　苗佩兰拣了一块石头扔下悬崖，两人竖耳倾听，那石头扔下去竟然如石牛入海，听不到声响回应！
　　苗佩兰和左少阳面面相觑，这悬崖太深了，掉下去，只怕得粉身碎骨！
　　苗佩兰道：“不会是走到山顶了吧？”
　　“你再往前扔一块石头，看看对面有没有峭壁。”
　　“好！”苗佩兰拣了一块石头，用力朝对面云雾中扔去。便听到当的一声响，好象砸在了石壁上，接着有稀里哗啦石块落下去的声音，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听不见了。
　　左少阳道：“看样子对面也是悬崖，也就是说，应该还有路过去的。咱们沿着悬崖往前面走，看看能不能绕过去。”
　　两人顺着悬崖边往前走去，走了好半天，越走越往下了。
　　左少阳道：“不对，咱们回头走吧，看看另一边有没有路。”
　　两人又返回往，在浓雾中摸索着沿着悬崖边往另一边走，刚走了没一会，苗佩兰突然站住了，低声道：“哥，好象有人说话！”
　　左少阳急忙站住不动，仔细听了听，也低声道：“是有人说话，而且不止一个人！”
　　“会不会是敌军？”
　　“不太像，”左少阳侧耳又听了一会，“谈论的好像是佛教的事情。莫非是和尚？先躲起来！”
　　两人藏身在一块大石头后面，那声音近了，一个女子的声音道：“大师，你们寺庙里真的有吃的吗？”
　　“当然，女施主不用担心，有老衲吃的，就有姑娘吃的。”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道：“可是我们一共有三个人哟，加上你就四个了，有四个人的粮食吗？”
　　“有，是老衲和诸位师兄弟多年来下山化斋得来的谷米。后来诸位师兄弟有的圆寂了，有的还俗了，有的云游去了，到最后只剩老衲一个人还在山上修行。听说山下两军对垒，百姓生灵涂炭，老衲出家之人，慈悲为怀，所以下山助人，看到需要帮助的人，就领上山来吃住，等安全了，再送他们下山。老衲已经接送很多批人了，上一批的还剩四个没走，留在小寺里呢。”
　　那女的又问：“你们寺庙来去自由吧？”
　　“嘿嘿嘿，女施主问得好生奇怪，老衲不是官府，如何能强留人在寺庙？自然是来去自由的了。”
　　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咯咯笑道：“太好了！有些什么吃的？”
　　“白米白面，蔬菜豆腐。——豆腐是老衲自己做的，只是没有肉食。”
　　那男人道：“可以自己打猎嘛，我看见这山上还是有些野兔啥的！”
　　“善哉！施主不可妄动杀机，若要吃肉，施主还是不随老衲上山的好！”
　　那男人嘿嘿笑道：“老子是当兵的，军营里粮食都快吃光了，剩下的都留给当官的了，老子不想饿死，出来找点吃的。正好你说你寺庙有吃的，老子就跟你上山看看，若真有，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这年头能活着就行了，不吃肉就不吃吧！先把命保住再说。”
　　一个女人嘻嘻笑道：“出来找吃的？你该不会是逃兵吧？”
　　那男人色厉内荏道：“谁是逃兵了……？我，我这是饿急了，出来找口吃的，吃饱了才能打仗嘛！”
　　另一个女人道：“大哥别着急，就算你是逃兵也没啥，这年头谁都想活着。没什么丢人的。”
　　那老僧道：“前面是万丈悬崖，三位施主这边请，沿着悬崖边往前再行一段路，便是吊桥了，要过悬崖到对面鬼谷峰，这吊桥是唯一的路。”
　　接着，说话声渐行渐远。左少阳和苗佩兰互视了一眼，站起身高声道：“大师！大师请留步！”
　　云雾中看不见身影，那兵士紧张地喝问：“谁？谁在那边？”
　　左少阳道：“我们是上山采药的，有事请教大师。”
　　那老僧宣了一声佛号，道：“施主这边来，小心，旁边有悬崖。”
　　“多谢大师提醒！”左少阳拄着树枝拐杖，带着苗佩兰循声走了过去，云雾中渐渐便看见了四个人站在远处。一个身材瘦小的老僧，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僧衣，慈眉善目的，单掌合什望着他们。旁边站着三个人，一个干瘦的中年人，穿着军装短衫，只是外面的铠甲没有了，手里握着一柄单刀。
　　另外两个，是十七八岁的少女，相貌长得普普通通，但一个胸脯丰满硕大，另一个却是个塌鼻子。不过，所谓“十八妙龄无丑女”，二女的身材都还很不错的。二女背上各自背着个蓝布小包裹，缩在老僧身后，紧张地盯着苗佩兰手里的弓箭。
　　先前寻找药材的时候，左少阳已经将手中弓箭交给苗佩兰，苗佩兰本来把弓箭背在身上的，刚才听到人声，担心是敌军，所以取下来了握在手里，搭上了一支箭。所以这几个人见苗佩兰手中握着弓箭，自然害怕。
　　苗佩兰急忙把弓箭放下。左少阳单掌合什道：“大师，我和舍妹上山来采药，采一种名叫‘紫背天葵子’的药材，只是四周都是云雾，根本找不到需要的药。适才听说大师在鬼谷峰上修行，不知是否见过这种药？”
　　老僧道：“施主要采的这种药长的什么样？”
　　左少阳便描述了一下药的外形。
　　老僧点头道：“有，就在小寺周围，生长着很多这种野菜。能食用。老衲平素便拿来当菜吃，味道还不错。”
　　左少阳喜道：“没错！可以当菜吃的。我们一路找上来，到处都找不到。这下可算找到了。”
　　“是，这种野菜整个鬼谷岭只有鬼谷峰顶的小寺附近才有。其他地方自然找不到。”
　　“太好了，不知道能不能采摘一些回去当药？”
　　“当然可以，野生野长，谁都可以采的。呵呵，施主请随老衲上山采摘就是。”
　　“多谢大师！”
　　“老衲法号‘了禅’”
　　“哦，见过了禅大师！”
　　“施主贵姓？”
　　“免贵，小姓左。”
　　“原来是左施主，这边请！”
　　了禅领头走在前面。那大胸脯的姑娘问道：“大师，这山峰到处都是云雾，您是如何知道路的？”
　　“老衲从小就在这里出家，多年了走习惯了。呵呵”
　　那塌鼻女问道：“这山峰为什么叫‘鬼谷峰呢’，好怕人的，山上真的有鬼怪吗？”
　　“真有鬼怪，老衲还能跟你们说话吗？”了禅笑道，边走边说：“鬼谷峰上终年云雾缭绕，难得有云开雾散之日，有的樵夫、猎户上山，失足坠落山岩。家中人见他们一去不回头，以为遇到鬼怪给吃了，又有人看见云雾中的怪石、树木或者野兽，看花眼了，以为是鬼怪，便四处乱说。结果，以讹传讹，就成了鬼神之说了。”
　　左少阳笑道：“原来如此，不过这山终年云雾缭绕，的确给人一种神秘的感觉，也难怪那些人会猜疑遇到鬼怪了。”
　　塌鼻女问道：“大师，你是否见过鬼怪呢？”
　　“未曾见过。”
　　“那大师，这世上真的有鬼吗？”大胸女怯怯地问道。


第268章 山顶小寺
　　左少阳笑了：“你问大师这个问题，大师肯定会说有的啦。”
　　“为什么？”大胸女问。
　　“大师信奉佛祖，有佛祖，自然就有妖魔鬼怪了，不然佛祖降妖除魔如何来啊？”
　　了禅嘿嘿笑道：“左公子当真聪明。——我们到了，前面就是吊桥。”
　　众人顺着了禅手指方向瞧去，果然，云雾中隐隐可以看见一座吊桥从云雾中伸了过来，飘飘渺渺，仿佛登天的云梯似的。只不过，云梯的下端，隐藏在了对面云雾中看不见。
　　那兵士瞠目道：“大师，干嘛要做个吊桥，而且还要拉起来？怕人家上去打扰你的清修吗？”
　　“这倒不是。”了禅笑道，“原先不是吊桥，而是一座木桥，这山上有猛兽，经常顺着木桥上到峰上，老衲的两个师弟就是这样被咬死的，出家人慈悲为怀，不能因为猛兽伤人就杀生，所以，就装了这个吊桥。而且平素都是拉起来的。”
　　“原来如此，大师是为猛兽着想啊。那这吊桥不放下来，我们如何过去啊？”
　　“请稍等，老衲马上放下来！”了禅爬上悬崖边的一棵大树，解开了树上系着的一根绳索，这绳索系着那吊桥，慢慢落了下来。
　　那吊桥也就比人的肩膀略宽一些，两边有两根拇指粗的铁链吊着当护栏。山风吹来，摇摇晃晃的很是有些吓人。
　　了禅下了树，迈步走上吊桥，回头道：“诸位，请随我来。”说罢，迈步上了吊桥，轻飘飘走了几步，回头道：“诸位，上来吧，没问题的！”
　　众人面面相觑，左少阳瞧了一眼了禅，道：“有大师在，怕什么，我先来！”拄着拐杖要上前。苗佩兰道：“哥，这桥太险了，你的腿有伤，我背你过去。”
　　“不用……”
　　苗佩兰已经不由分说将左少阳背在背上，稳稳当当走上吊桥，跟着了禅往对面走。
　　那兵士和两个女子也大着胆子跟在后面，手抓着两边细绳，慢慢往对面挪。
　　虽然下面便是悬崖，但是由于云雾缭绕，看不见悬崖景色，倒也不是太让人恐怖，山风吹来，吊桥随风摇摆，那两个女子便要尖声惊叫。
　　好不容易心惊胆颤地都过了吊桥，了禅这才把吊桥又拉了起来。领着众人继续往山上走。
　　山峰上的云雾稍稍比下面的要淡一些了，能看见数十步之外的景色，但是更远的景色，便又隐没在云雾之中了。
　　这上面的积雪更深，不时还有野兔之类的小动物从他们身边跑过，惊得那两个女子不时尖叫。
　　苗佩兰已经把左少阳放了下来走，一路上寻找着，还是没发现紫背天葵子。
　　再往上爬了好半天，了禅终于说了句：“小寺到了！”
　　众人都累得气喘吁吁的，塌鼻女哎哟叫了一声：“大师，应该到了峰顶了吧？”
　　“差不多，大概还有几十丈远吧，就是峰顶。”
　　“哎呀，你这寺庙也太高了，怎么修到这峰顶之上啊？”
　　“这里方便清修呗。”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几栋木房掩映在云雾之中。再走近一些，看清了这几栋木房修建在一处缓坡上，用半人高的篱笆，将几栋木房围了起来。
　　左少阳眼睛一亮，发现了篱笆里外，果然都生长着一些紫背天葵子。
　　左少阳拔了一株拿起来瞧了瞧，一点没错。欣喜地对苗佩兰道：“找到了！想不到快到峰顶了才长得有，这次得多采一些回去备着，最好能移植到园子里，免得要的时候又爬上山来，累都累死了。”
　　苗佩兰莞尔一笑：“我倒不觉得，没事，如果真用完了，我一个人爬上来采，现在我认识这种药了。这药在我们老槐村山上还真没有。我以前都没见过。”
　　了禅过来道：“两位，现在天色已晚，两位就在小寺暂住一宿，明早再采摘药材回去好了。”
　　四周都是云雾，也看不见太阳，但是感觉到天色果然已经暗了下来了，这山峰陡峭，又有悬崖，到处都是积雪，所谓上山容易下山难，自己腿又有伤，晚上摸黑下山实在太危险，便单掌合什道：“既然如此，那就多谢了！”
　　“那好，请随我来。”
　　了禅推开篱笆门，迈步进了院子。
　　这院子不大，也就篮球场大小，地上比较平整，积雪薄薄的一层，而在两边屋角，则堆了一大堆积雪。显然是了禅大师下山之前扫过院子的积雪。但是天飘着小雪花，又铺上一层薄薄的白雪了。
　　这时，旁边一栋木房的房门推开了，出来两个男人，一个是老头，五六十岁，一个是个半大的孩子，只有十四五岁，都是一身褴褛，一脸菜色，显然都是逃荒的饥民。
　　那老者一眼瞧见大胸女那高耸硕大的胸脯，小眯缝眼顿时一亮，暗自咕咚咽了一声口水。
　　那年轻人却望左少阳点头哈腰笑着。
　　左少阳见他这神情，似乎跟自己认识，不禁有些奇怪。正要上前询问，相邻的另一间屋子，出来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这两人衣着华丽，男人的中指上戴着一枚蓝玉扳指，相貌堂堂，颇有几分英俊之气，只是面有菜色，看样子也是逃荒的。
　　他们见到左少阳等人上来，连个笑模样都没有，好象生怕来人跟他们争吃的似的，各自转身进了屋里。
　　了禅道：“咱们先到大殿礼佛吧，顺便看看小寺的粮仓，大家才放心住下。”
　　左少阳道：“贵寺的粮仓存粮不少吧？”
　　“呵呵，还行，都是这些年来老衲与诸位师兄弟化缘来的，也有一些事乐善好施的施主捐赠的，眼下兵荒马乱的，天又不遂人愿，就怕闹了饥荒，百姓受苦，所以多存些粮食，必要时也好赈济百姓。只是没想到这次饥民如此之多，小寺这些粮，当真是杯水车薪，老衲也不敢背着粮食下山，生怕遇到流寇打劫，便只能随缘了，与我佛有缘的，便引上山来救济。”
　　左少阳道：“大师当真是菩萨心肠。”
　　“哪里，施主谬赞了。——这边请！”
　　一行人来到了大殿外，只见大门上方挂着一块破败的匾额，字体已经相当陈旧，但还能依稀辨认出写的是：“鬼谷寺”。
　　苗佩兰感到有些发毛，抱着左少阳胳膊的手紧了紧，身子靠在他身边，低声道：“哥，这寺庙怎么取这么个名字，好吓人啊。”
　　左少阳笑道：“这寺庙在鬼谷峰顶，自然取这个名字。”
　　说话间，迈步进了大殿。
　　外面已经天色昏暗，大殿里更是暗淡，努力瞪大眼睛，才看清大殿的情况。只见正面供奉的佛祖的整个身子用一块黑绸覆盖着，左少阳奇道：“大师，怎么把佛祖盖着啊，这如何参拜？”
　　了禅叹了口气，道：“小寺破败，年久失修，佛像坍塌了，老衲已经筹措一笔资金，本待开春选个吉日，请工匠上山修复，不巧赶上这场战乱，便搁下了。所以先用黑绸盖着。”
　　“原来如此。”
　　左少阳是不信佛的，所以站在一边，苗佩兰却恭恭敬敬跪倒在供桌前的草蒲团上，双手合十，嘴里低声念念有词，然后磕了几个响头。
　　其他几人也分别跪倒磕头。
　　左少阳取出钱袋，取了十文钱，让苗佩兰投进了供桌前的捐钱箱里。其他人也或多或少投了一些钱。
　　了禅合十致谢：“诸位这边请，咱们去看看小寺的粮仓。”
　　大胸女指了指外面：“要不要把刚才房里的那几个一起叫来看看？”
　　“不用了，他们来的时候已经看过。但凡引领上来救济的人，老衲都让他们看看粮食，这样就住得心安了。”
　　左少阳笑道：“大师就不怕有人起坏心，偷了你的粮食去？”
　　“这却不怕，一来这些粮食本来就是赈济饥民的，饥民偷了也无妨，二来嘛，小寺的粮仓在老衲住处的地窖里，真要想偷，却也不太容易。嘿嘿”
　　“哦？想必大师是位武林高手，不惧盗贼？”
　　了禅笑了：“哪里，老衲适才之所以说不怕盗贼窃粮，是因为老衲有位师兄，擅长土木机关，他修建这地窖，入口处设有机关，当年是为了防范流寇、强盗洗劫寺庙时躲藏避难用的。在吊桥没修好之前，也是用来防范猛兽袭击的。”
　　“呵呵，原来如此。”
　　了禅领着众人来到大殿旁边一间禅房里，说道：“这是老衲的住处，粮仓就在此处。”
　　这禅房很是简朴，靠窗是一张硬板床，铺着薄薄的被褥。连稻草都没有垫。一面墙立着一个佛龛。佛龛前放着一个脚盆大小的香炉，上面散乱地插着一些烧完的香杆。
　　了禅迈步进屋，将房中一张圆桌挪了，将地下一块木板揭开，露出一个倾斜的地洞口。入口处有一道铁栅栏门。
　　了禅点亮了屋里一盏小灯笼，然后掏出腰间的一串钥匙，打开了铁门，说道：“诸位放心，里面的机关老衲已经关闭了，尽管随老衲进去，绝无危险。”说罢，提着灯笼领头走了进去。


第269章 地窖里的宝贝
　　那兵士笑道：“大师，你这地窖的机关平素都是关闭的吗？”
　　了禅笑而不答。
　　大胸女瞪眼道：“喂！你问这些做什么？想偷粮食啊？”
　　兵士讪讪道：“不是啊，我也就随口这么问一下。大师对我们这么好，周济我们，等于救了我们的命，怎么能作出这等无良之事呢。”
　　这通道很短，一众人很快通过，便到了地下室里。
　　只见一大间地下室，整齐地堆放着一袋袋的粮食，前面放着两口大缸，一口盛着大半缸的精米，一口装着大半缸的白面。
　　左少阳打量了下一这地下室的藏粮，故摸了一下，比自己藏粮至少多一倍。也就是说，应该有四五百斗，也就是有五千斤粮食以上！而且人家的都是精米和精面，比自己的黑面、糙米可值钱多了。
　　一众人都瞧得热血沸腾，兵士眼睛都瞪圆了：“哎哟妈呀，有了这么些粮食，老子就不担心饿死了！”
　　塌鼻女两眼放光，喃喃道：“我要有这么多粮食，这辈子就吃穿不愁了……”
　　大胸女也欣喜地望着，说道：“看见有这么多粮食，咱们住下也就心安了。等个一年半载的，仗打完了再下山。怎么吃都够了。”
　　左少阳道：“咱们出去吧，看见这么多粮食，我都担心我的眼珠子瞪得掉下来了。”
　　众人都笑了。了禅微笑道：“粮食虽多，但还得节省，因为需要接济的饥民太多了。得为后人考虑。”
　　大胸女吐了吐舌头：“那是那是，能保住性命就行了。知足常乐嘛。——咦，还有一口箱子，这是什么宝贝？”
　　大胸女看见米缸旁边还放着一口箱子，藏在米缸侧面，地下室只有了禅手里的灯笼，刚好被米缸挡住了隐藏在阴影里，所以没注意。了禅手中灯笼这么一动，便露了出来。见这箱子是铁皮打造，四个角还包了一层更厚的铁皮，锁扣上上面挂着一把沉重的大铜锁。
　　了禅道：“这是老衲这些年化缘得的银钱，准备过些年，等天下太平了，用来重修寺庙的。”
　　“哇！大师这么些年化缘得的银钱，肯定值不少钱吧。”
　　“呵呵，这么说吧，老衲准备修建一栋堪比我大唐皇家寺院的‘法门寺’的寺院，嘿嘿，筹措的资金还差一些，却也差不太多了。”
　　众人一听，眼睛都瞪圆了。法门寺可是皇家寺庙，堪称大唐第一寺，规模宏大，气势恢宏，富丽堂皇，这了禅竟然说他这一箱宝贝是用来准备修建这样一座寺庙的，而且资金已经筹措大半了，那这一箱宝贝，只怕比那粮食还要值钱得多了。
　　众人都有些目瞪口呆，不过没打开箱子看，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或许是这老和尚吹牛的也未可知。
　　塌鼻女咽了一声口水，道：“大师，你这么多宝贝，你就不怕人来偷来抢啊？”
　　大胸女道：“你这人真是的，大师都说了，这里有机关，不怕贼抢的。”
　　“是啊，”了禅笑了笑，指着墙上一个凸起的按钮道，“喏，这是里面的机关开关，用力往下一按，就会落下铁闸门，从外面是打不开的。等强盗走了，再按一下开关，铁闸门就会打开。外面也有机关开关，老衲有事下山的时候，才会启动机关，关闭铁闸门，外面的人也进不去的。”
　　“原来如此。”
　　了禅打着灯笼，领着众人出了地下室，然后把铁门锁上，盖板盖上。领着出了门，来到两排禅房前。迈步进了最外面一间。
　　这是一间大通铺，木板搭的一排。上面散乱着一些被褥。
　　了禅道：“小寺简陋，诸位施主只能将就了。男施主住这边，女施主住隔壁。”
　　塌鼻女道：“隔壁不是住着一对男女了吗？是夫妻吗？”
　　“是，原先你们没有来之前，他们夫妻住在隔壁，现在恐怕只能男女分开住了。小寺总共只有这几间屋子，大殿是供奉菩萨的，旁边小屋是老衲住处。这两间是小寺的禅房，适才那对夫妻住的那间紧挨着的是一小间厨房。另外，后院菜地还有一小间茅厕。实在没有更多的房舍可供居住。”
　　大胸女瞅了那夫妻进去的那间房一眼，嗲声嗲气道：“算了，人家小两口住着，强行分开也不好。咱们在贵寺避难，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只怕得长住些日子，我就住大殿里得了。——供奉菩萨的大殿有门吧？”
　　“当然有。”
　　大胸女道：“那就好，那我和这两位姐姐就住大殿里得了，不影响大师修行吧？”
　　“不影响，呵呵，只是大殿有些空旷，四面漏风，只怕不能保暖。”
　　大胸女道：“这好办啊，找些纸把缝隙堵上就行了。唉，我是石镜河花船上伺候姑娘的，什么苦没吃过？逃难这些天，雪地里都睡过觉，有间屋子避风已经很不错了。反正我睡大殿里，两位姐姐呢？”大胸女望着塌鼻女和苗佩兰。
　　左少阳这才知道那大胸女跟塌鼻子不是一路的，也是刚认识。塌鼻子道：“我也住大殿吧，我也是跟人家当丫鬟的，也能吃苦。再说了，漏点风没关系。总比睡外面强。”
　　苗佩兰缩到左少阳身后，低声道：“我们也住大殿吧，不过我哥腿伤了，我要和他在一起，好照顾他。”
　　了禅合什道：“原来二位是兄妹啊？那无妨，大殿左右两边都有帐幔隔开的，若不嫌弃，两位姑娘住一边，你们兄妹住另一边，被褥小寺有多余的，都是以前修行的师兄弟们留下的。就在老衲禅房里，等一会吃过晚饭，就拿出来。”
　　左少阳微笑道：“行啊，反正我们也就将就一晚上，明早采了药就告辞下山了。”
　　塌鼻女道：“什么时候开饭啊？大师？”
　　“马上！老衲马上去做。”
　　塌鼻子道：“我来帮大师吧？”
　　“不用了，多谢女施主。馍馍我都已经做好了，只要上笼屉一蒸就得。”说着，了禅去厨房做饭去了。
　　先前来的少年又从屋里出来，见到左少阳，点头哈腰打招呼。
　　左少阳确定那少年认识自己，便拱手道：“小哥贵姓？”
　　“回左少爷的话，小的姓丁，排行老三，都叫我丁小三。是回春堂药铺的伙计。”
　　左少阳吃了一惊，回春堂掌柜封郎中曾经找自己买过方子，这少年是他们药铺的伙计，既然是同行，说不定就认识，他现在的身份，就怕遇到熟人，忙招手示意，让他到一旁说话。
　　苗佩兰搀扶着左少阳走到篱笆墙边，远远离开众人了，这才站住，丁小三跟了过来，笼着手哈着腰。
　　左少阳道：“你认识我？”
　　“认识，”丁小三点头哈腰道：“您是贵芝堂的左少爷。前些天捐了十斗粮食给官军，大将军封你为‘拥军楷模’，骑着高头大马抬着匾额游行呢。我见过左少爷您。”
　　“哦？”左少阳一听这话，有些吃惊，他现在最怕人家认出他是那个什么“拥军楷模”，万一被敌军认出来，那可不得了。忙道：“轻声点！”
　　丁小三会意，赶紧压低了声音道：“左少爷您放心，我不会跟别人乱说什么的。”
　　“那就好。你怎么跑到这来了？”
　　“唉，你也知道，城里闹饥荒，饿死不少人了，我们掌柜的说粮价太高，没粮食养活我们这么些个伙计，就把我们都辞退了。我在城里要了几天饭，也要不到，饿得实在不行了，就出城采野菜野果，想逃到别的地方去，被叛军给拦住了不让过去，我就在山上乱转，就遇到了了禅大师。说山上寺庙有吃的，就带着我们躲过岗哨，上山来了。你们呢？”
　　“我们上山采药，偶然遇到大师，所以也跟了上来，准备住一宿就下山回去。”
　　“城里都没吃的了，回去做什么？”丁小三一拍脑门，“对了，我忘了您是大将军封的拥军楷模，大将军应该不会让你们饿着的。嘿嘿”
　　远处，了禅大师抱着一叠被褥站在大殿门口招呼他：“左公子，老衲给你们送被褥来了！”
　　左少阳忙答应了，朝丁小三拱拱手，在苗佩兰搀扶下，回到了大殿。
　　丁小三也回到了禅房。
　　禅房里，兵士正跟老者说话，见他进来，抱拳致意：“这位小哥请了。”
　　丁小三见他穿着没了铠甲的军装，腰挂一柄单刀，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忙都拱手陪笑道：“军爷！”
　　兵士大刺刺坐在通铺上，扫了两人一眼：“你们两位……，是祖孙？”
　　那老者忙陪笑道：“不不，只是昨儿个遇到的。”
　　“哦，两位是做什么的？”
　　老者道：“老汉原本家里有几亩薄田，雇有几个佃户帮着种，小日子过的满红火的，可惜来了叛军……，”刚说到这，又想不知道这军爷到底是哪一边的，不能乱说，忙改口道：“来了好多兵士，也不知道是哪边的，村里房舍都被烧光了，粮食都被抢走了，我家也不能幸免，好端端一座大宅子，给烧了精光，粮食也没了。一家人只好逃荒，儿子媳妇想逃到双槐县城里去，路上被乱箭给射死了。老汉逃到了这鬼谷峰上，挖野菜采野果吃，得亏遇到了这位好心的了禅大师，领我上峰，提供吃住。要不然，老汉只怕迟早得饿死。”


第270章 五眼六通
　　兵士又问那丁小三：“你呢？你是做什么的？”
　　“回军爷的话，小的是个店伙计。城里闹饥荒，店掌柜没吃的了，就把我们这些伙计给辞退了，我饿得实在不行，出城采野菜，遇到了了禅大师，说山上他的寺庙里有吃的，就跟着上来了。”
　　“那你们吃到了吗？”
　　“嗯，吃了，我们是昨天上山来的，一天两顿，每顿一个馍馍。还有一碗青菜豆腐汤。”
　　“还真有豆腐啊？”
　　“是，味道很不错的。”
　　兵士咕咚咽了一声口水：“厨房在哪里？我去瞧瞧看吃的弄好没有。”
　　“就在隔壁紧挨着的小房子里，大师做好了会送来的。”
　　“那早就饿死了，我去看看！”
　　说着，兵士抓起单刀，出了屋子，经过隔壁房间时，里面传来那男子的声音：“我可警告你，等一会馍馍送来了，你再敢当着大师的面把馍馍吃掉，信不信老子掐死你！”
　　“贱妾不敢了……”那女子呜呜低声哭着，哀求道：“贱妾真的好饿啊……”
　　“你饿老子不饿？三从四德懂不懂？孝敬丈夫是你的本份！等老爷我吃完了你再吃！你这么瘦，一天吃半个足够了！剩下给老爷我。不许让别人知道，特别是不准让大师知道。听见没有？”
　　“听……，听见了……”
　　兵士哼了一声，提着刀子想进屋，转念一想，得意地笑了笑，扭头从窗下走过，来到厨房外，推门进去，大师却不在，炉灶上放着两格笼屉。冒着热气。
　　兵士掀开盖子闻了闻，香气扑鼻，只是还没蒸熟，笼屉旁边放着一个篮子，里面还有几个生馍馍。他回头看看门外没人，从笼屉里拿了一个塞进嘴里，一口咬下，馍馍还没熟，咬着粘牙，但他还是两三下就吞掉了。从篮子里取出一个生的放进了笼屉里，然后把盖子盖上，快步出门。
　　来到门外，正好看见大师从大殿里抱着一床被子过来，兵士忙迎了上去。大师看见他，笑道：“你来的正好，我正要给你送被褥过去呢。拿着吧。”
　　兵士忙接过，谢了之后，抱回了屋里。
　　老者和丁小三都蜷缩在通铺上，裹着被子。那丁小三问道：“军爷，馍馍好了吗？”
　　“还没呢……，我没去看，我去找大师要被子去了。应该差不多了吧。”兵士把被子整整齐齐放在通铺上，拍了拍，对老者和丁小三道：“有那么冷吗？裹着被子，难看死了。对了，咱们来人家寺庙有吃有住的，也该去参拜一下佛祖才好。”
　　那老者忙道：“是啊，就在对面大殿里，整个寺庙就一尊菩萨，我们昨天来的时候就已经参拜过了，军爷您去吧。”
　　兵士提着单刀迈步出来房门，穿过院子，来到正殿前。
　　这时，天已经差不多黑了，云雾中又飘落下稀稀落落的雪花，地上雪白一片。
　　那兵士缩着脑袋走到正殿前，将两扇门哗的一声推开了。
　　大殿里，苗佩兰正蹲在地上整理地铺，大师刚才已经拿来了几床被褥给他们，他和左少阳睡在大殿右侧帐幔后面，两个女的睡在左侧帐幔后。大殿前的供桌上放着一盏油灯，本来就只有豆大的一点灯光，那兵士把两扇大门都推开了，一股寒风卷着雪花吹进来，油灯顿时一暗。
　　苗佩兰反应很快，抢步上前用身子挡住了寒风，油灯这才又重新亮了。苗佩兰回头瞪了那兵士一眼。
　　兵士急忙转身把两扇大门关上，讪讪道：“还没睡呐？忙啥呢？”
　　大胸女没好气道：“怎么？盼着我们睡着了，你好多吃几个馍馍？”
　　“哪能呢。嘿嘿，我听先前来的两个人说了，一天两顿，每顿一个馍，这一天两个馍还行，比在军队里强，他妈的，以前一天还一个馍，这几天，每天才半个馍了，听说再过几天，馍就吃光了，只能吃野菜了。还是这寺庙里好，这大师，慈眉善目的一看就是好人，自己舍不得吃，拿出来周济咱们，这才真是菩萨心肠呢！所以，我来拜拜佛祖，感谢他的弟子救了我们性命。”
　　兵士把单刀放下，抬头看了看大殿上的佛像，这油灯光线太弱，大殿里黑咕隆咚的，佛像还盖着黑绸，看不出是什么神佛，也懒得细看，在草垫蒲团上两膝跪倒，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合什念道：“佛祖，求你老人家保佑我有得吃有得喝，有米饭有大白面馍馍，有鸡鸭鱼肉……”念到这，斜了旁边两个女人一眼，咕咚咽了一声口水，低声念道：“有田有地有女人睡！”
　　塌鼻子和大胸女互视了一眼，都扑哧一声乐了，掩着嘴冲着他笑。顿时把这兵士勾得心花怒放，抓耳挠腮喜不自胜，恨不得马上过去将两个女子揽入怀里。
　　兵士跪爬起来，瞅了苗佩兰一眼，心想这女人虽然娇小，脸稍微有些黑，但比另外两个女人俊俏一些，不过，看他那目光凌厉，不像好欺负的，特别是还背有弓箭，还是别惹的好。另外这两个女人丑一点，身材还可以，瞧她们那眼神，或许是春闺日久，寂寞难耐了，这山顶之上，只怕还要呆上一些时日，若没有女人，这日子还真有些难熬的。虽然丑了点，也比没有的强。
　　兵士涎着脸过去，坐在二女的铺盖边上，笑嘻嘻道：“你们两位都是丫鬟，只不过一个是大户人家的丫鬟，一个是花船上的丫鬟，还真是有缘哦？”
　　见他坐过来了，二女立刻摆出一副神圣不可侵犯的模样，横眉毛竖眼睛的，只顾整理床铺，并不搭理他。
　　这兵士却是个花丛老手，接着涎着脸道：“这被子薄不薄啊？要不要我把被子给你们呀？”
　　二女还是不理他。
　　兵士把笑脸收了，故作神秘状：“先前老和尚说这鬼谷峰上并有鬼怪，都是那些樵夫、猎户失足摔死了之后，以讹传讹说出去的。其实，这山峰为什么叫鬼谷峰你们不知道吧？就是说这山上真的闹鬼，以前跌死的樵夫、猎户，云雾之中看不到投胎的路，就整日里在云雾中飘啊飘啊，一边飘还一边拖长声音喊：‘还——我——命——来——！’”
　　就在这时，就听门咣当一声被撞开了，这时四周都已经漆黑一片，大殿里油灯摇曳，二女本来就被这兵士吓得脸发白，陡然听到这声巨响，都吓得一起尖叫。忙扭头望去，只见门口站着那丁小三，披着一床棉被，哆嗦着道：“大师……，大师说饭已经预备好了，请到禅房里吃饭。”
　　一听开饭了，兵士一骨碌坐爬起来就往外跑，二女和左少阳、苗佩兰也跟着出来。左少阳他们其实还不是很饿，因为他们这次出来，是带着干粮了的。不过能有免费晚餐，还是要吃的。
　　天已经黑了，但由于地上到处都是积雪，积雪的反光还能看见近处的人影，丁小三裹着被子跑进了厢房，其他几个也跟着进去了。
　　那夫妻住的禅房原来是寺庙僧人吃饭的地方，一张长桌子上面放着一盏油灯，摆着一个笼屉和一大碗青菜豆腐汤，两边放着两排土瓷碗，了禅正在用木勺往碗里舔菜汤。
　　那对夫妻，还有那老者都坐在了长桌旁边，老者还是裹着那被子，蜷缩着身子蹲在那里。
　　塌鼻女紧挨着丁小三坐下，都朝他嫣然一笑。丁小三红着脸挪了挪屁股，塌鼻子也跟着把屁股朝他挪了挪，丁小三再往旁边挪，塌鼻女又跟上。
　　丁小三连脖子都羞红了，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左少阳身边坐下。
　　塌鼻子哼了一声，没跟过来。眼睛一转，看见了了禅大师脖子上挂着的一串佛珠，不禁眼睛一亮，起身过去，坐到了了禅大师的身边，嘻嘻笑道：“大师，你这佛珠真好看，我能瞧瞧吗？”
　　“行啊。”了禅取下佛珠递了过去。
　　塌鼻女小心翼翼接过，上下端详，只见这佛珠上满是小孔，晶莹剔透，十分好看。轻轻抚摸着，眼中满是贪婪的神色，问道：“大师，你这佛珠是什么做的？”
　　“是一种名叫五眼六通的果子，产自西域，顶部有五个小孔，就像五个小眼睛，用来制作佛珠，很有寓意的。”
　　“是吗？什么寓意啊？”
　　“五眼，即肉眼、天眼、慧眼、法眼、佛眼；六通，即神足通、天耳通、天眼通、他心通、宿命通、漏尽智证通。是菩萨依定慧力所示现的六种无碍自在妙用。呵呵”
　　“好神奇哟！我从来没见过这种佛珠哩，这玩意拿到市场上卖，肯定值不少钱吧？”
　　“阿弥陀佛，这是老衲花了整整十年化缘所得金银财宝，从一个西域高僧哪里换来的。呵呵呵”
　　“啊？十年化缘所得金银？那该多少钱啊？”塌鼻女眼睛都瞪圆了，塌鼻子好象也不通气了，使劲吸了吸。
　　“呵呵，那些钱本来是老衲准备修建一座自己的寺庙用的，得了这宝贝，老衲便觉已经得了正道，万佛皆在心中，再不用拘守一寺一像了。这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第271章 绝顶寒夜
　　塌鼻女咕咚咽了一声口水：“想不到大师竟然身藏如此贵重之物，你就不怕人家偷了去？”
　　“佛珠不过是帮助修习佛法的器物，劝人为善的，若不告而取之人得之，能因此感悟佛法，却也不失为一件功德，也算是物有所归了。”
　　了禅微笑着伸手过来。塌鼻女念念不舍地将佛珠递还给了了禅：“大师说得是。小女子受教了。”
　　这边塌鼻子跟了禅说佛珠，那边大胸女却对那男人手里的扳指更感兴趣。盯了好几眼，索性坐了过去。
　　大胸女坐在了那对夫妻的男子身边，嫣然一笑。那男子也回了一个微笑，这微笑显然充满了暧昧。
　　苗佩兰搀扶杜文浩坐下后，然后跑过去帮了禅盛汤分馍馍。总共十个人，正好十个馍馍。分好之后，便急不可待地吃了起来。
　　那对夫妻男的大口大口吃着手里的馍，眼睛却盯着他妻子手里的馍。妻子吃的很慢，很小口跟小口地吃着，仿佛在细嚼慢咽，可是，却是一副馋涎欲滴而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那兵士瞧着那对夫妻，见那男人跟那大胸女眉来眼去的，旁边那少妇低头委屈地小口小口吃着馍，嘴角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他刚才已经吃了一个馍馍了，把手里的馍塞进怀里。然后端着汤碗慢慢喝汤。
　　左少阳扫了他们一眼，淡淡一笑，低着头把馍馍吃完了，也喝光了汤。苗佩兰也吃完了，跟了禅告辞之后，搀扶着左少阳离开了禅房，慢慢往大殿走。
　　左少阳道：“兰儿，冷不冷？”
　　“不冷，你呢？”
　　“我也不太冷，要不咱们上峰顶去看看吧？都到了鬼谷岭主峰上了，距离峰顶也就那么点距离，若不上去看看，岂不是可惜了？”
　　“嗯。”苗佩兰点点头，虽然觉得天黑了上峰顶，又有积雪，不太安全，但左少阳的话他从来都是言听计从的。说道：“我背你上去吧？”
　　“不用！你搀扶着我上去就行了。慢慢走走，没问题的。”
　　“好的。”苗佩兰搀扶着左少阳慢慢往山顶上走。
　　从寺庙到山顶，应该有路，只是现在地上堆满了积雪，已经找不到路了，而且四周很黑，虽然有积雪的反光，却也看不出多远。
　　两人踩着深深的积雪往峰顶上走，四周有怪声传来，听不出是什么动物的叫声，反正很渗人。
　　苗佩兰有些紧张地四处望着。左少阳笑道：“别担心，这鬼谷峰孤悬一处，只有一架吊桥连通，平素吊桥都是拉起来的，下面的猛兽上不来的。所以不用担心。”
　　苗佩兰展颜一笑，搂紧了他的胳膊。
　　左少阳顺势把手搭在她肩膀上，一半是借力，一半是亲昵。苗佩兰托着他的胳膊，两人相依相偎慢慢走到峰顶。
　　这峰顶四周没有了树林，只有齐膝高的青草，两人站在峰顶，环顾黑漆漆的四周，啥也看不见，更别说会当凌绝顶的感觉了，只有冷飕飕的感觉。
　　苗佩兰侧身站在左少阳迎风的一面，用身子挡住寒风。左少阳拦住她的小蛮腰，脸颊贴在她的脸蛋上，低声道：“兰儿，知道我为什么深夜叫你上这山顶来吹寒风吗？”
　　苗佩兰如何不知，只是羞涩一笑，低下头。
　　左少阳吻住她的被寒风吹得有些冰冷的红唇。苗佩兰仰着脸踮着脚，勇敢地迎接着他的吻。虽然寒风凛冽，却挡不住他们的热吻。
　　良久，左少阳松开她的红唇，把她紧紧搂着，说道：“我想和你在一起，单独在一起，就在这绝顶之上的山巅，天底下便只有我们两人，就像住在仙宫里的一对神仙眷侣，那该多好啊！”
　　苗佩兰抬手搂住他的脖颈，娇躯贴近了他：“我也想，可是，家里的人……”
　　左少阳叹了口气：“是啊，我们要牵挂的人太多了。现在宁静一刻便好一刻吧。”
　　苗佩兰闭着眼，依偎在他怀里，感受这份温情，不去想更多的事。
　　左少阳环顾四周，说道：“我们现在置身于云雾的黑夜，云雾已经看不清了，再加上黑夜。就算黑夜过了，还有云雾，还是看不清。这场战争也是这样，我虽然知道在几年之后，我们都会过上很好的日子，就好比我知道这黑夜和云雾之外的山脚下，肯定是群山环抱一样。但是却看不见他们，或者说不知道如何才能看见他们。”
　　苗佩兰伏在他的怀里，似懂非懂地听着他自言自语。
　　左少阳附身吻了吻她在寒风中飘散的秀发，叹道：“我刚才出来，突然有一种想法，便是到这高山古寺的绝顶之上，感觉一下这种茫然，看看能否有所感悟。可是到了这里，还是天地悠悠，茫然不知所往。——兰儿，你在这绝顶之上，有什么感觉？”
　　苗佩兰嫣然一笑，扬起俏脸亲了他冰凉的脸颊：“只要跟你在一起就好。不管在哪里。”
　　左少阳搂住了她，附身又去吻住她的红唇。苗佩兰的香舌乖巧地吐进左少阳的嘴里，让他吸吮。
　　他们在山巅上吹拂寒风这么一小会，左少阳的嘴已经被寒冷冻木了，刚开始吸吮苗佩兰的香舌还没感觉，便加大了力量，一吸之下，扯动舌头的伤口，痛得他哎哟叫了一声。
　　苗佩兰忙捧着他的脸：“怎么了？碰疼你了吧？”
　　左少阳亲了亲她冰凉的脸颊：“没事，风雪大了，咱们下去吧。”
　　“嗯！”苗佩兰搀扶着左少阳，小心翼翼往山下走。
　　风雪凛冽，带着雪花抽在脸上生疼。地上很快白茫茫一片。
　　这山顶的坡度比较缓，苗佩兰又习惯走山路的，有她搀扶，左少阳甚至连趔趄都没打一个，很快便下到了寺庙。
　　正殿里亮着微弱的灯光，苗佩兰把门推开了一道缝，让左少阳侧身进去，然后闪身也跟了进去，把房门关上。
　　左少阳两手都快冻僵了，放在嘴边哈着热气。苗佩兰帮他拍掉头上和肩膀上的雪花。左少阳扫了一眼大殿。冷冷清清的一个人都没有，二女的地铺上的被子还折得整整齐齐码在那里。疑惑道：“人呢？”早知道大殿里没人，躲在大殿里亲热多好的，就不用爬上山顶吹寒风了。
　　突然，苗佩兰惊叫道：“我们的弓箭呢？”
　　左少阳扭头抬头望去，原先弓箭便靠在他们的地铺旁边的，现在不见了。
　　两人忙走过去四下里找了一遍，也没有发现。
　　弓箭被人偷走，两人都是心头一紧，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
　　那兵士吃完饭，一直在慢慢喝汤。偷眼瞧着那对年轻夫妇，特别是那位少妇，眼睛色迷迷上下打量着那少妇窈窕的身材，弱弱的眼神和楚楚可怜的样子。
　　大胸女坐在他们身边，感觉到了兵士贪婪的目光，扭头瞧去，嫣然一笑，随即狠狠瞪了他一眼。兵士忙讪讪把头低了下去。
　　那少妇的丈夫却没有注意这一切，他的目光只在妻子手里的那大半个馍馍上。眼见了禅扭头过去跟旁边的老者说话，桌子底下的手边过去在妻子大腿上拧了一把，随即手掌一摊，瞪眼瞧着她。
　　那少妇身子打了个哆嗦，瞅了了禅一眼，见了禅并没有注意这边，只得把手里的馍馍放下桌子，放在丈夫手里，可是她太饿了，舍不得放开手里的馍馍，那男人抓住馍馍，脚跟狠狠踩了妻子脚背一脚。
　　少妇哎哟叫了一声，松开了手里的馍馍。
　　了禅等人都望了过来，那男人忙陪了个笑脸，对妻子道：“这汤太烫了，你喝这么急作甚？没烫着吧？慢点喝！”
　　少妇摇摇头，哦了一声，低着头端着碗一勺一勺喝着青菜豆腐汤，把汤里的青菜和豆腐都吃了，汤也喝了个干干净净。
　　那男人大口吃着从妻子手里夺过来的馍馍。
　　坐在他旁边的大胸女吃吃笑着：“大哥想必是饿得紧了？”
　　男人有些尴尬地嘿嘿干笑两声，瞧了她一眼，目光落在了她胸前硕大的双峰上。
　　大胸女拿起手上的馍，掰了一半，送到嘴边，吐出小半截香舌，在馒头上轻轻舔弄，一双狐媚眼充满暧昧地瞧着那男人，先瞧他中指上的玉扳指，又顺着瞧到他的唇，再望着他那有几分英俊的脸颊，随着轻笑，故意将那对硕大的双峰颠抖着。
　　男人两眼放光，咕咚咽了一声口水，心领神会地淫笑着瞅着她。
　　大胸女眼波流转，柔荑转动，婉婉地将那舔过的半截馒头递了过去：“奴家吃不完，大哥要是不嫌弃，就给你吃了吧？”吃吃笑着，压低了声音又补了一句：“哥哥长得这么俊俏，饿坏了，奴家可心疼哩……”
　　男人笑得更是淫邪，伸手过去接过那馍馍，顺势在她柔荑上捏了一把，拿回半个馍馍，也用舌头舔弄适才女子舔过的地方，低低的声音道：“姑娘，等一会我请姑娘出去踏雪寻梅，姑娘意下如何？”
　　大胸女嘻嘻笑着，飞了一个媚眼，低声道：“你不怕你娘子吃醋？”
　　“她敢！”男子被那媚眼电得全身酥麻，胯下欲火升腾，低声道：“等着我啊，小宝贝！”


第272章 菩萨旁边
　　男人几口把馍馍吃光，端起碗一口气把菜汤也喝光了，这才意犹未尽舔舔嘴唇，转身对妻子柔声道：“吃完了吗？你不是临睡要出去小解吗？走吧！”
　　那少妇点点头，跟着那男人出了禅房。对面的兵士立刻揣着那馍馍跟了出来，刚到门外，就听见啪的一声耳光响，黑暗中看见不远处那少妇捂着脸低声饮泣。男人低声骂道：“你个贱人，刚才敢跟为夫耍花样，叫你记住了！”啪地又是一耳光。
　　女人捂着两边脸，拼命忍着不敢哭。
　　男子低声道：“等会老老实实在屋里睡觉，听见没有？”
　　“听……，听见了……”女人哭着道。
　　“你个贱人，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抬手又是一耳光抽了过去。
　　兵士重重地哼了一声，装模作样要抽刀子，却又抽不出来，自言自语道：“他奶奶的，这刀砍人太多，是不是被血水锈住了，得找个地方磨磨刀才行。”
　　那男人吓了一跳，也不敢回头，扯着那女人转身进了禅房。
　　接着，塌鼻女和大胸女从禅房出来，瞅了门外兵士一眼，相互嘻嘻一笑，塌鼻女对大胸女道：“姐姐先回去，我方便一下就来。”
　　“我也去，一起去吧。”
　　“这个……，姐姐先去吧，我还不很急，想先在外面逛逛，然后方便了再回去睡。”
　　大胸女顿时明白了，瞅了旁边兵士一眼，笑道：“行啊，外面黑，雪地里冷，宽衣解带的当心着凉哟！”说着话，嘻嘻笑着扭着腰姿往大殿走去。
　　兵士贪婪地盯着她曼妙的腰姿，咕咚咽了一声口水。
　　这时，老者和丁小三也从禅房出来了，塌鼻女忙凑上去，对那丁小三媚笑道：“哥哥，奴家想去小解，可这夜黑风高的，怪怕人的，你能不能陪我去一下啊？”
　　丁小三涨红着脸道：“姑娘……，这个……”
　　兵士一拍胸脯：“我陪姑娘去好了！”
　　“不用！这位小兄弟陪我就行了！”说着，塌鼻女一把拉住丁小三的胳膊：“走嘛，奴家求你了。”
　　丁小三涨红着脸，逃也似的跑进了禅房。塌鼻女扭着身子一跺脚，重重地哼了一声，这才扭转身回大殿去了。
　　兵士提着刀走到对面的一棵大树下，装着小解的样子，左右看看没人，闪身躲进了树后。院子里便静了下来。
　　了禅在禅房收拾好碗筷，跟那对夫妻打了个招呼，便端着一盆的碗筷出了门。
　　大胸女从大殿里推门出来，见了禅端着一盆碗筷出来，忙迎了上来伸手去接：“哎哟，这些人也真是的，吃了饭连碗筷都不管，还要等人家大师来洗！大师，让我来吧！”
　　“不不！女施主你们来到小寺，便是小寺的客人，如何能让客人洗碗呢，老衲来就是了，老衲年岁虽高，却还没到动弹不得的地步。女施主尽管回去安歇吧。”说着，端着一盆碗筷进了厨房。
　　那大胸女便扭着腰姿回大殿去了。
　　过不多久，禅房门一开，那少妇的丈夫出来了，东瞧西望看了看没人，蹑手蹑脚来到大堂，从门缝里往里一看，只见那大胸女解散了头发，正拿着一面铜镜端详着梳理秀发，那秀发跟瀑布一般，从头顶倾泻下来，飘过后背腰间，发梢一直垂到了地上，随着她皓臂梳头的动作，而左右摇摆，像一个翩翩的少女，在婆娑起舞。
　　那男人瞧见大殿里就那大胸女一人，先前那瘸腿男人和他妹子，还有那塌鼻女都不在，不禁心中大喜，拉开门进去，小声道：“姑娘，我来了！”
　　大胸女似笑非笑瞥了他一眼，继续梳着头。
　　男人跪在她身后，从后面试探着伸手绕过她的纤腰，去摸她的丰乳。
　　大胸女腰身一扭，咯咯笑着躲了开去，嗔道：“旁边就是菩萨，外面就是你娘子，也不怕丑！”
　　“见到你，我魂都不要了，还怕丑吗？来吧我的心肝，你不就等这个嘛，把我欲火都撩拨起来了，还装什么，赶紧快活要紧！”搂住她将她扑到在地铺上，一张嘴在她脸上乱啃，一只魔爪盖在她硕大的丰乳上不停揉搓，就好像小孩子搂着个大冬瓜。
　　大胸女快活地呻吟着，在他身下扭动着，伸出手去揉搓他胯下那早已经不听话的小兄弟。
　　男人心肝宝贝叫着，去扯她的衣裙。大胸女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嗔道：“你想要我的身子？”
　　“你这不废话嘛，宝贝，我都耐不住了！”
　　“我清清白白的身子让你糟蹋，有啥好处？”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快点宝贝”
　　大胸女抓住他的手，柔荑在他中指的玉扳指上摩挲着：“那好，把这个给我就成了！”
　　“嘿嘿，你胃口还不小嘛，这玉扳指可值五贯钱呢！”
　　“不乐意算了！”大胸女拍开他的手，便要挣脱他的搂抱。
　　那男人被这女子一对胸器撩拨得欲火浑身，哪里还顾得这个，再说了，他以前也算小康之家，只是想不到这场战争会导致粮荒，家中粮食吃光了，不得已才逃了出来，他也是花丛老手，没少为女人花钱，这玉扳指虽然比较贵，却还是舍得拿得出来。便脱下玉扳指，道：“我给你！——不过，在山上这些日子，你可得夜夜陪我睡？”
　　大胸女一把夺过那玉扳指，爱不释手翻来覆去端详着：“你放心，只要我们还在山上，我的身子都是你的！”
　　“那就来吧！”男人又扑了上去。
　　“等等！那瘸腿两兄妹还有那塌鼻子的女人可能就要回来了，还是换个地方！”
　　“没事，那瘸腿兄妹一看就不是真兄妹，肯定是一对狗男女，此刻也不知躲在哪里快活呢！那塌鼻子女人，看上了那小家伙，说不听又去找他也钻树林风流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的！咱们动作快一点就没问题了，就算撞见又有什么？不怕！”
　　“你不怕我怕！这是佛堂！你不怕佛祖怪罪我还怕呢！咱们到大殿旁边的屋檐下去，哪里安静，也没雪。”说着爬了起来。
　　“外面好冷的……！”
　　“怕冷你别来呀！嘻嘻嘻”大胸女摔着一对丰乳，扭着纤细的腰姿钻进了帷幔往大殿后门走去。
　　“你这小骚货！”男人低声笑骂了一句，乐滋滋跟着出去了。
　　……
　　苗佩兰搀扶着左少阳回到大殿。却没看见人，弓箭也不见了，觉得有些不妙。但又估计可能是谁拿去防身去了，想着第二天就要下山，也懒得去找。
　　左少阳道：“饱暖思淫欲，各有各的事情。咱们也做咱们的事。”
　　苗佩兰俏脸红了，搀扶他坐下了地铺上。寒冬腊月的，又是借用的寺庙的被子，也不好脱衣服睡觉，便和衣而卧躺下，苗佩兰帮他盖好铺盖，自己坐在地铺上，脱了鞋子躺下，盖上被子。
　　两人的床铺紧挨着，供桌上的油灯光线本来就很昏暗，加之长长的帷幔垂落下来，挡住了大半的光线，两人睡的地方，成了一个昏暗的角落，只能看见对方的轮廓。
　　两人静静地躺着，外面风雪肆掠，刮得呜呜直响，仿佛一个隐形的妖魔，在夜空里煽动着翅膀吹着法螺，让人毛骨悚然。
　　左少阳低声道：“兰儿！”
　　“嗯？”
　　“我冷！”
　　苗佩兰想也不想，起身道：“我把被子给你！”说罢要将被子拿过来。
　　“不！被子给了我，你盖什么？”
　　“我不冷，我经常晚上不盖被子的！”
　　“瞎说！”左少阳道，“你钻进我被子里来，我们俩盖两床被子，不就暖和了吗？”
　　“啊？”苗佩兰终于明白左少阳的意思了，顿时脸颊跟火烧一般，心里怦怦乱跳，明明知道大殿里一个人都没有，却还是忍不住左右看了看。
　　“快点啊，没事，不会有人看见的！”
　　“可是……”苗佩兰又看了一眼旁边盖着黑绸的佛祖，诺诺道：“这是佛堂耶……”
　　“佛堂怎么了？我们只是抱着取暖好睡觉，又不干别的，佛祖总不能让夫妻两个不能抱着睡吧？”
　　这一句“夫妻”把苗佩兰的矜持打破了，心中一软，跪趴起来，把自己的被子盖在他身上，又左右看了看，这才掀开被子，跟小鱼儿似地钻了进去。
　　一进被子，苗佩兰立刻像只冰水里的虾米，蜷缩着身子一动不动。左少阳的手摸到了她的膝盖，顺着往上摸，摸上了腰肢和强直的后背，不禁哧地一声笑了：“你是睡觉还是打架，这么紧张做什么？”
　　苗佩兰唔了一声，稍稍放松了身子。
　　左少阳故意打了个哆嗦，牙齿咯咯打颤。
　　苗佩兰忙抬头：“是不是很冷啊？”
　　“嗯……，冷死了……”左少阳故意连身子都在哆嗦。
　　苗佩兰急忙把手伸出被子，替他掖好被角，然后缩手进来，把他的胳膊搂进怀里：“现在好一点了吗？”
　　“我的身子冷，刚才爬山顶，可能凉着了，好冷了，唉，上次咱们在山坡上遇到敌军包围，那时候你搂着我，我躺在你怀里，真的好暖和。现在想想，真是怀念啊……”


第273章 雪夜凶杀
　　苗佩兰听他这话，想起当初自己脱了衣衫，赤裸抱着他，将他的脸搂在自己怀里。终于知道他想做什么，娇羞一笑，低声道：“那次是为了救你，可是现在……，咱们还没成亲，又是在佛堂里呢，断不可那样的……”
　　左少阳叹了口气：“唉，算了，没事，这样反正冷不死的。”
　　苗佩兰扑哧一声笑了，顿了顿，伸手过去，把他搂进自己温暖的怀里，娇羞无限道：“这样……，行吗？”
　　左少阳顺势搂住她的娇躯，把脸贴在她丰满而负有弹性的双乳上轻轻蹭着。然后把手从她短衫下摆慢慢伸了进去，抓住了她那坚挺而无处躲藏的丰乳。
　　苗佩兰低声娇喘着，呢喃道：“哥，不要这样，这是……，是佛堂哩……”
　　“我就这样，再不动就是……”
　　刚说到这里，就听见大殿后面传来一声男人的惨叫，随即响起一个女子惊恐之极的尖叫。两人大吃一惊，苗佩兰一骨碌爬了起来，从旁边背篓里取出柴刀，紧张地盯着后殿。
　　这时，又传来那女子尖声惊叫：“救命啊！快来人啊！”
　　左少阳急道：“不好出事了，快去看看！”
　　苗佩兰略一迟疑，将手中柴刀交给左少阳，从背篓里取出药锄，箭一般冲出了大殿后门。循着声音冲到了大殿左侧。
　　风雪比先前更大了。借着雪地的反光，她看见侧边廊下，大胸女赤条条光着身子，用衣裙掩在高耸的胸前，惊恐地蹲着靠在立柱后面，望着远处漆黑的夜。在她几步远的地方，面朝下趴着一个同样赤裸的男人，后脑赫然插着一支利箭！
　　苗佩兰惊叫一声，下意识地涨红着脸急忙扭头回去：“怎么回事？”
　　“凶手！杀人了，凶手！”大胸女人指着黑夜惊恐地叫着。
　　苗佩兰飞身跃出侧殿，追进黑夜里。
　　大胸女叫道：“小心！凶手有弓箭！”
　　苗佩兰立刻想起他们失踪的弓箭，一闪身，躲在了一棵大树后面。这一片是菜地，只有稀稀落落的几棵树，视野比较开阔，虽然大雪飘飘，但借着积雪的反光，能看出十数步远，但再远的地方，便被黑夜和风雪掩盖了。
　　苗佩兰先观察树上，并没有人，然后用大树做掩护，快速向前移动，紧着心一直来到篱笆墙处，还是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便在这时，就听到身后传来左少阳焦急的声音：“兰儿！兰儿快回来！”
　　苗佩兰这才又用大树作掩护，跑回了大殿侧旁。
　　廊下，了禅提着一盏灯笼站在左少阳身边。很快，老者、丁小三都从大殿正面跑了过来，惊恐地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蹲着的大胸女已经将衣裙穿裹在身上，抱着肩蹲在地上呜呜哭着。
　　左少阳将拐杖和柴刀放在旁边，蹲下身检查那赤裸男人的尸体，见这利箭正中后脑，心中一沉，后脑中箭，生存的机率几乎没有。伸手摸了摸他的颈动脉，果然已经没有了搏动。
　　他站起身，瞧见苗佩兰从风雪里跑了回来，赶紧一把拉她过来，挡在自己身后，低声问：“怎么样？”
　　“没看见人，雾太大了，天又黑。——人还活着吗？”
　　“已经死了。”
　　“是谁？”
　　“先我们来的那对夫妇的丈夫。”
　　了禅抬头望了一眼风雪，沉声道：“我去瞧瞧！”提着灯笼走出廊下，往大胸女所指凶手逃逸的方向走去。
　　苗佩兰道：“我去掩护大师！”抢步出来，跟在了禅身边，紧张地四下搜寻着。
　　左少阳道：“小心！注意寻找地下的脚印，还有树上！”
　　“好！”苗佩兰再次仔细搜寻树上和地下。
　　丁小三从地下拣了一块石头，跑上去跟着搜寻。那老者迟疑片刻，也拣了一块石头，跟了上去。
　　便在这时，那少妇从前殿冲了过来，瞧见地上躺着的赤裸的尸体正是自己的丈夫，咕咚一声跪倒，抱住尸体哀声痛哭起来。
　　又过了一会，那兵士才慌慌张张跑了来，手里拿着单刀，惊慌地四处张望：“怎么了？我听到有人惨叫，出了什么事了？”
　　“这男的被人用箭射死了！他们正在搜寻凶手，你不去帮忙吗？”
　　“这样啊，去！当然要去！”兵士跨步出了廊下，又站住了，伸手拔刀，扯了两下，扯不出来，骂骂咧咧道：“这该死的破刀，偏偏这个时候锈住了，耽误老子上阵杀敌！”
　　左少阳拿起柴刀递了过去：“喏，先用这个。”
　　“你有柴刀怎么不去……？”兵士见他拄着拐杖，没好气一把接过柴刀，走出廊下，一步一停，缩头缩脚地远远地跟在了禅他们几个后面，东张西望做好随时撒丫子的准备。
　　了禅他们提着灯笼，在风雪中沿着山寺篱笆墙搜寻了一遍，不敢去的太远，生怕被敌人调虎离山，搜完之后，没有任何发现，地上也没有发现脚印——这么大的风雪，用不了片刻，地上的脚印便被掩盖了。
　　了禅他们回来之后说了，左少阳道：“咱们先把人抬进大殿再说。”
　　众人用那男人的衣服把那赤裸的尸体盖好，兵士和丁小三抬着尸体，了禅和老者在一旁帮忙，将尸体抬往大殿。
　　左少阳低声在苗佩兰耳边说了几句，苗佩兰点点头。
　　尸体抬进大殿放下，就在这一瞬间，苗佩兰一把抓住兵士腰间的单刀刀柄，嗖的一声抽了出来，倒退两步，护在左少阳面前。
　　“你干什么？”兵士怒道，冲上前一步，见苗佩兰已经抽出那柄单刀，正指着自己，又急忙站住了。指着她叫道：“马上把刀还我！你这是抢夺军械，是死罪！”
　　“究竟谁犯了死罪？”左少阳冷冷道：“你脖子上没有红巾，应该是朝廷官军吧？你临阵脱逃，才是真正犯了死罪！人人得而抓之！我们夺你的刀把你抓你回去，只有功劳，何罪之有？”
　　兵士色厉内荏道：“你说什么？你凭什么说我是逃兵？”
　　“废话！你不是逃兵，为何跑到这山顶小寺来躲着领救济？你该下山去杀敌啊？山下就是敌人。”
　　“我……”那兵士顿时软了下来，蹲在地上，拱手道：“大哥，你放过我吧，我没吃的快饿死了，我不当逃兵，会活活饿死的呀。”
　　“我不管你逃兵的事情，不过，现在寺庙里发生了凶杀案，这鬼谷峰四面悬崖峭壁，只有一道吊桥与外面相连，山上就我们这十个人，所以，凶手肯定在我们中间！”
　　一听这话，所有人下意识都后退了一步，都警惕地盯着身边的人。苗佩兰紧靠一步，挨着左少阳，手中单刀横在胸前，警惕地盯着那逃兵。
　　左少阳道：“我和我妹子在一起，我知道我们俩不是凶手，所以，凶手便是你们中的一个！人人都有嫌疑，我必须先卸了你的武器，才能稽查真凶！”
　　一旁的老者冷声问左少阳道：“小兄弟是衙门捕快？”
　　“不是。”
　　“不是你抓什么凶手啊？”
　　“不是捕快就不能抓凶手了？衙门也鼓励百姓扭送凶手归案吧？我不查出真凶，怎么扭送？”
　　听这老者质疑左少阳的缉凶资格，那逃兵似乎找到了同盟，立刻嚷嚷道：“扭送归案，那也是知道了凶手是谁才扭送啊，现在都不知道凶手，你应该去衙门报案才是！凭什么自己稽查凶手？”
　　“就凭我妹子手里的刀！我妹子已经杀敌三十几人，谁不服？可以上来试试。”
　　所谓强权就是真理，左少阳这句话顿时让逃兵和老者都不敢再说话了。
　　左少阳道：“衙门不仅鼓励百姓扭送凶犯归案，也从来不禁止百姓自行查案，查出凶手扭送衙门。现在凶手就在我们身边，如果是在城里客栈，我拍拍屁股走人，才懒得管这破事，可现在是在孤峰绝顶之上，我腿部有伤，冰雪天漆黑的夜晚，难以下山，只能留在这绝顶之上，就必然面对凶手的威胁，凶手或许会接二连三地杀下去，我们不想成为下一个被害人，为了自保，只能把真凶揪出来。”
　　逃兵嘟哝道：“反正你手里有刀，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呗。”
　　丁小三道：“我觉得左少爷说得对，必须把真凶抓出来，大家才安全，除非你自己就是凶手，否则就没有理由反对缉凶！”
　　了禅双手合十道：“丁施主说得有理，这还是小寺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必须把真凶找出来，扭送官府。不能让他再为凶作恶。”
　　逃兵道：“行啊，我又不是凶手，我怕什么，查吧，看看到底谁是真凶，不过，有嫌疑大家都有嫌疑，不能自己说不是凶手就不是！要查大家都得查！”
　　“行啊，那等一会，就先从我身上查起好了。”左少阳道，回头问了禅：“大师，那吊桥拉起之后，对面的人还能放下吊桥过来吗？”
　　“不行。这吊桥是我修建地窖机关的那位师兄设计建造的。从对面拉起吊桥的，从两边都可能把吊桥放下。而如果是从这边拉起吊桥的，那从对面就没办法放下吊桥。也就是说，我们过来之后拉起吊桥，对面的人是没办法放下吊桥过来的。”


第274章 不在场证据
　　左少阳道：“这就是说山下的人不可能通过吊桥上山了？”
　　“是的。”了禅点点头。
　　“那还有没有别的通道上山。”
　　“没有。鬼谷峰四面都是峭壁，连猴子都上不来。”
　　“还真是个世外桃源，清修净地。——既然不可能有外人入侵，那凶手肯定就在我们中间！”
　　“阿弥陀佛！”了禅合十点头道：“正是。”
　　左少阳道：“咱们先把经过搞清楚。”对大胸女人道：“你把事情经过说一下，行吗？”
　　大胸女裹着衣裙早已经停止了哭泣，蹲在一边听他们说话，听左少阳问起，便抽噎着道：“我准备到外面野地里方便，然后回来睡觉的。方便完我正往回走，黑夜里突然窜出一个人来把我抱住，我吓得要死，准备叫喊的，他掐着我的脖子威胁说不准喊，否则就掐死我。我吓坏了，便不敢喊。他脱光了我的衣裙，把我按在侧殿的廊下，就把我……，给糟蹋了……，呜呜呜”
　　那逃兵嗤的一声冷笑：“谁糟蹋谁还难说呢！”
　　左少阳瞪了他一眼，对大胸女道：“你接着说。”
　　大胸女接着道：“他正逼着我办那事，我就听着他一声惨叫，然后就扑到在地上不动了。我吓坏了，仔细一看，发现他脑袋上插着一支箭，同时看见一个人影在菜地那边嗖地一下就不见了。我就尖叫着喊救命了。然后这位姑娘就拿着药锄冲了进来。接着你们大家就都来了。”
　　左少阳问道：“他中箭的时候，是什么姿势？”
　　“嗯……”大胸女想了想，又哭了起来：“我记不得了，当时很黑，我又很怕。”
　　“你好好回忆一下，他是趴在你身上做的呢？还是直着腰跪在你身后从后面呢，还是他躺在地上你在上面？”
　　“哈哈哈，”逃兵笑了：“兄弟，你好像对男女那事的各种姿势都很熟哟，不会是花丛老手吧？”
　　现代社会性信息的获取渠道之广泛是古人根本无法想像的，左少阳也不解释，也懒得理他，望着大胸女等她回答。
　　大胸女想了想，哭着道：“我记得他好像是……，把我的两只手反拧在背上，把我压着跪在地上，我根本动不了，然后他从后面……，呜呜呜……”
　　那少妇一直抱着丈夫的尸首在哭，听她这么说之后，一抹眼泪，怒道：“你胡说！我们老爷虽然喜欢逛花船找女人，但绝不会用强的，他说过，有钱什么都能办到，不需要强迫，而且强迫女人做那事没滋味的。你说谎！”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说谎！”大胸女不停摆着手道。
　　“你手上的是什么？”少妇尖声叫道扑了过来，要去抢她拇指上的玉扳指。
　　大胸女急忙把手缩了回来，藏在背后。
　　少妇尖叫道：“这玉扳指是我们老爷的！你肯定是谋财害命杀了我们老爷，却来诬陷我们老爷，你这凶手！还我老爷命来！”扑过来跟那大胸女撕打。
　　大胸女不甘示弱，回身跟她扭打在一起，扯头发抓脸，什么招式都使了出来。
　　“住手！”左少阳示意苗佩兰将她们拉开。
　　苗佩兰刀倒转刀背，以免误伤二女，伸手过去，两下便把二女扯开了。
　　二女坐在地上都哭骂着。
　　左少阳问大胸女：“你手上玉扳指怎么回事？”
　　“是他给我的，不是我抢的，他说一见到我就喜欢我，想和我欢好，还拿出个玉扳指给我。”
　　“这么说，他不是要强暴你了？”
　　“是要强暴我，他威胁我不从就杀我，后来……，他又拿出玉扳指给我，说我顺从的话就给我。我想反正没办法反抗，所以就……，就收了。不过我真的没有杀他，这玉扳指是他自愿给我的，我没有杀他。我一个弱女子如何杀得了他？”
　　了禅大师道：“应该不是这位女施主杀的，这位男施主是被人用弓箭一箭射死的。”
　　那少妇嘶声道：“肯定是她勾引别的男人帮她射死我丈夫的！”
　　“我没有！”大胸女哭着道。
　　那逃兵突然好象发现了什么似的，走过去蹲在男尸旁边，摸了摸尸体后脑的那支白色羽毛的箭，“这是一支白羽穿甲箭，晚上使用，能射出一道白光，可以修正射箭的方位。箭头上有两道血槽，还有倒钩，非常锋利，近距离能轻易洞穿重甲。”
　　逃兵转头望着左少阳：“我记得你和你妹妹跟我们一起上山的时候，你妹子身上带有弓箭。当时我注意看了你们的弓箭，也是这种白羽箭！你的弓箭呢？”
　　“被人偷了。”左少阳道。
　　“你撒谎！肯定是你暗中喜欢这大胸脯的女子，气不过这男的把她抢走，所以暗中放箭射死了他！”
　　左少阳冷声道：“案发当时，我和我妹子在大殿上，听到惨叫之后，我妹子才冲出去的。我有不在场的证据。我妹子就是证人。”
　　“你妹子跟你一伙的！怎么能作证！”
　　“能不能作证现在我说了算！”
　　了禅合十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咱们都各自找证据证明自己不在场，凶犯自然水落石出。——老衲当时在厨房揉面准备明天的馍馍。对了，中午剩下的几个还没蒸的馍馍，少了一个，不知道是哪位施主拿了？这些馍馍都是有数的，老衲希望各位施主能洁身自好，若是偷拿寺中粮食，老衲只能将他逐下山去了。”
　　逃兵大声道：“没错！这些个贼，偷到寺庙里来了，大师好心收留咱们，却如此对待，当真是太不像话了！”
　　左少阳问了禅道：“大师可有证人或者其他能证明你当时在厨房和面的证据？”
　　“这个……”了禅为难地皱皱眉：“当时厨房就老衲一人……”
　　“我可以替大师作证。”那少妇抹着眼泪道，“厨房就在我们睡得禅房旁边，我听到大师洗完碗之后，便一直在厨房里和面。我能听到和面的声音，还有大师的咳嗽声。”
　　“嗯！”左少阳点点头。问逃兵道：“你呢？现在你说一下，你有什么不在场的证据？”
　　逃兵愣了一下：“什么不在场证据？”
　　“就是死者被杀的时候，你在哪里？谁可以作证？”
　　“我……，我当时在屋里睡觉啊。”
　　“谁可以证明？”
　　“我睡着了怎么知道？”逃兵眼珠一转，指着老者道：“他可以证明，他当时也在屋里睡觉。”
　　老者瞧了他一眼：“我是在屋里睡觉，不过，咳咳，你当时不在屋里。”
　　丁小三也道：“没错！我和老伯在屋里睡觉，你并不在！”
　　“你胡说！”逃兵厉声呵斥道，“你个小兔崽子，你被那塌鼻女小狐狸精勾走了，在野地里快活呢，如何知道？——咦，那塌鼻子的女人呢？”
　　刚才有人被杀，抬进来左少阳又让苗佩兰夺下了逃兵的刀，两下争吵起来，接着少妇又跟大胸女撕打，大殿上乱成一团，谁也没注意少了个人，现在逃兵提到了，这才想起来塌鼻女不见了。
　　塌鼻女是住在大殿里的，这里没有她，这风雪交加的夜晚，只怕凶多吉少，左少阳道：“不好！赶紧找一找，说不定这姑娘也被害了！”
　　了禅提着灯笼往外走：“老衲去找！”
　　老者忙道：“我也去！”跟着了禅出门走了。
　　逃兵也叫道：“我也跟他们去找！”起身要出去，却被左少阳拦住了：“你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这里面你的犯罪嫌疑最大！”
　　“凭什么？”逃兵愣着脖子道。
　　“因为你刚才撒谎！刚才那位小兄弟和老者都证明案发当时，你根本不在禅房里，你不是凶手，为什么要撒谎？”
　　逃兵有些慌乱：“我没有撒谎啊，我就在房间里睡觉来着。”
　　左少阳冷冷道：“你是不是在房间里睡觉，去摸摸被窝就知道，如果你刚才在屋里睡觉，被窝应该是暖和的。”
　　逃兵更是慌乱，兀自强辩道：“我起来的时候掀开被子了，肯定冷了。”
　　丁小三道：“不对，你的被子好好的在床上，没有掀开。”
　　逃兵指着丁小三怒道：“好你个小杂种，敢拆老子的台，你等着，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左少阳怒道：“你还敢威胁证人？兰儿，先把他绑起来！明天早上带回城去，直接交给官军处置！”
　　“好！”苗佩兰单刀指着丁小三：“你是自己跪下受绑还是我把你打趴下再绑你？”
　　逃兵厉声道：“来啊，我怕你这黄毛丫头！”顺手拿起地上的草蒲团挡在面前。
　　苗佩兰一招力劈华山，唰的一刀，将他手中蒲团劈成两半，刀尖指着他的咽喉。
　　逃兵见她来真格的，吓坏了，脸色苍白跪在地上，拱手道：“小兄弟，我真的没有杀人啊，那人不是我杀的……”
　　“躺下！”苗佩兰刀交左手，右手抓住他肩膀往地上一惯，逃兵只觉得苗佩兰这一摔之下，自己连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才知道这身材娇小的女孩，竟然力大无穷。别说此刻她手里有刀，就算没有，自己也不是她的对手。
　　丁小三见死尸的腰带甩在一边，忙拣了起来，过来帮着将逃兵捆了个结实。
　　大家都不说话，静等着了禅他们回来。


第275章 说实话
　　过了好一会，了禅和老者才提着灯笼回来了，眼见逃兵被捆，有些惊讶。
　　了禅道：“我们把整个山峰都搜了一遍，但凡能藏人的地方都找了。没发现那位女施主的身影。”
　　塌鼻女失踪，更让大家紧张起来，这么大的风雪，只怕凶多吉少。
　　左少阳问：“最后一个见到这女人的是谁？”
　　逃兵马上道：“是这姓丁的小兔崽子！肯定是他！先前吃完饭我见到那塌鼻子女人跟他勾勾搭搭的，不知道想干什么勾当！肯定是这小子逼奸不遂，将人杀了！”
　　“我没有！”丁小三急声道，脸顿时涨得通红，“她说让我陪她去茅房，我不愿，就回房间了，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老者点头道：“这个老朽可以证明，丁家小哥吃完饭回了房间，再没有出去过。——她会不会自己下山走了？”
　　左少阳摇头道：“不太可能！她就是没吃的才跟着大师上山来的，现在山上有吃的，虽然不多，却也能保住性命啊，她这时候下山做什么？而且要下山，也该等明天天亮啊？这冰雪地里黑漆漆的，她不怕迷路冻死在路上？”
　　了禅道：“这位女施主应该没有下山，刚才我们去了吊桥查看了，吊桥还是悬挂着的，没有放下来。”
　　“会不会过去之后再把吊桥放下来呢？”左少阳道。
　　“不是的，吊桥是从这边拉起来的，这个能从机关上看得出来的。不是从对面拉起来的。”
　　“这就是说，这女人没有过吊桥下山？”
　　“肯定没有！”了禅点头道。
　　那老者捋着胡须道：“这女人肯定偷了什么东西藏起来了！我瞧这女子眼神有点怪怪的，上山来就东张西望，问这问那，先前吃饭的时候就一直盯着了禅大师的佛珠，问这问那的，一副贪婪样。只怕是他偷了了禅大师的佛珠下山跑了？——大师，你的佛珠还在吗？”
　　了禅摸了摸胸前佛珠，低头看了看：“在啊，还在老衲脖子上挂着的呢。”
　　“这就奇怪了！会不会偷了别的东西跑了？——大家检查一下，看看丢了什么东西没有？”
　　经老者这么一提醒，众人都分头各自检查自己的东西。左少阳道：“我的弓箭丢了，刚才进来我就发现了！”
　　老者有几分得意地笑道：“怎么样？老朽猜的不错吧！她肯定是个女贼，偷了什么宝贝怕被人发现，躲起来了，临走还把左公子的弓箭给偷了。防身用！”
　　老者见左少阳身穿锦衣，显然是大户人家的公子，所以说话间很是客气。却不知这身衣服是他前些天用粮食换回来的。这之前还穷得连债都还不起呢。
　　大胸女突然惊叫一声：“哎呀！我的手镯呢！我的手镯不见了！”她跪在地铺上，在自己的包裹里翻找着。将包裹里的衣裙扔得到处都是。
　　老者又惊又喜：“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手镯很值钱吧？”
　　大胸女翻完了包裹里的衣服，又把几件首饰都看了看，一屁股坐在地铺上，仿佛全身虚脱一般，哭丧着脸道：“很值钱，是我家姑娘临别送我的，为了我服侍她一场……，说至少值二十贯呢！”
　　二十贯在唐初可以买十亩上等良田，可以买下一栋像样的商铺，可以买十个丫环。当时桑小妹的奶奶留给她的全部首饰，加起来才当了五两银子，按价值而言，最多也不过八九两而已。她这一个手镯就价值二十贯，那可算是很值钱的首饰了。
　　大胸女捂着脸哭了起来，先前的哭更多的是惊恐，而现在的哭，却是伤心了，肉疼的伤心。
　　老者故意叹了口气：“算了，舍财免灾，说不定你丢了这东西，帮你免除了一场大祸，——刚才那男人在侧殿跟你那个的时候，被一箭射死，说不定那一箭就是冲着你来的！风雪太大，箭射偏了，歪打正着，却射中了他的脑袋，你全凭丢了这一个手镯，免除了这场大祸啊！”
　　“是吗？”大胸女眼泪汪汪抬头瞧着他。
　　“当然是的了！而且你不是还得了一枚玉扳指嘛，虽然可能比不上你的手镯值钱，但也弥补一些损失的了。”
　　老者这么一宽慰，大胸女果然觉得心里好受多了。抽噎着哭声也小了下来。
　　老者捋着胡须道，对左少阳道：“肯定是这塌鼻子女人杀人灭口，射错了人，害怕之下躲起来了！不用查了，肯定是这样！明天咱们满山一搜，找到了扭送衙门，找不到，左公子下山回城，直接到衙门报案抓捕这塌鼻子归案就水落石出了！呵呵呵”
　　逃兵惊喜交加：“对对！肯定是那塌鼻子女人干的，这件事与我无关，真的！快放了我吧！”
　　左少阳摇头道：“手镯或许是她偷的，她也或许是畏罪潜逃了。但是，这男的肯定不是他射杀的。不管她是不是射错了人。”
　　“为什么？”
　　“她既然是小偷，东西又到手了，为什么还要杀人灭口？只见过抢劫或者劫色的强盗淫贼杀人灭口的，你什么时候见过小偷偷了东西杀人灭口？”
　　老者愣了一下，也觉得自己的推测太过牵强，讪讪道：“这么说来，凶手另有其人？”
　　丁小三指着地上捆着的逃兵道：“还用问吗，肯定是他呗！”
　　老者捋着胡须，瞧着逃兵道：“嗯，我早就猜想这小子不地道。色迷迷瞧着人家小媳妇，想必是打算射死人家丈夫，将来在这山上，小媳妇孤苦伶仃没依没靠，便好乘虚而入，取而代之！”
　　逃兵冲着丁小三和老者厉声吼道：“不是我！你们他妈的……”
　　“凶什么你？”左少阳冷声道，“你说不是你，那就举出证据证明你案发时不在现场！人家都证明你当时根本不在屋里睡觉，既然不是你，为什么要撒谎？”
　　“真的不是我！”
　　“不是你？”左少阳嘿嘿冷笑道：“外面风雪这么大，死者又是被人从远处一箭射死的，射箭要射准已经很不容易，更何况在风雪里射箭。而且一箭正中后脑要害，这样的本事，只怕除了你这个受过专门训练的军士之外，还真没有谁能做到了。所以，你犯罪嫌疑最大。明日我们下山，会将你扭送给官军，连带你的临阵脱逃的逃兵罪一并治罪。”
　　逃兵脸色苍白，扭着头望向那少妇，牙一咬，道：“好，我说实话，没错，我是没有回屋睡觉，不过我真没杀他，我也有证人！”
　　“谁？”左少阳问。
　　“她！”逃兵朝少妇一努嘴，“刚才我一直跟她在一起！”
　　少妇娇躯一颤，俏脸煞白，怒目圆瞪：“你胡说！”
　　“我没胡说！”逃兵知道再不说出真情，便会被当成凶手扭送衙门的。虽然现在正在激战，但衙门并没有瘫痪，而且所谓乱世用重典，饥荒时期杀人，处罚会更重。加上自己是逃兵，甚至可能审都不审，直接被领军大将军处死。
　　所以到这时候逃兵当真慌了神，急声道：“我真的跟这女人在一起，我拿了一个馍给她吃，他就任我干了。”
　　“就在她屋里？”
　　“是啊！”
　　“你不担心她丈夫回来？”
　　“他丈夫去找那大胸女人去了，我才进去的，而且把门栓了，他叫门就可以翻窗户跑。”
　　少妇哭着嘶声道：“你胡说！你血口喷人！我一直关着门睡觉，你从来没进来过，你这是侮辱我！我跟你拼了！”
　　少妇披头散发发了疯一般朝着反绑着跪在地上的逃兵猛扑过来。苗佩兰急忙将她拦住：“大嫂，你别着急，会把事情查清楚的。”
　　逃兵道：“这次我没说谎！我当时真的跟这少妇在屋里办事，——对了，我能说出她的亵衣是什么颜色的图案，是水红色的，上面绣着一支石榴！不信你们可以查！就能证明我没有说谎了！”
　　左少阳眉头一皱，扭头望向那少妇。
　　少妇哭得梨花带雨，拼命摇头。
　　左少阳对少妇道：“夫人能否让舍妹领你去房间检查一下亵衣，看看是否跟他说的一样？”
　　少妇摇摇头，哭道：“好！事到如今，我也只能说实话了，——他是来了，拿了一个馍馍，说他不饿，给我吃，我还感激他，他就对我动手动脚的，扯烂了我的衣裙，我不敢乱喊，生怕别人知道了以后没法做人，就哀求他，他不听，我就假装顺从，然后骗他说我自己解衣裙，别撕烂了。他就信了，放开我，我跑到针线筐里拿起剪刀指着我的喉咙，让他立刻出去，否则我就死。”说到这，少妇扯开衣襟，露出雪白的脖颈，咽喉处果然一道血痕，上面血迹未干，显然是新刺伤的。众人都吃了一惊。
　　少妇眼泪簌簌而下，道：“我清清白白一个女子，纵然是活活饿死，也绝不出卖身子！他见我如此，倒也没有用强，便退了出去，随后我就把门关上了，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一直到听到外面喧闹叫喊的声音，才出来查看，便发现我夫君……”说到这，少妇扑在尸体上，又嚎啕大哭起来。


第276章 特大号的馅饼
　　眼见这少妇拿出了血的证据，众人又把目光盯向那逃兵。
　　左少阳对逃兵道：“你诱奸这件事受害人已经承认了，但是，案发当时你已经离开了房间，你仍然不能证明案发时你不在现场。”
　　逃兵苦笑：“她说谎，事情不是这样的，她脖颈上的伤口是我刺伤的。不是她！”
　　啊？众人又吃了一惊。左少阳也皱了皱眉，心想怎么又出了一个版本。问道：“事情究竟怎么回事？”
　　逃兵道：“当时我拿着馍馍去找她，本来准备敲门，发现房门并没有闩，就推开了进去。她开始挺害怕，我就好言好语跟她说话，说见她丈夫打她，还抢她的馍馍吃，很是气愤，所以剩下吃的给她。她就哭着接过馍馍吃，我就抱了她，然后摸她，她也没有拒绝，还主动亲我……”
　　“你胡说！”少妇哭着嘶声喊着，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不停哆嗦，“你为什么要撒谎诬陷我？为什么要侮辱我的清白？”
　　左少阳道：“夫人，你先不要插话，让他说完。”
　　少妇捂着脸呜呜哭着。
　　逃兵接着说道：“后来我脱她的衣衫，她就不干了，想挣脱，我就说你馍馍都吃了，怎么又反悔了，她说一个馍馍就想占有她，太便宜了，我被她撩拨得心痒痒的，听她不愿意，就生气了，看见旁边针线筐里有一把剪刀，就拿出来抵在她喉咙上威胁她。她就使劲挣扎，那时候失手划破了她的喉咙，她还是不干，我本来想放弃的，可她见到流血也害怕了，就说如果以后每天要给她一个馍馍，她就答应。我当时欲火中烧，顾不得别的，就答应了。然后就脱了衣服上床。我们一直在房里做，做到听到外面惨叫声，这才穿衣服。她说要分开出去，让我翻窗出去，然后她就先跑出去了。我是过了一会才出来的。”
　　“你撒谎！你血口喷人！我跟你拼了！都不活了……！”少妇哭得发疯一般又要扑过来抓扯那逃兵，又被苗佩兰拦住了。
　　“我没说谎！”逃兵厉声道，“我们真的做了！一直做到听到尖叫声，出来才知道他丈夫已经死了。”
　　“你说谎！你说谎，我要杀了你……！”那少妇歇斯底里叫着。
　　旁边的大胸女道：“不行的话，检验一下知道了，女人是否做过，一验就知道！”
　　要是在现代社会，用法医学进行活体检验，检验双方是否发生了性关系，以及男方是不是嫌疑人，进行DNA检验便能轻而易举查出来。但是在古代，左少阳还真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来检验。听大胸女这么说了，奇道：“你知道怎么检验吗？”
　　“知道，我以前在花船上作婢女，帮着妈妈给姑娘做过这种检验。”
　　“做这种检验做什么？”
　　“有些嫖客赖皮，嫖了姑娘不想给钱，就说根本没做，不愿意不给钱。妈妈就请人马上给姑娘验身，若是真的没做，就要罚姑娘，要是做了，就跟嫖客要钱。”
　　“这样啊，那怎么检验？”
　　“这可是青楼花船的不传之秘，不能乱说的。反正我一检验就能验出来。”
　　左少阳心想，这大胸女到底是青楼出来的女子，刚刚一个男人死在她肚皮上，这么会工夫就若无其事可以帮人家验身了。便道：“我不是衙门捕快，更不是县令典史，没有权力要求别人进行活体检验，特别是对一个妇人，更不能唐突。所以，是否进行检验，得询问这位夫人的意见，她要愿意才行。”
　　那少妇一抹眼泪：“好！检验就检验！我没做，我不怕！验吧！在哪里验？”
　　左少阳道：“那就去夫人的房间验吧。”
　　少妇跟这大胸女人出了大殿。
　　那老者捋着胡须瞧了一眼少妇的背影，低声道：“她不在我才这么说，依我看，这女子不像是个良家妇人，你们想啊，这逃兵说了他是推门进去的，——丈夫不在家的时候，哪家的媳妇会把房门开着睡觉啊？除非是那些不正经的女人！”
　　逃兵大喜：“大哥，你说得太对了！我当时推门的时候，发觉门没有关，也是这么想着的。所以后来她假正经拒绝的时候，我就生气了，才用剪刀刺伤了她。后来我真没用强，把剪刀也放了，她却说让我每天给她一个馍馍，她就让我干，你说这不是贱货是什么……？”
　　左少阳怒道：“闭嘴！如果你真的跟她上床了，所谓一日夫妻百日恩，你怎么能一提裤子就骂人家贱？若说人家为了一个馍馍答应你的诱奸是贱的话，你拿一个馍馍去诱奸人家媳妇，是不是更贱，更无耻？”
　　“没关系啊。”逃兵大大咧咧道，甚至还有几分得意：“兄弟说的没错，我承认我很贱，我这人，吃喝嫖赌啥都干，别说一个馍馍诱奸一个妇人了，闹饥荒这些天，用一勺稀粥诱奸一个小黄花闺女的事我也没少干……！”
　　咚！
　　苗佩兰飞起一脚，正中那逃兵面门，将他踢得摔了出去，人未落地，已经昏死过去，摔在地上，又滑出老远，这才停下。
　　“打得好！”左少阳叫道，“这种兵油子，无耻之徒，就该好好教训！”快步过去检查，发现这伤兵鼻骨折断，鼻血长流，门牙也掉了几棵，脸上血淋淋的。这还是左少阳第一次见到苗佩兰主动出手打人，他知道苗佩兰的力量，这一脚已经是有所克制了，要不然，逃兵非头骨碎裂，脑浆迸溅而死不可。
　　了禅方丈也急忙过来蹲下救治，伸手掐逃兵人中和十宣穴，还是不醒。左少阳道：“拿盆冷水一淋就好了。”
　　苗佩兰跑过去从他们的背篓里取出装水的葫芦，拔掉塞子往下倒水。天寒地冻，这葫芦的水一小半都结了冰，带着冰渣稀里哗啦淋在逃兵脸上。
　　逃兵很快醒转，转着脑袋呻吟着，睁开眼看见苗佩兰，吓得一骨碌滚了开去：“姑奶奶饶命……！”
　　他牙齿被踢掉了，鼻骨也折了，说话瓮声瓮气含糊不清，脸上满是惊恐。
　　苗佩兰怒哼一声，扭头回到左少阳身边。
　　逃兵鼻血不停流淌，胸前血迹斑斑，他双手被缚，无法止血，不停地大声呻吟。
　　左少阳对丁小三道：“丁兄弟，麻烦你撕一块布片给他把鼻子堵上，免得流血太多了死掉。”
　　“好的。”丁小三走到他身边，从他衣摆撕下一小条布带，撕成两截，分别塞进他的鼻孔。
　　逃兵忙说了声谢谢。
　　便在这时，殿门吱呀一声推开了，大胸女跟少妇迈步走了进来。众人目光立即都集中在了她二人身上。特别是逃兵，更是眼睛瞪得溜圆，都忘了痛。
　　大胸女环顾一周，走到左少阳面前：“左公子，我刚才检验过了，也有了结果，不过，我有话在先，我只是就事论事，我不希望我这个检验让大家对他们有什么误解，我不是那样的人，我也从来不喜欢说三道四……”
　　老者皱眉道：“行了！别东拉西扯的好不好？你直接说结果不就行了！——他们俩刚才到底干没干？”
　　“干了！”大胸女很肯定地点点头，“我敢用我的人头打保票，她刚刚的确与人同房了！”
　　“啊——！”大胸女尖叫着，全身都在簌簌发抖，指着逃兵，指着大胸女，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嘴里嗬嗬连声，猛地捂着脸转身跑出了大殿。
　　左少阳对苗佩兰道：“你去看看她，别跑到寺庙外面去，注意安全！”
　　“好！”苗佩兰将单刀递给左少阳，正要跑出去，又被左少阳叫住了，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苗佩兰点头，疾步追出了大殿。
　　逃兵惊喜交加，仿佛天下掉下了一个特大号的馅饼，整好落在他脑袋顶上，把他砸得七晕八素的，好半天才回过劲来，仰天大笑：“哈哈哈，当真是老天开眼了啊！怎么样！我没说谎吧！左公子，我也有不在场的证人！她老公被人射死的时候，她正跟我在屋里快活呢，哈哈哈，快把我放了吧！”
　　左少阳摇头道：“现在还不能放你！”
　　“为什么？”逃兵高声道，“这大胸女人刚才都检验了，我跟那女人当时正在办事，我总不能分身去射杀他丈夫吧？”
　　“这个检验只能证明少妇此前跟别的男人同房，具体什么时候同房的，跟谁同房，都不能证明，所以，不能当然地绝对地得出是你跟她同房的结论，也就不能得出你当时不在现场的推断。”
　　“什么？”逃兵往地上吐了一口血水，含糊不清地尖声道，“这山顶就我们六个男人，不是我跟她同房？”他环顾四周一遍，笑道：“不可能是这一老一小吧？他们在屋里睡觉呢。也不是了禅大师吧？他在厨房和面呢，更不可能是你，你腿脚不便，而且跟你妹妹在大殿睡觉……，对不起啊，我是说你们已经睡下了……，对不起，我不是别的意思，你别误会啊，既然你们四个都不是，难不成还是他丈夫？”


第277章 雪夜男尸
　　左少阳冷冷一笑：“有什么不可能的？他们是夫妻做这种事很正常的。”转头对大胸女道：“你能检验出房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吗？”
　　“准确的时间查不出来，不过，可以肯定是半时辰之内发生的，否则嫖客会不认账。”大胸女挺着胸脯道。
　　逃兵得意地笑了：“怎么样？你们上山至少一个时辰了吧？这一个时辰里大家都在一起，刚才他们夫妻又分开了，他丈夫总不能分身两处吧？”
　　左少阳想了想，道：“那好吧，既然她替你作证。我相信你没有作案时间。——小三，麻烦你把他绳子解开吧。”
　　丁小三答应了，上前解开了逃兵的绳索。
　　逃兵活动了一下手脚，伸手道：“把刀子还给我吧？”
　　“不行！”
　　“为什么？那是我的刀子！”
　　“现在是我的了！你有意见吗？”左少阳掂了掂手中的单刀，冷笑着望着他。
　　逃兵缩了缩脖子，两手一摊：“好，归你了！”
　　左少阳道：“你要是留在山上，这武器对你没用，你要是想下山杀敌，山下有的是散落的武器，自己拿去。——现在大家都有证据证明自己不在场，可是，又有人被射杀了，而山下的人又不可能上来。所以，凶手还在我们中间！为了自保，在我们下山之前，我只能扣留你的兵刃。”
　　“无所谓！”逃兵嘟哝道，“一把破刀而已，喜欢就拿去好了。”
　　这时，苗佩兰回来了，说道：“她现在在禅房里，已经不哭了，说都是她丈夫害得她这样，不想给丈夫守灵，尸体随便咱们怎么处理。然后她就上床睡觉了，说明日再决定怎么办。”
　　左少阳道：“好了，大家各自回房休息，明早我们下山之后，禀报衙门，他们应该会派人上山来处理的。尸体只能暂时存放大殿上，等待衙门来人察看现场。大师，你看行吗？”
　　了禅点头合十，又道了一声佛号。
　　大胸女道：“那我可不敢睡在这，左公子，你们不怕吗？”
　　“活人能害人能杀人，那才是最可怕的，死人都死了，不能动不能说，有什么好怕的。”
　　大胸女吐吐舌头：“你们厉害，我可不敢住这里了，大师，我睡哪里？”
　　逃兵是个老油子，被打断了鼻骨，牙也掉了，还不忘占便宜，嬉笑道：“跟我们睡啊，我们那床宽敞着呢。”
　　大胸女啐了一口，白了他一眼。
　　了禅道：“要不，你跟那位遗孀同住如何？”
　　“我不！”大胸女摇头道，“我作证证明她的确跟别的男人通奸了，坏了她的名节，她肯定恨死我了，我跟她睡在一起，她会掐死我的。我可不想死。——要不，我睡厨房吧？”
　　“厨房太小了。摆不下一张床。”
　　“我不怕，不用床，我就地上打地铺就行。先将就着，等把尸体抬出去了，我还睡大殿就是。”
　　“这样也行。那就委屈女施主了。”
　　商量妥当之后，各自离开了大殿，准备回去睡觉。
　　逃兵跟着大胸女出了大殿，拱手低声道：“多谢妹子救命之恩，帮我洗刷了冤屈，免了牢狱之苦，断头之祸。多谢了！”
　　大胸女扭头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嫣然一笑，也低声道：“那你想如何谢我呢？”
　　逃兵眼睛一亮，真是灾星刚去，色心又起，笑嘻嘻低声道：“妹子想让哥怎么谢，哥就怎么谢！只要是哥身上有的，从上到下，要什么都给！就算要哥脖子上的脑袋都给！”
　　“哦，这可是你说的哟！”
　　“当然！”
　　“别着急，咱们在山上慢慢过，来日方长！”大胸女瞧着他，吃吃笑着，“奴家今儿个累了，想早点脱了衣服歇息，唉，这身子酸死了，要是有个人按按就好了……”迈步走下台阶去了。
　　逃兵眼睛更亮了，瞧着大胸女扭得跟拨浪鼓一般的腰肢，甩得跟驴磨似的丰臀，咕咚咽了一声馋涎，屁颠屁颠也跟着走了。
　　大殿里，了禅大师放下手里的灯笼，拿来一床白布单盖在尸体上，将尸体拖到了对面墙角。喘了口气，走过去关上了殿门。对左少阳道：“左施主，你觉得，这凶手到底是谁？”
　　左少阳低头沉吟道：“现在不好说，大家都有证据证明不在场，但是肯定有人的证据是假的，只是我不知道是谁。不管是谁，法网恢恢，疏而不漏！真凶迟早会落网的！”
　　“阿弥陀佛，左公子所言极是。那就早点歇息吧。老衲也回房睡觉了。老衲告辞！”
　　了禅提了灯笼正要回房，苗佩兰急声道：“大师稍等！”
　　“女施主有何吩咐？”了禅转身过来道。
　　苗佩兰瞧了一眼对面墙角的那具白布单盖着的尸体，打了个激灵，勉力一笑：“呃……，大师能否把灯笼……借给我们呀？”
　　“行啊。”了禅笑了，把灯笼递给了苗佩兰：“老衲就睡在隔壁禅房，两位有什么事尽管叫老衲就是。”
　　“多谢大师！”
　　了禅微微佝偻着背，慢慢踱回房间，关上房门，随即咣铛铛地上了门闩。
　　苗佩兰把灯笼放在供桌上，然后搀扶左少阳回到地铺躺下。这一次，不用左少阳恳求，苗佩兰自己就跟黄花鱼溜边似的钻进了他的被窝里，娇小的身子紧贴在他怀中。
　　外面风雪似乎已经小了很多，但还能听到风吹树梢的沙沙声。仿佛黑夜里，有人在大殿里走路，拖着长长的衣裙。
　　左少阳感觉到怀里苗佩兰娇躯有些发颤。他是学医的，见惯了死人自然不怕，苗佩兰却是古代的一个普通小女子，古人大都相信有鬼，而且认为刚死的人，鬼魂并没有离开，就在身体四周游荡。刚才左少阳说了不怕，依旧住在大殿里，苗佩兰本来想说搬个地方的，可是一来没合适的地方，二来，左少阳决定的事情，她从不反对。但是胆小还是胆小，并不因此就变得不怕鬼了，只能蜷缩进他怀里发抖。
　　左少阳爱怜地搂着她，轻轻抚摸她的秀发：“别怕，没事的。”
　　苗佩兰点点头，竖着耳朵听了一会没别的动静，胆子也大了些，低声问道：“哥，偷了东西逃走的那个女人，如果没有下山，会不会冻死啊？外面这么冷。”
　　“如果她还有命活着的话，那是要被冻死的！”
　　“啊？你的意思，是她已经死了？”
　　“嗯，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她肯定已经死了。”
　　“为什么？”
　　“你想啊，了禅大师和那老头去吊桥看了，吊桥是从这边拉起来的，也就是说，这女人没有过吊桥下山，她就一定还在山上，现在外面这么大的风雪，她如果没有地方躲避，绝对死定了。而了禅大师在这山顶修行多年，山峰又不大，他肯定对山峰已经了如指掌，哪里有个窟窿他都肯定知道，所以，这女人如果是真的藏起来了，了禅肯定能找到她。先前了禅估计可能去的地方了禅都找过了，都没有，那就很可能没有藏起来。而且，她如果真是个小偷，她应该知道，在大风雪里等死，还不如回来自首，把东西还了，或许还能获得失主的原谅，就算不能，主动退赃将来也很可能不会被处死。为什么要活活等着冻死呢？除非她已经是死人。所以我推断，这女人肯定已经死了！尸体或许已经扔下了悬崖！”
　　苗佩兰听他这么一分析，更是害怕：“那就是说，这凶手已经杀了两个人了？”
　　“可能凶手不止一个，当然，也不排除一个凶手连环杀人的可能。——不管这些了，咱们明早就下山回去。”
　　“嗯！”苗佩兰紧紧依偎着左少阳，努力不去想发生的一切，可是，大殿上就躺着一个死人，而她不怕敌人，却是很怕鬼的，女人都这样。再厉害的女人，也会怕黑怕鬼。
　　左少阳搂着她，出了这件事，尤其是旁边还停放着一具尸体，苗佩兰又怕成这样子，他也没心情温存了。有些后悔说留在大殿上，自己无所谓，却没考虑到苗佩兰的感受。不过，除了大殿，也没有能让两人容身的单独的空间。除非分开睡，这又是苗佩兰不愿意的。特别是这种时候，她绝对不会把自己放在一边。
　　虽然害怕，但是躺在左少阳怀里，苗佩兰感到了心中的充实，所以恐惧也就慢慢地淡了，不知不知中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突然，外面传来一声惊恐万状的尖叫，苗佩兰最先警觉，一骨碌坐爬起来，那柄单刀就在两人的枕头下，唰的一声抽了出来，盯着大殿门口。
　　左少阳爬起身，又听到外面尖叫声，急声道：“是丁小三！——你快去看看！”
　　苗佩兰答应了，把手中单刀递给左少阳，拿了柴刀冲出了殿外，又听到丁小三的尖声惊叫，定睛一看，借着雪地的反光，看见丁小三靠在禅房廊下，惊恐万状叫着。在他数步远的院子里，赫然躺着一个男人，身上已经稀稀落落的落满了雪花。看身影还能辨认正是那色迷迷的逃兵，后脑处赫然又是一支白羽穿甲箭！


第278章 死连环
　　左少阳也跟着来到门外，见状也大吃一惊，让苗佩兰搀扶着自己，拄着拐杖下了台阶，来到尸体旁蹲下，用手摸了摸脉搏，早就没有了。
　　老者和大胸女都各自冲出了房门，见此情景，大胸女尖叫了一声，捂着脸不敢看。
　　左少阳扭脸望向少妇那间依旧紧闭的房门，心头一沉，急道：“兰儿，快去看看那少妇！”
　　苗佩兰冲到门口，推了一下，门从里面闩上的，飞起一脚，将门踢开。迈步进去，又猛地站住了。大胸女正好站在旁边，探头往里一瞧，只见那少妇脖子上吊着一根白绫，直挺挺悬挂在横梁上！
　　啊——！
　　大胸女尖声惊叫，声音撕破了阴霾的雪夜。
　　苗佩兰只是一惊，立即冲上去抱住尸体的脚，叫道：“快，把她放下来。”
　　左少阳手提单刀冲进屋，挥手一刀，将尸首头上部的白绫砍断，尸体软软地落在了苗佩兰的怀里。
　　苗佩兰将尸体横放在地上，左少阳将刀递给她，伸手摸了摸颈动脉，又翻看了一下瞳孔，摇摇头：“已经死了！”
　　老者惊恐地瞧了瞧两具尸体，道：“肯定是这少妇气恼那兵士坏她名节，用箭射死了他，然后上吊自杀了。”
　　左少阳道：“找一下弓箭在哪里。”
　　苗佩兰一眼看见少妇住的禅房墙角果然扔着一张弓和一壶箭，正是他们丢失的白羽穿甲箭。上前拣了起来，拿给左少阳看。
　　左少阳问老者和丁小三：“这逃兵不是在你们屋里睡觉吗？怎么死在外面了？”
　　老者道：“他本来是在屋里睡觉来着，睡到后半夜，他起床出去，我这人年纪大了，瞌睡浅，他一起身我就醒了，问他去哪里。他说上茅房。我就没理他。可是他一去好半天也没回来，我觉得奇怪，生怕出什么事，正好丁家小兄弟也准备上茅房，就让他看看。丁兄弟出来之后，便惊叫，我赶紧出来，便看见这家伙死在雪地上了，脑袋插了一支箭。”
　　左少阳见丁小三吓得缩成一团，蹲在屋檐下呜呜哭，便道：“你别怕，说说当时怎么回事？”
　　“我……，我出来准备上茅房小解，走到这里，便看见雪地上有什么东西黑乎乎的，好像是个人，我就大着胆子走近了瞧，便看见他脑袋插着一支箭，死在那里了……”
　　左少阳问大胸女道：“这少妇就在你隔壁，你听到什么异常的声音吗？”
　　“没听到。真的，”大胸女苍白着脸，哆嗦着道，“我也是听见丁兄弟叫喊，被惊醒了，跑出来查看的。——到底是谁杀了他们啊？凶手是谁啊？这么残忍！”
　　老者捋着胡须道：“事情已经很清楚，这少妇才是真正的凶手！——她丈夫平时虐待她，抢她吃的，还打她，她早就怀恨在心，这次见她丈夫又去勾搭这大胸脯女人，新仇加旧恨，又是在这远离尘世的绝顶之上的风雪夜里，加上这逃兵的诱奸，两人便勾搭成奸，尝到偷情的滋味之后，她便想杀死她丈夫，好另嫁他人，于是乎，便偷了弓箭，一箭射死她丈夫之后。她又假装哭泣，没想到天网恢恢，左公子稽查凶手死揪住逃兵不放，逃兵为了自保，把跟她的丑事给供出来了。她还是要脸面的，无脸见人，又恼恨这逃兵，所以射死了逃兵，然后上吊自杀了。——我说的没错吧？左公子。”
　　左少阳没理他，对苗佩兰道：“去把大殿里的灯笼拿来。”
　　苗佩兰跑进大殿，拿来灯笼。左少阳提着灯笼拄着拐杖走到院子里逃兵尸体旁边，用灯笼仔细查看地上的情形。然后抓住尸体的肩膀，小心地想把尸体抬起翻转过了，刚抬起尸体上半身，他就停住了，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然后把尸体放回了原位。
　　左少阳又提着灯笼进了少妇住的禅房。先仔细看了尸体脖颈上的勒痕，又让苗佩兰将一根凳子放在桌子上，搀扶着自己爬上去，查看横梁上的情况。
　　看完之后，左少阳出了房门，他有些奇怪地朝了禅大师的禅房瞧了一眼，道：“大师呢？大师怎么没出来？这么大的响动，怎么还没醒？去看看！”
　　苗佩兰见事情如此诡秘，手持单刀根本不敢离开左少阳半步。
　　丁小三和大胸女都吓得惊恐地蹲在地上尖叫，显然神志收到了刺激。
　　老者走到禅房窗下，高声叫道：“大师！了禅大师！”
　　没人应答。
　　他转到侧面，猛然站住了，惊叫道：“大师禅房的窗户是开着的！”
　　几个人都绕到旁边一看，果然，两扇窗户洞开着，就像一张黑洞洞的大嘴。
　　左少阳也高声叫了两声，还是没人应答。
　　左少阳让苗佩兰上窗户看看。苗佩兰纵身上了走廊，来到窗台旁，往里瞧了瞧，啊的惊叫了一声，倒退了好几步，惊恐地叫道：“大师死了！被人……，被人把脑袋砸烂了！”
　　老者和大胸女、丁小三都忙上了走廊来到窗下，凑上前看了看，也吓得倒退好几步。
　　左少阳提着灯笼伸进窗户里一看，只见了禅大师躺在靠窗边的床铺上，脑袋已经凹陷变形被砸扁了，上面血肉模糊，旁边是一个脚盆大小的香炉，上面也是血迹斑斑。
　　左少阳让苗佩兰拿来一根凳子，搀扶自己站上去，提着灯笼将房间查看了一番，然后才对苗佩兰道：“你翻窗户进去，小心别碰到任何东西，先看清门闩的状态之后，再把门打开，我从门口进去！”
　　苗佩兰答应了，翻窗进入禅房，左少阳他们绕到大殿门口，进大殿来到大师禅房门外。苗佩兰已经打开了禅房门。左少阳先观察了房间情况。发现原来放在佛龛上的那个香炉不见了。而床边多了一个带血的香炉，很显然，凶手是用这个香炉砸死了沉睡中的了禅大师。
　　左少阳提着灯笼走到床边，再次仔细查看尸体。
　　大胸女和老者的眼睛都滴流转，东张西望，还蹲下看床脚，末了，大胸女奇道：“大师脖子上的那串宝贝五眼六通佛珠呢？”
　　老者苦笑道：“肯定是被凶手拿走了！”突然眼睛一亮，说道：“会不会是在那逃兵身上？”
　　大胸女道：“不太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老者迈步往外走，“那可是宝贝，花了了禅大师十年化缘所得金银啊，而且来自西域，肯定是无价之宝！”说话声中已经出了大殿，大胸女急忙也追了出去。
　　丁小三没走，一直站在门口抹眼泪。
　　左少阳奇道：“你不去找那宝贝佛珠，在这里哭什么？”
　　丁小三抽抽噎噎道：“大师对我们这么好，把我们领上山来，有吃有住，现在却被凶手杀了，而且还这么狠毒，呜呜呜，我下山一定要报告衙门，抓住凶手处死，为大师报仇！呜呜呜”
　　左少阳问：“大师带你们上山的时候，没有遇到敌军吗？”
　　丁小三哭着道：“没有，我们当时也担心这个，问了大师，大师说他知道一条路，是敌军岗哨的空隙，他领着我们通过那个空隙上山的。”
　　就在这时，大殿外面老者狂喜的声音传来：“哈哈哈！找到了！这宝贝佛珠归我了！”
　　大胸女的声音道：“大哥，能不能给我瞧瞧啊？”
　　“免谈！”老者声音里满是兴奋，“老子找到的，就是老子的！谁也别想动！”
　　“我没想要，我就看看是啥稀罕宝贝。”
　　“那也不行！”
　　“这是大师的，不是你的，就算你找到了，也不能归你，咱们找左公子评理去！”
　　“这个……，好，听听左公子说什么！”
　　左少阳提着灯笼出来禅房门，来到大殿上。这时，老者拿着那串佛珠进了大殿，见到苗佩兰手里寒光闪闪的单刀，勉强一笑，道：“左公子，我刚才跑出去翻逃兵尸体的衣服，果然在他怀里找到了这串佛珠，是大师的五眼六通佛珠。果然是这小子干的，他肯定为了这串佛珠，潜入大师房里，用香炉砸死了大师，窃取了佛珠，逃出来没想到正好遇到少妇，被少妇一箭射死。然后少妇上吊自杀了。——这佛珠是我找到的，现在大师已经死了，左公子，这是不是该归我所有？”
　　左少阳苦着脸道：“佛珠该归谁，我说了不算，因为佛珠不是我的。不过，现在可不是讨论佛珠归谁的时候。这山顶小寺里，一夜之间就死了四个人，失踪了一个。连慈祥的了禅大师都被人害死了。我是没什么别的兴趣了，只等着天一亮采了药就下山。远离这是非之地。佛珠归谁我管不着！”
　　老者频频点头：“是啊，想不到一夜之间死了那么多人，少妇杀死丈夫，逃兵杀死大师，又被少妇杀死，而少妇又自己上吊死了，凶手全都死了，那塌鼻子女人偷了东西跑到外面，肯定也被冻死了，好，这才叫做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罪有应得呢。——不过，这些天战乱饥荒的，死的人更多，我是见怪不怪了。既然左公子不管这佛珠，那佛珠就归我了！哈哈哈”


第279章 分东西
　　大胸女急道：“那不行，左公子说的是他说了不算，因为这佛珠不是他的，而是人家了禅大师的，现在大师死了，而这寺庙又没有其他僧人，那就是没主的东西了，自然应该见者有份，对吧左公子？”
　　左少阳摆手道：“这件事我说了不算，你们自己商量着定。”
　　老者乐了，他担心的就是左少阳插手要这佛珠，现在左少阳不干涉，他却不怕这女人，但是，不知道苗佩兰的意思如何，这小姑娘比这左公子更可怕。忙小心翼翼望着苗佩兰道：“那……，不知道左公子的意思能否代表令妹的意思呀？”
　　左少阳望向苗佩兰。
　　苗佩兰俏脸微红，点点头道：“我哥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听我哥的！”
　　“太好了！你们兄妹当真是夫唱妇随……，啊不，当真这个兄妹一条心啊。呵呵”
　　老者乐得都不知说什么好了。将佛珠揣进怀里。
　　大胸女道：“老哥，左公子不要，不等于我不要啊，见者有份！”
　　老者冷笑道：“不好意思，没主的东西，谁先拿到算谁的。我先拿到的，自然是我的！”
　　大胸女道：“老人家，咱们商量商量行不？这佛珠归我，地窖里的粮食全归你？”
　　“你说啥呢？”老者嗤的一声冷笑，“地窖的粮食还有那一箱宝贝，也是我的……！嗯，这个，是我们大家的，咱们五个人平分！——也不知道箱子里是不是有财宝，兴许是那老和尚胡诌的，真有这样的宝贝，他还不得好生藏起来，还给我们看吗？不管怎样，先打开看看再说，如果真有宝贝，咱们五个平分，这样行吧？左公子？”
　　左少阳瞧了他一眼，依旧摇头道：“别算上我们，我和舍妹现在只求平平安安天亮了下山走人。所有的东西我一概不要，你们三个自己瓜分好了。——只有一样，等我们下山之后，你们再瓜分，这样我眼不见为净，免得看见了又动心思。”
　　“对对，行！好的！”老者喜不自胜，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随即又把笑容敛了，扫了大胸女和丁小三一眼：“你们两个想跟我争？”
　　丁小三哭着道：“我不要，我什么都不要，我想跟左公子一起下山，——左公子，天亮了带我一起下山，行吗？”
　　左少阳奇道：“地窖里那么多粮食，你们三个人分，可以分三成多，运到城里卖掉，可算得上是个富翁了，还别说那一箱子宝贝，你怎么不要呢？”
　　丁小三哭道：“这些粮食和宝贝不是我的，不是我的东西我不能要，而且，这些东西都是大师的，大师虽然死了，可他对我们这么好，我也不忍心分他的东西。”
　　左少阳拍了拍他的肩膀：“嗯，你这人很不错。恩怨分明。好，天亮我带你一起下山。——如果你愿意，等回城了，可以到我们店铺里当伙计。”
　　丁小三大喜，跪倒磕头：“多谢少爷收留，我愿意。我一定好好干活，绝不偷懒！”
　　“嗯，起来吧！”
　　丁小三爬起身，喜不自胜。
　　老者斜眼看着大胸女：“这些粮食，左公子他们三个都不要了，你说，咱们两怎么分？”
　　大胸女勉力一笑：“怎么都行，你说了算。”
　　“你放心，我不会欺负你一介女流的，这样吧，等左公子他们下山之后，咱们两再商量着慢慢分，你说好不好？”
　　大胸女见他有些淫邪的表情，忙勉力一笑，道：“行啊，对了，那夫妻好象很有钱，他留下的东西怎么办？还有其他死人的东西，或多或少也有些值钱的吧？”
　　“没错！妹子说得一点没错。还有大师的，他能拿出十年的化缘所得换了这个佛珠项链，肯定还藏有不少金银财宝，咱们好好搜搜，搜出来之后，咱们两人分了，啊不，这个，咱们五人分了。——左公子，你看如何？”
　　左少阳冷冷道：“死人的东西，本公子还没兴趣。”
　　老者又乐了：“说得好！一看公子穿的这一身衣服就知道是大富人家的公子，怎么看得上死人留下的东西，呵呵呵”转头望向丁小三：“你呢？小兄弟？有没有兴趣要死人的东西啊？”
　　丁小三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摇了摇头。
　　老者又乐了，对大胸女道：“你对死人的东西有兴趣吗？”
　　大胸女莞尔一笑：“我对钱财有兴趣。不管是怎么来的。”
　　“说得好，咱们两挺对胃口的嘛。那好，等左公子他们下山了，咱们两慢慢分，怎么都得给你个一两成吧，如何？”
　　“行啊，都听大哥的，大哥分我多少，我就要多少。大哥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大胸女挺直了腰，秀发散在脑后，飘飘荡荡的勾人心魄，又颠了颠胸前两团硕大的丰乳，眼波流转，甜腻腻道。
　　“真乖！”老者盯着大胸女波涛汹涌的双峰，情不自禁咕咚咽了一声口水，体内一股邪火在奔腾，恨不得立刻上去将她就地正法。
　　丁小三抹着眼泪道：“大师的遗体怎么办？是不是火化了？”
　　左少阳道：“先不火化，我们回城之后还要向衙门报告，衙门在适当的时候或许会派捕快上山来勘查的。那时候尸体都烧了就说不清楚了。”
　　“哦，那现在怎么办？”
　　左少阳望了望窗外漆黑一团的夜，道：“现在是黎明前的黑暗，天马上就要亮了，大概还有半个时辰，这一晚上都没有睡好，我希望能好好睡一觉。”瞧了一眼老者：“你不想回去睡一觉吗？”
　　“当然！当然要睡的。”老者站起身，瞧了一眼大胸女：“姑娘呢？”
　　“我不回去睡了，那死了两个人，我还是睡在这好一点。”
　　老者有些不悦：“不是还有我嘛。怕什么！”
　　大胸女嘻嘻一笑：“来日方长嘛，反正我们还要在山上住很久呢。着什么急的。”
　　老者立刻会意，眯着眼笑了，点点头，正要转身出大殿，大胸女又叫道：“哎，老哥哥等等！”
　　老者听她莺莺燕燕叫自己是老哥哥，不禁更是热血奔涌，笑嘻嘻回头道：“妹子还有啥事？”
　　“你能不能帮个忙，把那男人的尸体也拖到大师的禅房里再关上门呢？求你了，我总不能睡在尸体旁边吧？好不好嘛老哥哥？”
　　老者顿时感到全身充满了力量，连下巴上的花白胡子都在乱抖：“没问题！”走过去，将那男尸拖到了了禅的房间里，然后把门关上。
　　“还有我的铺盖哩，老哥哥舍得奴家冻着吗？”
　　“对对！”老者喜笑颜开，跑出去从厨房把大胸女的铺盖也抱了进来，帮她铺好。这才一步一回头瞧着那大胸女，恋恋不舍地开门出了大殿。
　　丁小三道：“我也回去睡了，天亮下山的时候，记得叫我啊，少爷。”
　　“放心，我腿脚不便，还想叫你帮我采摘药材呢。”
　　丁小三喜道：“好的，放心吧，我帮你采。”说着，追着老者出门去了。
　　大胸女过去把大殿门上了横闩，又把了禅大师的禅房门锁扣扣上，取下头上的簪子插在上面，推了推门，见推不开，这才跟左少阳甜甜一笑，回到自己的铺上，钻进了被子里睡了。
　　虽然大殿里少了一具尸体，但是身边禅房里却停着两具尸体，其中一具脑袋都被香炉砸扁了，血肉模糊的吓死人了。苗佩兰虽然自己杀了三十几个敌军，但是，那是生死关头，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没办法，事后才知道害怕，而且，这并不能让她变得不怕鬼，该怕的时候还是一样害怕。
　　苗佩兰又钻进左少阳的被子里，紧贴着他躲在他怀里。左少阳搂紧她，把被子一直盖过头顶，在被子里搂住她，在她耳边低低地说着话。
　　……
　　……
　　天终于亮了。
　　左少阳和苗佩兰起来之后，大胸女也跟着起来了。
　　拉开大殿的门，老者和丁小三已经在门外院子里焦急地转圈圈等着了。
　　院子里逃兵的尸体还趴在那里，只是大半已经被昨夜飘落的雪花掩盖了。数十步远之外，依旧是浓浓的白雾，看来这山顶还真是常年笼罩在云雾之中。
　　老者瞧了一眼苗佩兰背上背着的弓箭，还有手里提着的单刀。勉强挤出一抹微笑：“两位睡的可好？”
　　“嗯，还行。我们采了药就下山。”
　　“我们也帮着采吧。”
　　“行啊。”
　　左少阳拄着拐杖慢慢下坡，出了篱笆墙，外面到处长得有紫背天葵子。左少阳采了一株给他们看之后，都认识了，开始采摘。
　　左少阳道：“你们忙着，我去厨房先蒸一些馍馍，准备点干粮路上吃。”
　　大胸女微笑道：“左公子，我去做吧！多做一些大家都吃，我也饿了。”
　　左少阳摇头：“不用，了禅大师昨夜已经做好了，只需上笼屉蒸一下就行了。”
　　说罢，左少阳拄着拐杖进了厨房。
　　紫背天葵子到处都是，很快采了一筐。采好之后，馍馍也蒸好了，拿了一个小篮子装着，放在苗佩兰的背篓里。
　　左少阳拱手辞别，带着苗佩兰、丁小三下山而去。


第280章 绝杀
　　重要提示：
　　本章中写了苗佩兰和丁小三被左少阳“杀害”，需要提醒书友的是：这只是个计谋，两人并没有真正被杀。左少阳这样做目的是引背后真凶出来，希望性急书友不要着急。耐性看下去。精彩在后面。
　　……
　　望着他们背影消失在云雾里，老者脸上的微笑变成了淫笑，转过身来，瞧着大胸女，搓着手慢慢走了过去。
　　大胸女笑得非常甜，扭了扭腰姿，作了个诱人的姿势。更让老者欲火中烧，不过，老者到底是老奸巨猾，不敢轻易靠近，说道：“把衣服脱了！”
　　“啊？在这？”大胸女诧道。
　　“是啊。”
　　“这四周都是雪哟，你想冻死我啊？”
　　“放心，你脱光了，我就把你抱回房去，咱们在被窝里好好快活快活！”
　　“行！”大胸女很技巧地脱掉了衣衫，露出里面杏红色的肚兜，撩起来，一对硕大的丰乳坚挺而圆润，看得老者高高搭起了帐篷。
　　大胸女将肚兜半掩下来，媚眼如丝道：“哥哥，我这身子，能换什么？”
　　“放心！你把老哥伺候好了，老哥不是吝啬的人，把那夫妻一半的钱财分你！昨儿个我看了，光银子就有十两。那女人的衣服全都归你，怎么样？”
　　大胸女肚子里暗骂，脸上却笑得更欢了：“那少妇手上有个戒指，也归我，行不？”
　　“那戒指可值好几贯钱呢！”
　　“五眼六通佛珠，还有满地窖的粮食，还有那一箱的宝贝，我可都没跟你争哟。好哥哥！”
　　“行！”老者笑得更欢了，“就依你！戒指给你。把老哥伺候舒坦就行！”
　　大胸女喜上眉梢：“那咱们先分东西再做？”
　　“不，先做再分，急什么，山上就我们俩，害怕东西飞了不成？来吧！快脱吧！”
　　大胸女甜腻腻笑着，转着圈脱着衣裙，很快便清洁溜溜了。见她这魔鬼般如凹有致的身材，连一小点赘肉都没有，特别是胸前高耸的一对胸器，把个老者勾得魂飞天外。眼见她赤裸身子，并没有隐藏任何武器，顿时放了心，上前打横将她抱在怀里往禅房走。
　　大胸女吃吃笑着：“哥哥，我床上工夫可是绝顶的，你不怕我把你掏空了？”
　　“好啊！老哥就等你掏空呢。让老哥死在你肚皮上才好，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说着，花白胡子的嘴凑上去，咬住大胸女丰乳上的蓓蕾，便是一阵狂吸。
　　大胸女的丰乳和蓓蕾，有一种醉人的香气，让人流连忘返。
　　大胸女搂住他脖颈，发出了更加醉人的呻吟声，那声音如一根火柴，丢尽了老者全身奔腾的血液里，立即嘭的一声燃了起来，大胸女捧住他满是皱纹的老脸，把嘴迎了上去。
　　老者吻着大胸女的红唇，吸吮着她的香舌，感觉甘甜如琼浆一般，更有一股欲火从嘴一直流淌到心底，再到丹田，再到四肢百骸。全身都荡漾着狂野般的欲火之中。
　　他哪里还按耐得住，冲到禅房门口，一脚踢开房门，将大胸女扔到通铺上，如饿狼扑食一般扑了上去，两人在通铺上翻滚，浪叫声、呻吟声、粗重的喘息声，狂野的撞击声，一波接着一波响了起来。
　　……
　　……
　　左少阳他们一路下山，很快来到悬崖边。一望之下，悬崖上空空荡荡的，原先的吊桥已经不翼而飞！
　　苗佩兰和丁小三都吃了一惊，苗佩兰小心翼翼走到悬崖边，探头望向看，只见云雾缭绕，哪里有吊桥的影子。回身望向左少阳：“吊桥怎么没了？”
　　左少阳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立刻又变成了惊诧和不解：“是啊，昨天上来还好好的，昨晚上了禅大师他们还来检查过，当时都在的啊，是不是被风吹掉下去了？”
　　“肯定是的。现在咱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左少阳苦笑，“砍木头修桥呗！反正山上有的是树。砍几根下来就可以了，想办法架过悬崖去。”
　　丁小三瞧了一眼烟雾飘渺的悬崖，对岸都被浓雾掩盖了，一眼都看不到对面，便道：“这么远的距离，就算砍下树了，怎么架过去啊？”
　　“先砍树，再想办法架。”
　　“斧子呢？没斧子怎么砍啊？要不我回去找一下斧子吧。”
　　“不用了，这里有一把柴刀，一把钢刀，你用钢刀砍，兰儿，你用柴刀。不用太着急，这吊桥估计一时半会也架不好。可能咱们还得住些天才行。”
　　丁小三道：“那我去叫他们俩来帮忙吧？”
　　“不用，他们俩一个老头一个女人，干别的还行，这玩意，只怕忙帮不上什么，反而添乱。”
　　“哦。”
　　丁小三拿了单刀，找了一颗碗口大的树准备砍。
　　左少阳叹了口气道：“这不行，这么点树，架不过悬崖去，就算勉强架过去了，树梢部分太细，吃不住力，会断的。得尽可能粗一些。”左少阳指了指上面：“悬崖边的树都太小了，咱们往上走一点，上面的树够大。”
　　两人答应了，跟着左少阳往坡上走，走了一截路，路边有好几棵合抱粗细的大树，而且很直，左少阳道：“就这了！砍吧。”
　　苗佩兰和丁小三两人便开始砍树。
　　单刀不比斧头，在砍树方面，甚至还不如柴刀，所以丁小三砍得很吃力。苗佩兰却也是砍砍停停磨洋工，转着圈慢腾腾地砍，终于砍倒了两根。
　　三人齐心合力，想把木头架过悬崖，可是，这悬崖太宽了，虽然苗佩兰力气很大，却也没办法将木头架过去。搞了半天，还把其中一根木头掉进了悬崖。
　　三人都十分泄气。
　　左少阳道：“这样不行，这悬崖太宽了，而木头小了不够长，大了我们又支撑不住，没办法把木头架过去的，还是想别的办法吧。”
　　丁小三道：“要不，我们剥树皮扎绳索吧，扎绳索扔过去，看能不能挂住对面的树木，然后顺着绳索爬过去？”
　　“这倒是个好办法，行，试试看，说不定能成。”
　　三人又开始剥树皮编绳索。苗佩兰和丁小三都是庄稼出身，编绳子轻车熟路，很快就编好了一根十数丈长的绳索，将药锄绑在上面，苗佩兰拿着抡圆了朝云雾中的对岸扔了出去。
　　嗖嗖嗖。
　　药锄带着绳索飞向对岸，钻进云雾中，三人目光期待地望着，那绳索还是慢慢落下，落进了悬崖，掉在了这边的峭壁上。
　　左少阳道：“绳索不够长，再来！”
　　三人又编绳索，左少阳也跟着学，这手艺很简单，很快就学会了。三人齐心协力，又编了一条更长的绳索，接在那根绳索后面，苗佩兰再次扔出绳索，飞跃而过，更远地落进了云雾中。
　　可惜，还是没有半点响声，就落进了悬崖。
　　三人低头一看，地上还有长长一卷绳索，显然，苗佩兰虽然力大，但是悬崖太宽了，还是不能将绳索扔过悬崖去。苗佩兰又试了几次，还是没成功。三人都泄气了。
　　左少阳道：“看来这个法子不行，咱们得想别的办法。”
　　丁小三想了想，“扔绳索扔不过去，只能朝下想办法了，咱们编更长的绳索，顺着悬崖下去，总能下到底的。”
　　左少阳点点头：“只能是这个笨办法了，但愿这悬崖不要太深了。”
　　苗佩兰仰头望望天，弯着腰捶了捶后背：“好累了，哥，能不能歇歇再干呢？”
　　“对对，我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嘿嘿，你们两辛苦了，现在也过了中午了，休息吃饭！吃完了休息一会再干。我看你们都累了，得睡一会午觉才能缓过劲来，然后咱们再接着剥树皮编绳子。”
　　丁小三真的累了，他才十五六岁，力气还没长足，以前都是在药铺干些拣药煎药，最多进货的时候扛个药材啥的，从没做个砍树这种强体力活，砍树一上午，累得腰酸背痛的。一屁股坐在一块青石板上，呼呼直喘气。
　　左少阳从背篓里取出上午蒸好的馍馍，给丁小三和苗佩兰各递了两个：“喏，吃吧。”
　　两人接过，坐在石头上开始吃，左少阳也吃了两个。吃完之后。丁小三感到还真有点困了，便歪在草丛里睡了。苗佩兰和左少阳靠在一棵大树下休息。
　　睡了一会，左少阳悄悄起身，看了看苗佩兰，又瞧了瞧丁小三，咬咬牙，蹑手蹑脚走到丁小三身边。
　　丁小三是背对着他侧身睡着的。左少阳解下腰带，蹲下身，小心地将腰带缠过丁小三的脖颈，摆好架势，两手突然拉紧，拼命地拉着。
　　丁小三身子扭了几下，便一动不动了，两手软软地垂在身边。
　　左少阳一直拉了大半盏茶的时间，这才松开。从丁小三衣襟上撕下一条布带做腰带系好裤子，然后解下丁小三的腰带，跟自己的腰带一头结好，然后慢慢走回苗佩兰身边，将腰带一头打了个活结，小心地套在苗佩兰的脖子上，另外一头扔过头顶横着的一根粗树枝，摆好架势，突然猛地一拉，将苗佩兰娇小的身子拉到了半空！
　　苗佩兰两脚乱踢，两手在空中乱抓，很快，她的手脚挥动变得无力了，又挣扎了一小会，舌头也吐出来了，扭了几扭，便软软地垂着，直挺挺吊在树下，尸体随着山风轻轻摆动。
　　左少阳望着那尸体，喃喃道：“兰儿，实在对不起，我必须杀你，山上的粮食，还有那串西域佛珠，可以让我成为大富豪，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这叫财不外露。所以，只能对不起了。编绳子的手艺我已经学会了，反正山上有的是粮食，我慢慢编就是，而且下面有叛军，我一时半会不想下去。”
　　左少阳提着那柄单刀，拄着树枝做的拐杖，慢慢往坡上走去。
　　他的身影消失在浓雾里之后，悬崖边冒出一个身形，外形像人，动作却如鬼魅一般迅捷，来到树下，看了看两具尸体，然后跟着左少阳的方向飘过去了。
　　就在那鬼魅一般的影子消失之后，过了好一会，悬吊在树上的苗佩兰的右手突然一抬，抓住了头顶的腰带，往下一拉，左手解开套在脖颈的活套，手一松，轻轻落在了草地上，猫着腰跑到丁小三身边蹲下，探了探鼻息，点点头，然后捡起背篓旁的弓箭，朝着那鬼魅般身影消失的方向，追进了浓雾之中。
　　……
　　左少阳来到鬼谷寺，慢慢走了进去，便听见老者睡的那间禅房里传来大胸女诱人的呻吟和大声的浪叫，老者粗重的喘息已经变成了强弩之末。
　　大半天的鏖战下来，老者的身子已经瘫在通铺上，他已经数不清来了多少次了，刚开始还非常的尽兴，每一次来了还能坚挺，并且心中的欲火没有半点减弱，所以一直不停地做，一直做了大半天，从早上做到了下午，中间就没有停歇过，也没吃任何东西。待到后来，他有心要做，可是全身除了老二还硬挺着，全身都是软软的，连手都抬不起来了。头昏眼花，眼前金星乱冒。嘴角直冒白沫。
　　老者知道，大胸女再不停下来，在这样继续下去，真的会精尽而亡的，现在他明白了，这句话其实并不是夸张，而是真有其事。
　　老者喘着粗气孱弱地说道：“妹子，求你，不做了，行吗？”
　　“为什么？”
　　“我真的不行了……”
　　“不会啊，你这小老弟还直挺挺的呢，再来！”
　　又是吱吱嘎嘎一阵乱叫，老者快乐而痛苦的叫喊声，变成虚弱的哀求：“我真不行了，一次一次这样泄，我……，我真的会死的……！”
　　“咯咯咯”大胸女十分得意的娇笑着，骑在老者身上，腰肢还在不停地耸动，“你不是说了吗，就算我掏空你的身子，也心甘情愿呀？哈哈哈”
　　“妹子，我……，饶命吧……，谢谢你，饶了我吧……”
　　“那不行，你说了的，要给我分东西，只是要我好好服侍你，我听你的话，一直在服侍你啊，咯咯咯，这么大半天工夫就来了这么多次，一辈子都没这么舒坦过吧？咯咯咯，那串佛珠，还有那么一地窖的粮食，我只让你分一点给我，你却想一口吞，还想要我的身子，行啊，我给你，什么都给你，就看你有没有这能耐要。咯咯咯”
　　……
　　重要提示：
　　本章中写了苗佩兰和丁小三被左少阳“杀害”，细心的书友应该已经发现：这只是个计谋，两人并没有真正被杀。左少阳这样做目的是引背后真凶出来，希望性急书友不要着急。耐性看下去。精彩在后面。


第281章 黄雀在后
　　老者哀嚎着：“我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妹子，那些东西都给你……，佛珠、粮食，还有金银珠宝……，都给你，我一件都不要……，只求你饶过我吧……”老者努力伸手想去取脖子上的那串五眼六通佛珠，可是手腕抬了抬，却没力气够到佛珠。
　　大胸女耸动的频率更加快了，嘻嘻笑道：“那怎么行？我昨晚费了好大劲，躲在被子里把奶子抹上药水，做之前又悄悄在嘴里含上催情丹，目的就是想让你快活舒坦啊。这药水和催情丹，是我们花船的闺中宝贝，专门让光顾的大爷们爽的，但一次不能用太多，含在嘴里的这催情丹，一次只能一小粒，我又不会数，结果把小半瓷瓶的都含在这里化成琼浆，送到了你嘴里。哥哥，别替奴家担心，这种催情丹只有男人用了才有效，女人整把吃都没问题的。嘻嘻嘻。”
　　老者眼睛已经翻白了，嘴角白沫直流。
　　大胸女咯咯笑着，又道：“我抹在奶子和身上的这催情药水，本来嘛，花船上我们姑娘用，在奶头抹一点就足够了，不过，看在你那么喜欢我的份上，我把整瓶都抹了，全身上下都是，你这人又太色，到处都想亲，所以，这不能怪我哟。对吧大哥哥？”
　　老者哪里还能搭话，已经出气多进气少，手脚抽搐了。
　　大胸女笑得更欢，耸动更快，笑声中充满了得意：“对了，老哥哥，忘了告诉你一件事，——其实我不是石镜河花船上的小丫鬟，我原先可是石镜河的花魁，人称‘白骨精’，嘻嘻，知道这个名字怎么来的吗？我出道半年，就有五个男人死在我的肚皮上，差不多一个月一个！才得了这个名字，嘻嘻嘻，妈妈怕我影响生意，这才不让我接客了，让我专门调教姑娘们。你要是早知道，只怕也不敢爬上我的身上来了吧？咯咯咯”
　　老者顿时两眼一翻，精关再也坚守不住，一泻千里。身子抽搐了几下，便瘫软不动了。
　　大胸女打了他两巴掌：“别偷懒，继续来啊！”
　　老者两眼圆瞪，再无气息。
　　大胸女咯咯笑着，将一对大奶子耷拉在老者脸上，嘻嘻笑道：“我可不太放心，你别装死，你不是喜欢奴家的大奶子吗？就用这给你送终吧！”
　　说罢，往下一扑，一对丰乳整个盖在了老者嘴鼻之上，同时两手抱紧了老者的头部，将他紧紧贴在双峰之中。
　　老者果然手脚又抽动了几下，然后再也不动了。大胸女大笑：“我说得没错吧，你这老家伙就是狡猾，得多让你享受一会！”
　　大胸女用一对豪乳整整将老者口鼻捂了两盏茶的工夫，这才起身放开，老者早已经被她的丰乳活活憋死了。
　　大胸女满意地起身穿衣裙，嘴里还哼着小曲。整理好衣衫，伸手从老者脖子上取下那串五眼六通佛珠，挂在脖子上，扭了扭身子，虽然没有镜子，却也像在镜子前臭美一般。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扫了一眼院子里，空空荡荡的，那具男尸还躺在雪地里，大半已经被积雪覆盖。
　　大胸女哼着小曲，登上台阶，推开大殿门，迈步进去。
　　猛然寒光一闪，小腿一阵剧痛，她哎哟一声惨叫，摔倒在地。扭头一看，只见自己一只右脚怪异地翻转着，迎面骨已经折断，小腿扭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一条腿成了三个关节。
　　大胸女发出凄厉之极的惨叫，抬眼望去，昏暗的大门后面，赫然站着一个人，一个拄着拐杖的男人，手里握着一柄单刀，刀背上沾有血迹。正是左少阳。
　　左少阳笑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想不到吧？”
　　大胸女痛苦地抱着脚，呻吟着：“左公子……，你为什么……，要打断我的腿……？”
　　“因为我的腿断了，你要跑了我追不上，所以打断你一条腿，让你做事不那么利索，但又还能走，嘿嘿。”
　　大胸女拼命忍着双脚折断的剧痛，恐怖地望着他：“你不是下山去了吗？”
　　“没错！”左少阳道：“我们是下山了，到了悬崖边才发现吊桥没了，可能是被昨夜的狂风吹下悬崖了。我们砍树架桥，可是桥怎么都架不过去，悬崖太宽了，想尽办法也不行，我们又编绳子，想吊下山崖，可是，这悬崖实在太高，只怕没有可能搓绳索吊下去。我就杀了我干妹子，还有丁小三。现在就剩你，我打断了你的腿，不过，可以给你一个机会让我不杀你，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他们？”
　　“你想通了，不愿放弃这些财富！你是要回所有佛珠、宝贝，还有粮食这些东西？”
　　“不完全对，再猜！”
　　“你见吊桥断了，下不了山，只能在山上住，但是又怕别的人见财起意，先杀了你，所以你先下手为强，同时还可以占有所有宝贝？”
　　“对了！”左少阳得意地笑道：“看见吊桥不见了，我当时突然就想，山上就我们几个，有粮食有宝贝，只怕你们会被这些财宝诱惑，生怕我跟你们分赃，到时候会杀我，还不如我先杀你们。就剩我一个人在山上，那才安全。如果所以我杀了我干妹子，——她力气太大，如果见财起意要害我，我半点反抗余地都没有，必须先杀掉，反正只是个干妹子，下了山有了钱，要多少妹子都没问题。再有就是那丁小三，我也不能让他活着，所以我趁他们睡着的时候下手，把他们两都勒死了。”
　　“我答对了！”大胸女大喜，一脸媚笑：“那你饶了我的性命了？”
　　“嗯。”左少阳点点头。
　　大胸女欣喜若狂：“太好了，谢谢你左公子，这些东西我全部都不要了，一样都不要，全给你，包括我的身体，你要想，现在就可以来，来吧……”
　　“嘿嘿，你两条腿完整的时候，你都没兴趣，更不用说你现在一条脚都断了，吓死人了。就更没兴趣了。我之所以用刀背打断你的一条脚，而不是直接砍断你的腿让你流血而死，你知道目的是什么吗？”
　　大胸女喘了一口气，呻吟道：“你刚才说了，想让我帮你做事。”
　　“又答对了，你可真聪明！”左少阳从门后面取出一条绳索，“这是刚才你在屋里用房事折磨那老头致死的时候，我用大殿上的帐幔编的绳子，怎么样？我刚学的手艺，不错吧？”
　　左少阳说着，走过来，将绳子捆在大胸女的脖颈上，想了想，提起单刀，寒光一闪，在她左手腕上割了一刀。大胸女长声惨叫，哭着说道：“左公子，无论你让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为什么要割断我的手腕筋络？”
　　“为了不让你逃脱，帮我办的事情，一只手就足够了，另一只手闲着也是闲着，所以割断了。这样安全。”
　　“你好狠的心！”
　　左少阳淡淡一笑：“比你连杀五人，我这真的不算什么。”
　　“啊？你说什么？我没杀人啊！”
　　“禅房里的老者怎么死的？”
　　“他？”大胸女立刻知道，左少阳一直在暗中监视她，这事狡辩不了，便道：“他是……，他是跟我行房时，连续不断地做了大半天，结果得了……，得了马上风死的，跟我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真的，左公子，你一定要相信我！”
　　“就算这个老者的死是他咎由自取，那塌鼻女呢？少妇和他丈夫呢？那逃兵呢？还有了禅大师呢？这几个人的性命，又怎么算？”
　　“啊”大胸女大吃了一惊，“他们几个？不是我杀的啊！”
　　“行了，明人不做暗事，杀了就杀了，没什么。起来，帮我做事！”
　　“好好！”大胸女挣扎着站起来，踮着一条伤腿，捧着滴滴答答往下滴血的左手，“左公子，我帮你做事，我当你的奴婢，要我做什么都行，只求你别杀我！”
　　“你这么怕死，被你杀的那些人，难道就想死吗？”
　　“真的不是我杀的。左公子，你误会了！”
　　“误会了？那好，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我就帮你回顾一下你的凶杀经历，看看我分析是否正确。——那少妇的丈夫被人杀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你干的。推论其实很简单，杀人的时候，我和我妹子就在隔壁，你一尖叫，我妹子和我就跑去了，立即对现场进行了初步搜索，我还特别要求妹子对地上的脚印进行搜寻，没错，那天风雪很大，但是，前后也就片刻时间，地上的脚印不可能这么快被掩盖，可我妹子他们却没有在现场找到脚印，树上也没有发现人影，凶手不可能悬浮在空中射箭，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凶手是在篱笆墙外面射箭的。”
　　大胸女脚上的伤痛得她额头冷汗直流，但她只能忍着，如果不说服左少阳相信自己没有杀人，后面等着的便是死亡。所以她注意听着左少阳的每一句话。听到这，忙点头道：“是啊，肯定是的。”
　　“可是这根本就不可能！”左少阳冷冷道。


第282章 色字头上一把刀
　　“为什么？”大胸女惊讶道。
　　左少阳道：“篱笆墙距离你们大概有五六十步远，而射箭是一项技巧性很强的运动，一般人知道怎么射箭，但是要想射准，特别是在那样的风雪之下，这么远的距离想射中一个人的后脑要害，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而山顶上就我们十个人，我和我妹子不是凶手，再除去你们两个，便只有六个人，这六个人里似乎没有谁具有这样的能耐，包括那个逃兵，如果他能在五六十步准确射中人的后脑，他就不用当逃兵了，在军队里肯定会混得很不错。所以，从实施犯罪的可能性来看，没有人具有这个能力。既然远距离射死死者不可能，还就只有另一种可能了。”
　　“什么可能？”
　　“你射杀了他！”
　　“我？他就跟我在一起，我不可能拿着弓箭跑到菜地射他呀吧？”
　　“箭不一定用弓来射，直接用手握着，一样能扎进人的后脑，而且肯定比远距离射得更准！”
　　“可是，我没有弓箭啊。”
　　“当时我和小妹不在大殿，你完全能十分从容地拿走我们放在大殿的弓箭的，然后用箭刺死那男人。事实上，死者也是被我们带上山的白羽穿甲箭射死的。”
　　大胸女脸色一变：“那，那也不行啊，他是男人，我一个女人如何能刺得到他？而且他是后脑中箭，我们是在欢爱，女人背对着男人还可能，男人不会背对着女人的啊，——对了，你还没成亲，不知道这些的。”
　　她说左少阳不知道行房时男女姿势，却不知道眼前这位是穿越过来的，对男女之事虽然还没有经历，但现代社会性信息太丰富了，什么样的姿势不知道呢。眼见左少阳笑得有些讥讽，还以为不相信，便努力扮出一个笑脸：“左公子别担心，奴家可以教你，现在山顶就我们俩了，有的是时间，奴家可以把每个姿势都让你尝试一遍！嘻嘻。”
　　“我可不想当第二个老者，被你活活掏空身子而死。”
　　“不会的，我一条腿都断了，怎么害得到你？如果你还担心，就把我绑起来再做啊！”
　　大胸女虽然脸上在努力想笑得淫荡一些，但是脚上的剧痛却让她的笑瞧上去十分的勉强。
　　左少阳没理她的诱惑，继续道：“说实话，当时我推断也不是很肯定，原因之一便是你说的男女做那种事的时候，男人不可能背对着女人，姿势不对，不过现在我知道了，你狐媚的本事很高，能把男人身子掏空，让其精尽而亡，当时你用这本是，掏空那男人一身劲力让他虚脱无法反抗，这也是轻而易举的。没错吧？”
　　大胸女勉力一笑：“左公子，我真没有杀那男的。再说了，我干嘛要杀他？”
　　“动机？很简单，大师留下的整整一地窖的粮食，以现在的粮价来说，少说也值上万贯，还有那串价值千金的佛珠，还有那一箱不知道价值多少的大师数十年化缘所得的财宝。谁都会动心的。而这绝顶之上，天高皇帝远，杀了人往悬崖下一扔，或者一把火烧了，谁会知道？正是图财害命最好的地方。要想独占这些巨额财富，不杀人，便只有被杀。”
　　“你说我是为了贪财？那好，就算这个理由能成立，或许我真的有这想法，可是我一介女流，真的做不到的。那人真的不是我杀的，肯定是别人杀的，你刚才也说了，会不会射箭，射得准不准，只是你的猜测。”
　　左少阳道：“你说的没错，我的确只是按照常理推测他们都不会射箭，或者说都不可能从五十步之外准确地射中一个人的后脑。因此，当时我虽然怀疑是你，但没有揭穿。因为这个推断还缺乏足够的说服力。但是，紧接着发生的事情，让我肯定了这个推断。”
　　“什么事？”
　　“你给少妇做的是否行房的检验！”
　　“这个怎么了？行过房的是能检验出来呀。”
　　“或许真能检验出来，也或许真能检验出是否在半个时辰之内行的房。但是，是否能证明少妇跟逃兵已经行房，其实并不影响认定逃兵是否有杀人时间。因为男女行房时间可长可短，半个时辰的时间，他完全来得及行完房再去杀人，如果他真的是凶手的话，但是，他一个逃兵真有这胆量射杀别人，他就不会当逃兵，而且，他要真是凶手，他就应该知道其实外面并没有凶手，也就不会借口刀子抽不出来而不敢跟着了禅大师他们一起出去寻找凶手了。另外，从杀人动机来看，他都已经占有了那少妇，有必要杀死他丈夫吗？”
　　“为什么没必要，长相厮守啊。”
　　“嘿嘿，这逃兵似乎不像是个情种，对他而言，但凡是个女人都行，好比你和那个塌鼻女，他也同样色迷迷垂涎着，那少妇相比你们两人，并没有什么出色的地方，何况年纪还比你们大一些，身材也没你们好，狐媚工夫也比不上，他只不过是借着人家受委屈肚子饿，想乘机占点便宜罢了，这样的心理，指望他为了这样的女人而杀掉她的丈夫，不觉得太牵强了吗？”
　　大胸女靠在供桌上，忍着痛，莞尔一笑：“想不到左公子分析问题头头是道，看东西看得那么准。您恐怕不是郎中，而是衙门捕快吧？”
　　“嘿嘿，我是郎中，我们行医的，望闻问切，这望诊是第一位的，从病人的神色、体型、皮肤颜色、大小便、痰、说话声音，尤其是舌苔的各种变化等，能推断出病人的病位和病性，这就需要准确仔细的观察。”
　　大胸女道：“如果你真观察清楚了，你就该知道，我不是凶手！我检验逃兵跟那少妇行房，只是我知道怎么检验，不能由此就推出是我杀了人吧？”
　　“光凭这一点当然不能，”左少阳微笑道，“你利用你这个所谓的技能，想帮逃兵找到不在场证据，虽然我知道这证据有漏洞，但我还是承认了，因为我想知道你这么帮他，究竟想做什么。我原以为你只是想跟这逃兵有苟且之事，却没想到，你是为了杀死少妇！”
　　“啊？”大胸女慌了，“杀少妇？少妇是因为与逃兵通奸被揭穿，羞愧之下上吊自杀的，不是被人杀害的！”
　　“这正是你主动说出你会检验是否行房的目的！你通过检验，来坐实逃兵与大胸女行房了，从而让大家误认为大胸女会羞愧难当，那样一来，她上吊自杀就顺理成章了，可是，我知道，少妇其实并没有跟逃兵通奸。你的检验也是撒谎骗人！”
　　“我没撒谎！她是跟逃兵通奸了！”
　　“我问你，你是如何检验的？”
　　“这个是我的秘密，不能说。”
　　“你不说我也知道，处女、幼女行房一般都能检验出来，但是有过性经历的女人，就像这位少妇，只要不是新婚燕尔，发生性行为之后，外阴一般不会有特别的改变，至于你们花船上的天天当新娘，夜夜入洞房的姑娘们，久经沙场，更不可能有什么明显变化，所以，你们检验所谓是否行房了，无非是检验女人下体是否存有男人行房后留下的体液。没错吧？”
　　大胸女很是惊讶：“原来公子知道这方法。”
　　“这有什么稀奇的，”左少阳冷笑道，“既然你承认是用这种方法检验，那你为什么要没有做检验就断言他们两人行过房？”
　　“我检验了呀。”
　　“你只是让少妇脱了裤子看了一眼，就让她穿上了，没错吧？”
　　大胸女又吃了一惊：“公子如何知道的？”
　　“很简单，我叫我妹子去照顾少妇的时候，曾经把她叫到身边叮嘱她去好好问问你是如何检验的。我妹子回来告诉我说少妇说的，你只看了一眼就出去了。男人是否在女人体内留下体液，你只看一眼就能断定？莫非你有透视眼，能看穿肚子？”
　　大胸女有些慌乱：“我猜的，她这种女人，肯定会跟男人行房的，不用检验我都知道！”
　　“这就是说，你承认是说谎了。”
　　“是。”大胸女点头道：“就算我说谎，也不能证明我杀了人啊。”
　　“任何人说谎都有他的理由，你为什么要说谎？”
　　“我……，我看不惯她！”
　　“错！”左少阳道，“你说谎的目的，是想一箭双雕。其一，可以让逃兵感激于你，略加勾引，便能让他为你所用。其二，等你害死少妇的时候，别人就只会以为是她是羞愧自杀。”
　　大胸女身子一颤：“公子，我没有杀那少妇。她真的是上吊自杀的。”
　　“不是！”左少阳断然道，“是你伙同逃兵，用绳子套住她的脖颈，将她拉上房梁勒死的！”
　　“公子是有证据还是推测的？”
　　“当然有证据。我已经仔细检验过少妇死亡现场，发现少妇是被人拉上房梁类死的，而不是自己上吊而死。因为套住脖颈拉人上吊而死，人体的重量会让绳索或者在房梁上产生很明显的摩擦痕迹。而自己上吊的话，房梁上不会有这种痕迹。我检查了房梁，找到了清洗的新鲜摩擦痕。说明她是被人拉上去吊死的，而不是自己套好绳索上吊的！”


第283章 死而复生
　　大胸女问：“公子是有证据还是推测的？”
　　左少阳道：“当然有证据。我已经仔细检验过少妇死亡现场，发现少妇是被人拉上房梁类死的，而不是自己上吊而死。因为套住脖颈拉人上吊而死，人体的重量会让绳索或者在房梁上产生很明显的摩擦痕迹。而自己上吊的话，房梁上不会有这种痕迹。我检查了房梁，找到了清洗的新鲜摩擦痕。说明她是被人拉上去吊死的，而不是自己套好绳索上吊的！”
　　大胸女脸色苍白了，不仅仅是因为腿伤：“就算是吧，也不能说是我把她拉上去吊死的啊，我一个人能把她拉上去吊死吗？”
　　“是不能，所以你找了逃兵做帮手。”
　　“你不是说逃兵胆子很小吗？他怎么敢帮我杀人？”
　　“我又不在场，我怎么可能知道这么详细？不过我相信你有办法，比如威胁他。”
　　“威胁？我一个女人怎么威胁他？”
　　“把柄啊。”左少阳道，“所有的人对了禅大师的财物都有兴趣，包括他的五眼六通佛珠。你或许唆使他潜入了禅大师屋里盗窃，然后故意吵醒大师，逃兵慌乱之下，用香炉砸死了他，你就用这威胁他让他帮你杀死少妇。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实情可能不是这样的，到底是怎么让他帮了你，我不清楚。需要你来告诉我。”
　　“你这一切都只是推测，你说我杀人，有真凭实据吗？”
　　“证明你直接杀死少妇的证据，说实话没有。但是，我有你杀死逃兵的直接证据！”
　　大胸女娇躯一颤，勉强笑道：“公子认为，那逃兵也是我杀的？”
　　“没错！你伙同逃兵在少妇住的禅房里吊死少妇之后，趁逃兵不备之机，就像你杀死少妇的丈夫一样，从后面用箭突然插进他的后脑，戳死了他。——这箭叫做白羽穿甲箭，可以射穿铠甲，非常锋利，以你的力量已经足够戳死他了。然后你将尸体拖到了院子里。”
　　“你有能证明我杀了那逃兵的证据吗？”
　　“当然有！”左少阳道，“我在检查逃兵扑到在院子里的尸体的时候，抬起尸体上半身，在他的身下，发现了你杀人的铁证！”
　　大胸女咬咬牙：“什么铁证？”
　　“一双脚印！”
　　“脚印？”
　　“没错，留在雪地上的脚印！院子里的积雪了禅大师扫过，落下来的雪铺得不太厚，所以留下来的积雪足够让人留下清晰的鞋印。——你当时拉着尸体的双肩，倒退着将尸体拉出房门，一直拉到院子里。你看见了尸体将你留下的脚印都抹平了，你以为等一会你走开之后，天上飘落的大雪，很快会掩盖掉你留在院子里的其他鞋印，没人知道你来过这里。所以你安心地回房睡。可是你忘了，你是抬着尸体双肩拖出来的，放下时，尸体肩膀位置处你留下的鞋印，却没有被尸体抹掉，让我辨认出这是一双娇小的女人脚印！不可能是我们几个大男人的大脚丫留下的。”
　　左少阳上前两步，瞧了瞧大胸女的一双小脚：“当时活着的女人，就你跟舍妹，舍妹一直在我身边，所以只有你！——尸体没有挪动过，这双鞋印现在肯定还在，要不要用你的鞋子比比？”
　　“那少妇的鞋子跟我差不多大，为什么不能是那少妇？”
　　“当然不是，就按你伪造的现场来说，少妇在屋里射死了院子里的逃兵，但是，少妇如何在逃兵身下留下一双鞋印？她射死了逃兵，然后出门抬起尸体，在他肩膀下踩出两个鞋印来？”
　　“她可以先走到院子里跟逃兵说话，然后回来，拿弓箭射死逃兵，逃兵扑到，不就正好盖住了那鞋印了吗？”
　　左少阳笑了：“你是不到黄河不死心。好，我告诉你，我已经很仔细地观察了，尸体肩膀下面的那双鞋印里面很干净，表面很光滑，连一朵雪花都没有，如果像你所说，她先出去跟逃兵说话，再进屋拿弓箭射死逃兵，昨夜一直在飘雪，尸体都覆盖了雪花，鞋印里怎么会没有一朵雪花呢？”
　　“这个……”
　　“还有，如果逃兵是站着被少妇从后面一箭射死，以他的重量，扑到在雪地里，下面的鞋印绝对会被震动得很凌乱，而不像现在那样完整，这只有轻轻放下才会如此。由此可以推断，逃兵是被人杀死之后，拖动尸体到院子里来的。——勘验现场的时候，我发现少妇屋门方向到尸体之间，落雪比其他地方浅，这是因为尸体拖动带走了部分积雪，形成了一个凹槽，你当时没有注意这一点。以为飘落的雪花会帮你掩饰拖痕，但没想到积雪厚度不一样，让我发现了尸体是被拖出来的！”
　　大胸女苦笑：“公子观察得好仔细。还有一点，除了我，那个塌鼻子女人偷了我的东西跑了，为什么不能是她？”
　　“不可能是她！”
　　“为什么？”
　　“因为她早就被你杀死了。”
　　大胸女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公子又是推测？”
　　“不是。”
　　“那公子是有证据了？”
　　“是的。”
　　“什么证据？”
　　“我找到了塌鼻女的尸体，”左少阳拄着拐杖走到那块覆盖着佛祖塑像的那块巨大的黑绸布的左边，“你把尸体藏在了这里！”抓住黑绸往上一撩，下面赫然一具女尸，眼睛瞪得溜圆，脖颈上死死缠绕着一根白绫。正是失踪的塌鼻女！
　　左少阳冷笑道：“刚才你在跟禅房掏空老者的身体的时候，我并没有闲着，我把整个大殿里外都搜索了一遍，因为我知道，你要杀塌鼻女，最好的地方就是大殿里，最好的时机就是我和小妹离开的时候，而以你的力量，你不可能把尸体扔得很远，也没有这个时间，只可能藏在近处，我没有费很多时间，便在这下面找到了她的尸体。另外，我还在她手心里找到了一件东西，证明了凶手就是你！”
　　“什么东西？”大胸女身子开始发软。
　　左少阳从塌鼻女紧攥着的手里轻轻抽出了一根头发，一根很长的头发，走过来，亮给大胸女瞧：“这根头发很长，山上其他女人的头发都没有这么长的，唯独你。如果你认为不是你的头发，可以扯一根下来比比，再把其他人的头发扯下来比比，就知道了。——幸亏大殿里光线昏暗，你才没有发现她被你勒死之前扯下的这根长发。”
　　大胸女身子一软，差点瘫在地上，她强撑着扶住供桌，望着左少阳苦笑：“是，是我杀了他们四个，但是，了禅大师不是我杀的，也不是我指使逃兵啥的。我承认我也有心杀他，但是没等我动手，他就已经被人砸死了。”
　　左少阳冷笑：“行了，做了就做了，承认了四个，为什么不承认这一个？”
　　“因为真的不是我杀的。”
　　“那你是如何让逃兵帮你杀死少妇的？”
　　“我说了，你是不是可以饶我性命？”
　　“我刚才也说了，只要是你帮做一件事，做得好，我可以不杀人。”
　　“好！你答应了的，不准赖皮！”
　　“我说话自然算话！”左少阳嘴角有一抹不易察觉的讥笑。
　　大胸女没有看见，理了理长长的披散在脑后的秀发，说道：“我先挑逗他，让他欲火中烧，这时候的男人，你让他干什么都可以，更何况我讥讽他没吃到羊肉惹了一身骚，他就说想去把那少妇奸了，我就说可以，这时候去用强，那少妇会破罐破摔顺从的。我就假装过去道歉，骗开了房门，然后逃兵就进来了，先是赔罪，那少妇只是低声哭泣，然后逃兵就动手动脚，少妇便让他滚。”
　　左少阳叹道：“这女子虽然最初为了一口馍馍，忍受了这逃兵的猥亵，但是到了动真格的时候，还是很贞烈的。”
　　“是啊，”大胸女道：“我示意逃兵用强，逃兵就抱住她，她拼命挣扎，但是没有喊，我故意碰倒了桌上的灯，屋里很黑，我就乘乱用事先准备好揣在怀里的白绫挂在房梁上，一头套在她脖颈上，使劲往上拉，屋里黑逃兵不知道，还以为是她要爬起来，就紧紧抱着她的两手，我就这样把少妇半吊着勒死了。逃兵不知道少妇已经死了，还以为她顺从了，就开始脱她的衣裙，我进来的时候带了一支箭，趁那逃兵向少妇赔罪的时候，瞧瞧藏在屋里的，取出来扎死了这逃兵，后面说的跟你说的一样，我把少妇拉到横梁上假装上吊，又把逃兵的尸体拉到院子里，然后关上门回房睡觉了。事情就是这样。”
　　“那了禅大师是谁杀的？”
　　“不可能是逃兵，因为他出来之后就跟我进我房间了。可能是那老者吧。他也垂涎大师的佛珠、粮食和宝贝。或许是乘乱想偷大师的佛珠，结果被大师发现，就杀死了他。”
　　“嗯……，应该是这样了。凶手已经伏法，也算是因果报应吧。”
　　大胸女哀求道：“公子，你答应了我说了实情之后，你就不杀我的，这就放了我吧？”
　　“你还没帮我做事呢。”
　　“做什么事？”
　　“我要你帮我做的事情，其实就是你杀这些人的原因。——了禅大师宝藏！”
　　大胸女强忍剧痛，嫣然一笑：“我明白了，原来公子才是真正的高手，你也垂涎大师的佛珠、粮食还有那一箱宝贝，你早已经洞察我做的一切，却不动声色装傻，让我替你杀人，而且，你还把自己的妹子都杀了，真是够狠。”
　　“这叫无毒不丈夫。行了，咱们别废话了，起来做事吧。”
　　“要我帮你做什么？”
　　“进地窖啊！”左少阳掏出一串钥匙，“这是从了禅大师身上找到的地下室的钥匙，我得打开地下室，才能取到粮食和其他宝贝，但是，了禅说了，这地下室是他一位擅长机关的师兄修建的，里面布有机关，当初是用来防范强盗的，虽然先前大师说过，里面的机关已经关闭了，可是我这人生性多疑，不敢乱相信人，所以，让你进去探探路。”
　　大胸女脸色煞白：“公子，求你了，我不想死，你说过的，我说了实情，你就饶过我的！”
　　“说了，我也说了你帮我做了这件事之后啊。”
　　“可是你说了不杀我的，而我进那地窖，肯定会死的！”
　　左少阳笑了：“没错，我是说了不杀你，——是我不亲自杀你，要是机关杀死了你，我就没办法了。那是你命不好，不过，你一口气杀了四个人，也算够本了。如果地窖要了你们命，那是你命该如此。如果地窖真的被了禅大师关闭了机关，你侥幸没有死，那是你命大。”
　　大胸女想了想，道：“要是我进了地窖没有死，你是不是就不杀我了。”
　　“是的，不过为了安全，我会把你赶出寺庙，让你在山顶自生自灭。”
　　“那不是跟杀了我一样！”
　　“你没得选。除非你宁愿让我一刀刀活剐了你。我连我妹子都能杀，千万别怀疑我的这句话。”
　　大胸女惨然一笑：“我信，你够狠！你做得出来。好，我认命，反正跟你说的一样，我杀了四个了，也够本了。再说，老天爷也未必会收我！走！”接过左少阳手里的钥匙，又道：“我一条腿伤了，怎么走？”
　　左少阳走到供桌旁，一刀劈断了供桌的一条腿扔给大胸女，然后把手里的绳索扔过去：“套在脖子上勒紧！”
　　大胸女照做了，捡起那供桌腿撑着，拖着那根绳索，一瘸一拐走进了禅的禅房。左少阳握住绳索另一头，跟在后面。
　　禅房里，了禅的尸体依旧躺在床上，脑袋扁扁的，血痕已经成了暗红色。
　　大胸女用钥匙打开了禅房门，一手靠着墙壁，一手用拐杖在地上和墙壁四周戳着，包括顶部，戳完之后，这才往前跨一步，然后再戳。
　　就这样一步一探，花了一顿饭工夫，这才走过了这短短的通道，进到了地下室里。
　　左少阳拿了根凳子坐在地下室入口外，攥着那绳子瞧着。见她平安地走进了地下室，也舒了口气，叫道：“把箱子打开。钥匙应该在那一串里面。”
　　大胸女一把把试，终于吧嗒一声，把箱子上挂着的铜锁打开了，小心地取下来，然后慢慢揭开那箱子的盖子，往里观瞧。
　　这一瞧之下，大胸女愣了，随即仰天大笑，笑得甚至连眼泪都出来了。
　　“你笑什么？”左少阳奇道。
　　大胸女回头瞧着他：“想知道，怎么不自己进来瞧？我都已经探查过没有机关了，你这么怕死啊？”
　　说着，大胸女又走到那一堆粮食面前，扯开了一袋粮食，便听见哗啦啦的声音响，大胸女又是发出一阵大笑，甚至笑得都弯下了腰。
　　地下室里没有灯光，而通道又比较窄，所以里面很昏暗，左少阳除了能看见大胸女身影外，看不清地下室的情况，不知道她到底在笑什么。便叫道：“行了，你把箱子拖出来！”
　　“拖不动！咯咯咯”
　　“那就把箱子里的东西拿出来！”
　　“想看？好，我拿给你看！”大胸女依旧笑着，弯腰从打开的箱子里抱起一包东西，便在这时，就听嗖嗖几声，大胸女一声短促的惨叫，便栽倒在地，扭了两下，便一动不动了。
　　一滩鲜血，慢慢地从她身体下流淌了出来。
　　左少阳大声叫了几声，还是没反应，便收紧手上的绳索，将大胸女拉出了地窖，翻身过来一瞧，大胸女头面部，胸腹部，插着几枚钢镖！已经气绝而亡。手里还紧紧抓着的东西，却是几件旧衣服。
　　左少阳拿起那几件衣服，满是疑惑，扔掉衣服，取下绳子，点亮了禅房里的一盏灯笼提着，拿着绳子一瘸一拐走了进去，小心翼翼来到箱子旁边，将绳索套在上面，然后退出地窖，将那口箱子拉了出来。
　　原以为会很重，拉的时候才发现其实并不重，没费多大劲就将箱子拉出来了。
　　左少阳探头看了看，里面只是一堆衣服还有一些杂物，用拐杖将衣服都挑了出来，却什么金银财宝都没有，连一枚铜钱都没有。
　　左少阳大失所望，骂道：“他奶奶的，这老和尚骗了我们，什么一箱宝贝，连个铜子都没有！靠！我去看看粮食，别他娘的也是假的。”
　　他提着灯笼和单刀慢慢走进地窖，先看了一眼刚才大胸女解开的米袋口子，顿时大吃了一惊，只见从米袋流出来的，哪里是什么大米白面，只是一堆泥沙！
　　左少阳刷刷连续挥舞手里单刀，挨着个将所有的米袋全都砍开，漏出来的东西，全都是泥沙，连一粒米都没有！
　　他又冲到两口大缸前，伸手捞了捞，两口缸里只有表面一层是米面，下面也全都是泥沙！
　　左少阳破口大骂：“他奶奶的，这个死秃驴，原来是骗我们的，害老子们自相残杀，害得老子连自己的女人都勒死了，真他娘的！”
　　说着话，左少阳一瘸一拐出了地窖，狠狠朝禅房的床上了禅的尸首啐了一口，灭了灯笼，提着单刀慢慢往大殿走，边走边自言自语道：“现在完了，粮食是假的，财宝是假的，吊桥也断了，女人也没了，老子一个人在绝顶上怎么……”
　　刚说到这里，他猛地站住了。因为在大殿面前，站着一位干瘦的老者，却正是已经被人砸扁了脑袋的了禅大师！
　　只是，了禅大师脑袋上完好无损，别说瘪了，连半点血痕都没有！
　　左少阳惊恐地一转身，瞧向禅房的床上，那具尸体赫然躺在床上，依旧脑袋扁扁的。他又猛转身过来，瞧着供桌前的那个了禅大师。
　　了禅笑了，笑声很得意：“哈哈哈，我最喜欢看的，就是这种惊愕的表情，看见我死而复生，很惊悚吧？哈哈哈。”
　　“大师？你……，你没死？”
　　“没死。”
　　“那床上的那个……？”
　　“那是一具身材跟我差不多的人的尸体，穿上了我的僧袍而已。脑袋又被砸扁了，你自然认不出来。”
　　“原来如此。”左少阳又惊又喜，“那大师为什么要诈死啊？”
　　“为了搞清楚你们几个当中，谁最恶毒最凶残。呵呵，现在搞清楚了，你是最恶毒最凶残的一个！嘿嘿嘿”
　　左少阳脸色一变：“大师什么意思？”
　　“你沉着冷静，心思缜密，而且冷酷无情，明明知道那大胸脯的女人在杀人，却不制止，借刀杀人，听任她将一个个同伴杀死，最后为了夺取老衲的宝藏，不仅勒死了那小伙计，还活活勒死了你自己的干妹子。这等凶残冷酷，连老衲都有些佩服了。”
　　左少阳更是脸色大变，强笑道：“原来大师一直在暗中偷窥，早已经洞察了这一切？”一边说着，一边提着单刀慢慢往大殿门口移。
　　了禅大笑：“是的，我把你们引上山来，让你们知道我这里存有大量的粮食，还有价值千金的佛珠，另有一箱宝贝，引发你们的贪念，便是让你们自相残杀，最后确定到底谁是最凶恶最狠毒也是最贪婪的一个。实话跟你说了吧，用这个办法，我已经不知道引得多少人自相残杀了。”
　　左少阳已经慢慢移动到了门边。
　　了禅冷笑道：“行了，别做梦逃走了。别说是你一条腿已经受伤，就算完好无损，也不可能从这鬼谷峰上逃下山去的！刚才你们三个不是试过了吗？想架桥过悬崖，结果如何？哈哈哈”
　　左少阳慢慢转身过来，盯着了禅道：“大师要杀我？”
　　“嗯。”
　　“为什么？”
　　“哦，呵呵，以你这么聪明的人，也猜不出来原因？”
　　“我真的猜不出来，或许是大师误会了，能说说？就算我死了，也做个明白鬼。”
　　“你放心，我会告诉你的……”
　　了禅刚说到这里，左少阳猛地拉开门，一瘸一拐往外走，走的急了，拐杖拌在门槛上，咣当一跤摔出门外。
　　了禅哈哈大笑：“我都说了你逃不了……”
　　嗖！
　　一支白羽穿甲箭从了禅身后三四步之外的佛像侧边帐幔后飞射出来，电闪而至，直奔了禅后心！
　　了禅听到弓弦响便知不好，可是相距太近，他只来得及一侧身，扑的一声，那一箭贴着心脏透胸而过，从前胸冒出一截阴森森的血淋淋的箭头！
　　了禅闷哼一声，腾空后跃，空中转身一掌击出，一个娇小的身影被打得倒飞出去，空中鲜血狂喷，洒向空中，猩猩点点。
　　“兰儿！”左少阳狂着爬起身，瘸着腿踉跄走了两步，手中单刀指向了禅，“住手！有本事冲我来！别为难一个女人！”
　　了禅站在佛象基座上，一手捂着胸口，看了一眼地上不停呕血的苗佩兰，有些惊诧：“中了我这一记大力金刚掌，竟然没当场死掉，小姑娘有点本事。”转头过来，又瞧着左少阳：“好小子，原来你们也会玩假死这一套，嘿嘿，我居然被你们两个小娃娃给骗过了。当真是一辈子打鹰，反倒被鹰抓瞎了眼。嘿嘿——看样子，你们已经知道我的计划了，我倒很有兴趣你们是如何知道的？”
　　左少阳没理他，仿佛他不存在一般，拿起拐杖踉跄着跑到基座后面，将单刀放下，将苗佩兰搀扶了起来，急声道：“兰儿，你怎么样？”
　　“我……，我没事，咳咳……”说到这，苗佩兰不停咳着，随即哇的一声又吐出一口鲜血。
　　左少阳急忙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枚药丸，送到她嘴边：“快！吞下去！”这是左少阳用数百年老山参按照现代经典伤药配方七厘散配置的跌打损伤专用特效疗伤药，搂着她让她靠着自己，把药丸喂进她的嘴里。苗佩兰艰难地把药丸吞下。
　　左少阳心疼地捧着她的脸：“我不是让你离远一点放箭吗，你干嘛要这么近？”
　　了禅在基座上笑了：“这小姑娘很聪明，她知道她箭术不行，远了放箭，生怕射不准，这反倒帮了你们，其实，就算神射手，离我十步开外放箭，即使背对着，我也能轻易躲开。这小姑娘天不怕地不怕，不顾性命靠近了才放箭。真是歪打正着，是我大意了，我已经听见了后面有动静，但是外面风太大，我亲眼看见你勒死了她，不相信这山顶上还有别的活着的人，这才让她靠得这么近没有警觉。能伤到我算你们的造化，嘿嘿。可惜，没射中我的心脏，我死不了。”
　　说到这，了禅伸手抓住箭轻轻一折，箭头折断，回手抓住后背的箭杆，慢慢拔了出来，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从怀里也取了一个瓷瓶，到了一粒药丸，放在嘴里吃了，伤口也不包扎，只是用手捂着，轻轻地咳嗽了两声。
　　左少阳小心检查了一下苗佩兰，发现她胸部骨折，观察了一下她吐出的血迹，有少许泡沫，应该伤到肺部了，不禁一阵心惊。忙将单刀放在地上，解开她的外衫，取下她贴身穿着的轻便铠甲，——这是头一晚在被子里左少阳让她贴身穿着的，这铠甲胸前的钢的护心镜已经被打凹。幸亏有这一面精钢作的护心镜挡住大半掌力，加之苗佩兰本来身体就很结实，要不然，苗佩兰已经横尸当场了。
　　了禅一见便笑了：“我还当这小姑娘武功高强，受了我一掌居然不死，却原来里面穿了护心镜铠甲，算你命大，不过，估计也活不了多久了，因为你们两有一个必须死。小姑娘虽然力气挺大，但受此重伤，肯定不是左公子的对手。呵呵”
　　左少阳充耳未闻，自顾自己忙碌着。他跑进了禅的禅房，拿来一根木椅，搀扶苗佩兰起来，倒骑在木椅上，准备给她骨折复位。
　　了禅站在佛像基座上，瞧着左少阳忙碌，道：“别着急，你有的是时间救她，我不会亲手杀你们的，我会等你把她治好，然后再给你们一个公平决斗的机会，看看谁有幸活到最后。”
　　左少阳没有理他，将苗佩兰两臂外展，自己站在她身后，一只脚踩在木椅上，用膝盖顶住她的后背，两手绕过她腋下勾住她双肩，向上抬并向后扳拉，将重叠的骨折拉开，然后用拇指将突出骨折远端用力向下向后按下，便将她骨折的胸骨复位了。
　　左少阳提起单刀，抓住佛像旁边的帐幔，割了一道口子，然后哧喇几下，撕下一条长长的布带，给苗佩兰进行“8”字缠绕固定。
　　然后，他跑到大殿门口，用单刀砍断一扇门的枢纽，将门板取下来拖了回来，搀扶苗佩兰在门板上仰面躺下，让她昂首挺胸，然后拿了绷带将她固定在门板上，轻轻捋了捋她的秀发，道：“没事了，兰儿，我在你身边呢。”
　　苗佩兰勉力一笑，点点头，不停轻轻咳着，皱着眉努力想忍住，却忍不住。
　　左少阳这才回过身，瞧着了禅：“你刚才说什么？”
　　了禅道：“既然你们暗中偷袭我，而且用装死来骗过我，说明你们已经很肯定地知道我在暗处做的事情。我很好奇，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左少阳道：“你露出的马脚太多了，瞎子都能看出来！”
　　“是吗？请指教。”
　　“老和尚救济灾民我相信，可是，老和尚从这么高的山峰顶上下来，把饥民领到这千丈高的绝顶小寺庙里救济，这方式太也令人费解，为什么不把粮食拿到山下去救济？”
　　“有点道理。”了禅捋着胡须道，“还有吗？”
　　“你把我们领上山，献宝似的把我们领到地窖里，展示你的堆成小山的粮食，偏偏又不让大家吃饱，每顿一个馍，美其名曰为后面的人考虑，但真正的目的让人一想便知。你还特别说明你有一箱子数十年化缘所得的钱财，又特别强调你脖颈上的那串奇怪的项链是来自西域的无价之宝，很容易让人觉得你是在故意勾引起别人贪念，挑逗大家内斗。”
　　了禅又点了点头：“这个的确有点明显了，以前没人告诉我，现在老衲知道了，下回做得更隐蔽一些才行。你接着说，我还露出了什么马脚？”
　　“那些粮食！”
　　“粮食怎么了？”
　　左少阳道：“其实，进地窖看你献宝的时候，我就知道那整整齐齐码着堆成小山似的米袋，里面根本不是米！”
　　“哦？你是如何知道的？”
　　“很简单，粮食存放跟药材一样，讲究通风干燥防潮。那地下室只有进口没有对流的出气口，行不成通风，粮食是直接堆放在地上的，达不到防潮的要求，最主要的，我只闻到了泥土的霉味，而没有闻到米面的香味。小山似的粮食堆，又是在地窖里，怎么会闻不到米面香味？只能说明一点，那就是里面压根就没有什么粮食！”
　　“呵呵，看来这个漏洞还真不小，下回我还真的去找一些粮食来才能糊弄你这么精明的人了。——还有破绽吗？”
　　“还有你的死！”
　　“我的死怎么了？”
　　左少阳道：“你找到了一具跟你身材差不多的尸体，应该是你前面杀死的人的尸体，而且从出血情况来看，也是生前被人真的用香炉砸死了。然后穿上你的僧袍移尸床上冒充你，让我们相信你被人杀了。但是，你选择假死的地方不对，选在了我们隔壁。而且用香炉砸碎了脑袋，这是不可能一点声音都没有的，我们却一点声音都没听到，很让人生疑。”
　　“说得有理。还有吗？”
　　“还有最后一个，也是你最大的一个破绽。”
　　“什么？”
　　“尸体！”
　　“尸体怎么了？”了禅愕然道，“我选的尸体不像我吗？”
　　“很像，但是，你选错了，出现了致命的无法解释的问题，让我立即知道是你在搞鬼！”
　　“哦，有那么神奇吗？”
　　“是，”左少阳冷冷一笑：“你不知道，人的死亡时间不同，尸体会出现不同的症状，在尸僵和尸斑的出现时间以及缓解时间上是有明显区别。我检查你放在床上那具尸体时，发现尸体的尸僵已经开始缓解，尸斑指压也不褪色了。说明这具尸体至少已经死了三天以上！所以根本不可能是头天晚上死的，所以我断定，这个脑袋被砸扁的男人，绝对不可能是你。”
　　了禅愣了，随即捋着胡须笑了起来：“我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想不到露出了这么多马脚。我得承认，你比我相信的还要难对付。居然能凭尸体出现的反应就能推出不是我。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东西的？”
　　“别忘了，我是个郎中，郎中能给活人看病，也能看出死人是怎么死的，以及死了多长时间了。”左少阳读医科大学的时候，学校开有法医学选修课，他选了，而且也用心学了，所以这些一般的法医知识还是知道的。
　　了禅道：“我还有一个疑问，我明明亲眼看见你将你小妹吊死在树上，她是怎么活过来的？”
　　“很简单，昨天晚上我们在被子里，我把你的搞鬼的事情告诉了她，要她配合我装死，我让她穿上了这护心轻便铠甲，然后在腰上捆了一根腰带，把腰带打了个活结，穿过内衣，一直延伸到后衣领处。我套她脖颈的时候，把吊她的腰带穿过活结拉死，这样，我将她拉起来吊在空中的时候，重量全在她腰间了，脖颈活套并没有勒紧，所以她不会有事。你离得远，这个细节是看不清的。而且，你不可能想到我会知道你在背后搞鬼，所以不会想到我也会搞鬼，自然不会上前仔细查看。”
　　“那个小伙计呢？他也是装死？”
　　“不是，”左少阳叹了口气，“没办法，我必须勒死他，如果两个人都装死，我担心你会察觉。”
　　“嗯，胆大心细，拿得起放得下，够狠。佩服。”
　　“没办法，因为你的武功太高，我们妹子力气大，但实际上没有学过武功，明着来我们肯定不是你的对手。”
　　“你又如何知道我的武功高？”
　　“很简单，我们一起过吊桥的时候，你上吊桥，那吊桥都没有晃动，而我们上去，晃得都快被吓死了。足以说明一切。”
　　“嗯，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这个的确不太好装。我已经尽力掩饰了，你还是发现了，足以说明你观察很仔细。”
　　“其实不需要仔细观察也能知道，因为你露出的马脚实在太多了。”左少阳冷笑道。
　　“哦？我还露出什么马脚了？”
　　“带他们上山！”
　　“什么意思？”
　　“这些人都是你带上山的？”
　　“没错，这算什么露马脚？”
　　“我问了丁小三，问你是如何带他们上山的，是否遇到敌军，他说没有，说你知道敌军岗哨之间的间隙，穿过间隙上山的。我很怀疑这一点，因为我们上山的时候知道，敌军岗哨不是一个，而是一队，而且是交错移动的，并不是固定地点，这样很难找到敌军的缝隙，我们都是通过暴露行踪，然后用速度冲击才上来的，你一个人穿过缝隙还好说，带着男女老幼一起，很难想像能通过。所以我就知道你在说谎了。其实，以你过吊桥的身手，要想制服岗哨，然后带他们上山，实在是太容易了。根本不需要去费时间寻找什么缝隙。”
　　“嘿嘿，果然是个不大不小的马脚。细细琢磨的确有点难以解释得通。”
　　“我问丁小三这件事的时候，是发现你被人用香炉砸死的之后。”左少阳不紧不慢说道，“以你的武功身手，如何能让人潜入禅房而不知，又如何能让人举着那么沉重的香炉砸你的脑袋你把砸扁呢？所以，进一步证明你是找了个尸体来假死的。”
　　“哈哈哈，”了禅笑了，笑得很有些自嘲的意思，“听你这么一分析，我还真是漏洞百出呀。你观察得很仔细，也抓到了我说话的漏洞。不过，你虽然知道我在搞鬼，但是你却不知道我为什么搞鬼，对吧？”
　　“没错，对此我百思不得其解。”左少阳叹了口气，忧伤地看了一眼苗佩兰，“大师，既然我们俩必须死，能不能在临死之前让我也满足一下好奇心？”
　　“可以，不过还没到最后时刻，这个秘密只能告诉最后一个活着的人。你们两谁活到最后，不问我也会告诉他的，让他死个明白。行了，老衲的好奇心也满足了，该你们俩决定了，我不会骗人，你们两都得死，只是谁先死谁后死的问题。你们自己决定吧。”
　　左少阳转头轻轻抚摸了一下苗佩兰的秀发，柔柔地凝视着她。苗佩兰冲她凄然一笑：“哥，咳咳……，就让我先走一步吧。咳咳……”
　　看来，苗佩兰中的这一掌着实不轻，她一直在不停轻咳。左少阳心中疼惜，搂着她道：“大师的武功如此之高，我们反抗也没用，只能认命了。反正只是迟早的事情，你在前面等我，我很快就会来陪你的。”说罢，附身下去，吻住了她的红唇。
　　苗佩兰仰着头回吻着，两人浑然忘了世间的一切。良久，才慢慢分开。
　　了禅皱了皱眉，身子晃了晃，嘟哝道：“行了，缠绵得差不多了吧？该决定谁先死了，说实话我也累了，早点完事早点休息。他奶奶的，这一箭我以为问题不大，看样子还是有点厉害，脑袋有点昏，还是早点打发你们上路，我好疗伤。”
　　左少阳悲声道：“大师，能不能再给我们两一顿饭的工夫，求你了，我和她已有婚约，既然要死了，能不能让我们圆了房，了却人生一件憾事，我们做鬼也会感激你的。”
　　了禅捋着胡须点点头：“行啊，那就再给你们一顿饭工夫。我也顺便去疗伤，等我再进来，那时候得告诉我你们的选择，如果还没有选择，只能由我来帮你们选了。我不会亲手杀死你们，因为那违反我的原则，不过，不杀你们不等于不折磨你们，逼你们作出选择，你们一定要相信，那会非常的痛苦，我其实很不希望这样。还不如你们自己选择，会死得很体面很尊严，最后一个死去的人也会死得很有意义。相信我！”
　　说罢，了禅轻飘飘跳下佛像基座，一手捂着胸前伤口，慢慢往大殿外走去，脚下步履似乎有些不稳。
　　了禅慢慢地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院子里，他感到脚下发软，全身无力，抬头看了看天，开始飘落雪花了。
　　他走过院子，一直来到挂着“鬼谷寺”的匾额的篱笆门前，选了一块平整的地方，在积雪上盘膝坐下。脱掉僧袍，露出瘦骨嶙峋的身体。雪花落在他肩膀上，嗤的一声便融化了。
　　了禅感到越来越头昏，眼睛也发花了，他皱了皱眉，撕下一条衣襟，掏出一个小瓷瓶，费力地拔掉瓶塞，将药粉倒在伤口上，然后用布条包裹好，穿上僧袍，盘膝调息打坐。
　　过了片刻，他突然隐隐听到有什么声音不对劲，轰隆隆的，那声音很熟，他猛地睁开眼，叫一声“不好”！旋身想腾空而起，只跳得一小半，便跌落在积雪里。
　　他心头一凛，咬牙道：“好小子，敢阴我？在箭上涂了毒药！”
　　跪爬起来，步伐踉跄地冲过院子，上了台阶，一脚踢开殿门，冲入禅房，便看见地下室的里面的千斤铁闸门轰然落地，将地下室封闭了。
　　这铁闸门当年是为了应付流寇山贼、乱兵和猛兽的，所有只要从里面关上，外面是没办法打开的。
　　这狡猾的小子，竟然骗自己什么要洞房，却是躲进了地下室。了禅发现被骗之后，怒气勃发，一声厉啸，冲上去，双掌如雨点般拍在那铁闸门上。
　　当当当……！
　　厚重的铁闸门竟然被他连续不断的掌力打得变了形！
　　了禅狂吼道：“你们两听着，铁闸门已经被我打坏了，再也打不开了，里面四壁都是青石板，粮食都是泥沙，你们再也别想出来，就等着活活饿死在里面吧！”
　　了禅狂叫了一通，他以为自己用尽全力击打铁闸门，应该头脑会清醒一些，可是，那种头昏眼花全身无力却越来越强烈，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
　　他感到沉沉的睡意一浪接着一浪冲上头顶，眼皮比千斤还重，用手撑着地，连滚带爬来到大殿外，滚下台阶，挣扎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冲进了厨房，将脑袋一头扎进水缸里，晃动了好几下，才哗啦一声拔出脑袋。
　　他以为凉水浇头能清醒，可是，半点用处都没有，依旧是两眼发黑，全身发软，越来越厉害，一急之下，费力地爬进了水缸，整个身子都泡在水缸里，脑袋也沉进水下，片刻，才冒出头来。
　　可是，还是一丝作用都没有！
　　他全身软软地爬在水缸边，努力地抬起眼皮，看了看门外飘飘落落的雪花，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黑暗，脑袋终于无力地垂了下来，身子失去重心往前一扑，哗啦一声，连人带缸翻到在地，就此人事不知。
　　……


第284章 人之初性本恶
　　不知过了多久，了禅悠悠醒转过来。
　　他听到有人在说话：“喂！醒了没有？”
　　了禅费力地睁开眼睛，朦朦胧胧地，他看见远处有个人影在晃动，看不清是谁。他闭上眼休息片刻，暗运气息，却感到体内真气荡然无存！不禁心头一凉。急忙又睁开眼。努力地辨认着。
　　终于，他看清了，远处那个人影，正是狡猾凶恶的左少阳！
　　了禅环顾四周，正是自己寺庙的大殿，左少阳便很舒坦地坐在大殿的门槛外面的椅子上。微笑着瞧着他。左边的地上，放着一块门板，上面躺着骨折了的苗佩兰，旁边站着一个小伙计，正是那死去的丁小三！
　　了禅怒喝一声，迈步想冲过去，随即发现两腿根本不听使唤，低头一看，发现自己两条腿全都软绵绵的怪异地翻转着！想挣扎，两只手却半点都不听使唤，扭头往身上一看，两只手臂，从肩关节以下，也全都翻成了一个不可能的姿势。而脖子和腰间，分别缠着一根拇指粗的铁链。琵琶骨上，也栓了一根细铁链！他发现，自己现在除了头还能稍稍动一下之外，连挪动一下屁股都不可能。
　　了禅惊恐地嘶声叫道：“你对老衲做了什么？”
　　左少阳笑道：“我用铁链捆住了你，但我不放心，你的武功太高了，我听说人的琵琶骨被锁住，再高的武功也使不出来，所以我把你的琵琶骨也锁住了。但是我还是不放心，本来想打碎你手脚的骨头的，那样就没法换回了，所以就把你的双手、双脚的关节都弄脱臼了，对了，我听说武功高的人，不用手脚只用屁股也能杀人，为了安全起见，我把你的腰椎也弄脱臼了。——不过你放心，只要你如实回答我的问题，让我满意了，我可以考虑帮你把关节接回去。不过要快一点，时间长了，只怕你的手脚功能会受到影响，那我可管不着。”
　　“你！你们不是躲进了地窖了吗？而老衲已经把地窖铁门打变形了，根本不可能重新开启的。你们是怎么出来的？”
　　“很简单，嘿嘿，因为我们根本没有躲在地窖里。”左少阳得意地笑道：“把你骗出去之后，我把我妹子藏在了供桌下面，而我开动地窖的开关，我知道你很警觉，一定能听到开关启动的声音，所以我立即躲在了你的禅房的床上，那具尸体后面，盖着被子，尸体很臭，不过为了活命没办法。你中了我的麻药，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无法清醒地思考，所以这个小伎俩还是奏效了，你果然误以为我们躲进了地窖，一通乱打，加速了药力在你的血液里的运行，饶是你武功盖世，也抗不过药力的作用，等你跟死猪一样在厨房呼呼大睡之后，我才出来，慢慢整治你！”
　　“你在射我的那枝箭上下了毒？”
　　“嗯，不过准确地说，是一种麻药，一种整个大唐还没有人知道的麻药，这种药只有我会配置，以前我是用来给人做手术治病救人的。这一次上山采药，要通过敌军封锁线，我担心会受伤，所以带了急救箱以防万一。而急救箱里就配有这种麻药。射你的白羽穿甲箭的箭头正好有血槽，我就把麻药粉涂到了上面。你不觉得奇怪吗？射中你之后，我一直在慢腾腾地忙这忙那，然后还跟你问这问那，耐着性子跟你解释你到底哪里露出了马脚，——如果没有目的，我马上就要死了，还跟你显摆这些做什么？”
　　了禅明白了：“你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好让药力发作？”
　　“是的，要是旁人，早就沉睡过去了，你的武功太高，坚持的时间远远超过旁人，这也是我为什么要把你的手脚和脊椎全部弄脱臼，并用铁链锁住你的原因。”
　　了禅瞧见他旁边的丁小三，苦笑道：“这小伙计也是假死？”
　　“是的，我给他吃的馍馍里，也加了麻药，他快睡着的时候，我就用腰带勒他，他这时候还是有一些反应的，所以手脚会乱动，但是无力挣扎，当然，我勒得力量是有节制的，绝对不会伤他性命。你相隔比较远，又是在草丛里勒他，你又想不到我会搞鬼，所以中计了。”
　　丁小三讪讪道：“原来少爷给我吃的馍馍里有让人睡觉的麻药啊。我在城里听病人说过，说吃了这种麻药，整骨一点都不痛。想不到自己也吃了一回，却是这个味道。就像睡了一觉似的。”
　　左少阳回头歉意一笑：“对不起，小三，我事先不能告诉你，免得这个鬼和尚察觉，让你受苦了。”
　　“少爷说得哪里话，我只不过是在山上睡了一觉，你们辛苦抓这秃驴，我没帮忙，心里还愧疚呢。嘿嘿”
　　了禅对左少阳道：“我这鬼和尚比不过你这鬼郎中，你够狡猾的，佩服。好吧，你要我做什么？”
　　“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引这么多人上山，用财宝、粮食作为诱饵，让他们自相残杀？”
　　“这个，我可以不说吗？”
　　“你没得选，你不说我只好刑讯逼供，我也很不喜欢这样。不过，我相信我刑讯逼供的手法也不会逊色于你。而且，我知道你担心说出来会加重你的罪，其实这个担心是多余的，因为目前我发现的你的罪行就已经够让你砍一百次脑袋了。”
　　“是吗？请问公子，我都犯了什么罪？”
　　“杀人，而且杀了不止一个人！”左少阳扭头对旁边的丁小三道：“小三，去把雕像的黑绸拉下来！”
　　“好的少爷！”丁小三跑过去，抓住黑绸用力往下拉，黑绸徐徐滑过，落了下来，露出了里面的雕像。
　　这不是释迦牟尼佛祖，也不是菩萨罗汉的佛像，而是一只怪兽，一只人立而起的怪兽！
　　这怪兽有一个巨大的脑袋，一双眼睛长在腋下，一张黑洞洞的血盆大口，有着两排尖锐锋利的尖牙，形象十分的狰狞。怪兽的巨大的嘴上，满是黑红色的痕迹，很像是血。
　　左少阳又道：“将基座上的石板推开！用力一点！很重。”
　　“好！”丁小三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终于把基座前面的那块大青石板推开了，一股恶臭直冲出来，呛得丁小三踉跄退了好几步。捏着鼻子，小心上前查看。
　　只见下面是一个大坑，密密麻麻全都是白晃晃的东西，定睛一看，却是无数的人的骨架和骷髅！
　　吓得丁小三倒退数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尖叫道：“骷髅头！死人骨头！下面全都是死人骨头！”
　　左少阳一点惊愕都没有，盯着了禅道：“你昏睡的时候，我彻底搜查了你的寺庙，发现了你供奉的是一尊怪物，在下面还有一个隐蔽地窖，里面全是人骨，怪兽的嘴巴上，全是血迹，怎么回事？”
　　了禅不语。
　　左少阳对丁小三道：“把那怪兽的肚子砸开！我相信里面肯定有还没有腐烂的大块人肉！”
　　“不要砸！”了禅终于开口了，“求你不要毁坏这尊神。我承认这尊神的肚子里有人肉，是我杀了之后，把人肉割下来进贡给神吃了。把骨头都扔进了下面的基座里。——求你不要毁坏这尊神，否则你会遭到报应的，我们都会！”
　　左少阳啐了一口，道：“原来你杀人是为了供奉这尊邪神！”
　　“是的，”了禅见左少阳已经找到了证据，只能承认：“老衲修习的是密宗，这是我们教派信奉的主神之一。这尊神是我的本尊神，也就是说，供奉他，我就能得到他的法力和庇护，将来死后也能飞升成神。这神需要吸纳邪恶之人的肉体和灵魂，供奉的人越邪恶越好，用一般的人去供奉没有效果。而人的外表是看不出是否邪恶的，只能通过测试，才知道究竟谁最邪恶……”
　　“所以你把人引上山来，显露财宝，让他们用尽伎俩自相残杀，活到最后的，自然是最邪恶的人。然后你将活到最后的这个最邪恶的人杀了，肉喂给你的神吃，骨头扔在了你的神的基座下面的地窖里。对吧？”
　　“是的，这是我们修习佛法必用的手段。”
　　“为了你自己能得道升天，你就杀了这么多人？你这样的人不会升天的，只会下地狱！”
　　了禅道：“你不知道供奉这尊神的妙处，所以才这么说，让老衲告诉你，你知道之后，一定也会跟着老衲供奉的。供奉足够多的人给这神之后，你就可以成神成仙……”
　　“放屁！老子宁可当凡人，也不会去杀人成仙！”
　　“公子，你杀了拿来进贡给神的这些人，都是坏人啊，就像那大胸脯女人那样，这些坏人本来就该杀！”
　　“那少妇呢？他也是坏人？为了找到一个坏人，要死这么多好人，这笔帐又怎么算？”
　　“公子，人之初，性本恶！人生下来就是恶毒的，只是没有机会让他暴露出来，一旦情势所逼，或者约束本性的规矩道德沦丧了，人的丑恶本性就会暴露无疑！我这些年用这种方法修炼，不知道看了多少，上山之前都是衣冠楚楚，道貌岸然，或者清纯无邪，一旦在财富、女人面前，一旦远离世俗道德王法的约束，没有了顾及，便会自相残杀，无不用其极！父子也好、夫妻也好、兄弟也好，只想着杀死对方。手段之卑劣，计谋之狡诈，让人嗔目结舌！这样的人，有什么可以值得同情的！”
　　左少阳愣了一下：“那是你设置了这样的环境，是你逼他们这样的做的，他们没有选择！”
　　“我没有逼他们，我都是在暗处瞧着，包括这一次，一直到最后，只剩下你一个人了，——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我才会露面，我所做的，只是用他们的喜好去挑起他们‘贪、嗔、痴’三毒的邪念，贪为饿鬼之源，嗔为地狱之源，痴为畜生之源。人都是有这三毒的，我只是让他们发泄出来，看就看谁的三毒最深，这个人就是我教供奉的主神需要的祭品……”
　　“行了！”左少阳怒道：“金无足赤人无完人！谁也不是圣人，我不想跟你辨别人性问题了，我只知道，你引了这么多人自相残杀，又亲手杀了这么多人，便是死罪！国法不容！”
　　了禅笑了：“公子，人都有一死，我供奉主神这么多年，积攒的阴德早已经够了，就算现在死了，我也能飞升成神成仙。”
　　“是吗？你真不怕死？”
　　“不怕。死本来就是我的归宿，只有死，才能让我脱离苦海轮回，飞升仙界。”
　　“哦？也就是说，我现在宰了你，你可以微笑着视死如归了？”左少阳晃了晃手中的单刀。
　　了禅道：“如果能不死，我自然不愿意现在就死，这主神供奉的时间越长，给我的法力和庇护就越多，将来就能升为更高位的神。”
　　你以为在写玄幻小说啊？左少阳肚子里暗骂，脸上冷冷笑道：“给你留条命，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你得帮我做件事。做好了，让我满意了，我可以考虑不亲自杀你，而把你送衙门处理。”
　　“你先说什么事吧？”
　　“帮我们找回吊桥！”左少阳道，“过吊桥的时候，我发现那吊桥非常结实，不可能被山风吹掉的，所以我相信肯定是你搞鬼，把吊桥移走了，但是，我搜遍了整个山峰，也没找到吊桥。你把吊桥藏在哪里了？怎么安装上去？”
　　了禅道：“你很聪明，是的，我是把吊桥藏起来了，不过，我不会凭白告诉你的，当然，我很愿意用这个吊桥来换我一条性命。——我送你们过悬崖，你们还我自由。”
　　“还你自由？”左少阳冷笑，“你觉得我会同意吗？”
　　“你没有选择。除非你们三个想陪着我一起死！”
　　“什么意思？”
　　“很简单，那悬崖非常宽，你们也尝试过了，你的妹子力气很大，实话告诉你，她扔出去的绳索只能到达一大半的距离，够不着对岸，现在她又被我打伤，根本无法使力。你们两就更不可能做到。而这个悬崖非常高，你们如果准备结绳爬下悬崖去，山上所有能接绳索的东西加起来，也不够到一半的，这些我早就想好了。山上多余的树木藤蔓我都砍光扔下悬崖去了。你找到的这几根铁链，是我用来锁人的，太短了，远远不够的。山上的粮食想必你也找过了，就厨房那半缸，你们三个最多能坚持两个月。这之后你们吃什么？山上连野兔都没有，紫背天葵子倒是有一些，那当药还行，充饥就别指望了。不够你们吃三五天的。”
　　“哼，我们不会喊别人救我们过去？”
　　“这个也别指望了，我在山上住了数十年，这是真的，这山峰叫鬼谷峰，由于烟雾缭绕，又有鬼怪传说，所以人烟罕至，一年到头也没人上来的，除了我，可以说没人能帮你们过这个悬崖！所以，杀死我就等于杀死你们自己！”
　　左少阳叹了口气：“原来你早就留着这最后一手了。”
　　“嘿嘿，狡兔三窟，才能命长。”
　　“那好，狡兔，我答应不亲自杀你，你帮我们找到吊桥恢复原状，我把你交给衙门，是生是死，看你的造化，如何？”
　　“那也等于让我送死。不行！”
　　左少阳又想了想，道：“要不这样吧，等我们过了悬崖，我就废了你的武功，烧掉吊桥，让你在这山顶上自生自灭，如何？”
　　“怎么废我的武功？”
　　“把你手脚关节和脊椎都打断了，无法修复。”
　　“那也不行，我手脚不能动，不得活活饿死嘛？那不跟你们杀了我一个样！”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说个法子！”左少阳怒道。
　　“你把我的骨头接上，我帮你们恢复吊桥，送你们过去，这事两清，我发誓不会伤害你们，我可以平安地把你们放下山。以后也不会伤害你们或者你们家人。如何？”
　　“放屁，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啊？你的骨头接好，就是我们的死期。这铁链能锁得住你？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誓言？”
　　“你不相信我也没办法，如果你不恢复我的手脚，我就没办法将吊桥恢复原状，那吊桥很重的，必须武功全在的情况下，才能把吊桥拉上来……！”
　　“哈哈，”左少阳笑了，“吊桥原来在悬崖下？哈哈，你说漏嘴了吧！”
　　了禅冷冷一笑：“你这不是废话嘛，吊桥又不是一颗针，这山顶又不大，除了吊在悬崖下，哪里能藏得住？”
　　“你准备怎么会恢复吊桥。”
　　“不能说，不过，必须要武功全在才行。我没骗你们，真的，你们可以在悬崖上找到吊桥，莫说你那妹子现在重伤，就算她一点伤都没有，也没办法把吊桥拉起来。只有我才行。”
　　“这个你想都别想，我不会为了一个吊桥，把你这只猛虎放出笼的，那时候不仅我们三个没命，还会有更多人没命！”左少阳道：“我不相信凭借你一己之力能把那么重的吊桥拉起来，所以，启动这座吊桥肯定有机关，我现在问你的是，这个机关在哪里？”
　　了禅道：“你们聪明，可以自己去找嘛。”
　　“你不说，我可要用刑了！”左少阳冷冷道，站起身，拄着拐杖提着刀慢慢走了过去，“我用刑可跟别人不一样，我会把你的骨头一根根全都做手术摘下来，就像你把那些死去的人的皮肉割下来喂你这怪物一样。当你全身的骨头差不多都摘下来之后，你会成为一具真正的软皮囊，跟一滩烂泥一样，但你却不会死，不知道那时候你的绝世武功，还不能不能施展出来哟？”
　　了禅淡淡一笑，望着他：“公子，我说过的话绝对算数，请你再考虑一遍，你放了我，我也放过你们，要不然，咱们大家一起死！”
　　“我说过的话也绝对算数。”左少阳也冷冷道，“放了你就是放虎归山！你会继续祸害百姓！再说了，你杀了那么多人，将你凌迟处死都不为过！别指望花言巧语我就会放过你！咱们来吧，看看你是的嘴巴硬，还是我的酷刑硬……，喂！你搞什么？”
　　左少阳发现了禅嘴角露出一股鲜血，随即，微微一笑，脑袋垂了下去，一动不动了。嘴巴慢慢松开，吧嗒一声，一大截舌头血淋淋落在了地上！
　　这老小子竟然咬舌自尽了！
　　左少阳没想到了禅来这一招，想想也是，这老小子武功超高，这种人自视很高，绝不会受人侮辱，否则宁可死。看样子这了禅也是如此，加之他先前所说，他这辈子供奉这主神已经积够了阴功，应该可以飞升成神成仙了，所以就算现在死，也已经够了。加上他年岁已高，这种情况下，既然不能换取完整的生命，他宁愿现在就“飞升”去见他的主神。
　　左少阳伸手摸了摸了禅的颈动脉，已经停跳了，翻看瞳孔，也已经散大。这一次是真的死了。
　　苗佩兰在大殿门外问道：“哥，那大师死了吗？咳咳……”
　　“是的。”
　　“那咱们怎么办？”
　　了禅自杀了，怎么找到这个吊桥？找到吊桥了，又怎么把它拉上来？左少阳叹了口气：“今天太累了，明天再说吧。”
　　“嗯，咱们把这些死人都埋了吧，要不晚上……”
　　“行，不过你千万别动，一个月之内都这样躺着，要是骨折又错位了就惨了。有什么事我们来办。”
　　“是啊是啊。”丁小三在一旁也陪笑道。
　　当下，丁小三和左少阳在篱笆外空地挖了一个大坑，把所有的尸体包括了禅的全部放进了大坑里埋了。
　　这大殿供奉的那邪神还有很多尸骨和没有腐烂的人肉，这玩意可不好清理，三人一商议，干脆一把火烧了得了。反正外面还有两间禅房和厨房。够三人住的了。
　　左少阳让丁小三先把大殿里能用的东西全都搬出来，包括挂着的帐幔，可以用来编绳索。丁小三还把左少阳从地窖拖出来的那一口箱子也搬了出来。
　　左少阳便翻看箱子里的东西，除了几件不值什么钱的杂物之外，还有几件衣袍。苗佩兰说山顶风大太冷了，让左少阳把其中的一件丝棉夹袄加上。
　　左少阳便把那丝棉夹袄穿在了身上，剩下的衣袍让丁小三穿了。
　　随后，丁小三一把火将寺庙点了，山上风大，很快便烧穿了屋顶，熊熊大火一直烧了好几个时辰，天黑的时候，这才熄灭了。


第285章 困在山顶
　　左少阳把原先那对青年男女睡的房间整理出来，重新换了从了禅屋里找到的新的铺盖，原先的被褥都扔到火里烧了。两人把苗佩兰抬到床上。丁小三睡隔壁原先的房间，因为老者死在上面，所以也整理好了新铺盖。虽然两间屋都死过人，但也没法子，没别的地方好住。
　　丁小三在外面烧大殿，左少阳把门关上，坐在苗佩兰的床边，问道：“现在感觉如何？”
　　苗佩兰勉力一笑，一边咳嗽一边道：“我没事……，咳咳……”
　　“还说没事。仔细把感觉告诉我，我想办法找药给你治。”
　　“这山顶上没什么药的，咳咳……”苗佩兰苦笑，轻轻咳着。
　　“没找怎么知道没有。快说吧，及早治疗才好。”
　　“嗯……，我就觉得，胸部这痛。咳咳”
　　“怎么个痛法？”
　　“就像……，有只老鼠在里面蹿一样……，咳咳，吸气呼气都痛。”
　　“我给你摸摸脉。”左少阳拿过她的手腕诊脉，感觉脉涩。又望舌，苔薄白。辩证为胸部外伤所致气滞血瘀证。
　　这种病最好的用方是血府逐瘀汤合导痰汤加减。这两个方剂都是唐朝之后才出现的新方，是治疗跌打损伤最常用的方剂之一。特别是血府逐瘀汤，乃是专门治疗胸中血府血瘀之证的，方用桃仁和红花做君药，赤芍、川芎为臣药，生地、当归、桔梗、枳壳、柴胡为佐药，甘草（与桔梗一起）为使药。而导痰汤要用半夏、天南星、枳实、橘红、赤茯苓等几味药。
　　问题是，他们现在是在鬼谷峰顶，左少阳携带的是急救箱而不是以前跟老爹左贵当铃医巡诊时的大箱子出诊箱，里面除了外科器械，以及人参四逆丸、麻醉剂之类的常用外科用的药之外，并没有携带其他常用药。
　　左少阳将急救箱里所有的药丸都倒了出来，想看看哪些药丸里配有药丸哪些能做替代品。
　　找来找去，便只有伤科的七厘散可以用了。
　　七厘散是用水飞朱砂、麝香、梅花冰片、净乳香、红花、没药、爪儿血竭、粉口儿茶研成粉末配伍而成。主要用于刀剑金创外伤，也能治疗跌打损伤，筋断骨折的淤血肿痛。但不是主要功效，所以效果比血府逐瘀汤要差一些。但也聊胜于无。
　　左少阳给苗佩兰喂服了七厘散。然后从急救箱里取出金针，拴好门，解开苗佩兰的衣服，替她针灸止痛。
　　穴道主要取内关、膈俞、心俞和血海几处穴道，特别是内关，这是针灸治疗胸部外伤的主穴。
　　他将金针用消毒药水擦拭消毒之后，在内关穴向近端稍平刺进针，进针之后，用捻转补泻手法，直到产生针感，让苗佩兰深呼吸，咳嗽，留针一刻钟，其间行针两三次。然后让她用力咳嗽，随即起针。
　　经过一番针灸治疗，加上七厘散和人参四逆丸的镇痛作用，苗佩兰感到胸肋部疼痛明显减轻了。
　　左少阳将那柄单刀放在苗佩兰身边，道：“我带小三去给你找药，看看还能不能找到别的药，帮助治疗。”
　　“嗯，刀子你拿着，必要时可以防身！”
　　“不用，这绝顶之上就咱们三人，吊桥又断了，其他人上不来，有小三陪着，没什么危险的。我们带着弓箭就行了，说不定还能打到野兔什么的。”
　　苗佩兰听他说的有理，便叮嘱他小心别摔着。
　　左少阳检查了门窗，拉上门，把门扣上，这样野兽就进不去了。然后背着弓箭，拄着简易拐杖，由丁小三搀扶着，开始在山上寻找药材。
　　这鬼谷峰绝顶之上范围并不太大，而且很高，能找到的药材很少，转了满山，只找到了血府逐瘀汤的臣药之一的川芎和赤芍，还有佐药柴胡。
　　另外，左少阳还射中了一只山鸡。——或许是因为山顶上的都是和尚，不杀生，所以山鸡也不怕人，站在不远处瞧着左少阳。左少阳一直逼进到三四步远处，山鸡也没有飞，所以很容易就射中了。
　　拿着山鸡和挖到的药材回到寺庙，苗佩兰见他和丁小三平安回来，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见他居然射中一只山鸡，惊讶地笑了。
　　左少阳到厨房里将药炮制之后煎熬，同时检查了一下，还有大半缸米面，一些青菜豆腐，还有做豆腐的黄豆。油盐酱醋都是齐备的，出来对苗佩兰道：“兰儿，饿了吧？”
　　苗佩兰躺在床上，勉强笑了笑，点点头，不时轻咳着。
　　左少阳转头问丁小三：“你会做饭吗？”
　　丁小三讪讪笑道：“回少爷的话，我煮饭也就能煮熟，做得不好，家里太穷，没做饭炒菜的机会。”
　　“兰儿受了重伤，不能使力也不能乱动，在兰儿没有康复之前，咱们恐怕没办法越过悬崖，只能呆在这悬崖之上了。今后，我照顾兰儿，做饭炒菜，——我做的饭菜还行，比不上大厨，倒也还能下咽。你负责在悬崖边等候有没有猎户或者樵夫之类的上山来，呼喊他们帮忙。同时编绳索，实在不行，咱们只能编一条足够长的绳索从悬崖上吊下去，看看能否脱离困境了。”
　　“是，少爷。”丁小三哈着腰答道。
　　左少阳亲自动手下厨，煮了一锅香喷喷的米饭，做了一锅豆腐炖山鸡，因为山上没有什么佐料，甚至连葱姜都没有，所以左少阳也只能把饭菜做熟。他可没有白芷寒那种不需要佐料也能把饭菜做的香喷喷的本事。
　　饭菜做好了，左少阳先给苗佩兰喂服了汤药，然后把饭菜摆好，端着饭菜坐在炕边喂苗佩兰吃。
　　丁小三则拿了个海碗盛了一碗，夹了一小点菜，然后蹲在门外屋檐下吃。
　　左少阳道：“小三，你怎么不坐在桌边吃？”
　　丁小三忙起身，端着碗哈着腰道：“少爷，我是伙计，哪有伙计上桌的道理，就在门口蹲着吃就行了。”
　　左少阳已经答应收他做贵芝堂店伙计，所以丁小三以伙计自称。
　　“山顶上就我们三个人，你讲究这些做什么？坐在桌边吃吧！”
　　“不不，少爷，还就在外面吃，嘿嘿，这是规矩。”说着，丁小三生怕左少阳叫他似的，横着挪到自己房间门口蹲着去了，左少阳看不见他，也懒得叫他了。
　　饭菜虽然简陋，三人还是吃得津津有味的。
　　晚上，苗佩兰和左少阳住一个禅房，丁小三住另一间。苗佩兰骨折了不能乱动，所以左少阳老老实实睡在她旁边，但是端屎端尿却是左少阳亲力亲为，把苗佩兰感动得直哭。
　　苗佩兰和左少阳都受伤了，丁小三才十四五岁，年轻又小，就算找到那吊桥也没办法。只能静等伤好。好在厨房米缸里粮食足够三人吃两个月的。
　　从第二天起，左少阳陪着苗佩兰在寺庙里养伤，还有准备一天的饭菜。丁小三就到悬崖边编绳子同时等待是否有人路过，以便求救。同时寻找是否有隐蔽的通道或者机关。
　　左少阳很着急乔巧儿、草儿和余掌柜的伤势，特别是乔巧儿，不过主要的药材先前都已经采到了，让李大壮送回去让老爹左贵给他们用药，草儿和余掌柜应该没问题，就是乔巧儿的药还差一位，也就是山顶上这个紫背天葵子。可是，现在过不去悬崖，着急也没用。
　　随后的时间里，苗佩兰和左少阳同床共枕，却一直没有越过最后底线。
　　开始的时候苗佩兰骨折，左少阳不敢动她，后来骨折大好之后，左少阳要跟她亲热，苗佩兰只同意拥吻抚摸之类的初级阶段，再往后，坚决不同意，要等过门之后才行。左少阳知道，苗佩兰这样的古代女子，对贞操很看重，虽然比不上明清时期那么变态，但对婚前性行为也绝对不能接受。所以左少阳也不敢勉强，好在每天都能软玉温香抱满怀，已经是十分满足的了。
　　这期间，左少阳一直用针灸和七厘散加山上采挖到的川芎、赤芍和柴胡配伍一起给苗佩兰疗伤。
　　转眼十数天过去了。
　　左少阳的腿伤没有伤到骨头，愈合很快，基本上已经可以扔掉拐杖慢慢行走了。
　　本来挑水打柴这些重活都是丁小三做，由于丁小三要守在悬崖边编绳索，这不免耽误时间，而苗佩兰骨折还没好，不敢让她用力，所以，左少阳腿伤基本愈合不需要拄拐杖之后，便商量了，让丁小三专心在悬崖边编井绳和呼唤救援。而打柴和挑水这些事情，就由左少阳去做。反正也不急赶，腿伤还没好利索，慢慢来倒也无妨。
　　这天早上，按照约定好的，丁小三天天刚亮就到悬崖边去了。左少阳起床去挑水，苗佩兰还是只能躺在床上不能动，只能抱歉地望着他，叮嘱他小心。
　　左少阳吻了吻她的红唇，微笑着出了门，把门锁上，从厨房挑了水桶，到后山担水。
　　他慢慢地往后山走。这些天的雾比以前要薄一些了，能看清数十步以外的景色了，空气湿漉漉的，好象有小雨，又好像没有。耳边不时传来清脆的鸟鸣。
　　小路两边都是青草，粘附着一颗颗清晨的露珠，见他走过，便依傍在他裤腿上，湿漉漉的。


第286章 云雾中的思念
　　好在天气已经变暖了，雪也已经变成了雨。小雨，淅淅沥沥的，总是在早晨或者傍晚的不经意的时候，从浓雾中飘落下来，也不知道是雨，还是浓雾的露。
　　他很喜欢山上的清晨，就像沐浴的仙女，浓浓的情丝一般缠绕着身上，抹也抹不开。
　　挑着水桶来到水井边。一个小木桶，系着一根长长的井绳，扔在井边的草丛里。
　　拿起木桶扔下井去，水桶是漂浮在水面的，他想左右晃动水桶，以便能把水舀进桶里。可是，这个动作看着简单，由于水井比较深，拉动长长的井绳舀水很不容易。累得他脑袋冒汗，也没将水舀进桶里。
　　他喘了口气，将井绳扔在井边，一屁股坐在旁边一块大石头上。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桑小妹在这里就好了，她经常挑水，一准知道怎么办。
　　桑小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个俊俏的茶肆姑娘。
　　想到她，左少阳感到心里甜甜的，酸酸的，如果桑小妹的母亲不是那么市侩，不坚持索要巨额彩礼，说不定，桑小妹已经是自己的妻子了！
　　不可能。那个念头刚刚冒出脑海，就被左少阳断然否定了，就算桑母不索要巨额彩礼，就算自己家利用战乱的粮食能冲抵得起这笔钱，桑小妹也不可能成为自己的妻子，因为父亲已经说得很明确，左家的儿媳妇，必须是官宦之家或者门当户对的书香门第门，一般平头百姓，不在考虑之列，这是老爹左贵的最后底线，决不让步的底线，甚至已经威胁了，如果不采纳这一点，就跟自己断绝父子关系。
　　老爹左贵是看不起桑家的，上次母亲私下里托媒问亲，被老爹左贵知道之后，挨了一顿臭骂，那一次就明确说了，桑家女儿不是左家儿媳妇的人选。
　　当然，老爹并不反对自己娶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之后，再纳妾。
　　小妹，左少阳眼前浮现出桑小妹俏丽的身影，那含怨带羞的神情，不禁痴了，将来，要是她成了自己的妾室，会是怎样的一番光景呢？
　　想着这，左少阳心头涌起一阵柔情。
　　……
　　一转眼，大半个月过去了。
　　苗佩兰伤势已经大好，能下床慢慢走动，只是在情绪激动时偶尔会咳一两声，那是因为被了禅一掌伤到了肺，而山上又找不全药材，没办法配置最恰当的药来给她治疗，所以留下了一点后遗症。好在不严重。
　　胸骨骨折康复比腿骨要快，要求也没腿骨那么高，所以才一个月，苗佩兰便已经能下床行走了。只是还不能干重体力活，也不能大幅度活动上肢。所以，下悬崖寻找吊桥的事情还不能进行。
　　这天，连日笼罩的浓雾终于消散一些了，甚至已经能看见淡淡的蓝天。丁小三又到悬崖边去编绳索，等着看有没有人路过。左少阳搀扶着苗佩兰慢慢上到了山顶。
　　他们俩来到山顶，云雾虽然比前些日子淡了些，但是还是看不见山下的群山，没办法感觉到会当凌绝顶的惬意。
　　山顶有一块很大的巨石，坡度很缓，两人慢慢爬上岩石，在顶上坐下。
　　大半个月之后，山顶的积雪已经大部分融化了，包括这块大石头上。
　　左少阳搀扶她坐下，两人意味着望着山下，谁也不说话，都在感受这份宁静。四周只有不知名的鸟儿的鸣叫。
　　苗佩兰依偎在左少阳怀里：“哥……，我想家了……”
　　“我也是。”左少阳搂紧了她的小蛮腰，“不知道爹娘姐姐他们怎么样了。”
　　“嗯，我娘没我在身边，她可怎么办，咳咳……”苗佩兰话语里带着哭腔，一着急，引起了轻轻的咳嗽。
　　“别担心，”左少阳替她轻轻拍着背，柔声道，“他们会相互照顾的。”
　　“可是，粮食吃完了怎么办？”
　　“放心，临走的时候，我已经告诉他们粮食的隐藏地点，那些粮食足够他们吃至少三四个月的。”左少阳便把自己买粮和藏粮的经过跟苗佩兰说了。
　　苗佩兰脸上终于绽开了笑容：“那就好了，那咱们也去编绳吧，争取早点编好能下山去。”
　　“不行！”左少阳道：“你的伤还没好利索，现在乱动，一旦再次骨折，更麻烦，你力气大，我还指望你把我吊下山崖去呢。”
　　“不，还是我自己下山，把绳子拴在树上就行了。我天天上山砍柴，爬坡下坎的经常做。”
　　左少阳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当初自己穿越过来附身悬崖上摔死的小郎中身上，就是苗佩兰爬上去把自己的救下来了的，知道她比自己灵巧，身体也比自己轻，便道：“那也行，不过也得等你身体好了再说。”
　　“还要等多久？”
　　“当然时间越久越好，但是担心爹娘他们没人照料，再说了，咱们的粮食也不多了，能尽快脱困最好。再休息个十天八天的再说吧。这几天我们可以先帮一个石头放下去，看看绳子够不够长，若是不够，感觉一下还差多少，咱们两一起编，速度很快很多。”
　　“行……，咦，你看那边！”苗佩兰一指远处，只见云雾正快速褪去，好象退潮一般快速消退下去。脚底下的山峰也显露出了它本来面目。上面是湛蓝的天空，娇艳的太阳，一望无际的白云组成的海洋就在脚下，延展开去，如同一块巨大的丝棉，他们俩便如同云端仙侣，仿佛一伸手就能抓住一把扯下来似的。
　　“快！”左少阳惊喜交加站了起来，“咱们到悬崖边去，趁着雾往下消退，看看这山崖到底有多高。看能不能找到那家隐藏的吊桥！”
　　苗佩兰也兴奋地站了起来，走出两步又站住了，指着下面浓雾道：“鬼谷寺都没有露出来哩，只怕下去也看不见悬崖。”
　　左少阳也站住了，的确是，浓雾虽然开始往下消退，但是，那只是往下降落了十数丈，连鬼谷寺都没有显露出来，过悬崖的地方还在小寺下面，就更不可能显露出来了，那下去也看不见的。
　　就在这时，一阵寒风吹过，吹的山顶浓雾翻卷，竟然荡了开去，露出另一边的大块山壁！
　　左少阳喜道：“我们从这里看看吧，便可以知道这山峰究竟有多高。”
　　两人相互搀扶着从山顶往另一边悬崖边上走。来到悬崖边，山风吹风，衣带猎猎作响。
　　左少阳取下腰带，一头让苗佩兰握着，另一头自己拿着，小心翼翼跪趴到悬崖边，往下一看，只见这一边的悬崖同样是刀砍斧劈一边，山风吹拂之下，悬崖下浓雾翻滚如同开了锅的兑水牛奶一般。或浓或淡，从悬崖下飘流而过，露出峭壁，透过飞梭而过的云雾间隙，能看见数百丈以下的景色，依旧是峭壁森森，根本无法望到底。
　　这浓雾只消退得片刻，很快，又重新卷上山峰，占领了整个山顶，刚才他们意味着坐着的山顶巨石，已经消失在了浓雾里了。
　　等了大半个月，就这片刻功夫的清朗，而且还只拨开云雾了一小截，还是看不到了这山崖到底有多高。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目前丁小三编好的绳索是远远不够的。两人都必须加入绳索编织了。
　　随后半个月里，左少阳和苗佩兰也帮着一起编制绳索，速度明显加快，特别是苗佩兰，编绳索很快，一个人可以当两个人使。
　　这段时间，他们抽时间将悬崖边乃至整个山峰的地表都一点点搜索了一遍，也没找到任何可疑的入口和机关。
　　绳索足够长之后，他们开始用绳索把苗佩兰吊下悬崖寻找吊桥。他们用了好几天的时间，在绳索最长的长度范围内，把整个峭壁都搜了一遍，还是并没有找到吊桥。
　　三人很泄气，看来，吊桥很可能被放到对面悬崖上去了。不在这一边。
　　他们便每天早上在悬崖边呼叫，到了傍晚才回去。喊了好些天，还是没见到半个人影。
　　眼看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了，山上飘落的雪变成雨夹雪最后变成了雨，他们的粮食也一天天少下去了，三人都有些紧张了，开始减少每天的口粮标准，并适当加入一些紫背天葵子之类的野菜。
　　又一个月过去了，他们把山上所有的能编绳索的藤蔓、树皮、帐幔等等，全部编成绳索，看看能不能吊下峭壁去。
　　结果他们还是失望了，绳索一直吊完了，苗佩兰往下扔的石头也还没听到响声，说明距离下面还非常高。根本不可能用这种方法下去。
　　他们已经在山顶度过了两个多月，剩下的粮食，再怎么节省，也最多只够维持大半个月了的。难道，真的跟了禅说的一样，就这样活活饿死在上面吗？
　　左少阳道：“我们只能点烽火了，希望下面的人能看见，即便是敌人上来，只要能把我们救过悬崖，当俘虏也好过被饿死！再说了，我们又不是军人，敌人应该没兴趣俘虏我们的。”
　　如何才能烧出浓烟，这对苗佩兰来说是小菜一碟。她挖了一个土灶，找来了半干的松枝，开始点火，很快，浓烟滚滚，直冲云雾。
　　云雾太浓了，不知道下面的人能否看见浓烟。
　　连着烧了两天，这天中午终于从对岸传来一个声音：
　　“左郎中——！左郎中——！”
　　左少阳一听，狂喜道：“是萧老哥！——萧老哥！我在这！我们在悬崖这边！”


第287章 牵挂
　　接着，对面传来萧芸飞惊喜的声音：“你们真的在山上啊，我都找你们好些天了！谢谢老天爷，都没事吧？”
　　左少阳高兴得都快哭了：“没事，我们都没事。但是悬崖太宽了，原先的吊桥……被风刮下悬崖了，我们过不来，粮食也快吃完了！”
　　“别着急，我们再想办法！——你们有绳子吗？”
　　“有，但是扔不过来，只能扔到一半。”
　　“你们扔一下我看看！”
　　“好！”
　　苗佩兰这时候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也可以用力了。拿起绳索，栓了一块石头，抡圆了，使劲扔了出去。
　　这边，萧芸飞站在悬崖边上，凝神望着空中，只见浓浓的云雾中飞出一根长长的绳索，刚刚冒出云雾，便开始往下落，距离这边悬崖还有数十步远。
　　萧芸飞衣袖中立即飞出一根细索，凌空缠在那飞过来的绳索上，往回一拉。
　　嗖嗖嗖，绳索飞过悬崖，落到了萧芸飞手里。
　　萧芸飞大叫：“行了，抓住绳索了！等我把绳子缠在树上！”
　　这边苗佩兰高兴得蹦了起来，抱住了左少阳的脖颈又笑又叫，激动之下，又引起一阵咳嗽。
　　丁小三道：“我去把粮食都带上，还剩差不多两斗粮食呢！”说着飞奔而去。
　　左少阳用刀子割下一根布带，先在苗佩兰身上缠好，然后系在绳索上当保险绳，等对面萧芸飞大叫好了之后，苗佩兰便手脚并用，倒吊着过了悬崖。
　　很快，丁小三扛着一小袋粮食回来了，把粮食绑在肚子上，然后倒吊着爬了过去。
　　最后是左少阳。
　　他倒吊着沿着绳索往前爬，到悬崖中间，停下来休息片刻的时候，隐隐约约看见悬崖中间有个黑乎乎的东西，定睛细看，才发现是那架吊桥，悬空竖立在悬崖之中！
　　搞了半天是这样悬着的，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做到的，左少阳感慨，那了禅说的一点没错，就算他们找到了，只怕也没办法将这样的吊桥拉上去。
　　三人都平安地过了吊桥。左少阳欣喜地问萧芸飞道：“萧老哥，你怎么找到这上面来了？得亏你来，要不然，我们三个恐怕要活活饿死在山顶了。”
　　萧芸飞道：“我大概十天前回到城里的，听令尊他们说，你们一个多月之前上山采药，就再没回去。李木匠说你们上了鬼谷峰，令尊他们曾经几次上山寻找，被敌军撵回来了。不准上峰，怎么哀求都不行。急得二老天天抹眼泪，却没办法。我听了就让他们别着急，我上山来找你们，我抓住了敌军逼问，他们也不知道。这悬崖我来过两次了，无路可以过去，我也大声呼喊了，却没听到你们的声音。可能错开了，今天早上我无意中发现峰顶天空有烟雾，好像是有人故意放的信号，所以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再次上来，没想到果然找到你们了！”
　　左少阳急声问道：“我爹和我娘呢？怎么样了？”
　　“都挺好，只是给这饥荒折磨得瘦的瘦浮肿的浮肿了，特别是你娘，老了好多岁似的，牵挂你给闹的。”
　　“那咱们快下山吧！”
　　“跟我来！”萧芸飞领着他们三个下山，又问道：“听说你腿伤了，怎么样？”
　　“已经好了。——巧儿姑娘怎么样了？”
　　“谁是巧儿姑娘？”
　　“一个腿受伤的女孩，在我家药铺医治，我就是上山替她采药，被困在绝顶之上的。她的伤势怎么样了？”
　　“有点印象，不过我到你家药铺的时候，已经没有几个人留诊了，那个女孩嘛，好象……，这个……”
　　左少阳急了：“她怎么了？”
　　“你很着急吗？”萧芸飞回过脸瞧着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
　　“不是啊，她是我的病人，紧张是应该的嘛。”
　　“那好，你可以放心了，——她没死，不过，离死不远了。”
　　“什么意思？”
　　“她伤口化脓了，不很厉害，但一直发烧，一会醒一会睡，就这样。反正我见到的时候是这样。”
　　左少阳点头道：“可以理解，缺了紫背天葵子这味药，她的病就很难好，能维持不恶化已经很难得了。——别的人呢？”
　　“谁啊？”
　　“芷儿！”
　　“哦，你们家隔壁那个小美人？听说你收她做了奴婢，好本事啊你。”萧芸飞淡淡道。
　　“是，嗯……，是她老太爷病了，然后……，这个……，哎呀一时半会说不清，以后再告诉你吧，——她怎么样？”
　　“很美，倾国倾城，一点都不夸张。”
　　“我没叫你说她相貌！”左少阳哭笑不得，“我问你她现在怎么样？”
　　“我就在你们家呆了一小会，听说你在这绝顶之上，我就上来找你，好几天都在山上呆着，风餐露宿，你都不问一声，就知道问你的这个妹子那个美婢，哼！”
　　左少阳愣了，不知道老哥怎么突然生气了，忙拱手道：“老哥救命之恩，小弟时刻铭刻在心，小弟也知道老哥这些日子在山上辛苦了，一切都是为了小弟，当真是大恩不言谢。是小弟欠老哥一份人情。只是在内心深处，我就一直当老哥您是亲人一般，有事就想着你，有事就依靠你，所以没有见外，以为你不会在意，没想到让老哥生气了，真是抱歉。”
　　萧芸飞一张老脸这才绽开了笑容，捋着胡须道：“那好，你欠我一个人情，你准备怎么还？”
　　“全听老哥的，要我的命都没问题！”
　　“嘿嘿，油嘴滑舌，你知道老哥没那么狠心的，不过，这个人情是要还的，至于怎么还，我还没想好，到时候会告诉你的。”
　　“行啊！全听老哥差遣！”
　　四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山下走，刚才见萧芸飞不高兴，左少阳虽然惦记着白芷寒的安慰，但也不敢再追问，但见他这神情，应该没什么事。
　　闷着声望向走了一段路，萧芸飞捋着胡须斜眼看他，道：“怎么，还在惦记你那美婢？”
　　“嘿嘿，”左少阳干笑，也不否认，“她救过我的性命。”
　　“哦？怎么回事？”萧芸飞问道。
　　左少阳便把事情经过简要说了，包括如何收白芷寒为婢女，如何前线救治伤员差点死，苗佩兰如何舍命拼杀保了一条性命的经过。
　　听罢，萧芸飞看了苗佩兰一眼：“想不到你武功这么高啊？”
　　只有要生人在，苗佩兰几乎不说话，听了这话，不好意思笑了笑，扭头看看左少阳，见他似笑非笑看着自己，想起当初生死搏杀之下的温情，不仅心中无限旖旎，也含情脉脉望了他一眼。
　　萧芸飞微微摇头，道：“四处留情，唉，老弟，桃花劫太多了，并不是好事啊。”
　　“是，”左少阳讪讪道，“其实我也没四处留情，我心里只有兰儿，她才是我的唯一。”说着，伸手去搂苗佩兰。
　　苗佩兰微黑的俏脸涨得通红，一闪身躲了开去，又羞又喜瞧了他一眼，躲到了萧芸飞的另一边。
　　萧芸飞哈哈大笑：“好好，人不风流枉少年嘛，不能跟我们这些老家伙比。——你那美婢，还好端端在家等着你呢，只是太瘦了，你该好好给她补补身子。”
　　“太瘦了？”左少阳愕道，“芷儿不瘦啊！”
　　“废话！”萧芸飞笑道，“你都失踪了两个多月，看样子你对这美婢着实不错，就不兴人家牵挂你吗？”
　　“——为伊消得人憔悴？”左少阳信口念了一句宋词名句。
　　萧芸飞站住了，回头瞧着他，上下看了看：“哟，看不出来，你文采还不错嘛。”
　　抄袭的作品得到表扬，这种心情是很复杂的，好比偷了人家媳妇，高兴得想唱唱不了，不唱心里又不爽。只得转开话题，问道：“对了，草儿怎么样了？——她是我药铺的一个小病患，十一二岁。”
　　“我不清楚，没顾得上问。”
　　“哦，那城里百姓现在怎么样了？”
　　说到这个话题，萧芸飞脸色一下子凝重起来：“这之前我不知道，我进城之后，便到你们家找你去了，只是路上见到的死人很多，城里空了很多，满城笼罩着一股子的尸臭味道，城外万人坑都填平了。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左少阳急了，忙问道：“那我姐他们家呢？”
　　“你姐他们没事，我去的时候，还见到你姐和你姐夫了，一家人都在忙着放粥赈济饥民呢！”
　　“赈济饥民？”
　　“是啊，用药材熬稀粥。那药味浓得简直让人受不了。可是，排队等着领粥的，从你们家药铺门口一直派到了街口！还有一队是专门给官军的！”
　　“啊？”左少阳惊呆了，“官军也来领粥？”
　　“是啊，那些个官军我看着跟骷髅头差不多了，连站的力气都没有了，不领粥，他们喝什么？”
　　当初他们开粥厂施舍药材粥，来了很多饥民，可是前面的领了都走了，后面的听说了就不领了，因为他们煮粥用的粮食非常少，而且用石磨碾碎了才放进去的。使用的又是干燥的食用药材，而当时到处都可以采到新鲜的野菜，所以饥民都不来领这干野菜熬的稀粥。想不到现在竟然排着队来领，而且连官军都来排队。不过，这肯定不是好消息，只能说明合州附近的野菜，全都被吃光了，没有比干燥的药材更好的食物了！


第288章 快饿死了
　　左少阳忙又问道：“那敌军呢？来攻打合州没有？”
　　萧芸飞道：“没有，听说下发征粮令之后的这一个来月，敌军并没有发动过大规模袭击。而官军更无力反攻，双方就这样僵持着。不过，这样熬下去，我觉得官军肯定比不过叛军。我从双槐镇过来的，叛军的粮食似乎比较充裕，还喝酒吃肉呢。”
　　“清香茶肆呢？他们怎么样？”左少阳急声问道。
　　萧芸飞瞧了他一眼：“对了，我还忘了你跟清香茶肆的小妹还不清不楚的嘛，早知道你这么惦记，我会去看看她们的，当时我路过清香茶肆门口，大门是紧闭着的，现在城里人都在为粮食着急，谁还有心思喝茶啊。应该没事吧。”
　　左少阳忧心忡忡道：“那个清香茶肆我已经买下来的。不能不惦记着。但愿她没事。——对了，我店里还有一个余掌柜，就是衙门旁边开玉器店的那个。他也在我们药铺留诊，腿伤了。”
　　“他啊，也好也不好。”
　　“怎么回事？”
　　“腿没事了，只是神情很不好，很忧伤的样子。”
　　左少阳道：“一条腿瘸了，肯定心情不好的了。——瞿老太爷他们家呢？就是我奴婢芷儿她外公家？”
　　萧芸飞站住了，瞪眼道：“老弟，我一进城就去了你们家找你，知道你上了鬼谷峰我就立马出城上山来找你，要知道这样，我就四处先把你关心的人都打听清楚了再来救你们好了。”
　　左少阳陪笑道：“呵呵，老哥别生气，我也就随口问问。没事，反正马上回去就知道了。”
　　萧芸飞白了他一眼：“没事，那瞿老太爷没事，也在你们家喝粥呢。”
　　萧芸飞领着他们来到山腰，这里有叛军的巡逻队和岗哨，萧芸飞很轻松地制服了岗哨，带着他们往山下走。
　　过了半山腰，看见的情景让人触目惊心，半山以下部分，仿佛经过了一场蝗灾似的，带绿色的东西都很难看见了，所有的树木都是光秃秃的，树皮都被剥光了，上面的树叶也被捋光了，连地上的青草，能吃不能吃的都被扯光了。放眼望去，一片荒凉。山坡上随处可见倒毙的尸首，衣着打扮都是百姓。
　　四人心情十分沉重，下到了山脚。这时候已经是将近傍晚时分了。
　　四人要赶在天黑关城门之前进城，健步如飞往前赶。
　　苗佩兰望着路两边荒芜的一丘丘良田，叹息道：“今年好象热得特别早，已经该耕地播种了，再耽误，只怕就来不及了。”
　　萧芸飞道：“是啊，我这一路上过来，几乎所有的良田都还没有耕地，百姓都跑了，好多村子都毁于战火，哪有人去管种庄稼的事情，都在找吃的，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左少阳道：“不能只顾眼前啊！地里不种庄稼，这一年怎么办？山上的野菜树皮都差不多吃光了，不种地，这一年怎么过？那时候死的人会更多啊！”
　　“是啊，谁不知道这个道理呢，可是，现在谁还有力气去种地？若把稻种发给这些人播种，他们会立即吃掉稻种的！都是先顾眼前了。”
　　“咱们家有八十亩良田，咱们得把稻种播下去，必须种地，来年才有收成！如果都不播种，耽误了农时，一年就没指望了。现在粮食是第一位的，种药材以后再说了。无论如何得想办法先把稻种播下去才行。可是，家里没有稻种，到哪里买呢？”
　　苗佩兰道：“以前春耕之前，衙门都有稻种出售的，今年只怕是没有了。”
　　“衙门的粮食全都让官军收走了，只怕再没有粮食，稻种也不可能留下。”
　　左少阳叹了口气，没有稻种，着急也白搭。
　　说话间，终于远远看见城楼了，这时，左少阳他们三个都闻到了一股浓烈的尸臭味道，不禁面面相觑，萧芸飞苦笑道：“这是万人坑乱坟岗飘来的尸臭。尸体都扔在大坑里，估计是民壮们没力气掩埋了，只能这样随便扔着，这天已经慢慢热起来了，臭不可闻。虽然敌军不干涉掩埋尸体，可是谁有力气去做这件事呢？民壮们还不知道下一个是不是自己饿死呢。”
　　往城门楼走，路上已经可以看见饿死倒闭路旁的尸体，官道上，小河沟里，山坡上，到处都是，有的已经高度腐烂，显然已经死了多天了。
　　四人心情沉重来到城门口，守城的兵士是蹲着靠在城门楼边的，兵刃倒在旁边也不管，进进出出的人也不盘查，不过，也没什么人进出了。
　　四人直奔药铺，路过清香茶肆，果然店门紧闭。
　　左少阳觉得心中一阵不安，便站住了，转身跑过去敲门，好一会，门才开了一小扇，出来的却是黄芹。已经瘦弱的不成样子了。
　　黄芹一见左少阳，立即精神一振，踉跄着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呜呜哭了起来：“这些天你死哪里去了？——小妹她……，她快不行了……！”
　　“啊？”左少阳大吃一惊，“怎么回事？她在哪里？”
　　“在楼上！她快饿死了……，呜呜呜”
　　“我不是让芷儿每天给你们两送吃的吗？每天八个馍馍呢！”左少阳一边说一边往楼梯口走。
　　“都被……，唉！你以后就知道了！”黄芹哭着道。
　　左少阳冲到楼梯口，桑母他们房门开了，桑母探头出来，一见左少阳，喜道：“哎哟，是左少爷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的，我们家三妹都快饿死了，你再不来，就只能给他收尸了！”
　　左少阳瞧了她一眼，见她比以前更胖了，只不过，这是虚胖，也就是水肿，很明显，脑袋肿得跟猪头似的。不过精神还不错，心中顿时明白了几分，快步如飞上了楼，冲到桑小妹房门前，房门是关着的，一掌推开，便看见桑小妹躺在床上，一头秀发已经变得枯干，散落在绣枕之上，两眼紧闭，眼窝深陷，颧骨高起，嘴唇干裂，早已经失去了那水灵灵的模样。
　　左少阳眼睛都湿润了，抢步上前，抓腕诊脉，脉象时有时无，探探鼻息，已经气若游丝。急声叫道：“小妹！小妹你醒醒！小妹！”
　　片刻，桑小妹孱弱地睁开双眼，望见是他，眼中闪现出无比的喜悦，柔柔地笑了笑：“左……，左公子……”眼睛红润了。
　　左少阳转身对苗佩兰和丁小三道：“把急诊箱留下，你们先赶回去，立即煮一锅稀粥，加人参一起熬！要快！人参在我睡的阁楼的枕头里！”
　　苗佩兰和丁小三答应了，冲出了房门。
　　左少阳打开急诊箱，取出装着人参四逆丸的小瓷瓶，倒了一棵药丸，这是回阳救逆益气固脱的。让黄芹端一碗温水来，把药丸在桌上拍碎了，放在温水里化开，掀开被子，小心地将桑小妹抱了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柔声道：“小妹别怕，我回来了，我不会让你死的！来，喝了这碗药水，可以帮助你保住心脉气息！然后我抱回去药铺去，熬粥给你喝。”
　　桑小妹依偎在他怀里，仰着脱了形的脸望着他，轻轻点点头，一棵干涩的眼泪，从她眼角慢慢冒了出来，缓缓滚落她皮包骨的脸颊，落在了左少阳的胸前。
　　左少阳慢慢喂她喝了这小碗汤药，然后抱着桑小妹出了房门，咚咚咚下了楼梯。
　　楼梯口桑母拦住了：“左公子，你这是要把小妹抱回去吗？那可不成，小妹还没过门呢，不能这么带走，你得把聘礼先给了，说好了的，七十贯钱，折算粮食五斗，先把粮食给了，才能把人抬走……”
　　左少阳很想一脚把她踢飞，到底还是忍住了：“你是不是把我给小妹的馍馍给吃了？”
　　“没有啊……，那个什么，那是小妹孝敬我的，我是她娘啊，女儿孝敬娘是理所应……”
　　“出去！我说过了，你们只要敢吃小妹和芹嫂子的粮食，我就把你们撵走！你不仅吃了，眼看女儿饿得要死了，却还在想着聘礼，简直不是人！萧大哥，麻烦你把她给我撵出茶肆去！芹嫂子，你再不许她进来！”
　　“啊呀，左公子，我可是小妹的娘……”
　　萧芸飞单手将桑母拎了起来，走到门口一放：“我如果看见你再敢进茶肆一步，我就把你扔出去，而不是这样拎着出去，不信你就试试！”
　　桑母见她一只手就把自己跟小鸡似的拎出门，知道厉害，他是不吃眼前亏的，倒退了两步，哀声恳求左少阳道：“左公子，你就看在小妹的面子上，救我一命吧，你撵我出来，我会活活饿死的，小妹不能没有娘啊……”
　　左少阳没理她，扭头问黄芹道：“桑老伯和桑大哥怎么样了？”
　　“也饿得快死了，躺在床上呢！”
　　“他们偷吃你们两的东西没有？”
　　“没……，没有啊……，所以才饿得快死了。”
　　“我回去马上叫人送吃的过来。”
　　“谢谢，你快先救小妹吧！”
　　左少阳打横抱着桑小妹往药铺跑，萧芸飞提着急救箱跟着。


第289章 饱经饥荒的亲人
　　桑母瞧见他们走远了，嘟哝了两句，迈步要进茶肆，黄芹拦住了：“婆婆，您不能进来。”
　　“为什么？我是你婆婆！”
　　“我是为你好！刚才人家已经说清楚了，下次再看见你在茶肆，会把你扔出去的。我不能看你老人家这样，所以你就呆在外面吧。就在门口屋檐下就行，我给你拿被褥。”
　　桑母也知道儿媳妇说的是实情，只好点头答应。
　　黄芹关上店门，走到桑母他们房前，推门进去，桑老爹全身浮肿，躺在床上，两眼无神直哼哼：“是不是……左公子来了？饿……，好饿啊……，求他给点吃的吧……”
　　饥饿导致人患浮肿病，再往下，就是极度消瘦而死。桑老爹的情况比桑小妹要稍好一些，只是也很危险了。
　　黄芹哭道：“左公子已经把小妹抱回去救治了，说等一会就让人拿吃的过来。”
　　“好人啊……”桑老爹老泪纵横，呜呜干嚎着。
　　黄芹道：“公公，左公子听说婆婆吃了小妹的东西，很生气，已经把婆婆撵出茶肆了。他问了你们偷吃没有，我说没有，以后见着他，你可千万别说漏嘴了。不然就没得吃了。”
　　“好，好，难为你了……”
　　“我给婆婆抱被褥出去，让她睡在茶肆门口屋檐下吧，天暖和了，应该不会冻着的。”
　　“好……”
　　黄芹抱着被褥出去，帮着桑母在屋角背风处铺了个地铺，现在满大街都是露宿街头的饥民，她睡在街上，也没人奇怪。
　　黄芹又回自己房间，桑娃子本来是躺在床上的，一骨碌爬起来道：“是不是左公子回来了？我听见他的声音了！”
　　“是！他要是知道你偷吃我的东西，会把你撵出去的。他等一下会让人送吃的来，你记住别说漏嘴了！”
　　“我知道！还是我媳妇对我好！”说着要去搂黄芹，黄芹厌恶地一甩手，将他推了个趔趄，“省点劲吧你！还嫌死的不够快？”
　　“亲热一下嘛，都好长时间没亲热了。”
　　黄芹扭身过来：“行啊，你那玩意只要能起得来，怎么亲热都行！”
　　桑娃子悻悻地哼了一声，缩回被子里，蒙头睡了。
　　黄芹坐在床边，垂着头望着地上的一块块青砖的裂缝，觉得就像自己的心。
　　……
　　左少阳抱着桑小妹，与萧芸飞回到了贵芝堂药铺。
　　门口，左贵和梁氏、侯普都在翘首仰望，见他远远来了，梁氏哭着迎了上去：“忠儿！忠儿你可回来了！”
　　“是，娘，我们没事，只是被困在峰顶了，幸亏萧大哥赶来救了我们，才过了悬崖。”
　　左少阳望见爹娘，眼泪都差点下来了，二老这样子显然饱受饥荒的折磨，都是一脸菜色，父亲本来是极干瘦的，此刻却明显浮肿，脸都撑圆发亮，白晃晃的看着挺吓人，本来挺灵活的，此刻却步履艰难，慢慢挪着才能走。
　　而母亲一头花白头发才两个月便差不多全白了，灰败枯干，原本是有些稍胖的体态的，此刻却消瘦之极，一张脸好象白纸糊在骷髅上一样，看着有些渗人。哆哆嗦嗦抓着他的手，鼻腔里呜呜哭着，眼泪却落不下来，——左少阳失踪这两个月，母亲整日以泪洗面，加之饥荒干瘦，眼泪早已经流干了。
　　母亲身后还跟了个小女孩，瘦瘦的，跟秸秆似的。两只眼睛怯怯地看着他。正是要饭的那个姑娘草儿。
　　茴香也是瘦得不成人形，拉着他哭着说道：“弟！你可回来了，一家人都急快疯了，呜呜”
　　“姐，我没事，——先不说这些，小妹饿得快死了，稀粥熬了吗？”
　　“来不及熬，不过家里有现成的，是药粥……”梁氏道。
　　“药粥？”左少阳有些奇怪，“什么药粥？是我们以前放粥济民时的那粥吗？”
　　“嗯……，是这个……，那个……”梁氏支吾着。
　　左少阳还没注意到母亲为难的表情，抱着桑小妹进屋，说道：“算了，先拿来再说。娘，你再拿三个馍给清香茶肆的芹嫂子送去。她们也饿得不行了。不用多，三个馍就行了。”
　　“这个……”梁氏有些尴尬地苦笑，瞧了旁边左贵一眼。左贵也只能苦笑。
　　左少阳一边说着话一边抱着桑小妹进了药铺，苗佩兰已经把大殿里的小床准备好了。
　　他刚进药铺门，只见嗖的一道黄影闪动，从柜台到房梁再纵到了左少阳的肩膀上，正是小松鼠黄球。
　　左少阳喜道：“黄球！你还活着！”
　　黄球蹲在他肩膀上，吱吱叫了两声，仿佛在表示对左少阳消失这么久的不满。有亲热纵身跳到他横抱着的桑小妹身上，接着又纵身跳到他另一边肩膀上。
　　白芷寒端着一碗药粥站在那，两个多月不见，更是清秀，眼睛也更大了，只是原先白腻如粉的俏脸，已经失去了些光泽，原先圆润的俏脸，变成了尖下巴颏，跟动画片里的狐狸精似的。望着他，嘴角有一丝微笑：“少爷！你回来了。”
　　“哼！”左少阳狠狠瞪了她一眼，将桑小妹放在床上，从白芷寒手里接过粥碗，一股药味直冲鼻子，不禁皱了皱眉，低头一看，这碗药粥应该叫药汤，里面连一颗米都找不到，用勺子一捞，碗底只有一勺磨碎了的药末。
　　左少阳急道：“娘，家里就这种粥吗？上次我们赈济灾民的药粥，也比这个浓稠得多。”
　　梁氏还是苦笑着望望左贵老爹。
　　左贵轻叹了口气，道：“这些天的事情你不知道……，唉，等一会再跟你说吧。”
　　左少阳听了这话，这才发现父母二人表情有异，似乎很为难，现在顾不得询问，救人要紧，忙对苗佩兰道：“你把我们带回来的米，先熬一锅稀粥，不要加药材，只是稀饭！马上！”
　　“好的！”
　　苗佩兰提着从山上带下来的那半袋米，赶紧跑进了厨房。
　　左少阳将手里的药粥舀了一勺自己喝了，觉得味道差劲之极，跟和药水似的，便放下药粥碗，快步进了厨房，翻箱倒柜找吃的，可是，除了小半锅刚才那种药粥之外，连一小块黑面馍馍都没有！
　　左少阳现在意识到，家里的境况只怕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糟糕！
　　只能静等稀粥熬好了。
　　苗佩兰已经找到了左少阳说的半截人参，切下一小截，放进熬粥的锅里。
　　左少阳坐在床边，轻轻抚摸桑小妹已经枯黄的秀发，柔声道：“再坚持一会，正在熬粥了。马上就有吃的了。”
　　桑小妹轻轻点头。她吃了那一髁碾碎的人参四逆丸之后，虽然不止饿，但是回阳救逆益气固脱之下，精神好些了，消瘦的脸颊甚至有了一点红晕。
　　稀粥熬好了，苗佩兰端了一碗过来，香气扑鼻，倪大夫留在贵芝堂当学徒的儿子智儿瞧得直咽口水。
　　左少阳现在可顾不得别人，端着那碗粥，用勺子舀了一勺，吹温了，给桑小妹喂服。
　　桑小妹轻启朱唇，喝了一勺稀粥，眼圈又红了，怔怔地望着他，眼泪滚落下来。
　　左少阳微笑地瞧着她，慢慢一勺一勺给她喂粥，喂了小半碗，这才停下了，柔声道：“小妹，先吃这么多，等你的肠胃慢慢恢复功能，不然对身体有害。等一会再喂你吃。”
　　桑小妹眼圈红着，低声道：“谢谢……”
　　“傻话！”左少阳把粥碗交给苗佩兰，“等一会再接着给她喂。少吃多餐。”
　　“好。”苗佩兰接过粥碗。
　　左少阳站起身，盯着白芷寒道：“我让你每天给小妹和芹嫂子送吃的，不准给别人。你是怎么做的？”
　　白芷寒淡淡道：“这你应该问小妹。”
　　“我要你说！”左少阳厉声道。
　　“每天两餐，我都按时送了，也监督她们两吃的，开始还很正常，半个月后，小妹每次吃饭都说肚子痛拿着吃的上茅房，回来就说吃完了。”
　　“你不会跟着她去监督吗？”
　　白芷寒依旧平静地回答：“她和那个芹嫂子商量好了似的，两人同时上茅房而且是分开两地的茅房，我只能顾一头。”
　　左少阳傻眼了，回身坐在床边：“小妹，你在茅房把馍馍藏起来转给了你爹娘和哥哥吃，是不？”
　　桑小妹艰难一笑，弱弱地说道：“我们不能……看着爹娘和哥哥……，饿死……”
　　“他们不是有粮食吗？五斗粮食他们三个人吃，就算不加野菜，光熬粥维持生命最低需要，也至少够吃一个半月的！加上野菜，够吃三个月的！怎么只有半个月就没粮食了？”
　　“娘……，悄悄卖了三斗粮食……，给朱掌柜家……”
　　左少阳怒急：“那是救命的粮，她居然拿去赚钱！然后跟你们抢吃的！她还是不是人！”回身冲着白芷寒道：“你看着小妹饿成这个样子，为什么不多拿一些馍馍去，单独给她吃？”
　　白芷寒淡淡道：“家里的粮食算下来每人每天还不到两个馍，她们两每人每天四个馍，要再分给她们，那家里人吃什么？”
　　“你说什么？”左少阳眼睛都瞪圆了，“家里每人每天不到两个馍？谁定的？家里的粮食呢？”疑惑地转头望向父亲左贵。


第290章 艰难的日子
　　左贵轻咳一声，示意苗佩兰把店铺门关上，招手让做左少阳跟着进了炮制房，关上房门，这才低声道：“忠儿，家里的存粮吃完之后，我去找智空方丈取粮食，他说你走的时候交代了，这些粮食要是供我们家、你姐夫家、瞿老太爷家、苗姑娘家、桑姑娘家和乔老爷家一共二十八口人四个月的粮食。勉强够四个月的，不能一次给我，生怕出危险，所以只能按天供给。因为瞿老太爷和茴香他们已经拿了一些粮食，所以头一个月，每月只给我们每天一斗粮食，后两个月，每天再给一斗五升粮食。三个月过去了，战乱还没有平息，就送我们逃难去。所以还得留下一个月的粮食供逃难路上用。”
　　左少阳点头道：“没错，当初我是这么跟他这么商量的。”
　　“可是，你和苗姑娘走了之后，要供养的人多了很多啊。”左贵苦笑道。
　　“啊？多了哪些人？”
　　“倪大夫一家四口人、对面杂货店蔡大叔家父子两个、余掌柜家三口人、李木匠一家人六口，赵三娘家三口，外带你娘新收了奴婢草儿，后来有增加了樊黑脸和他八个快饿死的兵，总共多了二十七个！”
　　“啊？樊黑脸不是有官粮吗？”
　　“根本不够吃的，好多官兵都饿死了，樊黑脸来求情，说他知道我们藏有粮食，不会告发的，只希望我们能留下他那八个快饿死的兄弟，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兄弟饿死。我想到当初若不是他把你的事迹上报上去，大将军也不会赏赐咱们，也不会宽容咱们周济亲朋好友。再说也不忍心看这几个兵士活活饿死，就答应了他们每天来家里吃饭。”
　　“那赵三娘呢？她为什么也来找吃的？我卖了九斗米给她，足够她一家三口吃三个月的！”
　　左贵叹了口气：“她家那九斗米超过限量了的，为了掩人耳目，就将六斗米转移到她公公家了，瞒过了征粮。后来去要，他公公被砍头了，兄弟几个分了家，那粮食也分了，没人愿意退给她的。这还不算，还趁她不在家的时候，翻墙进去，把剩下的两斗米都偷走了！”
　　“这些畜生！”
　　“唉，人饿极了，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不过那些粮食也没能让她公公家的人过得了多久，没一个月，就饿死了好几口人。”
　　左少阳道：“原先是二十八个人的粮食，现在增加了二十七个人，总共四十五个人了，每人每天不到四两，难怪不够吃。”
　　“要是只有这些也就罢了，可是，后来又得知薛郎中等一些同行快死了，看着可怜，周济了他们一些，后来赶造绷带，药材不够，需要人手上山采药来换粥。这样算下来，除了增加的二十七个人之外，每天差不多还要多出三四十个人的口粮！”
　　“上山采药换粥？采什么药？是三七吗？”
　　“嗯。”
　　左少阳喜道：“那就是说，咱们已经跟官军签约了？”
　　上次说好这件事之后，左少阳便出城采药去了，结果一去两个多月，也不知道这件事究竟办成了没有。
　　左贵道：“签约了，第二天就签约了。交了一百贯的定金，一个月前，我们已经把所有的一万卷全部交货了。”
　　“这么快啊？”左少阳惊喜交加。
　　“是啊，那时候官军担心敌军会马上进攻，官军特别看重咱们止血绷带里止血和镇痛效果，说使用了咱们的绷带，一般情况下伤员还可以继续战斗，官军因为上次受伤的太多了，兵力不够，想着法增加军力，所以这绷带对他们来说简直是个宝贝，那傅队正天天来催货，要急着先配给前线守城的兵士们。简直没办法。”
　　“那就想办法加快制作速度呗。”
　　“是啊，你走的那天，我们就搬到瞿家老宅去了。芷儿组织了苗家、瞿家、你姐夫家，还有咱们家，一共二十来个人，老的老小的小，全部都叫到院子里帮忙制作绷带。炮制药材的，裁缝绷带的，敷药的敷药，各负其责，我就专门负责配药，只是三七供应不上。”
　　“增加采药的人手啊！”
　　“可不是嘛，只能这样了，正好薛郎中他们没粮了，我就跟他们商量，请他们上山帮忙采药，我给他们提供食物，——当然是跟我们一起吃药粥。他们答应了，上山采药换粥，这样三七才接上的。”
　　左少阳这才明白采药换粥是什么意思，为了这，又凭白多了三四十个人，道：“那加起来咱家供养的就九十个人了！摊下来每人每天还不到二两！难怪你们都饿得浮肿了。”
　　“这还是家里有你上次买的食用药材加着吃，才坚持到现在呢。”
　　“为什么不跟智空方丈说，每天多给一些粮食？”
　　“说了，方丈不同意。”
　　“为什么？”
　　左贵老爹叹了口气：“智空方丈说了，这是你萧大哥临走之前交代了，说我们一家人太心善，这也想照顾那也想照顾，到头来谁也救不了，还把自家人性命搭进去，让他有机会的话帮帮我们，别让我们饿死了。他听说要照顾这么多人，一个劲摇头，说这些粮食是供四个月吃的，现在就吃完，以后大家都得饿死。也得亏智空方丈这么坚持，你娘才再也不增加救济了，这两个月大家也才能活下来。而且还有剩余的粮食。虽然大家都浮肿了，但至少还活着。”
　　左少阳明白了，原来这一个多月来，四家人便是野菜熬粥过来的，难怪都是干瘪消瘦一脸菜色。他现在也明白了，刚才母亲听说自己要给黄芹她们送两个馍馍的稀粥去，为什么会一脸为难的神色，因为家里已经不堪重负。
　　他也明白了白芷寒为什么不给桑家再增加粮食，因为桑家每天八个馍馍还是不加野菜的，而这边的这么多人，只能吃稀粥熬野菜。自然不能再给桑家追加，白芷寒也知道，追加的，肯定会落入桑母她们肚子里，她没办法阻止桑小妹不拿粮食给父母吃。
　　左少阳道：“上次咱家放粥，没人领，后来呢？有人领吗？”
　　“怎么没有，就像你当初说的，一个月的时间，山上敌军封锁的半山腰以下能吃的野菜都差不多采挖完了，城里饥民没得吃的，想起咱们家那次放的药粥了，就来哀求施舍，你娘见门前那些饿得快死的老老小小的饥民可怜，就跟我商量，做了一锅药粥给他们吃，这下麻烦了，来了很多饥民，围得药铺水泄不通的，乱糟糟哀求救命。我们都害怕了，躲进了老宅里。傅队正立即派了大批兵士来贵芝堂门口警戒，这才没出乱子。你娘可怜那些饥民，天天哭，没办法，我经过跟傅队正商议，傅队正同意我们用家里的药材熬粥济民。但不要加粮食，其实，我们家哪里还有什么粮食可以加，自己需要照顾的九十个人都已经没得吃的了。”
　　“官军没怀疑咱们家有粮食吗？”
　　“怎么不怀疑？来搜了两次呢！”
　　“啊？搜出来了吗？”
　　“没有，智空方丈都是当天的粮食当天给，而且都是晚上悄悄地直接送到我们住的小院里，没人看见他进来，连我们都不知道，反正早上起床，就看见床头或者厨房什么地方放着一小袋粮食了，马上加药材熬粥，然后大家吃，吃完了就没了。所以官军来搜了几次，都没搜到。施舍给饥民的药粥里加的粮食，智空方丈都已经帮忙磨成粉，我们直接熬在药粥里面，用汤勺找，一颗米都找不到。加上官军定做绷带，我们拿了一百贯给刘火长打点关系，那傅队正从中有了不少好处的，所以他明知我们藏有粮食，但也睁只眼闭只眼，派人来搜索，也只是装装样子，东瞧瞧西看看就算搜过了，更没有为难我们。”
　　左少阳舒了口气：“还好，有钱能使鬼推磨。”
　　“可不是嘛。”左贵老爹道。
　　“后来呢？咱们家绷带任务做完了，就不用供应那三四十个采挖药材的人吃的，应该能吃好一点了吧？”
　　“不行啊，那些大多是同行，像祝药柜、倪大夫、薛郎中他们，他们也都有骨气，不肯白要东西吃，只能继续用药材换粥，要是不给他们换粥，不用两天，只怕都得饿死！所以，绷带任务完成之后，我们没有告诉他们，继续给他们换，三七又不能食用，没人挖，山上挺多的，他们上山挖三七回来换粥。三七太多了，堆得炮制房都放不下了，就放在瞿家老宅的后院空房里了。也得亏有了这条生计，这些人虽然饿得不行，都浮肿或者消瘦了，至今命也都还在。因为我们在给他们换药材的药粥里加了比较多的粮食，才保住了他们的命。我和你娘是苦了点，有时候想着，救了这么多人的命，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是，舍己救人，这次爹的仁义医德全城都知道了。咱们门口挂的那付联句，这次在父亲身上真的体现的淋漓尽致了！”
　　左贵老爹咧着嘴有几分得意地笑了，只是笑容里有些苦涩。


第291章 死的死
　　左少阳道：“咱们这次卖绷带给官军，可算发了一笔横财了！”
　　说起这件事，左贵顿时不笑了，苦着脸道：“发什么财啊！没拿到什么钱！”
　　“啊？怎么回事？”
　　“刚开始说得好好的，钱货两清，可是一个多月敌军不进攻，官军也放松了，也不来催货。最后一批货交了之后，我去找傅队正要货款，傅队正打官腔，说军饷实在抽不出这笔钱，剩下二百五十贯，只能等平叛之后班师回朝再给。还拍胸脯保证不会赖账。唉，制作一万卷绷带用的纱布，总共用了一百贯，预付的一百贯已经被刘火长扣下用来打点关系了，买绷带等用的钱都是赊购的，人家天天上门要债，我被逼得没办法，求傅队正好几次，最后还许诺给他二十贯好处，他才带着我去找人说了，又给我们还了一百五十贯，剩下的一百贯，只说没这笔开支，要等班师回朝才能给了。”
　　“钱拿到手了吗？”
　　“拿到了，一百五十贯还了一百贯的买绷带等赊的债，二十贯给了傅队正好处，只剩十贯了。还有一张一百贯的欠条。就这么些。”
　　左少阳有些傻眼：“咱们忙了一个多月，就赚了十贯？那一百贯班师回朝才给？我们难不成还要追到朝廷要去？京城衙门可不比县城衙门那么好办事，我们人生地不熟的，这钱只怕要泡汤啊。”
　　左贵也愁眉苦脸点头，叹了口气：“唉，早知道这样，当初也懒得去招赔本赚吆喝的事情了。刘火长他也挺同情我们的，说打点的钱都跟人家说好了的，不能拖延，不然以后可不好办事。他也说了，等官军回了京城再去要钱，简直比登天还难，现在建国之初，百废待兴，哪里都要用钱，这笔钱十有八九要黄，他也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就给我出了个主意。”
　　“他能出什么馊主意？”左少阳没好气道。
　　“这主意是不怎么好，所以我一直犹豫着没去做。”
　　“什么主意？”
　　左贵捋着胡须道：“他说如果我们同意用朝廷待售的五十亩田来冲抵这一百贯欠债，这件事就好办了。他说，他听傅队正说，大将军是这个意思。”
　　“什么？”左少阳又惊又喜，“用五十亩田冲债？这办法可行啊！”
　　“可行什么！”左贵老爹道，“回来一商量，都觉得这主意不好，特别是你姐夫，坚决反对。他说咱们合州本来就田多人少，加上这场仗打了都两个多月了，饿死了好多人，一旦平叛了，粮食不可能马上运进来，合州没有粮食，大量的劳力只能出外逃荒，还找谁来种地？没人种地，咱们这么多田拿什么纳税？”
　　“这个……”左少阳皱着眉思考着。
　　左贵又道：“你姐夫还说了，这场仗现在僵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完，根据得到了密保，朝廷在北边征战突厥的战斗不是很顺利，一直找不到突厥的主力决战，也是拖着不敢撤回来。所以这边平叛的事情，还是只能指望咱们合州这数万老弱病残，但是大家都知道，叛军是没有打，真要打，咱们不够人家吃的。现在也闹不明白叛军究竟想干什么，围着也不打也不放，这场仗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了。”
　　左少阳原先以为叛军是围点打援，想利用合州地形优势打围剿前来增援的朝廷主力，可是两个来月了，朝廷也没派兵来，叛军也不打出去，好象把叛军给忘在这了似的。真是闹不明白了。
　　左贵又道：“估计平叛的时候，也过了播种的季节了。又要耽误一年，这一年要白交税，现在的税是‘五交一’，五亩地要拿一亩的收成来交税，不管你种没种都要交，咱们现在有八十亩地，加上这五十亩冲抵债务的田，那就是一百三十亩，要交二十六亩收成的税，我们算了一下，要交五百多斗稻谷！就算按照打仗前的粮价计算，要交一百八十多贯的税！咱们哪里找这么多钱来赔？所以，这五十亩地绝对不能要，要了就是烫手的山芋，吃不得也扔不得。就算低价卖，这时候只怕也没人会要的。还不如留着这一百贯的债，到时候想办法打点关系要回来，哪怕要回一半，也比拿五十亩地砸手里一文不赚还倒贴钱划算。”
　　左少阳有些傻眼，虽然自己知道，现在投资田地，将来肯定赚钱，可是，现在的田税这么高，如果找不到人耕种，只怕还没等到赚钱，就已经赔得血本无归了。这件事暂时先搁下再说，反正也不着急。
　　左少阳拉门出来，见乔老爷夫妻和余掌柜家人站在店铺门口，朝他点头陪笑，显然已经得了消息说左少阳回来了，便过来想让他过去给病人复诊。左少阳现在还顾不上这个，反正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歉意一笑，示意让他们稍等，然后对萧芸飞道：“萧老哥，能进来一下吗？我有话说。”
　　萧芸飞似乎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板着脸进了屋子，把门关上。
　　左少阳道：“萧老哥，你让我有事找清风寺的智空方丈帮忙，我把你帮我买的粮食寄存在了清风寺，智空方丈以我照顾的人太多，担心影响家人生活为由，限量供应我们粮食，你能跟他说说吗？粮食还是让我随意提取吧。行吗？”
　　萧芸飞摇头道：“抱歉，我知道你想帮别人，我们大家都想，都不忍心看着别人死，但是，帮人必须量力而行，只有在确保自身安全的情况下，再帮助别人，这才是有意义的。你们的粮食顾你们家就已经不错了，不够别人的。所以粮食不能超量给你，我要为你们家负责。当然，除非你能找到更多的粮食，才能帮更多的人。”
　　“可是，你也看见了，家里人还有亲戚朋友，都饿浮肿了，再不增加营养，会死人的。”
　　“那是你们家自寻烦劳！本来粮食就不多，偏偏这个也想照顾那个也想周济，若不是智空方丈硬着心肠，任由你们家胡来，只怕你现在回来，已经见不到他们了！”
　　“可是……”
　　“别可是了，现在已经快三个月了，后面战乱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你们的粮食也不剩多少了，还是想着该怎么办吧！我不能眼看你们饿死！”
　　左少阳苦笑：“唉，算了，那就还是吃野菜熬稀饭好了，反正我也不是没吃过。”
　　萧芸飞道：“你要愿意，每天可以跟我去吃。管你一个人的饭菜还是够的。”
　　“真的？行啊，少我一个，别人就能多吃一点粮食。——你那里不会也是野菜吧？”
　　“呵呵，当然不是，不过只能带你一个，别的任何人都不能带。”
　　“那是，我一个人蹭饭已经很不好意思了，哪还能多带人呢。”
　　“那说定了，我先回去预备，你给病人复诊，说说家里的事，等一会来接你。”
　　“今晚就开始蹭？”
　　“是啊，你不也没吃饭吗？”
　　“那好，多谢了！”
　　萧芸飞告辞出门走了。
　　送走萧芸飞，左少阳接着跟父亲聊这两个月的事情，问老爹左贵道：“我看城外尸体成山，死了不少人吗？”
　　“是啊，”左贵叹息道，“真可谓惨不忍睹。你姐夫说了，刚开始衙门还是一天清理一次死尸，到后来，死尸太多了，天又热起来了，一天改成两次、三次、四次，都还清理不完，唉。回春堂的封郎中，就是来跟我们买方子的那个，一家人饿得没办法了，拿了全部家当包括药铺，跟人家换五斗米，结果被人举报了，封郎中和那家卖粮食的都被当街砍头，枭首示众，交易的粮食和药铺也都充公了。他一家人没了依靠，过没几天，全都活活饿死了。”
　　左少阳感到后背一股凉意，忙问道：“祝老伯他们恒昌药行呢？”
　　“他们粮食吃光了，来找我想办法，我也不敢卖粮食，也没有粮食卖，他们懂药材，我就让他们上山采挖三七来换药粥，就这样，他们一家人才挺过来了。对了，经常跟他们在一起的那个矮胖子，上次想娶桑小妹的那个……”
　　“金玉酒楼的朱掌柜？”
　　“对，他也被砍头了！”
　　“是吗？”左少阳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怎么被砍头的？”
　　“家里没吃的了，他找到了官军的一个管粮食的，是他同乡，买了一点粮食，觉着这是发财的好机会，两人商议倒卖军粮，牟取暴利，得手了几次，后来被发现了。大将军知道他们买卖军粮，很生气，将所有涉案的人，包括朱掌柜全家，全部砍头，并枭首示众，朱掌柜别看平时凶悍，临死的时候都吓得屎尿失禁了。唉，真惨！”
　　左少阳心中有些黯然，虽然很讨厌这朱掌柜，可听说他全家惨死，心里还是很难过。又问道：“惠民堂的倪大夫他们呢？”
　　“只剩倪母，还有倪大夫和他兄弟倪二他们三个人，另外还有在我们家的儿子倪智。其余的，两个媳妇，还有几个妾室，几个堂兄弟姐妹，全都饿死了！”


第292章 亡的亡
　　左少阳吃惊道：“不是商量好了，请倪大夫过来当坐堂大夫换粮食的吗？他没来吗？”
　　左贵老爹道：“来了，我们没那么多周济的粮食，只给了他两个人的，本来是给他和他老母的，可他拿回去全家平分着吃，我看他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后面就浮肿了，这才怀疑，追问之下才知道了，就说不能再给他粮食，他可以接两个人来我们这一起吃饭，接谁他自己定。他就把他老母和残废的弟弟接来了，说三个人吃两个人的饭，苦苦哀求，没办法，只好留下。加上他儿子倪智，一家四口在我们这吃住。其余的人最后都饿死了，——唉，想着让人难过，你娘为这哭了好几夜，很想帮，可是……”
　　“爹，你们已经很尽力了，再帮，自己都得饿死。”
　　“唉，看着人活活饿死却帮不了，真是心伤啊。”
　　“倪大夫呢？我怎么没见到他？”
　　“他上山采三七去了。——这些天，很少有病患来求医，大家都忙着想办法糊口，生病也顾不上了。但听说他在我们药铺坐堂，还是有些病患来找他看病的，但是不多，而且只付银钱，不能给粮食，因为官军规定了，不准变相买卖，包括用粮食来支付药费啥的，都不行。其实病患自己也没有多余的粮食交药费的。因为病患少，他一天里大部分时间都闲着，他不愿意每天这样闲着在我们家吃饭，听说我们药铺要三七，他就让我们转告找他求医的病患，傍晚时分再来找他。白天的时间他就上山采药回来给我们。我劝他别去了，他没答应，说我们救了他一家四口，他得想点办法回报。”
　　左少阳有些黯然，想不到堂堂名医，饥荒战争年代竟然沦落到靠挖药材养活自己的地步。
　　左贵老爹又道：“其他郎中见他每天上山挖药，问了原因，他说用来换药粥，这些郎中便也跟着上山挖三七来跟我们换，可是咱们家的稀粥不多，能帮的都帮了，凡是药铺郎中挖回来的三七，我们都是首先收的，而且，绷带定做任务完了之后，不需要三七了，也不敢说，生怕断了他们的生路。就这样，还是好些郎中的家人给饿死了。”
　　“都有谁啊？”
　　“灵仙堂的徐郎中一家，妙手医馆的王郎中一家，都饿死了。仁寿堂的薛郎中，他年迈体衰，上不了山挖药材，他徒弟阎郎中，就是那个说话很难听的那个，自己上山挖三七来跟我们换稀粥，一口不吃给他师父吃，自己差点活活饿死，给人抬来了，我这才每天让他换粥的时候，自己先喝一碗，然后才让他拿粥回去，这才保住了他的命。可是他和他师父两家人老小十几口人，全都饿死了。”
　　左少阳感叹道：“这石郎中，平时看着不怎么样，关键的时候，还这么孝敬师父，宁可自己饿死，也把粥领回去给师父吃，真是人不可貌相，疾风知劲草啊！”
　　“可不是嘛。”
　　“对了，先前听父亲说，咱们药铺对面杂货店的蔡大叔父子两，也在咱们家吃饭，怎么回事？”
　　“唉，你蔡大叔也是个耿直善良的人，不愿意拖累别人，尽管住在咱们家对面，却不上门求救，他不想拖累咱们家。结果，一家老小七八口，一个个饿死了，最后是你姐姐要到对面杂货店买东西，敲门半天没人应，我们破门而入才发现的，只有他跟他儿子还剩一口气，其余的都饿死了，抬回来抢救，才活下来的。”
　　“姐夫他们呢？没事吧？”
　　“他们口粮吃完之后，我就马上把他们一家人接到家里来了，反正我们搬到瞿家老宅，那里地方宽，能住得下。他们一家都没事，只是跟我们一样也浮肿了。不过，听你姐夫说，衙门民壮、捕快和衙役，饿死了许多人。其他的都浮肿或者消瘦，根本没办法干活了。你闻街上这么臭，那是很多尸体腐烂了不能及时运出去造成的。”
　　左少阳想不到饿死情况会如此严重，不觉一阵胆寒，问道：“余掌柜家也在咱们家吃吗？”
　　“嗯。”左贵长叹一声：“余掌柜是个好心人，可这年头，好心就没好报。他们家老少四代同堂，三十多口人，粮食半个月就吃光了，又从来没吃过野菜，人口那么多，我们家也周济不过来，只能接济余掌柜和他夫人两个。他们俩在这边，咱们吃饭的时候，也就一起吃了，开始余掌柜抹不开面子不肯要，后来饿得狠了，他夫人又劝，便接受了。一家老小三十几口人，除了两个儿子接过来跟我们一起吃，其余的差不多都饿死了。没办法，我们只能做到这一点。”
　　左少阳明白了，先前萧芸飞说余掌柜很忧伤的样子，自己还以为是他忧伤腿瘸了，没想到却是家人差不多都饿死了。抬头看看老爹瘦的皮包骨的样，黯然道：“爹，你们已经做的很好了，很抱歉，在你们最艰苦的时候，我没能在你们身边……”
　　“你说的啥话，你们被困在绝顶上，也吃了不少苦呢。”
　　左少阳心想，岂止是吃苦的问题，还差点没命了，不过这不需要跟老人家说，免得他们担心。又问道：“对了，咱们最先卖粮食给他的那个开绸缎店的傅掌柜，他家情况怎么样？”
　　“还行，不过粮食快吃光了，咱们给他的粮食，加上野菜，省着吃坚持了一个来月，没饿死人，后来没粮了，来找我们说用绸缎店换，我们自然不敢卖。就让他上山采三七来换药粥，他们一家都上山采药来换，前两天我问了，好象没饿死，毕竟他们前一个多月都有粮食吃，身体还扛得住。”
　　左少阳道：“官军不是许诺说，将来口粮吃完了，会放粥济民吗？不是说征粮的目的就是打击奸商囤积粮食，让百姓人人都有饭吃，都不会饿死吗？那官军放粥了吗？”
　　“放什么粥啊，官军自己都饿死了不少人了，哪里还有粮食放粥？经常来咱们家的那个樊黑脸，一条壮实的大汉，都饿得皮包骨了，他肚量大，一口气能喝七八碗呢，只是稀粥太细了，都找不到米，其实跟白汤没什么两样，七八碗喝下去，肚子鼓鼓的，一泡尿就瘪了。他好几次都饿昏了。”
　　这个结果左少阳早就预料到了，只是真正听说这个结果之后，不免还是有些黯然。
　　听老爹说到放药粥，左少阳环顾了一下房间，这才意识到，房间里原来堆得满满的可以充饥的药材，全都没有了，忙问道：“那些充饥的药材还剩多少？”
　　“最多还能顶个七八天的，就全部光了。”
　　爷俩说起这些，两人心里都沉甸甸的。叹了一会气，推门迈步出来。
　　左少阳见到白芷寒站在那，她现在知道为什么白芷寒没有给清香茶肆追加馍馍的原因了，便走了过去，歉意地笑了笑：“芷儿，抱歉，我不了解情况就乱发脾气，让你受委屈了。”
　　白芷寒微微一笑：“少爷，今年开春之后热得快，你穿的丝棉夹袍太厚了，奴婢帮你换一件薄一点的夹袍吧？”
　　白芷寒不说，左少阳还不觉得，这么一提醒，果然觉得跟蒸笼似的，忙解开扣子道：“的确热。”
　　夹袍脱了之后，里面穿的是一件夹袄短衫，白芷寒道：“这短衫比较薄，我正好还没给少爷做短衫，就先穿这件吧。只是有点大了，少爷脱下来我给改一下再穿吧。”
　　左少阳知道白芷寒心灵手巧，裁缝针线活最为擅长，便脱下短衫递给她，先把夹袄穿上。见她两手都很利落了，想起先前她受伤的手，忙问道：“你的手伤好了吗？”
　　“早就好了。少爷的腿也好了吧？”
　　“完全好了。”左少阳见丁小三哈着腰站在一旁，便对老爹左贵和母亲梁氏道：“他叫丁小三，原来是回春堂的店伙计，他们掌柜的没粮食吃，把他撵出来了，在山顶上遇见了，见他挺勤快的，就让他到咱家药铺当伙计吧。”
　　现在这困难时期，左贵老爹从心里是不愿意增加人手的，但是这是儿子收的伙计，也不好拒绝。便点头答应了。扭头招手将梁氏背后的小姑娘草儿叫了过来，对左少阳道：“上次草儿吃了你的药之后，很快就好了，问了才知道，她爹娘弟弟全都饿死了。她没地方去，跪在地上哀求你娘收留她当丫鬟，一文钱都不要，只要有口饭吃就行。你娘见她可怜，就留下她了。”
　　左少阳点头道：“草儿很有志气，值得帮。”
　　这下子，家里又多了两张嘴吃饭。
　　左少阳让白芷寒接着给桑小妹喂稀粥。然后来到病房复诊。
　　樊黑脸的伤兵都已经治愈归队了，那场大战之后，官军知道不是叛军的对手，不敢再主动出击，叛军却也按兵不动，所以双方一直相安无事，没有新的战事发生，也就没有出现新的伤员。


第293章 采药活命的名医
　　由于左少阳不在，左贵老爹的医术虽说比以前好一些了，但还是没有根本性改变，所以并没有新的病患留诊。现在留诊的病患，只有乔巧儿和余掌柜。
　　乔巧儿一家人住在老爹他们原来的房间里，乔巧儿正在床上昏睡。乔老爷勉强陪着笑望着他：“左公子，你快给巧儿看看吧。”
　　听到说话声，乔巧儿睁开了眼，望见左少阳，眼睛立即睁大了，惊喜道：“哥！你回来了！你咋去了这么久？”
　　“有点事被绊住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难受死了，全身发热，口渴得很，出汗哗哗的，伤口也疼得很，烫得很。——天天盼着你回来帮我治伤，你就不回来，问他们，只说你有事。哼！”
　　“呵呵，我看看你的舌头。”
　　乔巧儿忙把香舌吐了出来。左少阳看罢道：“苔黄，你大便不很顺畅吧。”
　　“岂止是不顺畅，每次上茅房简直就是受罪！”乔巧儿在左少阳面前说话有些没遮拦。
　　“嗯，骨头呢？感觉如何？”
　　“已经能下床慢慢走动了，脚也能吃一些力了，就是伤口痛得厉害。”
　　左少阳道：“我给你看看。”
　　揭开被子，乔巧儿的裤子已经按照左少阳的要求剪掉了一条裤腿，这样方便换药。查看之后，发现伤口肿胀还是比较明显，伤口仍然有脓性分泌物流出，自己没能及时把紫背天葵子采回来给她用药，所以伤口感染没有能治愈，但是，前面配置的药还是起到了相当的作用，至少两个多月过去了，伤口没有恶化很厉害，但是比刚来的时候严重一些了。
　　左少阳看罢，微笑道：“放心，我回来了，很快会帮你治好，吃了药，你大便会正常的，而且连续用药最多半个月，伤口就能愈合。”
　　“真的？你不会是骗我的吧？”乔巧儿甜甜笑道。
　　“当然没有骗你，我这两个多月不是去闲逛去了，把你需要的药采回来了。我这就给你开方煎药。然后给你伤口冲洗换药。”
　　“太好了！哥回来了，我就放心了。”
　　左少阳回到大堂，提笔写了一个方子，以黄连解毒汤为基本方，加入紫背天葵子、半枝莲、白花蛇舌草和生大黄。
　　写完方子，把丁小三叫过来：“你以前在回春堂是做什么的？”
　　“回少爷的话，是负责柜台拣药的。”
　　“那好，以后你还负责药柜拣药就行了。”
　　“是，少爷。”
　　左少阳把方子递给他：“上面有几味药是新药，别的药铺没有的，我上次采回来了。”说着，左少阳走到药柜前，在几格空着的药抽里找到了新药，分别写了名字，把标签贴在上面，教丁小三辨认了几味新药。然后把药拣了煎熬送服。
　　接着，左少阳来到隔壁，查看余掌柜的伤势。
　　余掌柜侧身朝里睡着，他夫人坐在床边的圆凳上，两个孩子在旁边一张床上躺着。见到左少阳进来，余夫人忙起身福礼：“左公子来了。快请坐。”到旁边拿了一根凳子过来。
　　左少阳谢过，看了看空空荡荡的留诊病房，整整齐齐拍着两排木床，这是李大壮打的，工艺还真不错。只是留诊的伤兵都归队了，百姓也治愈走了。没有新的病患，留诊病房就变得空荡荡的，成了余家专用病房了。
　　左少阳瞧了一眼余掌柜，低声问余夫人道：“余老伯睡着了吗？”
　　“我没睡！”余掌柜瓮声瓮气道，却没有转身过来。
　　左少阳道：“老伯伤势如何？我来复诊看看。”
　　余掌柜这才慢慢转身过来，一张脸已经肿得跟猪头似的，左少阳吃了一惊，饥荒开始之后，他见过太多的这种浮肿了，低声道：“老伯应该多吃一点……”
　　“我知道啊，可是吃什么？每天就两顿稀汤，都能当镜子照，里面的野菜都能数得清！——对不起，我心情不好，乱发脾气，没有针对你们的意思，你们从牙缝里挤出粮食来，救了我们一家四口，我已经很感激了……”
　　“老伯不必客气，我先看看你的腿伤，再想办法找些粮食。”
　　“唉，城里哪里还有什么粮食，连树皮都吃光了。算了不说了，死就死好了。”
　　左少阳掀开被子，查看他的伤腿，骨折恢复很不错，能自由弯曲伸展，只是也浮肿了。另一条腿已经残废，萎缩变形了。
　　旁边余夫人说，余掌柜已经能下床拄着拐杖慢慢走动。
　　左少阳道：“骨折恢复得很好。再过两天就可以拆除外用固定器了。”
　　左少阳从留诊病房回到药铺，迎面见到一个胖子从里面慢慢挪着步子走了出来。
　　近了看，其实不是胖子，而是浮肿了，脸都肿平了，花白的胡子稀稀落落的，一步一喘，背上背着一个箩筐，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用蓝布盖着。这只手被一个小孩托着搀扶着，却是父亲新收的徒弟智儿。他眼里都是哀伤。
　　左少阳见这浮肿的胖子很是面熟，不禁多瞧了几眼。
　　那人也站住了，慢慢抬起肿胀的脑袋望着他，两人都是一愣。这浮肿得跟大胖子似的中年男人，却是合州赫赫有名的倪大夫！
　　倪大夫瞧见左少阳，勉强一笑，手里提着篮子不好拱手，便哈腰点点头：“左公子！”
　　“是倪大夫啊？”左少阳忙拱手道，“你……，怎么浮肿成这个样子？”
　　倪大夫勉强笑了笑，却没说什么。
　　左少阳着急了，他知道，人如果完全没有粮食，会七到十天内死亡，外在表现一般是很快瘦弱，然后身体机能衰竭而死。但是，如果是半饥饿状态，则不会很快死亡，但长期的饥饿，人就会先消瘦，然后浮肿，再消瘦，再浮肿，反复几次之后，最后常因为心力衰竭而死。
　　饥饿引起的浮肿很好治，只要能持续正常进食，很快便会治愈，但是，这个治疗方案，在现在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
　　倪大夫现在这种浮肿，至少已经经历这种消瘦到浮肿反复几次了，他每天还要上山采药来换稀粥，他的体力已经透支穷尽，从目前他虚弱的情况来看，只怕再也经历不起这样的折腾。很可能会等不到下一次消瘦就会死掉。
　　左少阳忙拉住他的手，道：“倪大夫，你这样不行，快进来，我给你看看！”
　　倪大夫知道，自己这浮肿不是汤药能解决的，苦涩一笑：“听说你两个多月前上山采药，一直没回来，都挺替你担心的，没事吧？”
　　“没事，我没事，你的事情大了，你这样只怕活不了几天的！跟我来！——智儿，搀扶你爹进屋来！”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篮子，一手扶着他，智儿在另一边费力地搀扶着父亲，回到大堂里，径直来到厨房。
　　这里有刚才用山上带下来的粮食熬成的一小锅稀粥，加了人参的。左少阳盛了一碗，递给倪大夫：“来，吃吧！”
　　倪大夫惊喜交加望着他：“这个……”
　　“不用说了，你再不吃东西，真的会饿死的！你死了，你老母和瘫痪的弟弟怎么办？我可告诉你，你的儿子在我们这已经够麻烦的了，你可别想等你死了，让我们来照顾他们两个，要照顾你自己活着照顾！”
　　倪大夫呆了一下，眼眶慢慢湿热了，颤抖着伸手过来，接过那碗粥，也不用勺子，直接凑到嘴边稀里哗啦喝着。
　　智儿轻轻扯了扯倪大夫的衣袖：“爹——，我饿……”
　　倪大夫忙将剩下的半碗粥递过去。却被左少阳一把拦住了：“倪大夫，这粥是给你救命的，要说饿，大家都饿，但是，这粥是给最需要的人。智儿现在还顶得住，你放心好了，这一碗粥他不吃，不会饿死，你不吃，就熬不过去！”
　　智儿也听懂了，忙把手缩了回来。
　　倪大夫摸了摸儿子的头：“放心！智儿，有你师父，你大师兄在，你就不会饿死。不管怎样，要记住你师父和大师兄的恩情。”
　　智儿点点头，眼睛却看着他手里的那碗粥。
　　倪大夫又喝了两口稀粥，眼圈红红的，叹了口气，道：“早知道有今天，我就不学医了，买田地种地去，有粮食吃，比什么都强！”
　　“是啊，生存是人的第一需要！”左少阳微笑道。
　　“不光是为了活着，现在粮价这么高，如果有好的环境，种田绝对是最赚钱的营生了！”倪大夫道。
　　“是呀，我手里倒是有不少田，有的还是你送给我的，就没人种。”
　　倪大夫道：“你们左家后面这一个多月一直在放药粥济民，救活了不知多少人的性命，只要仗打完了，你们登高一呼，邀请大家来租佃你家的田地，我想肯定会有很多得到你们家恩惠的人来租佃的。也就五十亩嘛，再多十倍，估计也能租出去！”
　　左少阳听的心头一动：“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采药换粥的时候，没少听人说你们家的好话呢，都说着如果有命活过这场饥荒，一定要好好报答你们家呢。”


第294章 以田冲债
　　“呵呵，”左少阳笑了，“多谢你，倪大夫，你让我做出了一个可以说非常重要的决定。谢谢！”说着，快步出了厨房。
　　趁着左少阳出门了，倪大夫立刻将剩下的半碗稀粥递给了儿子倪智。倪智接过悄无声息几口喝光了。
　　倪大夫看了看锅里还剩的稀粥，有一种冲动想上前再舀一碗，可是，他只是脚尖动了动，又停住了，叹了口气，把碗放在了灶台上。拿过锅盖盖上，拉着儿子出了厨房。
　　左少阳跟坐在长条几案后面的老爹左贵说了有事相商，两人便进了炮制房里。
　　左少阳道：“爹，我希望能用衙门的五十亩地冲抵官军欠我们的债。”
　　“可是……”
　　“我已经想到办法怎么找人来帮我们种地了！”
　　这是左贵不愿意接受这五十亩地冲抵债务的主要原因。一听这话，忙问道：“什么办法？”
　　“咱们家这一个多月都在施舍药粥济民，城里很多饥民都得到过咱家的恩惠，只要我们要求在施舍药粥时，告诉大家我们这个想法，希望他们在这场战争平息之后，能租赁我们家的田地种地。我想，只要条件够优惠，会有很多人愿意帮我们的。我问过兰儿，她说一个壮劳力能同时种五亩地。这样，如果我们换了这五十亩地，加上原先的八十亩，总共一百三十亩，只需十六个壮劳力就行了。”
　　左贵老爹一听这话，捋着胡须沉吟片刻，道：“这办法……能行吗？”
　　“不试怎么知道不行呢？”
　　左贵老爹苦笑道：“战乱结束，百姓很可能会外出逃荒，除非我们能提供吃的，否则，就算肯帮我们，也留不住多久的，人家也要活命啊。”
　　左少阳愣了一下，这话倒也是，总不能让人家留下来吃野菜帮自己种田。想了想，又道：“只要帮我们几天也行啊，帮我们翻地耕地，把秧苗插下去，剩下的中耕除草、灌溉排水，施肥杀虫，以及将来的收割，都比较好办了。”
　　“嗯，那也行，只要把种子撒下去，能长成什么样就什么样，能收多少粮就收多少吧，也好过撂荒着。再说了，这笔钱本来就是用你的药方制作的绷带换回来的，你既然想换良田，就按你的想法做吧。而且，一旦官军走了，这笔帐咱们可不好去京城要去。不如将就眼前吧。”
　　左少阳大喜：“好！我这就去办！”
　　左少阳兴冲冲出来，见到白芷寒，便道：“你跟我来，咱们去一趟州府衙门。”
　　白芷寒答应了，又道：“少爷等等！”
　　左少阳疑惑地瞧着她。只见白芷寒跑进厨房，一手揭开铁锅，伸手抓了一把锅灰，抹在冰晶玉洁的脸蛋上，成了个大花猫，这才出来道：“行了，走吧。”
　　左少阳笑了，迈步出门。
　　门外梁氏见他要出去，忙问道：“忠儿，天快黑了，马上要起更了，你这是上哪里去？”
　　“我有急事，很快就回来。”
　　苗佩兰道：“我也陪你去吧。”
　　“不用了，又不是打架，去那么多人做什么？”
　　左少阳带着白芷寒来到州府衙门。
　　说着话，左少阳带着白芷寒已经匆匆走远了。
　　街上乞讨的饥民已经少了很多，多半都已经饿死了，随处可见倒毙的死尸，剩下的饥民，也都饿得不成人形了。一个个歪在地上，无助地听着死神脚步的临近。
　　左少阳没有办法救他们，只能带着白芷寒迎着心肠从他们身边走过，来到州府衙门口，这里值守的兵士还站得笔直，只是也没什么精神头了。
　　左少阳上前跟一个卫兵拱手道：“这位兄台，我是贵芝堂的小郎中左忠左少阳，有急事要找大将军亲兵护卫队的傅队正，能否麻烦通传一下。”
　　那卫兵一听贵芝堂三个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忙点头哈腰道：“您就是左楷模吧？”
　　现在城里好多人都这么叫自己，这个拥军楷模在军队里知名度还挺高，军士们对他都有一种亲切感。
　　左少阳忙拱手微笑点头：“是我。”
　　“您稍等，小的这就立马给你通报进去。”
　　“有劳兄弟了。”
　　那卫兵是个小头目，低声陪笑道：“左楷模，另外有点事想跟你商量商量，是这样的，我们兄弟几个两天才吃了一顿饭，饿得头昏眼花的，听说你们贵芝堂每天中午放药粥，虽然难吃，但还能保命，我们也想去排队等粥的，只是当官的不让，说那是给百姓的。唉，您能不能私下赏我们一点吃的，救我们一救啊？”
　　其他几个卫兵也是陪着笑，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左少阳知道，衙门通报是要给钱的，现在能有粮食，那就没有办不成的事情。左少阳已经知道这个规矩，忙对白芷寒道：“你跑回去拿两个馍馍来，给几位兄弟吃。”又对那小头目歉意地笑了笑：“真是抱歉，家里也快揭不开锅了，只能给几位两个馍馍。”
　　几个卫兵已经是惊喜交加，这时候哪怕有一个馍，都能救活一条命，高兴得差点没跪在地上磕头了。那小头领忙不迭谢过，然后喜不自胜地踉跄着跑进去通报去了。
　　州府衙门距离贵芝堂只有几条街，那小头领出来报告说傅队正有请，左少阳却不着急进去，又等了一会，白芷寒气喘吁吁跑了回来，天气热，她又穿着紧身的胡服，跑得汗流浃背的，一张俏脸抹着锅灰，被汗水一冲，更是稀里哗啦不成样了。
　　不过，比他更狼狈更好笑一百倍的也引起不几个卫兵的兴趣，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白芷寒从怀里掏出来的两个馍馍上面了。
　　左少阳将两个馍馍递给那卫兵小头领，那小头领眼泪都下来了，双手接过，哽咽着说道：“左楷模，你当真是我们兵士的亲人啊……”
　　“快别这么说，我们进去了！”
　　“好好，您请！——我领您去！”卫兵小头领撕了一小半馍馍，将其余的给了那几个卫兵，一边嚼着一边领着左少阳他们进了州府衙门。
　　这还是左少阳第一次进来，因为合州是州府所在地，城里就有两个衙门，一个是整个合州的州府衙门，一个是州府治所地石镜县的县衙门。州衙门比县衙可大多了，高墙碧瓦，气势森严，只是，没见到什么人影，或许是为了省点力气，又或者是已经饿得动不了了，当然，最大的可能是许多人都饿死了。
　　那小头领带着左少阳和白芷寒来到会客厅，让了座，左少阳坐下，白芷寒站在他身后，那小头领这才低声谢过退了出去。
　　有仆从奉茶。又等了片刻，门口卫兵高声叫道：“傅队正到——！”
　　左少阳忙起身垂手而立。只见傅队正背着手慢慢走了进来。瞧见左少阳，勉力一笑：“左公子，听说你上山采药，就一直没回来，还以为你……，呵呵，有惊无险吧？”
　　“托队正的福，侥幸逃得性命。”左少阳拱手道，瞧这傅队正，依旧面容不改，还是跟着大将军好，至少不会饿肚子。
　　“嘿嘿，请坐，”傅队正示意左少阳坐下，自己在当中太师椅上落座，道：“公子有事吗？”
　　“是，我是来跟队正商量绷带欠款的事情……”
　　“这个我已经跟令尊说得很清楚了，”傅队正打断了左少阳的话，“这笔货款不在我们军饷范畴之内，而且数量很大，无法从别的地方筹措。所以，有两个办法解决，一个呢，等我们班师回朝，向兵部请求下拨这笔钱，实不相瞒，这个可能会很麻烦，京师兵部那帮人的办事效率你是知道的，拖个一年半载也未必能把钱拨下来，有耐心可以慢慢跑，慢慢催；二个办法呢，就是用衙门出售的撂荒田冲抵。这样有个好处，回去之后大将军通告一声兵部和户部，将这笔债冲销就行了。你很省事我们也很省事。大将军希望你们采纳用后一种办法。”
　　左少阳微微一笑，正要说话，傅队正生怕他不答应，忙又补充了几句：“当然，现在地多人少，找不到人种地，而且，田税也很高，这些都是很不利的，也正是因为这，很多人不愿意买田。但是，也要看到，一旦找到人种地了，产出粮食来了，那可就是相当值钱了，现在粮价这么高，卖粮食一准赚钱的，嘿嘿。——你意下如何啊？想不好没关系，回去可以再商量商量，反正一时半会我们也不会离开这里的。在我们得胜班师回朝之前，你都可以做决定。只要你们同意了，马上就可以到衙门办手续。大将军一句话的事情。”
　　左少阳道：“田地折抵债务，怎么个折抵法？”
　　傅队正一听，喜道：“按衙门售价啊。一亩两贯，五十亩冲抵欠你们的一百贯。”
　　左少阳道：“好，我们愿意用田地折抵！”
　　傅队正大喜：“你能做得了主吗？要不要回去跟令尊商量一下？”
　　“这就是家父的意思。”左少阳道。
　　“好！我立刻向大将军禀报，然后马上通知衙门，明天一早你直接去州府衙门找户房签文契，清点交割田地就行了。”


第295章 蹭饭
　　“好的！”左少阳道，“还有一件事，嗯，我想买点稻种，不知道行不行？”
　　“稻种啊……？”一说到这件事，傅队正脸就拉下来了，淡淡道：“这个，如果数量不多的话，应该问题不大吧。”
　　“不多不多，我们家田地本来就不多。”
　　“那……，我禀报大将军之后再说。”
　　“好的。”
　　左少阳带着白芷寒回到了药铺。瞧见萧芸飞在药铺里，见他回来，微笑道：“老弟，咱们走吧！”
　　左少阳还在想如何找人种地的事，听他这话，一时没有回过神来，问道：“去哪？”
　　“你这人真是，说好了，到我哪里蹭饭啊！”萧芸飞笑道。
　　“哦对对，”左少阳一拍脑门，“忙得我都忘了，怎么去？城里还是城外？”
　　“吃顿饭跑城外？你不累我还累呢。就清风寺旁边。”
　　“啊？你原来住在清风寺啊？”
　　“不是，我居无定所的，只是那里清静，暂借吃饭饮酒罢了。”
　　左少阳又惊又喜：“饮酒？你还备有酒？”
　　“瞧你那馋样，当心把舌头都吞下去了。”萧芸飞笑道，“走吧！”
　　左少阳跟老爹说了一声之后，跟着萧芸飞出了后门，穿过小巷，来到清风寺。里面依旧冷冷清清的，穿过僧房，从后门出来，后面是一块菜地，用篱笆墙围着，却一颗菜都没有，早被饥民偷光了。紧挨着清风寺的围墙边，有一座两层小木楼。踩着吱嘎作响的楼梯，上到二楼。
　　楼梯口有个老婆婆，背微微有些驼了，眯着眼，见他们上来，忙福礼。
　　萧芸飞道：“她姓黄，教她黄婆就行了，是我的仆从。”
　　“你一个飞……，咳咳，还有仆从？”
　　萧芸飞展颜一笑：“我们就不能有仆从了？”
　　“说的也是，有钱就是老大。”
　　“我没钱！”
　　“对对，我忘了，你除了够吃饭的，其余的钱全部捐给寺庙了。好人啊！”
　　左少阳一边说一边走进房间，只见二楼靠窗放着一张四方桌，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菜肴，有荤有素，旁边还放着一小坛酒，一个温酒的酒盅，两个小瓷杯。
　　左少阳眼都直了，他这已经两个月没吃过荤菜了，瞧得哈喇子都要下来了，走过去，又闻到了酒香，更是急不可待，揭开小酒坛盖子，凑鼻子过去用力一吸，一股清香直沁心脾。赞道：“好酒！真是好酒！”
　　萧芸飞捋着胡须呵呵一笑：“这叫菊花酒。本来应该是重阳节喝的，但我很喜欢喝，所以弄来了。这种酒清淡而余味无穷，很适合女……，嗯，我们老人家喝。就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没事，有酒就行。”
　　“那好，坐吧。”
　　左少阳忙撩衣袍坐下，望着满桌精致菜肴，笑道：“现在满城饥荒，你居然还能吃到如此精美的酒菜，当真厉害！”
　　萧芸飞笑道：“满城饥荒？嘿嘿，那是一般老百姓，当官的依旧吃得满嘴流油，酒足饭饱。他们有的吃，我就有的吃。”
　　“哦，原来你这些菜肴都是顺来的？嘿嘿，厉害！”
　　“别的不说，欧阳刺史的几个厨子还真是手艺不错的，大将军的厨子也还行，我都各自顺了几盘回来，给你尝尝，”萧芸飞笑了，指着一盘豆腐道：“这一盘，叫做‘貂蝉豆腐’，是用泥鳅和豆腐烹饪而成。”
　　“哈，这有什么讲究不成？”
　　“董卓老奸巨猾，无孔不入，好比泥鳅，貂蝉皎洁如明月，好比豆腐，这道菜中，活泥鳅为逃避滚汤，钻入豆腐内，岂不是跟董卓死在皎洁美丽的貂蝉的怀里一般？”
　　“原来如此，很是形象啊！”左少阳笑道。指着一道菜，白色的跟蚕蛹似的，“这是什么？”
　　“这道菜叫‘扒鱼福’。”
　　“也有典吗？”
　　“当然有。”萧芸飞道：“传说先秦皇帝秦始皇喜欢吃鱼，又怕刺，因为吃鱼被刺扎了，杀了不少厨子。”
　　“这都杀人？当真残暴之至！”
　　“但凡有权有势之人，难有不草菅人命者！”
　　“这话到也是，你接着说。”
　　萧芸飞又道：“秦始皇这一天巡游，到了山东福山，又要吃鱼，叫了一个当地名厨帮他做鱼肉菜肴。这厨子知道大祸临头，气急之下，就把气撒在鱼身上，将鱼搁在案板上啪啪拍了几刀，咒骂这鱼害了自己性命，没法逃避，只能硬着头皮将鱼肉过水做成了丸子给秦始皇吃，不料秦始皇吃了之后，居然丝毫没有被鱼刺伤到，顿时龙颜大悦，重赏了这厨子，还叫他当了自己的御厨，专门做鱼。这厨子侥幸逃得一命，一琢磨，才知道自己先前将鱼在案板上这么一拍，倒把鱼肉和鱼刺分开了。这之后，他就靠这道菜，得到皇恩，福寿终老，便把这道菜叫扒鱼福。”
　　左少阳叹道：“唉，伴君如伴虎，这厨子也算是万幸了，这般侥幸的，只怕十个也找不到一个。”
　　“是啊，”萧芸飞用筷子点了点其他几道菜：“这些菜都有名堂，等一会吃的时候我慢慢跟你说，先吃吧！”
　　左少阳却拿过酒盅，先斟了两杯酒，举起来道：“老哥，这一次饥荒劫难，若不是你鼎力相助，我们全家已经饿死了。我敬你一杯！”
　　萧芸飞笑了：“别这么说，你当初要是不救我，我早就死在捕快手里了，哪里轮得到我来救你。应当我先敬你才是。”
　　“那咱们就互敬吧！”两人相视一笑，仰脖子饮干了杯中酒。
　　这酒果然香醇甘美，酒劲绵绵，满口留香。
　　萧芸飞放下杯子，提起筷子，见左少阳却没动筷，不禁诧道：“吃啊！”
　　左少阳黯然道：“爹娘现在只能喝稀药粥，食不果腹，人都浮肿了，想想他们，我哪还有心思在这大鱼大肉推杯换盏啊。算了，我不吃了，回去陪他们喝药粥好了。”说罢站起身，拱拱手就要往外走。
　　“等等！”萧芸飞道，“要走也行，喏，把门边竹篮提走。那是我给二老预备的。”
　　“什么？”左少阳回头瞧了他一眼，“给我爹娘预备的？”
　　“嗯！”
　　左少阳忙蹲下，将竹篮的盖头揭开，里面放着个食盒，又把食盒揭开，香气扑鼻，竟然是一小盆白米饭，还有三荤两素的精致菜肴。旁边还有一小葫芦酒。
　　左少阳又惊又喜：“你这是……？”
　　“我没你想得那么狠心，”萧芸飞悠然道，“不过，我能做的就这么多，帮二老可以，但别指望我会帮其他的那些乱七八糟大一堆人。我这人不是侠盗，我也不是正人君子，所以别让我提着脑袋去做善事。”
　　左少阳笑了：“你做的善事不少了，满天神佛都没少得你的好处……，”本想调侃两句，眼见萧芸飞脸沉下来，忙改口：“对不起，我没有对神佛不敬的意思，我是说你把那么多钱财捐给寺庙，潜心礼佛，佛祖一定会保佑你。”
　　萧芸飞这才转嗔为喜：“行了，我让黄婆帮你把饭菜送去。你回来吃吧。”
　　黄婆施礼之后，提着饭菜走了。
　　左少阳回到座位上，抱拳拱手：“多谢老哥想得周到。”
　　他是两月不知肉味，现在父母有了酒肉，也就吃得安心了，吱的一口酒，吧唧一口菜，有滋有味。
　　萧芸飞吃得很少，酒也是象征性的抿一口就放下，说一些这两个月他自己在外面行走江湖各寺庙捐赠布施的事情。
　　窗外就是石镜河，流水潺潺，已经阳春三月，春暖花开了，河风吹来，暖洋洋的。只是此刻，外面却是细雨蒙蒙。在傍晚时节，更是愁云惨淡。
　　天渐渐黑下来了，左少阳打了个饱嗝，道：“酒足饭饱，老哥，我想去找智空方丈，能陪我去吗？”
　　萧芸飞道：“如果你是为了每天多要一点粮食，那就不必去找他了，找我就行了，因为是我让他们这么做的，你也知道，这都是为了你们好。其实智空方丈给你们每天的定额口粮，足够你们一家人吃饱了的。但是，你们一家的心肠都太好了，看不得人家受苦，所以只能自己受苦。这是我不能容忍的。今年这农事是耽误了，只怕一年都没有收成。就算大着胆子把稻种播下去了，没有饥民偷拣种子偷割秧苗吃，也要到秋后才有收成，据我估计，这大半年，咱们合州日子会很苦，没多少粮食的，就算有，也肯定高得吓人。我不能总呆在合州，这边战乱一平，我或许就要离开，继续浪迹天涯了。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也必须救你一次，救人救到底才行，不能我前脚走，你后脚就饿死了。我于心不忍，所以我才做出这个很残酷又很无奈的决定。”
　　左少阳道：“这些我都明白，不过，我也有个决定，想跟你和智空方丈说说。你要不肯去找他，能不能把他请到这里来。”
　　“什么决定？”
　　“他来了一并说。”
　　萧芸飞笑笑道：“你要是想花言巧语说服我给你追加每天定量口粮，那就错了。”
　　“先听听再说不迟。”
　　“好！”这时黄婆已经送回饭菜回来了，萧芸飞让她去把智空方丈请来，有事商量。
　　黄婆出去，很快把智空方丈领来了。


第296章 最后的抉择
　　智空见到他们俩在此喝酒吃肉，也不惊讶，也不厌恶，只是微笑合十道：“阿弥陀佛，萧老哥有何吩咐？”
　　萧芸飞先让智空方丈坐下，然后让黄婆把酒席撤下，送上香茶来，等黄婆退了出去之后，这才笑道：“是左公子有个重要决定要向我二人宣布，所以让你来听听。”
　　两人一起望向他。
　　左少阳道：“说正事之前，先向大师咨询一件事。”他从怀里取出那串从鬼谷寺了禅方丈那得到的佛珠，递给智空，“大师请帮忙看看，这佛珠是不是宝物，值不值钱？”
　　智空接过，咦了一声，走到窗户前细细观瞧，好一会，才扭头过来：“公子这佛珠从何而来？”
　　“嗯，是一个老僧临死之前……，嗯，送我的。”左少阳不想说得太细。
　　“这老僧叫什么？现在何处？”
　　“名字不知道，来不及问他就圆寂了。”左少阳随口编了个谎话，“怎么？有问题吗？”
　　智空将佛珠递还给了左少阳，道：“这串佛珠，叫做五眼六通佛珠。是用一种十分罕见的树木的果实制作的，这种树只有西域才有，一般难觅踪迹，维有缘人才能得见，但是这种果树，据说却要三百年一开花，又三百年一结果，而所结的果实，满树也就寥寥数颗而已，所以，要凑足一串佛珠，非得莫大的机缘才行。”
　　左少阳惊喜道：“这么说来，这佛珠当真是宝贝了？”
　　“那得看在谁的眼里来说了。”
　　“对大师而言呢？”
　　“一无用处。”
　　“不会吧？”
　　“出家人不打诳语。”智空合什道，“这种佛珠，只有修炼邪法的西域密宗才使用。正宗佛家视其为邪物，避之不及，如何会当宝贝呢？”
　　左少阳听智空说得头头是道，跟自己看见了禅的修炼很像，忙问道：“这么说来，在那些修炼邪法的密宗修炼者眼里，这玩意才是宝贝了？”
　　“嗯，”智空道，“据老衲所致，西域这种神秘的教派，修炼一种密宗佛法，供奉一种邪神，用杀人来修炼佛法，十分恐怖，令人齿寒。这种五眼六通佛珠，是他们修炼的主要法器之一。据说可以大增法力。所以，在他们看来，这应该是一件宝物。不过，在不知道其中内幕的普通人眼里，他也就是一串普普通通的佛珠，不值什么钱。”
　　左少阳叹了口气，有些沮丧地说道：“我还指望将来逃出去，拿它卖钱活命呢，看来没戏了。”
　　萧芸飞笑道：“你要是遇到一个修炼这种密宗佛法的人，把这佛珠卖给他，应该就能卖大价钱，不过，既然修炼这种密宗的人是用杀人来修炼佛法，你还是不要遇到他们的好，免得人家杀人越货，钱没挣到，倒先把脑袋丢了。”
　　“正是，还是回去把它压在箱子底的好。”左少阳将佛珠揣进怀里，拱手问智空道：“大师，我寄存贵寺的粮食，目前还有多少？”
　　“五十六斗。”
　　“嗯，感谢智空方丈，如果不是你帮忙隐藏粮食，这些粮食就全没了，我们一家人只怕早已经饿死了。另外，智空方丈限量供养粮食，这个举动虽然残酷，但的确是不得已的选择，如果这些粮食任由我爹娘取用，只怕爹娘已经饿死了。对二位的帮助，我代表父母和本人，深表谢意。”说罢，深深鞠了一躬。
　　两人急忙还礼。都是面露微笑。
　　左少阳又道：“我的决定其实很简单，我现在有八十亩亩的良田，我要把这些良田全部播种，秋后才有粮食维持生活，这个险必须冒。现在问题是没有稻种……”
　　萧芸飞想了想，为难地捋着胡须道：“我是不能帮你偷稻种……”
　　“这个我知道，你有你的原则，所以我也没指望你去帮我偷稻种。我听说官军把衙门的稻种都收走了，但是应该没有吃掉，我被大将军册封做了‘拥军楷模’，我今天去州府衙门跟傅队正说了，想必问题不是很大。”
　　萧芸飞微笑点头：“稻种用量不大，大将军应该不会不给你这个面子的。——你要说的决定就是这个？”
　　左少阳道：“不是，这只是告诉你们我作出决定的一个原因。我家现在供养的一共有四十多个人，现在只剩五十六斗了，满打满算也最多能支持一个来月。现在山上能吃的野菜包括树皮都吃光了，一些人已经开始吃观音土，再也坚持不了多久了。我家的药材也只剩几天的量了，所以，留在这里已经没有活路。我想将他们集中起来，给他们三天，提供比较充裕的粮食用来恢复体力，然后再分给他们十天的粮食，那时候，我想请大师兑现以前的承诺，帮他们穿越封锁线，送他们出去逃荒。同时也请萧老哥帮忙协助突围。没办法了，这是最后的抉择。不过，我和兰儿我们俩要留下种地。——不种地就没有粮食，没有粮食就没有未来。”
　　萧芸飞和智空方丈很是惊讶，互视了一眼。萧芸飞道：“这就是你的决定？”
　　“是，你们两武功高强，护送一些百姓突破敌军岗哨应该问题不大。送他们外出逃荒，我目前能做的，就这些了。”
　　“阿弥陀佛！善哉！”智空方丈道了一声佛号：“左施主宅心仁厚，舍己为人，令人佩服，老衲早先也答应了，愿助一臂之力。”
　　萧芸飞捋着胡须点头道：“瞧你这样，如果不让你帮他们，单纯用粮食来逼你不帮人，也太残忍了些，现在把他们送出去，强过在这里坐以待毙，那好吧，我和智空大师帮你就是。”
　　左少阳大喜，起身一礼：“多谢两位！”
　　萧芸飞道：“行了，你去召集他们吧，我马上把粮食送来。”
　　商量好之后，左少阳急匆匆返回药铺，现在距离宵禁还有不到一个时辰了，得加紧时间。
　　回到药铺，左贵老爹已经喝得有点晕乎乎的了，笑吟吟道：“忠儿，你这萧大哥真是够义气，送了这么多吃的过来。”
　　“吃了吗？”
　　“还没呢，你娘正在做，那壶酒我已经喝了一大半了。呵呵呵”
　　左少阳奇道：“那都是煮熟的呀，还做什么？”
　　“煮在一起熬粥啊。”
　　“啊？”左少阳这才闻到厨房传来药材和米饭菜肴的香味，急忙钻进厨房，只见一口大锅正冒着热气，揭开锅盖一瞧，只见满满一锅药粥，先前给的一小盆米饭和菜肴，全都跟药材粉末煮在一锅了。
　　左少阳哭笑不得：“黄婆没说吗？这是给二老你们两吃的！”
　　“说了，你娘跟我一商量，总不能我们躲在一边吃肉喝酒，他们在一旁喝那淡如水的药粥啊。所以就煮一起大家吃呗。”
　　“不用忙了！”左少阳道，“我已经想好了一个主意，说给萧大哥了，他也同意了。”左少阳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左贵和梁氏都连连点头，都觉得突围出去，强过在这里坐以待毙。
　　左贵老爹道：“余掌柜和巧儿姑娘的腿伤能行吗？”
　　“我看过了，现在已经能吃住力。可以取下外用固定器了，然后给穿洞的伤口上药，几天之内就能收口。再给他们带上药，而且路上有人照顾，不要太用力，问题不大的。”
　　“嗯，敌军岗哨那边好过吗？”
　　“应该没问题，清风寺的智空方丈也是武功高手，加上萧老哥也是高手，利用上山挖野菜的机会上山之后，他们两人对付这些个岗哨轻而易举。”
　　“好，这样就好。”
　　梁氏诺诺道：“可是……，巧儿姑娘要是走了，那这门婚事……，这个……”
　　左贵捋着胡须道：“是啊忠儿，你想好没有，究竟是娶芷儿，还是娶巧儿？也早点做个决断。——对了，上次倪母保媒拉纤，让巧儿到咱们做媳妇换粮食，这件事不知道怎么就走漏风声了，后来十几家人家都把姑娘送来，说要嫁给咱们家，有的只说姑娘和父母能有口饭吃就行，聘礼一文不要，有的甚至只要求能让姑娘留下，有一条活路，什么都不要，无论妻妾都行。还有的宁可让姑娘来做奴婢。唉，我们家实在没办法周济这么多，只能狠着心肠一一拒绝了。你还是尽早决断，要不然，后面更麻烦。”
　　“可是我真没想好。”左少阳道，“我觉得，娶妻不是菜市场挑白菜，看着好就买，我这两个月困在山上，跟芷儿和乔姑娘她们两都没接触，实在不好做出抉择，再说了，现在决定的话，对芷儿来说还好办，对巧儿姑娘来说，颇有乘人之危的嫌疑，我不想给人留下这个印象，所以，这件事还是先放一放吧。”
　　梁氏道：“可是……”
　　左贵瞪眼道：“别可是了，忠儿说得有理，我也觉得现在决定，是有点乘人之危的意思，倒不如先就这么着，等饥荒过去了，再做决定。”
　　商定之后，立即派苗佩兰、丁小三去召集其他人，在瞿家老宅集合，带上所有值钱的细软和铺盖。


第297章 自己种田
　　萧芸飞已经把米送来了。
　　很快，这些人都来了，在瞿家老宅正堂前的院子里，四十多个人，大部分都已经出现饥饿导致的严重浮肿病或者消瘦病，倪母等老太太甚至都起不了身，是用软椅之类的抬来来的。都不知道左家叫自己来做什么。
　　赵三娘带着两个孩子也来了，时隔两个月之后，赵三娘瘦了很多，眼窝都陷下去了，两个月前的风韵已经荡然无存，两个孩子肚子鼓鼓的，显然吃了野菜之类的东西不消化。
　　左少阳瞧见她，叹了口气，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道：“等一会我给孩子开两剂药，先把肚子里乱七八糟的泻下，同时给他们喝些稀粥，不要加野菜了，就在这喝，再吃点肉汤，很快能恢复的。”
　　赵三娘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捂着脸哭得很伤心：“谢谢你……，大郎，你给了我那么多粮食……，全被他们……”
　　“不用说了，我知道了。放心，后面供应你们的粮食，不收钱。放心吃。”
　　“真的？”赵三娘惊喜交加抬泪眼望着他。
　　左少阳涩涩一笑，提高了声音，对在座所有人道：“城里粮食已经告罄，而这场战争还没有看到结束的希望。敌军也没有放弃围困的任何可能。再等下去，只有饿死。所以，从今天起，大家留在瞿家老宅院子里，这里有足够的房舍给大家住，我们准备了三天的充足粮食，让大家恢复体力，三天之后，我们有人会护送大家越过敌军封锁线，逃出去。——所有的人，除了我和兰儿我们俩留下之外，所有人，包括我爹娘，芷儿、草儿他们，全部都逃出去。因为已经没有更多的粮食了。我还准备了每人半斗的粮食，给大家逃出去之后路上食用。等过了饥荒了，战乱平息了，大家再回来。不知道大家意下如何？”
　　场中静悄悄的鸦雀无声，这些人，除了左少阳姐夫侯普一家，其他人跟左少阳都没有什么亲属关系，听人家竟然愿意拿出这么多粮食让自己逃难，都感动不已。
　　当然，这里面也有例外，那便是桑家老母和倪二。桑母嘴里一直不停嘀咕着什么，还低声对桑老爹呵斥着。倪二则装死，躺在软榻上直哼哼，他想不到有一天自己居然靠这个讨厌的小郎中来救命。
　　桑小妹神情黯然地坐在椅子上，喝了加人参的稀粥之后，她已经有体力坐起来了，听左少阳让自己跟着家人逃难去，却不把自己留下，心中有些黯然，她不知道左少阳这样安排，到底是不把自己当作自己人，还是心疼自己，让自己逃出去有一条生路，不想让自己陪着一起死。这会儿人多，也不好问。
　　对于其他人来说，这却是一个天上掉馅饼的好消息，现在这时候，能逃出这个死城，差不多是每一个人的希望，更何况还有三天恢复体力，另外还有一个人差不多半斗的粮食作为逃荒的干粮。只要能逃出敌人的封锁圈，可以说便有了生的希望。强过在这里活活饿死。
　　瞿老太爷颤巍巍道：“左公子，如果不是左家这两个多月的周济，我等只怕都饿死了。现在左家能帮助我们逃离这里，是帮我们找了一条生路，哪有不依从的道理！”
　　茴香拉着丈夫侯普的手，哭着对左贵老爹和梁氏道：“你咱们都走了，就留弟弟跟苗姑娘两个？他们怎么办啊？”
　　这个主意左少阳已经跟老爹左贵和母亲梁氏商量过了，二老也觉得没有更好的办法。所以同意了左少阳的建议。听这话，叹了口气：“只能这样，已经给他们留了半年的口粮，他们留下来种地，不然，今年明年吃什么？口粮不够了，咱们只能出去找生路了。”
　　茴香和侯普都哭了，流着眼泪一个劲点头。
　　倪大夫的儿子倪智过来扯了扯左少阳的衣袖，仰着小脸问：“大师兄，那我呢？”
　　倪智拜师只是为了活命，现在逃出去还有一条活路，留在这，只怕最后还得活活饿死，自然不能把他留下，左少阳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小脑袋：“你跟你爹和奶奶逃出去。等将来日子好了，再回来了。”
　　“哦……”倪智回到父亲倪大夫身边，倪大夫垂泪拱手道：“大恩不言谢！老朽铭刻在心，永世不忘。”
　　倪母、蔡大叔、余掌柜等人都垂泪表示感谢。
　　左少阳见他们都哭哭啼啼的，便道：“大家别难过了，老天爷不长眼，不让咱们活，咱们非要好好活下来给他们看看。要高高兴兴快快乐乐的才好！”
　　乔巧儿高声道：“正是！日子本来就已经很苦了，大家再哭，不是自己给自己添堵吗？应该像我哥说的那样，高兴起来，将来渡过难关了，别忘了左家的恩情就是！”
　　“这话对极！”倪二突然振臂高声道，“左家活命之恩，谁要忘了，天打五雷轰！”
　　左少阳想不到这时候他突然来这么歇斯底里的一嗓子，见他躺在软榻上，身形憔悴，表情激动，却看不出这话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不过众人听了却都觉得说出了心声，齐声附和，纷纷发誓。
　　左少阳一家人也忙还礼。
　　这时，屋角传来一个苍老的妇人的声音：“我们一家不走。我们要留下来，帮左家耕地。”
　　所有的目光都投了过去，说话的，却是老槐村的农妇李大娘。
　　她的四个儿子和大儿子的儿媳妇坐在身后，都是全身浮肿，有气无力的。
　　祝药柜道：“老人家你这时候说这种话做什么？谁不想留下来帮左家啊？可是，左家没有多余的粮食了，多出来的都给了咱们，就不要再给左家添麻烦了。”
　　李大娘慢慢道：“按刚才左公子说的话，我们一家六口可以分三斗米，我们准备剥树皮挖草根合在一起吃，估计能吃到帮左家春耕、中耕之后，帮不上别的忙，我这四个儿子种地还行，只能帮着种种地。我和媳妇，耕地碎土这样的重体力活是不成的，不过播种、拔草、看水之类的，还行。”
　　祝药柜笑道：“你们一家三斗米，加野菜能吃一个月就不错了，能帮左家多久啊？”
　　“能支持多久就支持多久吧，分了这粮食以后，我李大娘发誓，再不接受左家一粒粮。我们一家人的性命，都是左家救的，要死早该死了，能办一点帮一点，也算报答一点恩情了。再说了，我不相信这场仗会打上一百年？总有停止的时候，到时候敌军撤了，山头上，别的山，还多的是野菜，这两个月困在城里都没死，那时候有了满山的野菜，还饿得死我们不成？”
　　左少阳忙道：“大娘，不用了，你们还是逃难去吧，田地我会另外找人种的。”
　　“找什么人啊？”李大娘道，“我这一辈子，遇到的战乱不少了，我敢说，只要仗一打完，一大半的人都会逃荒走的，剩下的，便是走不动的老弱病残，你想指望他们种地？”
　　左少阳讪讪道：“再不济，我们自己种呗。”
　　众人都笑了，祝药柜也乐呵呵捋着胡须道：“小郎中，这是我听过的最有豪气的一句话了。嘿嘿。”
　　左少阳说这话自己都笑了，不过，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左少阳对农事并非一无所知。
　　左少阳的老家在农村，父母原先都是农村的孩子，跳龙门成了干部的。由于父母是双职工，左少阳小时候没人照顾，就托养在农村爷爷奶奶家，一直长到上小学。整天给农村一帮泥孩子在田间地头摸爬滚打，虽然那时候小不懂事，但耳闻目睹也见得多了。
　　后来上学之后，经常跟父母回乡下探亲。农忙季节，父母还会请假回去帮几天忙，那时候会带着他回去。所以基本农活还是懂的。知道该怎么做，但很多没有亲手操作过。
　　李大娘的豪迈之气，感染了众人。只是，众人都感到有些爱莫能助。祝药柜笑道：“可惜我只会撑船卖药，种地嘛，怎么拿锄头都不知道，帮不了你们。”
　　余掌柜、倪大夫和对面杂货店的蔡大叔等也歉意地摇头苦笑，他们也不会种地。
　　赵三娘抹了一把眼泪，道：“要不，我也留下吧，我小时候也种过地的。”
　　左少阳笑道：“算了吧，种地要靠体力，你身体太单了，再说了，还有两个孩子要照顾。你还是带他们走吧。”
　　一说到孩子，赵三娘就没话了，低下了头。
　　左贵老爹和梁氏劝李大娘一家还是跟着逃难，李大娘一家人却铁了心坚持要留下来帮忙种地。左少阳什么话都说尽了，人家就是不改口。
　　瞿老太爷叹了口气，对左少阳道：“既然李家执意报恩，也有了活下去的办法，那就留下帮你们吧，只靠你和苗姑娘只怕不成的。”
　　左少阳嘴皮都磨破了也没办法说动李大娘他们走，现在瞿老太爷也劝他同意李大娘一家留下，只好苦笑答应了。


第298章 月下佳人
　　祝药柜又问李大娘道：“你们既然要留下来帮忙种地，准备住在哪里？不可能住在城里吧？”
　　左少阳道：“还是住在瞿老太爷这里吧。——老太爷，您说可以吗？”
　　“当然可以。”瞿老太爷微笑道，“老朽巴不得呢，人多热闹。”
　　李大娘屈身福礼：“多谢老太爷，不过，庄稼人不习惯住城里头，我们原先的房子在老槐村，当时耕种的贾老爷的田，所以住在那里。现在贾老爷的田都卖了，我们又不想佃租新主的田，所以也就不想住老槐村了。现在佃租了贵芝堂的地，自然要住在田地附近了。所以，如果我们一家人能活下去，活过饥荒，就在田地附近盖个房子住下来。这之前就叨扰瞿家老太爷了。”
　　“好说！”瞿老太爷微笑道。
　　侯普道：“那田地附近有个河滩村，以前租住我岳丈那片田地的佃户，好多都是住在那河滩村，到时候可以在那里买块地盖房子，地很便宜的。”
　　“那感情好！”李大娘喜道，“多谢侯书吏，等战乱平息了，如果能活下去，我们就把老槐村的房子拆了搬下来，在河滩村盖房子。——上回我家大郎陪左少爷出城采药，杀了一个敌军，得了三贯钱。其中两贯是左少爷和苗姑娘的，已经给了左郎中和苗家嫂子了。我们这一贯钱买一块宅基地绰绰有余了。大郎会木匠活，四个儿子都是壮劳力，这盖房子自己家就能行，不用雇人，又有老房子现成的木料，不用花什么钱的。”
　　说着话，那边粥饭已经熬好，这是为了恢复体力用的，所以都很稠，差不多跟干饭类似了，还有猪肉白菜汤。这猪肉是左家用冬天收集的冰块放在地窖里冰冻起来才保存到现在的，这将近两个月的时间里，已经分给大家吃去一大半了。
　　吃完之后，便在瞿家老宅留宿了，都带着铺盖的，瞿家老宅房间很多，住宿不成问题。
　　接着，左少阳给巧儿和余掌柜取掉了外用固定器，然后给钻孔的伤口敷药。
　　乔老爷夫妻连声感谢。
　　忙完之后，左少阳从乔老爷他们住的房里告辞出来，天已经黑了，乔巧儿要点个灯笼给他，被他拒绝了，说今晚月色不错，想走走，欣赏一下月夜的老宅景物。
　　左少阳独自走在老宅的石径小路上，慢慢往后花园走。左家在左少阳山上采药被困住那天就搬进了瞿家老宅，左少阳回来之后，也住进了后花园小阁楼，这还是他回来之后第一次住瞿家老宅里。
　　今晚月光很好，明日看样子应该是个大晴天。他背着手慢慢踱着步走在石径上。突然，有人在黑暗中叫他：“哎！左公子！”
　　左少阳扭头一看，借着月光，瞧见一个人影站在路边花丛中，吃了一惊，惊问道：“谁？”
　　那人咯咯笑了：“你这人怎么这么胆小，是我！”
　　听声音却是黄芹，左少阳松了口气：“是芹嫂子啊，躲在暗处，想吓死人啊？”
　　“谁吓你了，离得老远我就叫你了，谁叫你这么胆小，还是郎中呢。嘻嘻嘻”
　　“有事吗？”
　　“没事不能叫你啊？”
　　“不不，当然不是。”
　　黄芹款款走了过来，吃吃笑着，低声道：“唉，多亏你及时回来了，不仅救了小妹，也救了我，救了我们一家人，白天人多，不好跟你说话，瞅着空，在这拦你，跟你说声谢谢。”
　　“不用，你和小妹本来就是我雇佣照顾茶肆的，照顾你们也是应该的嘛。”
　　“是吗？”黄芹歪着头瞧着他，月光下，俊俏的脸蛋别有一份滋味。
　　“是啊！”左少阳躲闪着黄芹有些火辣的目光。
　　“那你救我公公婆婆，还有我男人，却是为什么呢？难不成雇人当掌柜，还得管他们家人吗？”
　　“这个……”左少阳心想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嘛，“看着可怜，所以一并照顾了呗。”
　　“冲你这一点，足以说明你对小妹的情义。小妹很感激，特意让我来找你，说声谢谢。”
　　“她让你来的呀。”
　　“你以为呢？”黄芹眼睛幽幽的。
　　“我以为是芹嫂子来找我呢。”左少阳故意调侃道，说完又有些后悔了，自己这是做什么，怎么跟小妹的嫂子开这种玩笑。
　　黄芹上前一步，都快贴到左少阳的身上了，眼睛亮亮的：“你希望我找你？”
　　“不不，”左少阳急忙后退了一步，讪讪道：“芹嫂子找我也没问题啊，你是小妹的嫂子，也就是我的嫂子嘛。”
　　黄芹扑哧一声笑了：“瞧你吓得那样，我逗你玩呢！我再不济，也不会抢小妹的男人啊，咯咯咯！”
　　左少阳这才舒了口气，赶紧转开话题：“小妹吃饭了吗？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一整天我都在忙，没空去看她。”
　　“好多了，你让人送来的加了人参的瘦肉粥，很养人的，小妹已经能搀扶着下床了。所以让我来谢谢你啊。”
　　“她是给饿的，有了吃的，将养几天很快就会康复。”
　　“嗯，我们都想不到你还愿意救济公公婆婆他们，特别是婆婆，老念叨你的好呢。”
　　“但愿吧，”左少阳可不怎么相信桑母会念叨自己的好，她这样的人，心里只有钱。说道：“这段时间就不要回茶肆了，反正现在也没人喝茶，等饥荒过了再说。”
　　“哦，”黄芹随手扯了一片树叶，在手里把玩着，慢慢走到小径边上，转头道：“白大哥……，他好吗？”
　　“白大哥？”左少阳一时没回味过来。
　　“就是以前跟着你的那个，挺帅的那个药童啊！”
　　左少阳这才想起来，黄芹说的是白芷寒，白芷寒一直穿的是男装，又冷冰冰的不怎么爱说话，黄芹一直误会她是个男人，看样子对他还有点意思，估计这两个月也没被揭穿过，觉得这样不好，一来黄芹已经成家，二来这种误会若真发展下去，的确不是什么好玩的，有心便说穿了，正琢磨这事，忽听得远处有人叫道：“少爷！是少爷在那边吗？”
　　一听声音，正是白芷寒，左少阳忙答应了：“是我！”
　　黄芹却慌了，低声道：“我走了，别告诉她是我！”说着，猫着腰钻进路边树丛，很快消失没影了。
　　白芷寒手里提着个八角灯笼，快步走了过来，探头看了看黄芹消失的方向：“刚才那是谁啊？”
　　“什么谁啊？”左少阳故意茫然回头道，“就我一个人啊，——黑灯瞎火的你别吓人好不好！”
　　白芷寒嫣然一笑：“回去吧，夜深了。”
　　左少阳往前走，白芷寒走在他侧前方，提着灯笼给他照亮：“天黑的时候我就说要过来接你的，偏巧太太把我叫去了，说来了这么些人，好多都没合适的被褥，让我跟她赶着缝被褥，缝好了叫龙婶给送去，一直忙到现在才得空，正要来接你，可巧你就回来了。——你咋也不提盏灯笼呢！”
　　“刚刚给余掌柜和巧儿姑娘取了骨折外固定器，处理了一下穿孔处的伤口，又说了一会话，反正是在院子里，也不用担心有什么事，又想看看月色，所以就这样回来了。”
　　“那我把灯笼灭了，好不好？”
　　“好啊！”
　　白芷寒吹灭了灯笼，四周一下子暗了下来，踩着石径小路，两人谁也不说话，在月色下慢慢往前走。进了垂花门，便是后花园了，设色的声响也多了起来。有蟋蟀声，有青蛙声，还有草丛里一只不知名的鸟儿被惊飞而起的扑棱声。
　　左少阳站住了，望着那鸟儿飞入月色里，叹道：“这样的夜，真好！”
　　白芷寒歪头看了他一眼：“那少爷何不做一首诗？”
　　“作诗？嘿嘿，我只会看病，不会作诗。”
　　“那天你在池塘边作的诗，——‘零落成泥碾作尘，唯有香如故’，便是绝好的！”
　　左少阳这才想起来，两个月前，正是收白芷寒为奴的那天，在这池塘雪地红梅树下，自己看着落梅，闻着幽香，随口吟诵过陆游的这两句名句，没想到却被白芷寒记住了，这小妮子还以为是自己做的诗词，便道：“那不是我写的。”
　　“是吗？那是谁写的？”
　　“这个……”
　　左少阳知道白芷寒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吟诗作赋也很在行，古人没那么多繁杂事情牵扯精力，闲暇时间，除了看书还是看书，小时候又没有那么多需要学的功课，尤其是女子，更不需要研读四书五经，如果喜爱诗词，专心致志，将前朝诗词都背个滚瓜烂熟也非难事，更何况现在才是唐初，唐诗绝大部分都还没出来，宋词更没影，需要背诵的诗词的确不多，就相对更加容易了。而且唐初之前的书籍本来就很少，自己如果杜撰一位前人，她肯定不相信，说今人，她如果刨根问底，更难以圆谎。
　　月光下瞧着白芷寒亮晶晶的大眼睛望着自己，左少阳更不知道该如何编谎，支支吾吾道：“是一个，嗯……，反正你不认识的人写的。”
　　“是啊？”听声音就知道白芷寒显然不相信，“那他还有没有更好的诗句，念一两首我听听？难得这么好的月色呀。”


第299章 一封密信
　　最后一句倒引起了左少阳的共鸣，也想考考自己，看能否搜肠刮肚想出一两句诗词来应景。便背着手道：“他写得诗词不少呢，你想听什么的？”
　　“眼前的景就挺好。”白芷寒道。
　　左少阳沿着石径慢慢往前走，一轮明月下，池塘一冬的残荷并没有捞走，夹杂在新生的嫩绿荷叶里，夜色中，影影绰绰，显得格外凄凉。顿时想起李商隐的那首名诗来了，当下拖长了声音，慢慢吟诵道：
　　竹坞无尘水槛清，
　　相思迢递隔重城。
　　冬阴不散霜飞晚，
　　留得枯荷听雨声。
　　白芷寒站住了，望着月色池塘，细细回味，由衷赞道：“好一句‘留得枯荷听雨声’！园子里的花掉落之后，我都全部收集起来放着，只是这池塘的残荷，总觉得不好收拾，又觉得拔了反而少了几分韵味，可又想不出韵味出在哪里。现在你听你这首诗，才知道这韵味却是跟梧桐、芭蕉一样，只有在雨夜里听着，才分外的触动心弦。”
　　李商隐这首诗左少阳原是不知道的，后来看电视剧《红楼梦》听到林黛玉说起过这句诗，便上网一查，看了这首诗也很喜欢，就背下来了，这首诗是李商隐寄宿在朋友家的园林里，怀念友人而写了这首诗。写诗当时是秋天，所以第三句原诗是“秋阴不散霜飞晚”，为了应景，左少阳把“秋”字改成了“冬”，现在刚刚开春不久，塘中枯荷这样的残冬景象偶尔可见，倒也贴切。
　　左少阳道：“我也很喜欢雨夜静坐窗前，看看书，写写字，又或者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享受这雨打浮萍的清幽寂寥。”
　　“是啊！”这几句说到了白芷寒的心坎里，“所以我在阁楼四下里都种了芭蕉梧桐，还有一湾池水，我喜欢白天看雨景，细雨蒙蒙的，趴在窗台上，能一看好半天。夜里下雨，看不见，只能听，而且滴滴答答，冷冷清清的，太凄凉了。”
　　“这倒也是，”听他说的寥落，便想起李清照的词，随口吟诵了两句：“守著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白芷寒又呆了：“少爷当真是出口成诗，若说还是那位不知名的人写的，我怎么都不信了。”
　　左少阳笑道：“还真是他写的，我其实不会写诗，只是记性好，背了别人的几首，拿来糊弄你。”
　　“是吗？”白芷寒话语显然是不相信的，左少阳越是这么说，她就越觉得左少阳这种含蓄内敛的文采，更让人心仪，不禁幽幽瞅了他好几眼。又道：“对了少爷，你先前那首‘留得枯荷听雨声’中，有一句‘相思迢递隔重城’，这相思，却是相思的谁呢？”
　　“这个……，嘿嘿，我都说了，这首诗是别人写的，我怎么知道他当时相思的是谁？”
　　“这人一定是心中最挂念，又相隔千万重的。”
　　左少阳站住了，这静夜里，提起来，到让他想起来相隔千年的父母亲人，不知他们可好。
　　白芷寒见他呆立荷塘边小径上，望着明月发呆，想着果真让自己说中了，不禁心中暗忖，能让少爷如此动心的，一定是位绝世美人，却不知是何等样人，能让少爷如此相思。
　　左少阳呆立半晌，这才轻叹一声，摇摇头，背着手踱步来到阁楼下。
　　这荷塘边的阁楼分上下两层，下层是个大堂。左少阳迈步进去，白芷寒忙晃火石点燃了手里的灯笼，在旁照亮。左少阳抬头一看，只见大堂正中挂着一幅画，是一湾寒池，边上满是绒绒的白雪，一树腊梅，迎寒俏立，美艳不可方物。应该是外面池塘冬景的写照。题款字迹娟绣，写了一首诗：
　　历尽水霜雪中埋，
　　不问东风默默开。
　　芬芳未了化为泥，
　　寒风难禁暗香来。
　　左少阳看罢，觉得这首诗意境很熟悉，意境很像北宋陆游的《咏梅》，似乎是从那首诗的合诗注脚，别有一种滋味。细看落款，正是白芷寒，不禁回头望向她。
　　一盏红灯笼，照得白芷寒温玉般脸蛋红扑扑的。白芷寒仿佛猜出了左少阳的想法，轻声道：“那天，我听少爷你在那树腊梅下吟咏了两句词：‘零落成泥碾作尘，唯有香如故’。很是喜欢，后来闲暇时便画了这幅画，想起你说的这两句词，就写了这首合诗，只不过是东施效颦罢了。”
　　左少阳道：“想不到你书画双绝，不仅画出这么好的一幅画，还写出这么好的一首诗，意境并不逊色于原词。当真厉害！”
　　“随手涂鸦，少爷见笑了。”白芷寒有些不好意思，“我一直以为那两句是少爷随口吟诵的，原来是一整首词，那少爷能不能念给我听听？”
　　“行啊。”左少阳慢慢吟诵陆游的《咏梅》：
　　驿外断桥边，
　　寂寞开无主。
　　已是黄昏独自愁，
　　更著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
　　一任群芳妒。
　　零落成泥辗作尘，
　　只有香如故。
　　白芷寒痴痴地品味着，半晌，才轻叹道：“落寞凄清，孤傲高绝，我若能写出这样的词来，就算是……，就算是……，唉！怎么都写不出来的。——少爷，这首词又是你那朋友写的吗？”
　　“嗯。”
　　白芷寒轻轻咬了咬嘴唇，丹凤眼幽幽瞧着他，没说话。
　　左少阳从大堂上了楼梯来到二楼。
　　二楼只有两间闺房，一间是书房，一间是卧室。书房比较大，临池塘一面窗户边放着一张书桌，摆着文房四宝和一叠书，靠里的两面墙，一面是书架，整整齐齐摆满了一匣匣的线装书。另一面是一张软榻，中间放着一张小茶几，取下小茶几，便是一张床。
　　墙的另一侧，放着一扇古雅的屏风，绕过屏风，后面是一扇小门，推开进去，便是白芷寒的闺房。
　　这闺房香喷喷的，装饰却很简朴。靠里一张简单的木床，四角支着竹竿，挑着一笼皎白透纱帐幔，两边分开拢起来用黄铜月牙勾儿挂着，床上也是雪白的被褥，窗边一张方桌，上面放着针线筐。
　　左少阳道：“你还是睡你的房间，我睡这边书房好了。”
　　“好的，我给少爷铺床。”
　　白芷寒拿被褥铺床这工夫，他趴在窗台上，望着窗外月色下的池塘发呆。
　　白芷寒铺好床，便坐在灯下做针线活，帮他改那件从鬼谷峰上穿回来的短袄。两人谁也不说话，屋里静悄悄的。
　　突然，白芷寒咦了一声，道：“少爷！你看这是什么？”
　　左少阳回头一瞧，白芷寒拿着夹袍走了过来：“我裁开夹袍，就发现这个！”
　　左少阳一瞧，衣服边已经撕开一条寸许的口子，往里一瞧，有个白色的东西，好象是一封信。由于这短衫是丝棉夹层的，里面的信封又十分柔软，所以从外面捏着压根便感觉不到。
　　白芷寒递了一把剪刀给左少阳，左少阳将口子小心剪开，把那封信取了出来，看了看封面上的字，身子猛然一震，——封面上写的是“右骁卫大将军亲启”
　　右骁卫大将军？这不是这次领兵平叛的给自己题匾的那位赵王爷吗？大堂上还挂着他题写的拥军楷模的匾额呢，这封信是写给他的？
　　谁写的呢？信封上没有落款。密封的火漆上还加盖有一方印章。他和白芷寒两人辨认了半天，好像是一种特殊的符号，并不认识。
　　他心中疑惑，这短袄是自己在鬼谷峰上擒住邪僧了禅之后，从他地窖的大木箱里找到的，当时山峰上老是下雪，冷得很，苗佩兰就让自己穿上了这个丝棉短袄御寒，没想到里面有这样一封密信。
　　这密信是写给大将军的，不知怎么的落到了这邪僧了禅手里？这了禅武功很高，或许凑巧碰到了送信的密使，因为什么原因而被了禅杀了，东西拿回了山上。了禅不知道短衫夹层里有这封密信。
　　左少阳有些好奇，有一种想拆开看看到底是什么信的冲动，可是，这封信隐藏在衣服夹层里，又用火漆密封了，肯定是高度机密的信件，自己可不能乱拆。而且，火漆密封这种送信方式一般都是官府或者军队的机要信件，不可能是百姓写的，涉及到官府军队，就更不能乱来了，还是赶紧给大将军送去。
　　左少阳带上白芷寒，拿着那短袄，从后花园后门出去。后门暂时由李大娘照看，跟他说自己去衙门，李大娘不放心，让两个儿子跟着一起去。
　　四人来到州府衙门，说自己有事要见傅队正。那卫兵小头目忙进去通报，很快传见。但是让李大壮兄弟在门外等，只让左少阳带那个脸上脏兮兮的文弱的小药童进去。
　　左少阳带着白芷寒来到大堂，傅队正已经坐在哪里了，勉强一笑，道：“大将军已经同意用五十亩朝廷的田冲抵欠你们的债，并且写了手谕给县衙送去了。怎么，不放心，又来问问？”
　　“不不，不是这件事，嘿嘿。”
　　“那是什么事？”傅队正皱皱眉，“马上就要宵禁了，公子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说？”
　　“有件事我也不知道急不急，但是不敢耽误，所以来见大人。”


第300章 无人报恩
　　“哦，什么事？”傅队正道。
　　左少阳掂了掂手中的信：“是这样的，我在鬼谷峰上穿回来一件短衫，我的书童帮我改衣服时，在短衫的夹层发现了一封信，是给大将军的。还有火漆封口，不敢怠慢，便立即送来了。”
　　“哦？”傅队正接过信，扫了一眼，微微一怔，侧过身，就着傍晚的余晖仔细看了看火漆上的印章，突然猛地站了起来，快步走到窗户下，又仔细看了一遍加盖的印章，紧紧攥着那封信，急声对左少阳道：“公子这信到底是怎么来的？”
　　“是从山上得到了。”
　　左少阳便把自己在鬼谷峰得短衫的经过简单地说了一遍，然后将那件短袄也递了过去。
　　傅队正接过，看了看，急声道：“公子稍候，我去禀报大将军！”
　　说罢，不等左少阳表态，便急匆匆进了后堂。
　　左少阳和白芷寒面面相觑，对傅队正这表情当真有些琢磨不透，又坐回椅子上，捧着茶装模作样喝着。
　　等了好一会，从后堂来了一个侍卫，抱拳拱手道：“左公子，傅队正让我传话给您，多谢你来送信，这封信非常重要，现在大将军有紧急军务需要商议，他得陪着，不能来跟你说话了，请您先回去，明早记着去衙门户房把田地过户交割。另外，队正特别交代，关于这封信的事情请你不要告诉任何人。”
　　左少阳忙拱手答应，带着白芷寒离开了州府衙门。刚才傅队正匆匆走了，还来不及问稻种的事情，只能改天再问了。
　　回家的路上，白芷寒低声道：“少爷，想不到你们在峰顶遇到了这等惊险的事情，你还说得轻描淡写的。”
　　左少阳笑道：“你别告诉老爷、太太，免得他们着急。”
　　“是！”
　　晚上，左少阳依旧小松鼠放在枕头边的盒子里跟自己一起睡。躺下之后，满脑袋都在琢磨那封信到底是什么内容，想来想去也没头绪。
　　第二天一早，左少阳和老爹左贵来到县衙户房，他姐夫就是这里的书吏，所以都认识。只不过，衙门不少书吏都饿死了，剩下的书吏都浮肿回家躺着了。因为大将军有手谕交办这件事，所以钱知县只能派人把这些个书吏叫来，办理了田产过户手续。
　　按理说，书吏还应该带着他们去城外指明田产，交割清楚的，可是书吏们都孱弱的走不动路了，左少阳也没为难他们，反正有出售田产的四至图，而姐夫就是县衙门户部的书吏，他很清楚这些田地在哪里。
　　左少阳跟户部的商量能否买一些稻谷，户部书吏们苦笑，说衙门仓库里所有的粮食，包括稻种，都早就被官军征购了，现在连一粒粮食都没有，所以书吏、三班衙役才饿死了这么多人。要买稻种，只能找官军商量。
　　左少阳跟老爹左贵来到州府衙门找傅队正，准备问大将军是否答应卖稻谷种子给他们。看门的那个小头领头天吃了左少阳给的馍馍，很感激，低声告诉左少阳，说傅队正昨晚带着亲兵护卫队跟随大将军出城了，至今未归。问他有什么事可以转告。左少阳便抱着试试看留下话，说了自己想买稻种的种田，家里稻田要种，不能再耽误农时了。那小头领拍胸脯保证一准把话带到。左少阳又让丁小三给了他们送来两个馍馍。
　　左少阳跟老爹左贵回到家，头天商量好的招募佃户的办法，左贵想了一夜，想好了一个主意，写了一张大大的告示张贴在药铺大门旁的墙壁上。也就是施舍药粥的地方。然后，请姑爷侯普丁小三把内容都背下来，在领粥点旁边，等领粥的时候大声地念出来，让领粥的饥民都知道。
　　这两天，空闲的时候，左少阳依旧跟父亲左贵坐在药铺等人上门求医，现在都在为活命奔波，就算有病，但凡不是病重的，又有谁还有力气求医，所以饥荒之后，前来求医的人日渐减少。两天里总共不到五个病患来求医，其中四个还是饿得昏倒的。用药粥灌下苏醒之后，无可奈何送走了。
　　中午，是左家施舍药粥的时间，这还是左少阳回来之后第一次看见家里施舍药粥。
　　官军有气无力站列两厢，手持兵刃，而领粥的饥民，更是一个个跟饿鬼似的，孱弱不堪，队伍一直排到了巷口。其中不少人穿着整齐，衣着华丽，应该是小康之家的人，只是要么浮肿如球，要么瘦弱不堪。一双双无神的眼睛瞪着，盼望着队伍能加快一点步履，早一点领到保命的药粥。
　　丁小三早已经把告示的内容都背会了，其实很简单，就几句话：——“贵芝堂左家在城外有良田一百三十亩，现招募佃户，佃租每亩一石。有意者请与贵芝堂联系。”
　　告示贴出之后，加上丁小三不停地大声宣讲，可以说每一个领粥的饥民都听到了，感谢颂扬之声不断，可是，一直到一大桶药粥全部发放完，却没有一个人来登记承租。
　　左少阳很纳闷也很不能理解，拦住了几个饥民询问为何不愿意承租，是不是觉得交租太高了。
　　几个饥民都表达了深深的感激，都说定的租子很合理，大家都是这标准。但是，他们的回答让左少阳再也说不出话来，——穿锦衣的告诉他，他们是城里人，从来没种过田，在吃光了每人一斗的口粮之后，也厚着脸皮乞讨领粥接受救济了，所以现在排队领粥的，大部分都是城里居民，他们都不会种地。而逃难进城的农民，大部分都饿死了，剩下的小部分逃难进城的庄稼人，已经对合州这饥饿的死亡之城恐怖至极，一旦停战，都想立即逃出去，找一条活路，如果没有吃的，他们虽然很想帮忙，可是，却不愿意用生家性命来谢恩。
　　左少阳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父母，让他们迷惑不解但还心存希望，总比没有希望的好。
　　施药粥结束之后，已经是下午了。左少阳又去了一趟州府衙门，那小头目又悄悄告诉左少阳说傅队正已经护卫大将军回来了，跟刺史大人等商议军情。左少阳又给了卫兵小头目两个馍馍之后，让他通报一下，告诉傅队正，自己想买些稻种。
　　那卫兵头领进去了，片刻又出来，陪笑告诉左少阳，傅队正已经向大将军禀报了，大将军说这个是小事，已经答应了，让他明早来领稻种就行了。
　　左少阳惊喜交加，没想到事情如此顺利，他还没说买多少，人家就满嘴答应了，当真痛快。中午的郁闷顿时一扫而光，有了稻种，至少有了希望。
　　左少阳兴冲冲回到家，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老爹左贵和母亲梁氏等人，大家都很高兴。左少阳决定马上召集耕种会议，商议春耕问题。
　　李大娘已经决定全家留下来帮左家种地，加上苗佩兰，能种地的，就李家兄弟四个和苗佩兰，一共五个人。
　　李大壮三兄弟和老母李大娘四个，这两个多月全靠左家的药粥过了下来，虽然浮肿了，但至少把命保住了。这两天集中在瞿家老宅里改善伙食，增加营养，体力恢复很快，浮肿也开始消减，所以李家对左家的感恩之心更重了，听说要冒险出城播种，都满口答应。一起商议。
　　衙门的五十亩到底如何，还不得而知，左少阳他们原先的八十亩良田他去看过，这八十亩的耕种率都不高，只有一小半被佃户佃租了，一大半都撂荒了好些年了。由于这么些年缺乏管理，需要进行整地、犁地等工作。而耕种的那一小半，佃户都逃难去了，现在也撂荒着没人管。
　　目前能动员的劳力便只有他们几个，现在已经是三月底（农历），官府出售的田地都是绝户无人继承收归朝廷的，这些肯定都是撂荒地，所以这一百三十亩田中大部分是撂荒多年的土地，要整地、耕地、浸种、施肥、播种，留给他们的工作太多了，必须得筹划好再行动。
　　左少阳和老爹左贵、梁氏，姐夫侯普和姐姐茴香，还有苗佩兰和李大娘一家四口，以及奴婢白芷寒和草儿，参加了这次春耕筹划会。
　　大家听说左家现在又得到了官府五十亩良田冲抵绷带的债务，不知道该祝贺还是该替他们难过，一时都不吭声。
　　左少阳道：“今天告示贴出去了，本来指望能请到人帮忙种地，可是，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愿意帮我们。家里一百三十亩田地，只能靠咱们在座的人了。请大家帮忙想办法，该怎么准备春耕的时候？”
　　这下子，话匣子终于打开了。
　　李大壮一般都是在外面搞木匠活，地里的农活主要是二弟李二壮负责。李二壮道：“要播种必须乘现在播种，否则等到四月上中旬才播种，那将来霜降之后秋收，稻米还不饱满就得收割，如果拖延往后，又会落粒而影响收成。”
　　李二壮的弟弟李三壮没好气道：“现在也播种不了啊，地都撂荒这么久了，还没翻地整地呢，怎么播种？现在撒稻种下去，不是给鸟吃吗？该早先翻地整地，完了之后才能播种。”


第301章 耕田耙地
　　老四李四壮道：“三哥，你这不是废话嘛。谁不知道要先整地翻地，然后才播种，这不左少爷刚刚回来，大将军又才说了给稻谷嘛。”
　　李大壮道：“你们几个别说这些没用的，现在就是这么个光景，拿出现在能用的法子来！”
　　李三壮道：“那先整地啊，前段时间一直在下雨，很多田都积水了，必须先把水排干，然后用石辊压碎土块，把地平整……”
　　李二壮见弟弟挑战自己的权威，很是不满，白了他一眼：“谁不知道要碎土平地啊？你说简单一点就是。显摆什么？”
　　李三壮不服，梗着脖子道：“我这不是担心左少爷他们不知道吗？”
　　左少阳微笑道：“是啊，我们不熟悉种地，还是说得稍微详细一点。”
　　“怎么样，左少阳都说要详细了。”李三壮得意洋洋道，“按理说，应该在二月中下旬就开始整地了，但是，咱们给耽误了，现在都到了播种季节，有点来不及了。”
　　“怎么来不及了？”左少阳问。
　　“先要排水啊，排干水之后，要晒田，晒个十天左右，等土都干了，然后才翻地，用石辊碾碎土块，然后才播种。这晒田、翻地，碎土，少说也要半个月。我们现在只有五个人，一百三十亩田，其中大部分是撂荒多年的田，只有二三十亩是熟田。咱们要想全部耕种，半个月根本不可能，最多只能完成二三十亩的熟地翻地播种，照我看，咱们就选先前种过地的那些熟田来种，集中种好这二三十亩吧，要不然，贪多嚼不烂的。”
　　李二壮没好气道：“你这给左少爷出的什么主意？一百三十亩你只种二三十亩，剩下的撂荒着？”
　　“我也不想啊。可是，就我们五个人，剩下的田地又差不多都是撂荒多年的地，翻耕更麻烦，还有施肥，你有几双手啊？”李三壮道。
　　李四壮也附和道：“我觉得三哥这个建议是合情合理的，咱们都想把一百三十亩地都种了，越多越好，可是，咱们五个人，如果把地都翻一遍，整一遍，而且还是撂荒多年的地，估计没有两个月下不来。眼下都到了三月底了，四月中旬之前必须把种播下去，否则就错过时令了。咱们只有半个月时间，只能选以前耕种过的耕地来耕种，才能保证播下去收的上来！”
　　李二壮不说话了，他是家里主持农事的，如何不知道三弟、四弟的话有道理，可是他想的是如何能更多地种一些，才能报答左家的救命之恩。但是，种地是要讲时令的，误了时令，地可不管你出于什么目的耽误，不给粮食就是不给，种了也白种。
　　左少阳见苗佩兰一直不说话，便问道：“兰儿，你的意见呢？”
　　苗佩兰羞涩一笑：“是忙不过来，翻地晒田碎土，要半个月时间才行，而且还要看老天爷的脸色，若是这半个月老下雨，那还麻烦，土都碎不了。如果是往年就一直在耕种的熟田，问题不大，但是撂荒多年的地，不翻地整地碎土，种子播不下去的。洒在地上都喂鸟了。这半个月还不算施肥和选种的时间。要是加上，只怕得大半个月，那时候时节早过了，就播不了种了。”
　　左少阳道：“你是说，以你们五个的能力，赶在四月中旬播种最后截至时间之前把地全部整好，最多只能整二三十亩的地？”
　　苗佩兰点点头。
　　李三壮道：“这还必须是往年耕种的熟地，换做撂荒地，只怕十亩就不错了。”
　　李二壮叹了口气，道：“要是时间充裕，应该能多翻耕几亩地，现在可惜时间来不及了。”
　　李大娘一直默默听着，听到这，才插话道：“现在是最好的播种季节，错过三月底，往后拖一天，将来收获就少一点。可是现在所有的地都还没有翻耕，等到翻耕好地，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播种时节，今年是别指望有好的收成的了。”
　　李家兄弟和苗佩兰说的播种方法，跟左少阳在现代社会知道的方法有很大的不同，想了想，问道：“地翻好之后，直接把种子播撒在田里吗？”
　　“是啊，播种之后，要让人守在旁边驱赶飞鸟，防止啄食。”
　　“那什么时候放水灌溉呢？”
　　“等秧苗长出来之后啊。”
　　“如果是这样，那就只能是在半个月的地翻好之后，才能播种了。播种时间就往后推了半个月，错过了最好时节，收成就不好了。是这样的吗？”
　　“是啊！”李家兄弟见左少阳对农事很感兴趣，都很高兴，也感到很亲切，要知道，在古代，读书人是不屑于与农民打交道的。农民跟读书人在一起，往往也有一种天生的自卑感，如果能跟读书人交朋友，那就已经是很值得夸耀的事情了。
　　左少阳道：“有没有现在播种，而又同时能耕地的办法呢？”
　　李家四兄弟、苗佩兰和李大娘都面面相觑，一起摇头。李二壮陪着笑道：“左少爷，这个没办法，因为我们要把耕地翻过来，晒干，然后用石辊碾碎土坷垃，这个时间一般要十天以上，也就是说，翻地十天之后，才能把种子洒在这上面。没办法同时进行的。”
　　“有办法！”左少阳微笑道，“我们只需要把稻作撒在专门的秧田里，同时，我们可以进行翻地整地，等到秧田里的秧苗长到足够长的时候，再把秧苗插回稻田去，这不就两者兼顾了吗？”
　　水稻的育秧移栽技术早在汉朝就出现了，但是，当时的育秧移栽是把秧苗拔起来，把田里的杂草铲除之后，再把秧苗栽回去，目的是为了除草，与现在的育秧移栽不是一回事。而且这种除草方法也只是局部地区使用，因为效果不理想，并没有普及。
　　真正的育秧移栽技术是在宋朝之后了。所以唐初的李家兄弟等人自然不知道这项农业技术。
　　苗佩兰他们搞不懂这个什么育秧移栽，左少阳便仔细跟他们讲解了一遍，听是听懂了，可是，这些从小就在田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却被一个读书人告诉怎么育秧怎么种地，怎么都觉得有些别扭。
　　李二壮小心地问道：“把秧苗另外栽种，这当然是好办法，能同时进行耕地了，只是，把秧苗栽回地里，会不会……，这个，伤到苗根，而且一棵棵还得挖坑才能栽吧？会不会，这个，嘿嘿，太费劲了呢？”
　　“不会的，因为大田要灌水泡田，将土疙瘩都打碎成泥浆，这样把秧苗栽进去，就基本上不会伤到秧苗了。”
　　李三壮奇道：“耕田之后就直接灌水？不碾碎了播种？”
　　左少阳介绍的方法，他们闻所未闻，自然奇怪的很。
　　左少阳道：“是的，先干犁地之后，不用晒田，直接就可以放水泡田，放水不要太多，不能瞒过土块块背，做五寸的田缺，让水流入，从低处田缺流出，然后用耖打混泥浆，平整田地，等秧苗长成了，就可以移栽了。”
　　这又是跟唐初水稻耕种有很大不同的技术，一众人等又听呆了。他们几个不相信左少阳这怪点子能成，所以只是听着，却不怎么相信。
　　左少阳道：“按照我这种办法，可以节约十天的晒田的时间，用来翻耕，应该就能翻更多的田地了。而且，还能在最适合的时候播种育苗，保证最大的收益，你们大家觉得如何？”
　　众人都不吭声，他们很怀疑左少阳这种新的耕种方法是否可行，总觉得这是读书人的异想天开，如果真按照左少阳的办法去做，万一颗粒无收，到时候不是帮了左家而是害了左家了，那时候可就说不过去了。但是，明确表示反对，又不给左少阳面子，那也不好，索性都不说话。
　　屋里静悄悄的，左贵和梁氏两人对农活是一窍不通，也不知道究竟怎么才好。梁氏低声对左少阳道：“忠儿，你没种过庄稼，不要乱出主意，要不……，还是按照李大哥他们说的法子办吧！”
　　左贵老爹也捋着胡须频频点头，他当然也是相信李二壮这些从小就耕田耙地的农业权威的，自然不相信从没种过地的儿子说出来的办法有用。
　　左少阳急了：“不用担心，按照我说的做，一定能行的！”
　　众人还是面面相觑，不敢乱表态。
　　茴香也道：“弟，现在粮食可是咱们的命，如果田地种不好荒废了，不产粮食，咱们明年可就没吃的了！”
　　左少阳问苗佩兰道：“兰儿，你觉得呢？”
　　苗佩兰红着脸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听左大哥的。”
　　这话让左少阳立刻信心大增：“那好，反正咱们家的地有一百三十亩，刚才李家几位大哥也说了，加上兰儿他们五个人耕地，也不过能翻耕二三十亩，剩下的一百亩仍然撂荒，不如这样，咱们分两拨，李家四位大哥，种二十亩的熟地。这样既能保证有粮食产出，又不会荒废良田。剩下的，我和兰儿按照我的办法耕种。反正大将军答应了，给我们一百亩的稻种的。”
　　左贵老爹瞪眼道：“忠儿，你说胡话吗？他们四个兄弟只能种二三十亩，你和苗姑娘你们两个，就能种一百亩？”


第302章 战争结束了！
　　左少阳讪讪道：“我说错了，我的意思是我们从那一百亩撂荒地里选个十亩左右，按照我的方法来种，反正现在也没什么人来看病，地也荒废着，闲着也是闲着。”
　　左贵一时犹豫不决，转头看了看女婿侯普，道：“姑爷觉得呢？”
　　侯普道：“种地我也是外行，不过，我觉得大郎不是个不知轻重的人，他能提出这个办法，一定有他的道理，反正李家兄弟帮忙种的二十亩稻田，产的稻谷打成大米，正常年份大概有二百四十斗，扣除两成的田税，还有将近两百斗。一个人一年的口粮是二十四斗，可以共差不多九个人一年的口粮。如果加上野菜，可以提供差不多二十个人一年口粮，老爷家五口人（加芷儿、草儿两个奴婢），加上苗家六口和李家六口，也才十七口人，随便可以养活了。这还不算苗姑娘他们种的十亩，如果他们的田也产粮，那不仅可以养活三家人，还至少可以大半年吃白米饭，小半年再加野菜了。”
　　侯普是衙门的人，衙门发的俸禄随便够供养一家人的，只要战乱一平息，粮食能运进来，就不愁吃，所以并不把他们家算在左家田地供养的范围内。
　　左贵老爹从来都很尊重女婿的意见，他这么说了，也觉得有理，点头道：“那好吧，就这么定了。”
　　左少阳道：“我还得找合适的秧田育苗。”
　　苗佩兰道：“要多少田作秧田？”
　　“不用很多，因为秧田育秧要密植，主要是必须平坦向阳，排水良好，方便灌溉，而且土制要肥沃，以后要长期使用的，要年年培肥。表土要疏松，下层要有适当渗水性的土壤。”
　　李大壮道：“只怕不能种在城外，要不然，现在城外山上能吃的差不多都吃光了，城里饥民只要是能吃的都会采挖回去吃。只怕看见秧苗，更不会放过。”
　　大家都频频点头。可是，不种在城外，城里怎么种？左少阳瞧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白芷寒：“育秧不需要在田里，旱地也可以育秧。——在后花园育苗怎么样？”
　　白芷寒笑了笑：“老太爷说了现在这宅院是你的了，你想做什么，你自己就可以定，不用问我。”
　　“我不是问你，我是问后花园有没有合适的地方？”
　　“我又不懂种田，我不知道。”
　　左少阳想了想，道：“后花园一大半都是池塘占了，只有你种花的地方比较平整。可能需要铲掉一些花草，才能平整出需要的苗床来。”
　　“你自己定。”
　　“那好，就这么办吧，等到以后能在外面育秧了，再把花草还原。”
　　李四壮不太好爱说，闷闷地冒了一句：“农具怎么办？有这么多农具吗？”
　　左家以前不种地，家里只有锄头、铁锹等简单的用具，没有犁耙之类的专用农具。梁氏道：“对面杂货店蔡大叔家有农具卖，到他那里买就是了。犁耙啥的都有。”
　　农具问题解决了，下面该如何具体开工了。
　　不管采用哪种方法种田，都要先耕地翻地整地，碎土平田。而翻地整地在没有耕牛的情况下，靠人拉则绝对是重体力活，若是以前，李家四兄弟能够胜任，但是，现在他们经历两个月的饥荒折磨，身体已经虚弱不堪，而且全身浮肿，别说翻地整地了，连走到地头都困难。
　　左少阳已经想到了如何解决这个问题，说道：“咱们先选种晒种，我知道有一种机械，可以代替牛耕。也比较省力。快的话明天就能造出来。希望你们明天能恢复一部分体力了。”
　　众人一听他能设计一种代替耕牛的机械，都很好奇，问他是什么样的机械，他有不肯说，只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解散之后，梁氏去找杂货店蔡大叔说了买农具的事情，蔡大叔一句话：“我跟儿子的命都是你们家救的，要什么农具尽管拿，一文不要。”说是这么说，梁氏不肯占这个便宜，到底还是按本钱给了，买足了农具。
　　当晚，左少阳画了一张绳索牵引犁的草图，让木匠李大壮照图纸连夜赶制出来。
　　李大壮也不多问，木材上次做留诊病房的床铺还有剩余的，这机械也比较简单，用料不多，他一夜不睡，便做出了三架！
　　第二天一大早，李家四兄弟就起来，准备扛着锄头下地，左少阳跟老爹左贵今早上要去衙门找傅队正领稻种，这不能再耽误了，必须马上去。
　　两天的正常饮食，加上猪肉营养，李家四兄弟的浮肿有了明显好转，下地慢慢干活是没问题了，四人扛着锄头犁耙出了门。
　　因为估计官军给的稻种会比较多，所以左贵、左少阳带了苗佩兰和白芷寒一起上去领。四人迈步出了宅院大门，在门口就遇到了李家四兄弟，气喘吁吁跑回来了，脸上都是惊喜交加的表情，喘着粗气道：
　　“叛军……，叛军被……，被招安了！不……，不打仗了！”
　　左少阳他们四个惊呆了，一时间都有些懵了，还没醒悟过来，李家四兄弟已经扛着犁耙锄头冲进了院子，一路高声喊着：“叛军被招安了！不打仗了……！”
　　这时候，大街上也开始乱哄哄起来，原先躺在地上的饥民们也听到了风声，都爬起来了，议论纷纷的，更有人来回跑个不停，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笑容。也有人高声喊着跑过门口去：“不打仗了！叛军投降了！”
　　左少阳来不及问李家四兄弟，他们就跑进屋了，听见这人也这么叫，一准知道消息，立即抢步出门，拦住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那饥民曾经在贵芝堂领过药粥活命，认得左少阳，此刻眼泪都下来了，咧着嘴不停笑着：“叛军被招安了，衙门口告示都贴出来了！还有官员在帮大家念公文告示呢！而且，从今天起，衙门分东南西北四处开粥场赈灾！一人一碗呢！赶紧排队领粥去！”
　　左贵老爹高兴得花白胡子乱抖：“走走！看看去！”
　　四人快步如飞直奔州府衙门。
　　到了州府衙门口，这里已经满都是孱弱的饥民，但是脸上充满了兴奋的笑容。
　　州府衙门旁边有一个高台，上面插有一根旗杆，这高台是专门用来枷锁示众以及官员训话用的，此刻，下面围着几队兵士进行警戒，高台上，站着几个军校，当先一个胖胖的军校，身穿军装铠甲，手成喇叭形，高声嚷着，声音很洪亮，声震四方：“乡亲们，今天上午，叛军投诚，接受大将军的招安，再不用打仗了！”
　　这军官这话似乎已经说了好些遍了，但是，下面的饥民听了，仍旧发出一阵欢呼声。
　　官军又高声嚷着：“从今天中午开始，全城东南西北四条主街口，官军放粥济民，每人一碗，不许多领！乡亲们放心，从今以后，大家不用担心会饿死了！大将军赈灾了！”
　　又是一阵欢呼，饥民们本来已经极度虚弱的身体，被这话刺激得群情振奋，挥臂狂喊，往各个放粥的地方奔去。
　　这消息果然是真的！
　　左贵老爹还不放心，又惊喜地挤到衙门口照壁上观瞧告示，果然，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叛军已经接受招安，战争已经结束，官军分四个地方开粥场放粥济民！
　　左少阳他们顾不得去领稻种，先回去商量这件事要紧，急忙跑回瞿家老宅。是梁氏开的门，进门后，院子里却空空的没什么人了，梁氏已经喜极而泣，对左贵道：“老爷还不知道吧，叛军接受招安了！官军在放粥赈灾呢！除了瞿老太爷和倪家老母他们几个老人，大伙儿都跑去看布告领粥去了！”
　　左家还不需要排队领粥，来到瞿家老宅的大堂，瞿老太爷等几个老人正围坐在大堂里，兴高采烈议论着。
　　瞿老太爷的儿媳妇和龙婶去领粥了，瞿老太太笑嘻嘻道：“好！这下可好了，叛军投降了，不用打仗了，官军还真的开粥场放粥了，呵呵呵，咱们也不用逃荒要饭去了！嘿嘿嘿”
　　余掌柜自持身份，他自己是不会去排队领粥的，让妻子带着儿子去了，毕竟能给左家减轻负担就减轻一些，此刻捋着胡须乐呵呵笑道：“是啊，前几天，说实话，想着以后要沿街乞讨要饭过日子，我就想一头撞死算了，现在可好了，苦日子到头了！”
　　祝药柜也是不会自己去领粥的，不过逼着儿子领着家人去了，他也是能为左家节省就节省一些，对左少阳道：“左公子，多亏了你们一家周济，要不然，咱们大家可就活不到今儿个了。”
　　杂货店的蔡大叔道：“听说双槐县和太和县都已经可以自由出入了，好多饥民已经逃荒走了，这里实在不是人呆的地方，我也想带着儿子逃荒去。”
　　倪母又是高兴又是忧心，叹了口气，道：“先看看城里赈灾情况再说吧，如果城里真的没吃的，只怕还得逃荒去。”她年迈加上浮肿走不动，二儿子腿断了走不了，所以倪大夫亲自排队领粥去了，他不去，就没人去领粥了。


第303章 摆明了悔婚
　　乔老爷一家三口都没有去，在低声议论着什么。
　　桑家所有的人都出去了，包括桑小妹，都在黄芹的搀扶下出去了，这让左少阳有些意外。
　　既然人不齐，也就不好商量事情了，还是先把稻种领回来再说，免得夜长梦多。
　　左贵他们正要出门去州衙门，却被乔老爷叫住了。
　　乔老爷陪着笑脸道：“左郎中，老朽夫妻有急事想跟你们夫妻商量，能占用一会时间吗？很快的。”
　　左贵见他神色，猜到了几分，捋着胡须点点头，让左少阳他们在门口等自己，然后与妻子梁氏跟着乔老爷夫妻到了隔壁厢房，关上门说话。
　　乔老爷夫妻先客套几句，一再表示对左家的感激之后，乔老爷才支支吾吾说道：“左郎中，是这样的，刚才我去城门口打听了，双槐县叛军已经投诚。县城已经开放，可以自由出入了，老朽与拙荆商议了，这场兵灾，我们乔家大院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已经没什么东西留下了。所以，想即刻离开出城，投奔犬子那里。犬子在京城弘文馆任校书郎。犬子以前三番五次要接我们去住，只是一直未能成行。这次家宅烧毁，也算是天意吧。我们准备以后就住在犬子哪里不回来了。”
　　梁氏一听，有些着急，道：“那巧儿呢？巧儿也同去吗？”
　　乔老爷和夫人互视了一眼，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乔老爷道：“我们原意也是将巧儿许给令郎为妻，只是，令郎一直含糊不清，至今没有说媒之意，我们也不好再等，所以，这门亲事，还是就此作罢吧。——两位放心，我们一家得到你们左家的恩惠，永世不忘，也一定会报答的。老朽在合州尚有良田四十亩，用以冲抵这两个月在贵府叨扰饮食之资，以及给小女疗伤治腿的药费。我们也知道这远不足以冲抵，只是，除了这四十亩地之外，我们再无长物，救出的一些银钱，拟充路资的，实不得已，只能等将来再行报答。”
　　梁氏和左贵互视一眼，梁氏道：“要不，我这就是跟忠儿说说，他跟巧儿挺谈得来的，说不定听说巧儿要走，就答应了呢？”
　　“不必了。”乔老爷把心一横，把牙一咬，“这个……，说实话吧，原先这门亲事，也是饥寒交迫之下迫不得已，既然两个月令郎都没有表示，还是作罢吧。”
　　“忠儿是被困在了绝顶之上，回不来，没办法表态啊……”
　　左贵已经看出来对方存心悔婚了，淡淡一笑，对梁氏道：“算了，强扭的瓜不甜，既然乔老爷看不上咱们家，这门亲，不结也罢。”
　　乔老爷夫妻很是有些尴尬，起身道：“左郎中，老朽实在对不住之至！”从怀里取出一叠文契，递了过去：“这是老朽的四十亩良田的田契。请笑纳。——另外，能否将商定好的一斗五升路途干粮也一并给了老朽一家，好赶往京城？”
　　上次也说好了，如果不能成亲，要算饭钱和医药费的，乔老爷家用四十亩田冲抵，价值八十贯，而他们三人两个月在左家都是按未来媳妇亲家对待。
　　其实乔老爷说的价跟当初他们一家人商定的将来如果结亲不成，就用良田冲抵饭钱的价差不多，甚至还多十贯，但那是他们按三折计算的，是他们家里人才知道的“内部价”，如果他们自己说出来倒也没什么，现在乔老爷提出要用这么低的价冲抵这两个月的饭钱，就让左贵气不打一处来了，——这两个月的粮价是十五贯一斗，还没地方买。算下来，每人每月两斗米，总共十二斗，价值一百八十贯，也就是说，只用了零头不到就像冲抵左家的债，而且，这还不算给乔巧儿治疗腿伤的医药费和一斗五升的路上干粮。
　　左贵很生气，有心不要这四十亩田，可是想着自己夫妻二人饿得浮肿了，把粮食拿给他们吃，现在儿媳妇飞了，还不要饭钱的话，这亏也吃大发了。该要的还是得要回来。所以左贵转身回来，接过了文契，道：“我左家说定的事情，绝不会反悔，这一斗五升干粮，我立马给你们就是。”
　　乔老爷大喜，忙找来纸笔，写了转让文契，签字之后递给左贵，左贵二话不说，提笔写了。然后把文契收入怀中。拱手道：“恕不远送！”背着手扬长而去。
　　梁氏歉意一笑，也跟着出门去了。
　　乔夫人感到有些难堪，低声对乔老爷道：“老爷，咱们这样……，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过什么过？”乔老爷瞪眼道，“得亏他们以前不答应，正好借坡下驴，咱们是什么样人家？他一个小小郎中，能配得上咱们家吗？说出去没得让人笑话！现在正好！两下罢手，谁也不欠谁的！赶紧走！到了京城，还愁给巧儿找不到门当户对的如意郎君？”
　　“是是，不过，就怕巧儿……，我看巧儿对这小郎中还是有些意思的……”
　　“别告诉实情她啊！就说小郎中不乐意，这亲事吹了！咱们用田地冲抵了欠的情，这就行了！”
　　“哦……”
　　原先乔老爷夫妻商议这件事的时候，并没有把想法告诉女儿，回来之后，只说了立马走人，并告诉乔巧儿，左家不同意这门亲事。乔巧儿本就是个天真烂漫的女孩，跟左少阳也相处时日不多，并没有建立多少男女感情，有的更多的只是病患对有德医者的感激之情，如今听说左家不答应这门亲，并不觉得伤心，只是有些不好意思而已。
　　梁氏将说好的一斗五升粮食送来，又另外塞了十个煮好的鸭蛋给巧儿，让她路上吃。巧儿感动的眼泪簌簌的。
　　乔家已经收拾好行礼，将粮食装好，左贵把左少阳以前的拐杖拿来给巧儿撑着，一家人匆匆告辞，出门走了。
　　……
　　左贵阴着脸从乔老爷住处出来，把事情给左少阳说了，左少阳跟乔巧儿见面的时间加起来没三天，还谈不上有什么男女之情，只是觉得这女孩调皮可爱，如今人家父母没等自己表态，过河拆桥，不愿意结这门亲，也就罢了。
　　他们父子两带着苗佩兰和白芷寒出门来到州府衙门，这里人已经不多了，都跑去四城领粥去了。
　　那小头领喜滋滋的通报进去之后，很快传见。但只让左贵父子进去，两个随从留在门房候着。
　　左少阳和左贵跟着引领官来到花厅坐下，有卫兵送上香茶，坐了片刻，又进来一个卫兵，大将军请他们到议事大厅晋见。
　　左贵和左少阳都惊呆了，大将军有请？自己只是来领稻种的，已经说好了的，直接给稻种就行了，这点小事还不需要大将军赵王爷亲自出面吧？
　　左贵又是高兴又是紧张，刚才的气闷早已经一扫而光，此刻连手脚都在微微发抖，两人急忙跟着卫兵来到议事大厅。
　　卫兵通报进去，里面传进。两人这才迈步进去。
　　这大厅是州府衙门的会议室，左贵一直低着头不敢看，左少阳却不知这些礼数，扫了一眼场中坐着的人，只见坐在正中的，却是一个年轻人，岁数比自己略大几岁，但是生的虎背熊腰，十分魁梧高大，而且一脸的横肉。护卫首领傅队正站在他身后，一脸媚笑。见这情景，左少阳心头惊诧，难不成中间这位一脸凶相的年轻人，便是此番领军平叛的大将军？当今皇上李世民的亲弟弟，赵王爷、骁卫大将军李元景？
　　又瞟眼看了看其他几个人，左边下首两把交椅上，坐着个两个身穿铠甲的大将，一个身高八尺，魁梧异常，满脸虬髯，一个却是白面文静书生模样。
　　右边交椅上，坐着两个官吏，都是花白胡须的干瘦老头，穿着官服，其中坐在最末一位，左少阳却认识，正是他们合州石镜县的钱县令。
　　连钱县令都只能坐在末席，那当中那位，八九不离十应该是大将军李元景了，他旁边那老头官儿，莫非就是合州的欧阳刺史？那另外两位大将呢？
　　那五人坐下之后，当中年轻人拖长了声音笑道：“嘿嘿，来人可是咱们拥军楷模，贵芝堂的小郎中左少阳？还有令尊左贵郎中啊？”
　　两人急忙躬身施礼，左贵也看出这架势不简单了，连声音都有些发颤，结结巴巴的道：“正是小人……，小人左贵，携犬子……，左忠，参见……，参见几位大老爷。”
　　年轻将官微笑道：“你们还不认识吧，给你们介绍一下，左手这两位，文静书生模样的，是冯立将军。那一脸大胡子的，是薛万彻将军，这边两位，一位是欧阳刺史，下面那位，是钱县令。本王就是此番领军的大将军李元景。”
　　他介绍一位，两人就忙作揖见礼一位。最后，大将军道：“我等在商议军情，已经商议完了，正好你们来，本王就让他们也见见。嘿嘿，若不是小郎中这的那封信，这场仗还不知道要达到什么时候呢！说起来，你可是咱们合州军民的大恩人啊！”


第304章 一切为了春耕
　　左少阳惊喜交加，心想难不成这场持续两个多月的战乱，只是因为自己发现的那封密信而终结了么？忙躬身道：“不敢当。”
　　大将军道：“看座！坐下说话！”
　　门外卫兵忙端来两根圆凳，放了门边。两人歪着屁股坐下，欠着身。
　　大将军见左少阳他们两一头雾水，微笑道：“小郎中，上次你送来的那封在夹袄里找到的信，是冯立将军写给本王的。是请求招安归降的信。是将近两个月前写的，也就是两军在西城外大战的前两天。冯将军和薛将军那时候便有意归降，只是担心兵变，所以派亲信着便装将这封信送给本王，想商议招安归降之事，不料，信使不归，而第三天我军恰好就组织了全军规模的大反攻，致使两位将军误以为我军无意招安，酿成这场误会，此后再未派密使联系，只是围困我城池，料想我军会知难媾和，战事这才一直延续了两个多月。现在从你口才知道，信使被那老妖僧掠走，杀害在鬼谷峰顶了。”
　　左少阳这才明白，自己穿的那件短袄，是叛军首领冯立派出的密使穿的便衣，密使把密信放在了短袄夹层里，结果不知怎么的遇到了了禅这个妖僧，给弄死了，了禅没发现夹层的密信，把短袄扔在了箱子里，恰好被左少阳穿回来了。
　　他现在也知道了，为什么叛军一直围着合州不攻城，为什么能大量消灭官军却不主动进攻，为什么只杀伤还不杀死，为什么不让城里百姓逃难却允许百姓出城在半山以下采挖野菜，却原来目的便是不想大量歼灭官军而激怒朝廷，同时又想利用官军无粮，逼迫官军同意招安，并在招安中获取更大的好处。本来这件事很快就能解决的，没想到密使被掠走，而官军却阴差阳错正好组织大反攻，准备歼灭叛军。这才让叛军误会朝廷不想招安，而用围城困住官军。
　　但是冯立他们并不死心，却也没再派密使商谈招安之事，只是依旧围着官军，但也不强攻，而官军也无力反攻，双方这才僵持不下两个月之久。
　　大将军得到左少阳交来的这封信之后，又听说了经过，这才知道真相，连夜派密使联系冯立，双方进行了招安会谈，经过一番讨价还价，终于达成了诏安协议，叛军接受招安投诚，朝廷赦免所有叛军上下官兵全体叛乱之罪，全军将官不撤职，原职留用。对叛军进行改编，部分主力由官军率领，调往北疆参与征剿突厥军。其余叛军打散分到各边疆驻军。冯立、薛万彻等军一级高级将领，回京城面圣，由皇上予以重新调用。
　　左少阳听了大将军的解释，这才知道原委。
　　大将军道：“这场战乱下来，合州民众饱受折磨，据合州府衙的统计，总共掩埋了上万饥民的尸体，我军饿死的官军也有一千余人。当真是一场灾难啊！”
　　说到这，冯立和薛万彻都有些黯然，低头不语。左少阳不禁感叹造化弄人，没想到这样一封密信的延误，造成了合州军民上万人的饿死。
　　大将军道：“小郎中为平息这场战乱里了首功，又是我军的拥军模范，救治伤员不惜牺牲生命，施舍药粥赈济灾民，挽救了无数人的性命，本王十分赞赏，这一次要好好赏赐于你！”
　　大将军手一挥，身后的护卫首领傅队正从怀里取出一张红色礼单，走到左少阳面前，双手递给他，满脸是笑道：“这是大将军赏赐给你的，本来准备这边完了之后，就给你们送去，没成想你们就过来了，正好。拿着吧。”
　　左少阳忙接过，展开之后，与老爹左贵一起观瞧，只见礼单上写着：“稻谷种子五十斗、精米面共五十斗、鸡鸭鱼各五十只（尾）、猪五头、耕牛两头。”
　　两人高兴的眼睛都瞪圆了，这些东西，在别的衣食无忧的地方，可能不值多少钱，但是在饥荒的合州，可是一笔巨额财富！
　　大将军乐呵呵笑道：“这犒赏轻了点，由于需要赈灾济民，所以不能给你更多的东西了。——好了，你还有什么要求吗？”
　　左少阳忙讪讪笑道：“没有了，大将军赏赐这么多，小人都不知如何感谢才好了。哪里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嗯，有什么困难，也可以跟本王说。”
　　这话倒是提醒了左少阳，瞧了大将军一眼，见他笑吟吟的，顿时胆子大了，躬身道：“咱们合州是田多人少，本来种田的人就不多，这次大饥荒，又饿死上万人，更无人佃租耕种了，眼看春耕时令就要过去，耽误了农时，这一年可就没收成了，现在田税又高，若没有收成，将来不知如何缴纳税赋哦。”
　　大将军点点头：“嗯……，这倒的确是个很实际的问题。”
　　左少阳得到了鼓励，信心大增，忙又道：“官军放粥济民，估计不会延续数月经年之久，合州百姓家中已经没有存粮，一旦停止放粥赈灾，百姓只能流离失所，背井离乡去逃难了。不仅百姓会更苦，而且，大量流民流向其他州县，也会增加当地民众的负担。”
　　“说的不错，你有什么好的办法？”
　　左少阳拱手道：“如果大将军能指派兵士们帮合州百姓春耕，那就太好了。——不用多久，两天时间就够了，只需帮着把地翻了，把土碎了，把田埂砌好方便将来灌溉，然后把稻种播下就行了。这是最重的农活。只要地里长了庄稼，再加上适当赈灾放粮，人就能留得住。就会回到田地继续耕种的。”
　　“很不错！”大将军微笑点头，转头看了看旁边一直不说话的冯立和薛万彻，“两位将军意下如何？”
　　冯立欠身拱手道：“回禀大将军，这场饥荒，主要是我军将士围城引起，百姓因此饱受饥荒之苦，我军理应帮助百姓度过难关。左公子的建议很好，如果大将军同意，小将立即组织全军将士，将合州所有尚未翻地耕种的良田全部耕种上。”
　　薛万彻沉吟道：“派兵士用两天时间帮着翻耕播种，这个没有问题，只是……”
　　大将军皱了皱眉：“薛将军有何为难之处？”
　　“末将担心的事，合州本来就地多人少，大部分田都撂荒了的，这两个月的饥荒又死了若干壮劳力，劳力就更不够用了。只怕撂荒的土地会更多。我等派兵士帮助当地春耕播种，这很好办，虽然没有合适的工具，但我军数万人齐上阵，只翻耕播种，却也不是什么难事，应该能完成。但是，后面除草、灌溉、收获，这些怎么办？这么多田地，没有足够人力来照管，种子播下去，未必能收上粮食来，如果后面没有人来照料，甚至可能连稻种都收不回来的。”
　　“嗯。”大将军点点头：“说得很有道理。”抬着脸又望向左少阳，嘴角有一抹讥讽，似乎在嘲笑左少阳顾头不顾尾。
　　左少阳早已经想好此节，忙拱手道：“大将军，不知道现在我大唐境内还是否有叛乱？”
　　大将军哼了一声，道：“冯将军和薛将军已经弃暗投明，举国再无贼人作乱了。对吧？两位将军。”
　　大将军之所以有此一问，是因为他大军被包围在这里两个月，外界消息半点也没有，所以并不知道其他地方还有没有叛乱。
　　冯立和薛万彻互视了一眼，一起拱手道：“再无其他叛乱。”
　　他们两人围困大将军大军的这两个月，时刻关注全国局势，也有派在各地的军情探马传来消息，得知此前叛乱的几股叛军都或者接受招安或者被歼灭了，目前国内的确只有他们这股叛军还在活动，现在他们也接受招安，那全国范围内的叛乱便已经全部平息。
　　这个消息让大将军喜上眉梢，抑制不住的高兴。
　　左少阳又问：“跟突厥的大战不知进展如何了？”
　　大将军面色一沉：“这个似乎不是你该打听的吧？”
　　左少阳忙拱手道：“我不是要刺探军情，我只是在想，如果国内已经太平，对突厥的作战我们如果又取得了重大胜利，打败了突厥军队。那我大唐是否还需要这么多的兵力？是否要让这些军队解甲归田呢？”
　　左少阳这个推论来自于他对现在军事历史的一些了解，比如我军在抗美援朝停战和国内剿匪结束之后，总兵力减少了一半，因为和平时期，不需要维持一直庞大的军队，否则国家不堪重负。不过，他不了解唐朝的兵制，唐朝初期实行的是隋朝留下来了的府兵制，兵士同时也是农民，平时耕种，农闲训练，战时自带兵器粮食出征。这种兵制不存在裁军问题，但是，歪打正着，府兵制情况下，战争结束之后，兵士的确是要解甲归田的。
　　大将军点头道：“本将军明白你的意思了，现在国内已无战事，虽然对突厥的战斗只怕一时还不会完结，不过，的确不需要如此多的军队征战突厥，大部分的将士特别是老弱之师都可以解甲归田，以弥补劳力的不足。但这需要皇上的决定。本将军回朝之后，会向皇兄禀报合州情况，派府兵留住合州耕种，同时向合州移民的。我想这件事皇上一定会认真考虑，多少能解决一部分问题的。”


第305章 满园尽是鸡鸭声
　　左少阳大喜：“太好了，今天冬天连续几场大雪，所谓瑞雪兆丰年。土地都已经浇透，开春雨水也应该是不愁的，关键是中耕除草，必须有人手。如果能有大量军队解甲归田来到合州耕种，那合州百姓日子就好过了。”
　　“嗯，你适才建议派兵士抢农时，耕地播种，这主意很好。只是还有一件，——稻种从哪里来？”
　　“这个……”左少阳斜眼看了看大将冯立和薛万彻，没再说话。
　　冯立和薛万彻二人低声说了两句，一起起身拱手，冯立道：“大将军，末将二人围困合州，以至百姓死伤无数，田地荒芜，这均是我二人之过，承蒙朝廷开恩，对我二人既往不咎，但对合州百姓造成的损失，我二人都有心弥补，决意扣除我二人两年禄米，以充合州百姓稻种之用。”
　　这两人以前都是正三品的大将军，这一次招安，说好的条件之一就是官职品秩不变，仍然享受正三品待遇，每年的禄米是七百石，也就是七千斗。两年两人禄米折算为稻种，可以达到五万斗，基本上解决合州荒芜田地的稻种问题。
　　大将军大喜：“好！难得两位将军对合州百姓如此仁义，本将军替合州民众上下感谢两位将军了。”
　　薛万彻和冯立惶恐躬身道：“末将无地自容了！”
　　大将军又道：“我大军上次征收的衙门稻种，尚有一部分没有食用，两位将军移交合州衙门的粮食中，也有不少稻种，”他侧过脸问旁边的欧阳刺史道：“这些稻种，播种够了吗？”
　　“绰绰有余了！”欧阳刺史捋着胡须微笑道，“有了大将军和两位将军的福泽，合州百姓就有了希望了。”
　　“应该的！”大将军嘿嘿笑了，对冯立和薛万彻道：“城中官军饿了两个月，已经无能为力，翻地耕种的事只能委托两位将军，率部帮助当地百姓翻耕碎土，修砌田埂，播下稻种。限时两天完成！没有农具，就用兵刃，要把田地当自己的翻耕，不许偷懒耍滑，敷衍了事！本王会派人实地勘查，有携带者，军法从事！翻耕播种完毕，立即撤离合州，赶往各自戎卫之地，不可再停留合州，滋扰地方了。”
　　冯立和薛万彻忙躬身领命。
　　大将军又对欧阳刺史道：“两位将军已经说了，扣他二人两年禄米以冲稻种，这件事由你们负责上报朝廷办理，稻种先从衙门现有稻种支付，全部无偿随田赠送，算是朝廷赈灾的一部分，也是鼓励饥民留下来耕地的一个办法吧。”
　　欧阳刺史和钱县令忙躬身领命。
　　大将军又道：“刚才左公子说了，没有粮食，饥民就留不住，这是实在的道理，——这样好了，冯将军你们军队此前从各地抢掠来的大量粮草，除了留下两军班师及调往他处路途用粮之外，其余粮食，全部用于赈灾合州当地饥民！具体方案由欧阳刺史你来制定，报本王审定。”
　　冯立、薛万彻和欧阳刺史又忙躬身领命。
　　欧阳刺史赞道：“大将军当真为民解难，真是黎民百姓的福泽啊。这下合州有救了。”
　　左贵和左少阳也是喜不自胜。左少阳没想到自己的提议不仅完全被大将军采纳，而且还进一步采取济民措施。
　　左少阳又道：“大将军，现在城外乱坟岗有大量的尸体没有掩埋，城中不少隐蔽地方也还有饿毙的饥民，现在天气渐渐热起来了，如果不赶紧处理尸体，很容易引起瘟疫的。”
　　“嗯，说得很对，”大将军转头望向冯立和薛万彻道：“你们两在负责翻地碎土的同时，要派出足够人手去掩埋尸体，切不可造成瘟疫流行！”
　　两人急忙躬身领命。
　　大将军又道：“本王今日就要班师回朝了，这场战乱，给合州百姓带来了苦难，死了很多人，本王回去会向皇上禀报，力争赈济灾民，减免税赋。欧阳刺史，钱县令，你们是合州的父母官，要齐心协力，共同为合州一方百姓造福啊！”
　　欧阳刺史、钱县令急忙躬身领命。
　　大将军招手将左少阳叫了过去，从长靴里取出一柄短剑，递给他：“这柄短剑随本王征战沙场多年，饮血无数，现在赠与你，以褒奖你的战功。”
　　左少阳急忙诚惶诚恐接了过来，也不敢拔剑观瞧，只是两手托着，立即倒退数步，这才躬身称谢。
　　大将军道：“行了，今日午时，本将军便班师回朝，诸位，后会有期了！”
　　众人一起起身，躬身施礼。
　　会谈结束，左少阳他们告辞出来，官军押着几大车东西等着他们了，都是大将军赏赐的那些东西。白芷寒和苗佩兰听说大将军赏赐了耕牛之类的牲畜家禽，很高兴。
　　他们运着大将军的赏赐回到瞿家老宅。
　　路上，左少阳这才拔出那柄短剑观瞧，只见这短剑跟匕首差不多长，寒气森森，剑柄镶嵌着五颜六色的宝石，阳光下闪着好看的五彩光泽，剑锷处，用篆体刻着“元景之剑”四个字。
　　人说好剑能吹毛断发，左少阳拔了一根头发，放在剑锋上，迎风用嘴一吹，那头发飘然断成两截，果然是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剑！
　　只是，这宝剑是大将军送的，而且镶嵌这么多珍宝，可不能随便这么带在身上，免得弄丢了，那就惨了。所以回到瞿家老宅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先把这柄短剑跟大将军书写的题字放在一起，好生收藏了起来。
　　瞿家老宅里出去的人都大多还没回来，想必领粥的人太多了。在家的瞿老太爷他们听说大将军赏赐了这么多好东西，都高兴得合不拢嘴，特别是梁氏，更是喜极而泣，急忙让儿子给祖宗牌位上香进贡，祷告感谢。
　　左少阳去找瞿老太爷，问能否将这些牲畜和家禽饲养在院子里，瞿老太爷笑着说，这宅院本来就是要赠送给他的，只是他一直不肯要。是否饲养牲畜家禽，由他自己决定。
　　左少阳很高兴，立即进行布置。
　　得亏现在有了瞿家老宅，地方大，要不然，这些个鸡鸭还不知怎么放呢。那五十尾鱼都是活的，直接倒进了荷塘里。鸭子都是水鸭，就放养在荷塘上。
　　比较麻烦的是牛、猪和鸡，牛是不能关在山坡上的，不然会被饥民牵出去宰了吃掉的。左少阳拿钱让李大壮帮着买了些木头回来，在后花园的角落里修了一个牛棚，把两头牛关里面，又在旁边修了一个猪圈养猪。至于五十只鸡，不能放在后花园，不然会把白芷寒种的花草都琢烂的，再说了，左少阳还准备在后花园种些蔬菜呢。所以，就在圆角围了一小片地，用竹子编了篱笆，把五十只鸡圈在篱笆里饲养。
　　一时之间，后花园里热闹非凡，猪的哼哼声，鸡的咯咯声，鸭子的嘎嘎声，耕牛的哞哞声，白芷寒布置的思情画意的后花园，成了牲畜家禽养殖场了。
　　苗母主动请缨，跟左贵和梁氏说，这些猪牛鸡鸭鱼由她来照顾，反正现在也没有留诊病人，她腿瘸了，下不了地，但是上山打猪草割牛草，饲养牲畜家禽还是没问题的。
　　左贵老爹见她如此热心，也就同意了。
　　处理好鸡鸭之事，已经是中午时分。
　　大将军中午时分率军开拔出城，他对合州已经恐怖至极，一刻也不愿意再呆在这里，便以民众饥荒，无心酒宴为由，连衙门践行酒宴都没参加，便率军匆匆告辞，班师回朝了。
　　官军来的时候还算威武，离开的时候已经气息奄奄，这还是招安叛军之后，从叛军那里得到粮食，海吃几顿之后的面貌。
　　樊黑脸临走之时，来到贵芝堂辞别，拱手感谢左家这一个多月来对他和手下兵士的关照，否则，只怕也饿死在这合州城里了。与左少阳连喝了三杯送别酒，这才拱手辞别而去。
　　因为田地已经有冯立的军队帮着翻耕碎土了，左少阳自己得抢着催芽育秧。而种子预选第一道工序，别是晒种子。这两天日头不错，先晒种子。种子必须晒两三天，才能提高种子发芽率和生命力，干燥的种子也能促使发芽整齐。
　　左少阳让母亲梁氏从对面杂货店蔡大叔那里买了不少簸箕，让苗佩兰帮忙把种子都倒在簸箕上，放在老宅后花园的小路上，池塘边的空地上，摊开了，放在日头下晒。放得满院子都是簸箕。
　　池塘边已经用竹篱笆围了一个大圈，把水鸭放在里面饲养，而鸡和猪也用竹篱笆圈养起来了，不用担心会吃种子。当然，为了防止意外，还是让苗佩兰的母亲带着四个弟妹在旁边看着，并帮着不停地翻动稻种，晒透彻。
　　随后，左少阳让姐夫带着自己出城查看田地。他要搞清楚自己的这些田地都在那里。左贵夫妻、苗佩兰和白芷寒、草儿等也跟着出城看。
　　这些田大部分都是上等良田，灌溉水渠也一直在使用着的，在水渠旁边看见了历史书上曾经见过的灌溉工具翻车。


第306章 刀枪剑棍翻地忙
　　翻车是使用人力踩动翻板来将水提上来的，劳动强度很大，而且提水高度有限，但是，合州是山区，田地都成梯田形式，大部分的田地都在远离水渠河道的高处，水渠的水无法用翻车运上去。
　　左少阳问了苗佩兰、侯普等人之后，才知道这些田只能是望天田，也就是老天爷下雨，就有水就能种稻子，如果干旱，就只能用水桶一挑挑从山下水渠挑到山上田里灌溉。否则就只能撂荒。左少阳开始有些明白了，为什么唐初一个壮劳力，才能种五亩田。光是这挑水灌溉就受不了。
　　左少阳父母老家的农村也是山区，很落后，连照明用电都只有晚上的两三个小时，还跟萤火虫似的一点亮。农用机械基本上都是手工农具，像抽水机灌溉这样的先进农机具买了也用不了，也没人愿意花这钱。
　　当地给山坡上的梯田灌溉，是使用一种叫高转筒车的灌溉工具，在高处和低处各有一个大车轮，下面的一个是水车，连接两个车轮的是一个个的木桶，运用山区水源落差大水流急的特点，用水力推动水车，将一桶桶水运到高处，然后用竹管导引水流，到需要用水的田地里。
　　左少阳已经将冯立将军的兵士要帮着全合州的田地翻土耕种的事情告诉了苗佩兰等人，此刻看完耕地情况之后，问苗佩兰道：“你以前说过，如果有耕牛，你一人能种十亩地，那是因为翻地等忙不过来，抢不过农时，现在翻地碎土有了冯立的兵士帮忙，你能种多少地？”
　　苗佩兰扫了一眼眼前的田地：“如果是能用翻车灌溉的田，我能种三十亩。”
　　左少阳微笑道：“如果我设计出一种不用脚踩也能让水吸上来的机械，你不用去踩翻车浇灌，你能种多少地？”
　　苗佩兰很是惊讶：“真有这样的农具？”
　　“有！放心，我有办法。”
　　“如果不用人去踩翻车灌溉，我能种五十亩！”
　　左少阳笑了：“还是不要这么累，你还要帮我种翻耕那十亩荒坡种药材呢，咱们就选二十亩来种好了，按照我的方法来种。我要让他们看看我们的新方法的好处。——不用太肥沃的田，免得将来他们说产粮多了是应该的。”
　　“好！就靠近上次我们选定种药材的那荒坡的二十亩地好了。这样也方便种药材。”
　　这二十亩地虽然比参平整，但在远离水源的高坡上，没办法用唐初的翻车灌溉，属于下等望天田。不过正合左少阳的心意，如果能用下等田种出远高出上等田的产粮，才能说明自己的种植技术比其他人先进。从而达到逐渐推广现代种植技术的目的。
　　所以，左少阳点头同意：“就选这块地好了。先种地，药材等忙完春耕之后，有空闲再种，那不着急。”
　　“好的。”
　　一行人回来的路上，远远看见很多兵士沿着田埂散到四面八方的田地里，开始碎土翻地。
　　这些兵士绝大部分都是农村来的，自然也都知道翻地碎土修砌田埂这些农活该怎么办。他们没有称手的工具，便用刀剑斧矛棍棒铜锤之类的进行翻耕碎土，还根据兵刃情况简单进行了分工，刀剑矛之类的能翻土的就翻土，棍棒铜锤能碎土的就碎土。
　　只是，今年雨水比较多，不少田都满满的都是田水，不方便翻地碎土，时间赶得又紧，只有两天时间要全部完成，包括播种，所以翻地碎土的质量自然就没那么好了。
　　一队队兵士进入田地翻耕，左少阳忙找到领队军校，要求他们把自己靠近荒坡的二十亩不要把里面的积水放了，更不要翻耕播种，希望他们能把稻种给自己，自己找人耕种。那军校断然拒绝，说了冯将军有令，所有稻种都必须播种下去，不准分给别人，包括田主或者佃户。
　　左少阳肚子里暗骂死板僵化，却不敢发火，生怕他们把自己的田地搞得不成样子反而不妙。反正跟冯立见过面，决定亲自去找冯立。
　　问了兵士之后，知道冯立和薛万彻为了督促翻地耕种，已经住进了合州的州府衙门。
　　一行人赶紧回到衙门，来到衙门口，左少阳上前表明自己“拥军楷模”的身份，要求要求拜见冯立将军。大将军的兵士都已经撤离了，州府衙门口的门卫已经全部换成了冯立的兵士。大刺刺的问他找冯将军做什么。左少阳从怀里取出钱袋，拿来一块两钱的散碎银子递过去，说有急事拜见冯将军。那卫兵这才换了个笑脸，让他们等着，随后进去通报。
　　很快，冯立传见。卫兵只让左少阳一个人进去。
　　冯立的叛军之所以能得以顺利招安，而且换取了很满意的招安条件，全得益于左少阳发现了那封信，要不然，两边都误会，继续僵持下去，只怕会适得其反。所以冯立从心里还是很感激左少阳的。说话也很客气。
　　左少阳说明来意，要求把自己田地的稻种全部交给自己，单独播种。原因很简单，——耕地翻耕深度不够，粮食会减产，这怪不得兵士，因为他们翻耕用的是兵刃，而不是专门的农具，自己要找人单独再耕种一遍，然后再播种下去。
　　当时大将军给左少阳礼单的时候，左少阳他们没有念出来，冯立等人虽然在座，却不知道礼单上到底有什么东西，也就不知道上面已经有五十斗稻种。现在再领稻种，等于是重复给了。冯立听他说得有理，当即同意，让传令兵跟着左少阳一起去找那部分田地负责耕种的军校，传达冯立的命令，将左少阳所说的靠近荒坡的二十亩地的稻种全部转交给左少阳自己播种。
　　等左少阳他们找到负责的校尉，传达了冯立的命令，领到了稻种，这些稻种等于是凭白得的。左少阳很高兴。
　　回到老宅，已经傍晚时分了。
　　外出领粥的人已经陆续回来了，都是喜忧参半，一问得知，官军发放的粥，也是野菜粥，而且野菜占大部分，里面的米很少，稀得可以照见人影，用勺子捞一下，野菜倒是有小半碗，就看不见几颗米的。饶是如此，饥民们已经相当满意，不管怎样，一天两顿这样的粥，勉强可以维持生命了。
　　由于只有去排队领粥的人才能领，不许代别人领粥，所以，没能给留守家里的几个老人都没有。梁氏马上跟白芷寒一起熬粥给这几位留守老人包括残废了的倪二吃。
　　这时，出去打听情况的余掌柜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笑吟吟回来了，一进门就大叫道：“喜讯啊！朝廷卖粮了！”
　　“卖粮？”左少阳很奇怪，先前他参加会议时，大将军明明说的是将粮食分给饥民赈灾，怎么成了卖粮了呢？忙问道：“谁说的？”
　　“告示都贴出来了，明天晨时开始卖粮！只不过，每人每次限购一斗，每斗四贯钱。而且，两天后赈灾放粥就停止了。”
　　四贯钱一斗，已经比站前贵了十倍！很显然，这只是给有钱人预备的，这么高的粮价，也不怕人囤积。所以没有限制粮食买卖的禁售令措施。
　　但是，广大老百姓买不起，放粥也两天后停止，那老百姓恐怕就只能逃荒去了！当初给大将军献计放兵士帮着翻耕播种，而百姓没有粮食就留不下来，田地没有人中耕灌溉管理，就不会有什么收成！
　　左少阳很气愤，拔脚就想去找欧阳刺史质问，可是马上又站住了，自己一个平头百姓，虽然有大将军封为什么“拥军楷模”却不是官吏，有什么资格质问人家堂堂刺史？搞不到惹他生气，还给自己弄个什么罪名就惨了，得另想办法。
　　左少阳跑到清风寺门外插了一根树枝，约见萧芸飞。
　　不一会，萧芸飞便出现在他后花园小阁楼里，好象从地下钻出来的似的：“今天一天都见你在忙，连饭都忘了来蹭了，我也没吃，一起吃？边吃边聊如何？”
　　“好！”左少阳跟着萧芸飞来到清风寺后面河边的二层楼小楼上。萧芸飞让黄婆送上饭菜，又是一桌很精致的菜肴，自然，又给左贵和梁氏预备了一篮子饭菜。
　　喝了一杯酒之后，萧芸飞道：“说罢，要我帮你做什么？”
　　左少阳便把今天发生的一切说了一遍。压低了声音道：“你帮我想想办法，有没有合适的办法，让欧阳刺史改变主意，至少把粮价降下来，四贯一斗，百姓买不起的。”
　　萧芸飞笑了笑，道：“你觉得多少钱一斗，一般的老百姓买得起呢？”
　　这话把左少阳给问住了，战前一斗米三百六十文，大部分的老百姓都买不起，而只能靠地里收获的粮食，加上野菜度日。
　　左少阳道：“如果能赊粮就好了，将来地里有了收成再还，可以适当收一些利息。现在赊一斗，将来还个一斗一升，饥民就能留下来，朝廷也可以有了收入。”
　　萧芸飞愣了一下，赞道：“这倒是个好主意，有钱的花钱买，没钱的赊购，挺好。”


第307章 没有不散的粥席
　　左少阳听他夸赞，很是有些得意。
　　萧芸飞又道：“这主意好是好，不过，有钱人恐怕不干。”
　　“为什么？”
　　“现在粮价高，将来粮价肯定低，不如赊粮划算。将来还粮食就是了。”
　　“这话倒也对，”左少阳想了想，道：“可以这样，凡是佃租了田地的人，才能赊销粮食，并签订抵押担保契约，用秋收的粮食担保归还。只有签了佃租文契的佃户，又有当地里正作保，才能赊粮，其余的人，一律不准赊粮，只能买粮。这粮价也最好降一降，差距不要太大，否则富人心里不平衡，会想办法捣乱的。”
　　“嗯，你估计降到多少他们买得起？”
　　“不能高于每斗一贯五，应该可以接受。这已经比战前高了五倍了。朝廷也有得赚的。”
　　说到这，左少阳好象突然醒悟过来，苦笑道：“咱们两琢磨这做什么，咱们又做不了主。”
　　萧芸飞微笑道：“你来找我，不就是估计我能想到办法吗？”
　　左少阳嘿嘿笑道：“你有什么好办法？”
　　“好办法没有，馊主意或许能想出一两个来。”
　　“老哥的馊主意，肯定就是好主意！”
　　萧芸飞瞧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好吧，就冲你这么信任，我就勉为其难做一回好事吧，——我是从来不做好事的，头一回做，也不知道做得好做不好。”
　　“一定没问题！”左少阳高兴地端起酒杯：“我替全合州黎明百姓敬你一杯！”
　　“哈哈哈。”大笑声中，萧芸飞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饱饭足，左少阳告辞回到老宅，正好宵禁。
　　黄婆先前已经把萧芸飞给左贵夫妻准备的一提篮酒菜送来了，左贵夫妻还是拿给大家一起享用。
　　下午得知朝廷开始卖粮之后，余掌柜便千恩万谢一番之后，已经带着妻儿离开左家回自己家去了。因为官府已经发布公告，第二天早上开始，官府出售粮食，虽然很贵，但是余家钱财不成问题，买得起。
　　侯普一家人也是一番感激之后搬回去住了。军队把粮食移交州府衙门之后，衙门也就有了粮食发放官吏和衙役的工钱禄米了。中午的时候，衙门就开始给属下发放此前饥荒停发的两个月的禄米了。关心照顾下属这一点欧阳刺史还是做得不错的。侯普原先一个人的禄米就够全家人吃的，现在又多了两个月禄米，自然再不愁没粮食吃。跟父母他们告别之后，一家人欢欢喜喜回家去了。
　　蔡大叔本来要带着儿子逃荒去的，但现在城里施舍稀粥，还能对付，买粮太贵了，他的财力有点负担不起，但是离开逃荒，又担心杂货店。所以还在犹豫观望。
　　赵三娘也想带着孩子离开，不想再给左家添麻烦了，但是现在粮价太贵了，而饥荒开始的时候，她就已经花光了所有积蓄，家里只剩几栋商铺和住宅了，她又舍不得卖，所以想再等等看。
　　桑母和桑老爹现在已经一无所有，茶肆卖给了左少阳，女儿身体还没恢复，没钱买粮食，只能先留在左家。
　　倪大夫找到了左贵老爹和左少阳，他本来身体极度虚弱，这两天左少阳为了能让他们有力气逃难，给他们补充营养，吃的全是不加野菜药材的纯粮食，还有冰窖里放着的冻猪肉熬汤。
　　饥荒引起的身体极度虚弱，跟病魔引起的不一样，只要恢复正常饮食，适当补充营养，很快就能恢复身体健康。倪大夫的浮肿还没有完全消，但已经好多了，正常活动已经没有障碍。
　　倪大夫满面春风，拱手道：“多谢贵芝堂救了我一家四口性命，眼下衙门已经开始售粮，虽然价很高，但母亲还有些许首饰，准备当了买粮，应当够维持生计的。所以，特来辞行，准备一家人搬回惠民堂去。”
　　左贵老爹拱手道：“行啊，战乱已经平息，只有日子恢复了正常，看病的会越来越多的，以倪兄的医术，惠民堂再度辉煌指日可待。”
　　倪大夫摇摇头：“这次要不是你们接济，全家都得饿死，还辉煌什么啊。”说到这，拱手又道：“愚弟还有一个想法，请左兄成全。”
　　这两个月两家人在一起，患难以共，倪大夫和左贵也称兄道弟的。听倪大夫说得恳切，忙拱手道：“倪兄有事但说无妨。”
　　“愚弟与家母商议，为报答贵堂救命之恩，愚弟拟在贵堂当坐堂大夫，替贵堂义诊半年，请左兄成全。”
　　左贵老爹惊喜交加，倪大夫是合州最有名的大夫，当初曾替京城王爷诊过病，还曾得王爷的馈赠。虽然过去两个月中一半时间，倪大夫也在贵芝堂当坐堂大夫，可是这一个多月，人人关心的都是如何填饱肚子，而不是看病，所以病患非常少，但是，如果有了粮食，肚子问题解决了，人们自然要注重生活质量，有病也会看病的了。病患会很快增加。
　　当初请倪大夫在贵芝堂当坐堂大夫，目的很明确，就是让他们能顺理成章住下来，好一起吃饭，现在战乱已经平息，倪大夫如果提出解聘返回惠民堂，那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却没想到他提出愿意在贵芝堂继续当坐堂大夫半年，而且是义诊，回报救命之恩。这无疑将极大提高贵芝堂的知名度。
　　左少阳虽然现在名气也很大了，但是他的名气更多的是其他原因带来的，比如替惠民堂倪二作证，比如这次被大将军封为“拥军楷模”，而他真正因为治病得来的名气并不多，只有治疗中风和骨折，有一些人知道。
　　病患是很实际的，而中医很大程度上又是一个经验医学，病患更相信老大夫而不是小郎中。所以，如果不是中风之类贵芝堂的擅长治疗的病，病患又还能拿得出一些钱，十有八九会去惠民堂找倪大夫这样的名医而不是到贵芝堂来找年轻的小郎中。
　　现在倪大夫愿意在贵芝堂义诊半年，这等于是拆自己的招牌给别人脸上涂金粉了。若不是心中着实感激，倪大夫也不会作出这样的决定。
　　左贵老爹拱手致谢，捋着胡须沉吟片刻，道：“多谢左兄，不过，现在战乱已经平息，百废待新，贵堂已经是屡遭大难，上次惹了官司元气大伤，连宅院都没了，这次又经饥荒折磨，夫人殒命，家中只剩老母小儿和残疾的弟弟，都要倪兄照料。倪兄一肩之力要担此重任，自顾尚且不暇，愚弟岂能再忍心劳烦倪兄在鄙堂坐诊。兄台还是尽心照料贵堂，待到三五年之后，贵堂元气恢复如常，重现往日辉煌，人手充足之时，倪兄还想援手，愚弟自然接受，如此于心方安啊。”
　　“左兄不必惦记老母、舍弟和小儿的事，愚弟自有安排……”
　　“不不，愚弟心意已决，这当口上，是无论如何断不能接受的。”
　　倪大夫又反复说了好一会，左贵老爹只是不肯，倪大夫无奈，拱手再三谢过，带着老母、残疾的弟弟倪二和儿子倪智返回了惠民堂。
　　虽然倪二已经残废不能动，但倪母经过这几天的补充营养调理，身体已经大好，洗衣做饭操持家务没有问题了。倪智经此大变，家中又无奴婢仆从让他使性子，也一改往日少爷秉性，潜心读书，抽空帮着奶奶料理家务，让倪大夫能专心诊病。
　　惠民堂恢复营业，倪大夫重新坐堂问诊，这个消息立即像长了翅膀一般，很快传遍了整个合州。以前倪大夫的老病号挖野菜啃树皮熬过了这场饥荒活下来的，也陆续重回惠民堂找倪大夫看病。倪大夫到底是名医，前来求医问诊的病人虽说比不上战前，但仍然占据合州药铺前列。收入的增加，很快让惠民堂有能力购粮养家。原先的一部分熬过了饥荒的伙计和炮制师傅，也被倪二请回了惠民堂，只是原先的坐堂大夫十有八九都饿死了，坐堂大夫便一直没有能恢复元气，倪大夫也就一直无法抽身到贵芝堂帮忙坐堂问诊。
　　送走倪大夫一家之后，左少阳开始着手耕种的事情，这时候种粮比看病更为重要。在自给自足的古代，有时候有钱都买不到粮食的，自产自销才是正道。
　　左少阳画了一张草图，是用于山区梯田提水灌溉的高架筒车，用水力推动。他已经观察好架设在那里了。根据地形设计了水车的高度。
　　左少阳忙碌的同时，想着这一晚萧芸飞会去用他的方法“说服”欧阳刺史改变主意，降低粮价，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他一直忧心忡忡，想着州府衙门戒备森严，萧芸飞可千万别出什么事！
　　第二天一大早，左少阳就跑到后面清风寺门前插了一根树枝，希望能见到萧芸飞平安回来。
　　他哪都没有去，就坐在清风寺门口等着，里面的和尚，包括智空方丈，都对他视若无睹。
　　过不多久，就听见身后传来懒洋洋的声音：“老弟，大清早的你找我做什么？还嫌烦我不够多吗？”


第308章 一夜之间的变化
　　正是萧芸飞的声音！
　　左少阳狂喜之下，差点翻到，爬起来，正看见萧芸飞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睡眼朦胧望着他。
　　左少阳开心地笑了：“萧老哥！你……，你怎么样？没事吧？”
　　“你看我像有事的样子吗？”萧芸飞乐呵呵道。
　　左少阳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道：“怎么样？”
　　“你自己到衙门口看看不就知道了吗？我懒得跟你说了，还得回去补瞌睡呢！”说着，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转身进了清风寺。
　　“等等！一起去啊！老哥！咦，老哥？老哥你在哪呢？”
　　才一转身的工夫，清风寺大院里已经没有了萧芸飞的身影，仿佛刚才他的出现，只是一阵清风似的。
　　当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左少阳叹道，转身出了寺庙门，来到州府衙门。
　　一路上，看见大量的兵士在运尸体，打扫街道，清理垃圾。左少阳很高兴，看来，冯立和薛万彻两位贯彻执行大将军李元景的命令还是很彻底的，不禁清理了尸体，还连带把城里垃圾也清理了。心中很是高兴。
　　他来到衙门口，这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大部分都是满脸饥色的饥民，正兴高采烈指指点点说着什么。布告下面，一位老书吏正没有任何表情地一遍遍念着布告上面的内容。
　　左少阳挤进去一瞧，布告写的是，但凡有与田主签订佃租田地文契着，可以凭文契到衙门赊粮，以户为单位，每家佃户最高限赊粮十斗。按一分利计息，即秋后归还十一斗。另外，从今日起，官府售粮，每斗一千五百文。每人限购两斗，重复购买者，一经查实，当街鞭笞五十，枷锁示众一个月，银钱充公。
　　左少阳当真喜出望外，估计这个告示，能让绝大多数饥民留下来。眼见围观的饥民也都兴高采烈，说说笑笑指指点点。
　　古人对背井离乡是很在意的，非到万不得已，绝对不愿意做，所以古代流放千里之外的流刑，是一种仅次于死刑的刑罚，不仅因为流刑要流放到穷乡僻壤烟瘴之地，过着当牛做马的苦役日子，还要饱受背井离乡远离亲人的精神痛苦。现在朝廷可以赊粮，虽然加了一分利，但已经算很少的了，比民间借贷都便宜。
　　有钱人家也很高兴，一斗米一千五百文，虽比战前高出四倍，但比头一日朝廷公布的一斗四贯要便宜很多，小康之家也都能买得起。一般人家也可以咬牙买了，加野菜一起吃。
　　想不到萧芸飞还真有这本事，左少阳很是高兴，又去了衙门卖粮点，已经有不少人排队购粮了。这些都是城里居民，家中还有一些银钱的。逛了好半天，这才喜滋滋返回药铺。
　　远远便看见药铺前围了好些人，嚷嚷着。台阶上，左贵老爹和梁氏急得一头毛汗，四处张望着，看见左少阳，顿时喜上眉梢，赶紧叫道：“忠儿，你快来，都等你来呢！”
　　一听贵芝堂的少东家著名的拥军楷模回来了，围着的人又都把他给围住了，一个干瘦的中年人道：“左楷模，我们是来佃租你们家田地的，你昨儿个不是贴了告示招租吗？说实话，昨儿个我们就想来的，你们一家施舍药粥，救了我们好多人的性命，这恩情怎么都得报的，只是，当时朝廷没有说可以赊粮，我们没吃的，不能老靠着你们家养活，只能去逃荒，想着以后再报这个恩。现在朝廷赊粮了，我们能留下来了，原来的地主让我们回去种地，我们没答应，就想着报恩，所以来你们家佃租了。我一家三口，我和我两个儿子，都是壮劳力，可以佃租十五亩！”
　　“我们家有五个壮劳力呢，佃租二十亩！”旁边一个年轻男子一脸感激道：“我们家就是靠你们药铺施舍的药粥才活下来的，这恩情得报答！”
　　“还有我！我们也是，我家佃租六亩。”另一个小伙子拱手道，“我们也是吃你们的药粥才留下性命的。”
　　“还有我们一家呢，我家十亩！”
　　“我家租四亩”
　　……
　　这些人都嚷嚷着要报恩，佃租左家田地。左少阳又是高兴又是担忧，有人佃租种地，就不用担心了，可是，现在那么多人要佃租，到底佃租给谁，其中是否有骗取佃租文契骗粮食的？还一时真不好确定，难怪二老着急。忙对老爹左贵道：“要不，去把姐夫叫来吧，他不是衙门钱谷书吏嘛，应该知道怎么办。”
　　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左贵喜道：“对对！快去。”
　　苗佩兰上次送粮食去过茴香家，马上道：“我去！”说罢飞奔而去。
　　左少阳家上次贴出告示招租的时候，乔老爷家的四十亩还没有给，所以对外只招租一百三十亩。正好，李家四兄弟要租二十亩，自己本来准备用现代农业知识跟苗佩兰一起种五十亩的，现在有人佃租了，就不用种那么多，因为还有十亩的荒坡要种植药材，这也需要耕种的，所以决定一百三十亩对外招租，剩下四十亩中二十亩租给李家兄弟，另外二十亩自己和苗佩兰用新法耕种，再加一个没开垦的荒坡，有得苗佩兰忙的。
　　所以，左少阳高声对众人道：“诸位相亲，多谢你们来帮佃租我们家的地，不过，我们家对外招租的田地只有一百三十亩，可能不够在场所有人佃租的，我只能从中选择一些人了，选不上的，只能说声抱歉。”
　　最先说话那老者道：“没事的，左楷模，合州地多人少，只要肯种地，没有佃租不到地的，大家都来你们家这，只是想报个恩。你就尽管挑吧。不过我家三口壮劳力，十五亩田，那可得佃租给我，别的地主我也不想去了，你们家仁义，跟你们家种地心里舒畅！”
　　“是啊，你们心眼好！就租你们家地了！”另一个男子也跟着道。
　　“对！这地怎么种都是种，关键得选好东家，我们就认准你们家实诚心眼好了！”
　　“可不是嘛！我也只认你们这个东家！”
　　……
　　左少阳高声道：“多谢诸位相亲，因为我们不懂种地的事情，但我姐夫是衙门钱谷书吏，姓侯，他等一会就来……”
　　那中年人道：“县衙的侯钱谷啊，我认识！”
　　“你认识我姐夫？”
　　“当然，他经常下到各村收田税的，谁不认识啊。”
　　其他人也都纷纷点头。
　　左少阳大喜，见这些人说起姐夫侯普，都很亲切，看来姐夫在农民中人缘还不错。
　　说着话，没过多久，侯普和茴香都赶来了。听说好多人来佃租田地，两人又惊又喜，现在佃户可是抢手货，别的地主都发愁哪里找佃户耕种田地，这边却发愁要求佃租的佃户太多，不知道该选哪一个，当真是鲜明的对比啊。
　　见到侯普来了，这些人知道他是来帮忙拿主意的，都围拢过来，七嘴八舌说着。
　　这些农户差不多都是合州城附近的农民，侯普果然与这些农户很熟。很快便从中确定了十五户原住家是田地附近村子的，家庭负担不重，人也实诚本份的壮劳力人家，佃租了这一百三十亩土地。当即签了文契，划定个租户佃租田地的四至。
　　左少阳给李家兄弟和自己留得四十亩田是挨在一起的，这样好相互帮衬。
　　剩下的人虽然没有租到地，但是，还是表达了对左家的感激之情，表示以后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一定不惜余力帮助。左贵一家忙施礼表示感谢。
　　众人都散了之后，左家人都高兴极了，想不到一直头痛的事情，现在一举解决了！
　　左少阳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萧芸飞昨夜“说服”了欧阳刺史改变主意的缘故，一定的好好谢谢他。——到底他用什么方法让欧阳刺史一夜改变主意的呢？左少阳很好奇。
　　苗佩兰已经跟左少阳有了终身之约，只是在他娶妻之后才过门，在表面上，两家又早就商定了，雇佣苗佩兰种地，雇佣她母亲照料病人的，所以他们一家吃喝都由左家负责。在两人心里已经是一家人了，所以苗佩兰没有在这上面再跟左少阳分生。
　　李大壮一家跟左家签订了佃租文契，佃租了二十亩田地。李大娘年迈，又中风之后无力，已经不能耕种，梁氏就雇她在瞿家老宅看后花园大门，平时打扫后花园。管吃管住，一个月月钱三百文。李大娘一家很是高兴，又很感激，当即答应了，搬进了瞿家老宅居住，专门负责料理后花园。老宅前门依旧由龙婶负责。左贵夫妻住的西边小院，则有丫鬟小草负责。贵芝堂留守看门的，则是店伙计丁小三。
　　苗佩兰的四个弟妹两个大的都到了上学的年纪，左少阳跟瞿老太爷一商量，瞿老太爷决定在宅院里一个独立小院里开私塾，教这几个孩子念书。瞿老太爷是老学究，又是京官告退，这条街的街坊们听说他开私塾，不少人把孩子送来入学，瞿老太爷也乐得有个精神寄托，来者不拒，都收下了，收的学费也可贴补家用。


第309章 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
　　现在已经解除一人一斗粮食的禁令，也就没有必要将粮食存放在清风寺了。左少阳带着苗佩兰来到清风寺找智空方丈，取出了剩下的五十斗粮食。这些粮食果然还是隐藏在大佛的肚子里，却不知当初官军搜粮，为何没能发现，想必里面有机关，左少阳也不好多问。
　　粮食运回去之后，左少阳又问萧芸飞在哪里。智空方丈笑而不答，只说让他自己按照萧芸飞的要求办就行了。左少阳只好又在寺庙前插了一根树枝。可萧芸飞却一直没有来见他。
　　傍晚时分，赵三娘和对面杂货店蔡大叔来找左少阳他们告辞，现在售粮价格下降到一斗一千五百文了，虽然还是很高，但咬咬牙已经能暂时承受，他们下午已经排队买到了粮食，现在准备回家去，两人一再表示感谢，这才带着孱弱的孩子回去了。
　　接着，桑小妹在黄芹的搀扶下，来找左少阳。
　　这几天，由于饮食正常，另外特意给桑小妹加了人参熬的肉汤，又单独给她补鸭蛋吃，桑小妹已经大好，只是瘦得下巴颏尖尖的，脸颊深陷，让人看着心疼。
　　桑小妹勉强一笑，道：“现在能买到粮食了，我们想搬回去住。”
　　“家里还有钱吗？”左少阳问，“不许当东西，不许说谎！”
　　桑母在一旁叹了口气道：“左少爷，这两个月，你帮衬我们之前，家里有的钱都已经拿去买粮食了，早就花光了，除了小妹奶奶留给她的一小包首饰没有动之外，我的、你芹嫂子的，还有还有小妹自己的，早就换了粮食吃了。哪里还有钱买粮食啊。”
　　桑母的话能信一成已经是高估了，所以左少阳没理她，对桑小妹道：“还是留下再住些天吧，等有人喝茶了再回去。”
　　桑小妹勉力一笑：“你请我们是帮你开茶馆的，不是享福的，现在开门，可能还没什么人来，但是，不开门就不会有人来喝茶的。”
　　“这话倒也对，那好吧。你们回去，我还是按照以前的规矩，每天给你们送吃的，直到茶馆有收入你们能买得起粮食为止。”
　　桑母紧张地问道：“那我们呢？少爷，我是小妹的娘耶，能不能也给我们点吃的啊。”
　　左少阳终于望向她：“不好意思，我说过了，你当初抢小妹的粮食，害得她差点死掉，我不会再照顾你，这几天本来是准备送你们一起出去逃难，现在不用逃难了，所以我依旧不会再照顾你。小妹是我请的掌柜，我要照顾她，但我没有义务照顾你。而且你对小妹这么狠毒，我也不想照顾你。你自己走吧！伯父和桑大哥可以继续住在茶肆里，我也会给他们送吃的，但没有你的份，也不准你再住在我的茶肆里！否则我就报官！”
　　桑母哭丧着脸福礼哀求：“少爷，求求你了，老身一大把年纪了，在外面风餐露宿，只怕活不长久啊，我知道错了，你就原谅我这一遭吧！”
　　桑小妹凄然跪下：“公子……”
　　“你这是做什么！”左少阳一把将她拉了起来，“有话起来说。”
　　“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她到底是我母亲，还请公子看在她年迈体衰的份上，饶过家母这一会，不敢祈求能供她饮食，只求能让她有个栖身之所，不至流落街头，否则，小妹于心不忍，寝食难安啊。”
　　左少阳叹了口气：“好吧，难得你一片孝心，我让她住在茶肆里。我知道我不给她吃的，她也会想尽办法从你们那要吃的，所以，一并给了就是。”
　　左少阳转身对桑母、桑老爹和桑娃子道：“从今天起，我雇你们当茶肆伙计，包吃住，伯父和桑大哥每月两百文，——至于你，”左少阳冷声对桑母道，“包吃住，但没有月薪，愿干就留下，不愿干就走人。”
　　桑母三人都是喜出望外，连声答应愿意。
　　左少阳又道：“我最后强调一次：谁再在我的茶肆里捣乱，我绝不容情，不仅解雇赶出去，还要报官追究责任！这次我说到做到，谁求也没用！”
　　左少阳这话是瞧着桑母说的，桑母苦着脸道：“少爷，你放心，我们能活下来，都是托你的福，老身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你救了我们一家的命，还把茶肆的绝大部分收入都给了小妹和儿媳妇，算下来跟我们以前一样的，只是换个名而已，老身心里都记着的，以后一定会好好照看好茶肆的。”
　　“那就好，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过一段时间后，收入好了，我或许会给你工钱。”
　　“多谢少爷！”
　　桑小妹一家告辞走了。
　　到现在，所有左家供养的人粮食全都有了着落，各自回家了，贵芝堂又恢复了平静。
　　左家上次从官军那里额外领取了五十斗稻米种子，按六成比例打成大米，可以得三十斗。加上清风寺隐藏剩下的五十斗米面，还有大将军赠与的五十斗米面，左家现在总共有粮食一百三十斗。左家需要开支的人共十六个，包括左家、瞿家、苗家。可以维持最少四个月的。相信那时候粮价会比现在更便宜，再买一些粮食，就应该够吃到秋收了。
　　傍晚时分，萧芸飞终于来了，两人又到清风寺后面的二层小楼吃饭喝酒。左少阳问了他是如何“说服”欧阳刺史改变主意的，萧芸飞只说了一句：“要让一个人改变主意，办法很多，至于我用了什么办法，这是小秘密，不能告诉你。将来有一天你或许会知道的。”
　　左少阳无奈，只好不问了。
　　这两天时间里，冯立和薛万彻的数万兵士齐上阵，使用各种兵刃，将合州所有没有整地的耕地全部进行了翻耕，并播下了种子。这给那些佃户来说是大好的消息，因为经历了两个月的饥荒之后，他们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身体都极度虚弱，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完全恢复体力，在耕牛极度缺乏的情况下，也就无力承担翻耕如此重体力劳动，现在有了官兵帮忙翻耕播种，省了很多事，也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恢复体力。所以包括李家兄弟在内的佃户们都很高兴。
　　但是，合州本来就田多人少，战前就只有三成左右的田地有人耕种。这次大饥荒又死了近万人，其中不乏大量的劳动力，使得劳动力极具短缺的情况更加严重，所以，兵士们虽然把地都翻了，种子也播下去了，但除了左少阳家的地全部租佃出去之外，其余地主家的大部分的田地，都还是无人佃租耕种。而很多地主已经在这场饥荒中全家饿死，田地无人继承，又成了新的撂荒地。
　　好在初唐时期水稻都是旱地直播，出苗之后才灌溉，在水稻出苗需要灌溉之前，还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如果到时候老天爷能下一场大雨，帮着浇灌，那就省事了。
　　左少阳家的良田全部佃租出去了，不用他们管，秋天等着收租就行了。他们只需要照顾好自己留下的二十亩地。
　　冯立将军数万大军两天内完成了翻耕和播种，第三天，便开拔离开了合州。
　　本来天翻地覆的合州，官军和被招安的叛军都离开之后，顿时冷冷清清的了。城里人流比以往少了很多。尽管朝廷卖粮了，也有良田可以租佃耕种，官军甚至帮忙进行了翻地，还一文不花把种子播下去了，但是，两个月的饥荒，能吃的人最先饿死，而能吃的大部分都是壮劳力，熬过来的很多都是缺乏劳动能力的老幼病残，这些人没办法种地，也就不能赊粮，又没有钱买粮，衙门放粥济民结束之后，他们便只好外出逃荒。这样又走了很多人，自然就冷清了许多。
　　这些田地虽然翻耕了，也把稻种播下去了，但是，如果没人中耕除草，稻种将会跟野草一并生长，最后被野草淹没，并夺走地里的营养而产量大减。没有灌溉，稻子便会被渴死。就算顺调雨顺到了秋收，多多少少有了收成，但没有劳力抢收，只怕最终也会烂在田里，连稻种都收不回来。
　　现在只能希望大将军所说的，让将士解甲归田的构想能够尽早成为现实。
　　这些天来药铺看病的病患很少，一天也难得有几个。这给左少阳大量的时间用来照料地里的农活。
　　晒了两天稻种之后，左少阳开始进选种。
　　晒种之前他已经用水浸泡种子进行初选，将浮在上面的瘪种子捞出，然后晒种。晒好种子之后，又再次用盐水进行精选，利用盐水比较大的漂浮力，漂去秕粒、病粒和轻谷。清水漂洗之后，用自己配置的药水浸泡种子进行消毒，这可以消除稻谷内部或者表面的病菌，能大幅减少秧苗期的病虫害。完了之后，又捞出来放在草薷中进行温水催芽，等微露芽尖之后，再晾干。然后就可以培育秧苗了。
　　这道现代种子预制措施，跟唐初的种子基本过程都是相同的，只多了晒种、精选和消毒三道工序。所以苗佩兰看着熟悉又陌生，听他解释之后，觉得很新奇。
　　接下来的育秧，就是苗佩兰压根没见过的了。


第310章 头大如斗
　　左少阳把后花园一块种花草的地的表层肥土挖到一边堆着，将场地平整了出来，再让苗佩兰从老宅荷塘里挖了几挑塘泥出来，在空地上围了一个长方形的框架，然后从河滩上挑了细河沙回来铺在框架里，用喷壶往上面喷洒清水，再把先前翻到一边的肥土铺上去，平整好，然后再用喷壶喷水，一直到表层有积水不再渗下。再用细竹子做成大棚。
　　整好苗床之后就可以播种了，再用透光好而又不容易透气的薄丝绸盖在上面，目的是提高温度，促进发芽。等到秧苗长到一心二叶时，就可以抛秧了，秧苗会自己在水田里生根。
　　按照左少阳的要求进行育秧，把苗佩兰搞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已经说好了严格按左少阳的要求进行，所以尽管莫名其妙，还是一道道工序都完成了左少阳的要求。
　　左少阳的育秧让苗佩兰惊诧不已，而翻地更让她惊讶。
　　唐初种植水稻都是旱地直接播种，而左少阳是水田犁田。招安的叛军进行翻地之后，这二十亩按照左少阳的要求，没有进行播种，因为左少阳要重新进行深耕。当然，这都是在选种育苗的同时进行的。
　　本来左少阳已经设计了人力犁田的绞盘犁，但是大将军赠送了他家两头耕牛，也就不用绞盘犁了。
　　别的佃户的地都已经由军队帮忙进行了翻耕，而对深耕的重要性和相关技术是明朝才出现的，唐初对此认识还不足，所以兵士们的翻耕对一般佃户而言已经可以了，但是，对左少阳则不够。
　　他要在兵士们翻耕一遍的田地里再次用牛进行深耕一遍。这种方法叫做套耕法，是在没有现代化机械之前普遍使用的一种深耕技术。先用人力翻耕一遍，再用牛犁一遍。
　　犁田之前得蓄水泡田，木匠李大壮已经按照左少阳的要求做出了用于高地浇水的高架筒车。
　　这天早上，艳阳高照，春风徐徐。
　　李家兄弟四个帮着左少阳和苗佩兰将水车抬到田地旁的小溪边组装好，然后架在了湍急的溪流里。
　　组装好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看着水车竟然在水流冲击下自行转动，将水提到高处倾倒，再顺着竹筒引水管道将水引导了荒坡下的二十亩良田里泡田，李家兄弟和苗佩兰都惊得目瞪口呆。
　　李大壮道：“早知道有这法子，我们何苦一挑挑担水浇地啊！”
　　李二壮也道：“是啊，要是早知道这样浇灌，我们家至少可以多种十亩地！”
　　左少阳笑道：“你们现在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对对，咱们家佃租的田地也可以照着左公子这水车架一个，那灌溉就省力了！”
　　左少阳道：“你们的田紧挨着我们的，等你们需要灌溉的时候，我们这边已经灌溉完了，用竹管引到你们那边就是了。这时间你们可以先把引水管架上，把需要的农具休整好，出了苗可就该中耕除草了。”
　　李三壮笑道：“左公子对农活原来这么在行啊？”
　　李四壮道：“三哥你这不是废话嘛，不在行，怎么能造出这么好的水车。”
　　“能造水车不等于就懂农活啊，木匠能造出精巧的大船，木匠就未必懂农活。”
　　“呵！”李四壮道：“大哥也是木匠，你莫非嘲笑大哥不懂农活？我看大哥种地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吧？”
　　李三壮冷笑道：“我不知道在哪里，你就更不知道在哪里了！”
　　“我不在，可是大哥在啊……”
　　李大壮听他们越扯越远，摆手道：“行了，你们瞎扯什么？烦不烦！都中午了，回去吃饭，下午上山砍竹子架引水管！”
　　两人这才不争了，一行人往回走。
　　这时，远远从后面沿着田埂来了几个人，用板门抬着一个人过来。前面两个抬门板的，一个是个中年妇人，另一个是个半大的孩子，后面一位，却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门板上抬着的是一个中年男子。前面的老妇焦急地嚷嚷着：“劳驾几位，借过借过。”
　　回头一看，这几个人满脸焦急神色，抬着的门板上躺着的中年人头大如斗，而且是可怕的紫红色，还有星星点点的斑点，两只眼睛都被肿胀的面部皮肤挤成了一条缝，嘴唇肿胀跟两根大号腊肠似的，往外翻着，微张着嘴，脖子肿得头差不多大了。两只手不停在脸上、手上挠着。手背、脸颊等处被抓的血迹斑斑，不少地方皮肤已经溃烂坏死。嘴里发出了痛苦的呻吟，不停地在门板上翻动挣扎。
　　左少阳他们急忙站到田埂下，让开道路。
　　李四壮探头探脑道：“哎哟，这人怎么成了这样子，肿得跟个大水牛似的。”
　　“像个冬瓜好不好，大水牛脑袋有角，他有吗？”李三壮冷笑道。
　　“我说的是水牛的大肚子像他的头，不行吗？”
　　“当然不行，哪有用肚子比脑袋的。”
　　李大壮狠狠瞪了两人一眼，两人这才不说话了。
　　左少阳一瞧这人，忙问道：“他病了啊！你们这是送哪里去？”
　　“城里看病啊。”那老妇一边往前走一边道，“去找贵芝堂的左楷模治！”
　　李二壮喜道：“那还不赶紧停下来！我们这位公子就是你们说的左楷模了！”
　　那几人一听，急忙停住了，后面那白发老人惊喜上下打量了一下左少阳：“没错，是左楷模，哎哟我都没注意，放下！赶紧放下！”
　　三人急忙将门板放在田埂上，那半大的孩子也认出了左少阳：“你是左楷模，上次我还见过你骑大马游街呢！”
　　听着怎么这么别扭，左少阳心想，蹲下身查看病人，问道：“怎么回事？”
　　身后的李四壮平时话最多，嚷嚷道：“这还用问嘛，肯定是马蜂叮了，——上次三哥被马蜂叮了，一张脸也肿得这么大的。”
　　李三壮道：“别瞎说，马蜂叮成这个样子的话，他不疼死了？那时候我才被几只马蜂叮，就疼得喊天喊地的，他都肿成这个样子，不得被多少马蜂叮啊？那早就痛死了，现在看他，只是哼哼，又不喊痛。”
　　“不喊痛就不痛了？上回咱娘中风，也不喊不叫的，难不成她就很舒坦？”
　　“你这是捣乱！娘那能跟这比吗？娘那是病了痛得说不出来！”
　　“你说不是马蜂叮的，那你说他脸怎么肿成这个样子？”
　　“这我哪知道，我知道我不成了郎中了，”李三壮道，“可能是饿的呗，我们前段时间挨饿的时候，不是也浮肿了吗，肿得两手两脚和脸跟成发面饼一样，一按一个凹……！”
　　“不对！”李四壮道，“我们饿肿的是白白的跟泡了水一样，而且比他这轻得多，他这肿得都赶上猪头了，而且好象还痒的不行，我们饿肿的时候不痒哦。”
　　李三壮知道弟弟说得没错，但又不愿意认输，便道：“那你说，他这是怎么回事？”
　　“碰到鬼了呗，我听说，遇到脏东西就会这样的。”
　　“碰到脏东西？你怎么不说他鬼上身了？”
　　“嘿！还真可能就是鬼上身了……！”
　　李大壮呵斥道：“你们两少说两句行不行？左公子这看病呢！”
　　两人这才不说了。
　　刚才他们俩叽里呱啦的说个不停，声音又大，那病患家属也没办法回答左少阳的话，好不容易他们停住嘴了，这才得了空闲，那老妇道：“这是我儿子，今天早上，也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脸、脖子、手，就肿成这个样子了，村里刘大姑说他这是冲撞了山神，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李四壮笑道：“怎么样？我说了是遇到鬼了吧！——大婶，你们请人驱鬼了吗？”
　　老妇答道：“没来得及，刘大姑被人家请走跳大神去了。”
　　李四壮很想问问请去跳大神的那一家为什么要请仙姑跳神，但是看见大哥李大壮狠狠瞪了他一眼，李家兄弟都比较怕这个大哥，赶紧闭嘴。
　　左少阳问：“这位大哥，你是怎么肿起来的？能告诉我吗？”
　　那男人嘟哝着肿胀发紫的嘴，艰难地说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早起上山，不久就开始肿，然后就……，成这个样子了……”
　　左少阳沉思，从发病过程和病症来看，显然可以排除因为饥饿而浮肿的可能，见他不停地挠，便问道：“你觉得身上痒吗？”
　　“很痒……，挠破了都还在痒……”
　　皮肤瘙痒、浮肿，莫非是过敏了吗？左少阳心想，问道：“你在山上做什么？”
　　“挖野菜吃……”
　　“不是可以佃租地吗？你怎么不佃租呢？”
　　旁边老妇见儿子浮肿说话费力，便帮着答道：“我们家佃租了三亩，官府只给赊三斗粮食，我们家四口人，吃不到秋后的，所以要采野菜加在一起吃。”
　　“怎么不多赊几斗？”
　　“说是衙门粮食也不多了，不让多赊，一亩地只准赊一斗米，最多一户只能赊十斗。”
　　左少阳本想问为什么不多佃租几亩地来种，一见他们家，老的老小的小，这中年人身子很单，只怕种这三亩地已经很费劲了。哪里还能多种，便转口问那男人道：“你上午上山，碰到过漆树吗？”


第311章 怪病
　　漆树过敏症状跟这个比较类似，也会引起脸部、脖子、手指、胳膊之类的浮肿，而且也会瘙痒。
　　那男人回忆了片刻：“不清楚是不是碰到了，我只顾得地上挖野菜了，有时候累了，靠在树上歇一会，没注意是不是漆树。”
　　“那你好好想想，有没有碰到别的什么奇怪的东西，在你浮肿瘙痒之前？”
　　那男人又回忆了一会：“真的没注意，我光注意挖野菜去了……”
　　那老妇在一旁补充道：“前两个月叛军不让上山顶采挖野菜，半山以下的野菜都被采光了，都在山顶上采，山顶上的树木都没有动过，以前也很少上到山顶去的，或许便又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左少阳见问不出什么，决定暂时先按漆树过敏治疗。很多皮肤过敏的用药是相通的，所以可能会有效果。
　　左少阳道：“抬到我们药铺去吧。”
　　李家四兄弟帮忙抬着，回到了城里。径直来到贵芝堂。
　　刚进药铺，众人都傻眼了，大堂里摆着七八张抬人的门板，还有三四张软榻，上面躺着的都是哼哼唧唧的病人，都是头大如斗，肿胀得眼睛都眯成缝了，两只手不停地在身上挠着，显然很痒。有的甚至高热头昏谵语。
　　左贵老爹见这次又抬进来一个脑袋肿胀不停挠痒的病患，更是愁眉苦脸，见到随后跟进来的是儿子左少阳，这才喜道：“忠儿，你们可回来了，快看看吧，这些人等你好半天了。我给看过，用了一些清热解毒的药膏擦了，没什么用处。不知道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贵芝堂在这次饥荒中施舍药粥济民，儿子又被大将军封为“拥军楷模”，骑着高头大马满世界游，加上先前李大娘的宣传，饥荒战乱中救治骨折烧伤病人的口口相传，特别是两个月饥荒时惠民堂的名医倪大夫都在贵芝堂坐堂问诊，后来还替贵芝堂上山采药，更是轰动，现在可谓四里八乡的都知道了，口碑很好，声名远播。但就名声而言，与惠民堂相比也逊色不了多少了。而且，贵芝堂有一个比惠民堂强的地方，那就是药费便宜。
　　所以，这些人莫名其妙脸手肿胀头大如斗瘙痒难忍的病患，大多是穷苦百姓，冲着贵芝堂仁医救人的名气和低廉的药费，所以都到贵芝堂来求医。来了才知道，贵芝堂里已经有不少跟他们一样病症的病人了。
　　这些人经过左贵整治之后，并没有好转，心急如焚，便想转药铺医治，左贵自然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走，那好不容易竖立起来的声誉可就毁了，便陪着笑耐心劝他们等自己儿子左少阳回来，声称左少阳能治此病。其实左贵也没见过左少阳治这种怪病的，只是心中凭着一股信任而已。
　　这些人也听说过贵芝堂小郎中治好了很多别的医馆治不好的绝症，包括县太老爷都到贵芝堂来求医（其实是查案，百姓不知道，当时纯属误传），也就耐心等着。
　　终于等到左少阳回来了，病患家属全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焦急地让他给瞧病。
　　左少阳请大家稍安勿躁，先扫了一眼所有病患，发现都是类似病症，不禁头也大了，而且病患大部分都是衣着褴褛的百姓，小部分是衣着华丽，显然不是普通人家。这些人不应该上山接触漆树吧？
　　左少阳问了那三四个几个衣着华丽的富家病患，得知饥荒的两个月曾上山采挖野菜或者跟人买野菜吃，但是，自从朝廷售粮之后，能买到粮食了，就再也没上过山。
　　而漆树过敏，不可能潜伏几天之后才发作的，所以，基本上可以排除这些人是碰到漆树过敏了，至少可以排除这几个富家病患是漆树过敏。
　　他又问了其他贫穷的病患，得知这些天都上山采挖野菜来着。毕竟租佃田地之后，赊粮数量有限，一家人要想坚持到秋后，必须混杂着野菜一起吃。
　　但是，这些病患中，至少一半人肯定地说，他们没有碰到过漆树！甚至没有遇到过漆树。
　　漆树早在春秋就为人们所熟悉，一般百姓也都认识。这些人一半都说没有碰到过漆树，便又排除这些人是漆树过敏了。
　　那到底是什么过敏，又或者是什么病，让如此多的饥民同时发病，症状相同呢？
　　左少阳先给几个高热神昏谵语的病患进行对症治疗，使用清热解痉药配合针灸治疗，很快控制了体温，并使病患神志恢复清醒。
　　病患家属顿时信心大增，一个劲感谢。
　　左少阳治疗的同时，反复问了发病经过，却还是没能找到原因。只能全部先决定先进行针对性的治疗。
　　他让病患家属们将病患们送到隔壁留诊病房里病床上躺下。叮嘱病患限制给病患喝水，饮食清淡，尽可能少放盐。同时注意观察病患的尿量和小便次数。
　　他用牛蒡子、荆芥、白鲜皮等治疗瘙痒的常用药，配伍麻黄、杏仁、紫苏叶等治疗颜面浮肿的药，水煎之后给病患们服下。又用苦参、白鲜皮、蛇床子、冰片、麝香等配成止痒消炎药水，外擦患处止痒。
　　这些对症下药措施，倒也起到了一些效果，到的晚上，浮肿已经开始消退，瘙痒也减轻了，至少能控制住不去挠了。病患和家属都很高兴，交口称赞左少阳医术高明。
　　左少阳却高兴不起来，他知道，这种对症下药只是治标不治本，不能根治，必须要找到真正的过敏原。
　　诊治过程中，他知道还有一些相同病症的病患，去了其他药铺，便托人去各药铺看了看。发现这些药铺收治的病患，也都找不到合适的药方，只能对症下药，效果相差无几。
　　傍晚，左少阳又给病患们复诊了一次，结果，还是一无所获，病患的病情基本上都停止发展，也不好转也不恶化。左少阳知道，这是因为没有找到病原的原因，到第二天，病情可以会重新恶化，不由心情很是沉重。
　　病患和家属们却不知道其中的缘由，眼见病情比刚来的时候有明显好转，已经很满意了。到了傍晚，都拿出吃的来吃，病患浮肿已经消减了一些，也能吃一些东西了，歪躺在床上吃着饼子。
　　一个四五岁大的小孩，将一块饼子递给了左少阳：“给你吃！”
　　左少阳微笑摇摇头：“叔叔不饿，你自己吃吧。”
　　那孩子的感激他给母亲治病，减轻了母亲的痛苦，也不管手里的东西是不是好东西，反正在他看来是好的就行，所以将手里那块饼子硬塞到了左少阳的手里：“吃啊！”
　　左少阳拿起来看了看，是一块用野菜粉碎之后，再加糠壳，少许黑面合在一起捏成的饼子。便掰下来一小半，正要往嘴里送，突然咦了一声，仔细看了看野菜饼，急声问道：“这饼子是用什么野菜做的？是不是灰菜？”
　　孩子的父亲陪着笑道：“是啊。”
　　左少阳立刻又把其他病患手里的吃食做了检查，一大半吃的都是灰菜！
　　左少阳又检查了病患浮肿和瘙痒的部位，几乎都是在暴露的脸部、脖颈和手臂，躯干等处却没有出现浮肿瘙痒。
　　左少阳一拍脑门，暗骂自己观察不仔细，喜道：“我知道什么原因发病了！”
　　灰菜是一种典型的感光性蔬菜，过敏性体质的人吃了，在太阳底下一晒，就会影响肌体的正常代谢，由此引起浮肿、水疱等皮肤损害。这种病学名叫做“蔬菜日光性皮炎”。除了灰菜之外，荠菜、苋菜、油菜等都容易引起。
　　这种病并不是每个人吃了都得，只有过敏性体质的人吃了，又在太阳底下暴晒，才会诱发皮炎。虽然两个月里很多人都吃过灰菜，但是绝大部分人吃了灰菜不会发病，少数有过敏体质的人虽然有发病的可能，但是由于这两个月艳阳天很少，而且冬春的太阳本来就不如何火辣，所以，诱发日光性皮炎的人非常少，即使有，程度也不重，慢慢也可以自愈。
　　而这一天是两个月来太阳第一次这么大这么火辣辣的，而很多人赊粮之后吃了有了力气，都山上采挖灰菜等野菜拌着粮食一起吃，在太阳底下一暴晒，结果，其中过敏性体质的人就发病了。经太阳暴晒的地方，就会出现肿胀、瘙痒的皮炎症状。而没有太阳暴晒的地方，则不会出现。
　　病患们望着他，比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在不知道原因的情况下，也能把病治得好个六七分？
　　左少阳必须把致病源告诉他们，否则，这种病还会反复发作。便大声道：“诸位相亲，你们这浮肿瘙痒病，是食用灰菜之后，在太阳底下暴晒引起的！”
　　此言一出，病房数十人一片哗然，先前在田地里遇到的那老妇陪笑道：“左楷模，我们都吃了好多年的灰菜了，也晒了太阳，但从来没有这样过啊。”
　　“我这些天都一直在吃呢，我会不会也肿得跟猪头一样啊？”一个男人忧心忡忡道。
　　“是啊是啊，左楷模，我们会不会有事啊？”
　　……
　　病房里立即七嘴八舌说了起来。


第312章 难得的新药
　　过敏性体质就是这样，也许你以前从来不对灰菜过敏，体质发生变化之后，某一天或者在某种情况下却会过敏，左少阳没办法用现代医学知识跟他们解释，只能胡诌道：“灰菜，还有荠菜、苋菜、油菜，都有一种暑邪，这种暑邪感受阳光才会发作，而且，并不是所有的灰菜都有这种暑邪，有时出现，有的没有。没有的时候占大多数，所以很多人吃了都没事，是因为吃的灰菜没有暑邪。但是如果有人吃了带有暑邪的灰菜，如果不暴晒，也不会发病，但是，如果在太阳底下暴晒时间长了，就会引发暑邪而发病，病症就是灼热、浮肿、头大如斗、瘙痒、起水泡、胸口憋闷等等。”
　　他用暑邪来解释，这些人也就能听得懂了，立即并相信了，嗡嗡地议论起来。
　　一个老头道：“左楷模，那这灰菜还能不能吃啊？”
　　“可以吃，”左少阳道，“我教你们一个方法，可以消除灰菜里的暑邪，再吃就不会生病了。”
　　灰菜是一种常见的食用野菜，不管是饥荒时期，还是平常，很多普通老百姓都是挖这种野菜加在粮食里吃，才能维持生活，而这种浮肿病以前也曾经出现过，只是那时候没有这么集中的时间集中的人群出现饥荒，一般都是加在粮食里吃，所以发病比较轻，症状不太明显。也比较分散，不容易引起人注意，而这一次，很多人长时间食用灰菜，灰菜是有小毒的，积累中毒之后，便在第一个艳阳天里集体爆发了，而且来势凶猛，这才引起大家的注意。
　　现在听说左少阳有办法吃灰菜而不生病，都围拢过来听。
　　左少阳道：“其实很简单，——先采灰菜嫩叶晒干，然后再用滚开水煮，再用生凉水反复漂洗浸泡去毒三天以上，要频繁换水，然后再挤干，便可以食用了。希望你们回去之后，把这个方法告诉左邻右舍，让大人不至于食用灰菜生病。”
　　众人都用心记住了，连连点头答应。
　　植物日光性皮炎分两种类型，一类叫风毒型，这类浮肿瘙痒程度相对较轻，用散风清热理湿解毒的普济消毒饮加减治疗。而另一类叫毒热型，是程度很重的一种皮炎，病起急暴，高度浮肿，面如满月，日晒处起红斑水疱，甚至糜烂坏死，指甲青紫脱落，并伴有全身症状如高烧，头晕头痛等，可能由此引发其他并发症而导致生命危险。治疗方剂是清瘟败毒饮。外擦用药可以使用左少阳先前配置的止痒消肿药。
　　当左少阳提笔写方的时候，又写不下去了。
　　治疗日光性皮炎的常用方普济消毒饮是出自清朝，清瘟败毒饮出自金朝，都是唐朝以后才新出的方剂，使用的药中，有几味药是后世才新出的。
　　其中，普济消毒饮中的板蓝根和薄荷，最早作为药物使用是出现在唐朝前期的《新修本草》（也叫《唐本草》），但是，还并未广泛使用，左少阳他们药铺就没有，他以前在药材批发商处也没有看见过这两种药。不过，既然唐朝已经作为药材写入官修本草里，肯定已经使用了，或许能在别的药铺找到。这两种药中薄荷是方剂中的臣药，配伍牛蒡子、连翘等药辛凉疏散头面风热，没有这玩意，头面部的消肿不容易退。
　　板蓝根在这个方中用处倒不是非常重要，只是加强清热解毒的作用，是佐药，但是，板蓝根这味药太有名了，特别是在非典时期，全国简直卖断了货。所以左少阳印象很深，而实际使用中，板蓝根也是最常用的清热解毒药之一，用量非常大。当时唐朝由于刚刚开始发现这种药的药用价值，所以很多药铺都还没有这种药上架。
　　清瘟败毒饮中的赤芍则比较麻烦，这种药最早作为药材使用，是在宋朝，所以唐朝药铺里找不到这种药的。好在赤芍在全国各地很多地方都出产，合州附近的山上应该有。
　　现在叛军已经被招安，战乱已经结束，对外交通也恢复了，必须尽快把唐朝还没有的药采购回来，或者移栽到自己的药圃里。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用得着，这一次就算能对付过去，下一次如果不能或缺的药，如果不早作准备，只怕到时候只能干瞪眼了。
　　要完成这个任务，非合州最大的恒昌药行不能胜任。左少阳决定去找祝药柜。
　　叛军被招安的第一天，祝药柜就立即通过衙门的驿站给距离石镜县最近的县城自己家的药行分号发了急令，调集粮食和常用药材到合州总号。祝药柜还急令药行所有分号全部暂时改做粮食生意，从各地组织粮食运往合州。
　　当天晚上，距离最近的双槐县和太和县的恒昌药行分号的粮食运输队就把粮食运到了药行。
　　在唐朝，粮食不是专营，民间可以自由买卖，官府并不禁止，当然，类似这场战乱中粮食特别紧张时除外。官府也鼓励民间长途贩运粮食进行调剂。但是，由于古代交通不便，像粮食这样大宗物品的运输成本很高，所以，一般都是在几百里范围内的运输贩卖，超过千里以上的长途贩运，除非是利用大船海运或者航道运输，光靠骡马运粮，成本会高得吓人，百姓无法承受，这样贩运的粮食由于成本太高赚不到什么钱。
　　所以调运粮食，只能从合州所辖的数个县城调运，这些地方本来就是高粮价，再加上高额运输成本，运到合州城里，粮价已经跟官府现在出售的粮价差不多了。赚取的利润也不高。
　　但是，祝药柜之所以还是下令暂时调集粮食运到合州出售，主要目的还不是赚钱，而是他这两个月对饥荒感触太深了，实在不忍心看着饥民缺粮饿死，而又了解到官府从军队接受的移交出售的粮食并不太多。为了解合州燃眉之急，通过大量粮食的运入，平抑粮价。
　　左少阳找到祝药柜的时候，恒昌药行门前很是热闹，他们已经重新招录了一批伙计，正忙着卖粮。粮价跟官府一样。
　　见到左少阳来了，祝药柜很是高兴，自己一家人的性命，可以说都是拜贵芝堂所赐，全家将他待若上宾。搞得左少阳都有些受宠若惊了。
　　祝药柜第一句话就是：“小郎中，是不是家粮食不够了？尽管拿，多少都可以，按成本价给你！”
　　左少阳笑了：“你这成本价只怕也不会低于一贯吧？”
　　祝药柜笑了：“实话跟你说，成本一贯二钱，算你一贯好了！要多少？”
　　左少阳抱拳道：“多谢祝老伯，我还真有事情找你帮忙，只不过不是买粮食，我们家的粮食还够吃。——我想找你帮我买一些药。一些新药，合州药铺还没有。”
　　“什么药，你说吧，我马上叫人帮你进货。”
　　“靛青根和蕃荷菜。”
　　靛青根就是板蓝根，蕃荷菜就是薄荷。这是这两种药在唐朝的名称。这两味药虽然是新药，但祝药柜多年老药商，对各种新药也很了解，一听便知道了，说道：“这两味药我的分号都没有。估计只有京城大药行才有。”
　　左少阳急道：“京城离这里多远？”
　　“单边一趟估计十天左右。来回得大半个月。”
　　“啊？”左少阳大失所望。
　　祝药柜一见他这神情，忙道：“怎么，这两味药要得很急吗？”
　　“是。现在很多百姓得了大头瘟，头大如斗，治疗这种病需要这两味药。”
　　祝药柜也听说了，今天城里来了很多人求医，都是头大如斗，脸上红斑水疱，瘙痒难忍。很多药铺医治效果不佳。说道：“你有办法治这种病？”
　　“是的。不过，还需要三味药，除了这两味，另外一味药能在咱们附近山上采到。这两味药就只能找老伯您帮忙进货了。可是，如果来去二十天，时间太长了，这种病如果得到很好的监护的话，只要不引起别的并发症，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但是，病患会很痛苦。”
　　“这样啊，”祝药柜想了想，“要的数量大不大？”
　　“单剂量使用不需要很多，因为是配伍别的药吃的，只是生病的人很多，算下来，可能要个一二十斤应该够用了。”
　　“那好办！”祝药柜一拍大腿站了起来：“我马上去一趟州府衙门。”
　　“做什么？”
　　“找汤博士，告诉他这两味药急用，让他派出八百里加急，两天就能赶到京城！再把货同样用八百里加急送回来，这样来去四天就能拿到药了，这是最快的。”
　　左少阳大喜：“这感情好，就怕汤博士不肯。”
　　“放心，他是医官，有处理本地突发疾病的职责，这件事交给我来办，你就放心好了。——除了这两味药，别的还要什么？”
　　“着急着要的就这两味。别的药不着急，而且数量很多，有的药可能还比较难找。”
　　祝药柜一拍胸脯：“你放心，多难找我也给你找到！你回去把需要的药有名字的写名字，没有名字的，画图画，然后我派专门的人去帮你采购。”


第313章 两头牛和一头牛
　　左少阳忙拱手道：“这……，这可太感谢了！不过我不认识画匠啊，我自己又不会画。”
　　祝药柜道：“这个好办，我知道衙门旁边有一家文墨店，名叫‘祥云轩’，里面掌柜姓文，是个很不错的画匠，衙门有海捕文告要画像的，也常请他画。不过他最擅长的，是画花鸟，也就是花花花草草的，这次饥荒也吃野菜挺过来了，不过家人死得差不多了，店铺也刚重新开张，请他帮你画。”
　　“太好了！”左少阳喜道。
　　“咱们两不用客气，我这条老命还有一家人，还都是你们家救的呢，而且，你在我们药行也有份子啊。你的事也就是药行的事。再说了，治病救人这种东西，积阴德的。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左少阳忙拱手感谢。两人一起出门，直奔州府衙门。
　　来到祥云轩，祝药柜很文掌柜很熟，祝药柜介绍了左少阳，说了他的要求，文掌柜认识左少阳，两个月前官军护送游街的时候见过，知道是拥军楷模，得知他要画一些草药图之后，很痛快地答应了。看在祝药柜份上，一张画只收左少阳十文钱。
　　左少阳很高兴，决定第二天上山采药，先把附近有的药采回来，给文掌柜画出来，然后交给祝药柜统一收购，再卖给自己药铺。将来这种药如果能推开，就由恒昌药行经营。一边形成良性循环。其他的本地不出产的药材，文掌柜再根据左少阳的描绘画出来，左少阳提出修改意见一直改到准确为止。
　　商定之后，左少阳回到了贵芝堂。
　　第二天，左少阳给病患们复诊之后，发现自己对症用药还是起到了一定效果的，属于症状比较轻的风毒型的病患，大部分浮肿都一定程度上消退了，瘙痒也有所减轻，只是胸口还憋闷。但是，病情比较重的毒热型病患，则没有明显好转。个别甚至进一步加重了，还出现了惊厥症状。左少阳急忙用了清热解痉药之后，这才清醒。
　　左少阳让病患和家属耐心等待，说治疗这种病的药已经差人去买去了，大概要四五天时间，等药到了之后，就能很快治愈。病患们只能焦急地耐心等待。
　　接着，左少阳背着背篓带着苗佩兰、白芷寒上山采药，当然还带小松鼠做保镖了。现在在蓄水泡田，还不用犁田，所以带上苗佩兰一起去采药。
　　这一次他采药的目的很明确，除了治疗大头瘟的赤芍之外，要尽可能寻找唐朝没有的药材，整株连根挖出带回去。
　　由于左少阳承租种植药材的荒坡不在兵士耕种的范围，还没有翻耕出来，所以采挖回来的药材还不能直接种植到荒坡上去，左少阳便留出两亩地来栽种这些移栽回来的药材。
　　连着两三天，左少阳都是一大早，给病患复诊一遍，然后带着白芷寒和小松鼠上山采药。采挖回来的药能种植的，就移栽到了那两亩田里。
　　这几天，又有不少大头瘟患者来到贵芝堂求医。左少阳让丁小三到城里其他药铺看了，也有不少大头瘟患者。治愈了一部分症状轻的，但是重症的却效果不明显。
　　对于日光引起的皮肤病中医很早就注意到了，并有了一些零散的症状记载。但是，一直到明朝《外科启玄》之前，并没有揭示出真正的病因。而对于植物日光性皮炎，则一直到近现代才真正认识到病因，并结合明清经方总结出了适当的治疗方案。
　　所以，左少阳他们贵芝堂对这种病的治疗要比别的药铺好一些，他用的药是对症的，而且大部分的药都具备了，欠缺的两味药还没有运到，只能用其他药材暂时替换，效果肯定比不上原方，但也比其他药铺医馆的盲目治疗效果好得多了。特别是一些重症病人，由于病情大多数没有明显好转，有的继续加重了，便纷纷转到了贵芝堂来治疗。
　　左少阳确定这些是植物日光型皮炎之后，便告诉这些病患家属，让他们转告家中吃了灰菜的人，不要在太阳底下暴晒，就不会发病，过些天毒性过去了，就不会发作了。
　　这个办法很快便传开了，饥民们差不多都吃过灰菜，当然，其中绝大部分是不会发病的，只有少数过敏性体质的人，在阳光暴晒下会发病。而刻意避开日光暴晒之后，得大头瘟的人明显减少了。这些人更是推崇贵芝堂的医术。
　　四天后，祝药柜跑来告诉左少阳，通过衙门驿站四百里加急送来的药已经到了，左少阳和祝药柜到驿站取了货，立即配药，给重症病患们服用，当天晚上，贵芝堂留诊的所有的重症病患，病情有了明显好转，第二天，肿胀基本康复，瘙痒也停止了，只是胸闷还没有完全好。持续用药又过了一天，完全康复。
　　这下子，其他药铺的病患得知之后，纷纷转医来到贵芝堂。贵芝堂仅有十几张床的病房根本住不下，加地铺睡在大堂里，还有苗家租住的大堂，满满登登几十个。陪护家属一律免进，由苗母、李大娘和龙婶三个妇人负责照料。
　　这些病患，一个接着一个康复走了。而左少阳教的食用灰菜的正确方法和避免大头瘟的方法传开之后，很少有新得病的病患。所以，贵芝堂的得大头瘟的病患最后都治愈走光了，因为留诊观察，发现问题及时医治，所以没有出现因大头瘟引发并发症导致死亡的。
　　这场病治疗下来，贵芝堂的名气大增，四里八乡很多人都知道了。来贵芝堂就诊的人数也明显有了增加。
　　这些天，李大娘家佃租的二十亩地有兵士帮着翻耕播种，在青苗长出来的大半个月里他们是不用劳作的了。所以托侯普帮他们在河滩村花了五百文买了一块宅基地，几兄弟花了几天时间，把老槐村的房子拆了，运到了河滩村盖房子。
　　苗家在老槐村的房子却没有动，因为村子里的人都逃荒去了，要卖也卖不掉，就仍旧让它空着。
　　田终于泡好可以犁田了，大头瘟病已经治得差不多，左少阳可以空出手来种田了。
　　这天早上，天刚亮，左少阳换了一身衣服，带着白芷寒，牵着耕牛，来到贵芝堂旁边的油盐店，也就是苗佩兰家租住的房子前，拍门叫苗佩兰下地。
　　他刚拍了两下，门就开了，好象苗佩兰就躲在门后似的，一边肩膀扛着一架犁，另一只手拿着两把锄头，背后还背了一个箩筐，装着干粮和水，瞧见左少阳和白芷寒都穿着葛麻布的短衫，头戴斗笠，脚下草鞋，挽起裤管，身后牵着一头耕牛，扑哧一声笑了。
　　左少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笑什么？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挺好的。只是看惯了你穿长衫，现在突然穿短衫，觉得怪怪的。”
　　“呵呵，穿长衫没办法下地嘛。”
　　“你咋只牵一头牛出来，另一头呢？”
　　“耕地一头牛就够了。”
　　“一头牛怎么耕啊？”
　　“莫非你是用两头牛耕地？”左少阳奇道。
　　“是啊，要一头牛怎么扛肩轭？”
　　“为什么要扛着——你肩膀上是什么？是犁吗？”左少阳瞪眼瞧着苗佩兰肩膀上扛着的犁。
　　“嗯，怎么了？”苗佩兰见他奇怪地瞧着自己肩膀上的犁，以为犁上沾有什么东西，忙放下来看了看，却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
　　左少阳走过去蹲下身将那架犁前后左右看了一遍，苦笑道：“你们用这样的犁，难怪一个人只能种五亩地，还要两头牛来耕了。”
　　差不多整个大唐时期，农民使用的都是一种直辕犁，只有到了唐朝末期，才出现了曲辕犁，也叫江东犁。这是水田耕作农具上的一次重大飞跃。现在是唐初，所以苗佩兰扛着的这架犁，仍然是飞跃前的很落后的直辕犁。
　　这种直辕犁是用两头牛扛着犁的，两牛并肩抬着一根长长的肩轭，没有犁盘，犁辕跟牛轭是直接连接起来的，这样很笨重，而且难以转弯。而且，也没有犁评、犁箭、犁建的构件，耕得不深，犁底和犁梢也是合在一起的没有分开，操作起来不能保持平稳，深浅也不一。另外，犁馋和犁壁也设计不好，达不到翻土、覆土和碎垡的要求。
　　苗佩兰道：“犁田都要两头牛的啊。一头牛怎么耕？”
　　“嘿嘿，我有办法。”左少阳道，“早知道你是这样耕地的，我老早就改进了，那这二十亩地也早就耕完了。——行了，暂时不下地了，我要设计一种新犁，比现在的好用得多，而且可以一头牛单犁，这样一个变两个，不仅耕田的速度能加快一倍，而且能耕得更深一些，还能同时翻土、覆土和碎土。可能要用一上午时间，你在家休息一上午吧。吃了中午饭我们再去。我现在去找李大哥和铁匠造犁。”
　　“我还是先下地去耕着吧？我呆家里闲不住，看着地里没动静，心里猫抓似的。”
　　“不用，等犁田之后，有的忙的，还要用耖把泥块都哗啦开，事情还多着呢。”


第314章 书生犁田
　　“耖？什么耖啊？”苗佩兰问。
　　左少阳道：“就是一种跟猪八戒五爪钉耙差不多的农具。”
　　“猪八戒？”
　　左少阳一拍脑门，猪八戒是明朝小说《西游记》里的人物，唐朝人自然不知道，支吾道：“就是一种……，这个，我做出来你就知道了！”说着，左少阳将手里牛绳子塞给白芷寒，快步跑回瞿家老宅去了。
　　木匠李大壮这几天都在忙着跟几个兄弟把老槐村的房子都搬到河滩村里来，他是木匠，两个月前又跟着左少阳他们杀了官军，领了一贯钱的赏钱，便用这一贯钱想把家修缮一下。所以这几天他都在河滩村忙着盖房子。不过，房子还没盖好，一家人暂时借住在瞿家老宅里，这会子天刚亮，他还没有出城到工地盖房子去。
　　左少阳找到李大壮时，李大壮已经喝了一大海碗野菜粥，拍着鼓鼓的肚皮，收拾好刀锯带着三个兄弟准备上工地，迎面就撞见了左少阳。
　　左少阳只说了一句：“李大哥，今儿上午你能不能帮我做个物件。是耕地用的。”
　　“行。”李大壮甚至没问左少阳要自己做什么，转身吩咐三个兄弟自己先去接着盖房子。完了之后才问左少阳要做什么。
　　左少阳找来纸笔，画了两张草图，一个曲辕犁图样，一张是粉碎泥浆的农具，叫耖，类似于猪八戒的五爪钉耙，只是耙齿还要多一些，而且比较大，没有耙柄，取而代之的是两根绳索，套在牛身上，一人在后面掌握，跟犁田有点类似，用来将水田里的泥巴耙烂，是春耕整地的常用农具，最早出现在宋朝，现在很多山区比较落后的农村还在使用。
　　他另外一边比划着跟他解释具体细节和制作要求。李大壮很快就搞清楚了。满口答应中午之前能做出两架曲辕犁和两架耖耙出来。
　　李大壮只是木匠，自然不能作出曲辕犁的铁犁部分，左少阳又画了个草图，拿着跑去找以前定做高压锅的那家铁匠铺。
　　铁匠一家很惨，两个月饥荒死了好几口子人，好在铁匠自己活了下来，虽然也差点没死掉。
　　左少阳让他做的铁犁并不复杂，把要求说清楚之后，铁匠立刻开始制作，没到中午，便把两架曲辕犁的铁犁部件都做好了送到了瞿家老宅。
　　而与此同时，李大壮的曲辕犁也做好了。左少阳立刻组装上，跟自己在现代社会在农村见过的用过的犁完全一样。
　　中午吃完饭，两架犁都已经做好装好了，李家兄弟等人都很稀奇瞧着这对他们来说奇形怪状的东西，不知道是啥玩意儿。包括做出他们的李大壮，都不知道左少阳弄这东西是否真的能犁田。所以吃过午饭，也不去盖房子了，跟着左少阳他们下地看热闹。
　　左贵老爷是不相信左少阳这奇怪的东西能犁田的，而且，他对农活也不感兴趣，读书人下地犁田，成何体统，他从心里是不愿意让儿子下田干活的，只是，看儿子热情这么高，也不忍心训斥他。毕竟，若不是左少阳这几个月的卖方子治病救人，愣把贵芝堂的名气闯出来，还得了这么多田地、房产，一家人只怕当时就已经被房东赵三娘扫地出门了。
　　心中感念，并不等于他对左少阳下地干农活的支持。所以尽管他听说左少阳发明一种能单牛耕种的新犁，能把犁田的效率翻倍，还是没什么兴趣。在他看来，这些都是不务正业。就算真能翻一倍，他也不想去看。
　　灌溉的高架筒车架好之后，持续引水浇灌泡田，二十亩田已经灌水泡好了。
　　要先犁田，然后再碎泥浆平整田地。所以左少阳没有带耖，只是牵着两头牛，李家兄弟帮着扛着两架曲辕犁，带着白芷寒、苗佩兰一起出城往地里走。
　　这几天的天气都很好，阳光明媚的。
　　通过这几天官军临走前的清理，城里城外的死尸已经全部进行了掩埋，大街小巷也进行了清扫，已经看不出这里曾经遭受过一场饿死上万人的大饥荒。城外的乱坟岗所有的尸体也都掩埋了，两个月里尸横遍野的凄惨景象已经看不见了，只是多了无数隆起的新坟。
　　左家的一百多亩田地是在东城石镜河上游河滩上，左少阳让苗佩兰挑选的二十亩他们自己耕种的良田，也在这一片耕地中，靠近荒坡的地方。
　　他们下了官道，沿着石镜河往前走。
　　此刻已经是四月初，马上便是清明了，本该是春意盎然，山花烂漫的时节，可是这场饥荒，使得合州四面群山半山以下，都变得光秃秃的，别说地上的充饥野菜，就连树木都被剥了皮煮吃了。景象十分凄惨。
　　不过，他们走在田埂上，发现脚下田边地头，小草已经冒出了小小的春芽，随风而来的，也有了轻轻的花香。
　　一行人来到剩下还没翻耕的田里，一众人放下手里的东西，站在田埂边看着左少阳。
　　李三壮道：“左少爷，你这田里全是水，怎么用石辊碎土啊？”
　　“你们往后看就知道了。”左少阳故作神秘笑道。
　　唐朝耕田播种采用的是类似于北方种麦子的旱耕直播，所以要事先把水田里的水放掉，晒田十数天之后，等田土都干了，这才翻地，然后用石辊碾压碎土，再播种。现在看见左少阳他们田里全都是水，虽然左少阳先前已经说了不放水，直接在水田里犁田，但这个办法还是跟他们习惯的耕作方式不同，所以都是一脸茫然和担忧。
　　左少阳按照穿越前在农村生活的记忆，很快给一头耕牛套好犁，挽起裤管，左手拉着牛绳，右手掌着犁，嘴里吆喝着，赶着牛开始犁田起来。
　　李家兄弟他们目瞪口呆瞧着左少阳赶着一头牛，很轻松很快地从田的这边犁到了那边，转个弯，又接着往回犁，而不用像他们那样，需要将直辕犁抬起来调转方向，才能往回犁。
　　李二壮跑到田里，拿起土坷垃看了看：“哎哟大哥，你们来看，这家伙还真好使咧，瞧瞧这犁道，多深啊，瞧瞧这土坷垃，自己就碎成这样子了。要是先把水放干，再用这种犁耕地翻土，然后用石辊一碾，就行了，这犁真是好东西！”
　　李三壮道：“好是好，可是这水田里犁了，碎土怎么办？”
　　左少阳正赶着牛犁了回来，闻言笑了：“水田碎土不用像麦田那样，那效果不好，我早上让李大哥修的那农具，名叫耖耙的那个，就是专门用来碎土整田的。不过要先泡田，过几天差不多了，我再表演给你们看，看看如何用耖耙碎土平田。”
　　这些人原先不相信左少阳发明的这弯弯曲曲的犁能用一头牛犁地，现在亲眼目睹了，的确比他们先前用的直辕犁好用的多，立即便信了，现在听他说平田碎土用耖耙，虽没有见过，但还是很相信的。都等着看。
　　一伙人看着左少阳把这丘田一会工夫就犁完了，速度比他们使用直辕犁要快了差不多一半，而且只用了一头牛，犁得又快又好，七嘴八舌感叹称赞起来。
　　李家几兄弟也上来轮流抄犁体验了一番，左少阳在一旁解说要领，几兄弟很快就掌握了，都觉得这玩意比先前的直辕犁更好用更轻巧，犁地效果也更好。
　　李家兄弟热闹也瞧过了，也知道这玩意的好处，不过他们家佃租的二十亩地兵士已经帮着翻耕完了，还播下了种子，此刻都已经冒芽了，没办法重新翻耕，只能等第二年春耕的时候再做这种新犁了。
　　李家兄弟本来说要帮忙犁田，左少阳说不用，让他们趁着现在有空赶紧把房子盖好，他们见左少阳这新式犁耕种只用一头牛，而且速度快，需要翻耕的土地已经不多便也不坚持，告辞回河塘村继续盖房去了。
　　他们走了之后，苗佩兰道：“哥，你也教我用这法子耕种吧，那样咱们就能快一些耕田翻地了，咳咳……”
　　苗佩兰见左少阳这新式耕种法很管用，很是高兴。她只要情绪激动、紧张或者高兴，就会轻咳。左少阳用药给她调理，没见明显好转，只怕已经成了那场生死之战难以愈合的损伤了。
　　左少阳笑道：“自然要教你，而且要重点教，咱们两要把这二十亩地耕种好！让大家都知道这新的省时省力的耕种方法。”
　　当下，左少阳教苗佩兰学着犁了一丘田，苗佩兰天资聪慧，很快就掌握了要领，两人便一人一头牛一架犁，分开耕起地来。
　　白芷寒便负责给两人擦汗、递水，还有柳枝编了两个草帽给两人戴着头上遮太阳。
　　左少阳附身的这个小郎中身体比较单薄，连续耕种一个时辰，便顶不住了，汗水哗哗的，一钵清水喝掉了一大半了。白芷寒道：“少爷，歇歇再干吧。”
　　白芷寒要是不说这句话，左少阳硬着头皮还能继续再耕种一会，听了这句话，便觉得全身酸软，腰酸背痛的，一双赤脚踩在田里也是东倒西歪的了，掌犁的手也抬不动了，只得喘着粗气放下犁，走到田边田埂上坐下休息。


第315章 清清溪水凉
　　苗佩兰在他下面的两丘田犁地，看不到他，所以也没注意他犁得如何，待到他坐到外边田埂边苗佩兰这才看见，仰着脸道：“哥！累了吧？你歇歇！”
　　白芷寒坐在对面草地，见状起身，戴着宽沿草帽，提着一罐水，挽着裤腿踩着田里的泥浆费力地走了过来，到了他面前，把水罐给他，然后侧过身用身子当着日头，摘下草帽给他扇风。
　　左少阳是真渴了，抱着咕咚咚喝了一肚皮的水，感觉水罐都快空了，笑道：“我去提水。”
　　他们这些田就在小溪不远处，白芷寒望着他欲言又止。
　　左少阳提着水罐来到溪水边，溪水十分清澈，他坐在小溪边的一块石头上，用勺子舀了一勺溪水喝了，这比水罐里被日头烤热的水凉爽多了，一股清凉直灌到心底。仿佛全身都泡在了水里一般，被日头晒得昏昏沉沉的脑袋也立即清醒了许多。
　　又打了一罐清水，感觉着清幽幽的溪水，真想好好洗个澡，不过耕地还没完成，现在洗了等一会又要弄脏，洗个脸就行了。
　　他趴在小溪边大石头上，把脸慢慢伸进清凉的水里，继续往下，整个脑袋都探进水里了，然后睁开眼。
　　水里有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鼻子尖就是溪地清凉的沙石，阳光透进来，变得如碎玉一般，仿若梦中。间或会有一两只小虾米游过。斜眼往潭水深处望去，蓝汪汪的，深幽得有些让人胆寒。
　　他便把头抬了起来，湿漉漉的脸滴答答往下掉水珠子。眼前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伸手在眼睛上一抹，眨了眨，世界才又重新恢复了清亮。
　　他洗掉了脸上的泥巴，提着水罐回到上了斜坡，走过一丘丘田，来到了他们耕田的地方。
　　看见的一幕让他差点笑得跌下田埂。只见白芷寒正扶着犁，吆喝着在田里犁地，那牛似乎并不听她的话，或者站在那扭回头用疑惑地眼神望着她，尾巴还摇摆着，或者在田里乱转，白芷寒掌着犁东倒西歪，衣服短衫上已经到处都是泥巴。
　　白芷寒听左少阳的笑声，俏脸成了一片火烧云，站在水田中央，想放下犁，又怕弄脏了，想接着犁，牛又不听话，看着左少阳他们犁田很轻松，自己亲自试一试，却满不是那么回事。
　　左少阳哈哈笑着把水罐放下，下田走了过去，接过犁，道：“行了，大小姐，你这手只能穿针引线，题诗作画，不是拿锄头掌犁耙的料，还是让我来吧。”
　　白芷寒红着脸道：“那你教我！”
　　左少阳见他兴致蛮高的，便教他怎么操掌犁，怎么操纵牛行走转弯，说了诸般要领，然后让她走一回看看，从旁给他指点要诀。
　　白芷寒学得很快，犁田的技术要求也不高，没多久，便学会了。左少阳便坐在田埂上喝水看她犁田。等她犁累了，自己再替换。两人如此交换着犁，倒也比较轻松。
　　傍晚时分，左少阳他们扛着犁，牵着牛回到了城里。
　　经过清香茶肆，见店门紧闭着，也不知道是没有开还是傍晚关了，不过以前是不曾这么早关过的。左少阳决定去看看。
　　他把犁放在牛背上，让苗佩兰和白芷寒把牛牵回去。然后自己背着手来到了清香茶肆。
　　他拍了拍门，无人应答，又拍了拍，终于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谁啊？关门了！”
　　听声音是桑娃子的，左少阳道：“是我。东家，开门！”
　　这清香茶肆已经抵给了左少阳，他当然要自称东家。桑娃子急忙跑过来开门，哈着腰道：“是少东家来了呀，您这是……？”
　　“怎么关着门啊？没到关门的时候嘛！”
　　“是是，是没到呢。”
　　“那怎么回事啊？”
　　“是家母病了，小妹他们几个把家母送人看病去了。留我在家看屋子。”
　　“是吗？”左少阳皱了皱眉，“怎么不来找我？”
　　“这个……”桑娃子讪讪道：“是小妹说的，说不要老麻烦你们，你们已经够忙的了，现在还要种地，只怕没时间，反正仁寿堂也看得挺好的。”
　　左少阳心里咯噔一下，桑小妹决定的事情，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恐怕不单单是不愿意麻烦自己的问题，而且想远离自己。
　　左少阳心头有些不是滋味，知道是桑母生病，又没有找上自己，根本不想过问，准备拂袖里去的，可又听得桑小妹这话，总觉得心里很郁闷，淡淡说了一句：“这样啊，在哪里看病呢？”
　　“仁寿堂，薛郎中开了药吃了，效果不是很好。”桑娃子偷偷看了左少阳一眼，低声道：“小妹一天到晚哭，哭得眼睛都肿了。”
　　听到桑小妹这样，左少阳没办法就此离开，想了想，道：“我去看看！”
　　左少阳快步来到仁寿堂。这里已经有些病人在看病了，仁寿堂是仅次于惠民堂的合州有名的药铺，薛郎中跟随的小药童已经饿死在饥荒里了，而且刚刚重新开业，店里没什么伙计，只有薛郎中和徒弟石郎中两人。
　　石郎中看见左少阳进来，急忙抢步上前，拱手道：“左公子来了！——师父，左公子来了！”
　　里面正坐在小床边诊病的薛郎中，闻言忙站了起来，低声对床上病患道：“请稍候。”说罢，快步上前，躬身一礼：“左公子。”
　　薛郎中和石郎中之所以对左少阳如此恭敬，倒不是因为左少阳那什么拥军楷模的称号，而是因为他们师徒俩的命，都是人家贵芝堂救的，若不是左少阳的父母从牙缝里挤出粮食，让合州医药同行优先采三七来交换，不知要饿死多少郎中。包括薛郎中师徒。所以两人对贵芝堂感激不已。
　　左少阳拱手还礼：“我路过茶肆，听说桑伯母病了，特来看看。”说着话，眼睛已经瞧见了床边站着的桑小妹他们几个，迈步走了过去，低声问桑小妹：“怎么不来找我？”
　　桑小妹抬头看了看他，又把头低下去了。就这一瞬间，左少阳已经看清楚，桑小妹压根就没有哭，眼圈都没有红，更不要说眼睛哭肿了，这桑娃子居然骗自己，这小子肯定是生怕自己不来，才拿小妹扯谎。
　　黄芹在一旁低声道：“我让小妹跟你说来着，她没答应，也不准我们去说，就怕耽搁你农活。——听说你下田耕地去了？你还真行，不仅会看病，还会种地。”
　　左少阳勉强笑了笑，转身问薛郎中道：“桑伯母什么病？”
　　薛郎中叹了口气：“水肿。”
　　左少阳只是探头看了看床上的桑母，只见她全身水肿，面色苍白无华，果然是水肿，单单这样看是看不出什么名堂来的，可现在桑母是仁寿堂的病人，现在又在人家的药铺里，左少阳自然不好多问，也不好上前诊查，而且，对给桑母治病病，他着实没有什么兴趣，又见桑小妹并不如何伤心，看神情甚至还没有桑老爹难过，想想也是，摊上这样一个狠毒、市侩、奸诈的母亲，还差点因她而饿死在饥荒之中，任谁都不会为她生病而伤心哭泣的。桑小妹能把桑母送药铺瞧病，就已经是难能可贵了，还能指望她做什么？
　　左少阳便对薛郎中和石郎中拱拱手道：“家里还有事，我先走了。告辞。”转身往外就走。
　　黄芹等他出了门，这才追了出来：“左公子等等！”
　　左少阳在门口站住，回头瞧着她。
　　黄芹赶上来，又回头看了一眼，觉得离大门还太近，又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道：“咱们过去一点说话。”
　　两人又往前走了十数步，远远离开仁寿堂了，站在街边，黄芹这才低声道：“左公子，我婆婆的病，要紧吗？”
　　左少阳奇道：“你这话应该问薛郎中，你们找的是他看病，不是我。”
　　“我当然知道！”黄芹瞪了他一眼，低声道：“他都看了三天了，也没治好，我着急了，这才问你嘛！——你前段时间不是治好了那么多水肿病吗？我跟小妹说了，你一准能治好婆婆的水肿，还是抬婆婆去找你看。可小妹不同意。”
　　左少阳道：“你婆婆她脸部、脖子还有手发痒吗？”
　　“不痒。”
　　“那就跟先前我治疗的那些人是不同的病，那些人是吃了灰菜，没注意消毒，在太阳底下暴晒，暑邪发作，引起的浮肿，其中一个重要特点就是太阳晒过的地方会有斑疹或者小水泡，很痒。没晒到的地方则不会有。也不痒。这跟你婆婆的症状不同，所以不是一回事。他们那是暑邪引起的水肿，比较好治，你婆婆这病是真正的水肿，水肿病是很难治的病，很麻烦的。”
　　“啊？那你给治治呀！”
　　“抱歉，我没有详细诊查，没法下方治病。”
　　“那你可以……”黄芹本来想让他回去诊查一下，随即也想到这不合适，毕竟自己一家现在是在薛郎中的仁寿堂求医，人家薛郎中也没求左少阳出手相助，要求一同会诊，左少阳不可能出手诊病的。便改口道：“我说了症状，你帮忙看看要不要紧嘛，如果要紧，那就不能耽误的，得赶紧想办法。”


第316章 难言之隐
　　左少阳抬头看看天色已晚，道：“你说吧。”
　　黄芹道：“婆婆我们从你们家回来之后，就开始发病了，当天只是脸和手脚浮肿，我们也没太在意，因为婆婆其实一直身体不好，老是病，经常浮肿，脸上、胳膊、手，一按一个坑，病得厉害的时候，两只手都抬不起来，握不得东西。找郎中看了吃点药，能管一段时间，浮肿减轻一些，但一直都没能根治，总是过段时间又犯，我劝她好几次，好生找倪大夫看看病，彻底治好了，婆婆总是说没事，不费那个钱……”
　　左少阳实在没什么兴趣管桑母的事，但黄芹有求于自已，又不好拒绝，所以本来只想随便说两句应付一下就走的，听她罗哩罗嗦说起以前的事情，实在忍不住，道：“芹嫂子，你要是这么说下去，天可要黑了，到时候看不见路，我怎么回去？”
　　“我陪你回去，总行了吧？瞧你那小气样！”黄芹白了他一眼，“我婆婆再有不是，她也是小妹的娘，不看僧面还看佛面呢！再说了，救人一命……”
　　“得了得了，别又扯远了，你还是说症状吧。”
　　“嘿，你这人真是，你们诊病不是讲究什么‘望闻问切’吗？问不是要问以前都得过什么病吗？我这是把婆婆以前的病告诉你啊。你还老大不赖烦的。你不想帮忙就算了！”黄芹一跺脚，娇躯一扭，噘着嘴气嘟嘟转身要走。
　　左少阳无奈地叹了口气：“好了，算我错了，你尽管慢慢说，没关系，天黑了我也能摸着回去。”
　　黄芹转嗔为喜，小蛮腰一扭又回来了，压低了声音道：“说实话，我婆婆是厉害了一点，骂人的时候很毒，我进了他们桑家门，就没给我什么好脸色过，是他儿子不能，偏偏说我不能抱养，说我绝他们桑家后代，把我气得牙痒痒，可她到底是我婆婆啊，有啥办法，病了还得给她治病的，总不能看着她病吧？”
　　左少阳好不容易等她话顿了一顿，忙好奇地问道：“你说什么？桑娃子不能人道？”
　　黄芹刚才只顾埋怨婆婆，顺嘴就说出来了，现在听左少阳这么反问，不禁俏脸一红，瞥了他一眼：“嗳，这事你可别外头说去。”
　　左少阳有些怜惜地瞧了她一眼：“怎么不找郎中瞧瞧？”
　　“他不愿意去瞧！”黄芹声音低得跟蚊子叫差不多了，“嫌丢人，就怕传出去人家知道。”
　　“可以找个信得过的郎中嘛。”
　　“你就信得过啊。我私底下跟他说过，可是他不愿意。”
　　“那就算了，还是说说你婆婆的病吧。”
　　黄芹想了想，低声道：“要不，我把我男人的症状也跟你说说，你开付药给他服一下，或许就能好了呢。”
　　左少阳苦笑，心想不育症哪有这么简单的，见她如此心热，倒也不忍心拒绝，干脆听听，开一剂安慰剂也好，反正有些不育症是心理问题，如果心理上解脱了，倒也有就此康复的。当下便道：“行啊，我有治疗不育症的偏方，如果对症，或许能管用。”
　　他这话自然是随口说的，目的只是想让对方相信自己的医术，安慰剂才能发挥作用。
　　黄芹果然大喜，正待要说，可左右不时有人过往，大街上实在羞于启齿，便道：“晚上起更之后，宵禁之前，咱们去清风寺里说，行不？”
　　左少阳道：“行啊，什么时候都行。”
　　“太谢谢了，我先跟你说我婆婆的病。”黄芹又回头看了看仁寿堂那边，见没什么动静，这才压低声音道：“婆婆以前就老是水肿，时好时坏，厉害的时候手都抬不起来，脚又冷又痛，全身肿得跟吹了气的母猪似的。”
　　左少阳微笑，心想想必这黄芹平素受那桑母的辱骂虐待多了，心中气极，才这般说她。
　　黄芹接着说道：“前两天我们从你家回来，有了粮食了，婆婆很高兴，煮了一大锅饭，说要吃个痛快再说，她一个人就吃了三大碗，还喝了一大碗的汤。晚上就觉得有些不舒服了，当时也没太在意，第二天又饱餐一顿，又是三大碗。我就说，照这样吃，这粮食只怕不够吃的，她就生气了，用很难听的话骂我，还拿棍子打我，我就哭着了。然后她就开始骂着数落公公，说公公乱花钱，把钱都败完了，还说小妹是赔钱货，还说当初他们家娶我，花钱亏了，赶明儿想办法跟我就要。”
　　“这老太婆，一心钻进钱眼子里了！”
　　“可不是嘛！她一直哭骂着数落了一天，到了傍晚，就开始发肿，全身像给杀猪褪毛时吹胀的死猪一样，肿得圆鼓鼓的。躺在床上直哼哼。我们看她这一次比以前水肿都要厉害得多，这才慌了，按照小妹的意思，送她去了仁寿堂看病。”
　　左少阳问道：“她二便情况怎么样？”
　　“大便一般，小便次数比以前少，想尿尿，但是扶她在马桶上蹲半天也解不出几滴来。”
　　“吃饭呢？”
　　“没胃口，吃不下东西。”
　　“以前是抢小妹的吃，差点把小妹害死。现在有吃的了，又吃不下，也不知道是不是报应。”左少阳冷冷道，“还有什么别的不舒服？”
　　黄芹想了想，道：“婆婆喜欢喝热水，对了，腰痛，没力气，还说肚子涨。以前水肿都不是很厉害，这一次特别厉害。到底怎么回事啊？”
　　左少阳问：“她这次最先是从什么地方肿起来的？”
　　“嗯……，是头先肿起来的，跟猪头一样，那天她还骂我废物，说她如果有一天死了，就是因为我不养孩子给气死的。我又不敢反驳说是他儿子自己不行，只好暗自骂她猪头。所以记得很清楚，她是先肿的头。然后肿上身，然后才是下身到脚的。——我婆婆这水肿要紧吗？”
　　左少阳叹道：“古书有云：‘人中百病，难疗者莫过于水也。’更何况她是先肿头，依次往下，这是逆证。很危险啊！”
　　黄芹脸上阴晴不定：“真的啊？为什么先肿头就危险？”
　　“也不是所有的人先肿头就是危险，得看是男是女。”
　　“啊？”黄芹惊呆了，“看病也要分男女？”
　　“当然，医术是分男女阴阳的，女人属阴，一旦患水肿，应该先肿下体三阴经，但是，如果女的翻过来，先肿的却是头部三阳经，那就倒过来了，这叫做逆证，是很危险的死证！”
　　黄芹吓了一跳，虽说婆婆对自己不好，但到底是婆婆，此刻听说婆婆得的很可能是死证，脸色顿时变了：“你……，你不会说的气话吧？”
　　“气话？”左少阳冷笑，“我还不会拿人的病情开玩笑。不过，我这也只是根据你说的情况做出的判断，不是我亲自判断的，当不得准，仅供参考而已。”
　　黄芹道：“你别生气，我只是随口这么一说，要不，还是你给婆婆开剂药吧？”
　　“免了！”左少阳摆手道，“我行医治病有个规矩，安全第一，救人第二。”
　　“啥意思？”
　　“治病必须先保证我的安全！如果因为治病让我限于被迫害的境地，我就不会去治，即使我能治。只有在得到病患及其家属的信任，以及出现不可抗拒的原因引起的其他不利后果，免于追究我的责任，我才会给病患治病。”
　　黄芹听得一头雾水，结结巴巴道：“你说的……，啥意思嘛？我都听不懂。”
　　“简单一句话，我尽心尽力治病，绝不会不负责任，但是，如果这种情况下还治不好，病患死了或者残废了，不能打我骂我到衙门告我。就这意思。”
　　黄芹嗔道：“这个当然，只要你用心，谁的心都是肉长的，谁会找郎中的麻烦。”
　　“这可难说，因为是否尽到责任，我自己知道，别人是不知道的……”
　　“行了，我可以替我们桑家保证，不管你治得好治不好，都不找你麻烦，这总可以了吧？赶紧下方开药吧。”
　　“还是不行！”左少阳摇头道。
　　“又为什么嘛？”
　　“水肿有很多分证，各种证的治法相差很大，比如风水泛滥证，要疏风利水，常用方是越婢加术汤加减；而气滞水停证，需要行气利水，常用方是柴胡疏肝散合胃苓汤加减。另外还有湿热壅盛证、水湿浸渍证、气虚水溢证等十多个证型，每个证型辩证用方都不相同，这些需要用‘望闻问切’四诊合参进行辩证。而只有病症准确，才能用方准确。你刚才告诉我的，只是问的一部分，而且不是问的病患自己，刚才我望诊也只是扫了一眼，特别是舌诊没看，这四诊我一半都没有做到，如何知道证是什么？又如何准确开药？”
　　黄芹看无奈地点点头：“说的也是，要不，等薛郎中开了方子，我等一会一并拿来给你看？”
　　“可以。”
　　“那你走吧，记着我们晚上的约会！”黄芹笑着转身回仁寿堂了。
　　约会？左少阳笑着想，听着怎么有些怪怪的。


第317章 石镜河边夜
　　左少阳回到药铺，母亲已经把饭菜做好了。虽然他们一家人都搬到了瞿家老宅里住，但是因为左贵老爹平素要给病人诊病，所以白天都在贵芝堂里，为了图方便，一日三餐也都是在贵芝堂做了吃。本来平素都是白芷寒做饭，今日白芷寒跟着左少阳下地干活去了，所以，梁氏便亲自下厨做饭。
　　现在家里已经有大将军给的鸡鸭鱼和猪牛，吃肉是不愁的了。但是梁氏苦惯了，不肯杀家禽，还是左少阳为了尽快恢复爹娘的身体，威胁说每三天必须吃一顿肉，否则自己就不吃饭，梁氏这才每三天抓一只杀了做菜。
　　虽然苗佩兰和瞿老太爷两家还有看后门的李大娘都是单独开伙，但梁氏做了荤菜，便会给他们各分一碗。两家开始不接受，梁氏便硬放下就走，两家感激不已，想着以后苗佩兰和白芷寒跟左少阳终归会是一家，也就接受了。
　　因为有好菜，家里又有些钱了，梁氏便每次吃荤的时候，都打上一盅酒，给左贵老爹和左少阳两人喝。
　　左少阳回到屋里，先洗掉手脚的泥巴，换了一身衣袍之后，梁氏已经把饭菜摆好了。
　　左少阳累了一天正觉得饿，闻到香喷喷的饭菜，又看到今天做的是水煮鱼，还有一小盅酒，不禁食指大动，到供桌前点了一炷香，作了三个揖，小心地插好，然后坐在板凳上伸手要去抓筷子，忽看见母亲埋怨的眼神，便讪讪缩回手来。——左家的规矩，老爹左贵不坐下说吃饭，其余的人是不准动筷子的。
　　而此刻左贵老爹，却坐在长条几案后面，翻看着一册医术，这是左少阳写给他看的一本大杂烩，里面主要是后世的一些经方和验方，以及名家医学论述。左贵老爹看得津津有味的，都忘了吃饭了。
　　左少阳仰头道：“爹！先吃饭吧，不然饭菜都凉了，爹！”
　　一连叫了两声，左贵老爹这才恍如梦醒，站起身，将那医书揣进怀里，捋了捋胡须，仰着脑袋想了想，这才一步三摇踱了过来，在上席正位小板凳上落座，道：“给祖宗牌位敬香了吗？”
　　“敬了。”左少阳道，“哪一次吃饭忘得了上香啊，你就放心吧。”
　　“嗯，忠儿，你写的那医书着实管用，前两天，为父给一个脾胃气虚证的病患，按照你医术上的‘补中益气汤’下了方子，还真管用，今天下午来复诊，病情已经大好，感激不已，说了以后他们家生病，都到咱们药铺来看病呢。呵呵呵”
　　左贵老爹捋着胡须有几分得意地笑着说道。
　　补中益气汤是金朝才出现的治疗脾胃气虚证的经方，左少阳给左贵老爹写的医书里详细写了这方剂的组成和配伍关系，主治病症，辩证要点以及随证加减变化。左贵刚开始是不怎么看重的，只当是闲书看着解闷，可后来遇到几个病症，无计可施，翻这医书照着上面方剂用了，竟然收到大效，顿时兴趣大增，这才开始认真诵读。
　　连续治愈多人之后，他更是如获至宝，把这医书揣在怀里，只要有空闲，便拿出来翻越背诵，并大胆实践，遇到不懂，还虚心请教左少阳，左少阳总是耐心解答疑惑。
　　左少阳被困山顶这两个月，虽然百姓都忙于生计，但因为惠民堂的名医倪大夫在贵芝堂坐堂问诊，所以还是有一些病患来贵芝堂求医。倪大夫把一些简单的病案让左贵老爹诊治，自己从旁指点，左贵老爹有时候觉得倪大夫的方剂不如左少阳医书上的，便自己调整用药，收效明显。倪大夫以为是自己指点之功，也不多问。
　　这几个月苦学下来，左贵老爹自觉医术比以前有了长足进步。看得更勤了，甚至达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左少阳见父亲如此好学，自然很是高兴，只是现在肚子抗议，可管不着医学问题，眼见着左贵老爹坐下了，心中高兴，一晃眼，见草儿和丁小三并不在桌边，知道这两人肯定又躲到厨房里吃去了。
　　左少阳从山顶回来之后，得知自己救活的小姑娘草儿，自从母亲收为贴身丫鬟之后，吃饭的时候，都是一直守在旁边伺候着，等梁氏他们吃完了，自己才吃剩下的。那两个月里只有药粥，也没什么菜，上不了桌，先吃后吃都是那么一碗粥，也就无所谓。
　　等到左少阳从山顶回来了，特别是大将军赏赐了若干鸡鸭鱼之后，粮食也比较充足，可以做像样的饭菜吃了，小草还是这样，梁氏就看不过去，就强令她不要站在一旁伺候，要她跟着一起吃，并给她盛了一大碗饭，她就端着蹲在厨房里吃。只是，梁氏不给她拨菜，她是绝对不自己来夹的，就吃干饭。所以梁氏便每次吃饭，都拿个大腕给她盛饭，然后夹上一堆的菜给她吃。
　　白芷寒的身份在左家很特殊，虽然她的身份是奴婢，但却是左贵老爹和梁氏两口子心目中的未来儿媳妇，特别是乔巧儿离开之后，她就是唯一的选择了。所以两人都不把她当奴婢使唤。吃饭的时候，非要她跟着一桌吃饭，白芷寒无奈，只能听从。
　　而小伙计丁小三来了之后，伙计跟奴婢虽然不一样，却也不能上桌吃饭的，所以跟草儿一样，梁氏也是用大碗给他盛一碗饭，夹上几大夹菜，端着然后厨房跟草儿一起吃。
　　左少阳回来知道之后，跟二老说了几次，也劝草儿他们几次，一起同桌吃饭，但两人死活不肯，硬拉过来一松手又跑回厨房去了，只好作罢。
　　左贵夫妻两人和左少阳、白芷寒分坐方桌四角，喝酒吃菜。梁氏问白芷寒道：“芷儿，你们今天耕地怎么样？累吧？”
　　“不累。”白芷寒微笑道，“听李大哥和苗姑娘他们说，少爷新做的犁好用极了，比原先的方便而且好用，特别是只需要一头牛就能耕地，我们分两拨耕，速度就快多了。李大哥他们说明天开春耕地，他们也要照着这样做几付耕地呢。”
　　“是吧？”梁氏听说儿子左少阳做了让人赞美的事，总是很高兴的，但见左贵表情不冷不热的，对这件事漠不关心，知道左贵对儿子左少阳下地种田很不赞同，便不敢跟着往下说。岔开话题，对左少阳道：“没多久就是你爹的五十大寿，我们原想着打仗，只怕这寿过不成了，现在好了，咱们得好好给你爹过个寿。”
　　左少阳道：“好啊，多请一些人来热闹热闹。”
　　左贵老爹道：“不好吧，现在百废待新，大家家底都不殷实，要办什么寿辰，又得让人家破费，还是一家人随便吃点东西就行了。”
　　左少阳道：“咱们就摆个两桌，只请些亲近的人，说明了一律不收礼，送礼来的，一律奉还。这样人家也不破费，又能把寿辰过的热热闹闹的。”
　　“这个……”左贵捋着胡须想了想，古人是很在乎大寿的，更何况是十年一次的整寿，如果没有特别的情况，那是肯定要办的。便道：“那样也行，不要叫人多了。”
　　梁氏听左贵答应了，喜道：“这件事就安排给姑爷去办吧，他操办这些是行家。忠儿看病还成，这些不懂的。”
　　“也行。”左贵点头道。
　　吃完饭，白芷寒和草儿收拾碗筷洗刷，左少阳借口上茅房，从后面溜了出来。
　　此刻天已经黑了，没有月亮，借着小巷两边各家透出来的灯光，倒也还能分辨道路。沿着小巷，他抹黑来到清风寺。
　　进了清风寺，里面依旧冷冷清清的，智空方丈和几位师兄弟在破旧的大殿上盘膝而坐，吟诵经文。见到有人进来，连眼皮都不曾撩一下。
　　也不管他们是否看自己，左少阳还是哈腰打了个招呼，环顾四周，没看见黄芹的身影。——女人就是这样，总是要迟到一会，似乎这样才能显出自己的身份。
　　左少阳慢慢上了寺庙的钟楼，上次他跟萧芸飞就是在这上面说话的，挺清静。
　　等了好一会，才听到细碎的脚步声进了寺庙里，一个俏丽的人影站在院子里东张西望。左少阳认出了就是黄芹，轻声道：“喂！楼上！上面来！”
　　黄芹抬头看了看他钟楼上黑呼呼的影子，迈步便要上楼，又站住了，看了看大殿里依旧低声念诵经文的几个僧侣，摇摇头，也低声道：“你下来！咱们到河边说话去！”
　　左少阳只好从钟楼下来，跟着她穿过寺庙后门，高一脚底一脚踩着河滩的鹅卵石，来到石镜河边。
　　这里距离左少阳和萧芸飞吃饭的那座河边二层小楼已经有上百丈远。黑夜里都已经看不见寺庙和小楼了。
　　黄芹找了块比较平整的大石头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啊！”
　　这漆黑的夜流水哗哗的河边，空旷无人，他可不敢坐在黄芹身边，否则一旦被人看见了传出去，好说可不好听。
　　“我坐这就行了。”左少阳在她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坐下，“你说吧。快宵禁了，可耽误不得。”


第318章 痛快哭一场
　　“别着急，至少还有半个时辰呢！足够说的了。”黄芹见他不肯坐在自己旁边，便起身走过去，在他身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挨近一点，说话听得清，这河水声音太大了。”
　　这时候左少阳自然不好起身让开，两人挨得很近，左少阳只好装着满不在乎的样子道：“你婆婆病怎么样了？”
　　黄芹道：“薛郎中说了，我婆婆是因为久居河边，沾染了湿气，所以得了这水肿病。具体说了一串，我也不懂，只知道是这个意思。”
　　左少阳点头道：“久居湿地，水湿内侵，脾为湿困，不能制水，水渍于肠胃而溢于体肤，可以发为水肿的。薛郎中是如何辩证的？”
　　“我专门问他了，开始他不说，我问了几次，他才说辩为这个……，叫做水湿……，侵什么来着……”
　　“水湿侵渍证？”
　　“对对！就是这个词，本来我记得牢牢的，到这里一坐，身边就你一个人，黑漆漆的，就怕你会怎么样，所以心里有些发慌，就给忘了。嘻嘻”黄芹扭头看他，黑亮的眼睛在河水照应下，亮亮的。
　　左少阳心里跳了一下，她这话说的有些暧昧，不敢接腔。
　　黄芹等了片刻，听他没说话，叹了口气，道：“怕我了？不敢说话了？”
　　“没有啊。”左少阳支吾道，“你又不是老虎，有什么可怕的。——薛郎中是怎么用药的，你记住了吗？”
　　“嗯，他不准抄方拿走，我就看了，硬背了下来。幸好配药不多，嗯，茯苓四钱、白术四钱、炒白芍三钱、炮附片三钱，还有生姜三钱。”
　　“真武汤？”左少阳眉头一皱，缓缓道，“你没弄错吧？”
　　“绝对不会错！”黄芹道，“我刻意记了，记得真真的，绝对错不了。用的就是这几味药，不过我不知道是不是真武汤。”
　　“你说的这几味药就是真武汤的配方，你先前说薛郎中辩证为水湿侵渍，这没听错吧。”
　　“绝对没有！”黄芹郑重其事道，“我路上还记得真真的，就是这什么‘水湿侵渍’证。”
　　“这就不对了！”左少阳道，“真武汤证是少阴心肾阳虚兼水饮泛滥，也就是阳虚水泛证的主方，必须有阳虚饮停的特点。水之制在脾，水之主在肾，真武汤证是因为脾阳虚，难以化湿，同时，因为肾阳虚，水不化气，由此导致水湿内停而引发的水肿。但是，他辩证的却是水湿侵渍证，这种证是湿邪侵渍肌肤，壅滞不行，导致肢体浮肿，水湿内聚。薛郎中辩证跟用药并不相符，必然有一样弄错了。”
　　黄芹道：“你说的这些我听不懂，不过我真没有说错，他就是这么说的，方剂也是我亲眼看的。你说什么地方弄错了？”
　　“不清楚，从你先前告诉我的病症情况来看，又很像太阴症的水肿。这种水肿跟水湿侵渍完全不同，治法也相差很大。所以，在没有亲自诊查之前，我也是糊涂的。”
　　黄芹想了想，又道，“既然薛郎中看过了，要不先用药看看效果吧。如果还不行，我就把你说的话告诉小妹和公公，把婆婆送到你那里来看。”
　　左少阳道：“这个你们自己决定。”
　　“那行，我们回去商量，”黄芹压低了声音，把脑袋凑到左少阳耳边道：“现在，你给我男人那毛病想想办法吧。”
　　左少阳稍稍让开了一点，笑道：“是他胯下那话儿太小了，又缩成一团起不来，所以无法同房，是吗？”
　　黄芹喜道：“就是就是！——你可真神了，没看见都能猜得到。”
　　“这有什么难猜的。”左少阳嘿嘿一笑，“既然你都肯定地断定是你丈夫的毛病，应该是看的见摸得着的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如果只是话儿太小，又或者活儿够大但起不来，都还不至于彻底绝望，只有话儿既小又起不来，才会让你如此绝望。绝望到脱口而出是你婆婆的儿子的原因，于你无关。如此肯定的话语，只有二者兼有才会如此。”
　　“唉——”黄芹幽幽叹了口气，“一点没错。我过门的时候，我娘给我压箱底的春宫陶瓷，上面有男人那话儿的，成亲之后，我总觉得我男人那话儿跟上面的不一样。有一天我趁他烂醉如泥睡着了，拿着灯仔仔细细看了，又拿出春宫陶瓷比对了，果真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左少阳问。
　　“没那个大。”
　　左少阳忍俊不禁扑哧笑出了声：“傻妮子，春宫图上的都是夸张的玩意儿，有几个人有那么大的？”
　　“可是，还有小手指头一截这么点，不是太小了吗？”
　　“啊？那……，嘿嘿，那是小了点。”
　　“而且还没有蛋蛋！”黄芹声音含着娇羞。
　　“蛋蛋？”左少阳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蛋蛋？”
　　“讨厌！”黄芹打了他一下，“就是你们男人话儿下面那两个圆溜溜的蛋蛋啊。——春宫陶瓷上都有的！”
　　“哈哈，哈哈哈……”左少阳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笑我！”黄芹抓住他胳膊拧了一把，“人家都快愁死了，你还笑！”
　　“哎哟痛！我不笑就是！”左少阳赶紧收住笑，揉搓着胳膊，“我不是笑话你，我是笑……，这个……，你那春宫陶瓷比对你男人那东西，想着好笑。没别的意思。”
　　“有啥办法，我总不能看别的男人的吧？”黄芹眼珠一转，嘻嘻笑道，“要不，你的让我瞅瞅？”
　　左少阳差点没从石头上摔下来。
　　“咯咯咯。”黄芹笑得前仰后合，“瞧你那样，逗你玩的哩。我说过的，小妹的男人我是不会抢的。”
　　左少阳感觉脸上飞烫，讪讪道：“以后别开这种玩笑。”
　　黄芹突然抱住他的胳膊，脸贴着他，吐气如兰：“那我就不开玩笑！——其实，我挺喜欢你的！”
　　左少阳胳膊感觉到黄芹胸脯鼓鼓的很有弹性，顿时大窘，脸脖子都感到飞烫，忙往外抽胳膊：“你再这样，我可要走了！”
　　“得了！”黄芹咯咯笑着，松开了他的手臂，“你这人真不经逗！”
　　“你这样真真假假的，谁经得起啊。”
　　“没有啊，”黄芹咔咔笑得好象看见了小鸡仔的黄鼠狼，“我要是真心的呢？”
　　“别来这一套！”左少阳嘿嘿笑道，“你找我问你男人的毛病，不就是想治好了两口子以后快快乐乐过日子嘛，你这摆明了是逗玩的！”
　　黄芹突然不笑了，幽幽道：“我还真就有些喜欢你，要不是小妹先喜欢你了，而我又有了男人，我还真就跟你好了！”
　　“别价！”左少阳挪了挪屁股，“我这几个女子都接应不暇，你就别添乱了，想着法治好了桑娃子，跟他好好过日子吧。”
　　“嗯！”黄芹抱着双膝，把下巴颏撑在膝盖上，望着幽幽的河水，“要是，他这毛病，就治不好了哩？我还没到二十岁，就这么一辈子守活寡？”
　　左少阳顿时语塞：“先治治看呗。”
　　黄芹没接腔，一直望着哗哗的河水，片刻，左少阳听到她轻轻的饮泣，心中有些怜惜，想了想，大着胆子伸手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没想到黄芹身子一歪，靠在了他的怀里，抓着他胸前的衣襟，呜呜地放声哭了起来。
　　左少阳手扶着她的香肩不敢动，只感觉到她瘦弱的肩膀不停耸动着，想说两句话安慰一下，这种事又不知如何安慰。
　　正无计间，黄芹将一张满是泪花的俏脸在他胸襟上蹭了蹭，小蛮腰一拧，坐直了身子，低声道：“对不起，弄脏你的衣衫了。”
　　左少阳伸手摸了摸胸前衣襟果然湿漉漉的满是黄芹的泪水，柔声道：“没事，天热，正好凉快凉快。”
　　黄芹扑哧一声笑了，粉拳打了他肩头一下，两脚伸直了，两手往后撑着地，伸展开曲线玲珑的娇躯，悠悠舒了一口气：“一直好想这么痛痛快快哭一场，谢谢你。”
　　“谢什么，有些烦心的事，好好哭哭，比蹩在心里强。”
　　她静夜河边曲线玲珑的剪影，说不出的俊俏。
　　“嗯，”黄芹扭脸过来，眼睛闪了闪，“那我以后有了烦心的事，找你哭诉，你还愿意听吗？”
　　“行啊，我是个很好的听众。”
　　“那先谢谢你了！唉，小妹就是命好，还能等着你这么好的一个男人，我呢，只能守着一个不是男人的男人。就这么一辈子……”
　　左少阳听她话语又有些忧伤，忙叉开话题：“还是先说说他那话儿的毛病吧，说不定有辙。你就不用守活寡了呀！”
　　“好，”黄芹叹了口气，道，“他那就是很小，起不来，蛋蛋摸不到，别的没什么。”
　　“嗯……”左少阳回忆着先前见到桑娃子他的脸色和神情，“既然他害怕别人知道，那我也不能无缘无故去给他诊脉望舌了，看他嘴边胡须几乎没有，但是说话还是男声，这一点还不错。从你说的情况来看，应该是男子不育中的‘天宦’。是命门火衰，元阳不足，宗筋（鸡鸡内部的筋脉）失养。我用润宗筋、壮元阳的药给他试试看。我先开个方抓药，做成药丸，你拿回去找理由让他吃，连续吃一段时间。如果感觉有点效果，我再看看是否随证调整用药。没有效果，那我就没办法了。”


第319章 冲抵彩礼钱
　　黄芩道：“行，你说吧，我把方子背下来。”
　　“这不行。”左少阳摇头道。
　　“怎么？你还怕我学了方子去？”
　　“不是，因为我方子里的药有几味一般药铺都没有，而且要特别炮制，还是我给你配好药，你拿回去直接煎服就行了。”
　　“这样啊，那好吧，我明早上来拿？”
　　“行。”
　　左少阳道：“咱们回去吧，快宵禁了。”
　　“唉！”黄芹叹了一声，“真想在河边坐一晚上。要是能在城外有个房子就好了，不用怕宵禁，晚上也可以出来看星星看月亮，在河边坐着听河水哗哗，听虫子唧唧。”
　　“是啊，你这话倒是提醒了我，赶明儿我有钱了，在城外开办一家度假山庄，就给你这样寻求浪漫的人享受田园生活。”
　　“好啊。我第一个去！”
　　两人站起身，说着往回走。从清风寺旁绕过，钻小巷来到大街上。这里已经有街边人家的灯照亮了，黄芹道：“我走了！先前跟你开玩笑的，别在意啊！”
　　左少阳也不知道她指的开玩笑是什么事，含糊地点点头：“没事。开心就好！”
　　“和你在一起挺开心的！”黄芹调皮一笑，挥挥手走了。
　　左少阳又有些发蒙，搞不懂黄芹最后这一句话中有没有话。摇摇头，漫步回到了家里。
　　黄芹要的这种药药铺都有，只是地黄需要炮制成熟地黄，这种炮制地黄配药的办法，在唐初还没有出现，而且，要做成药丸。
　　左少阳费了些时间，这才配置好需要的药丸，用纸包好，这才回去睡了。
　　第二天一早，黄芹就来了，左少阳将配好的药丸给他，黄芹接药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脸红红的。
　　随后几天正是春耕忙的时节，左少阳带着苗佩兰和白芷寒天天一早就下地犁田，到天黑才回来。他和白芷寒替换着犁地，还有个休息，苗佩兰却从早到晚，除了中途喝水吃饭，就没停歇过。犁田的速度却还是比他们两人稍快。
　　第三天上午，左少阳正跟二女在东城外犁田，远处沿着田埂跑来了一个女子，穿着白底绡花的衫子，碧绿的妆花膝裤，一头秀发在脑后用一条嫩黄丝带系着，身形有些单薄，跑得很快，一边跑一边喊：“左公子！左公子！”
　　左少阳正在赶着牛犁田，听到喊声，直起腰望了一眼：“小妹！我在这！”
　　桑小妹来到田埂边，一脸焦急道：“左公子，麻烦你回去救救我娘吧？”
　　左少阳心头一沉：“你娘怎么了？”
　　“她快死了！呜呜呜”桑小妹急得直抹眼泪。
　　“病情加重了吗？”左少阳边说边把犁交给白芷寒，淌水来到田埂上，穿上草鞋。
　　“是，薛郎中说不行了，让抬到你这里看看有没有办法。求你了，我知道你恨我娘，说实话，我也恨她，可是，她到底是我娘啊，你就……，就看在我份上，救救她吧。”桑小妹瞧见苗佩兰和白芷寒都望着她，一连凄然道：“左公子，只要你救了我娘，我，我指天发誓，以后再也不纠缠你了！呜呜呜”
　　左少阳有些尴尬，看了看似笑非笑看着自己的苗佩兰，还有表情淡漠的白芷寒，故作轻松地耸耸肩：“说什么呢，你啥时候纠缠我了？走吧！”
　　左少阳甩开大步，逃也似的往城里跑，桑小妹呜呜哭着后面追他。倒像是两口子闹别扭了似的。
　　沿着石镜河边小路往前跑出一两里地，远远看见官道了，回头也望不见苗佩兰她们了，左少阳这才站住，转身等桑小妹追上来。道：“小妹，你误会了，我没有讨厌你的意思。”
　　桑小妹站住了，追得有些急，高高的胸脯不停起伏，头发也被风吹乱了，眼泪汪汪的瞧着他。
　　左少阳拉着她的手，柔声道：“其实，我真的挺喜欢你的，只是，我爹娘要我娶一个门当户对的书香门第官宦世家的作妻子，否则就不认我这儿子。”
　　桑小妹点点头：“我听说了的……”粉首垂下，能看见她白腻而曲线优美的后脖颈。
　　“我爹说，我娶了妻子，就可以纳妾，纳谁做妾他们不会反对的。”
　　桑小妹惊喜地抬起头来瞧着他：“我不在乎名份。”
　　“可是，你娘一直坚持索要七十贯彩礼，才能把你给我，这让我很烦，漫说我现在没这么多钱，就算有，我也不想花钱买女人作妻妾。”
　　“我知道。其实，你给我们家的东西，帮着我们一家人度过两个月的饥荒，算起来早已经超过了七十贯彩礼钱了的。只是娘太贪心了，她认定你一定会娶我，所以怎么都不肯让步。”
　　“是啊，我只是因为这个烦恼，从没嫌弃过你。”
　　“真的？”桑小妹含泪的凤目顿时神采飞扬，甚至不在乎远处正在犁田的农户远远看着他们，欣喜地上前一步，几乎要贴着他了。
　　左少阳握着她的手紧了紧：“自然是真的。”
　　“那……，我娘要是不要彩礼了呢？”
　　“我不是不想给彩礼，聘礼自然是要给的，但那只能是六礼要求的聘礼，而不是买卖婚姻的花费。”
　　桑小妹却不管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只是急急望着他道：“嗯，只要一般的彩礼，不要七十贯那么多，对吧？——她要是答应了呢？”
　　“她不会答应的。”
　　“要是答应了呢？”桑小妹执着地追问道。
　　“要是她答应了……”左少阳有些犹豫，可是望着桑小妹几乎绝望的眼神，他心软了，握住她的手紧了紧，“那我就纳你为妾，在我娶妻之后。”
　　“你，你不是哄我吧？”桑小妹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幸福来得如此干脆。
　　“当然不是。”左少阳将她揽入怀中，她娇小瘦弱的身子在他怀里颤抖着，如同寒风里的枯叶。“你对我好，我都知道。我以前没想那么多，这次我被困在山顶上，想了很多事，想到了你，和你在一起的快乐，还有你帮我梳头。我们一起担水的情景。”
　　桑小妹哭了，嘤嘤的：“有你这份心，我即刻死了，也心甘了……”
　　左少阳低头在她秀发上轻轻一吻：“傻丫头，不许乱说！”
　　“嗯。”桑小妹点点头，扬起脸来，满是泪花，“薛郎中说，我娘只怕没救了，你一定要救她，你放心，你要救了她，她会答应你的要求的。”
　　左少阳苦笑：“只怕没这么简单。说得难听一点，你娘是要钱不要命的。”
　　桑小妹一抹眼泪，定定地望着他：“要是你救了我娘，我娘还不肯松口，要我嫁给别人的话，我就一辈子不嫁人！——皇天后土为证！”
　　“小妹……！”左少阳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觉得此刻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两人进城来到贵芝堂，大堂上人很多，桑家都到齐了，还有几个热心的邻居，包括那个曾经说媒的王婆。另外，还有仁寿堂的薛郎中和石郎中师徒俩，跟左贵老爹各自坐在旁边的交椅，唉声叹气说着什么。
　　左家现在有些钱了，病人也多了，梁氏又买了几把交椅，以便来个贵客好坐，不至于坐在原先那把吱吱嘎嘎的破交椅上。
　　屋角诊病的床榻上，桑母卷曲着身子侧躺着，不停喘咳，一双肥手在胸前揉捏着，仿佛想把胸口里塞着的东西掏出来似的，两眼无神地翻着，嘴唇发绀，呼吸急促如拉风箱一般。
　　左少阳心中一惊，却不过去。朝薛郎中和石郎中拱了拱手。
　　薛郎中师徒忙起身施礼，薛郎中一脸惭愧：“左公子，老朽无能，对桑家老母水肿病诸般办法都用尽了，依旧没有起色，反倒更加沉重，而且，今早已现危状，老朽无能，带来求助来了。”
　　左少阳也不客气，只是点点头，走到小床边，丫鬟草儿端了一根凳子过来，左少阳坐下，问道：“伯母，你感觉如何？”
　　桑母摇晃着如开水烫过的死猪头一般肿胀的大脑袋，艰难地哼哼着：“难受……，我要死了……，胸口……，胸口压了大石头一样……，救我啊……”
　　“小便解得出来吗？”
　　“还行，但是很少……”
　　左少阳望舌之后，提腕诊脉，脉虚浮而数。不禁长叹一声，对旁边的桑老爹等人道：“伯母这病，心悸、唇绀、气急、喘促不能平卧，是水邪凌心犯肺，病情急重啊！”
　　桑家人都呆了，桑小妹眼泪簌簌而下，桑老爹一脸凄惨样，嘴唇哆嗦着，桑娃子和黄芹则放声大哭，声音虽然响亮，却没什么眼泪，让人总觉得有些假。
　　桑母挣扎着嘶声道：“别嚎了！老娘还没死呢！哭什么丧！”
　　桑娃子和黄芹声音戛然而止。桑小妹眼泪却还是不停地流淌。却不伸手去擦拭，一任泪水流淌。
　　桑母训斥完，不停喘着粗气，望向左少阳：“公子，求你，救救我，你要是救了我一条性命，我……，我就把小妹嫁给你！聘礼……，聘礼只要……，只要五十贯！”
　　左少阳苦笑着瞧了桑小妹一眼，那眼神在说：怎么样？猜得不错吧？她就是要钱不要命。
　　桑小妹哭道：“娘！你再这么把女儿当东西卖，女儿就一辈子不嫁人！”


第320章 要命还是要钱
　　桑母呼呲呼呲喘着粗气：“你懂个屁……，滚！滚一边去！”
　　桑小妹一跺脚，扭过身子，捂着脸哭了起来。
　　桑老爹也哭丧着脸道：“他娘，要不，这聘礼以后再说吧，先让左公子给你瞧病。”
　　“对对！”桑母艰难地喘息着，“左公子，你先救我，聘礼，咱们好商量的！”
　　左少阳两手一摊：“你这病，说实话我也没辙！”
　　啊？
　　桑家又是大吃一惊。说这么热闹，他也治不了，那还说什么。桑老爹陪着笑道：“左公子，你都把病说的那么准了，如何治不了呢？嘿嘿”
　　桑母却仿佛猜中了左少阳的心思，苦着脸道：“左公子，这聘礼……，我少收十贯，只收你四十贯，还不成吗？冲抵欠你的三十贯，你只需再要给我十贯就行了！”
　　“不是这个问题。”左少阳道，“现在谈我跟小妹的事，好象我在乘人之危是的。还是以后再说吧。”
　　桑母、桑老爹和桑娃子顿时喜上眉梢，连连点头。桑母呜咽了两声：“还是公子心好，体贴我老婆子……，小妹这丫头算是交了好运了……！”
　　桑老爹也一脸感激道：“就是就是，那就烦请公子下方救命吧！”
　　“我说了，”左少阳无奈地摊摊手，“我不是因为聘礼的问题，而是我真的没办法治伯母这病。”
　　桑母哭了，这次是真的哭了，嘎嘎的跟嗓子眼卡着死老鼠骨头的夜猫子似的：“公子，我老婆子知道……，你恨我，因为我……，我这两个月……，抢了小妹的吃的，差点……，差点把她给饿死……你心里一直忌恨我……我知罪了……，你若救了我，我……，我就不要聘礼了……，一文钱都不要！就冲抵欠你的那三十贯的钱得了……，呜呜呜”
　　桑小妹立刻转身过来，欣喜地瞧着左少阳。
　　左少阳摇头道：“我真的治不了！”
　　桑母哭声更大了：“天啦……，左公子，总不至于……，我嫁女给你……，你还要跟我要聘礼吧？天啦……”情急之下，连连咳嗽。
　　桑小妹脸上笑容也顿时没了踪影，轻轻咬着嘴唇。
　　黄芹眼珠一转，朝左少阳眨眨眼，道：“我猜着了，左公子是怕婆婆将来又反悔，要不……”
　　桑母立即会意，挣扎着道：“快！小妹她爹，快写一张文契，写明了……，我们愿意把小妹嫁给左公子为妻，聘礼一文不要！全部……，全部冲抵欠债！我画押，在座的……，在座的各位，麻烦给老婆子，做个证！”
　　左贵老爹轻咳一声，捋着胡须慢慢走了过来：“桑家媳妇，有句话老朽得说在前头，小儿左忠，将来娶妻之后，纳谁为妾，老朽不予干涉，但是，他的妻子，只能是书香门第、官宦世家的闺女。须得说明在先，免得将来纷争。”
　　桑母水肿病沉重，哼哼唧唧十分难受，苦笑道：“这个老身已有耳闻，不劳叮嘱……，小妹若没福气做左家儿媳，做妾也无妨的……，当初金玉堂那姓朱的老死鬼，不也是准备把小妹接过门做妾的吗？只要小妹答应，都行啊……”眼望着桑小妹：“死蹄子，这会子说句话啊，想看着你娘活活病死啊？”
　　桑小妹脸上还挂着泪花，嘴角却有了羞涩甜蜜而欣喜的笑容，瞟了左少阳一眼，点点头，低低的声音道：“我跟左公子说过了……，我不在乎名份的……”
　　桑老爹满脸是笑：“成了！左公子，都说妥了！我这就写下文契！”不由分说，快步走到左贵老爹看病的长条几案旁，提笔蘸了蘸墨，在一张写处方的白纸上写了一份文契，拿起来念了一遍，然后端着墨来到床边，让桑母盖了掌印。递给左少阳：“左公子，都弄好了，你就赶紧给你伯母治病吧，治好病了就成亲！”
　　左少阳没接，旁边的黄芹忙帮他接了过来，折好了放在他怀里，喜滋滋捅了左少阳一下：“喂，高兴傻了？赶紧的呀！”
　　左少阳苦笑：“你们都想拧了，我不是这意思！伯母的病，我真的没办法治！伯母这病，真的太重了，我治不好的……”
　　薛郎中也捋着胡须过来，低声在左少阳耳边道：“左公子，先前你跟桑家嫂子说，桑家老婶子这病，先从头发肿，是逆证，可能脱变为死证，桑家嫂子都跟老朽说了，老朽开始不以为然，后来果然脱变，才觉公子医术高明，已经洞察先机，所以，才建议送到贵堂医治。病情危重，左公子既能预测此病前景，必有诊疗良策。还请救她一救吧。”
　　这声音虽然低，但是旁边的桑家人都听见了，都可怜巴巴望着他。桑老爹道：“瞿老太爷都快死了，你都给治好了，你伯母这病一定能治好的。薛郎中都说了，你肯定有办法的。”
　　左少阳苦笑道：“他们两个不一样，瞿老太爷心胸开阔，拿得起放得下，而伯母，斤斤计较，丝毫吃不得亏，这是治疗水肿病的大忌。有这样的毛病，这水肿病就很难治了。”
　　桑母哭丧着脸道：“治病也要看脾气？”
　　“当然的啦！”左少阳沉着脸道，“你们知不知道，水肿病是怎么得的？”
　　桑母等人一起摇头。
　　“水肿病是肺脾肾三个脏器的水液宣化输布功能失调，致使体内水液潴留，泛滥于肌肤，才引起的浮肿。你们知道，导致三个脏器这种功能失调的原因都有些什么吗？”
　　众人又都一起摇头。
　　“原因很多，比如风邪，水湿、疮毒、劳欲或者其他疾病等等，都有可能引发水肿，另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需要单独说出来，那就是情志，情志失调也是引发水肿的一个重要原因。情志郁勃，肝气郁结，疏泄失司，三焦气机不畅，水道不利，水湿泛于肌肤，就会发为水肿。而疑虑忧思，则伤脾胃，脾虚失运，便会发为水肿。现在明白了吗？伯母开茶肆长年生活在水边，水湿内侵，加上整日里患得患失，斤斤计较，不得水肿病才怪了。而且一旦得了，就是重症，不妥善及时治疗，便会危及生命！”
　　左少阳说桑母患得患失，斤斤计较，话虽然有些难听，但道理很站得住脚，这些人不懂医术倒也罢了，薛郎中、石郎中和左贵老爹听得都是频频点头。
　　桑母手脚哆嗦着都说不出话来了。
　　桑老爹更是哭丧着脸道：“那，现在该怎么办？左公子，你，你还是给治治吧，总不能看着你伯母病死吧？——小妹，你们也求求左公子啊……”既然左少阳能把这病分析如此透彻，肯定有治病的绝招。只是他不肯出手。
　　桑娃子和黄芹都施礼哀求着，只有桑小妹眼泪汪汪瞧着左少阳，心想左少阳不是见死不救的人，他要救，不求也会救，他不能救，求也没用。
　　左少阳扫了一眼，冷声道：“你们真想让我治？”
　　桑家人都急急点头。
　　左少阳缓缓道：“要我治也行，得答应我一个要求！”
　　桑家人惊喜交加，桑老爹道：“行行！别说一个，十个一百个要求我都答应！”
　　桑母紧张地挣扎喘息着道：“我们已经签约……把小妹给你做妾了……，一文钱聘礼都不要，冲抵欠你的三十贯……，就行了……，你还要什么条件？你说吧……，我都答应你……”
　　左少阳道：“这个要求很简单，——伯母须把所有的钱，包括首饰等等，所有值钱的东西都交给桑老爹管理，从今以后，一辈子再不许碰钱，也不许问关于钱的事情。简单一句话，关于钱的一切事情，都不问不说更不碰。能做到，我就治，不能做到，就另请高明！”
　　桑母一辈子视财如命，整日里就想着钱钱钱，为一文钱都能跟人翻脸的，现在要让她不问钱不碰钱不管钱，那简直就是要他的命了。顿时一张浮肿如猪尿泡一般的老脸拉得比马脸还长，哼哼唧唧有气无力道：“把钱给他管……？那咱们就等着喝西北风了……！”
　　桑小妹道：“娘！爹没你想的那么不中用，他也很会管账的，只是你总不给他机会……”
　　“你懂个屁……！”刚说了这句话，又想起桑小妹是左少阳的心上人，自己这样骂她，只怕惹左少阳不高兴，不给自己看病了，那可就活不成了，忙改口道：“小妹乖，大人的事你不懂……，你别说话……”
　　桑老爹陪笑道：“左公子，你是不知道，我……，嘿嘿，我不会管钱，还是小妹她娘管钱管得好，还是让她管好了。”
　　左少阳道：“行啊，我是不会管你们的家务事的，你们的钱爱谁管谁管。不过，这个病我也不治了。”
　　“为什么？”
　　“不答应这个条件，病治好了又要犯，何苦来？”
　　左贵老爹轻咳一声，低声道：“忠儿，咱们只管治病就成了，只是他们家这钱如何管，还是让他们自己做主好了。”
　　“不是因为钱本身的事情！”左少阳两手一摊，道：“桑伯母这病就是因为钱引起的，她整日只想着钱，如何赚钱，如何才能更少地花钱，为了钱，凡事斤斤计较，寸利必争。一门心思都钻进了钱眼里，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钱，忧伤脾胃，肝气郁结，便会脾虚失运，发为水肿。这是她的病根！这个病根不除，就算这次治好了，肯定还会再犯，而且，水肿这种病，每发一次，正气就会虚弱一次，后一次的发作就会来势更猛，更无法控制，如此反复发作，她这命还能经得起几次折腾？”


第321章 把钱交出来
　　一番话，在场众人都傻了。
　　左少阳又道：“现在她这病，已经是水邪凌心犯肺之危症，如果这一次治好了，她再因为钱而诱发水肿病，便必死无疑！纵然大罗金仙，也救不了她的性命！——如果她不断这钱的病根，那就死定了，一个必死之人，我费那劲救她做什么？”
　　薛郎中和石郎中都频频点头。左贵老爹听他说得有理，也只得叹息了一声，背着手走回了长条几案后面交椅上坐下不言语了。
　　话已经说得很明确了，——要钱还是要命。
　　桑小妹流泪哭道：“娘，你就安心养病吧，把钱财都让爹来管，反正家里也没什么钱了。”
　　桑娃子和黄芹也道：“是啊娘，你还是一心一意养病的好。”
　　可是要让桑母舍去钱，那比割她的肉还要痛，只是屈伸躺在床上干嚎着就是不肯答应。
　　左少阳站起身道：“行了，你慢慢想，我去犁田去了，还有好多田没犁好呢。——提醒你一句，你这病，现在已经是危症，再拖几天，必死无疑！”说罢，背着手踱步出门。
　　眼看着左少阳都要走到门口了，桑家人齐齐哭着劝桑母。桑母终于撕心裂肺嚷了一嗓子：“行了！我答应你，我不要钱了！再不管钱了！天啦……”
　　说到钱，这话倒是立即顺溜起来了，左少阳不禁暗自好笑，转身过来，沉着脸道：“说话算话？”
　　“嗯！”
　　“你发个誓！——虽然你说话不算话已经习惯了，但是，还是发个誓郑重一点，得发个毒誓，能让我相信你是真的不再在乎钱。”
　　“好，我发誓”桑母痛苦地喘息着，咬牙切齿道：“我以后要是再在乎钱，再碰钱，我就不得好死，就让我水肿病复发肿死烂死！我就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死无葬身之地！”
　　左少阳点点头：“行，这是你说的，我们都听到了。你们大家也都听到了吧？”指着桑家人说道。
　　桑老爹等人都点头。
　　左少阳道：“我最后提醒你一句话，——这个誓言如果你不遵守，再惦记钱的时候，迟早会再次发病，那就必死无疑，是否算得上不得好死我不知道，但水肿病人肯定会死得很难看这是可以肯定的！我已经再三提醒你，到时候你别怪我没说。听清了吗？”
　　桑母顿时脸上变色，点点头：“听清了。”
　　“记住了吗？”
　　“记住了！”
　　“那好！我现在给你开方下药。你把钱财都交给桑伯夫。东西都交了，我就给你用药。”
　　“哦……”桑母猪头一般的脸哭丧着，把桑老爹叫到旁边，从怀里摸出一串钥匙，紧紧攥着，浑浊的老泪一颗颗滚落，把心一横，扔给了桑老爹：“管好钱！少一文，我要你命！”
　　“哼！”左少阳冷笑道，“刚刚才说了，钱财交出去，以后就再不要过问钱的事情，怎么刚说完就违反呢？你这样，我还给你看什么病？看了也白看，左右是个死！”
　　桑母摆着浮肿肥胖的手，呜呜哭着喘息道：“我错了，我不问了……，小妹她爹，钱以后交你给管了……，我再不问，你也再别问我该如何……，凡事你做主就是了……，呜呜呜”
　　“哎！你放心养病，我们一辈子辛苦赚的钱，我不会糟蹋的。”
　　“那就好……”
　　桑老爹陪笑对左少阳道：“左公子，你伯母已经答应以后再不问钱的事情，你就给开方治病吧？”
　　“这还行，记住，以后她再问钱的时候，再碰钱，你们都要断然拒绝，警告她不要问不要管，这件事上迁就她就是害她！而不是尊重她，会要她的命的！我这话绝对不是危言耸听，一定要铭刻在心，否则，将来后悔莫及！切记切记！”
　　桑家人都一起点头。
　　左少阳对桑母道：“你的病非常危重了，这几天，你就住在我们药铺病房，我好随时观察用药情况，随证调整用药。一旦病危也好抢救。等将来治好了回去茶肆，也不能住在临水的房间了，最好搬到临街一边二楼上住。”
　　桑母等人忙答应了。黄芹插话道：“正好，将来小妹过门到你们左家，房间就空出来了，婆婆和公公可以搬到她屋里住。”
　　桑小妹顿时羞红了脸，轻轻打了她一下：“这会子还拿我说笑！”
　　“没说笑啊！”黄芹吃吃笑道，“公公婆婆都已经写了文契，不要一文彩礼，把你许给左公子了，只待将来过门呢！——左公子，这下没什么说的了吧？”
　　左少阳嘿嘿笑着瞧向桑小妹，桑小妹扭过身去不敢看他，耳朵却直愣着听。
　　旁边左贵老爹轻咳一声，插话道：“这个以后再说，先救人吧，而且，先有妻才有妾，妻还没定，妾的事容后再说好了。”
　　桑老爹也道：“对对，以后再说，反正小妹已经许给你们家了，啥时候过门都成。”
　　黄芹却只想要左少阳一句话，走到他身边，捅了他一下：“喂！哑巴了？行不行给句话啊！”
　　左少阳笑道：“要说的话，先前在田埂上我已经跟小妹说了，她知道的。”
　　一听这话，桑小妹又羞又喜，连耳朵根都红了，羞答答低下头：“公子，赶紧给我娘开药治病吧，娘很难受的。”
　　“好，你们把伯母抬到隔壁病房，我开方用药，别担心，我心里有数的。”
　　当下，桑家人将桑母转到了原先左贵夫妻住的那间房，那房间已经改造成了留诊女病患专用病房。
　　事情办妥，薛郎中和石郎中都起身告辞，左贵老爹和左少阳送出门外。
　　回来之后，左少阳提笔写了个方子，用附子、生大黄、黄连、吴茱萸、生姜煎服。拣药放在砂罐里上火煎药，很快，一屋子都是药香了。
　　左少阳把老爹左贵叫到一边，低声道：“爹，我跟你说一下桑母这病的情况。”
　　“好！她这病真的很严重吗？”
　　“嗯，的确比较重，但还没有到马上要死的地步。我先前有些夸大，是为了让她改掉斤斤计较钱财的毛病。嘿嘿”
　　“啊？”左贵老爹惊讶道：“那就是说，她就算管钱，也不会死了？”
　　“这可说不准。”左少阳道，“忧伤脾胃，所以斤斤计较钱财肯定会不利于她脾胃的健康，肯定会加重水肿病的病情，这是没问题的，只是，会不会马上就死，倒也不一定，如果不说的严重一点，她就改不了这臭毛病，对她一辈子也没好处，对大家也都没好处。”
　　“嗯……”左贵老爹捋着胡须道，“不过，你别怪为父多嘴唠叨，桑姑娘要过来，只能做妾，而且是在你娶妻之后！先有妻然后才能纳妾，这是规矩，明白吗？”
　　“您先前已经说了，我听明白了。”
　　听左少阳很遵从自己的意见，左贵老爹很满意，点点头：“现在乔姑娘已经走了，就剩白姑娘了，你打算什么时候成亲呢？”
　　左少阳虽然对白芷寒已经有了一些好感，但是，真要娶作妻子，又觉得还是太仓促了一些，便道：“过些时候再说吧。”
　　“也行，你什么时候想成亲了，爹就给你操办。”
　　“嗯。”
　　“好了，你接着说桑母这病该怎么治？”
　　“她现在是水邪凌心犯肺，虽然还不是内闭外脱的恶变之证，但已经很急重，必须先救急，然后再治。救急方用附子、桂枝、丹参、益母草、炙甘草水煎服几颗，一天一剂，服到危急症状缓解就行了。然后改方。后面的用方就要根据她发病辩证论治了。”
　　“她这水肿到底怎么回事？”左贵老爹问道。
　　“其实薛郎中的辩证基本上是对的，只是用方没用对。桑母久居水边，湿邪内困，伤及脾阳，水液内停，太阴之伤，又累及足少阴肾。这一次突然急性发作，是因为长时间饥饿，脾气极度亏损，本身已经饥饿浮肿，得粮食后又暴饮暴食，大伤脾胃，再加上她情志失调，脾胃虚损更是雪上加霜，以至于水肿暴发。”
　　“明白了，这么说来，她这病是多种原因导致的？”
　　“是的。治疗她这病，要温肾健脾，燥湿利水，用理中汤加减治疗。因为她这病绵延时间比较长了，这一次是突然暴发，救急之后，要长时间用药调理治疗，而且要非常注意饮食清淡，并控制情绪，保持良好心态，否则还会犯病，所以先前我提醒她的话，倒也不全是吓唬的，她如果真的能控制情绪，不再去为钱财操心费心，斤斤计较，患得患失，对她水肿病的康复会有非常好的帮助的。”
　　接着，左少阳给老爹左贵详细分析了桑母这病的辩证及用药配伍的要点，左贵老爹听得很仔细，不懂得还反复询问，等到药煎好的时候，左贵老爹也掌握了这病的相关知识。
　　左少阳端了药到了隔壁病房里，桑家人都忙起身相迎，桑小妹从左少阳手里接过汤药，坐在床边，喂桑母吃了药。然后躺下休息。


第322章 浮云
　　左少阳叮嘱道：“要让伯母充分卧床休息，保证睡眠，要注意不要伤风了，否则容易引起变证，那就麻烦了。要注意帮她翻身，免得生褥疮，要勤给她擦澡，保持皮肤清洁。吃饭要注意，不能暴饮暴食，最近这段时间切记不要吃盐巴，菜里一粒盐都不要放！记住了！”
　　桑小妹他们都点点头。黄芹道：“那什么时候才能给盐吃啊？”
　　“水肿消退好得差不多了，再慢慢加盐。”
　　“哦。”
　　“还要注意不能吃滋腻、肥甘的东西，不能吃海鲜，辛辣等刺激的东西，不能吃冷的，也不要给他乱补。”
　　桑小妹点点头：“记住了。”
　　“特别强调一样，那就是一定要注意情绪，要心情舒畅，绝不能牵挂这想那，特别是不能想钱，否则……，嘿嘿，我不说你们也已经很清楚了。”
　　桑家人都郑重地点点头。桑母只是哀叹一声，也不再说什么，相比而言，毕竟还是命重要。
　　叮嘱之后，左少阳又下田干活去了。
　　桑母侧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的，一会叫桑小妹帮她翻身，一会叫黄芹帮她捏手，一会让桑老爹开窗户说热，一会又叫桑娃子关门说冷。折腾得大家够呛。
　　到了下午，桑母手脚抽搐减轻了许多，呼吸也平稳一些了，在床上翻来覆去之后，突然哼哼道：“快，快扶我起来，我要小便！”
　　一众人又惊又喜，桑母就是小便解不出来，痛苦不已，吃了左少阳一碗汤药，便能解小便了，当真是神了，急忙搀扶她起床，拿来马桶。虽然小便只有一小碗，已经是足以让桑家人欣喜的了。
　　躺下过了没片刻，桑母又说要小便，又解了一小碗，如此多次，到了傍晚时分，前前后后解了七八次，桑母终于说没有便意了，也能舒坦地平躺一小会了，只是胸口满闷喘咳没明显好转。
　　左少阳傍晚，复诊之后道：“原方不动，继续吃。”
　　傍晚又吃了一碗药，心头烦闷也轻了许多，因为病重，连日虽然昏昏沉沉却未能安睡，吃了这碗药之后，竟然呼呼大睡起来。
　　因为桑母还没脱离危险，一家人都不愿意回去，反正这留诊病房眼下没有女病人住院，床铺空着，一家人便都住在这里了。
　　到了夜半三更，桑母醒了，嚷着又要方便，这一次大便小便一起拉了个畅快，拉完之后，感觉身子轻松了许多。
　　桑小妹又温了药，喂桑母吃了一回，然后桑母躺下又是呼呼大睡，这一觉竟直睡到天大亮。
　　桑母脸上身上的水肿还没有怎么消退，但是感觉已经比昨日好多了，不禁信心大增，连着又复了一天的药，到了第二天晚上，手脚抽搐已经完全停止，小便也已经通畅，只是喘咳还不大好，还有些心悸，嘴唇还有些乌紫，当然，身上的水肿也还没有明显消退。
　　第三天又吃了一天药。
　　到了晚上，左少阳又来复诊，发现她病情有了明显好转，不禁欣喜，道：“行了，急重病症已经大幅缓解，明天开始，就可以换药治水肿了。在调理几日，就可以回去慢慢调养了。”
　　桑家人这才舒了口气。都齐声感谢。桑母更是感激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十多天一晃就过去了。
　　经过左少阳十多天用药治疗，桑母的水肿明显消退了，已经能下地慢慢走动了，头昏、乏力都有了明显好转，饮食也恢复了正常。
　　左少阳已经好些天没见到萧芸飞了，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这天得了空闲，便到清风寺空地插了一根树枝，等着萧芸飞来见自己。
　　可是等了一整天，也没见到萧芸飞的影子。
　　左少阳等不及了，傍晚时分，便来到了清风寺。高声叫道：“萧老哥！萧老哥你在不在？”
　　只叫了两声，便被清风寺的方丈智空大师叫了出来：“左施主！”
　　左少阳喜道：“方丈大师，见到萧大哥了吗？”
　　“他已经走了！”
　　“啊？”左少阳大吃一惊，“他去了哪里？”
　　“去他该去的地方。”
　　跟一个老和尚聊天问事，很容易问了半天也没结果，因为老和尚会用出家人特有的禅理来回答。所以左少阳唯有苦笑：“那他走了多久？——走了几天？”
　　“好几天了。”智空方丈没有再打禅机，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给左少阳，“萧老哥走的时候，让老衲把这封信给你，说如果三天之内你不来找他，就不必把信给你了。你已经超过了三天才来，本来这封信不该给你的，但是，老衲觉得还是给你看看的好。”
　　左少阳心头有些发慌，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消息等着自己，从智空方丈手里接过信，立即撕开了，取出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老哥云游四方去了，居无定所，故不能告知去往。他日有缘，或能相见，待那时再与贤弟把酒言欢。珍重！”
　　笔迹娟绣，若青丝漂游。左少阳反复看了好几遍，也不明白这封信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为何萧芸飞只限三天自己来找他才给，三天过了就不给。
　　左少阳问智空：“萧老哥既然要离开，为何不告诉跟我道别一声？”
　　“人生相逢如浮云，左施主可曾见过浮云分散时相互道别的吗？”
　　“你又不是浮云，你怎么知道浮云没有道别？”左少阳忍不住冒了一句。
　　“老衲不知道浮云是否道别了，老衲却知道萧老哥去跟你道别了，只是你不知道。”
　　“不会吧？他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智空方丈微笑道：“你看看怀里萧老哥给你的那块玉佩还在吗？”
　　前一次萧芸飞走的时候，留给了左少阳一块玉佩，玉质很普通，中间有一道血样的纹路。左少阳一直贴身藏着，萧芸飞没跟他要，他也就没主动归还。听了智空这话，心头一凉，急忙伸手入怀，从贴身内兜里掏出一个锦囊，这是白芷寒替他缝来装这块玉佩的。
　　他捏了捏锦囊，还是有一块扁扁的硬硬的东西，便瞧着智空一笑，扯开锦囊口，倒转过来，将里面东西吧嗒一声倒在了手心里，一瞧之下，顿时呆了。
　　那块血丝玉佩，变成了一块差不多大小的小石块！
　　乌鸡变凤凰，鸭子变天鹅，玉佩怎么变成了小石块？左少阳捏着那块石头，真是不明白萧芸飞，他既然想要回这玉佩，直接说就行了，为啥要偷回去，还放块冷冰冰的小石头在里面欺瞒自己？若不放，自己会老早就发现不对劲了的。
　　怪也只能怪自己，这么多天，也没来看看他。他估计坐得腻味了，所以云游四海又去劫富济菩萨去了。
　　再怎么样，也该跟自己说一声啊，听智空的那话，他肯定去找过自己，不知什么原因没有说话，而只是悄悄取走了玉佩，然后悄然远去了。
　　左少阳黯然地回到了家里，连着几天，什么事都是兴趣索然。
　　这天，左少阳给桑母复诊之后，淡淡道：“行了，已经基本好了，你们就可以回茶肆去了。伯母这病拖的时间太长了，正气虚衰，已成虚实夹杂之证，需要精心护理，长期治疗，水肿才能慢慢消退，不能急于求成的，治疗也要稳扎稳打，稳步前进，才能最终收效。我开个方子，照方抓药一直吃，吃上三五个月再来复诊。”
　　桑母忙不迭答应，又连声感谢。
　　左少阳瞧着桑母，慢慢道：“伯母，我先前叮嘱的事情，还有你的誓言，绝对不能违背，否则，水肿再发作，一旦出现内闭外脱恶变，必死无疑，那时候就不要来找我了，因为我也治不好！听见了吗？”
　　“老身听见了，左公子你放一百个心，我说话算话，更何况我都发了毒誓的，哪能违反呢，我说话绝对算话的。”
　　“那就好，再过几天，是家父的五十大寿，家人商量了准备给老人家办寿，就在瞿家老宅里。下午酉时初（五点）开宴。请你们一家光临，热闹热闹！”
　　“行啊！”
　　“不过有一点要说明了，不许送礼。带礼物来的，人进礼不进，这是老爷子特别交代的。”
　　“这如何能行呢！”桑母病了一场之后，笑声变得更蛤蟆似的，“饥荒的时候，你们救了我们一家人的命，要不是你们，我们一家人早就饿死了，这一次，你又救了我这老命，这份恩情一定得还的。带多带少都是一份心意嘛。呱呱呱”
　　“那可不成，什么礼都不能带，我说的是真的，我们会找个铁面无私的看门接待，人进礼不进，到时候进不了门我可不管，礼物丢了我也不管的，这绝对不是说笑。好了，请回吧！我也要下地干活去了！”
　　黄芹奇道：“听说你在地里干活，还忙着做什么……插……，插……”
　　“插秧，就是把秧苗单独培育，等长到一定高度了，再移栽到水田里去。”
　　“是呀？有人还说你在水田里犁地？”
　　“嗯。”
　　“难怪满城人都在说，‘楷模种田好稀奇，不撒种子耕稀泥’，嘻嘻嘻”


第323章 出尔反尔
　　左少阳微笑道：“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到了秋后，看看地里的收成，不就知道了吗？”
　　旁边桑小妹微笑插话道：“就是，听说左公子犁地只用一头牛，还用一种弯弯的犁，样子怪怪的，好多人不相信都去看了，听说，还真能把地犁开，而且很深哩！”
　　黄芹咯咯笑道：“我可听说的不是这样，人家说，左公子赶着一头牛，也不知道拖的是个什么东西，在水田里乱走，地是翻过来了，却有拿了个梳子一样的东西，仍旧用牛拉着，把犁好的地哗啦个稀烂。也不知道是搞的什么名堂。”
　　左少阳道：“那叫耖地，先把地犁好，然后用耖进行粉碎，再插秧，这样庄稼才能长的好。”
　　“我可没见过这样种地的。”黄芹笑得更欢了，“不过，你总是能使一些让人莫名其妙的新鲜事。全城的郎中都说李大娘的中风治不好了，你却愣给治好了，一般郎中只敢用一两枚乌头治病，医书上最多也只说能用到五枚，你却用八枚，而且还把病给治好了。还有，你出城救伤员，腿上被砍了一刀，流了那么多血，整个人成了血人，都说你肯定死定了，没想到你却活了下来，还当了楷模。所以，你这次这种地，谁又敢说你不会再作出一个让人瞠目结舌的事情来呢？说不定秋后你地里的收成，比人家多上一两倍，只怕更要成大奇闻了！咯咯咯”
　　左少阳听不出她的笑声到底是夸赞，还是讥笑，又或者兼而有之，这芹嫂子的脑袋到底想什么，有时候真难琢磨的。
　　桑母在桑小妹和黄芹搀扶下，慢慢回到了茶肆。
　　一进门，桑母就直奔卧室，打开大立柜，找她存钱存首饰的铁匣子。铁匣子还好端端摆在那里，只是盖子开着，里面却空无一物。
　　“我的钱呢！”桑母这一嗓子差点撕破了喉咙，一个虎跳，转过身来，恶狠狠盯着桑老爹，“钱！我的钱！还有我的首饰！拿来！快拿来！”
　　一家人的耳膜都被震得嗡嗡响。
　　桑老爹陪着笑：“孩他娘，这个不行，你发了毒誓的……”
　　“狗屁毒誓！快点给我，否则老娘撕了你！”
　　桑小妹急声道：“娘，左公子说了，你不能再想钱的事，要不然你的命……”
　　“滚！”桑母骂道，“滚一边去！你这个赔钱货！我还没死就哭丧，我要真死了，就是你给哭死的！滚！”
　　桑小妹眼圈都红了，捂着嘴退了开去，却不敢哭。
　　黄芹陪笑道：“婆婆，这都是为了你好……”
　　“好个屁！你要真是为了我好，赶紧的立马给我生个孙儿出来呀？养只母鸡还能下蛋，养你这么个骚货，能做啥？除了吃饭拉屎，你还能干啥？赶明儿老娘就让我儿休了你这丧门星！”
　　“我……！”黄芹气得脸都白了，盯着桑娃子瞧，桑娃子却跟见了猫的老鼠死的躲在外面大堂里，低着头瞅地上，好象地上有什么稀罕物似的。
　　桑母一步步跟大象似的逼了过来，粗大的鼻孔拉风箱一般呼呲呼呲喷着粗重的鼻息，咬牙切齿冲着桑老爹吼道：“你个老东西，赶紧把钱和首饰还给我！”
　　桑老爹道：“孩他娘，不是我不给你，左公子说了……”
　　“少给我提那臭小子！老娘知道他是唬我的，哼！他想用这个办法，让我不跟他们家要聘礼，我呸！做梦！等我病彻底好了，小妹的聘礼七十贯一文不能少，他不给就甭想把小妹娶过门！”
　　“娘！”桑小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你怎么能出尔反尔呢？”
　　“闭嘴！你个赔钱货，你想让那小郎中听见了，用不给我治病来威胁我？我可告诉你，你是从老娘肠子里爬出来的货，老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拿你换点彩礼怎么了？有什么过意不去的了？左家又不是拿不出来，他们已经买下两间商铺，还有我们家茶肆，还有一百多亩田地，七十贯能拿不出来？卖掉田，再把茶肆还给我，不就够了吗？我可说明了，田我可不要，我要钱，响当当的现钱！而且，茶肆只能折抵二十贯，不，不，茶肆都旧了，最多十五贯，啊不，十三贯！最多折抵十三贯，他还得给我五十七贯！就可以接你过门了……！”
　　“娘！”桑小妹嘶哑的声音道，“这闹饥荒的两个月，咱们一家人可是靠人家的粮食活过来的！”
　　“屁！那是我卖茶肆给他换来的！”
　　“茶肆只抵了四十贯，我们还欠人家三十贯，而且后来人家给我们吃的，一文钱都没收！”
　　“那是他卖高价！五斗米！以前才卖不到两贯钱，他就拿来换了我的茶肆？我那茶肆可是花了三十五贯钱买的！他才花了两贯！还要我写三十贯的欠条！我呸！贪财吸血不得好死的东西，他以为我会感激他？他这个吸人血的臭虫！我心里有杆秤！当时不说别以为我忘了，哼哼，老娘我记在心里的哩！哼！这笔帐咱们慢慢算！反正小妹扣在手里，老娘让他扁他就圆不起来！”
　　黄芹嘟哝道：“再怎么算，人家都救过咱们一家的命！”
　　“救命怎么了？救命就能不讲道理？救命就能纳妾不给钱？救命就能吸血能要高价能把你婆婆一辈子的血汗都榨干？我呸！——来来！我们来算清楚了，他开始给了五斗米，后来两个月，每天八个馍馍，折算一斤二两……”
　　“每个馍一个二两重，应该是一斤六两！”黄芹嘟哝道，“又惦记着占人便宜！”
　　桑母恶狠狠扬起手一巴掌扇了过去，黄芹急忙躲开，这一巴掌打空了，桑母举着手追着要打，可是她大病初愈，只追出两步就气喘吁吁走不动了，指着黄芹道：“你这扫帚星，你等着，老娘病好了，剥你的皮！”
　　桑老爹陪笑道：“孩她娘，你还是歇歇吧，左公子都说了，你要卧床休息……”
　　“不许给我提他！我这跟他算账呢！哼！——他那馍没一个二两，一个最多一两五，算下来，我们吃了两个月，也就六斗米不得了了，加起来总共十一斗。一斗米按三百六十文算，也就四贯钱不到！我大方点，给他四贯钱，这总成了吧？再不行，我买十一斗米赔他！当然不是现在，等秋后粮价下来了，反正赔他米呗！然后他得把茶肆还给我，要娶小妹行了，再给七十贯，人就是他的，要不然，免谈！”
　　桑小妹苍白着脸听着，她知道，如此一来，左家绝对会非常讨厌自己一家人，那自己想嫁给左少阳，只能是梦一场了。颤抖着声音道：“娘，你要把女儿往死里逼，你就等着收尸好了！”说罢，捂着脸冲上了楼。
　　“你听听，”桑母指着桑老爹吼道，“你听听啊，你这死闺女说的什么？用死来逼我？嘿，我才不怕的！你有本事就去死，就算死了，我也不能便宜了小郎中一家！”
　　桑老爹低声道：“小妹她娘，你先消消气，说到底，人家也是帮了我们的……”
　　“你说什么？他们几个气我，你也来气我？——钱呢？首饰呢？马上还我！快点，别让老娘翻脸！”
　　桑老爹长叹一声，摇了摇头，走进屋里，片刻，取了一个小匣子递给桑母：“喏，都在里面呢。”说罢，无力地坐在椅子上，想了想，又道：“这茶肆已经抵给人家了，小妹的聘礼也签字画押说了不要了，你现在又要反悔，人家能干吗？”
　　桑母检查了箱子，果然钱和首饰都在，顿时眉开眼笑：“他会干的，我知道，文契在他们手里，我的病也还没好完，所以我自然不会跟他硬顶，我会跟他好好说的。只要小妹在我们手里，这行了，小郎中是个情种，一定舍不得小妹，他会按照我的要求，把茶肆还给我，欠他的钱一笔勾销，而且还巴巴的送上七十贯钱。等着瞧吧！”
　　……
　　三天后下午酉时处（五点正）。
　　瞿家老宅大堂上，摆着四桌酒席，坐满了前来庆贺的亲朋好友。主要是姐夫侯普一家、瞿老太爷一家、苗母一家、倪大夫一家、桑小妹一家、余掌柜一家，另外，还有薛郎中等医者同仁。
　　现在城里饥荒刚结束，粮价还是比较贵的，肉的价钱更贵，好在左家有大将军赠送的鸡鸭鱼，又有上次藏在地窖里的白菜、鸭蛋等，还有一位心灵手巧的厨艺高手白芷寒亲自掌厨，做了四桌精致的酒宴。
　　来的宾客多少都带了礼，但看门的当真是人进礼不进，说明了只是图个热闹，现在大家都很拮据，相对而言左家条件比较好。所以一份礼都没有收。这些人见左家真的说到做到，也就没坚持。
　　酒宴上，众人轮番给寿星左贵老爹敬酒，左贵老爹本来酒量还是不错的，但也架不住这么折腾，天还没黑，便醉倒了，草儿和梁氏把他搀扶回房休息。
　　老寿星醉倒走了，众人却还没喝尽心，便让左少阳代喝，特别是黄芹，劝得非常起劲。左少阳又是个豪爽人，喝酒都不用劝的，没多久，也喝得昏头转向的了。


第324章 大寿酒宴醉成团
　　这些人都是托左家的关照，才度过了饥荒，也算是同生共死了，相互也开始敬酒，回忆着饥荒时的艰难，一把鼻涕一把泪哭着，喝着，说着。大堂里乱糟糟说的，都喝醉了。
　　余掌柜在儿子搀扶下，拄着一根拐杖，端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酒杯，满满地斟满了酒，来给左少阳敬酒。
　　他已经喝得舌头都大了：“老弟，要说这看病的郎中，老哥我是见得多了，可是，这个，像你这么年轻又，这个，这么有本事的，老哥我还是，这个，第一次见到，嘿嘿，我今天还能，这个站着跟你说话，走着出门溜大街，那可是，托了你的福，我这个，谁都不敬，也得，这个敬你！来，咱们，这个，干他妈的一大杯！”
　　左少阳也喝大了：“老哥，你说这话太这个见外了，要不是你那价值，连城的，那个阴沉木，给我做成了，骨针，我也没办法给你和乔姑娘，做手术，你们的腿，也好不了。所以，要感谢也得感谢你自己。”
　　“不对！”余掌柜脑袋摇得跟大号拨浪鼓似的：“我这个木头，那个这么多郎中，怎么都不会，用来治这个治腿的骨折呢？怎么就你会？哈，这就是本事！嘿！我逢人就说，这就是小郎中的本事！贵芝堂有个，有本事的小郎中！”
　　左少阳乐了：“多谢，余老伯为了放粮赈济灾民，搞得全家差点，饿死，这个才是真正令人敬佩！来，我敬余老伯一杯！——老伯是大杯，我也换个大杯来喝！”说着，叫草儿给自己换了一个拳头大的酒杯，也斟满了，两人哈哈大笑，都是一饮而尽。
　　余掌柜放下酒杯，伸手搂住左少阳的肩膀，低声道：“老弟，我问你一句话。”
　　“老哥请讲。”
　　“你这个，我听说了，瞿老太爷的外孙女，就是那个白姑娘，你的那个药童，你不娶她，这个，是不是想着别人？是不是想着那个乔老爷家的乔巧儿？”
　　“哪里，”左少阳苦笑，“说实话，我跟白姑娘不来电，啊不，这个，原先我们吵过架，说不拢，后来刚好一点，我又被困在那个什么鬼谷峰上了，回来没多长时间，所以，接触不多，还没到谈婚论嫁的地步。”
　　“这样啊，那，那乔巧儿，我听说当时，就是许给你做媳妇的，你家负责养乔老爷他们，这个，活过饥荒，后来，怎么就走了，是你看不上她？”
　　说到这个话题，左少阳有些郁闷：“没有，也谈不上看得上看不上，跟白姑娘一样，才见了几面，相处没几天呢，我爹让我从他们中间选一个，可是，我还没琢磨出个味道来，人家就，就搬京城去了。”
　　“唉！可惜了，说实话，这个，乔巧儿，倒是个不错的姑娘，不过，没关系，天底下好姑娘多了去了，赶明儿老哥我给你物色物色，一准错不了，不就是门当户对，书香门第嘛，又不是天上的，那个秃尾巴凤凰！没人见过？包在我身上！”
　　“别价！”左少阳连连摆手，“老哥，我这三个姑娘都没搞定，别再给我添乱了。”
　　“三个？”余掌柜斜着迷离的醉眼，东瞧细看，“哪三个？”
　　“瞿老爷家的白姑娘，苗家的苗佩兰，还有，茶肆桑家的桑小妹。”
　　“桑家小妹？”余掌柜手掌乱摆，身子踉跄了一下，他儿子忙搀扶住他摇晃的身子，酒劲上来了，余掌柜有些反胃，不停打嗝：“茶肆桑家？我老哥，这个，呃！劝你，还是不要的好，那，老太婆，呃！不是个东西，认钱，这个不认人的，呃！别看你们家救了他们一家，呃，我敢说，她不会，呃！感激你的！呃！这样的亲家，你要是结了，有的你头痛的时候！呃！……”
　　“没准备结亲，我就是，说好了，纳妾，把小妹纳过来，做我的小妾。”
　　“小妾？”余掌柜那一大杯酒当真有些挡不住了，脚下发飘，摇摇晃晃跟个不倒翁似的，“小妾还行，不过，她那老娘，呃！就是女儿做你的妾，呃，也会不时来找你打秋风的！呃！你可得，呃……”
　　余掌柜说着要往地下坐，他儿子忙扶着他道：“爹，你醉了，要不，咱们家走吧？”
　　“不！谁说我醉了？谁说的？我还没喝够呢！”
　　左少阳忙道：“老伯好酒量，怎么会醉呢，你大病初愈，不能久站，先坐一会，我让人给你泡杯茶解解酒，等一会咱们再喝。”
　　正说着话，后面传来蛤蟆一般的笑声：“呱呱呱，左公子，老身给你敬酒来了。”
　　左少阳不用回头就知道是桑母，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忙转身过来，便看见桑母、桑老爹和桑小妹三个，端着酒杯站在他身后，黄芹和桑娃子却不见了，四处张望，便看见黄芹正在跟白芷寒说话，而桑娃子，却在缠着赵三娘说着什么。
　　桑母道：“左公子，你们一家人救了我们一家的命，这个恩情，刚才我已经给左郎中说过了，感激不尽，一辈子都报答不完的，我们家小妹，能够给你做妾，也是她的福气，虽说还没过门，咱们也算是亲家了，来，老身一家人敬你一杯酒！”
　　桑小妹刚才给左贵老爹和梁氏他们敬酒，喝了几大杯，有些醉意，俏脸红红的，很是可爱。
　　左少阳举杯致意，冲着桑小妹微微一笑，举杯正要喝，桑母又拦住了：“左公子，不是老身给你倒苦水，我跟小妹她爹，成亲到现在，辛辛苦苦一辈子，攒下了一点钱，买了清香茶肆，可是，就这两个月的饥荒，就全成了你们左家的了，不仅茶肆成了你的了，还倒欠你三十贯钱，由不得只能拿闺女来抵债，把闺女卖个三十贯给你，这往后，我们老两口，可怎么活啊，呜呜呜……”
　　说着桑母便低声抽噎起来。
　　左少阳很是有些尴尬，怎么把自己说得跟白毛女里面的黄世仁似的。
　　桑小妹本来巧红的脸蛋，变得苍白了，轻咬着嘴唇低着头。
　　桑母哭哭啼啼说着：“左公子，你是不知道，我跟小妹她爹当年赚钱买这茶肆的辛苦，唉，那日子可真不是人过的，她爹是累死累活撑船跑码头，我在家那是起早摸黑的给人缝缝补补，洗洗晒晒，大年三十，我还在河边洗一大堆衣服，冻得手的要断了，还咬牙洗，不然就没钱过年……”
　　桑母一把鼻涕一把泪，拉着左少阳端着酒杯的手，不停诉说着他们当年赚钱买茶肆的辛苦，左少阳很想走开不听，可是桑母的嘴就跟竹筒倒豆子似的，不停往外蹦，左少阳连插话的时间都没有。
　　那边说得热闹，这边黄芹也正跟白芷寒说得热闹。
　　黄芹端着一杯酒，拉着白芷寒不停说话：“白大哥，我们都认识两个多月了，你怎么每次见到我，都是冷冰冰的，你就不能有个笑模样吗？”
　　根据左少阳的要求，白芷寒一直是穿的男装，作药童打扮，轻轻挣脱她的手，冷声道：“嫂子，你喝醉了。”
　　“别叫我嫂子！叫我芹妹子，咯咯咯，我当你芹妹子，好不好？”
　　白芷寒没理她，转身望着左少阳那边，左少阳此刻正被桑母拉着，不停地说着什么话。
　　黄芹顺着白芷寒的视线望了过去，发现她在看左少阳，便咯咯笑道：“放心，你们少爷没事，他是喝多了，但没醉，用不着你服侍的。来来，白大哥，咱两喝一杯！”
　　拿过酒盅，到了两杯酒，一杯递给白芷寒，一杯自己端着：“白大哥，芹妹敬你一杯，先干为敬！”端起来，一仰脖就喝干了。亮了空杯，望着白芷寒。
　　白芷寒先前敬酒，自己也喝了不少，她酒量不行，本就有些醉了，又不经劝，便仰脖也喝了。
　　黄芹乐了，又喜滋滋斟了两杯，拉着白芷寒的手道：“白大哥，你长得可真俊，只可惜啊，芹妹子我成亲了，有了男人了，虽然这男人不是个男人，可是，到底是有了男人的人了，要不是这样，我，我黄芹一定央媒到你们家求亲去！”
　　白芷寒没理她，只是歪头望着左少阳那边。
　　左少阳的耳朵都要起老茧了。
　　他听着桑母翻来覆去说这赚钱买茶肆的辛苦经历，心中很清楚她为什么要这么说，她想把那茶肆要回去，想起刚才余掌柜的话，先前桑母已经发过毒誓再也不关心钱，可是，现在虽说不直接说钱，却所有的话都绕着这个“钱”字打转，心中说不出的厌恶，可是被她攥着手没办法离开。
　　正在无可奈何之时，就听哎哟一声，一个女子倒退着正好撞在桑母的肩膀上，那女子端着的一碗酒全洒了桑母半个身。正是左家原来的房东赵三娘！
　　“哎呀！怎么回事啊？”桑母扭转身，冲着赵三娘道：“喝醉了呀你？”一边赶紧用手划拉着身上的酒水。
　　“是啊，不好意思。”赵三娘趁着桑母松手的片刻，一把抓住左少阳的胳膊，拉着他往大堂外就走。
　　“喂喂！左公子，老身的话还没说完呢！”
　　赵三娘咯咯笑道：“你老说半天了，我还想给大郎敬酒呢！”


第325章 孤枕难眠
　　左少阳正好借机脱身，跟着赵三娘出了大堂。
　　这时，天已经差不多黑了。初夏的夜，星光灿烂。
　　赵三娘一直把左少阳拉到了一团树荫下，这才站住了，也不撒手，瞧着他道：“大郎，我帮你解围了，你该怎么谢我？”
　　“呵呵，是该谢谢你，”左少阳轻轻岔开话题，“你不是在跟桑娃子喝酒吗？怎么……”
　　“别提那恶心的男人了，就跟苍蝇似的，老盯着我胸脯瞧，还借着喝醉了往我身上蹭，恶心死了，我也装着酒醉，倒了他一脸的酒，然后跑掉了。”
　　“哈，拿酒不当酒，以前我可是想喝酒都没酒喝了，馋得不行了，正好有病患治病要用酒，剩了小半壶，夜里偷偷喝了祛寒，想想真可怜的。”
　　“嘻嘻，你还有这么狼狈的时候啊？”赵三娘笑得花枝乱颤，“早知道，我就把你拉家去吃酒去了！”说到这，赵三娘变戏法似的左手一亮，显出一个酒盅：“喏！我拿了一壶过来，特意跟你吃的！”
　　赵三娘给左少阳和自己斟满了一杯，醉眼如花，一只手揽着左少阳的胳膊：“大郎，今儿个我要好好跟你吃一盅！”
　　“三婶，别喝这么多，回去还要照顾孩子。”
　　“别叫我三婶，我都说了的，叫我三姐！”赵三娘扭着水蛇一般的腰肢道，“大郎，我说了我喜欢你，——你别误会，这次我可不是图你什么，只是把心里话告诉你！上次在我家，我说喜欢你，那时候的确是有目的的，可是，却也是心里话……”
　　“三婶……”
　　“三姐！”赵三娘搂着他胳膊跺脚道。
　　“好吧，三姐，咱们还是出去到大堂说话吧，这样被人看见，多不好的。”
　　“你怕什么？你个大老爷们，我一个小寡妇都不怕，”赵三娘端着酒杯嗔道，随即，目光已黯然，“大郎，要不是你救命，只怕这会子……，三姐我……，已经跟我苦命的两个孩子……埋在地底下了……！”
　　话语哽咽，赵三娘旋即眨掉眼中泪花，举起酒杯：“三姐我是死过的人，怕什么，以后我什么都不怕了！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就要跟你吃酒！他们爱嚼舌根就让他们嚼去！哼！看能不能把我吃掉！来！咱们两吃一杯！”
　　没等左少阳回答，赵三娘已经咕咚一声喝干了杯中酒。
　　左少阳苦笑，心想你不怕我还怕呢，跟着喝干了这杯酒：“三姐，我内急，想去……”
　　“着什么急！喏！这黑咕隆咚的，就在这方便好了！”
　　“啊？这个……”
　　赵三娘吃吃笑着：“怎么？还怕羞啊？得，我转过身去，这总成了吧？”说着背转身，但拉着他的手却没有放。
　　左少阳无奈：“我……，我想更衣呀。”
　　更衣一般指大解。赵三娘打了他一粉拳：“不成！咱两得吃完这一盅才放你走！”
　　左少阳的确不敢跟赵三娘这么粘粘糊糊的，免生事端，道：“那行啊，别用酒杯喝了，咱们直接用酒盅喝得了，你先喝，喝剩的我喝……！”
　　他也是喝晕了，说完这话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待要改口，赵三娘已经激动地将酒盅凑到红唇边，一仰脖，喝了一大口。喝得急了，呛得弯着腰直咳嗽，手里握着那酒盅递过去：“喏，剩下的归你！”
　　左少阳没法子，自己说的话总不能不算数，只好接过来，仰脖子往嘴里灌，这一盅酒赵三娘只喝了一小半，但自己先前都夸口说剩下的自己都喝，也不好再让人家喝了，只能硬着头皮咕咚咚灌了下去。
　　酒盏口上有一股浓香，也不知道是酒香还是赵三娘的红唇胭脂香。
　　这酒甚烈，大半盅灌下去，左少阳感到胃里一阵翻腾，捂着嘴干呕两声，道：“不行了，我真要上茅房……”
　　“我陪你！”说着，赵三娘不由分说搂着左少阳的胳膊就往茅厕方向走去。
　　……
　　桑娃子本来缠着赵三娘喝酒，被赵三娘淋了一脑袋酒之后，灰溜溜的望着赵三娘走了，端着酒杯四处看，一眼看见自己媳妇黄芹正跟白芷寒喝酒，便端着酒杯过去：“媳妇儿，光你们两喝有啥意思，咱们三人一起喝呗！”
　　黄芹白了他一眼：“你凑什么热闹？去给左公子敬酒去！”
　　“娘在跟左公子倒苦水呢，又不吃酒，怪没劲的，我看白大哥吃酒挺爽快，我敬白大哥几杯！”
　　黄芹一听高兴了，来了个帮手帮忙灌酒，现在白芷寒太冷静，得把他灌醉了才好说贴心话，便换了个笑脸：“对对对，来，你敬白大哥几杯酒。”
　　桑娃子道：“白大哥是英雄人物，如何喝这女人喝的小酒杯，来，换大碗！”
　　他拿过两个大瓷碗，满满斟了两杯：“白大哥，多谢你这两个多月的关照，你每天给我们小妹和我娘子送吃的，自己饿得直打晃，可眼看着馍馍却不曾偷吃一口，真是让人敬佩！说实话，我们一家人的性命，就是靠这每天八个馍馍活下来的。也就是从你的手里活过来的，我们都感激你，一辈子感激！”
　　一番话说得白芷寒想起这两个月的苦楚，想起左少阳回来不分青红皂白的质问，本已经有了几分醉意，心中更是着实感到委屈难过，端起那一大杯酒，一饮而尽。
　　“好！”桑娃子和黄芹两人都齐声叫好。桑娃子打了个酒嗝，看着那杯酒，着实有些心虚，他本来酒量不大，本来想表露豪气，给白芷寒拿碗敬酒，估计白芷寒不会喝的，自己正好借坡下驴，没想到人家二话不说，一口饮干，这下子成了作茧自缚了。可人家都喝干了，自己不喝可过不去，一口一口硬往下灌，好不容易将满满一碗酒喝干了，胃里一阵翻腾，捂着嘴往茅厕跑去。
　　他刚到茅厕门口，便看见赵三娘站在一棵树下，似乎在等人，赶紧拼死命把肚子里涌上来的翻江倒海压了下去，这才摇摇晃晃走过去，打了个酒嗝，大着舌头道：“三娘，你在这，做，做什么啊？”
　　赵三娘瞅了他一眼，皱了皱眉，随即换了个笑脸：“哟，是娃子啊，刚才不好意思，淋了你一身酒，怎么，要方便吗？去吧去吧！”
　　“不不，我，我见你在这里，特意，特意过来跟你说话的。嘿嘿，三娘，咱们，咱们回去，接着喝，怎么样？”
　　赵三娘眼珠一转，嘻嘻笑道：“行啊，你去拿酒来。”
　　“真的，你，你可别骗我？”
　　“谁骗你了？不乐意算了！”
　　“乐意！一百个一千个，乐意！我，我这就去拿！你等着啊！”桑娃子摇摇晃晃回去找酒。
　　这时，左少阳出来了，赵三娘急忙一把拉着他就跑，左少阳已经有些昏了，赵三娘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人跑到树丛里，脚一软，咕咚一声都摔在了草地上。
　　左少阳仰面朝天，望着树梢里透进来的星光，长长舒了口气：“哎呀好舒服！要是日子就是这样无忧无虑的，该多好啊！”
　　不远处便是大堂，里面吆五喝六的猜拳声，嘻嘻哈哈的说笑声，这些人都喝高兴了，死里逃生的一起过来，总有说不完的话。
　　赵三娘翻身趴着爬到他身边，说话喷着酒气，大着舌头道：“哎！我问你，你，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怎么还，还不成亲？”
　　“我也想啊，可是跟谁呢？”
　　“你，你别装傻！我听说，白，白姑娘和乔老爷家的乔，乔巧儿都说给你，你好像，都看不上，是不是？”
　　“我不想说这件事。”左少阳道。
　　“嘻嘻，其实我也不想提，只是见你老单身一个，替你着急，没女人的被窝不暖，孤枕难眠的嘛……”
　　左少阳歪头瞧着她：“你还说我，你不是吗？上回你说了，你守寡好累好辛苦，为啥不找一个？”
　　“唉！”赵三娘幽幽叹了口气，依旧大着舌头道，“心，心里想的跟真正做的，可不是一回事，想着轻松，真，真要做，舌根底下压死人！所以，也就动动心思罢了，再，再说了，也找不到合适的不是。”
　　“要是遇到合适的呢？你改嫁不？”
　　“当然！”赵三娘把满是酒气的脸蛋凑过来，差不多要贴在左少阳的面前了，酒劲上来，说话也大舌头了，“当然嫁，——只要是一个，跟，跟大郎你一样好的男人，我，我把脸踩在鞋底，也要跟他，跟他私奔！”
　　“干嘛要私奔？”
　　“你是不知道，唾沫星能淹死，淹死人的！躲得远远的，图个清静！”
　　赵三娘望着左少阳清秀的面颊，心中好象有只小老鼠在跑，伸手过去要摸他的脸。
　　左少阳急忙一骨碌爬起来，他不敢再跟赵三娘这样在暗处呆着，这等春闺怨妇，又喝醉了，听说喝醉了酒的女人很可怕的，一个把持不住可就麻烦了，眼珠一转，道：“要不，我去拿酒来，咱们再喝？”
　　“行啊！”赵三娘喜道，“一起去！”伸手又要去拉左少阳的手，左少阳急忙躲开：“三姐别这样，人家看见会说你的，我不能害你。”
　　“哟，还懂得心疼三姐了？嘻嘻，那好，咱们走吧！”


第326章 睡卧阁楼
　　两人起身，赵三娘帮他拍掉身上的枯枝，自己也整了整衣衫，这才从树丛出来，步履蹒跚地来到大堂门口，迎面碰到仁寿堂的石郎中，打着酒嗝：“哎呀左少爷，我，我正找你敬酒呢！”
　　左少阳巴不得来人，正好借机脱身：“行啊！咱们喝！”
　　赵三娘抓起一盅酒，挤开石郎中：“喝什么喝？我还有事跟，跟大郎说，等会！”抓住左少阳的手往外走，却被另一个人拦住了，却是祝药柜。
　　祝药柜也喝大了，张开手拦住两人：“别走！三娘，要走你走，左兄弟留下，先陪老朽喝两盅！”
　　赵三娘眼看不能脱身，又见他们俩摇摇晃晃的，便道：“行！咱们四个人喝，每人一盅！敢不敢？”
　　祝药柜斜眼看着她：“这一盅可有半斤！”
　　“半斤怎么了？难得住我赵三娘？来呀，喝了一盅，咱们再说话！行不行，大郎！”
　　没等左少阳说话，石郎中已经抢先豪言壮语道：“好！谁怕谁啊，大老爷们还怕你这女流之辈！喝！”一仰脖，咕咚咚灌了几大口。他本想一口气将那一盅喝光了，可是到底太多了，几大口下去，呛住了，不停咳嗽。
　　左少阳也顶不住这么急着喝，忙道：“还是慢慢来吧，这样喝很快就醉了……”
　　这时，正在和梁氏喝酒的桑母看见左少阳来了，大呼小叫着喊着左少阳，端着酒又追来了，左少阳要走，却又被桑娃子拦住了，桑娃子盯着赵三娘丰满的双峰，道：“三娘，你怎么跑了，我刚拿来酒，就找不到你了。”
　　赵三娘媚眼如丝，吃吃低笑道：“是你自己不中用，放在眼目前的人儿都抓不住，——盯紧点，想偷嘴又不想动腿，哪有那便宜事啊？”
　　桑娃子顿时两眼放光：“这会子我眼珠都不转盯着你，你铁定跑不掉！”
　　左少阳正忙着应付桑母他们几个，眼见走不掉，赶紧对祝药柜他们道：“咱们坐下喝！”
　　“对对！坐下喝！”祝药柜拉着左少阳坐在圆桌上，左少阳眼见桑母过来，赶紧一把将赵三娘拉倒自己身边坐着，这样便挡住了桑母，等桑母过来的时候，石郎中和桑娃子都坐下了，她只能坐在对面，当着这么些人，又七嘴八舌的，想倒苦水却没机会。
　　桑小妹也静静地坐在旁边，眼瞅着左少阳。
　　这边推杯换盏喝了起来，那边黄芹和白芷寒已经喝醉了。
　　白芷寒被桑娃子那几句话勾起了伤心事，一杯接着一杯地往肚里灌酒，而黄芹见她伤心，也跟着伤心，不停跟她说话，也不停往肚子里灌酒。两人酒量本来都不怎么样，却连着喝了差不多两盅酒，到底醉了。
　　特别是黄芹，第一次跟心仪的“男人”白芷寒喝酒，尽管白芷寒几乎不说话，她却已经非常高兴，一杯接着一杯，一大半的酒都是她自己喝掉的。
　　他们这酒喝着不太辣，但是后劲很强。结果，很快黄芹酒劲就上来了，醉眼朦胧说话颠三倒四，连凳子都坐不稳了。
　　白芷寒道：“你醉了，回去歇息吧！”
　　“我不！”黄芹摇摇晃晃道：“咱们两……，还……，还喝……！”
　　“我叫你丈夫来扶你回家！”白芷寒扭头一看，只见桑娃子正坐在赵三娘身边，不停说着话，而赵三娘紧紧搂着左少阳的胳膊，笑得山花烂漫。心中不禁一酸，道：“算了，你丈夫这会子没空，我先扶你去我屋里歇息一会，等走的时候再叫你！”
　　黄芹喜道：“好好！咱们拿酒去你屋里喝！”
　　抓起一壶酒，要去拉白芷寒。可是醉眼朦胧看不清，一下抓了个空，一个趔趄往地上倒，白芷寒急忙扶住她，把她的手架在自己肩膀上，搀扶着她出了大堂，两人摇摇晃晃穿过石径小路，过了垂花门，沿着池塘边小路来到个楼下，咚咚上了楼，来到二楼书房。
　　黄芹朦胧醉眼四处张望着：“这……，这是你的房间？”
　　“不是，是少爷的，我的在隔壁。”
　　白芷寒推开自己的房门，借着窗外星光，黄芹朦胧看见这屋子比外间小得多，便道：“算了，我们还是……，在你家少爷屋里……，喝，吃酒好了，你屋子太小，你们少爷，你们少爷真小气，让你睡这么小的地方……”
　　白芷寒便把她搀扶在外间左少阳房间圆桌旁坐下，黄芹把手中酒盅放在桌上，眯着醉眼东张西望：“酒杯呢？糟了，酒杯……忘了！”
　　“不喝了。”
　　黄芹歪着头望着她，脸上飞烫，胸中小鹿一般拼命蹦，一咬牙，伸手去搂她：“白大哥，我……，我喜欢你……！”
　　白芷寒一晃身躲开，站了起来：“黄姑娘！”
　　黄芹摇摇晃晃跟着起身，说话舌头都直了：“我，我真的喜欢你，你放心，我就只说喜欢你，不，不做别的，就，就跟你说说话，只是，只是说说话！”黄芹看见白芷寒后面是张床，便扑过去想把她扑在床上。
　　白芷寒一躲，黄芹扑了个空，摔倒在床上。
　　她本来就醉了，这一扑到，脑袋一混，更是天旋地转，想起来，两手发软，哪里还有力气。
　　白芷寒叹了口气：“你这样只怕回不去了，罢了，今晚你就在这睡好了！”说着帮她脱了鞋子，又去脱她的外衫和裙子。
　　黄芹全身发颤：“好哥哥，今晚，我们俩……”
　　白芷寒脱掉她外衫长裙，把她放到在床上，盖上被子：“你睡吧！”
　　黄芹紧紧抓住她的手：“好哥哥，你也上床来啊……”
　　白芷寒苦笑，撒了个谎：“我内急，方便一下就来，你先睡！”
　　“真的？”黄芹心花怒放，“你别哄我？”
　　“不哄你！”
　　黄芹恋恋不舍放开了白芷寒的手：“那你快点啊！”
　　“马上！”
　　白芷寒快步出门，拉上房门，轻手轻脚下了楼。
　　黄芹完全醉了，酒劲如潮水一般用上头顶，天旋地转，不敢睁眼，但是，她强忍着，闭着眼苦等白芷寒回来。
　　……
　　……
　　赵三娘也喝醉了。搂着左少阳的胳膊就是不放手。
　　桑娃子不停跟赵三娘说话，可赵三娘喝醉了，只是搂着左少阳的胳膊，脑袋鸡啄米一般点着打盹。
　　左少阳也喝大了，祝药柜、余掌柜、石郎中等人不停举杯劝他喝酒，他想跟桑小妹单独说说话，却也不能，桑小妹见他被赵三娘紧紧搂着胳膊，根本无法脱身，一副很无辜的样子，抿着嘴笑。
　　梁氏过来说道：“三娘喝醉了，让人送她回家吧。”
　　“我不！”赵三娘感到脑袋有千斤重，垂着头不停扭着腰肢：“孩子都，都送回他爷爷家了，我，我一个人回去做什么，我不回去！我要住在这，以前都，都是住在这的，我要跟大郎，跟大郎吃酒！”
　　梁氏见她当真醉得厉害，家里也没别人，送回去也没人照顾，便道：“那……，我叫草儿和芷儿搀扶你去芷儿屋里睡休息吧？明早再回去。”
　　“我不！”赵三娘低着脑袋喋喋道：“我要跟大郎，我要跟大郎吃酒！我，我要跟大郎，吃酒……！”
　　左少阳苦笑，对梁氏道：“还是，我扶她去吧！”转头拍了拍赵三娘的手：“走，咱们到我小阁楼喝酒去！”
　　“好啊好啊！”赵三娘立刻来了精神，沉重的脑袋也有了气力，摇晃着站起身：“走吧！走！咱们再喝两盅！回房喝！”
　　“好好！”左少阳道，“回房喝去！”将她搀扶着站了起来。丫鬟草儿过来要帮忙搀扶，却被赵三娘推开了：“不要扶，我没喝醉！走开！”
　　左少阳只好一个人搀扶着她往门外走。草儿不放心，一直跟在后面。
　　祝药柜道：“你可快点回来哈，我们还等着你吃酒呢！”
　　左少阳点着头，却连连摆手示意不要说，搀扶着赵三娘出了房门到了后花园，慢慢上了楼梯。
　　赵三娘说话都听不清了：“大郎……，大郎，咱们喝……，你得，你得陪我喝……”
　　“好！我陪你喝！”
　　草儿见两人摇摇晃晃的都站不稳，生怕从楼梯上摔下来，忙跟过去道：“少爷，我来搀扶吧？”
　　赵三娘嘟哝道：“不要！谁也不要！”
　　左少阳只好道：“没事，你在下面等我好了。我一会就下来。”
　　“哦。”
　　左少阳一手搀扶着赵三娘，另一手抓着栏杆，慢慢上到了二楼。上楼之后先到的是书房，也就是自己的卧室，让赵三娘睡这里可不好，还是睡白芷寒的里屋。
　　搀扶着她绕过屏风，进了小门，来到白芷寒屋里，搀扶她坐在床沿上。
　　赵三娘嘻嘻笑道：“你扶我上床，想做什么？你想跟三姐我……？”
　　“别误会，就扶你躺一会，我去拿几碟小菜来，咱们接着喝！”
　　“呃，那你帮我解衣服！我喝醉了，扣子解不开！”
　　赵三娘的衣衫裤儿是被一排排密密麻麻的盘扣连在一起的，左少阳摸索了一下，果然难解，心想，上次连她身子都见过，也不在乎借衣衫，反正屋里光线很昏暗，看不清的，便伸手解了她的衣衫。
　　“大郎，你是个小坏蛋！三姐……，三姐就喜欢小坏蛋……！”赵三娘咯咯笑着，伸手去抓扯他的衣衫。


第327章 红袖相依数星星
　　左少阳道：“三姐，你这样我更没法解扣子了，你这扣子真难解！”
　　赵三娘咯咯笑着：“这扣子就是，就是防着你这样的，小色鬼的，嘻嘻嘻，告诉你，你这样是，解不开的，这是盘螺扣！”
　　左少阳累得脑袋冒汗，也没解开一颗，泄气道：“那，要不我扶你就这样躺着好了，反正等一会还要起来。”
　　“好。你可快点！”
　　左少阳搀扶她躺在床上，替她脱了绣花鞋，盖上被子：“我马上回来！你先躺一会！”
　　“嗯……”赵三娘哼哼着，闭上眼睛，片刻，便沉沉睡着了。
　　左少阳拿来一根圆凳放在床边，把茶壶茶杯放在圆凳上，这样她醒来渴了有水喝。然后出到小门外，想了想，反正赵三娘这一觉只怕要睡到明早天亮了。把小门拉上，取了一把铜锁锁上。
　　他走了两步，忽然觉得自己的床不对劲，耳边听到了沉沉的酣睡声，就从自己床上发出的。
　　忙扭头望去，昏暗中看见自己床上果真躺着一个女人，半截身子赤裸着袒露在锦被外的，秀发披散在枕头上。
　　……
　　草儿在楼下等的腿都酸了。
　　她干脆蹲在池塘边小径上，不时扭头看看楼上。刚才还听见大声说话，此刻却静悄悄的了。
　　远处猪圈传来猪的哼哼声和碰撞木栅栏的咣当声，引得下面被竹篱笆圈在池塘边的鸭子嘎嘎叫。不过很快又安静了。
　　草儿蹲累了，干脆坐在草地上，她想去看看牛棚里的牛，原先他们家租佃地主的地，那地主家也有牛的，爹租地主家的牛出来耕地的时候，草儿就跟弟弟一人一个坐在牛背上，咯咯笑着看父亲犁田。
　　爹虽然很凶，可是到底是爹，现在没了，娘也死了，全家人就剩自己一个。
　　池塘里鸭子成群结队的，肯定是一家都在一起，白天在池塘里游水，抓泥滩里的虫子吃。夜晚一家人都在一起，多快乐啊，只是自己只有孤单一个人。
　　草儿拔了一把草，在手里编成一个蚂蚱，放在手心上玩，这是娘教的，娘还教很多好听的童谣，可是，娘也死了。只剩自己一个人。
　　草儿正自哀自怜，身后传来脚步声，忙回头望去，终于看见左少阳过来了，步履蹒跚，衣冠不整，忙迎了上去搀扶他。
　　草儿还小，才到左少阳的肩膀，左少阳反而不好意思把整个重量压在她肩膀上，忙努力让自己走直了，说道：“草儿，在我家还习惯吗？”
　　“嗯。——谢谢少爷救了草儿的命……”
　　“嘿嘿，你怎么这会子想起说这话来了？”
　　“少爷回来就一直忙，没空跟少爷说。”
　　“哦，你很不错，做人很有原则，我很欣赏你，所以才决心救你。”
　　草儿听不懂左少阳说的什么有原则之类的话，心中只是感激，说道：“谢谢少爷，草儿一定会好好做事的。”
　　“好！”
　　在草儿搀扶下，左少阳摇摇晃晃出了后花园，来到前厅院子大堂。
　　桑母仿佛从地下冒出来似的，一把抓住了左少阳的胳膊：“左公子，老身的话还没说完呢……”
　　祝药柜看出左少阳很不耐烦这桑母喋喋不休的重复她的苦难，也知道桑母这样给左少阳诉苦的真正用意，抢过来拉住左少阳：“喂！说好了接着喝的，你怎么一去老半天才回来？”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不服气接着喝啊！”
　　“好！老哥还真不服气！接着喝，今天非醉到一个不算数！”祝药柜道。
　　祝药柜才不管桑母，用力一挤，便将她挤了个趔趄差点摔倒，拉着左少阳坐在桌边，余掌柜跟过来坐在左少阳右边：“今儿个咱们三个不醉不归！”
　　突然，后面传来白芷寒的声音：“少爷，老爷觉得有点不舒服，让你过去看看。”
　　左少阳回头，瞧见白芷寒站在身后，听她这话吃了一惊，忙起身到：“抱歉抱歉，我去看看家父。”
　　祝药柜哈哈大笑：“这个桂枝郎中，今天大寿，喝多了，做兄弟你去看看就回来，应该没什么事的。”
　　左少阳忙答应了。
　　倪大夫也摇摇晃晃起身道：“老朽也去看看吧……”
　　“不用了！”左少阳道，“您老喝得也有些高了，还是歇息，我先去看看，不行再叫您。”
　　余掌柜扯了倪大夫一把：“你个老家伙凑什么热闹，人家小郎中的医术可不比你差，你就老老实实坐在这陪我们两个老家伙吃酒！咱们好久没有这么痛快地喝一顿了！”
　　倪大夫讪讪道：“是啊，左公子医术……，这个，是不在老朽之下，嘿嘿”
　　余掌柜斜了他一眼：“我说倪大，你还别不服气，我这腿当初让你治，你都说没辙，要不是小郎中，就完了，一辈子就躺床上了，就冲这一点，你就不能不服！”
　　“这个……，还真是的……，嘿嘿，来，咱们吃酒！”倪大夫端着杯子道。
　　余掌柜冲着祝药柜道：“你瞧这老家伙，还是不服气，岔开话题了，嘿嘿”
　　“人家不服气有本钱，人家替京城王爷治过病，还得了王爷的赏赐的，赶明儿小郎中也替王爷治好了病，才有资格跟倪大比。”
　　这几句话说的倪大夫很是受用，捋着胡须乐呵呵笑了：“哪里哪里！还是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吃酒！吃酒！”
　　左少阳跟着白芷寒出了大堂，沿着石径往西边跨院过去，远处喝酒哄闹的声音听不清了，白芷寒这才站住，回身道：“老爷没事，太太怕你喝醉了，让我想法骗你出来醒醒酒。已经起更了，得收场了。”
　　“哦。”左少阳站住了，酒劲上涌，扶住旁边假山，斜眼瞧了她一眼：“你还不错嘛，稳如泰山！”
　　“我也喝醉了。只是我们奴婢醉了不能躺，不然不成话。”
　　“什么奴婢，这家里没人把你当奴婢！——咱们到哪里坐一会吧？”
　　“好，阁楼回不去了，芹嫂子和三娘在那睡着呢。”
　　左少阳奇道：“芹嫂子也在我们屋里？”
　　“嗯，就睡你床上啊，怎么，你扶三娘回去没看见吗？”
　　“我是看见我床上有个女人躺着，衣服也没穿好，黑咕隆咚的也不知道是谁，她没事吧？”
　　“喝多了，把我当男的，真是，得找个机会跟她说清楚，不然老缠着我。”
　　“嘿嘿，这说明你漂亮呗，扮男的也英俊，连女人都动心！”
　　白芷寒羞涩一笑：“少爷，你饿了吧？要不要我去给你找点吃的来？”
　　“不了，我不饿，喝多了，咱们找个地方坐一会。”
　　“去假山上吧，那有石洞，能避风，又能看夜景。”
　　“好啊！”
　　瞿家老宅修有一座假山，差不多有三层楼高，就在不远处。
　　左少阳跟白芷寒穿过树荫，走过回廊，过了石拱桥，沿着涓涓溪流来到假山下。
　　天黑了，假山看不清，只有一个黑漆漆的剪影。
　　白芷寒轻车熟路，前头领路，带着左少阳走着弯弯曲曲的假山小径，钻进假山肚子拐着弯往上爬，出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假山顶。
　　山顶有个半人高的怪石，正好可以做挡风的屏障。
　　两人在假山顶背风处坐下，靠着怪石，望着远处阑珊的灯火。
　　现在刚起更，距离宵禁还有一个时辰，所以，满城的灯火大都还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上方，是繁星点点，一条银河缀满了宝石一般闪烁的星星，横亘过头顶，没入怪石后。
　　左少阳斜靠在怪石上，望着夜空，万籁寂静，初夏晚风徐徐，方才酒醉昏沉的脑袋为之一清，叹道：“真舒服啊——”
　　白芷寒也道：“是啊，你看满天的星星，谁要能把满天的星星数清了，那才有本事呢。”
　　“数不清的，光是银河的星星就有数千亿颗！”
　　“是啊？少爷怎么知道的？”
　　“少爷数过啊。小时候没事，端着饭碗坐在门槛上，一边吃饭一边数，吃一颗饭数一颗星，就这么着数清了。”
　　白芷寒扑哧一声笑了：“少爷小时候很调皮吧？”
　　“是啊，”左少阳望着星空，回忆起童年的快乐时光，每个人想起童年，总是有很多有趣的往事可以回忆的，“小时候我常常背着爹娘到河边游泳，我能一个猛子从这边河潜到那边河，还在河边石崖上往下跳，有时候姿势不对，平着摔在水里，生疼。冒出来还得笑着，不然被别的伙伴看见了会笑话的。回家生怕爹娘发现去河边了，——爹娘只要用手指在胳膊上一划，有白印子就知道是游泳去了，便会挨骂，所以就故意用泥巴之类的擦手臂弄脏，这样就划不出印子了。”
　　白芷寒听得咯咯笑着：“你还真调皮！”
　　“是啊，有一次，我跟小伙伴从田里抓到了一条四脚蛇，把它放在老师的粉笔盒里，老师伸手去抓……”
　　“粉笔盒？”
　　“呃……”左少阳发现自己说漏嘴了，赶紧掩饰道：“就是教书先生装吃的带到学堂的盒子，我们叫粉笔盒。”
　　“是啊？这名字好怪，后来呢？”


第328章 温柔乡
　　左少阳道：“后来，把先生下了个半死，先生叫家长，嗯，把我们几个父母都叫去了，回家我就被罚不准吃饭，我气不过，第二天又抓了一条塞先生包里，把先生都吓哭了，这一次她却不敢再叫我们家长，生怕我们还放，后来想想自己也不对，人家先生一个新分来的女孩子也挺不容易的，我这么整她……”
　　“女的？你们先生是女的？”白芷寒奇道。
　　“呃……，这个，我说错了，是她娘子，我把四脚蛇放她娘子的包里了。嘿嘿”
　　白芷寒抿嘴笑道：“你真够淘的！”
　　“是啊，你小时候呢？”
　　“我？”白芷寒脸上笑容消失了，“我小时候，父亲天天板着脸训斥我，让我练字、背书，母亲也是冷着脸，天天让我学女红做针线，爷爷也没个笑模样，看见我就摇头，后来我才知道，我是个女娃，不能给他们白家传宗接代承继香火，奶奶虽然不板着脸，却总是跟我说一些贞女烈妇的事情，告诫我这个，告诫我那个。”
　　左少阳叹道：“原来你是在这样冷漠的家庭里长大的，难怪总是没个笑模样。”
　　白芷寒瞅了他一眼，低声道：“以前是我不好，错怪你了。”
　　左少阳勉强笑了笑：“也没什么，怪我没解释清楚。”
　　“不是，是我……”
　　“行了，咱们两就不要自责了，事情都过去了！”
　　“哦……”
　　两人都不说话了，静静地望着夜空。
　　一阵寒风吹过，白芷寒激灵打了个冷颤。初夏虽然已经开始热了，但是，太阳落山之后，石头地上坐久了还是有些凉的。
　　左少阳喝醉了，本来靠在石头上都快睡着了，听到白芷寒打喷嚏，不禁笑了：“你说这背风，却没想到这石头凉，怎么样，着凉了吧？”
　　“我没事！”
　　“得了，别逞能了，过来！”伸手过去，放在她肩膀上。
　　白芷寒犹豫了片刻，到底挪了挪身子，挨着他坐下。左少阳搂住她的肩膀，把她揽进怀里。
　　一时间，两人都更没话说了。
　　左少阳道：“你真想跟我一辈子？”
　　“嗯！”
　　“我要是不娶你呢？也不纳你作妾呢？”
　　白芷寒把头更紧地靠着他怀里，没说话。
　　“你现在年轻，无所谓，等大了，老了，会怎么样？那时候孤孤单单一个人，你不后悔？”
　　白芷寒凄然地轻轻摇摇头，还是没说话。
　　左少阳抚摸着她的秀发，叹了口气：“女人，必须有个家，才是完整的女人……”
　　白芷寒终于抬起头，望着他：“我……，我只是你的，是你的女人！不管是妻妾，还是奴婢！一辈子！”
　　左少阳望着她亮亮的眼睛，那眼睛比星空最灿烂的星星还要亮。那星空下俏丽如碧玉的脸蛋，小巧而柔软的娇唇，含羞似嗔似怨的微笑，这世上，还有比她更美貌的吗？还有比她更心巧的吗？还有比她更柔顺的吗？
　　没有了。
　　所以，左少阳的嘴吻住了她的红唇，只是轻轻地一碰，便如磁石般贴在一起。
　　白芷寒水蛇一般的腰肢扭过来，在他怀里缠绕蠕动，娇喘声，如火焰，如琴弦，如最曼妙的舞姿，把心底深处最深处的渴望拉出来，暴晒在欲海波澜里，揉碎了，披散在两人身上，都无法抗拒，就像被春风呼唤的大雁。
　　漫天的星斗都闪烁着，好象婚庆时亮闪闪的灯笼，如一件百宝羽衣，披散在他们身上，银光闪烁，把幸福揉进他们紧紧拥在一起的躯体。
　　……
　　终于，东边的鱼肚白推开夜的黑幕，晨曦悄悄地撒在了假山顶上。
　　左少阳睁开了惺忪的睡眼。瞧了一眼依偎在怀里的白芷寒那绝美的娇躯，这一夜，除了最后的防线没有突破，热恋男女能做的他们都做了。
　　左少阳拍了拍脑袋，嘟哝了一句：“当真是酒能乱性……”
　　白芷寒嘤咛一声，却不肯睁眼，在他怀里扭了扭。
　　左少阳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天要亮了，还睡？”
　　“啊？”白芷寒立即一骨碌爬了起来，低头看身上凌乱的衣衫，忙站起身整理。
　　左少阳也站起身，把衣衫整好，从后面搂住了她的小蛮腰，吻了吻她晶莹剔透的耳垂，迟疑片刻，轻声道：“等老爷起来了，我就跟老爷说……，娶你……，做妻子！好吗？”
　　“啊？”白芷寒惊呼，扭转身，怔怔地望着他。
　　“你不愿意吗？”左少阳捧着她的春花般娇嫩的脸蛋，勉力一笑。
　　晨晖照在她白如凝脂的脸颊上，泛着一层淡淡的红晕，当真是美艳不可方物。
　　白芷寒仰起脸望着他，片刻，才幽幽道：“少爷，还是……，还是等等吧……”
　　听了这话，左少阳突然感觉心里情不自禁地松了口气，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怎么会有这种感觉。低声道：“等？等到什么时候？”
　　白芷寒捋了捋鬓角被清风吹乱的一缕秀发，涩涩一笑：“等到你心里希望我成为你的妻子的时候……”
　　左少阳心头一震，兰心慧质的白芷寒已经准确地体察到了他心底深处的犹豫，左少阳感到有些难为情，好象做错了事被抓住的小孩。掩饰地将白芷寒搂进怀里，不由分说抓住了她圆润坚挺的酥胸，轻轻揉着。
　　黎明来得飞快，比天上飞过的白鸽还要迅捷，只一瞬间，两人就笼罩在晨曦里。
　　夜里，白芷寒任由左少阳魔爪肆掠，可是现在天亮了，她不习惯在光明里做那让人脸红的羞事，轻轻扭了扭身子：“少爷，别！——昨夜还没摸够吗？”
　　“不够！怎么都不够！”左少阳的手拉起她的衣衫下摆，往上掀，想再去吻她那圆挺而充满弹性的酥乳，还有巅峰那粉色的蓓蕾。白芷寒的小腹被清晨的清风一吹，凉飕飕的还有点痒，用手挡住裸露的小腹，娇喘道：“少爷，你想让人看见啊？”
　　这句话立即让左少阳停止了一切动作，放下她的衣衫，往假山下的小路看了看，又瞅了瞅远处的树林花草，清晨里，一切都静悄悄的，连一只麻雀都没有。
　　回过头，白芷寒已经把衣衫整理好了，脸颊像抹了一层红油彩，低着头：“少爷，咱们回去吧。”
　　“嗯，不知道芹嫂子和三娘她们起床了没有。”
　　“应该起来了吧，等会我先上去看看。”
　　“好啊。”
　　两人沿着石径慢慢走，来到后花园，太阳还没有露出红彤彤的脸，清晨的空气中弥漫着露水的清香，不时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如果不是园角落猪圈里传来的猪的哼哼声有些煞风景的话，应该是很清幽的一个早晨。
　　两人相视一笑，沿着荷塘边碎石铺成的小径慢慢走过那树梅花。腊梅早已经全部掉落，只剩一树的青叶，却别有一番风景。阁楼后面的花圃，却已经是繁花似锦，争奇斗艳。左少阳走到花圃前，道：“你上楼去叫她们两吧。我在这看看花。”
　　“好！”白芷寒轻轻上楼去了。
　　这花圃很大，左少阳拉开竹篱笆，走进花圃里，他对花不在行，除了药用的花之外，好多花他都不认识，只觉得很是漂亮。
　　左少阳正背着手赏玩满圃繁花，听到身后传来赵三娘的轻笑：“左公子好雅兴！”
　　左少阳回头，只见赵三娘乌黑的青丝松松地绾在脑后，用一根桔梗花的绢丝系着，柳眉如烟，睡眼惺忪如晨雾，巧笑嫣然，露出一口碎玉般的贝齿，织金绿丝对襟长裙只扣了下面两颗盘螺扣，露出里面桃红的一抹裹胸，两堆圆鼓鼓的酥胸骄傲地隆起，一大片都露在外面，滑腻如凝脂一般。抬皓臂轻拢秀发，丝绸宽袖轻轻滑落，露出一段藕节般的皓臂，晨曦中这身慵装让人浮想联翩。
　　难怪有人说，欣赏女人是“不会看的灯下看，会看的早起看。”说出这话的人，铁定有这样的生活经历，当真是说准了的。
　　虽然风景旖旎，但左少阳还是不好意思细看，忙扭过身去：“三婶，昨夜睡得好吗？”
　　“挺好的，其实我早起来了，可是你把房门从外面锁了，我出不来，这才耽搁了。得亏白姑娘来开门，要不我还真着急了呢，得赶去接两个孩子。”
　　左少阳回头看了她慵懒的晨装一眼，笑道：“看得出来。”
　　赵三娘立即明白了，咯咯娇笑，把衣衫扣好：“我走了，多谢了！”
　　“不用客气的。”
　　送走赵三娘，左少阳问白芷寒：“芹嫂子呢？”
　　“楼上没人，床上被子都已经叠好了。可能走了吧。”
　　“是吗？那想必是天没亮就走了。她每天挑水，起得很早的。等会我去跳水，应该能碰到她。”
　　白芷寒道：“我把铺盖都拆洗一下。”
　　“没必要吧。她们就睡了一夜而已。”
　　“那也不好，到底是别人睡过的。”
　　白芷寒有些洁癖，这从一尘不染的屋子就能看得出来，绝不会睡外人睡过的被褥的。
　　白芷寒走到左少阳床前，突然愣了一下，立即弯腰，飞快地拉过已经叠好的被子盖住，回头对左少阳道：“少爷，你能帮我把里屋的床单取下来了吗？我等一会好清洗。”


第329章 一晌贪欢
　　“行啊！”左少阳笑着调侃了一句：“里屋是三婶睡的，应该叫她自己洗。”说着走进了里屋。
　　白芷寒赶紧掀开被子，雪白的床单上，满是星星点点的落红。白芷寒皱了皱眉，急忙将床单扯下来，拿着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正慌乱间，听到左少阳在里屋道：“行了，拆下来了，还要做什么？”
　　“呃……，把衣柜打开，取两床干净床单出来铺上吧。”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床单快速揉成一团，从床底下拉出一个木盆，把脏床单塞在木盆里，不放心，又压了压。然后起身，快步进了里屋，左少阳正拿一张花床单往白芷寒床上铺，见她进来，左少阳笑道：“这床单如何？会不会太花了？”
　　“挺好的！”白芷寒随口道，“脏的床单呢？”
　　左少阳朝床下木椅上一努嘴：“喏，在那。”
　　左少阳忙过去取了床单，快步走到外间，回头看看屏风挡住的门，赶紧展开床单看了看，这床单是淡黄色小碎花的，她看得很仔细，发现床单上没有任何痕迹，这才舒了口气。也揉成一团，放在了木盆上，把先前的床单盖住，哗啦一声，推进了床底。
　　紧接着，左少阳抱着一床新被单走了出来。白芷寒忙迎上去接过：“我来吧！”走到床边，将新床单铺好。
　　左少阳望着她忙碌的背影，婀娜曼妙，当真养眼，微笑道：“脏床单呢？拿去让草儿或者李大娘她们洗吧。”
　　“没事的，不用了。”白芷寒转身过来，望着他，轻轻咬了咬嘴唇，脸色有些苍白，又补了一句“我的东西我自己洗。”
　　“哦？”左少阳笑了，走过来，轻轻搂住她的纤腰，“我也是你的东西了？你也帮我洗吧？”
　　白芷寒仰起俏脸望着他，浅浅一笑：“我是少爷的奴婢，少爷让我做什么，我自然就会做什么。”
　　“那好，少爷让你亲亲我！”
　　白芷寒眼中有一抹淡淡的哀怨，长长的剪毛在眼窝上投下两道阴影。低声道：“有件事一直没空跟少爷说。”
　　“什么事？”
　　“老爷老太太昨夜让我告诉你，恒昌药行的祝老掌柜跟他们说了，他今儿个一早要来，说给你举荐了去隆州给一位老员外的公子治疗骨折，时间紧，今天就要走。现在差不多了，咱们得过老爷那边去了。”
　　左少阳奇道：“我怎么不知道？”
　　“昨夜乱糟糟的，我就没跟你说，后来在假山上想跟你说，你又，又堵住人家的嘴，只顾和人家……”白芷寒羞红的脸就像刚刚升起的红彤彤的朝阳。
　　左少阳瞧得眼热，搂住她又要亲她。白芷寒这次却没有顺从，轻轻撑住了他的胸脯，仰着凝脂般的俏脸望着他：“老爷老太太等着的，真的来不及了！”
　　“那吻我一下，总来得及吧？”
　　白芷寒迟疑了一下，情不自禁扭头看了看左少阳的那场床，神色有些黯然，转头过来望向他火辣辣的眼睛，心底轻叹一声，踮脚把红唇凑上去，在他嘴上轻快一吻，如初夏里掠过荷塘的飞燕。
　　……
　　……
　　黄芹是天没亮就起床走的。
　　她下楼出来的时候，嘴里一直轻轻哼着一支小曲，一支当姑娘的时候喜欢哼唱的歌谣。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想哼这首歌，难道是为了对刚刚已经告别的姑娘年代的怀念？
　　昨夜，她正迷迷糊糊成等着白芷寒回来，突然感觉身上很重，接着，下体的剧痛将她惊醒了。猛地睁开眼，一个光溜溜的男人发出粗重的喘息，趴在她两腿之间，不停耸动着。
　　白大哥回来了？他上床来了？
　　黄芹又惊又喜，想喊，可是嘴却被对方吻着不放，舌头伸进来乱搅。哪里还说的出口。
　　不用问，除了白大哥还能是谁？
　　黄芹放弃了说话，她要全身心去体会这幸福，做真正的女人的幸福，而且是跟心仪的男人！
　　这种巨大的幸福掩盖了她下体的疼痛，她紧紧地搂着，回吻着。
　　可是，没等她感觉到更多的幸福，身上的男人就很快丢盔卸甲了，完事后立即便爬起身下了床穿衣服。
　　黄芹还被潮水和酒劲掩盖着，全身荡漾在失控的巨大幸福充实感中，甚至没感觉那男人已经离开。
　　待听到咚咚的脚步声下楼，黄芹才惊醒，抬起赤裸的上身喊了一句：“你去哪？”
　　脚步声顿了一下，很快便消失了。
　　黄芹虚软地倒在床上，拥着锦被，把头埋在被子里，那里还有白大哥的味道，虽然有些汗臭，闻着却格外动情。
　　白大哥为什么要走？对了，他是那小郎中的药童，小郎中没休息，他自然不敢离开的，肯定去服侍小郎中去了。
　　这一刻黄芹有一点恨左少阳起来，要不是他，自己能跟白大哥孕育缠绵一夜呢！那才是怎样的幸福啊。
　　她的手不经意地摸到了平坦的小腹上，那里面，有白大哥播下的种子，要是生根发芽了，该怎么办？
　　她突然有些后怕。
　　不怕！
　　她心里自己安慰着。跨出了这一步，就不会回头！大不了……
　　她一时之间不知道大不了该怎么办？
　　搂紧了枕头，就像抱着白大哥那坚实的臂膀，贴着，回味着白大哥那短促却猛烈的冲击，还有那粗壮的呼吸，自己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舟。
　　那是一叶幸福的小舟。
　　她悄悄笑着自己。把头埋在被子里，就像躺在白大哥的怀里一样。
　　五更之后鸡叫头遍，黄芹就起来了，虽然头昏眼花站不稳，但还是坚持着穿好衣裙，悄悄下楼，来到后花园的后门，准备开始时，发现门已经锁了，只好叫看门的李大娘。
　　李大娘让她天亮再回去，她问了之后，得知公婆他们昨夜就回去了，便也要急着回去。李大娘只好开门让她走了。
　　黄芹从后巷来到大街上，街上还是静悄悄的，尽管已经宵禁解除了，但还是没什么行人。
　　她的宿醉还没有醒，走路有些摇晃，深一脚浅一脚回到了茶肆门口，拍门拍了半天，又大声呼叫，桑小妹这才出来开门让她进去。
　　黄芹回到屋里，见丈夫桑娃子呼呼大睡不醒，便也不脱衣衫，和衣而卧。
　　黄芹一夜没睡好，这一睡，直到天色大亮才醒过来，她是被桑小妹的敲门声惊醒的：“嫂子！快起来，天都大亮了还不起，水缸的水都没了，咱们该挑水去了！”
　　黄芹感到头还是昏的，到底还是挣扎起来开了门。
　　昨夜桑小妹给他开门的时候，没有注意她的脸色，现在看了，红红白白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问道：“喝醉了还没醒？”
　　“嗯！”黄芹不敢看桑小妹的脸，低着头整了整衣衫，下楼来到厨房，两人各自挑了一对水桶，来到石镜河边水井旁。
　　左少阳已经挑了一挑水等在水井边，见她们下来，笑道：“昨夜没事吧？”
　　桑小妹轻轻摇摇头：“我倒是没事，嫂子有点醉了，现在还没醒呢。”
　　黄芹瞅了左少阳一眼，低着头，脸颊红红的，低声问：“白大哥……，怎么样？”
　　听黄芹问白芷寒，左少阳觉得有些发虚，仿佛昨夜自己跟白芷寒在假山上相拥相偎亲热一夜，被人发现了似的，忙支吾道：“嗯……，没啥事啊，也有点醉了。”
　　“啊？”黄芹立即抬头，“白大哥喝醉了？醉得厉害不？熬了醒酒绿豆汤给他喝了不？”
　　一旁桑小妹咯咯笑道：“瞧你急成这样！饥荒闹了两个月，能有米吃都不错了，哪找绿豆熬汤啊？”
　　黄芹浑然不顾：“有人照顾他吗？要不，我去看看他吧？”
　　左少阳笑道：“没事，挺好的，正忙着准备路上的干粮呢。”
　　“路上的干粮？”二女都吃了一惊。桑小妹道：“你要出去吗？”
　　“是。”左少阳道，“我挑水等了你们半天，就是想告诉你们，刚才恒昌药行的祝老伯来告诉我，这之前他已经写信让各地药行分号的人在各地寻找骨折残疾和中风病人，说这两种病我治疗效果比别人好得多，让发现之后联系病患，推荐我去给他们看病，由他们药行担保，看不好病不要钱。昨天他们已经收到隆州分号送来的消息，说隆州有个老员外的儿子，这老员外家境不错，儿子刻苦攻读学问，正想考个功名。县试一举拿下头名。正准备参加州试，结果一个月前乘车外出，马车翻下路基，把一条右手给摔断了，提不得笔写不了字。没法再参加考试，自暴自弃整天喝酒。恒昌药行分号的掌柜找上门推荐了我，那老财主说了，如果我能治好他儿子的病，愿赠钱十贯！”
　　二女眼睛都瞪大了：“十贯？哇，那么多钱啊？”
　　“嘿嘿，不过我也没什么把握，去看看呗。行就行，不行再回来。”
　　黄芹道：“谁跟你去呢？白大哥吗？”
　　“是啊，她是我的药童，她不跟我谁跟着啊。”
　　“就他一个人？”
　　“嗯，又不是去打架，要这么多人做什么？”
　　桑小妹似笑非笑道：“你不是还有个兰儿妹子吗？武功也好，怎么不陪着你去？当个保镖啊！”


第330章 心有所属
　　左少阳笑道：“她现在忙着呢，二十亩地全都是她一个人料理，还有我的荒坡，她说也要开垦种植移栽需要的药材了。实在走不开。路上不需要什么保镖，我又不是什么大财主，谁会对我怎么样啊。”
　　“那可不一定。”桑小妹道，“你要是治好了那老员外儿子的病，你可就有十贯了，这笔钱可不算少哟！”
　　十贯价值人民币五万元。在唐初也算是一笔小财了。左少阳道：“祝老伯说了，那边还有几个病患，大都是中风的，家境一般，也让我顺便看看，不过收的诊金只怕不会很多。我想过了，这一趟我主要是去磨练自己，顺便提高我们贵芝堂的知名度，至于钱，能赚多少赚多少吧。”
　　“这话倒也对。先把名气打出去再说。”
　　桑小妹道：“那……，你一路小心，把你的小松鼠带上吧。”
　　“好的。治好这个伤只怕要两三个月，茶肆这边就拜托你们二位了。”
　　“放心，我们会弄好的，这两天已经开始有人来喝茶了，包括祝老伯他们几个老伙计。”
　　黄芹上前一步，低声道：“左公子，我求你一件事，行不？”
　　“你说！”
　　“白大哥身子骨单瘦，左公子，你别拿他太使劲使唤啊！”
　　“哈哈，”左少阳笑了，“怎么个才叫太使劲使唤？”
　　“你懂的嘛！”黄芹红着脸道。
　　“行，我不太使劲使唤她就是了。”左少阳望着桑小妹：“你也要照顾好自己，你身体才好，别太累了，茶肆赚多赚少没关系的。身体第一重要！”
　　“嗯！”桑小妹还是第一次听左少阳这样关切地叮嘱自己，点点头，迟疑片刻，低声道：“我娘的话……，你别在意，别管她就行了。”
　　“我没办法不管啊。”左少阳苦笑，“我知道她想把茶肆要回去，其实我也不在乎这茶肆，当初用粮食换过来，就是想剥夺她劳役你的本钱，不让她欺负你，现在看来，这目的没怎么实现，让她不要再在乎钱，她也不听，她这样，迟早会再次发病的，而且一旦发病，将会是绝症！”
　　桑小妹和黄芹互视一眼，都叹了口气。
　　黄芹又道：“白大哥跟你走了，那谁来茶肆管账？”
　　“你们两自己管，”左少阳从水桶旁边拿起一个小包，递给桑小妹：“这里是五贯钱，你拿去，把茶肆临河的那后院修一下，弄一个可以拆卸组装的暖阁，夏天拆掉，冬天装上，可以升火取暖，也可以观赏河景。这是我上次答应了祝老伯的。我问了木匠李大哥，说三两贯钱已经足够了。剩下两贯钱，拿去做上次我设计的那种茶盏。”
　　桑小妹接过：“放心，我一定把茶肆照应好。”
　　“嗯，你们两尽心就行了，不用太累，咱们也不指望这赚钱吃饭。”
　　黄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左少阳又叮嘱了几句，这才挑着水桶走了。
　　眼见左少阳走了，桑小妹用胳膊肘捅了一下黄芹：“哎！你前一句白大哥后一句白大哥的，莫非真动心了？”
　　黄芹叹了口气：“动心又能怎么样？我是你们桑家儿媳妇，他是左家的奴仆，两个苦命人，老天爷哪会看得见。”
　　桑小妹也叹了口气：“你是我嫂子，按理说我该监督你别想那些不守妇道的事，不过，我又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守活寡一辈子。算了，只能看老天爷的了。要是白大哥真喜欢你，我去跟左公子说，让他给了白大哥自由好了。”
　　“真的！”黄芹惊喜交加。
　　“嗯，就怕人家白大哥不愿意跟你！”
　　“你放心！他一准愿意，咱们马上就去说吧？”
　　“瞧你色急这样！”桑小妹没好气道，“你现在还是我嫂子，如何却跟左公子要人啊？”
　　黄芹顿时傻眼了，想了想，道：“我先探探白大哥口风再说。”
　　“怎么探啊？她马上要去隆州了。”
　　“我一个人去不好意思的……”黄芹眼珠一转，“要不，找婆婆，告诉他小郎中马上要去隆州给人治病，要去两三个月，婆婆肯定会去找小郎中诉苦，求茶肆的事情。正好一起去！”
　　桑小妹道：“你还嫌不够乱啊？你没听左公子刚才很烦我娘了吗？你为了自己还要叫娘去烦他，他知道了，肯把白大哥放了才怪了！”
　　“对对，得亏你提醒我了。”黄芹忙不迭点头道，“还是先找机会自己跟白大哥说罢！——可是白大哥今天就要走了，再有机会，也是两三个月之后的事情了呀……”
　　桑小妹笑道：“等不及了？守活寡这么些年，想男人了？”
　　“呸！”黄芹轻轻啐了一口，红着脸道：“你没男人碰过，自然不知道男人的滋味！”
　　桑小妹俏脸也红了，想起那天在田埂上，左少阳搂着自己亲嘴的感觉，顿时也心潮翻涌起来。便不言语，担了水走了，黄芹也有些不好意思，挑着水跟着，回到了茶肆。
　　当天晚上，茶肆关了门，桑小妹和黄芹到底还是找借口说报告茶肆的经营账目去了一趟贵芝堂，得知小郎中左少阳带着白芷寒，一大早就坐着牛车去隆州了。
　　左家有两头耕牛，现在耕地已经完成了，牛闲着，就请李大壮做了一架牛车，平时用来拉东西，这次左少阳要去隆州看病，便赶了一头牛驾着车去了。
　　桑小妹和黄芹很是失望地回到了茶肆。跟桑母说了，桑母很是气恼，把一肚子火气都洒在了二女身上，骂得贼难听，二女心情也不好，躲进了屋里。
　　当晚，桑母水肿又有些严重了，这才紧张起来，不敢再乱发脾气，也不敢多想钱财的事情，按时服药，这才又渐渐消肿了。
　　晚上，黄芹关了茶肆店门，进了卧室，懒洋洋洗了脸倒了洗脚水洗脚。
　　桑娃子从后面抱住她：“媳妇儿，告诉你一件事，你听了一准高兴！”
　　“是吗？”黄芹冷漠地随口应道。
　　“是啊！媳妇儿，咱们上床说，行不？”
　　“有啥事现在说，累了一天了，我想早点睡。”
　　“别睡了，咱们做啊！”
　　黄芹冷笑一声：“做什么？”
　　“废话，两口子你说做什么？来吧！”
　　桑娃子伸手要去抱黄芹，却被黄芪一巴掌打开了：“干什么？”
　　“我抱你上床啊！”
　　“省省吧！别折了你的麻杆腰！”黄芹瞧着他干瘦的身子道，趿拉着鞋，把洗脚水倒了，把外衣脱了，穿着中衣爬上了床，拉过被子，面朝里睡着。
　　桑娃子三下两下脱光了，钻进被子里，从后面搂着黄芹：“来嘛！媳妇！”
　　黄芹甩开他的手：“来什么来？你的手我可不稀罕！”
　　“不是手，这个，是这个啊！”
　　黄芹掀开被子扭头一瞧，冷笑道：“这个？哪个啊？蚕宝宝？哼！——睡觉！”
　　“不是啊，真的能行的！”桑娃子嘀咕道，不停搓着，好半天，泄气道：“真他妈邪门了，昨晚上还……，今儿个怎么就不听话了？”
　　桑娃子折腾了老半天，蚕宝宝终于跟大梦刚醒似的抬起了头，把桑娃子高兴得不停摇晃黄芹：“起来了！真的起来了！你快看！——这小郎中还真是厉害，这药还真管用了，快来啊，媳妇儿！”
　　桑娃子将黄芹扯翻过来要往她身上爬，被黄芹一巴掌推到了床下：“起来了又怎么样？别碰我，烦着呢！”
　　桑娃子哎哟叫着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床上背着他的黄芹道：“你！你是我媳妇！凭什么不让我碰？你给谁留着呢？”
　　“我乐意给谁留着就给谁？”黄芹转身一骨碌爬了起来，胸脯一挺：“怎么样？不舒心就休了我啊？马上写！我立马走人！”
　　桑娃子顿时泄气了，陪着笑脸道：“媳妇儿，别这样嘛，两口子，床头吵架床尾和，用不着……”
　　“你不休是吧？不休拉倒！借这机会我也告诉你，以后别碰我，否则我翻脸！”
　　“可是！可是！”桑娃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软哒哒的小蚕宝宝，十分委屈地瘪着嘴道，“可是你是我媳妇啊。你不跟我同房，我怎么办？”
　　“石镜河找花船姑娘去呀！”
　　“我没钱……”
　　“那去南城郭边找窑姐去，五文钱就能睡一夜，要钱我给你，只要别碰我！”
　　桑娃子苦着脸道：“我，我讨了老婆，还要花钱找窑姐？”
　　“你们男人不就说，家花没有野花香吗？昨儿个，你盯着人家赵三娘的奶子看得直流口水，别当谁是瞎子！去吧，找别的女人去，想找几个找几个。我出钱，成全你！”
　　桑娃子动心了，涎着脸讪讪道：“这个……，不好吧？”
　　“少给我装！”黄芹爬起来，从床头铺盖下取出一个小匣子，掏出钥匙打开，取了一串钱当啷一声扔在地上，“够你找两个女人陪你睡一晚的了。趁现在还没宵禁，来得及去的！”
　　桑娃子急忙捡起那串铜钱，抹黑穿好了衣衫，嘻嘻笑道：“媳妇，那我可真去了？”
　　“滚！”
　　“好好，我走，你自己个睡，明早五更一过我就回来！你来闩门啊！”桑娃子乐得屁颠屁颠走了。
　　听到药铺门咣当关上了，黄芹爬起来跑出去，把大门闩上，扑在门上，呜呜哭了起来。
　　……


第331章 雨中的故事
　　左少阳跟白芷寒两人坐在牛车车棚里，摇摇晃晃往隆州方向走。
　　合州距离隆州并不太远，但是，他们坐的是牛车，速度比人步行快不了多少，只是省力气而已。
　　天气已经开始热了，左少阳亲自赶着牛车，一身胡服男装的白芷寒坐在他旁边，迎着初夏的微风往前赶。
　　松鼠黄球比以前大多了，满车子乱窜，一会儿蹲在左少阳肩膀上，一会儿上到车棚顶上，一会儿干脆跑到牛车大牯牛的脑袋上直立着远眺。惹得两人笑个不停。
　　沿途都很平静，现在朝廷可以凭佃租田地的文契赊粮，有了粮食吃，也就不会出乱子，都忙着地里的活了。
　　沿途看见的田地，都已经冒出了小苗，只是，也长出了野草，但是看见田地里耕作除草的农人却很少。合州战乱饥荒死了上万人，本来就地多人少的矛盾更加突出，而大将军说的向朝廷请求派军户屯田和迁徙移民现在还没动静，如果再拖下去，只怕会影响地里的收成了。
　　傍晚时分，牛车到了一个小镇，找了一间小客栈住下。要了一个套间，左少阳住里面，白芷寒是丫鬟药童，住外间。服侍左少阳洗簌之后，白芷寒也洗漱完了，站在里外间的月亮拱门处，正要将门帘拉上，见左少阳坐在床沿瞧着她，欲言又止，不禁有些心跳脸烫。低声道：“少爷，睡了吧，明早还要赶路呢！”
　　左少阳拍了拍床沿：“过来！”
　　白芷寒慢慢走到床边，坐下，低着头。
　　左少阳伸手一揽，白芷寒就倒在了他的怀里。任由他亲吻抚摸，娇喘吁吁，鬓发散乱。
　　左少阳要去解她的衣带，白芷寒抓住了，仰着凝脂般圣洁的一张俏脸望着他：“少爷，昨夜在假山上咱们不是说好了的吗？等你娶我那天，再……”
　　左少阳的手停住了，望着她，白芷寒出生官宦，家教非常严，无法接受婚前的那种事，这一点比苗佩兰还要坚决。左少阳无奈，点点头，把她搂紧，低声道：“我说了娶你，你又不愿意。”
　　“不是奴婢不愿意，是少爷还不是真想娶，少爷这么说，只是因为老爷太太希望你这么做，不是少爷的本意，奴婢不想让少爷违背自己的意愿，做自己并不像做的事情。”
　　“你这傻妮子，我已经开始喜欢你了！”
　　“不一样，奴婢看得出来，少爷心里牵挂着苗姑娘，所以还不想娶奴婢为妻的。”
　　这句话把左少阳说愣了，的确，他一直在犹豫，甚至搂着白芷寒亲热的时候都是如此，经白芷寒这么一提醒，顿时明白了，自己的犹豫来自什么，的确是一种牵挂或者内疚阻碍了自己娶白芷寒的决定。那就是苗佩兰。
　　经历了与苗佩兰几次生死与共，山顶两个月的耳鬓厮磨，苗佩兰在左少阳心中的地位已经牢不可破，而父亲又坚决要求他娶一个白芷寒这样门当户对的女子为妻，所以，他说服了自己，将开始产生好感的白芷寒揽入怀中，并最终说出了娶她为妻的想法。而白芷寒冰清玉洁，敏锐地体察到了左少阳心中的这种无奈和犹豫，她内心不愿意在左少阳这种心情下成为他的妻子，尽管只要左少阳坚持，她也会嫁给他。
　　左少阳心乱如麻，搂住她的手也有些发僵。
　　白芷寒涩涩一笑，轻轻挣脱他的怀抱，低声道：“少爷，我回去睡了？”
　　左少阳跟自己赌气，一把将她拉倒在床上，闷声不响解开她的衣衫，有些粗暴地揉搓她高耸跳跃大白兔般的酥胸，喊着她的蓓蕾不停吸吮。
　　白芷寒轻轻抚摸着他的头，怜爱地望着他在自己身上肆掠。
　　左少阳直起腰，面无表情地跪坐在床边，开始脱自己的衣衫，就听着啾啾两声，抬头一看，只见床边长条桌的灯笼旁，小松鼠黄球蹲在那里，歪着小脑袋看着他，长长的尾巴卷过来裹住自己身子。小眼睛滴流乱转。
　　左少阳咯噔一下，望着那小松鼠，那是苗佩兰送给自己的，眼前浮现出苗佩兰清秀的脸庞和娇小的身子，仿佛又看见苗佩兰挑着一大挑柴火从山下走上来的，那如山花般灿烂的微笑，将左少阳被白芷寒绝美的身体激起的原始欲望扫得没了踪影。
　　白芷寒静悄悄坐起身，默默地穿好衣裙，绕过左少阳下了床，轻轻往外间屋走去。
　　“芷儿！”左少阳叫道。
　　白芷寒站住了，没有回头。
　　左少阳下了床，走到她身后，怀抱住她纤细的腰肢，吻了吻她的耳垂：“对不起……”
　　白芷寒微微侧过脸，用温玉嫩滑的脸蛋蹭了蹭他硬朗的脸颊，柔声道：“少爷，睡吧……”
　　“嗯。”左少阳放开了白芷寒的身子。白芷寒出到帘子外，回过身瞧着他，嫣然一笑，拉上了帘子。
　　左少阳回到床边，瞧着依旧蹲在桌上望着自己的小松鼠黄球，苦笑，拍了拍床头，黄球轻轻一纵，跳到了枕头边，蜷缩着身子，将毛茸茸的大尾巴卷过来裹住身子，小脑袋冒出个小尖，望着他。
　　左少阳吹灭了灯，躺下，摸了摸黄球光滑的皮毛，低声道：“小家伙，告诉我，该怎么办？”
　　黄球大尾巴甩了甩。
　　“唉！”左少阳翻身躺着，两手枕在脑后，感觉的心里很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白芷寒这么绝美的女人，现在对自己又那么温柔体贴，百依百顺的，还有什么不满意的，真想不明白，为什么心中没有娶她的激情。难道是之前的反感太强烈？
　　左少阳说不清楚，坐牛车颠簸了一天，的确有些累，他到底还是沉沉地睡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亮，两人就起床了，洗漱完，匆匆在客栈吃了早饭，就赶着牛车接着上路了。
　　天阴沉沉的，走了没半个时辰，就开始飘起了小雨，淅淅沥沥，打在泥土官道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扬尘的味道。
　　左少阳和白芷寒都躲进了车棚里，这耕牛只要不叫停，它自己会沿着官道往前走。所以也不用驱赶。
　　左少阳盘膝坐在车棚里，白芷寒也盘膝坐在他对面，两人都背靠着车棚坐着。牛车比马车速度慢，但是比马车稳当，也不觉得太颠婆。
　　白芷寒微笑道：“少爷，我喜欢听你的诗……”白芷寒想起左少阳说不是他自己写的，是他朋友写的，虽然心里不相信，却还是顺着他的话改口道：“喜欢听你朋友的诗，再给我念两首行吗？就念关于下雨的，好吗？”
　　左少阳实在不想拿古人的诗词来当自己的作品骗人家姑娘的好感，便道：“不念诗了，我给你说个雨中的故事吧，是有关药材的。”
　　“嗯！好啊。”
　　“不过，我讲故事，总要有个奖赏吧，你赏我什么？”
　　白芷寒羞涩一笑，低头道：“奴婢都是少爷的，要什么还不是少爷说了算。”
　　左少阳听了不禁心头一荡：“要不这样吧，我的故事说得好呢，你就吻我一下作为回报，怎么样？”
　　白芷寒雪白的脖颈都红了，粉首微点：“少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左少阳见她答应了，高兴地轻咳一声，道：“你这名字中白芷两个字，是一味药材，这个你肯定知道。”
　　白芷寒点点头。
　　“这个药材有个典故，你肯定不知道。”
　　“什么典故？”白芷寒歪过头望着他。
　　“从前有个富商，他有个女儿，每次月事行经就痛不可当，百医无效，她被这折磨得容颜憔悴。她的老父亲很心疼，就赶着马车带着女儿到京城求医，路遇大雨，见路边一个老人背着背篓装着些药材，冒雨赶路，心中不忍，就把老人叫上车捎他一程。老人见这富商的女儿冷汗淋漓，抱着小腹呜呜哭泣，便问缘由，富商说了之后，老人便从药篓里取了一束白芷，让他们用沸水洗净，晾干后研末，炼蜜为丸服用。富商自然不相信山野药农能治好女儿的病，只是随口答应了。”
　　白芷寒笑道：“人不可貌相，这老富商不该小瞧人。”
　　“是啊，稍候雨停，老人飘然而去。富商带着女儿来到京城，这个国家京城名叫汴梁，富商满京城求医给女儿治病，都没能治好。无奈之下，便想到老人的方子，照着炼蜜配置了几丸给女儿服下。还真神了，一颗疼痛大减，二颗疼痛全消，之后连续服用一段时间，那以后的月事再没有痛过。富商很高兴，到那一带找那采药老人报恩，却再没见到过。因为这药丸是在京都汴梁炼制的，流传开之后，就取名‘都梁丸’了。成了一付治疗妇科的常用药。”
　　“当真神了！”白芷寒美丽的丹凤眼眨了眨：“这老人怕药王神下凡来帮他们的吧？”
　　“想必是了。”
　　“这都梁丸我倒没有听说过呢，不过这可是个好方子，少爷能跟我说怎么配置的吗？以后遇到人得了这种病，也好说给人家用，行善积德嘛。”


第332章 肚子美
　　都梁丸出自宋朝的《百一选方》，汴梁也是北宋京城，身为唐朝的白芷寒自然不可能知道，左少阳便把这方子说了，这药方很简单，就用白芷沸汤泡洗数次，然后研为细末，炼蜜为丸即得。除了治疗经行腹痛之外，都梁丸还能治疗诸风眩晕，血风头痛等。
　　白芷寒记住了这方子之后，又道：“再说一个故事好吗？”
　　“行。”左少阳盯着她的软软的潮润的红唇：“你好像忘了一件事哟。”
　　白芷寒羞答答跪爬两步，到左少阳面前，两手撑住她的肩膀，在他嘴上轻轻一吻。
　　“敷衍了事！”左少阳道，“用心点！就像那天晚上在假山上那样。”
　　白芷寒大羞，只好又吻住他的嘴，把香舌伸进他嘴里任他吸吮个够，这才坐回来，脸泛红潮道：“少爷接着说吧。”
　　“好，这一次说说我那个喜欢写诗的朋友的故事吧。”
　　白芷寒奇道：“你写诗的那位朋友？”
　　“嗯，他有很多故事，其中有些故事是与药材有关的，就选这些说好了。”
　　白芷寒嫣然一笑：“应该是你自己的故事吧？”她很喜欢左少阳以前念的唐诗宋词名句，想着能写出这么好的诗的人，肯定早就名扬天下了，绝对不可能自己一点都不知道，所以坚信左少阳压根就没有这样一个朋友，先前左少阳念的诗词都是左少阳自己写的，此刻便将这个故事听作他的故事来听。
　　左少阳笑了：“他的故事其实很可怜的，我还没那么可怜。”
　　“是吗？那少爷说罢。”白芷寒漂亮的丹凤眼扑闪着，水汪汪地瞧着他。
　　“好，我那朋友生活清贫，甚至可以说是穷困潦倒，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家里吃不完的饭菜天热馊了他都舍不得倒，他曾经写诗自嘲，其中有几句叫‘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
　　“这首诗少爷能记全吗？”
　　“太长了，记不住，还记得几句，叫做‘甫昔少年日，早充观国宾。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
　　“哇，好一句‘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他当时是进京赶考吗？”
　　“是啊，——咦，你怎么知道的？”
　　“诗里面说的呀，‘早充观国宾’，《周易·观卦·象辞》有云：‘观国之光尚宾也’他能自诩观国之光的国宾，后面又活得如此撂倒，自然不是真正的国宾，文采又如此之好，能读书破万卷，应该是遴选而出的赶考贡生了。”
　　左少阳一挑大拇指：“分析得一点没错！他当时就是进京赶考去了，结果名落深山，困在京城十三年！”
　　“不对啊！”白芷寒丹凤眼眨了眨，满腹疑窦问道，“我大唐开国至今，满打满算也才十年整，少爷这位朋友怎么会因为进京赶考困在京城十三年呢？莫非少爷这朋友先是参加的隋朝的会考吗？那也不对啊，隋朝末年，天下大乱，已经不举行贡举了呀！”
　　左少阳暗自叫苦，随口一说，说漏嘴了，忙道：“我记错了，可能没这么久吧，反正好些年困在京城。”
　　“哦，那后来呢？”
　　“后来，他没盘缠回不了家，幸好还有些达官贵人看中他的文采，经常给些周济，残羹剩饭的聊以维持生计。”
　　“真是可怜。”白芷寒怜悯道。
　　“是啊，这一天，他把头天剩下的舍不得倒的稀粥煮了喝了，这粥已经馊了，喝下之后很快就呕吐不止，腹痛难忍，可是他没钱看病，痛得他坐在门口直哼哼。正好一个白发老翁路过，给他诊查之后，采来一把长着白色绒毛的野草，煎汤给我朋友喝下，结果真神，他的病很快就痊愈了。他很是感激，便把这种草药叫‘白头翁’，还逢人就说这药治拉肚子的好处。还专门给这草药写了一首诗：‘身本平凡绿野中，清姿岂肯斗俗红。东君有意人间种，好赠白翁救少陵。’”
　　“真是好诗！”白芷寒赞道，“以诗喻人，少爷这朋友肯定有一颗悲世悯人之心，跟少爷一样。”
　　左少阳感叹道：“是啊，他的诗词深沉忧郁，总是充满对百姓疾苦的深深的同情。”
　　“这也跟少爷一样啊，或者说，跟少爷、老爷、老太太一样，宁可自家人饿得浮肿，都从牙缝里挤出吃的救济别人。”
　　“嘿嘿，我可不能跟人家比。”
　　“少爷自谦了！”白芷寒想了想，道：“少爷这位朋友名甫，字少陵，是吗？”
　　左少阳当真大吃了一惊：“你知道杜甫？不可能啊！”
　　白芷寒嫣然一笑：“少爷诗词里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前一首那句‘甫昔少年日，早充观国宾’，不就已经说清楚了他名‘甫’嘛，只是不知道后一首里‘好赠白翁救少陵’中的少陵，是少爷这位朋友的字还是号？”
　　左少阳这才明白，笑道：“是号，叫少陵野老，因为他住的地方在长安陵墓旁，所以叫这个号。他的字叫子美，因为姓杜，所以我们平时都开玩笑叫他谐音‘肚子美’”
　　白芷寒抿嘴咯咯笑了：“你们可真够调皮的。——杜甫杜子美，他已经在京城数年，是进京赶考的，那应该岁数比少爷大，对吧？”
　　左少阳犹豫了一下，自己现在穿越到了唐初，是这个时代的人，而杜甫却是差不多一百年之后的中唐人，这样算自己比杜甫的年纪可要大得多，只能支吾道：“嗯，算是吧。”
　　白芷寒奇怪地瞧了他一眼，心想年纪大就是大，小就是小，哪有什么叫“算是”大的道理，又道：“少爷的朋友自诩‘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如此才华横溢，我怎么没听说过呢？”
　　左少阳见她目光炯炯，有些心虚，笑道：“你没听说过的能人多了，这有什么稀奇的。好了，你该做你该做的事情了。”说着噘起了嘴。
　　白芷寒脸又红了，情不自禁看了一眼低垂的车帘，听着外面沙沙的雨声，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小松鼠黄球蹲在车棚角落里瞅着他们，这才又跪爬过去，抓住他肩膀，吻他，还是伸出香舌让他吸吮。
　　这一次左少阳却没有再客气，将她一把揽进怀里，上下其手，直摸得白芷寒娇喘嘀嘀，自己也差点抑制不住，这才停了手。
　　白芷寒跪坐着整好衣衫，含羞带怨白了他一眼：“少爷就知道欺负奴婢，哼！这次你得说三个故事才能抵数！”
　　左少阳道：“我说累了，你文采这么好，念一首你写的诗给我听听吧。说得好我亲你一下！”
　　“啊？”白芷寒作了个鬼脸，“我写的诗不好，跟你那位朋友没法比。”
　　“干嘛要跟人家比，你自己写出来的诗，是自己的劳动成果，不可妄自菲薄嘛。”
　　“嗯……，那好吧。”白芷寒点点头，想了想，道：“我念一首我去年写的吧。”
　　“为啥要念去年的不念今年的？”
　　“今年？今年我是你的奴婢，又赶上饥荒，哪有时间吟诗作赋啊？”
　　“嘿嘿，说的也是，等将来你嫁到我们左家，当了奶奶，就有时间了。”
　　白芷寒似笑非笑瞧着他：“那时候有了孩子，忙孩子的事都忙不过来，就更没时间了。”
　　“可以找个乳母嘛！”
　　“我不！我的孩子我自己带……！”
　　想着有一天会跟左少阳生儿育女，白芷寒心中怦怦乱跳起来，感到脸上跟喝了二两烧酒似的，忙掩饰地撩起车帘往外眺望，外面的雨越发地大了，哗哗的，起了一层薄雾，在盘山官道上飘飘洒洒的，好象仙女在此沐浴脱下的白纱衣衫。
　　左少阳也是心情激荡，从挑起的车帘缝隙吹进来的雨丝，凉凉的，不知怎的，让他想起了苗佩兰的眼泪。山坡上，自己身负重伤的那个生死之夜，苗佩兰脸颊上的泪花，便是这样凉凉的。
　　他心中慢慢升起了浓浓的柔情，就像飘进来的雨丝，绕着自己周身，抹也抹不去。
　　为什么总在分离的时候，才会格外的思念呢？
　　当初在鬼谷峰绝顶，去水井边挑水，想着的却是桑小妹，只因为那时候苗佩兰就在身边，而正印了那句话：“只有失去的时候，才知道她的珍贵”吗？现在离开了兰儿，便时时刻刻总想着她，什么时候，自己会这样想着白芷寒？莫非是要等到与她分离的时候？
　　想到那可能的分离，左少阳心中有一种惆怅，月圆月缺悲欢离合的惆怅。情不自禁起身坐过去，从后面拥住了白芷寒。
　　白芷寒身子轻轻一颤，似乎体会到了这一次左少阳不是出于欲望，而是心动，爱怜的心动，心中一暖，扭过头来望着他，眼睛雾蒙蒙的，就像外面的雨。
　　左少阳只是这样轻轻拥着她，却让她比刚才的激烈拥吻抚摸更动情，她将滑腻的脸颊贴着他的脸，轻轻闭上眼，感受这渴望已久的柔情。
　　官道上已经满是泥泞，大牯牛并不在乎这扯天扯地的雨，甚至没有一点急躁，依旧铿铿地踩着泥滩，一步步往前走着。


第333章 田家少爷的伤
　　白芷寒望着帘外满天的雨，轻轻吟诵，声音曼妙如云烟：
　　雨滴空阶晓，
　　无心换夕香。
　　井梧花落尽，
　　一半在银床。
　　白芷寒靠在左少阳怀里，轻声念完自己这首诗，便又不言语了。
　　雨中，只有牛车轮轴吱吱扭扭的声音。
　　左少阳悠悠叹息了一声：“你去年一定很寂寥，才会写出这样的诗句。”
　　“嗯……，我天天在后花园里，看着春天的花开了，又谢了，看着夏天的花开了，也谢了，秋风来了，树上的树叶一片片都黄了，落得满院子都是，水灵灵的花瓣枯萎了，一朵朵落在草丛里，石缝里。偌大的园子，就我一个人，靠在窗前，就像现在这样，看着秋风秋雨，打着池塘边的芭蕉梧桐，滴滴答答的，便下去，撑一把红漆油纸伞，在石径上漫步，看着雨把花打落，看着满池子的枯叶、落红。回来就写了这首诗。”
　　“写得真好，看得人想哭。”
　　“是，我写了这首诗，躲在被子里难过了很久。”
　　左少阳想打破这种忧伤的氛围，便故意笑道：“看不出来，你还这么多愁善感。”
　　白芷寒也笑了：“你总以为我冷漠无情，是吧？”
　　“差不多。”左少阳老老实实回答道，“那时候我觉得你像一块冰，一块没有任何感情只会骂人的冰，到后来，我见你为了外祖父的病，宁可自己卖身为奴，才知道你其实是最有情的一个。”
　　白芷寒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要不是这样，我还没福气和你好呢！”
　　“和我好要什么福气，我只不过是个平平常常的小郎中。”
　　“你才不平常呢！”白芷寒歪头瞧着他：“你医术那么高明，而且文采那么好，写出那么好的诗……”
　　“那些诗词真不是我写的，是我朋友写的。”
　　“是吗？那什么时候替我引荐一下，我也好结识一下这位读书破万卷的大诗人啊！嘻嘻”
　　左少阳支吾道：“这个，他不容易见到的。”
　　“容易啊，他正搂着我呢！”白芷寒顽皮一笑，情不自禁仰头吻了吻他的脸。
　　这还是白芷寒第一次主动亲吻自己，左少阳欣喜地回吻了她一下，两人心中都充满了柔情。
　　一路走去，从早上到傍晚，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两人时而亲热，时而说说故事，吟诵几首诗词，倒也逍遥。
　　夜晚投宿小镇，两人灯下依偎着说着悄悄话，夜深了才各自睡下。左少阳到底不敢让美妙无双的白芷寒跟自己同床共枕，生怕一个把持不住，伤害白芷寒对贞操的矜持，留下一辈子的遗憾。
　　就这样一路行去，第五天下午，牛车终于来到了隆州府。
　　十里长亭，恒昌药行隆州分号的掌柜和几个伙计摆了酒席已经等在哪里，其中有伙计在总号待过，认得左少阳，接下车来，分号掌柜也姓祝，是祝药柜的堂侄，点头哈腰的十分的客气，连连给左少阳敬酒：“左少爷，老掌柜信中说了，您是老掌柜一家人的救命恩人，一定要我们照顾好您，您放心，在隆州，我们恒昌药行分号还是有点关系的，到处都打听了，但凡是中风的，还有骨折未愈的，都说到了，他们也都盼着您来，好找您看病呢。”
　　左少阳望着满桌精美的酒菜，叹息道：“唉，这一桌菜肴，要是一个月前在合州城里，只怕能救活多少人的性命啊！”
　　祝掌柜有些不好意思：“左少爷你们吃苦了。”
　　“吃苦是小事，很多人连吃苦的福气都没有，活活饿死了……”左少阳拿起酒杯慢慢倒在桌外：“这杯酒，算是祭奠一下他们吧。”
　　白芷寒、祝掌柜以及药行的帐房和几个伙计都将杯中酒慢慢倒在了地上。
　　“今天不吃酒了，吃点饭就进城，先看病，完了再喝酒。不然喝酒影响看病。”
　　祝掌柜忙陪笑道：“好，左少爷当真是把病患当亲人，如此尽心尽力。”
　　“医者父母心，应该的。”
　　左少阳他们都匆匆吃了点饭，便坐着牛车启程进城，祝掌柜领着帐房、伙计乘着马车跟着。
　　隆州城虽然也是州城，但比合州要小得多，城楼也更简陋而且低矮，城墙垛子有些已经垮塌了，也没有修补。城门口的大门都裂了缝，进进出出的人挑着担子推着车子，都是行色匆匆。两个兵士抱着长枪坐在门楼下的凳子上，看两只狗在城门洞边上交尾，几个孩子哄笑着用土坷垃砸，越砸狗越分不开，不停惨叫。
　　白芷寒只扫了一眼便羞涩地扭头过去，左少阳不怀好意地冲她嘿嘿笑，白芷寒又羞又窘，白了他一眼。
　　隆州城的街道比合州更狭窄，迎面有马车过来错车都很困难，因为街边各种占道的小摊太多了，临街的窗户还伸出竹竿挂着床单、蚊帐、大大小小的各色衣服。街角路边，时常看见衣衫褴褛沿街乞讨的叫花子。
　　眼前的各种商铺都开着门，有小吃摊，有小饭馆、有客栈、有水果摊、有糕点铺等等，各种吆喝声此起彼伏。这是久违了的声音，在经历了两个多月的饥荒之后，再听到这些叫卖声，感到格外的亲切，仿佛从地狱又爬上了天堂。
　　连见多识广的白芷寒都撩起车帘往外新奇地张望着。左少阳感叹道：“饥荒的时候，在这里当乞丐，都比在合州当财主强。”
　　“是啊。”白芷寒没有回头，望着一间间商铺，“余掌柜、乔老爷、祝药柜，那都是大财主，这次饥荒都差点给全家饿死。”
　　“真是应了那句话：‘手中有粮，心中不慌’！现如今咱们家有一百多亩地，又都租出去了，打下一年的粮食，咱们就不愁吃的了。”说到这里，思绪又飘到了苗佩兰身上，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一个人种二十亩地，够她辛苦的。
　　进了城之后，祝掌柜建议先到预定的合州最好的客栈下榻，左少阳拒绝了，他让祝掌柜带着先直接去那摔断手无法参加科举考试的员外家。
　　祝掌柜只好听他的，一行人直接来到了那老员外家。
　　这老员外姓田，本来他已经听说请来的这位郎中的年纪很轻，可是见到左少阳之后，还是有些出乎意料，眼神中也露出掩饰不住的失望。
　　这种眼神左少阳见得多了，也不在意，也不客套，径直让田员外将自己领到了田家少爷住的院子里。
　　田少爷的书房里挂满了字画，书法刚劲挺拔，绘画气势磅礴，的确不同凡响，可是见到本人，不禁很是失望。
　　这田少爷已经快二十岁了，但是个子很矮，还没到左少阳的肩膀，特别是一双眼睛红红的，眼泡有些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伤心哭肿的，问了才知道，原来是手不能提笔之后，无法考取功名，如果从头练左手写字，不知猴年马月才能达到现在的水平，想着一生所学付之东流自暴自弃，整日借酒浇愁，所以把眼睛都喝肿了。
　　听说请了个郎中来，这田少爷已经看过许多郎中，差不多都是老头，没一个看得好的，右手还是不能抬也不能动，无法提笔写字，现如今请来的却是一个小郎中，田少爷进屋一看，冷着脸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田员外怒道：“孽障！干什么去？还不回来看病？”
　　“看什么？”田少爷站住了，也不回头，嘶声道：“找个还没出师的小郎中来给我看？骗钱来的吧？爹，你就别折腾我了，行不行！”说罢，低着头往外冲。
　　“田公子稍等！”左少阳朗声道，“左某有话要说！远来是客，公子连我这客人一句话都不听就走，似乎也不是读书人待客之道吧？”
　　田少爷站住了，慢慢转身过来，盯着左少阳，却不言语。
　　左少阳拱手道：“给你治病之前，我曾经给不下二十个人整过骨，疗过伤，其中大部分是驻扎合州的官军，我因为救治受伤官军，获得了领军大将军封赏的‘拥军楷模’的称号，这在合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公子没听说过？”
　　田少爷脸上微现一丝诧异，上下打量了一下左少阳：“‘拥军楷模’，就是你？”
　　“正是。我家贵芝堂大堂之上，还挂着大将军亲笔题写的匾额。”
　　陪同而来的祝掌柜忙点头道：“没错！左公子就是大将军册封的‘拥军楷模’。在他手下救治的伤兵不计其数呢！听说为了救治伤兵，差点连命都丢了！”
　　田少爷脸色更是和缓，但话语还是冷冷的：“你会接骨？”
　　左少阳故作自傲状，背着两手淡淡道：“在此之前，我替两个人治过伤，可以说，这两个人的伤比你肯定严重得多。一个是合州开玉店的余掌柜，他因为私藏粮食，被官军当街杖刑，打折了两腿，两只脚的膝盖都打碎了。一条腿骨折太严重，我没办法医治，已经残废了，另一只，虽然也严重骨折。我治的另一个严重骨折者，是乔老爷的千金乔巧儿，她因为救粮食，从楼上跳下来，摔断了大腿。骨头都戳出来了，这两人的伤只怕比你的伤势要重吧？”
　　田少爷听得微微倒吸一口凉气，缓缓点头：“没错，比我的重。我的只是手肘断了，没戳出来。”


第334章 幸运的不幸
　　左少阳道：“这两人的严重骨折，合州名医倪大夫都诊治过，没有办法，是我给治好了，我用一种木制的骨针进行固定，将骨折治好了，现在，余掌柜已经可以拄拐杖行走了。乔巧儿离开的时候，甚至可以不用拐杖慢慢行走，她因为是伤口化脓了，所以只需更多时间康复治疗。肯定能完全康复的。这两个人在合州有名有姓，这两个医案也是很多人都知道，包括名医倪大夫。你若不信，可以派人去探听。”
　　田员外听罢，喜上眉梢，插话道：“探听就不必了，左公子是祝掌柜推荐的，一准错不了。就请左公子给小儿治伤吧。”
　　左少阳微微摇头，走到田少爷面前，背着手道：“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跟你显摆什么，只是让你知道，我这个刚出师的小郎中，还是有能力治好你的骨折的。我不是到你们家来骗钱的，也不是非要帮你治伤好赚你们家的钱，我们贵芝堂虽然不是大富人家，现在也有房有田，多少也算个小康之家了，还没到需要夸口骗钱维持生计的地步。这一趟是恒昌药行分号掌柜推荐，令尊邀请我来给公子疗伤的，既然公子信不过在下，这病在下是不看的了，就此告辞！”
　　说罢，背着两手，带着白芷寒，大踏步往外就走。
　　田员外急忙抢步上前：“公子请留步！”回身怒喝田少爷道：“你这孽障，还不给公子赔罪！你当真想让这条胳膊一辈子残疾不成？”
　　田少爷闻言，心头一动，古代信息闭塞，加之合州被围困两个多月，消息根本传不出来，所以左少阳说的这两件医案田少爷都没听说，现在听他说了，虽然没有得到印证，但见他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而且又是隆州有名的恒昌药行分号掌柜力荐的，如果他说的两个医案是真的，那么严重的骨折都能治好，说不定还真就有办法只好自己的骨折。这个康复机会可不能放过。尽管他已经多次失望，但看见新的希望的时候，还是不能放弃的。
　　田少爷忙追了上去，绕到左少阳面前，单手作揖，一拱到地：“左公子，鄙人适才无礼，在此赔罪了，还请海涵！”
　　左少阳站住了，淡淡地还了一礼，也不说话。
　　田少爷道：“鄙人这伤，还请公子留下费心医治。若是真能治好我这条胳膊，能提笔写字，能参加州试，田某结草衔环，不忘大恩！”说到伤心处，眼圈都红了。
　　左少阳道：“好吧，既然你信得过左某的医术了，那左某就给你瞧瞧。先看看伤势再说。”
　　田少爷坐下之后，左少阳帮他把衣袖挽了上来，用手指抚摸检查了他的肘部关节，发现屈伸反转不到位，说明给他治疗的郎中接骨手法有问题，接骨效果不理想，造成骨头畸形愈合。
　　单单是骨折畸形愈合，应该还是能提笔写字的，既然无法提笔，很可能是骨折造成手臂神经损伤了。
　　左少阳拿起田少爷的手看了看，只见手掌无汗、干燥，摸着凉凉的，指间关节屈曲成典型的爪型畸形，皱了皱眉，让他伸展蜷缩手指，无法完成动作，又让田员外取来一枚簪子，刺他手腕部，发现小指和环指尺侧痛感完全消失，小鱼际肌、骨间肌萎缩，尺侧屈腕肌及环、小指的屈深肌肉的功能也完全丧失。
　　很明显，田少爷的肘部损伤，同时伤及了尺神经。如果不把神经损伤治好，就算把骨头接好了，也无法提笔写字。
　　四肢骨折伴周围神经损伤的概率很小，想不到被这急着赶考的田少爷给撞上了，真是幸运的不幸。
　　左少阳道：“你手臂骨折导致经络受损，所以不能提笔写字。本来，单纯的经络受损，直接用药外敷也可以治好，只是，需要的时间会比较长，而且，你的骨头接骨没接好，现在相当一部分的手臂功能不能恢复，由于你的骨折已经过了一个多月，现在畸形愈合，骨折处已经长出了骨痂。又是靠近肘关节处，无法闭合折骨再整复固定。必须切开，把骨折处凿断，剔除妨碍复位的骨痂，然后复位，再进行内固定，外面用夹板外固定，这样的话，就可以借切开手臂的机会，替你把经络也重新整好。”
　　左少阳开始使用麻醉药给人动手术是在战乱之后，那之后两个多月时间里合州一直被敌军重重包围，与外界完全失去联系，所以附近的州县都不知道合州有这么一位开刀不痛的小郎中。
　　田员外和田少爷自然也没有听说过这样接骨的，听说之后都是一脸惊诧。
　　左少阳看表情就知道了，说道：“别紧张，一点都不痛，我给你服下一碗药，你就会睡着，等醒来的时候，手术已经动完了，你也不会感觉到痛。用这种方法我已经替十多人治过伤病。包括我刚刚提到的合州的余掌柜和乔老爷的千金乔巧儿。”
　　田员外和田少爷听了，知道左少阳已经有过十多例成功先例，这才放心。既然都已经答应让小郎中看病了，该如何治病，自然由人家说了算。田少爷道：“就请左公子放手医治吧。”
　　“不着急，还有一件事。”左少阳又摸出一张早已经准备好的同意手术书给他们看，解释了这个手术可能出现的并发症和后遗症，说明了出现这些症状不能找自己麻烦。两人听不太懂，不过也没较真，便又答应了，当下由两人签字画押。
　　办完手续之后，左少阳立即着手准备手术。就在书房搭了一个简易手术台。白芷寒当助手，左少阳把自己的手术方案跟他说了，明确了她需要做的工作。白芷寒性格很冷静，很适合做外科手术。
　　麻醉药是现成的，服下之后，田少爷很快熟睡了。左少阳和白芷寒都做了手术无菌消毒，左少阳用手术刀在肱骨内上髁向上向下作了一直切口，切开深筋膜，向两侧分离并牵开显露骨折处和尺神经。发现神经没有断，但是被骨折压迫了，导致神经挤压伤，需要实施神经松解术。
　　他先将畸形愈合的骨折凿断，剔除妨碍复位的骨痂。然后将神经与周围组织分离，自上向下，到达神经沟，将神经从周围瘢痕中游离出来，切除周围瘢痕组织，将神经置于血运良好的机床上，避免再受压迫。接着，将骨折复位，取出两根消毒过的阴沉木骨针作内固定，缝合伤口，将末端埋入皮下，外用长石膏托固定于功能位。待骨折愈合后再切开拔出钢针。
　　手术完成之后，左少阳给田少爷灌了盐水让他苏醒了过来。
　　白芷寒拉开门，屋外等候的田员外一家人都心急火燎地冲了进来，见田少爷这样，忙连声呼唤。田少爷刚刚苏醒，还是昏头昏脑的。田员外等问话自然没法回答。
　　田员外夫妻吓坏了，忙问左少阳这是怎么了。
　　左少阳微笑道：“放心，他服了麻醉药，是这样的，过一两个时辰他就能恢复正常了。”
　　田员外夫妻这才放心，又瞧见儿子右手胳膊上包了一个白色的壳子，古代没人用石膏做固定，自然不认识，又问左少阳。
　　左少阳道：“这是一种固定材料，是石膏做的，用来固定骨折的，等一个月左右就可以拆除了。”
　　“那是不是一个月就能握笔写字了？”这是田员外最关系的问题，因为七月初举行州试。现在已经是五月下旬，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了。
　　左少阳微笑点头：“没问题，但是必须按照我的要求进行功能锻练。不要着急冒进，也不要怕痛不练，这样才能顺利恢复。具体恢复锻练的方法我会告诉他的。”
　　“好好，一定听公子的。”
　　田员外的妻子田太太道陪笑道：“这个诊金……，不知道祝掌柜说了没有，是等伤治好了才给，治不好的话，我们家可以不给钱的……，嘿嘿”
　　“说了，你放心，如果治不好，你们给钱我也不好意思要。我再开一付药，你们照方抓药给少爷服，是保证他伤口不化脓的。如果别的郎中开有什么药的话，一律停止服用，只用我的药就行了。”
　　田员外两口子忙不迭答应。
　　左少阳提笔写了一付方子，交给田员外夫妻。
　　恒昌药行隆州分号的祝掌柜一直在这里等候着，眼见左少阳已经诊病完了，也做了手术，便陪着左少阳离开了田府。
　　本来根据祝药柜的安排，让他们住隆州最好的客栈，费用由恒昌药行支付。但是左少阳不愿意，他不想让恒昌药行支付自己的住宿费，尽管自己也是恒昌药行的股东之一，虽然只占一成的小股东，但他不想占这个便宜。
　　所以，他在田府附近找了一个普通的客栈，要了一个套间住下。
　　祝掌柜怎么劝说都没用，只好听他的。
　　住下之后，天色已晚，祝掌柜本来说要备下酒宴给左少阳接风洗尘的，可是左少阳却说治病更重要，特别是中风病人，能早一刻治病就好一刻，距离宵禁还有两个时辰，赶得及可以至少看两个病患。
　　祝掌柜只好答应了，左少阳他们的牛车太慢，祝掌柜吩咐伙计将牛车牵回药行好生照管，另派了一辆马车，一个专门的车夫，这段时间专门给左少阳他们使用，就住在左少阳他们客栈里，随时听从左少阳的安排。


第335章 赤贫的老学究
　　祝掌柜乘车带着左少阳他们来到一个得了中风的老学究家。
　　祝药柜知道，左少阳治疗中风的优势主要在于比其他郎中治疗中风用药便宜很多，因为唐初一般郎中治疗中风时，人参是必不可少的主药，而人参非常昂贵，一般小康之家都消费不起，更不用说普通人家了。而左少阳治疗中风的用药不用人参，所以非常便宜。
　　因此，祝药柜叮嘱分号的祝掌柜，帮左少阳找的中风病患，并非有钱人家，而是家境贫寒但是在当地多少有些影响的。目的主要不是让左少阳赚钱，而是打出名气来。
　　祝掌柜带左少阳去的第一家病患，就是这样一个老学究。
　　这老学究姓董，年纪轻轻就高中隋朝前科进士。遗憾的是，候缺十数年，没等当官，便碰上了隋末战乱，仕途无望，归隐乡里，开设私塾授学。数十年来，可谓桃李满园。
　　董学究眼看七十大寿要到了，突然中风，右上肢瘫痪，不能提笔，而且舌强言蹇，说话也结巴不利索了。四处求医问药，董学究学富五车，却家境贫寒，因为他收的学生，差不多都是穷人家子弟，所谓穷文富武，没钱才苦读书，指望谋取一个功名，得以鲤鱼跳龙门。老师学生都没钱，无法维持需要长期服用的昂贵的人参的费用，所以董学究的中风一直未好。
　　这次祝掌柜登门拜访，给董学究和他的得意弟子们推荐一个郎中，擅长医治中风，而且用药很便宜，治不好不收分文。董学究的学生异常高兴，反复叮嘱郎中一到，立即请来医治。所以，祝掌柜第一个领着去的，就是这董学究家。
　　董学究的家在南城的城郭下，一般贫苦百姓都住南城。而有钱人家都住北城。讲究坐北朝南。
　　他家很简陋，不过地方很大，古代估计没什么人炒地皮，家家户户都是独门独院，地方大，这董学究家也是如此。
　　院子只有门框没有门，问了祝掌柜才知道，这是董学究故意如此的，以示开门授学，不管贫富老幼，来者不拒。
　　院子里此刻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放眼望去，有些凄凉之意。
　　他们也不敢大声喧哗，先来到正中大堂，这大堂跟大会堂似的非常宽敞，里面整整齐齐摆着许多排长条几案和圆凳。那长条几案只不过是一块木板加四条腿，圆凳也是如此，当真是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了。
　　这里应该是老学究开设的私塾学堂了，正中墙壁上却没有黑板，取代的是一块桃木板，上面龙飞凤舞题写着四个大字——“博学笃志”。
　　站在屋檐下回头望，祝掌柜介绍说，大堂西边一长溜简陋的木板房，是董学究跟随身边的入室弟子以及远道而来求学的住校学生的宿舍。董学究已经病卧在床两个多月了，找了很多郎中都没有治好，关键是没钱买人参，所以估计是好不了了。学生便都散了，各自在家温习，准备参加一个多月后举行的州试。所以偌大的学堂里，现在只剩几个入室弟子了。
　　东边一排分成两部分，靠外面的，是厨房和饭堂，靠学堂的三间木板房，便是董学究一家人的住处。
　　既然大堂没人，想必应该是在屋里了。几个人又往那三间木房走去。
　　这时，屋里有人听到外面脚步声响动，开门出来，见到祝掌柜，顿时喜上眉梢，迎了上前，拱手作揖。
　　祝掌柜介绍了才知道，这人是董学究的大弟子。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个子瘦小。
　　那大弟子对祝掌柜拱手道：“祝掌柜来了……”目光扫过他身后的左少阳和白芷寒，又往后瞧：“请来的郎中呢？还没到吗？”话语里满是焦急。
　　祝掌柜满脸陪笑，转身引荐道：“这位就是了，合州贵芝堂的少掌柜，左忠左少阳。他很了不起的……”
　　没等祝掌柜说完，大弟子一脸苦笑，摇头道：“祝掌柜，家师病重，你就不要玩笑了！”
　　“没有玩笑啊……”
　　左少阳一摆手，示意祝掌柜别说话，上下打量了一下那大弟子，抱拳拱手，淡淡道：“兄台为何认为我来给尊师看病是开玩笑？”
　　大弟子拱手道：“得罪莫怪，你太年轻了，那么多老郎中都看不好，你能看得好吗？”
　　“嘿嘿，如果尊驾是当年秦国国君，那以甘罗十岁年纪，就当不成宰相了！”
　　甘罗战国时期秦国人，年仅十岁，伶牙俐齿智慧过人，担任秦国使臣出使赵国，凭着牙尖嘴利，说服赵王献出五座城池。回国之后，秦王对他的聪明才智十分赞赏，拜为上卿，相当于丞相。这就是甘罗十岁拜相的典故。
　　大弟子又上下打量了一下左少阳，拱手道：“阁下自比甘罗？”
　　“不敢，所谓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活百岁。”
　　这句名言最早出现在明朝《封神榜》小说里，大弟子自然第一次听说，觉得这句话充满自信和豪迈的气概，这才吃了一惊，又上下打量了一下左少阳，拱手道：“看来，是鄙人走眼了。郎中原来是位能人。得罪莫怪。这边请，家师正在屋里盼着您来呢。”
　　这大弟子领着左少阳他们来到董学究的屋前。
　　这屋子实在太旧了，两扇门上贴着的两张门神，都发黄了。其中一张半截都被风挂掉了。大门两边挂着写联句的两块桃木，却是空荡荡的没写字。虽然现代意义的对联是在宋朝才出现的，但在隋唐时期，一些文人雅客已经开始在桃符上写联句舒发心志了。想不到这董学究有名的大鸿儒，门口桃符居然空着。
　　左少阳随口道：“这桃符不写联句，昭示了尊师博学大德已经无法用纸笔形容，真是恰如其分。”
　　这轻轻一句马匹，把大弟子捧得十分舒服，脸上也绽开了笑容：“哪里，家师这桃符，每一年的春节之前，各弟子要各写一副联句，由家师挑选，选中者，由其亲笔题写后挂在家师门口，以示褒奖。今年家师年前病倒，一直绵延半年，所以这桃符就空着了。——请进！”
　　左少阳迈步进了董学究的客堂。这会客厅正面挂着一副中堂，上书“宁静致远”四个大字，是用隶书所写，充满了飘逸。
　　中堂下当中一张桌子，虽然做工还比较精细，算得上一张像样的桌子，但是已经旧得看不出本色了，旁边两把配套的交椅，同样也没了本色了。
　　左边一间隔成两间卧室，住着董学究的儿子和儿媳，右边一间，便是董学究的屋子了。董学究的夫人已经去世多年。这卧室除了满屋子的书之外，便只有一张长条几案，上面一个笔架上挂满了粗细不一的毛笔，一方古色古香的砚台，上面墨汁已经干涸起壳了，显然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使用。
　　大弟子躬身道：“先生，恒昌药行分号祝掌柜介绍的郎中已经到了，来给您瞧病。”
　　董学究勉强睁开老昏的双眼，先望向天花板，然后慢慢移到门口，看见左少阳，嘴里嗬嗬几声，却不知道说的什么。
　　董学究的儿子忙拿来一根圆凳放在床边，左少阳坐下，不着急诊脉，问道：“老人家，能听到我说话吗？”
　　董学究轻轻点头，嘴里又嗬嗬几声，还是不知道说什么。
　　大弟子在一旁悲声道：“家父是去年年边时中风的，那天他正在授课，突然身子晃了晃，就慢慢软倒在地了，吓得我们赶紧上前搀扶他起来，七手八脚背到了医馆。结果，医馆郎中说，至少要五十贯钱，否者这病治不好。先生一声清贫，开私塾授学对于家境不好的学生，都是免收学费，所以收入十分微薄，家中基本上没什么积蓄。哪里能找到五十贯钱啊？”
　　董学究的儿子眼泪滚滚而落：“我们找遍了全城医馆药铺，有的虽然开价少一点，却也是四十多贯以上，高的开到了六十多贯。没办法，只好筹钱。家父原先还存有前朝的几方砚台和几把折扇，为了治病，也都卖了。家中能卖的也都卖了，学堂的弟子们也是尽自己所能筹钱帮忙，可是，所有的钱都加在一起，还不到十贯，远远不够药费的。大家一商量，决定就着钱先吃一段时间的药，看看效果，若好了，再想办法。”
　　“药吃了有效果吗？”
　　“没有！唉！家父把十贯钱的药都吃了，病情虽然有了一些好转，但还是偏瘫在床，不能说话，而且，药停了之后，病情又重了。那时候到现在，已经昏厥过七八次！因为无钱医治，加之前面医治效果不佳，所以，到现在，没有用药。”
　　左少阳点点头，又问了二便睡眠，然后诊脉望舌，发现舌红绛，脉沉细尺部独弱，左关略弦。
　　左少阳沉吟片刻，对董学究的儿子道：“令尊这病，乃是肝肾阴虚，风邪内动，脉络瘀阻，必须用药养阴熄风，通络化瘀豁痰……”
　　董学究的儿子道：“这个我们也不懂医，不用解释，先生就请直接开药吧。”


第336章 医术科举
　　左少阳笑了笑：“好！我治疗中风的方子不外传，所以，我不写方，直接从恒昌药行拣药煎熬，你们拿药回去服用即可。还请海涵。”
　　“应当的。”董学究的儿子和大弟子都拱手道。
　　“治这病用药很便宜，不用担心药费问题，治好之后，有钱了再给。不着急的，反正也不贵。”
　　这简单几句话顿时让董家人心中大定，又见他胸有成竹的样子，而且是恒昌药行分号掌柜隆重推荐，心头顿时充满了希望。
　　左少阳治疗董学究这病，用三甲滋填肾阴以熄内风，用生地、白芍等活血化瘀通络，用竹沥等消痰清火。这些药都是当时有的药。而且都很便宜。
　　从董学究的空荡冷清的私塾出来，又去了一家中风病患家，这一家是个挑挑子卖面食的老妇。也是中风后遗症，绵延数月了，无钱买人参医治。左少阳同样开了很便宜的药给他治疗。
　　看完两个病患，已经是起更了。
　　赶回恒昌药行分号，左少阳立即拣药煎熬，熬好之后倒在砂罐里分别派店伙计给两家人送了去。这才带着白芷寒回到客栈休息。
　　第二天，左少阳又给几个患中风的病患诊病治疗，同时给田少爷复查骨折愈合情况。随后，祝掌柜又通过他们关系网，联系了一些疑难病患来找左少阳看病。
　　十多天后，董学究和那挑担子卖面食的老妇等中风病人的中风都有了不同程度的好转，又过了十多天，已经能说话了，甚至能提笔颤抖着写字了，董学究的弟子们四处这么一说，很多人都知道了，又有不少中风的人家找上门求医。
　　田少爷的伤稳步恢复，根据左少阳教的功能恢复办法进行恢复锻练。
　　……
　　转眼一个多月过去了。
　　这一天下午，左少阳带着白芷寒去给田少爷复诊。
　　进了书房，只见田少爷正提笔写字，笔法工整，一丝不苟，只是写的很慢。
　　见左少阳他们进来，田少爷喜道：“左郎中来了，瞧瞧，我写的字如何？”
　　他现在不是在故意卖弄自己的书法，而是让他看看自己受伤的手臂恢复情况。
　　左少阳走过去，摸着下巴审视了一下：“嗯，书写功能基本恢复了，写字的时候，手还疼吗？”
　　“有一点，但不太疼了。手指也有力了。握拳伸直都已经没有问题。”
　　左少阳跟他复检之后，果然手指功能已经全部恢复，也很高兴，看来自己的手术十分成功。当下给他取了夹板，局麻之后抽出了骨针，处理了骨针伤口，说道：“这段时间这只手可以正常活动，但不要提重物，再过一个来月，完全康复之后，就可以了。”
　　“多谢！”田少爷抱拳拱手，“我马上吩咐备下酒宴，今日好好感谢左郎中的大恩，州试还有几天就到了，正好赶上，没有耽误前程，这份恩德，一定要好生感谢啊。”
　　左少阳谦逊两句，也就答应了。
　　很快酒宴摆上，因为白芷寒的身份是药童，所以田少爷安排她到外面跟仆从们坐一桌吃饭，左少阳也不好解释，只能歉意地朝白芷寒笑了笑。白芷寒回了一个笑容，示意没关系。
　　田员外安排左少阳坐了上席，一家人分坐相陪。除了田家人之外，另有一个年轻人坐在下首，满脸堆笑。
　　田少爷介绍道：“左兄，这位是我的好友，姓伍，单名一个舒字。家里也是开药行的，他们‘伍氏药行’在隆州不亚于你们合州的恒昌药行，也是很有名的。”
　　左少阳拱手道：“幸会幸会！”
　　伍舒也急忙躬身施礼，而且执礼甚恭。
　　酒宴上，田家一番感谢之后，开始不停给左少阳敬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伍舒拱手陪笑问道：“左兄医术高明，我田兄这手，诸多医家都说没得治，左兄却剖开手臂，接通经络，让手臂完整如初，如此高明医术，当真是世间罕见啊。十分令人敬佩，为此，愚弟敬左兄一杯！”
　　左少阳谦虚了几句，干了一杯酒。
　　伍舒又道：“小弟闲暇也看些医书，诸多不明之处，今日得见高贤，还想请教一二，不知左兄肯否赐教？”
　　“言重了，切磋交流，却也无妨嘛。”左少阳也学着拽文道。
　　“太好了。”伍舒搓了搓手，陪笑问道：“《内经素问》有云：‘五脏六腑令人咳，非独肺也’。请问左兄，此言和解？”
　　左少阳见他问得诚恳，便笑了：“这个容易，这句话说的是咳嗽与肺和五脏六腑的关系，——治疗咳嗽，不仅要治肺，而且要同时考虑五脏六腑的影响，因为咳嗽有外感、内伤的不同，肺和五脏六腑在导致咳嗽上也有本、标的区别。外感之咳，其来在肺，必由肺及它脏，肺为本，它脏为标。但是内伤之咳，先伤它脏，必由它脏及肺，这时候它脏为本，肺为标。所以论治的时候，要辨明咳嗽的病因病机和标本关系。外邪犯肺，肺失清肃的咳嗽，要疏散外邪，宣通肺气为主。而五脏六腑之邪传肺导致的咳嗽，则分脏论治。肝火犯肺之咳，要清肝泻火；肾阳虚衰、水饮内停之咳，要温阳散寒、化气行水。”
　　一席话，说得伍舒点头如鸡啄米一般，脸有喜色，又道：“《神农本草经》对菊花用途是如何说的，愚弟记不清了，左兄能否提示一二？”
　　左少阳淡淡一笑：“《神农本草经》上说的菊花的用途，是‘头眩胀痛、目欲脱、泪出、恶风湿痹、皮肤死肌、久服利血气，轻身，耐老延年’。其实，凡芳香之物皆能治头目肌表的病，但香则无不辛燥，只有菊花得天地秋金清肃之气而不甚燥烈，所以用于头目风火的疾病最适合。”
　　伍舒更是喜上眉梢，连声赞叹，田少爷也是有些得意的神情，左少阳见他们这神色，有些搞不清楚为了什么。
　　伍舒又拱手道：“《伤寒论》有云：‘少阴病，始得之，反发热，脉沉者，麻黄细辛附子汤主之。’请教左兄，这句话如何理解？”
　　左少阳笑道：“原来伍兄是考校小弟来了？”
　　伍舒忙起身拱手：“不敢不敢，小弟存心讨教。”
　　“是吗？嘿嘿”左少阳慢条斯理道，“这句话是关于少阴阳虚兼表的证治。少阴虚寒证本来是不应该发热的，可是偏偏发热了，所以叫‘反发热’。而发热一般应该是太阳表证，太阳病其脉当浮，可是现在这病却脉不浮而沉，沉脉主里，为少阴里虚，脉症合参，这个证是输少阴阳虚兼太阳表寒证，也就是太阳与少阴两感证。太阳和少阴两经兼病，也就说我们说的表里同病。治疗上，要看表里证的轻重缓急来确定是先表后里还是先里后表，又或者表里同治。代表方是麻黄细辛附子汤。——方剂的应用也说吗？”
　　“当然，能指点一下更好。”伍舒脸上又是敬佩又是欢喜。
　　左少阳便道：“麻黄细辛附子汤是麻黄解表散寒，附子温里助阳，配细辛通彻表里，既可以助麻黄发汗解表，又可以助附子温经散寒，三药合用，补散兼施，既可使外感寒邪从表散，又能固护真阳，使里寒为之散逐，所以本方能助阳解表。这方用于阴虚表寒之证，并既可祛痰利水而治咳逆上气，又能温经散寒而除风湿痹痛。——我的回答，伍兄还能满意吗？”
　　伍舒和田少爷一家都齐声鼓掌，伍舒一挑大拇指：“左兄不禁医术高明，药到病除，对药理医书也是如此精通，论断精妙绝伦，堪称‘儒医’也！来来，小弟恭敬左兄一杯！小弟先干为敬。”端起酒来一饮而尽。
　　左少阳也喝干了杯中酒，微笑道：“伍兄问得如此之细，又是十分用心倾听，看样子，不像是单纯的讨教吧？”
　　伍舒嘿嘿笑道：“左兄聪明，一眼就看穿了愚弟的良苦用心。在解惑之前，愚弟有个问题想先问左兄，不知可否？”
　　“但说无妨！”左少阳道。
　　“呃……”伍舒瞧了一眼田少爷，见田少爷微微点头，伍舒这才一脸烂笑，斟字酌句问道：“左兄如此高明医术，又精通医理，对医术典籍烂熟于胸，不知左兄是否参加了医举考试？”
　　左少阳奇道：“咱们大唐，医学也有科举考试？”
　　“有啊。——左兄竟然不知？”伍舒又是惊讶，又有几分紧张。
　　“是啊，那考什么？”
　　“《本草》、《脉经》、《素问》、《伤寒论》，另外还有些杂经方义”
　　这些都是医学经典，左少阳早就烂熟于心，又问道：“参加医术科举，考上之后将来做什么？”
　　“当官啊！”伍舒对左少阳这个问题觉得很是有些奇怪。
　　“能当什么官？”
　　“最高可以直接授予八品医官！甚至可以进皇宫当太医！然后慢慢往上升。”
　　左少阳顿时没了兴趣，摇头道：“算了，我学医不是为了当官，我也不想当官，也当不了官，当然，也当不好官。还是悬壶济世逍遥自在的好。”


第337章 捉笔替考
　　伍舒顿时松了一大口气，冲着田少爷点头哈腰道：“人各有志，左兄志在四方，我等醉心仕途，与左兄相比，令人汗颜啊。”
　　左少阳笑道：“客气了。我只是生性不是当官的料，人贵有自知之明，所以也懒得去费那个劲，”左少阳连喝几大杯，已经有些上头了，问道：“你刚才问我那些问题，是医术科举的试题吗？”
　　伍舒惊喜道：“左兄当真聪明之至！适才愚弟请教的三个问题，便分别是去年医举考试《素问》、《本草》和《伤寒论》的试题之一。左兄天纵聪明，不禁对答如流，而且小弟以为，左兄最后一题的论断，比原题答案更精辟独到，以左兄之才，若参加医举，肯定是……”
　　“咳咳！”田少爷轻咳了几声。
　　伍舒立即会意，笑道：“可惜左兄无意仕途，只愿笑傲山林，游戏风尘，悬壶济世，高远之志，令人赞叹啊。”
　　左少阳笑了，听这小子说了一大堆奉承话，把自己的医术夸得是天上有地下无，又生怕自己参加医举似的，也不知道搞什么名堂，不过，他知道，这小子肯定有什么事要求自己。
　　果然，酒饱饭足之后，田少爷和伍舒邀请左少阳到书房品茶叙话。
　　进到书房田少爷关上房门，对左少阳拱手道：“左郎中，伍兄有个不情之请，还请左郎中鼎力相助为谢啊。”
　　左少阳端着茶品了一口，望向伍舒。
　　伍舒拿出一个包裹，沉甸甸的，放在左少阳身边的茶几上，解开，里面竟然是五大串的铜钱，跟盘蛇一般绕成一堆。
　　左少阳疑惑地瞧着伍舒。
　　伍舒和田少爷互视了一眼，嘿嘿一笑，低声对左少阳道：“在下知道，左郎中是个心直口快侠肝义胆的人，在下就不拐弯抹角，直说了吧。——既然左兄无意科举，在下想请左郎中替在下参加五日后在州里举行的医举州试，这五贯钱，是捉笔之资，还请左郎中鼎力相助为谢。事成之后，另酬谢五贯。”
　　这小子果然有求于己，想不到竟然是让自己捉笔代考。左少阳笑了：“你家是隆州有名的药行，你自己也是学医的，为何不自己考？”
　　伍舒讪讪道：“实不相瞒，我学医，那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就没学到什么。我自己考，铁定过不了的。”
　　“这都是州试了，县试你不是通过了吗？”
　　“嘿嘿，那也是请人考的，不过上次请的人，医术太差，差点没通过，县试已经如此，州试及第名额有限，我们隆州这样的中州，只有两个贡生的名额，非县试数十人过者能比，所以他不肯再帮忙，说帮了也过不了。我们只好另请高明，前些日子来探望田兄，得知已经得到左郎中的医治，伤势已经大好，十分惊叹，都觉得你的医术如此高明，帮我代考，一定能行。”
　　左少阳摇头道：“很抱歉，我不能替你代考。”
　　“为什么？”二人齐问。
　　“你既然医术不佳，如果我替你代考，将来当了医官，只怕会庸医害人，岂不是我的罪过？”
　　伍舒乃是纨绔子弟，本来就不学无术，所以并不感到难堪，笑道：“这一点你尽可放心，我家有的是钱，不需要靠我看病挣钱的。我考科举只是博取功名，光宗耀祖。我自己有几斤几两还是很清楚的，不可能打肿脸充胖子去给人看病，害了别人不说，还把自己给拖累了，何苦来。再说了，医科取士，绝大多数人是当不了官的。”
　　“为什么？”
　　“因为医举及第之后，只能当医官，不能当别的官的，而当医官，也只是在殿中省尚药局、太常寺太医署和太子东宫药藏局担任医官和医师，这些职位数量有限，每年医举及第者远远超过缺额，所以，绝大多数人只能被授予散官，能授予散官便是我最大的愿望，就算有了缺又轮到我了，我也会让我爹想法设法推掉不去当的。”
　　左少阳心中暗笑，这人倒也有自知之明，若是如此，倒也不会庸医害人。想了想，还是摇头道：“就算你只是博取功名，决意今生不从医，我还是不能帮你代考。”
　　“这又为何？怕不是嫌钱少？你要多少，说个价，我回去跟我爹商量。”
　　“不是钱的问题，替考总共出价十贯（相当于人民币五万元），只是参加州试，在我看来，已经算是高价了。不过，我听说代人考试一旦查出来，要蹲大狱甚至砍头的，我还不想为了十贯钱就拿脑袋开玩笑。”
　　明清时期科举考试对舞弊的处罚远比唐宋严厉，清代入关初期便曾发生的丁酉舞弊案，十六名主考全部斩立决，数百名举人在满兵夹带下重考，不过关的数十人全部处死，一部分被贬徙边疆，这是中国科举史上最大也是处罚最严厉的科场舞弊案。
　　当然，一般认为这是新入关的满清政府对汉族知识分子进行严刑震慑的需要，是为了巩固满清刚夺取的政权，不具有普遍性，但是，对科场舞弊处罚严厉，却是科举大部分时期的普遍做法。比如宋朝，对行贿代人替考舞弊双方，按盗窃论处，同时刺配充军，宋朝科举也实行保甲制度，对于同保知情不报者，永远剥夺参加科举考试的权利。明朝则对同保知情人也要连带入狱，著名的风流才子唐伯虎，就是因为赴京会试，因他人舞弊案受牵连入狱。
　　这些左少阳多多少少知道一些，所以断然拒绝。
　　不料伍舒和田少爷一听他这话，哈哈大笑起来，田少爷道：“左郎中，你是听谁说的，为人替考要下狱掉脑袋？”
　　左少阳道：“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伍舒道，“依大唐律令，科场替考舞弊者，仅替考双方永不得应举，别无其他处罚。”
　　左少阳惊讶道：“不会吧？”
　　田少爷微笑道：“此乃尽人皆知，凡应试者无人不知。左郎中尽可打听去。”
　　伍舒和田少爷说的是实话，唐朝的科举有一个与后世很大的不同，就是实行通榜与公荐双轨制。也就是说，不仅要科举考试成绩好，还要名士的推荐。考生不仅要参加科举考试，还要奔走于名士门下，投送自己的作品，以期得到名士的推荐，以便科举及第。所以，唐朝的科举考试本身的重要性相对后世而言要轻，对舞弊的处罚相应也就轻。
　　唐朝末期，有名的婉约派开山鼻祖词人温庭筠，就是最有名的替人捉笔的枪手。他屡参加进士考试，因政治等各种原因未能及第，心存恼恨，便四处替人代考，甚至在皇帝亲自主持考试的殿试中，也替人作赋，多次被官府查获。皇上很生气，下诏骂他“德行无取”，就算如此，他得到的处罚，也只是终身与仕途无缘而已。
　　左少阳瞧他们神色不像是说假话，心想等回去让祝掌柜帮忙打听一下是否真是这样，若果真如此，倒也可以考虑顺便赚他十贯钱，再体验一下唐朝的科举究竟怎么回事。反正自己也不想参加科举，就算将来被发现，于自己无损。
　　当下，左少阳拱手道：“如果两位没有骗我，真的没别的处罚的话，我可以替你参加医举考试。我回去得核实一下。”
　　“多谢左兄！”伍舒大喜，一拱到地，又大刺刺道：“你放心，绝对没有别的处罚。再说了，这只是州试，我们伍家在隆州大小也算个角色，没有摆不平的事情。”
　　左少阳瞧了一眼田少爷，田少爷急忙点头附和，表示伍舒没有吹牛。左少阳便道：“行是行，但是，我们俩身材虽然差不多，但相貌不同，如何代考？人家一眼就看出来了！再说了，我书法很差劲的，这只有五天了，再怎么练都只怕来不及哟。笔迹差距太大啊。”
　　伍舒陪笑道：“相貌这个问题不用担心，我爹已经打通关节，监考官会会睁一眼闭一眼的，你尽管进去替我考就是。这笔迹更好办，到时候你写隶书，一笔一划的，不要写连笔，大家都差不多，认不出来不同的。”
　　左少阳苦笑：“隶书？隶书我也写得很烂的。”
　　伍舒和田少爷互视一眼，眼中满是不信。因为在古代，小孩从小就提笔写字，书法不会烂到哪里去。
　　左少阳见他们不相信，走到书房书桌前，提笔写了几个字，模仿隶书写的，的确是深一脚浅一脚，不成章法。撂下笔，说道：“我学医，没有好生练过书法，真的很烂，不是开玩笑的。”
　　这书法想作假很难，所谓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一个书法家或者说一个擅长书法的人，想装出一笔很烂的字，那是很难的，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伍舒和田少爷两人相视苦笑，看得出来，左少阳书法的确很烂。
　　田少爷道：“怎么办？只有五天了，现练是来不及了。”
　　伍舒皱着眉想了半天，道：“是来不及了，这样吧，左兄，请你这几天先练练字，集中练隶书，我把我写的字给你临摹，尽力模仿我的字，这几天我陪着你练，随时纠正你的笔法，尽量跟我一致。然后我让我爹把我参加县试的卷子抽出来，请你抄写一遍，然后塞回去，这样笔迹就一致了。”


第338章 医举州试
　　左少阳调侃道：“这么费劲了，那我这五天可就看不成病了！”
　　“损失我赔偿！”伍舒陪笑道，“再加十贯，总共二十贯，也是先付一半，事成再付一半。如何？”
　　“嘿嘿，一天两贯？我可赚不到这么多。”
　　“无所谓，只要你帮我过了州试，我还有酬谢！我保证！”
　　左少阳道：“行啊，看你这么诚心，我就辛苦几天，好好连连字吧，——一直说练字，就是抽不出时间来，现在只能赶鸭子上架了。”
　　“不好意思，嘿嘿，辛苦了。这样吧，这几天你就住在我家，集中力量练字，一来我好帮你练，二来，也免得别的人求医上门你不好推脱。”
　　“行啊，有吃有住还不好吗。不过我得带我的小药童。”
　　“没问题！”
　　说好之后，左少阳要核实伍家说的代人替考的处罚，这可不能开玩笑，得核实清楚。让伍舒傍晚来听消息。
　　他带着白芷寒亲自来到董学究私塾医馆，问了董学究和几个弟子，得知果然只是终身禁考，别无其他处罚。这才放心，终身禁考这个处罚对读书人来说是非常可怕的，但对左少阳来说，半点影响都没有，因为他完全没有兴趣参加科举考试去当医官。
　　伍舒来了之后，左少阳表示同意代考，伍舒大喜，立即叫仆从帮左少阳和白芷寒搬进了伍家药铺后院的住宅里，住在伍舒的卧室的一间套房里。单从住宅来看，规模气派跟倪大夫家差不多。
　　左少阳和白芷寒住进去之后，依旧是左少阳住里间，白芷寒住外间。
　　里间屋子相当大，一张巨大的书桌上摆满了书和文房四宝。伍舒拿来自己写的隶书字，因为相比而言，隶书的笔记特征性要弱一些，比较容易模仿。
　　左少阳看了伍舒的字，心想，这伍舒虽然学医不成，还偷奸耍滑科举舞弊，但这笔书法还真不错，尽管比不上老爹左贵的那样苍劲浑厚、笔法老道，但是已经相当不错了，自忖自己别说五天，就是五年也未必能练到这水平。
　　伍舒对自己的书法还是很有些自得的，便开始指点左少阳练毛笔字。
　　一练就是一天，隶书的基本特点倒是掌握了，可是跟伍舒的书法相比，还是差距十万八千里，练书法这种事是急不得的。
　　傍晚，伍家设下酒宴款待左少阳。伍舒的父母和妻子都作陪。
　　伍掌柜当即又拿了十贯铜钱给左少阳，算是这几天耽误诊病的补偿。
　　伍家人频频举杯劝酒，好话说了一大箩筐。伍掌柜言谈中有意无意说了他的身份，却原来伍舒的父亲伍掌柜的堂姐，是普州安岳县的县令的妾室。这层关系在伍掌柜看来，已经是相当值得自豪的裙带关系了，所以言谈间掩饰不住的骄傲，甚至还表示，如果左少阳在普州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情，尽管开口，没有办不成的。
　　酒宴之后，伍舒又指导左少阳练字到入夜起更，这才告辞回去。叮嘱第二天五更天起床练字。
　　伍家走了之后，左少阳见白芷寒有些心神不定的，问道：“怎么了？想啥呢？”
　　白芷寒勉强一笑：“没什么……”
　　左少阳搂住她的小蛮腰，擦掉她脸上的黑灰，露出雪白肌肤，亲了一口，道：“别撒谎了，你心里有事，都写在脸上呢。”
　　白芷寒依偎着他，低声道：“真的没什么，只是刚才提到普州，想起了一些事。”
　　“普州怎么了？”
　　白芷寒仰脸望着他：“我家就是普州的……”
　　“是吗？那现在家里还有什么人呢？”
　　“爷爷奶奶爹娘都不在了，还有叔叔和姑姑他们。不过好几年没来往了。”
　　“那就别去想了。睡吧！”
　　白芷寒点点头，服侍左少阳洗漱完，两人又温存了一会，白芷寒这才回外屋洗簌睡下了。
　　随后几天，伍舒天天指导左少阳练毛笔字，从早晨一直练到晚上。
　　五天下来，虽然书法没有长足的进步，但至少能写出来有一点隶书的味道了。
　　伍舒的父亲伍掌柜通关系把伍舒请人代考的试卷取了出来，让左少阳用隶书重新誊抄的一边。
　　誊抄的过程，让左少阳也知道了唐朝医举考试到底考些什么，这只是县试，也就是县里组织的科举考试，是最低一级，所以难度并不大，都是一些医学经典的原句理解之类的。还有几个医案，考辩证论治的，算是相对比较难一点，不过在左少阳眼中，也很简单。发现了那捉笔之人水平的确很一般，有很多简单的错误。
　　左少阳顺口跟伍舒解说了这些错处，听的伍舒连连点头，暗自高兴，这一次终于找到了真正的高手，州试一准能过。
　　誊抄完了之后，伍员外又把试卷拿了回去。
　　第二天是州试。唐初的科举考试只考一天，日出开考，日落交卷。中午自带干粮饮水。一科所有内容合在一起考。进去之前是要严格检查的，一人一个单间小屋，里面是一个四方书桌一把椅子，还有一个马桶。没有门，方便巡考视察，防止作弊。
　　左少阳拿着伍舒的类似准考证的单子进贡院，心里还是怦怦乱跳的，生怕有人发现自己是替考，给抓起来。结果，负责检查的官吏只是扫了他一眼，没有任何表情让他进去了。左少阳心想，这伍家还真有点本事，这样的考试都能搞定舞弊的问题。
　　他却不知道，唐朝科举考试严格度相比后世要宽松一些，关于考生相貌的描述，也是中晚唐才出现的。初唐没有这方面的要求，所以替考还是相对比较容易的。特别是州县考试。
　　试卷发下来，比县试的试卷要难一些了，不过左少阳很轻松，单单是答题的话，他老早就可以做完，但现在要尽可能把书法写好一点，所以当练字，一笔一划写了很多遍，这才认真誊抄上去。
　　现在已经是夏天，小房子里很热，中午跟蒸笼似的可以说是飞汗如雨。往往一篇纸没写几行，就被额头滴滴答答的汗水给淋湿了。
　　终于考完出来，伍家人和白芷寒等在贡院门外，迎上来问考得如何。左少阳说：“题目比较简单，通过应该没问题。只是贡院里很热，很闷，很累。”
　　伍家人都笑了。
　　……
　　半个月后的一天早上，左少阳洗漱完毕，正坐在客厅喝解暑的绿豆汤，白芷寒在一旁帮着扇扇子，天气很闷热，若不扇风，坐着都能一身臭汗。
　　就听见客栈走廊上人声鼎沸，有人嚎啕大哭起来，有人哈哈大笑，乱成一团，两人互视一眼，忙拉门出来，只见客房走廊上不少人，差不多都是长袍书生，有的往楼梯上冲，有的往楼下跑，又喊又叫的。
　　左少阳忙拉住一个垂头丧气回来的书生问道：“这位兄台，客栈出什么事了吗？”
　　那书生道：“州试放榜了！”
　　“放榜？”左少阳明白了，州市成绩出来了，急声问道：“医举及第是谁？”
　　“我没看，我参加的是明经科，唉，又是名落深山！”话语满是凄凉。
　　左少阳放开那书生，回头对白芷寒道：“咱们要不要去看看？”
　　白芷寒兴奋地点点头：“当然要去！”
　　两人拉上门，冲下楼，跟着书生们疾步来到州府衙门前。
　　这里已经人头攒动，大多数人都是垂头丧气、脸色苍白，也有哈哈大笑洋洋自得者。
　　唐朝的科举每年举行的常科主要有秀才、明经、进士、医术等五十多种，在大唐初年，秀才科是最高最为人重视的，要求也最高，讲究锦绣文章，后世称有学问人为秀才，便是来源于此。其次就是和明经、进士两科。所以这几科的金榜之前，是挤得满满的人。
　　科举考试三个层次，县试是最初一级，通过率相对比较高，每个县都有十多个名额。到了州试，难度一下加大了，州分上中下三等，上等州的及第举人名额只有三个，隆州、合州这样的中等州只有两个，而下等州只有一个。好在开列的常科科目比较多，所以州试及第举人的人数总共加起来还是有百余名。
　　那些就算是看完榜的，也舍不得离开，及第的洋洋自得接受好友的奉承夸赞，落第的，悲愤难过之下，也赖在金榜面前不走，或者想研究一下金榜上题名者中哪些自认为不如自己，好借口其中有舞弊猫腻，聊以自嘲宽心，又或者想看看认识的人还有谁落第，找个同病相怜者。凡此种种，以至于都赖在三科进榜前不走。
　　各科及第名单一溜排开，好几个金榜，医术科是专业科目，相比而言引人注意程度要少一些，围观者多半是花白胡须老郎中。左少阳跟白芷寒，没费什么劲便到了医术科金榜下。
　　榜上前言写了一大堆，左少阳还没看到正文，白芷寒眼尖，已经指着金榜兴奋地大叫道：“中了！第二名！少爷！考中了！”
　　左少阳抬眼顺着白芷寒手指望去，果然，医术科金榜之上只有两个人的名字，第二位赫然便是“伍舒”！


第339章 当官的好坏
　　左少阳忍不住咧着嘴笑了，想不到穿越来到古代，参加由数十位各县精选出来的医者参加的州试，只取两名，居然能通过，心中还是很是得意。不过，自己以超越唐代一千年的医学知识，才考了个第二，想想又觉得没什么值得骄傲的。
　　他又抬头看去，想瞧瞧超过自己的第一名到底是何方神圣。只见第一名叫“康玄胡”
　　左少阳摸着下巴，自言自语道：“康玄胡？这小子凭什么比我强？”
　　旁边一位黑须中年男子一听这话，侧脸过来，好生瞧了左少阳一眼，捋了捋胡须，拱手道：“兄弟便是这第二名伍舒么？”
　　左少阳忙摆手笑道：“不不，我就是随便看看。”
　　“是吗？”那中年人鼻孔里哼了一声，道：“兄弟刚才的话，在下听得真真的，实不相瞒，在下便是位列医术科第一的康玄胡。伍兄弟若想讨教，可到隆州青囊医馆找在下切磋便是，不用在这里发狠。”
　　说罢，康玄胡袍袖一拂，扬长而去。
　　左少阳很是有些尴尬，白芷寒望着他背影，哼了一声：“有什么了不起，瞧他那样，指不定在后面使了什么手脚呢。”
　　左少阳摆摆手：“算了，咱们说话不小心，先得罪了人家，怨不得人家生气。走吧！”
　　左少阳对那些之乎者的及第者不感兴趣，也懒得过上看那些悲喜交加的场景，带着白芷寒返回客栈。
　　路上，白芷寒低声道：“少爷，你这么本事，明年也去参加科考，谋个一官半职的吧？”
　　左少阳站住了，冷眼瞧着她：“如果我不去呢？”
　　白芷寒也站住了：“你有这本事，为何不去？”
　　“我是说我如果不去参加科举考试，你会如何？”
　　白芷寒见他说话冷冰冰的，便也淡淡答道：“我能如何，我只是可惜了你一身所学。”
　　“哼，你是不是觉得，我没有一官半职，就配不上你这六品京官的孙女？”左少阳冷冷地瞧着她。
　　白芷寒丝毫没有回避他凌厉的目光：“夫贵妻荣，任何女人都希望自己的男人出人头地，我只是一个建议，听不听由你，娶不娶我也由你，我一个奴婢，能有什么选择？”
　　“你要是有选择呢？”
　　“我还会选你，就因为你的才华！”白芷寒认真地答道。
　　左少阳定定地瞧着她，她也眼都不眨地瞧着他。就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引得好奇的路人不时侧目。
　　左少阳走过去，低声道：“对不起，芷儿，我刚才乱发脾气。”
　　白芷寒勉力一笑：“我不该劝你这些。”
　　“你应该！你说的没错，夫贵妻荣，这是每一个女人做梦都希望的，只因为女人不能从政，不能当官，只能把所有的梦想都寄托在丈夫身上，你是一番好意。我却乱发脾气，是我不好。”
　　白芷寒笑了，这一次是由衷的笑了，因为左少阳理解了她的心，歪着头瞧着他：“那你明年去不去参加科举考试呢？”
　　左少阳摇摇头，柔声道：“芷儿，很抱歉，我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我学医是为了治病救人，而不是当官。因为我不想当官！”
　　“为什么？”白芷寒觉得，这世上还有人不想当官，真是太稀奇了。
　　“当官有什么好？我先问你。”左少阳一边慢慢往前走一边笑着问道。
　　“当官的好处啊？”白芷寒还真没仔细想过这样具体的问题，“首先是光宗耀祖喽！家族里有个当官的，全族人都感到荣耀啊。”
　　“一句话，可以满足虚荣心！——还有什么好处？”
　　“有钱啦，官越大，钱越多。”
　　“我治病救人卖药也能赚钱，”又压低了声音道：“包括替人捉笔，也能挣钱。”
　　“那，当官别人都崇敬你呀。”
　　“要让老百姓真心崇敬你，你得为百姓做事才行。否则，百姓的口水可是会淹死人的！”
　　白芷寒扑哧一声笑了：“这倒也是，那，当官可以鸣锣开道，威风八面啊。”
　　“见到上司呢？奴颜媚骨，点头哈腰？”
　　白芷寒歪着头瞧着他：“那你说，当官有什么不好？”
　　“我没说当官不好，我是说当官很累很烦很辛苦。特别是小官，官越小，越是如此。”
　　白芷寒皱眉道：“是吗？”
　　“当然了，当官跟行医不一样，行医你能治病别人就认可你是神医，当官呢？得看为官之道，得看会不会当官，当官的本事如何，得由上级来定，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
　　白芷寒扑哧一声笑了：“哪来的这些怪话！”
　　“我父亲是个小官，大半辈子在官场摸爬滚打，喝醉的时候，经常给我们唠叨这些……”
　　白芷寒奇道：“你父亲是个小官？咱家老爷不是个郎中吗？”
　　左少阳刚才想也不想顺口说出来的，那是穿越之前的父亲，一听这话，赶紧圆谎：“我没说清楚，我是说我爷爷是小官，是个八品官，他喝醉酒唠叨给我爹听，我爹喝醉了又唠叨给我听，所以知道了。”
　　“哦，那老太爷都说当官的有什么不好的了？”
　　“老太爷说，当官有本事的，不仅累死，还会被人妒忌打压，如果正直一点，想为民做主干点实事，就更麻烦了，不知哪里就得罪权贵，结果什么时候被整死都不知道。如果没本事又不想溜须拍马请客送礼，想明哲保身但求无过混日子，你不能为上司办事，而上司又得不到你的好处，上司凭什么让你混日子？便会义正词严指责你碌碌无为无所事事，那你倒霉日子便接踵而来了。”
　　白芷寒点点头：“说的也是，正直的官很多没有好下场的。商朝以死谏君的忠臣比干，被纣王挖了心肝。西汉清官颍川郡太守赵广汉，为百姓做事得罪权贵最后被腰斩。不过，还是有很多正直的清官得了善终的。”
　　“这些正直的官，大多是正直的同时又八面玲珑，擅于处理各种关系，协调处理各种矛盾，化解来自敌方的攻击诋毁，结同盟，排除异己，找靠山，大树底下好乘凉。这些都是为官之道。所以，要当官，不管你有没有本事，都得奴颜媚骨溜须拍马，请客送礼提着猪头到处烧香叩头。而且还要笑里藏刀心狠手辣，当的官员大，就越需要这种本事！否则，就是自寻死路，成为人家踩在脚底往上攀登的垫脚石！”
　　白芷寒笑了，笑得有些勉强：“瞧你说得这么吓人，好象你已经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出来似的。”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秀才不出门全知天下事。”
　　白芷寒轻轻道：“我见过那么多当官的，人家怎么当得有滋有味的，也没见如何刀光剑影呀。”
　　“那是表面，当官的表面上当然要一团和气，底下却是暗流涌动暗藏杀机的！你要不被人杀，就得杀人，或者跟他同流合污当同党，听他使唤，让他肆意践踏……！”
　　白芷寒叹了口气：“唉，说不过你！——咱们到了！”
　　左少阳迈步走进客栈院门，摇头晃脑道：“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白芷寒站住了，幽幽道：“听你出口成章，如此诗才，就算去考明经、进士甚至秀才科，也未必不能及第！”
　　左少阳哈哈大笑：“算了，我还是过那‘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逍遥日子吧。”
　　李白这两句名句白芷寒自然没听过，不禁又呆了，眼见左少阳迈步进了客栈，便轻叹了口气，跟着走了进去。
　　客栈掌柜的见他们进来，急忙从柜台出来迎上来拱手道：“左公子回来了，伍家药铺的老掌柜和少掌柜在楼上花厅等您呢。”
　　这两人肯定已经得了科举的消息赶来了，左少阳带着白芷寒上楼来到二楼上房，楼梯口的候客花厅里坐着两人，正是伍氏父子。
　　见他们上来，二人急忙起身相迎，满脸喜色却不说话，自然是外面说着不方便。左少阳将他父子让到自己客房屋里，让白芷寒关上门。伍家父子两都是一拱到地，伍掌柜道：“多谢左公子，犬子高中医举第二名！”
　　左少阳笑道：“我已经知道了，刚才去看了回来。第一名好象叫什么康玄胡。”
　　伍掌柜道：“这康玄胡是隆州岐黄世家，也是屡试多年，今年才中，其实，他本不该是第一，而应该是第二的，犬子才是第一，——当然，是左公子您帮忙才拿到第一的。”
　　左少阳奇道：“这是怎么回事？”
　　伍掌柜压低了声音道：“我昨夜探听到的消息，说本来是列犬子第一的，无奈公子答卷的书法……，这个……，有些不入主考官的眼，说什么这样的试卷要是列为头名的话，也太不成体统，所以才改成了第二名。”
　　左少阳笑道：“这没办法，我刚开始就说了，我的书法很烂，根本拿不出手，就算苦练了五天，也还是不行的。”
　　伍舒陪笑道：“书法乃是旁支，关键是这医术，我爹探听得知，几位考官品卷，对左兄的应答策对是赞不绝口，卷面多处圈阅题注‘好！’、‘妙极’、‘精辟’、‘新颖’等等。若不是这书法，州试头名是稳拿的，那康玄胡得靠边站！”


第340章 进京捉笔
　　因为试卷题目很多都是对考察的几部经典医书中某些论断或者词句的点评分析。左少阳的分析都是后世医家的精辟论断，自然是妙笔生花的了。
　　左少阳笑道：“你们也就是要一个功名，现在已经是医科举人，我也算交差了。——对了，田少爷如何？”
　　“中秀才科头名！”
　　“哇！想不到这小子如此厉害！”
　　“是啊，全托你的福，他们一家子人都说，若不是你帮他治好了病，只怕要名落深山的。”
　　“嘿嘿，言重了，我也就是治病罢了，考贡举，还得靠他自己，否则，那么多人手脚齐备，如何考不上呢？”
　　“那是那是。”伍掌柜父子都笑了，“田家说了，家里庆贺人太多，抽不出空，等忙过了，再来登门拜谢。”
　　“不客气的。”
　　伍掌柜：“我们这次来，也是登门拜谢来了。”朝儿子伍舒使了个眼色。伍舒忙费力地将一口箱子抬起来放在桌上。伍掌柜陪笑道：“这是给左公子的酬谢，请过目。”
　　左少阳笑了笑：“不用了，难道你们还会差我的钱不成？”
　　“不不，左兄还是亲自当面点一下的好。”伍舒笑呵呵道，还朝匣子努了努嘴，让他打开看。
　　“搞什么鬼。”左少阳笑道，“难不成你们还多给我了？”
　　他伸手吧嗒一声打开铜扣，将盖子掀开，顿时呆了，只见满满一箱子的铜钱，估计有二三十贯。迷惑地瞧着伍舒父子：“这是什么意思？不会太高兴了多给我这么多吧？”
　　伍掌柜微笑道：“这里面总共有三十贯钱，其中十贯，是商量好的事成之后的酬谢。另外二十贯，是定金。”
　　“定金？”
　　“是的，”伍掌柜跟伍舒父子相视一笑，伍掌柜道：“老朽想请公子再替犬子参加明年春天的大考春闱吏部试。”
　　唐朝科举，州县两级考试通过之后，便成为举人，乡贡入京，参加全国性的科举考试，这叫会试。由皇帝亲自主持的叫殿试。如果能高中头名，便是熟知的状元郎了。
　　医举考试跟秀才、明经和进士三个最重要的科举考试一样，也是经历这三个层次的考试。最终头名也叫状元，只不过，医举状元跟秀才、进士、明经三科的状元含金量是根本没办法比的，但好歹也是一场功名。
　　左少阳很是有些惊讶：“让我进京替考？”
　　“是啊。”伍掌柜恨不得把一张老脸的每一道皱纹都变成一张献媚的笑脸，以换取左少阳的点头：“公子替小儿进京赶考，所有费用全部由我们出，这二十贯是公子的辛苦费，就算名落深山，也无不用退一文钱。仍归公子。若是春闱及第，另酬谢一百贯！若是能位列前十，侧酬谢两百贯，若能位列第三，则酬谢三百贯！若能位列第二，重谢四百贯。”
　　说到这，伍掌柜深吸一口气，眼睛亮闪闪仿佛要冒烟了一般：“公子若能帮犬子一举夺魁，名列状元，嘿嘿，老朽愿意重谢公子五百贯！决不食言！”
　　五百贯，也就是人民币二百五十万元。虽然是个二百五，但还是让左少阳心头猛地跳了一下，这在唐初可不是个小数目，可以算得上小康之家了。
　　唐初时期，医举会试及第之后，最高可以授予太医监等从八品医官，级别还是比较高的，所以很多儒生不能诗赋取士及第，转而从医举谋取仕途，医举的竞争也是异常的激烈。
　　这一次左少阳牛刀小试，甚至没有复习，就一举拿下头名，虽然因为书法太臭，屈居第二，这已经让伍家疯狂了，瞬间看到了一条直接通向学医最高峰的灿烂大道。所以不惜重金再次请求左少阳捉笔代刀。
　　左少阳经历了家庭的清贫，对钱财的重要性比以前有了更深的认识。一切能合法赚钱而又没有太大风险的事情，他都不愿意放弃。更何况能一举赚个二百五，被发现也不过是终生禁赛，不能参加科举考试而已，这生意还是做得的。
　　左少阳是不想当官的，不想卑躬屈膝奴颜媚骨进入仕途，特别是不愿意进皇宫当伺候皇上的太医，虽然后宫娘娘如何如何让人想入非非，但脑袋还是第一重要的，所以，他打定了主意绝对不去当医官，更不想去皇宫摸老虎屁股。
　　伴君如伴虎，他学中国医学史知道，多少名医被皇帝所杀，最有名的莫过于神医华佗，只因为说了要给曹操这个当时的无冕之王做开颅手术，这本来是一番好意，却被砍了头。自己可不想当华佗第二。所以，这科举是不想参加的，也不想卑躬屈膝看人脸色。
　　既然自己不想参加科举，那就替人捉刀赚钱，倒也不失为一条生财之路。
　　左少阳想了想，道：“我只管考试，别的不用管？”
　　“当然！别的不用公子操心。”
　　“什么时候去？”
　　“明年正月。”
　　“去多久？”
　　“加上路途，大概二十天左右。”
　　二十天就算考不上，也能赚保底二十贯，一天一贯，在家里行医可赚不到。如果能考中，还能赚一百贯，小发一笔，要是能种状元，可以赚五百贯，那可就是大发一笔了。这生意还是划得来的。左少阳正要答应，听的白芷寒轻轻咳嗽了几声，便转头望去，只见白芷寒朝他眨了眨眼，朝外间屋努努嘴。
　　左少阳知道她有话要说，想必是与科举有关的，有心不听，但又有些不忍心，便起身拱手道：“两位稍候，我……，我有些内急，片刻即回。”
　　伍家父子忙答应了。
　　左少阳出到门外，白芷寒也跟了出去。两人走过走廊，来到候客厅里，这里没人。左少阳道：“你跟我使眼色做什么？让我别答应？”
　　“是啊。”白芷寒扭头看了看外面，低声道：“万一替考被发现，那可是终身不能参加科举考试了！”
　　“那又怎么样？我本来就不想参加。”
　　“现在是不想，如果将来情况有了变化，少爷又想了呢？”
　　“不会的。”
　　“万一呢！比如出现什么变故，让你必须当官才能解决的变故，又或者你想法发生了变化，觉得当官好呢？再说了，医举会试及第是当医官，又不是县令县尉，医官除了百姓治病，还要传授医术，组织地方医术教育。这些都是造福百姓的事情，就算少爷不愿意进宫，可以在地方做这些为民造福的好事啊。”
　　“你不用说了，”左少阳皱眉道，“凡是当官，我都不想做，不管是管理地方的行政官员，还是治病教学的医官，我都没兴趣。所以，科举我是不会参加的。”
　　左少阳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站住了，他虽然没有回头，也能猜得出后面白芷寒脸上的表情一定很让人心疼，不禁又有些不忍心，便补了一句：“再说了，这件事做的隐蔽一点，应该不会别发现的！”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进京会试盘查可比州里州试要严格得多。伍家一个州里的药商，只怕还没有那通天本事能买通京城监考官啊。万一将来露馅了怎么办？”
　　“没事，我问过了，就算京城会试，替人代考被发现，也只是终身禁考罢了。我虽然不想当官，但科举考试还是很有意思的，我到有兴趣去见识见识，而且我没去过京城，正好有人埋单旅游，逛逛京城也好。替他们考试，不仅能赚钱，还能长见识增阅历，挺好！”
　　说着，左少阳背着手踱回了房间。白芷寒望着他的背影，丹凤眼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和哀怨。
　　左少阳回到屋里跟伍家父子一说，答应替考，伍家父子高兴极了，连声称谢。
　　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左少阳的书法，会试都是全国精英，如果因为书法太臭而名落深山，那可太冤枉了，好在现在距离进京会试还有半年时间，所以双方商定，伍舒这段时间用各种书体誊抄医书作为左少阳练字的字帖，即日开始，左少阳按照伍舒的字苦练书法。
　　鉴于这要耽误左少阳行医赚钱，所以伍家主动提出，另加三十贯作为损失赔偿金。弥补这半年因为练字而耽误行医的损失。
　　这样下来，就算左少阳替考落榜，也能赚总共五十贯钱，左少阳本来就想好好练练毛笔字，现在练字还有钱赚，还真是不错的。
　　几天后，田家果然也来登门拜谢，又送了五贯钱给左少阳作为酬谢。左少阳见自己的治疗帮助一个学子实现了梦想，心中很是高兴。
　　……
　　这又热又闷的将近两个月时间里，合州清香茶肆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因为已经进入了仲夏，天气火辣辣的热，都想到河边茶肆吹吹河风凉快凉快。
　　合州城外的稻田的青草长得差不多跟稻苗一样高了，分不清哪里是稻子那些是青草。所有的人都唉声叹气，说可惜了这么多种子，撒下去，只能是收不回来了。
　　桑小妹卯足了劲忙着茶肆的生意，她定做的茶盏得到了茶客们的一致赞叹，就冲这一点，新增加了不少茶客。收入也天天见长。


第341章 分田分地真忙
　　桑小妹按照左少阳的设计，请木匠李大壮修建了后院暖阁，墙壁门窗都是可以很方便地拆卸的，既不影响纳凉，将来冬天装上又可以保暖。
　　祝药柜和几个老茶客依旧是天天来，桑小妹大着胆子悄悄跟祝药柜打听左少阳的事。祝药柜告诉她，说药行分号一直把左少阳的消息传回来，得知左少阳给那个老财主的公子剖开手臂重新接骨，还把经络给接上了，说只要按照他的要求做，两个月之后，保证能恢复如初，提笔写字绝对没问题。那老财主很高兴，把他和白芷寒待如上宾。
　　另外，隆州的几个中风病人正在吃左少阳开的药，都有了不同程度的好转，口口相传，加上恒昌药行分号和那老财主的推荐，现在整天都有人找左少阳看病，一天到晚忙着呢。
　　桑小妹听了，得知心上人事业蒸蒸日上，心里跟灌了蜜似的。
　　这一个多月，桑母、桑老爹和桑娃子都是帮忙忙的团团转，唯独黄芹，身子骨觉得越来越懒，总提不起劲来，而且总喜欢一个人发呆，叫她总是被吓一跳。
　　……
　　黄芹这边心神不宁，左少阳那边也不得安生。
　　从左少阳答应替考之后，白芷寒对他就一直不冷不热的。若左少阳不主动说话，白芷寒绝对不主动说一句，左少阳跟他亲热，她也跟木头一样任由他自己折腾，把个左少阳气得鼻子歪。
　　到底左少阳忍耐不住了，这天，把她按在床上，揪着她粉嫩嫩滑的脸蛋问道：“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这么对我？”
　　白芷寒淡淡道：“我只是奴婢，我只做奴婢该做的事情，我一个奴婢，不敢对少爷怎么样。”
　　“你，你别张口闭口奴婢的好不好？以后你要当我的妻子的，就不是奴婢了。”
　　白芷寒寂寥地淡淡一笑，没说话。
　　左少阳亲了她一下：“怎么？不乐意当我的妻子？”
　　“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自然是真话！”
　　白芷寒美丽的丹凤眼定定地瞧着他：“以前我不了解你，曾经因为误会而讨厌你，后来我了解你了，知道你博学多才，医术高明，待人宽厚，特别是很有诗才，我就很仰慕你，嫁给一个有才情而又心地善良仁厚，对我很好的人，是我的梦想，那时候我真的很渴望能成为你的妻子，可是现在，如果我可以选择，我不愿成为你的妻子！”
　　左少阳愣了，慢慢放开了她，坐在床沿边，闷声问：“为什么？因为我不想参加科举？”
　　白芷寒翻身跪趴起来，侧着身坐在他身边：“不是，人各有志，少爷不愿走上勾心斗角的仕途，奴婢虽觉可惜了少爷的才情，但也很佩服少爷淡漠名利的心志。不会为此有什么别的想法。”
　　“那你是为了什么？”
　　“因为少爷见利忘义，你在痛恨庸医的同时却在塑造一个庸医！”
　　白芷寒声音很平淡，听在左少阳耳中，却如滚雷轰顶，他涨红着脸扭头瞪眼瞧着她。
　　白芷寒丝毫没有退避，迎着他的目光道：“少爷，你心地善良，乐于助人，这是非常难得的优秀品质，特别是对一个医者，更是如此，但是，这种乐于助人，不该用在旁门左道上，乐于助人是仁义，而不是用来换取钱财的工具！庸医杀人，这是你经常感叹的，可是现在，你却为了钱，而帮着塑造一个庸医！”
　　“你是说我替伍舒进京参加贡举的事情？——他已经发誓了不当医官，只是想要一个功名。”
　　“很多事情是身不由己的！人心不足蛇吞象！他没通过州试当举人的时候，只想成为举人，而现在你帮他成为举人了，他又想会试及第当状元，等到你帮他及第当上状元，他便会想当医官了。”
　　“不见得人人都想当官！”
　　“少爷，你淡泊名利，对仕途不感兴趣，不等于别人也有这份心态！很多人痴迷官途的，甚至可以不惜牺牲一切！”
　　左少阳心头一震，想起酒桌上最初商谈替考之事的时候，伍舒听说自己不想当官，无意仕途之后，他一脸兴奋，还说了他痴迷仕途，令人汗颜，莫非真象白芷寒说的那样，伍舒有心将来当医官，说假话欺骗了自己？
　　唐朝的医官不仅可以直接诊病，而且还有职责带医疗队到各处巡医，一部分医官要参与医学典籍的编撰修订，一些医官要在太医署教授医学，都是与百姓生命健康息息相关的事情，可是开不得玩笑的。
　　想到这，左少阳两手撑膝，呆呆地望着地板不吭气。
　　白芷寒见左少阳这样子，知道说进他心里了，便从后面搂住他，贴在他后背上，轻声道：“少爷，咱们家现在有房有地，也算小康之家了，不缺这笔钱用，这笔钱虽说数额巨大，但换取的，是你的良心，一旦伍舒当了医官，而又有病患因此而病情耽误甚至不治身亡。咱们一辈子都会良心不安的！”
　　左少阳勉强一笑，兀自无力地强辩道：“他医术很烂，就算他痴迷仕途，改变主意当了医官，也不会冒险给人看病的吧？”
　　白芷寒将他扳了过来，望着他，柔声道：“少爷，就算这只是一种可能，就算这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可是，一旦他当上医官，咱们就得用一辈子去为这一点可能而揪心，你不是说过吗‘安能摧眉折腰，使我不得开心颜’，你为了能‘开心颜’，连考科举当官去摧眉折腰事权贵这种事都不屑做，又为何会为了区区几百贯钱而摧眉折腰呢？将来伍舒当了医官，你还能‘开心颜’吗？”
　　左少阳怔住了，良久，缓缓点头：“你说的有理，是我考虑不周，我只想着反正我不参加科举，替他考试于我没有什么大的干系，帮了他考试又能赚一笔大钱，所以才答应了，没有过多考虑他一旦不守信用，及第之后想当官而又当上医官的后果。——谢谢你提醒我，芷儿。”
　　白芷寒俊俏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现在改还来得及。”
　　“嗯！我这就去把钱退给他们，不替他考试了。”
　　白芷寒大喜，搂住他的脖颈吻了他一下：“少爷真好！”
　　左少爷笑了笑：“我这样做了，你还愿意嫁给我吗？”
　　“当然愿意！”白芷寒甜甜地笑着，搂着他深深一吻，“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能嫁给少爷这个大才子大神医大善人，是我一生最幸福事！”
　　左少阳轻轻刮了她高挺的鼻子一下：“调皮！”
　　左少阳当即带着白芷寒，拿着那预先收取的五十贯钱，来到伍家。放下钱，告诉伍氏父子，自己不愿意替伍舒进京参加医举考试了。
　　伍家非常失望，以为左少阳嫌钱少，又往上涨价，左少阳直截了当说了不愿意帮他成为庸医。如果他真想当医官，那就踏踏实实学医，这一点他倒可以帮忙。
　　伍舒自然是不愿意埋下头来学医的，见左少阳意志坚决，只好作罢，想法另外找枪手替考了。
　　办成了这件事，左少阳心情大好，白芷寒见左少阳能听得进自己的逆耳忠言，也很欣慰，对他也加倍柔情。
　　……
　　合州。
　　桑小妹一家人这些天遇到了高兴的事。只是，这件事并不是桑家所有的人都高兴。
　　这天一大早，城里就进来了很多人，拖儿带女的，推着车拉着牛的，扛着包裹挑着担子的，大街小巷的都是人。
　　桑小妹和黄芹去挑水，见此情景很是惊诧，拦住一个问了，才知道是外省来的，也不是逃难的，而是朝廷让他搬迁到这边来的，说是这边田多人少，来这边种田的。现在去衙门登记分田呢。
　　二女惊喜交加，回到茶肆说了这件事，一家人都是又惊又喜，关了茶肆往衙门跑。一路上，看见街上很多人，都兴奋地往衙门跑，看看自己能不能分田。
　　衙门前已经人山人海，大多是拖儿带女的外乡人人，一个个脸上又是高兴又是紧张，手里拿着路卡汇集在衙门口。左少阳的姐夫侯普等书吏长桌子摆了一长溜，负责登记。
　　她们问了几个登记好出来的人，竟然是原先在合州打仗的官军。问了之后也说不太清楚，说衙门前的照壁上有告示。桑娃子认识字，便挤进去看了，回来兴奋地告诉了他们告示的内容。
　　原来，朝廷已经在全国实施一种叫“均田制”的分田制度，按男丁分，有两种田地，一种叫口分田，原则上不能买卖，死后要归还朝廷；另一种叫永业田，可以传给子孙。合州是山区，田地并不多，但是由于战乱饥荒死了上万人，田多地少矛盾突出，所以朝廷组织地少人多的州县的百姓五万余人，举家迁徙到合州分田。同时，将原先在合州作战的一万余名官军也安排到合州屯田。使得合州人口比战前翻了一倍多！
　　根据迁徙人口和固有人口，合州均田按每丁六十亩授田，其中四十亩是口分田，只能种，没有所有权，不能买卖，也不能继承，授田男丁死后，由朝廷收回。二十亩是永业田，可以传给子孙，但不能买卖。


第342章 让人发愁的田
　　朝廷又颁布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政令，那就是与均田制同步实行“租庸调制”，就是从朝廷获得授田的人家，要按丁缴纳定额税赋并服徭役。这个税收非常的低，特别是对田地多的人家，因为不再按照田地来收田税了。
　　桑母听了桑娃子的话，激动的手乱抖：“那……，那我们家能分多少地？”
　　桑娃子道：“我们家是经商的，只能减半分……”
　　“胡说！”桑母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厉声吼道：“减半分？凭什么？”
　　桑娃子吓了一跳：“我也不知道……，反正告示上是这么说的。”
　　“那到底能分多少？”
　　“告示上说，我这样的丁男能分得六十亩，爹那样的只能分二十亩……”
　　“你说什么？”桑老爹也涨红着脸道，“为啥子我才能分二十亩？”
　　“告示上说的，六十岁以上的老丁只能分这么多。这又不是我说得，我还想把田都分给咱们家呢！”
　　桑小妹忙问道：“我们呢？”
　　“女的不能分。”
　　“凭什么？”这一次桑母和桑小妹、黄芹异口同声喝问道。
　　“不是我说的……”
　　“是告示上说的！”黄芹哼了一声，“我们知道，算一算，咱们家能分多少地？”
　　“总共八十亩，其中二十五亩永业田，可以传下去的，五十五亩口分田，死后要还给朝廷的。”
　　“八十亩？”桑母乐的有些接不上气，手脚乱抖：“凭空掉下的钱啊，八十亩卖了，可以换四十贯呢！四十贯！发财了！”
　　“娘！”桑娃子见母亲疯疯癫癫的高兴样，有些不好意思，左右看看，低声道：“我都说了，这些田是不能卖的！”
　　“什么？”桑母瞪眼怒道：“分给我的田，凭啥不让卖？”
　　“人家就是这么规定的！而且，听侯钱谷说，这只是朝廷定的分田数，真正能分多少，还得看咱们合州到底有多少撂荒的闲田。说先登记着，到时候才知道。”
　　“你说什么？”桑母感觉心口发紧，咚咚乱跳，她知道这是水肿病又要发作的前兆，不敢再问这件事，强忍着道：“那……，赶紧去登记吧……”
　　“侯钱谷说了，外来迁徙户才需要登记，本地本乡的不用，衙门都有户口，要逐一核实男丁情况，是否活着之后，再分田。咱们经商的，最后才分，有多少分多少。还不一定能分到那么多……”
　　“凭什么咱们最后才……”桑母感觉无力把话说完，腿发软，身子直往下垮，桑小妹和黄芹急忙搀扶着她，桑老爹埋怨道：“人家左公子早就提醒你了，不让你想钱的事情，你现在又去想，要是犯病了，那可不得了……”
　　桑母顾不得这些，急声道：“有多少分多少啊？那咱们到底能分多少？”
　　桑娃子畏畏缩缩瞧了一眼桑母：“我问了侯钱谷了，他说……，他说……”
　　“说什么！快说啊！”
　　“说咱们家可能总共只能分到三十亩。”
　　“什么？不是八十亩吗？”
　　“那是布告上这么写的来着，上面也写了，授田分四批，第一批是官吏和有军功的人授田，然后是解甲归田的军户授田，再然后是一般百姓授田，最后才是我们这些经商的和出家人授田。要先给前面的人授田，剩下多少分多少，所以后面的就不一定能按标准了。”
　　“这……，这简直是欺负人！”桑母气得跟打摆子似的抖个不停，指天指地地乱骂起来，她也不敢直接针对衙门辱骂，心中又气不过，便是一通乱骂，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瞧热闹。
　　骂到后面，桑母感到身子发软，心跳加快，头晕目眩，全身跟火烧一样难受，立即知道水肿病又要犯了，哆嗦着道：“快……，快扶我回去……”
　　一家人搀扶着桑母回到茶肆，桑母当即就躺下了，一躺躺了三天，脑袋又开始发肿，跟吹了气似的，手脚也开始肿了，桑母吓得只念阿弥陀佛，不敢再问田地的事情。
　　……
　　当真是几家欢乐几家愁，桑家气不过的时候，左家却兴高采烈地为天上掉下来的这块大馅饼如何吃而发愁。
　　左贵老爹一家人是迁徙令和均田令下来之前两天便知道了，自然是女婿侯普提前告诉他们的。
　　均田令下达之前两天的傍晚，侯普和茴香来到贵芝堂，告诉二老朝廷已经决定向合州移民数万人，同时，上万军户在合州解甲归田。这下合州人数比战前翻了一倍有余，地多人少的矛盾自然也就缓解了。自己家的一百多亩地将来的佃租也不同太担心了。
　　然后，侯普又说了均田令的事情。左贵和梁氏对均田令很茫然，坐在贵芝堂大堂里听侯普和茴香激动地指手画脚说了半天，才明白朝廷要把战乱撂荒的公田分给大家种。
　　左贵老爹对种田兴趣索然，即使能多分一些田地，对他来说也没什么特别值得高兴的。
　　梁氏却十分心热，问道：“那……，咱们家能分多少田？”
　　侯普道：“岳丈和大郎都是丁男，按朝廷规定每人可以分一百亩，共两百亩。按规定，授田分四个阶段进行。先分官吏的职分田、公廨田和有军功的人的永业田，然后解甲归田的军户分，再然后才是一般百姓的，最后才分经商的和出家人等。但是咱们大郎有军功，所以归于第一类分，能全部分到，总共两百亩，其中一百六十亩是口分田，将来死后要归还朝廷，四十亩是永业田，可以传给子孙。这次分田，女人、奴婢都不分田的，所以岳母、白姑娘和草儿都不能分田。”
　　梁氏乐得合不拢嘴了：“行了，能分这么多已经很好了，加上咱们家原先的一百七十亩，总共三百七十亩地了！到哪里找人种啊！”
　　侯普和茴香相视一笑，茴香喜滋滋道：“娘，再告诉你一件事，那你只怕更担心没人种地了！”
　　“什么事？”梁氏惊喜道。
　　“除了这两百亩，弟弟还能分六百亩上等良田！”
　　梁氏身子晃了一下，急忙扶住桌子。
　　坐在长条几案后面的左贵老爹本来漠然地拿着左少阳写的医术在攻读，一听这话，书都差点掉了。毕竟是六百亩田，按照现在的市价，价值三百贯呢。惊喜地瞪大了眼，下巴的花白胡子都在颤抖：“什么？忠儿还能分六百亩田？为啥呢？”
　　“因为大郎是大将军亲封的‘拥军楷模’！”侯普咧着嘴呵呵直乐，“大将军是谁啊？当今皇上的亲弟弟！堂堂的赵王爷！这次平叛的统帅！按照咱们大唐定制，领军统帅有权根据军功直接任命五品以下的武将！因为大郎是大将军册封的‘拥军楷模’，大将军已经指示兵部和户部，他这次出征中亲自册封的将士和百姓的相关荣誉，都比照他能直接任命的最高等级的勋官受奖分田。大将军能任命的勋官是正五品上的上骑都尉，所以，大郎就能比照这个级别授田了。按照这次均田令，这个等级可以分六百亩上等良田！这六百亩全部都是永业田，可以转给子孙的！二老就乐吧！嘿嘿。”
　　梁氏对大唐的勋官之类的不了解，听得一头雾水，结结巴巴问：“大郎……，大郎要当官了？”
　　侯普哭笑不得，道：“不是的，岳母，不是要当官，咱们大郎的‘拥军楷模’称号可以按照正五品上的上骑都尉的均田令授田标准授田。”见梁氏还是惊喜而又一脸茫然的样子，侯普又道：“这么跟你说吧，大郎因为有大将军封的‘拥军楷模’这个称号，所以这一次可以分到六百亩上等良田，其他的就没有了，也没官当的，仍然当小郎中。明白了吗？”
　　这下梁氏明白了，可是一下子得了这么多田，有些不知所措，支支吾吾道：“那……，这个……，六百亩……，这么多田啊……？人家衙门能给吗？”
　　茴香扑哧一声笑了：“娘，这是朝廷下的法令，哪能不给的啊，侯普他们都已经登记造册了，明天就分。”
　　左贵老爹乐呵呵道：“真能分到六百亩田？不是说田不够分的吗？”
　　“当然能，因为咱们家是第一批授田的，这一批都是全额授田。剩下的后面三批就不能全额分到了。咱们合州原先地多人少，迁徙来了数万人，加上解甲归田的军户，本来田应该能按照朝廷下发的标准分的，但是，州县两级官吏的职分田、公廨田和大郎这样的有军功的人的永业田是要先分的，这些是按朝廷标准授田。大郎就属于第一批授田的人，所以可以全额分到永业田。这些田占去了一大半。剩下的田，因为已经不够均田令标准分配了，也就没办法按朝廷标准分。算下来，解甲归田的军户只能分到六十亩左右，而普通百姓一个丁男只能分到三十亩，至于最后一批的经商的、出家人等，只能分到十亩左右了。”


第343章 不愁没有白米饭
　　梁氏高兴地扳着指头算：“咱们家原先有一百三十亩地，这些是自己家的，可以买卖的，老爷和大郎分了两百亩永业田，其中一百六十亩是死后要归还朝廷的口分田，四十亩是可以传子孙但不能卖的永业田，大郎军功又分了六百亩永业田。这样算下来，咱们家有一百七十亩自己的田，六百四十亩永业田，一百六十亩口分田。总共有九百七十亩地了！呵呵呵”
　　左贵瞪眼道：“乐什么乐？这差不多一千亩地，一个人最多种五亩，就要两百名佃户，现在家家户户都分了田，自己都有自己的地种，到哪里找这么多人来佃租？现在是五亩地一亩税，咱们差不多一千亩地就要两百亩税，现在只有一百三十亩地有人耕种，还差七十亩没人租佃，算下来可是一大笔钱，到哪里找钱来交田税？”
　　梁氏一听也傻眼了：“是啊，这可怎么办？”
　　侯普和茴香互视一眼，都乐了，侯普道：“二老不用担心税的问题了，这次跟均田令同时下发的还有一道法令，叫‘租庸调’令，就是凡是分了田的人，按丁男人头算税，不再看到底有多少亩田了。”
　　“不按田收税了？”左贵老爹和梁氏都惊喜交加问道。
　　“是啊。”侯普眉飞色舞说着，“租是每个丁男每年交纳稻三石；调是丁男每年交两丈左右的绢布；庸是丁男每年应服劳役二十天，如不去服徭役，则可以折成绢布六丈左右代替。绢布四丈为一匹，这样算下来，要交的庸和调也就两匹，值两斗米，所以每男丁每年要交的税总共是三十二斗左右。咱们只用交两个男丁的税，也就是六十四斗。现在一亩地产粮打成稻米是十二斗，所以，咱们家所有的将近一千亩地，只用交不到六亩的收成就行了。”
　　左贵老爹惊讶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此话当真？”
　　茴香乐道：“爹，侯普没事拿这个哄你做什么？当然是真的，朝廷的租庸调令都下来了，侯普他们看到了，所以才来告诉二老的。”
　　左贵老爹抖着花白胡须，掐指算着：“单算我们私有的一百七十亩地，只交六亩税，剩下的田地如果全部租出去收租，打成稻米，差不多有一千斗！扣去咱们一家五口和李大娘的口粮，还有八百四十斗左右。就算按饥荒前的粮价，每亩三百六十文，能净赚三百来贯？”
　　茴香激动地点点点头：“是啊，这还没算八百亩新分的土地呢！如果全部租出去，每年随便能赚上千贯！”
　　侯普却冒了一句：“只怕赚不到这么多！”
　　“为什么？”
　　“家家都有地种，到哪里找人种新分的地？这是其一，就算找到人种了，如果咱们家差不多一千亩地都能产粮，别人的田地也能产，粮食多了，粮价肯定会降下来，就值不了这么多钱了。”
　　左贵老爹有些沮丧：“这话没错，我小时候，那时候还是隋朝，粮价也就二三十文一斗。如果降到这个价格，那一千多亩地最多也就能赚个一百贯，也许还赚不到这么多。如果一半以上田地没人租佃，一年下来，最多能赚个二三十贯就不错了。”
　　茴香胳膊肘拐了丈夫侯普一下，低声道：“你乱说什么！非要扫兴才好啊？”
　　“不是，”侯普讪讪道，“我只不过这么一说，嘿嘿，粮价不会一下子降到这么低的，多少都能赚。”
　　梁氏已经很满足了，笑道：“姑爷说得对，咱至少不用吃夹野菜的米饭了，赚多赚少的也没啥。再说了，现在兵荒马乱的，谁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打仗啊？所以粮食先储存着。还是不要卖的好，咱们家也不是急着钱用。”
　　左贵瞪眼道：“关键不是这个，现在关键是到哪里找这么多人来种地？”
　　茴香道：“咱们家饥荒的时候施粥，救活了那么多人的命，那些人如果知恩图报，应该会来帮咱们的。”
　　“帮什么啊？”左贵老爹叹了口气，“过河拆桥的事情太平常不过了，种了别人的田，荒了自己的地，这种事谁愿意干？”
　　侯普先前说错话影响了岳丈的情绪，想找补回来，便道：“岳丈不必太过担心，现在合州所有的撂荒土地都已经播种，现在都已经出苗，只需要找人锄草、灌溉，到了秋收收割就行了。农活少去了至少三成。再说了，这次分田，相当一部分农户劳力有剩余的，有多出来的人力租佃人家的田地种的。”
　　“是吗？”这个消息立即让左贵老爹高兴起来了，“能找到人佃租咱们的地吗？”
　　“肯定能！”侯普一拍胸脯，“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了，过两天就要开始普通百姓的授田，我会留心那些人口多地不够的人家的，实在不行，我找人上门说去。”
　　梁氏道：“既然田税减了这么多，要不，咱们的租子也少一些吧，这样或许能让更多人来租地。”
　　左贵点点头，捻着花白胡须沉吟道：“这倒是可以的，咱们以前五亩地一亩税的时候，租子是对半分，我们再一交税，到手的粮食只有三成。现在差不多一千亩地，只交六亩税，这税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对半分的粮食都能到手，无形中比原先多收了两成粮食，如果改成四六分，佃户六咱们四，也就是相当于把多收的两成粮食来对半分，咱们也还能多收一成的粮食。佃户咱们两边都得利！”
　　侯普喜道：“要是这样，那就更好办了，咱们得抢先一步把这个消息公布出去，这样好了，明天登记的时候，我就在衙门外面墙壁上贴一张公告，就以贵芝堂的名义贴，招租田地佃户，四成收租。估计那些饥荒时得过贵芝堂恩惠的又懂得知恩图报的人家，还有迁徙来的分田少但人丁充足甚至富余的人家会来佃租咱们田地的。”
　　左贵老爹和梁氏都频频点头，左贵老爹道：“不求多了，能有一半田地佃租出去，咱们就高兴了。”
　　“是啊是啊，”梁氏也喜滋滋道，“以后就不愁没白米饭吃了！咯咯咯”
　　第二天，便有衙门书吏来通知左贵老爹去衙门登记授田，左贵十分高兴，带着妻子梁氏一起来到衙门户部。侯普已经等在那里，帮着一起办理了授田登记手续，果然如侯普所说，左家总共分到了八百亩田，而且全是成片的上等良田。有书吏领着出城实地勘察交割确认。这些田都划的是紧挨着左家原先的自有良田的。
　　登记回来，随后，瞿老太爷、祝药柜、倪大夫、余掌柜等人都陆续得到了消息，先后登门庆贺。但桑家却始终没有来。
　　桑家人没办法来庆贺了，桑母那天在衙门口得知他们经商的最后分，而且一个丁男只能分到二十亩下等田，当场水肿病再次发作，回到家就躺倒了。一躺躺了三天。好在左少阳的药管用，吃了几天之后，这才开始慢慢消肿。
　　桑母眼见病好一些了，到底忍受不了对田地的牵挂，把桑娃子他们叫到床前，尽量用平缓的语气问道：“咱们家分了多少田？”
　　“十五亩，还是靠天吃饭的下等望天田……”桑娃子苦着脸道。
　　“什么？”桑母又瞪圆了眼睛，她脸上浮肿还没有彻底消退，眼睛小小的，瞪圆了之后，跟绿豆似的，“你不是说，侯钱谷说了能分三十亩吗？怎么说话跟放屁似的？！”
　　“人家侯钱谷当时也说了，这只是预计的，到底能分多少，要看最后分田剩下的情况，反正咱们最后一波是有多少分多少。前面的分完了，只剩这么多给咱们。”
　　“前面的都分满了的吗？隔壁王婆他们一个男丁也分了一百亩？”桑母气得呼呼直喘气。
　　“不是。我打听了，因为官吏和有军功的人授田的份量特别大，占去了一大半的田地，而他们是第一批授田，按朝廷颁布的标准全额授田了的，这一来，便只剩下少部分田了。第二批军户授田每丁都只分了六十亩，只有朝廷颁布标准的六成。第三批一般老百姓每丁便只有三十亩，而最后的我们这些经商的，每个男丁只有十亩。爹那样的老丁只有五亩。”
　　桑母捂着心口跟拉风箱似的喘着，小绿豆眼滴流转。
　　桑小妹着急地低声道：“娘，你别管这些了，再怎么着也有十五亩地了，加上茶肆的收入，够咱们一家……”
　　“滚一边去！”桑母呵斥道，呼呼喘了几口气，问桑娃子：“左家呢？他们分了多少地？”
　　桑娃子诺诺道：“听说挺多的……”
　　“分了多少？”
　　“好像是有八百亩吧。”
　　“什么？”桑母嘶声道，“他们是开药铺的，也是经商的，凭什么就分那么多？”
　　“我也不知道，不过左公子有军功，是大将军册封的‘拥军楷模’。布告上说了，按照朝廷的法令，有军功的跟官吏都是第一批授田，按照朝廷的每丁男一百亩分。而且，大将军册封的人还可以单独分田，所以才这么多的。”


第344章 见利忘义
　　桑母冷笑道：“那么多田，嘿嘿，五亩地交一亩的税，一两百亩的税，我看他们家怎么交，哭天去吧！”
　　芹嫂子实在忍不住，嘟哝了一句道：“气人有笑人无，哼！”
　　“你这不下蛋的花母鸡，你说什么？”桑母怒瞪着小圆眼盯着黄芹道。
　　桑娃子急忙打掩护：“娘，媳妇儿她说朝廷减税了，不收那么多税了。”
　　“啊？真的？”桑母肥肿浮胖的身子颤抖了一下，“再减也见不了多少吧？”
　　“是，是没减多少。”
　　“什么没减多少！”黄芹似乎存心在怄她婆婆，“朝廷告示说了，以后的税都是按丁男人头交，算下来，每个人交纳的税折算成稻米要六十斗，也就是三亩地的收成。人家左家加上本来的地有上千亩了，两个丁男一共只交六亩地，怎么都交得上的，咱们家呢，总共十五亩地，拿给别人种分一半，也就七亩五分，现在要交六亩的税，也就不剩什么了，那才是赔本赚吆喝呢！”
　　“你！你个只会拉屎不会下崽的母猪！你说什么！”桑母极其败坏歇斯底里吼着。
　　黄芹终于爆发了，杏眼圆瞪，指着桑母厉声道：“你看不惯我，尽管叫你儿子一张休书休了我好了！我才不稀罕！摊上你这么个不讲理忘恩负义的婆婆，我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黄芹嫁到桑家这么些年了，这还是第一次跟桑母顶嘴，而且出口也不容情，反倒把桑母给镇住了，听黄芹说不怕被休，顿时不敢再乱骂了，她是最懂得轻重的，自己家原先还有个茶肆，现在茶肆都没有了，再想讨这么标致这么贤惠的媳妇，找不到不说，还得花上一大笔钱做聘礼，那可是剜她心头肉。
　　桑娃子急忙打圆场，先陪笑对黄芹道：“媳妇儿，娘正病着呢，你少说两句不成吗？——娘，媳妇儿说的也是实情，衙门告示就是这么说的来着……”
　　桑母立即找到了撒气的对象，一弯腰，捡起床边的布鞋，兜头朝桑娃子砸了过去，猝不及防，臭烘烘的布鞋正砸在他脸上，把个桑娃子差点熏倒。
　　桑母指着桑娃子骂道：“你个不争气的东西，老娘十月怀胎生出来你这么个软脚虾，你有什么出息？老娘早知道，把你拉在茅坑里得了，养你这么大做什么？我滴个天呐！我咋就这么命苦啊……”
　　桑母抢天抢地哭骂了起来。
　　一家人都苦着脸等着，知道她这一哭骂少说也得一顿饭工夫，不料桑母这一次却只嚎骂了几句就戛然而止，小绿豆眼滴流转盯着天花板想了片刻，然后挣扎着爬起身，要穿鞋子，可是她的腿还没有完全消肿，跟个棒槌似的塞不进鞋子里，只好趿拉着，起身摇摇晃晃往外走。桑老爹跺脚道：“你病还没好，这又是要去哪里？”
　　“我去左家！”
　　“你现在去左家做什么？是不是熬不住了要去看病？”
　　桑母站住了，扭过头来，阴着一张肥脸道：“他们家分了那么多地，税也减了，现在有钱了，这纳小妹作妾的彩礼就不能是七十贯了，得往上涨！”
　　桑老爹苦笑：“你这简直是……，还是商量商量吧。人家到底救了我们一家的命呢！”
　　“你就是心软！照你这样，还活个屁，一根绳子吊死算了！——你不去我去！”
　　桑老爹忙撵上几步：“那，那要涨到多少？”
　　“先说两百贯！再慢慢往下落。最低最低，不能少于一百五十贯，而且，还得把茶肆还给我们！没钱就拿地来抵。八十亩！嘿嘿，他们现在有钱了，差不多有一千亩地呢！八十亩算什么？他们会答应的！看我的好了！”
　　桑老爹道：“不是我存心作对，我就怕你为这些事又发病，左公子都说了……”
　　“得了！”桑母手一挥，“小郎中那是纯粹唬我的！我是犯病了，不是又治好了吗？什么下次犯病，必死无疑，我怎么没死？嘿嘿，我早就看出来，他是没安好心！想借口不让我管钱，不让我问钱的事情，他好一文不花接小妹过门，哼，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桑小妹哭了：“娘！这你是，忘恩负义！恩将仇报！”
　　这一次桑母没有发火，哼了一声道：“忘恩负义？他左家对我有什么恩？他给的粮食那是他应该的，我这一栋茶肆，算下来可以换一百斗粮食！怎么都够我们一家五口度过饥荒的，他凭什么五斗米就换走了？还要我倒写欠他三十贯钱？这叫恩吗？呸！这叫吸血！”
　　黄芹没好气道：“婆婆，你那是饥荒前的粮价，饥荒那阵子，别说三百六十文一斗，你拿着钱都没地方买粮食！”
　　桑母道：“哼！懒得跟你们两个死丫头磨牙。”说着，蹒跚地往茶肆外走。一家人没办法，只好跟着。
　　一家人来到贵芝堂，远远便看见门口有不少人围着，很多庄稼汉，还有一些竟然穿着军服，只是没有戴铠甲。
　　桑母一喜：“哈哈，我说嘛，小郎中哪有那狗屎运，肯定是偷鸡摸狗骗人田地，怎么样，兵士都找上门了！”
　　黄芹厌恶地瞅了婆婆一眼，心中悲苦，怎么找了这么一个只会幸灾乐祸气人有笑人无，忘恩负义的婆婆。
　　桑母来到人群后，找了一个身穿军服的问道：“军爷，你们是来抓人的吗？左家犯了案了吧？我就说嘛……”
　　那兵士横了她一眼：“放什么臭屁！你才犯案了呢！”
　　桑母吓了一跳，忙改口陪笑：“是是，我这臭嘴乱说说错了，我该死，请军爷原谅！”桑母作势轻轻打了自己两耳光，干笑道，“那军爷你们这是……？”
　　“哼！我们是解甲归田的军户，两个月前在这里驻守，那时候闹饥荒，快饿死了，得亏贵芝堂施舍药粥，这才活了下来，现在贵芝堂分了八百亩地，缺人耕种，所以我们来佃租土地帮忙，也算是小小的报恩。”
　　桑母大失所望，悻悻地走开，小绿豆眼转了几转，举起手大声嚷嚷道：“借过借过！给老婆子让条道，我是贵芝堂左家的亲家！要进去！”
　　桑小妹又羞又窘：“娘！你说的什么啊！”
　　桑母充耳不闻，依旧大声嚷嚷着往里挤。别人一听她是左家的亲家，急忙都让出一条道来。桑老爹他们之后跟在后面挤进去，来到贵芝堂药铺门口。
　　桑母站住了，她看见里面有人在说话，而且说话的内容立即引起了她的兴趣，说话的正是瘸了腿的倪二跟左贵老爹。
　　倪二躺在一张软椅上，四个伙计模样的在一旁站着。这两个月过去了，惠民堂恢复了一些元气，有了一些钱，又重新雇佣了伙计和仆从。倪二便是仆从抬来的。
　　倪二歪着身子道：“左郎中，我知道你不想把那五十亩地还给我们家，是因为现在田价涨了三倍了！你就是见钱眼开！”
　　桑母一听，心里咯噔一下，她这几天一直躺在床上，也不敢问外面的事情，却不知这才几天工夫，田价竟然涨了三倍！却不知道为什么会涨这么快。不过见周围的人都没有什么特别反映，想必这个消息在场的都知道了，只有自己不知道。
　　田价怎么长得这么快呢？她转念一想又明白了，现在税收按照丁男人头征收，而不再按田地的数量征收，这样一来，自然是土地越多越划算，就算没人种撂荒着也不怕，更何况现在迁徙来了数万人，一半以上的田地应该都能佃租出去。大家都看准了这一点，都抢着买。自然田价就上去了。
　　左贵老爹铁青着脸坐在长条几案后面，胡须随着激动急促的呼吸而轻轻抖动，那放在桌上的满是青筋的手也在微微颤抖着。却一句话都不说。
　　倪二换了一副笑脸，道：“左郎中，左老爷！就算我求你了！你们家现在都分了八百亩地，还在乎这点地吗？没错，你们家对我们家是有恩，也可以说是我的救命恩人了，可是，我知道，我娘当时送了你们一根极品老山参，那可是价值千金的！已经够还你们家所有的恩情了吧？你们何苦还霸着我家这五十亩地不还呢？你们也不缺这一点对不？我们家可指望着这点田吃饭呢！你就当做善事吧……”
　　左贵摊开的手呼地握紧了，在桌上重重一锤，怒道：“够了！我再说一遍：这五十亩地是你哥倪大夫送给我家忠儿的，退不退，老朽说了不算，只有我忠儿说了算！另外，这地是倪大夫送的，不是你！想退也得叫你哥倪大夫来，只要他当着我的面说一个退字，老朽二话不说，让我忠儿将五十亩地全部退给你们！从此两家恩断义绝！就这话！你们走吧！”
　　“左贵！”倪二原形毕露，厉声道：“你明明知道我哥生性懦弱不会主动找你们说，却让他来，你这分明是故意为难我们，想吞了我家这五十亩地，我可告诉你！没门！你要不把强抢豪夺还，咱们衙门上见！——告到京城我也要讨个公道！”


第345章 滚地葫芦
　　“强抢豪夺？”左贵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倪二：“这田是你们家死皮赖脸送我们忠儿的，现在你却颠倒黑白，你……！你……”
　　“爹，别跟他废话！”旁边茴香跨步出来，一把揪住倪二的脖领，“你要不滚，信不信我把你这瘸子扔出去！”
　　倪二最怕的就是这泼辣的茴香，紧张地叫道：“你，你敢！——你们几个傻站着做什么？”
　　那四个仆从面面相觑，他们是惠民堂的仆从，可不是打手护院保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一个仆从大着胆子说道：“你，你快放开我们二老爷……！”
　　茴香冷哼一声，正要说话，外面的兵士和庄稼汉们早已经看不惯，听这话，几个大汉早已经迈步进来，揪住他们衣领，几个大耳刮子抽了上去：“你们几个奴才，还想在贵芝堂撒野？滚！”将几个仆从连推带踢扔出了药铺外。
　　倪二慌了，扯着嗓子喊：“来人啊，贵芝堂欺负残废了……！”
　　若倪二好端端的，茴香是不会客气的，可是他现在两腿残了，这时候对他动武，又觉得有些下不去手。可是任由他在这耍泼又气不过。
　　正不知怎么办好的时候，突然听到外面人群中一大汉吼道：“妈的让我来！”
　　那大汉身穿军服，只是没戴铠甲，高出旁人一个头，黑灿灿的脸庞，一脸络腮胡跟乱草似的，跨步过来，走到那软榻旁，蹲下身，两手托住软榻底部，叫了一声“起！”一人便将倪二连着身下软榻托了起来，迈步走出药铺。围观的众人纷纷哄笑着闪开。
　　倪二吓得乱叫：“喂喂！军爷！你要做什么？我是残废！天啦！来人啊！军爷欺负残废人啊！……哎哟妈呀！”
　　黑脸络腮胡军官奋力一抛，将倪二连着软榻咣当一声扔到了街心，摔成了个滚地葫芦，趴在青石板街上哎哟哎哟不停惨叫。
　　那黑脸大汉指着倪二呵斥道：“老子是豹骑军第一团第三队队正。人称‘樊黑脸’的就是老子！现在解甲归田，老子认得你叫倪二，两个月前跟老子一起在贵芝堂领粥活命，你个死瘸子不感恩戴德，还跑来贵芝堂鬼叫要田，当真是人不要脸百事可为！老子看不惯，这只是小小教训你一下，你要敢再来啰嗦，老子不把你两只手也掰断就不姓樊！”
　　倪二哭丧着脸嘶声道：“你是军爷，也该讲道理啊，我娘送了他家……”
　　“你那些屁话我都听见了！你不是要说哩吗？好，老子，不，本官就跟你说理！——你们家自愿送人家的地，现在看着田价涨起来了，就反悔要退，且不说人家对你们家的恩情，就按这送了退来说，就是你们的不对。你还想告到衙门，行啊，告来！告本官这来！就算你是残废，本官也要打你五十大板再说！”
　　倪二听他说本官，顿时惊呆了：“你……？你是……？”
　　人群中挤出两个带刀捕快，冷声道：“倪二，不得撒野，这位是咱们石镜县新任县尉樊老爷！”
　　樊黑脸得意洋洋腆着肚子背着手，鼻孔朝天道：“如何啊？可打得你的板子吗？”
　　唐朝京外中等县的县尉是从九品上，品秩虽不高，但却掌握着实权，是专职司法的官员，其职责除了“缉捕盗贼，维护治安”之外，还有“亲理庶务，分判众曹，割断追催，收率课调”。也就是说，县尉负责地方县里的债务纠纷等民事诉讼和盗贼等一般刑事案件的审理工作，县尉分管工作下面设有司户佐和司法佐等下属官吏。
　　倪二要告贵芝堂要求归还赠与田产，就属于民事诉讼，是归樊黑脸这个县尉直接管辖的。所以樊黑脸才得意洋洋告诉倪二，他要去衙门告，就直接下令先打他这个忘恩负义的刁民五十大板。
　　古代是不提倡诉讼的，特别不提倡民事诉讼。把原告和被告称为“两造”，也就是捣乱分子，所以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原告起诉，一些官员看着原告不舒服，可以先打一顿板子，然后才受理案件。樊黑脸这么说，绝不是危言耸听。
　　倪二一听，这军爷现在是石镜县专管民事和刑事案件的县尉，他都这么说了，加上本来就理亏，哪里还敢撒野，急忙一个劲告罪，同时朝那几个仆从使眼色，仆从忙跑过来将他抬到软榻上，抬着灰溜溜走了。
　　左贵老爹惊喜交加，迎出门来，拱手道：“恭喜樊老爷高升！”
　　樊黑脸哈哈大笑，一捋黑扎扎的络腮胡：“若不是饥荒时你们救济我和我的一帮兄弟，我们早就饿死在这合州城里了，还能当个屁的县尉。我前几天就来了，一直忙着上任交接，所以没空来登门拜访，听手下兄弟们说，你们贵芝堂找人种地，所以便带着兄弟们来了。没想正碰上这苍蝇在这嗡嗡乱叫，气死老子了。”
　　左贵老爹忙把他往屋里让，樊黑脸道：“不坐了，我看你们这来租佃土地的人不少，别的人家也招租，可没见这景象，想必这些都是先前受了你们家恩惠的人来报恩来了，嘿嘿，先忙正事，我就跟你说一声，外面这些个军户，一些是我原先手下的兄弟，一些不是，但都是在你们家领粥活命过来的，还有几个是受了伤，在你们家治伤，给小郎中治好了的，都来佃租田地来了。——对了，怎么不见小郎中？”
　　左贵老爹道：“前些日子合州人少，病患不多，隆州有几件棘手的病案，恒昌药行祝老掌柜来推荐忠儿去治病，已经去了两个月了。捎信来说那边治病的挺多，一时半会还回不来。我已经又捎信过去告诉他，这边分田了，迁徙来很多人，只怕药铺要忙起来了，让他回来。”
　　“这就好。那我就不耽误你们忙了，我衙门也一大堆杂事，我先走了。这些个兄弟都是好样的，他们虽然分了地，但听说你们家缺人种地，都宁可自家地荒着，也要来种你们家的地。反正有粮食收就行，种谁的不是种。再说你们家佃租比人家少一成呢，很划算，嘿嘿，挺仗义的，你看着挑吧！——以后有啥事就招呼一声，我的命是你们家救的，这恩情一辈子都报不完！”
　　“哪里，樊老爷言重了，当初若不是你把忠儿的事情推荐上去，大将军又哪里会施恩惠于我们贵芝堂，又如何能对贵芝堂饥荒时施舍药粥睁一眼闭一眼？现在又如何能分到那么多的良田呢？”
　　樊黑脸得意地笑了：“我那只是例行公事往上报一下罢了，谁料想大将军如此呢？说到底是你们家小郎中本事，若不是他舍命救治伤员，奋勇杀敌，我也没东西可报不是。呵呵。——好了，我不耽搁你们佃租田地了，衙门里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事情等着我处理，我走了！改天小郎中回来了我再来。”
　　说罢，樊黑脸拱拱手，带着两个捕快告辞走了。
　　梁氏已经看见了人群前面的桑母等人，那天晚上桑母一直缠着儿子左少阳说茶肆的事情，说他们早年如何赚钱辛苦挣下这份家业，一夜之间就归了左家，只换了几斗米等等，听着让人憋气得很，目的也很明确，便是想要回茶肆。
　　怎么老是碰到这样的人，梁氏有些后悔，早知道这样，当初就该狠心不理，任由他们饿死。
　　可是梁氏生性善良，不是那狠心的人，虽然对桑家很不舒服，却还是陪着笑迎了上去：“桑家嫂子来了！有事吗？”
　　桑母也是一脸假笑：“没别的事，本来想来复诊一下的，见你们正忙，嘎嘎，就不打扰了，我的水肿病好多差不多了，回去接着吃药就行了，嘎嘎。”
　　“哦”梁氏巴不得她早点走，连客气留下一都不说，“那赶明儿再来吧，今儿个是有些忙，好多人来佃租地呢。”
　　“是啊？对了，听说你们忠儿这次分了七八百亩地，当真是本事啊！恭喜恭喜了！”
　　梁氏一提到这件事，便掩饰不住的得意，笑容也真了几分：“多谢了，就是上次大将军册封了忠儿‘拥军楷模’，忠儿有军功，所以才分了这么多地的。”
　　“这么多地，可怎么种啊。”
　　“是啊是啊，所以才心急，贴出告示去，想不到那么多好心的来佃租，这下就不用愁了。”
　　“若不是这么多人来佃租你们的地，光是这田税就交不起的，还不得愁死！这也得亏你们家饥荒的时候施舍药粥的功德啊！”
　　说起这事，梁氏更觉得苦尽甘来的惬意，笑呵呵道：“是啊，唉，苦日子到头了，现如今朝廷减税，不按田地多少收税，只看丁男，咱们家一年只交六亩地的税就行了，剩下的都是自己家的，这好日子就在后头了！”
　　桑母肚子里满是酸水，浮肿的脸上却不表露出来：“忠儿这孩子心眼好，医术高明，现在又分了这么多田，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了，咱们小妹以后过了门做了姨娘，这日子也好过了，我和她爹也就放心了。”


第346章 私奔去吧
　　茴香看不惯桑母那德性，在大堂里冷冷道：“我弟还没娶妻，先有妻才有妾，这纳妾的事，八字还没一撇了，别在外人面前张口闭口过门作姨娘的，好人家的姑娘可忌讳这，误了我弟的婚事，你可赔不起！”
　　桑小妹俏脸羞得通红，扭头挤出人群跑回家了。黄芹生怕桑小妹出事，也急忙跟着挤出人群追了上去。
　　桑母很怕茴香，更何况是现在这求人的时候，讪讪的只当没听见，福了一礼：“没啥事，你们忙，我先回了！”说着，扭着浮肿的肥屁股，跟母鸭摆蛋似的挤出人群往家走。
　　桑老爹他们想不到桑母竟然没有提涨纳妾彩礼的事情，有些奇怪，跟上来低声道：“怎么了？怎么不说了？”
　　桑母道：“倪二刚刚碰了一鼻子灰，我们一开口，下场一样。再说了，你没听见先前左贵跟倪二说的话吗？左贵说了，这地是小郎中说了算，找他左贵没用！得找小郎中去说！”
　　“小郎中可是在隆州呢！”
　　“找他去啊。”
　　“你这身子骨……？”
　　“顾不上了！”桑母左右看看，低声道，“合州田价暴涨三倍，这件事兴许那小郎中还不知道，所以得立马赶去隆州，求爷爷告奶奶也得让小郎中拿地抵彩礼，咱们仍不涨价，只要他拿三十五亩地来冲抵彩礼就行了！三十五亩地以前也就值七十贯，现在，嘿嘿，值二百一十贯呢！七十贯的彩礼，加三十五贯的茶肆，一共也才一百零五贯，他要是肯那地冲抵彩礼，咱们也不要他退茶肆，也能把茶肆的钱赚回来，不涨彩礼的价，也能多赚一百多贯，有了钱，还愁开不了茶肆吗？嘎嘎嘎”
　　桑老爹一拍脑门，也低低笑道：“得亏娘子想得周全，这主意好！咱们立马赶去隆州！”
　　“不着急，得说服小妹跟着一起去。”
　　“为啥？”
　　“你傻啊？”桑母低声笑骂，“靠咱们两个老东西，能说服得了小郎中吗？得靠小妹，小妹只要肯出面这么一说，小郎中没有不答应的，他们家现在都有上千亩地了，七十亩地算个屁啊？一准答应！那时候咱们就发了！”
　　桑老爹道：“就怕小妹不肯答应啊。”
　　“所以才要想办法啊！小妹吃软不吃硬，而且心肠软，回去只能哭着哀求她，为了钱，没法子。”
　　“好嘛……”
　　……
　　清香茶肆二楼桑小妹的闺房里。
　　桑小妹扑在床上呜呜哭着。
　　桑母和桑老爹也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伤心，他们老两口已经哭了大半个时辰了，边哭边说两口子以前的苦，说小妹小时候如何捣蛋不听话，他们俩如何费心费力拉扯她长的，想用忆苦思甜来打动桑小妹的心，让她答应去隆州说服左少阳答应拿三十五亩良田当彩礼。可是桑小妹一直哭，既不说行也不说不行。
　　桑母两人这一次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了，干脆跪在地上哀求，让她想想爹娘以后的日子，给他们俩一口饭吃，好象桑小妹不答应，他们老两口就要当场饿死似的。
　　桑小妹还是趴在床上哭着不说话。
　　黄芹本来陪着的，中间捂着嘴跑出去好几次，最后，对桑母两人道：“你们先别说了，让我来劝劝小妹吧。看她能不能答应。”
　　桑母想不到黄芹会在这关键时候当自己的说客，喜出望外，刚才黄芹顶撞的恼怒也荡然无存了，忙不迭点头答应，她们姑嫂两感情一直很好，跟亲姐妹似的，黄芹要是肯劝说，兴许就能说服小妹答应。
　　谢过之后，桑母等人退出了房间。黄芹出门目送他们都下了楼梯，这才把房门关上闩好。随即蹲在墙角，哇哇地干呕起来。
　　桑小妹不哭了，翻身坐了起来，瞧着黄芹：“嫂子，你，你怎么了？”
　　黄芹无力地坐在地上，捂着脸，声音细若蚊呓：“我……，我只怕是……，怀上了……”
　　“你说什么？怀了？”
　　“嗯……”
　　“谁的？”
　　“是……，白大哥的……”
　　“什么？”桑小妹差点从床上掉到地下去，撑着床沿问：“究竟怎么回事？”
　　黄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吸了吸鼻子：“两个月前那天，就是左公子的爹办寿的那天，我喝醉了，白大哥扶我回后花园阁楼上睡，我们俩都喝醉了，就……”
　　桑小妹无力地坐在床上，呆呆地望着黄芹，不知道该骂她打她，还是该同情她。眼泪又滚落了下来。
　　两人就这样一个坐在床上，一个坐在地板上，各自默默地流着泪。
　　不知过了多久，传来桑母的敲门声：“娃子媳妇，怎么样了？”
　　桑小妹跳下床，径直走到门后，取下门闩，把门拉开，吸了一下鼻子，道：“娘，我跟你们去！不过，让嫂子也陪我去！”
　　桑母笑得嘴巴都挂到耳朵后面了。现在的事情最大莫过于此，桑母哪有不答应的，忙不迭点头：“事不宜迟，咱们马上就走！我去雇一辆马车！”
　　饥荒已经过去了两个月，加上数万人长途跋涉赶车骑驴举家迁徙来到合州，牲口一下子多了起来，所以雇一辆马车还是比较容易的。不比当初左少阳他们，离开的时候没马车，只能坐牛车。
　　桑母说罢，扭着肥臀下楼准备去了。
　　桑小妹关上门，开始收拾行囊。
　　黄芹已经站起来了，走过去道：“小妹，你这是……？”
　　桑小妹转过身瞧着她：“我去跟左公子说，让他给白大哥自由，你们私奔去吧！”
　　黄芹惊喜交加，一把抓住桑小妹的手，哽咽着低声道：“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哥……”
　　“不！”桑小妹凄然道：“是我哥先对不起你，让你受这么多年活寡，你现在碰到了心爱的男人，就跟着他走吧。没事的，不用管我哥，他娶媳妇只能是拖累人家姑娘一辈子！”
　　黄芹犹豫了片刻，低声道：“有件事还是告诉你，你答应我，先别跟公公婆婆说！”
　　“嗯，我不说。”
　　“你哥他……”黄芹轻轻咬咬牙，“你哥他已经能房事了！”
　　桑小妹忍不住啊了一声：“那你还……？”
　　“听我说完！”黄芹瞅了一眼门口，侧耳听听，婆婆在楼下嚷着让桑娃子去雇车，自己和桑老爹准备行囊，黄芹这才低声道，“你哥吃了左公子开的药半个月，差不多就已经能起来了，那天他要跟我圆房，可是，我……，我那一夜跟了白大哥之后，我的心里就只有他，再也容不下别的男人，所以，我就拿了钱给他去找窑姐。这些天，他隔三差五的都去，晚上偶尔也缠着要跟我……，我看见他那话儿起来了的，但是我就是不想跟他圆房，所以拿钱打发他找窑姐去了。后来我发现自己怀上白大哥的孩子之后，就更不愿他碰我了。所以……，如果我有福气跟白大哥私奔，你还可以给你哥找个新嫂子，能帮你们桑家传宗接代的。”
　　桑小妹又羞又窘听完这话，也很为哥哥高兴，同时，也冲淡了对黄芹的无奈的怨恨。
　　马车很快雇到了，各人也都准备好了行囊，只留下桑娃子看家。桑母他们四个坐着马车赶奔隆州，跟车把式说好了，日夜不停兼程赶路，车钱加倍。为了赚大钱，这小钱桑母还是肯花的。
　　马车要比牛车快得多，又是星夜兼程，所以只用了两天一夜，便赶到了隆州。
　　进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先前听左贵跟樊黑脸说了，左少阳是恒昌药行推荐去隆州诊病的，那恒昌药行肯定知道左少阳的住处。
　　马车进城之后，打听着路到了恒昌药行分号，下了车，确定没错之后，付了钱，让马车走了。然后桑母等人进了药行。
　　有应门的伙计迎上来：“几位客官，买药吗？”
　　“啊不，小哥，我找人，你们掌柜的在吗？”
　　“很抱歉，掌柜的不在。”
　　“哦，我跟你打听个人，合州贵芝堂小郎中左忠左少阳，小哥您知道他在哪里吗？是你们恒昌药行合州总号的祝老掌柜推荐来隆州给人看病的。”
　　那伙计上下打量了一下桑母等人：“你们是……？”
　　“哦，我们姓桑，在合州开了一家清香茶肆，当然……，后来卖给了左郎中了，因为我们两家是亲戚，嗯，我是他亲家，我闺女跟他家定了亲的……”
　　桑母浮肿的脸堆满了笑容，慢慢说道。这一路奔波，她的浮肿又厉害一些了。
　　那伙计忙陪笑道：“原来是左少爷的亲家人来了，我们掌柜的就是陪左少爷去看病去了。”
　　“哦！”探听到了左少阳的消息，桑家人都松了一口气，桑母道：“那小哥知道左公子去了哪里瞧病吗？”
　　“这个可不好说。这段时间左少爷忙着呢，大清早就有人来请，一直到起更才回客栈。——对了，现在太阳下山了，差不多左少爷该回来了，不过他不住在我们这里，这太简陋了，他住在离这不远的一家客栈。这样吧，我带你们去。”
　　“哎呀，那可太感谢小哥了。”有求于人的时候，桑母的嘴是很甜的。


第347章 想通了
　　那店伙计带着他们过了两条街，便到了左少阳和白芷寒住的那家客栈。
　　这家客栈楼下是饭庄，楼上是住宿，桑家人正好没吃饭，便找了一张靠近门的桌子，这样左少阳他们一回来就能看见。
　　桑母要了几碗面条，一家人慢慢吃着等。
　　天黑下来了，饭馆里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在店小二不停拿眼瞄他们的时候，左少阳带着白芷寒终于回来了，恒昌药行的祝掌柜陪着，一路议论着刚才的病案。
　　“左公子！”桑母脸都要笑烂了，迎了上去。
　　左少阳见到竟然是她，不禁皱了皱眉，抬头一看，瞧见桑小妹，眼睛立即变得温柔似水，对桑母点点头，绕过她走到桌前：“小妹，芹嫂子，你们怎么来了？”
　　桑小妹柔柔地笑了笑，没说话。黄芹却冲着白芷寒欣喜地脆生生唤道：“白大哥！”
　　白芷寒甚至都没有看她，连哼一声都没有，站在门口，背着手，可谓冷若冰霜。
　　黄芹顿时心头一寒，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桑小妹感觉到了白芷寒的冷淡，心中叹息，怕是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不禁有些替黄芹担忧。
　　桑母追了过来：“左公子，哎呀你是不知道，你一走两个月，我们小妹想你想得天天以泪洗面，晚上都在被子里哭，这人啊，一天天就这么消瘦下去了，你瞧瞧，都瘦得跟纸糊的差不多了。”
　　左少阳好生看了看桑小妹，自己离开合州的时候，桑小妹还没有从饥荒极度消瘦中恢复过来，那时候当真是瘦得皮包骨似的，两个月不见，身子已经恢复不少，脸蛋也圆润了，虽然比早先战乱前清瘦了一些，却已经不错了。回头瞧了一眼白芷寒，见她表情淡淡的，心中有些张皇。
　　这两个月来，他跟白芷寒早夕相处，耳鬓厮磨，好得跟蜜里调油似的，除了最后一步没有跨出之外，男女之情该做的都做了，现在自己另一个女人找来，如果白芷寒一点感觉都没有，依旧笑吟吟的，那才是不正常的。只不过白芷寒是大家闺秀，虽然心里发酸，却没怎么表露出来。
　　左少阳去看白芷寒，这并没有让桑小妹有什么妒忌，因为她和黄芹都不知道一直男装打扮的白芷寒其实是黄花大闺女，自然不会吃醋。
　　左少阳在桑小妹身边的凳子上坐下，白芷寒在一旁，他想说两句亲热的话却不好开口，只能说道：“没出什么事吧？怎么一家人差不多都来了？”
　　黄芹有些嗔怨地从白芷寒身上收回目光，插话道：“没事，都没事，我婆婆刚才说了，是小妹想你了，公公婆婆看着可怜，反正茶肆生意现在也不太忙，就留下娃子看店，我们也想顺便来隆州逛逛，就一起来了。小妹，你不是有好多话要跟左公子说嘛，怎么一来就不吭气了！”
　　黄芹这几句话很得桑母的心，乐滋滋点头道：“娃子媳妇说的没错，左公子，我家三丫头想跟你说说悄悄话，要不，到屋里说罢。我们今晚上也住在这里了，——小二，小二过来，给我们登记几间房！我们住下了！”
　　店小二满脸是笑，过来招呼，登记了两间挨着的房间。
　　左少阳迟疑片刻，又回头望着白芷寒：“要不，到我屋里说罢？”
　　白芷寒轻轻将头扭了过去，神情淡淡的。
　　左少阳硬着头皮带着桑小妹到了二楼，进屋之后，左少阳把门关上，两人都有些不自然。
　　左少阳指了指窗下的两把交椅：“坐吧。”
　　桑小妹没有动，幽怨的眼神望着她。
　　左少阳便走到她面前，桑小妹勇敢地抬起头望着他。轻轻唤了句：“哥……”
　　左少阳附身吻住了她的红唇。
　　桑小妹抬手搂住了她的脖颈，回吻着，仿佛要把这两个月的分离的苦楚全都索取回来。
　　左少阳感觉到了桑小妹眼角滚落的泪珠，伸手替她擦了，嘴唇划开，贴着她的脸颊，低声问：“想我了？”
　　“嗯……”
　　桑小妹搂得更紧，生怕一松手，左少阳就要飞了似的。
　　“其实……，我也挺想你的……”左少阳说这话之前，有些犹豫，两个月跟白芷寒的浓情把他的心占得满满的。可是说了这话之后，仿佛解开了尘封的记忆，把以往对桑小妹的爱怜又呼唤了出来，心中又被那股柔情占据，低头吻了吻她的唇。桑小妹眼泪更象小溪一样流淌，幸福地抓住了他的衣襟，呜呜地轻声哭了起来。
　　左少阳帮她擦着眼泪，擦了又流，仿佛有流不干的眼泪似的。他现在明白了，为什么贾宝玉说女人是水做的。
　　左少阳搀扶她在床沿上坐下，坐下的时候，左少阳感到心悸，望一眼这张楠木雕花大床，两个月来，他跟白芷寒在上面翻云覆雨，现在又搂着另一个女人坐在床边亲热，心里总有些别扭。眼前浮现白芷寒那淡淡而无奈的神情。
　　没有不吃醋的女人，除非她根本不爱你。
　　他开始有些担忧，看来，三妻四妾的生活，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全都是惬意和舒坦。
　　好在桑小妹很快引开了他的注意。桑小妹伏在他怀里，低声道：“这些天，朝廷在分田哩，叫做均田令，租税也按丁男人头收，不按田的数目收了。你知道了吗？”
　　“听说了，隆州这边也在分田，只是我不知道我们家分了多少。”
　　“挺多的，有八百亩哩！加上你们家自己的田，差不多有上千亩了。”
　　左少阳喜道：“是吗？怎么会那么多啊？”
　　“听说是因为你有军功，第一批分的，都是按朝廷定的份额每个丁男一百亩分的，加上你有大将军册封的‘拥军楷模’称号，又分了六百亩。”
　　“呵呵，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那个封号没什么用，想不到还值这么多钱呢。”
　　“是啊，你们家贴了告示，找人佃租土地，好多以前在你们家领粥的人都来你们家佃租呢，对了，咱们合州迁徙来了好几万人，还有上万人的军户，以前在你们药铺治病的也有。应该不用担心这么多田佃租不出去了。田税按人头征收不按田的数目之后，田价一夜之间就涨了，比以前涨了三倍，现在上等良田都是六贯钱一亩了。”
　　得知这个消息，左少阳更是高兴，忍不住亲了她一下。
　　桑小妹扬起头望着他，眼中满是喜悦：“我们这次来，是我娘的意思，她想让你拿三十五亩地充当我过门的彩礼，因为田价涨起来了，三十五亩可以卖二百一十贯了。我知道你不会同意的，我也不愿意你这样做。”
　　左少阳柔声道：“三十五亩地不算什么，我现在也想通了，什么用钱买媳妇不买媳妇的，只要我们两是真心好，花钱扫出障碍，也可以接受，这跟直接花钱去买一个不认识的女人来当媳妇是两回事。”
　　桑小妹怔怔地望着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答应了？”
　　“有什么办法，你娘坐地起价，给她治病的时候，指天发誓不要一文钱彩礼，只是冲抵欠我的钱就行了，现在又要了，而且从七十贯翻成了二百一十贯，不知道以后又会涨到什么地步，她是吃准了我舍不得你。”
　　桑小妹羞红了脸，如果这件事能解决，那自己就能成为心上人的妾室了。终生大事也就有了着落。心中感激，又是为母亲的贪婪而愧疚，主动凑过来亲了他的嘴一下：“对不起，都怪我……”
　　“傻话！”左少阳搂着她，“要怪应该怪我，不能让你做妻子，只能做妾。”
　　“我不在乎名份，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只要你对我好，做妻做妾又有什么区别？”
　　“嗯，等我娶了原配正妻，就接你和兰儿过门，咱们四个相亲相爱快快乐乐一辈子！”
　　“嗯，好的！”桑小妹紧紧依偎着他，感觉心中的幸福如同煮沸的蜂蜜一般往外溢。
　　左少阳道：“不过，我不能接受你娘要求的三十五亩，因为我不会转让田地的，田地的价格还要往上涨，现在六贯还是太便宜了。给了她，她转身就会卖掉，那就亏大了。”
　　“那……那你打算怎么办？”桑小妹的心又悬了起来。
　　“按照她以前说的七十贯的彩礼给，——茶肆冲抵三十五贯，加上她欠我的三十五贯，总共七十贯。如果她要是愿意就这个条件，要是不愿意，我就翻脸，照样接你过门，她要打官司就跟她打官司，我手里可有她写的一文彩礼都不要的字据，不仅一文钱都不给，茶肆也不退，还要跟她要三十五贯欠债。这官司打到哪里我都能赢！”
　　桑小妹点点头：“我娘应该会答应的。等一会我去跟她说。”
　　“不用，我直接去跟他说就行了。”左少阳便要起身。
　　“先等等！”桑小妹搂着他的胳膊，瞧着他的脸色，轻声道：“等一会我去说好了，不行你再去，另外，我还有一件事想求你。”


第348章 病入膏肓
　　左少阳听她说得郑重，有些诧异，低头轻轻摸了摸她还略显消瘦的脸蛋，“什么事？”
　　“你能不能，给白大哥……，自由？”
　　左少阳愕然道：“给她自由？为什么？”
　　“呃……”桑小妹不知道如何开口，支支吾吾半天，才低声道：“实话跟你说吧，我嫂子……，喜欢白大哥，想这个……，跟他私奔！”
　　“这样啊？”左少阳忍俊不禁笑了，“你嫂子跟人私奔，你不生气反而帮她忙，你这小姑子也忒胳膊肘往外拐了吧？”
　　桑小妹幽幽叹了口气：“出了一件事，已经到了没办法挽留的地步了！”
　　“哦，什么事？”
　　“现在不方便跟你说，以后再说吧，你先说答应不答应？”
　　左少阳本想直接告诉她说白芷寒其实是女人，可是又怕人家不相信，编出这话来骗她们，索性开个玩笑，道：“这个我不好说，得本主答应才行。如果芷儿自己愿意，我不反对啊。嘿嘿嘿”
　　“真的？”桑小妹原以为左少阳会比较为难，没想到人家很痛快就答应了，条件只有一个，本人愿意。这自然是肯定的，高兴地搂住他亲了一口，“我马上去跟嫂子说！”
　　桑小妹出了左少阳的房间，见白芷寒远远站在楼梯口，便冲她嫣然一笑：“白大哥，我娘她们住哪里你知道吗？”
　　白芷寒指了指斜对，没说话。
　　“谢了！”桑小妹跑到对面，敲开门，黄芹正焦急地在两人住的房间里等着，听桑小妹这么一说，顿时惊喜交加，迈步出来，瞧见白芷寒正往左少阳屋里走，冲到栏杆边，仰脸叫道：“白大哥！”
　　白芷寒站住了，望着她。
　　“你能过来一下吗，我有话跟你说。”
　　白芷寒犹豫片刻，还是踱步走了过来。桑小妹从屋里出来，瞧着她们，暗自叹了口气，敲开隔壁爹娘住的房间。
　　只敲了一下，门就立即开了，桑母仿佛就躲在门后面偷听似的：“三丫头，怎么样？左公子答应了吗？”
　　问这话的时候，桑母紧张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桑老爹也探着脖子，耳朵跟兔子一样支棱着。
　　桑小妹没说话，进屋之后，先把门关上，走到靠里的窗户边，转过身，对跟来的爹娘道：“左公子答应了，不过……”
　　桑母只听见前面一句，便狂喜地嗷的一声，喘不过气，仰面就倒，后面桑老爹急忙搀扶住，扶她在床上躺下，桑小妹忙端来一杯茶，桑母翻着白眼喝了，好半天，这才喘过气来，憋得一张脸比以前肿了许多，白晃晃亮堂堂的。
　　桑老爹焦急地道：“怕是又发病了吧？你还是不要……”
　　“走开！”桑母一把将桑老爹扯到一边，问桑小妹：“左公子还说什么了？”
　　便在这时，桑小妹听见隔壁黄芹的房门咣当一声，接着听见咚咚的脚步声远去，随即听见隔壁嫂子黄芹抑制不住的哭泣声。
　　看来，白大哥跟嫂子谈崩了，桑小妹想过去问问，可是母亲这边又无法脱身。
　　桑母见她不语，扭头望向门外，便抓住她胳膊一扯，嘶声吼道：“问你话呢！说啊！他到底还说了什么？”
　　桑小妹道：“左公子说，他的地一亩都不卖，也不给别人，所以地不能给你，但是他已经同意按照你以前要的价七十贯给彩礼。”
　　桑母怒道：“我要的是三十五亩田地，不是银钱！你这废物，害得我白高兴一场！滚开，我去找他去！”
　　“你不用去了，左公子说了，他把茶肆还给你，欠的三十五贯也不要了，两下扯平。你要是愿意，就这个价，不愿意，就打官司！”
　　“打官司就打官司！我还怕他？”桑母捂着心口，她感到全身没劲，头昏眼花，两手开始抽搐。
　　“娘！你打不赢的！”桑小妹豁出去了，为了自己后半身的幸福，“你们自己亲笔写下的字据清清楚楚的写着一文彩礼都不要，冲抵三十五贯钱，签字画押了的。你现在反悔已经是不对，人家答应了按照你原先的七十贯彩礼的要求，把茶肆还给你，欠债都不要了，你还不满足，打到衙门，咱们石镜县的县尉大人可是以前靠贵芝堂施舍药粥活命的樊队正，他绝对站在人家贵芝堂一边，绝对不会依着你的。说不定还说你刁蛮贪财，言而无信，打你一顿板子呢！”
　　“放……，放你娘的……，放你娘的……”桑母最后那个“屁”字愣说不出口，眼前一阵发黑，喉咙嗬嗬连声，鼻孔咕咕冒出暗红色的血，张开嘴，嘴里也是鲜血，并飘出一股屎尿味道。桑母随即两眼一翻，昏死了过去。
　　桑老爹慌了，急声道：“小妹，快！快去叫左公子！”
　　桑小妹跑出门，冲到左少阳房门口，顾不得拍门，猛地推开了房门：“左公子，我娘她……”
　　桑小妹猛地站住了，屋里，白芷寒快速离开左少阳的怀抱，却还是让桑小妹看了个一清二楚，怔怔地瞧着白芷寒，又看了看左少阳：“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
　　左少阳笑了笑，道：“小妹，刚才我本来要告诉你的，现在说也不晚，——芷儿，就是你们的白大哥，其实，她是女人，是我回去就准备娶的原配正妻。”
　　桑小妹更是惊诧：“你说什么？白大哥是……，是女人？”
　　“是的，她是我家隔壁瞿老太爷的外孙女。只因为表面上她是我的药童，为了方便诊病，所以我让她女扮男装。将来你过门了，她就是你们的大奶奶。”
　　桑小妹简直目瞪口呆，心想她要是女人，那嫂子那算怎么档子事？不过现在顾不上这件事了，急声道：“左公子，你快去看看我娘吧，她昏死过去了。”
　　左少阳和白芷寒都是一惊，急忙出门，来到桑母的房间。
　　桑母两眼紧闭躺在床上，鼻孔和嘴角都有暗红色鲜血流出，嘴唇乌紫，两眼翻白，手足不停抽搐，呼吸出气如风箱一般。
　　左少阳忙坐在床沿，叫道：“伯母，听得到我说话吗？听见的话张开嘴，我看看你的舌象。”
　　桑母依旧两眼翻白呼哧喘着粗气，嘴也不张。
　　左少阳提腕诊脉，发现脉虚浮而数，心头一沉，急忙起身，掐住她脸颊想查看舌象，桑母头一歪，喉咙里咕咕连声，涌出不少带血的呕吐物，同时，嘴里飘出一股尿味！
　　然后，又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两眼闭紧了。只过的片刻，喉咙里又咕咕连声，左少阳急忙将她头侧歪着，随即桑母又是一阵呕吐，短短一盏茶的工夫，已经吐了好几次！嘴里尿味更浓了。
　　左少阳慢慢直起腰，叹了口气，摇摇头，一言不发，背着手转身出门。
　　桑小妹急了，追出来道：“左公子！”
　　左少阳站住了，回身望着她，黯然道：“我去拿药。不过，伯母的病，吃药也只怕是……，没救了！”
　　啊！
　　桑小妹身子打了个晃，扶住栏杆。
　　隔壁屋里黄芹冲了出来，脸上满是眼泪，一眼瞧见左少阳身后的白芷寒，不禁眼圈又红了，哽咽问道：“婆婆怎么了？”
　　桑小妹顾不上回答，跑过去抓住左少阳的胳膊：“你，你救救我娘吧！”
　　桑老爹也哭丧着脸道：“是啊，左公子，你就再救救小妹她娘吧，她好歹也是小妹的娘啊……”
　　左少阳两手一摊：“上次我就已经提醒过了，她这病绝对不能再问钱的事情，凡事再不要斤斤计较，否则，肯定还会再次发作，虽然再次发作之后是否会肯定死不一定，但是，程度会一次比一次重，这是肯定的。如果我猜得没错，这两个月伯母的水肿病应该又发作了几次，她还不吸取教训，却一再被情志所左右，水肿病也就无法根治，她正气已经极度虚衰，只怕抵挡不住水肿病的再次侵袭。这些，我上次都说得一清二楚的了，对吧？”
　　桑老爹哭丧着脸道：“是，左公子，你是提醒过的，我们也想办法不让她管，可是我小妹她娘这脾气……，左公子，求你再想想办法吧？我知道小妹她娘有些过分，说话出尔反尔，如果这一次你救活她，我拼死都不让她再沾钱的事情。”
　　“这一次，我是真的无能为力了。伯母水肿之下口鼻出血，是水浊伤及血络，手脚抽搐，肢体震颤神昏，是水浊上蒙心包，肝风内动之证。她现在呕吐不止，肯定小便已然不通，这是水湿蕴久成浊，浊邪阻闭三焦而成关格；这些诸多恶变，提示伯母水肿病是脾肾败绝，内闭外脱恶变的危症，命悬一线了！”
　　桑小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流着泪道：“左公子，你再想想办法，救救我娘吧！”
　　“真的没办法……，我去取点药来，这药也只能暂时抑制病情进一步恶化，却是不能治好她这病的。”说罢，跑回屋里，从急诊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拿回来，递给桑小妹：“这药名叫玉枢丹，能化痰开窍，避秽解毒。可以暂时应对水肿内闭外脱的危症。也好让她留几句遗言。每次两颗，每天两次。——我不是见死不救的人，也不会拿病人的病痛当筹码，伯母这病，已经病入膏肓，我是真的没办法了，很抱歉！”


第349章 别死在半道
　　母亲纵有千般不好，但到底是生育自己的母亲，听说母亲病危，命在顷刻，桑小妹哭成了个泪人，接过瓷瓶，谢过之后，转身进屋，给母亲和水喂下两颗。
　　桑老爹、桑小妹和黄芹都守在桑母床边，等了好半天，桑母抽搐才稍稍减缓，呼吸也平稳一些了，微微睁开眼：“我……，我死了吗？”
　　桑老爹哀声道：“你要是再不听话，再关心钱的事情，只怕就真死了！”
　　“钱……？对了，左公子呢？叫他来……，叫他……，拿三十亩的田给我……，就……，就可以娶……，娶小妹过门……”
　　桑小妹哽咽着道：“娘！你都病成这个样子了，还惦记着钱！你这病就是钱招的！你还想不想活啊？！”
　　桑母啊了一声，眼睛又往上翻，喉咙咕咕连声，桑小妹急忙学着左少阳的动作，将母亲的头歪过来，又呕吐起来，只是这一次没有什么更多的东西吐出来了。接着手脚又开始抽搐。
　　左少阳带着白芷寒回到屋里，关上门。
　　白芷寒低声道：“少爷，桑母的病，真的好不了了吗？”
　　“嗯，是真的，我没说谎。她这病没救了，怕熬不过两天的！”
　　“这人虽然可恶，可是现在要病死了，想想也可怜。”
　　左少阳微笑：“你还是可怜可怜你自己吧，——人家芹嫂子要跟你私奔呢！”
　　白芷寒羞涩一笑：“我已经跟她说了我是女人，她不信，还说……，还说……”
　　“她说什么了？”左少阳问，“刚才你正说到这里，小妹就进来了，芹嫂子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她说她……，怀了我的孩子！”
　　左少阳扑哧一声笑了：“她怀了你的孩子？”
　　“她说的，说老爷五十大寿那天，她喝醉了，我搀扶她到我们阁楼上睡觉，说我那晚上摸上她的床，跟她……，然后她就怀上了，简直是荒唐！”
　　“她只怕是太喜欢你了，所以才这么说的。嘿嘿，只怕不会那么轻易放手哟。”
　　白芷寒红着脸低声道：“她是不相信，我急了，就……，就关上门解开衣衫……给她看了胸部，她当时就哭了。”
　　左少阳故意使劲吞了一声口水，涎着脸道：“我也不信，我也想看……”
　　白芷寒涨红着脸轻啐了一口，娇嗔地低声道：“这两个多月，你哪天没看？哪天没摸，还没够啊？”
　　“不够！一辈子都看不够摸不够！”左少阳搂住她，又伸出魔爪探进她衣摆。
　　白芷寒抓住了他的手，娇羞道：“今天不要，好吗？”
　　“为啥？”
　　白芷寒朝门外努努嘴，隐隐能听见黄芹和桑小妹的哭泣：“那边人都快死了，我……，我实在没心情。”
　　左少阳放下手，叹了口气：“我真的不是不想帮，桑母的病已经没救了，只是我是没办法了！——我警告过她的，她就是不听。有什么办法？现在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医了！”
　　“我知道。”白芷寒黯然道，“上次你说我外祖父无药可医，我当时不怎么信，那是因为误解，后来我知道了，你说的是实话，我外祖父的病，当时如果没有人参，的确没办法治。而那时候你根本不知道家里有人参。唉，要是桑母的病，也是缺个什么药，我们找来了能救她一命就好了。她虽然贪财无德，总也是小妹的娘呀。”
　　左少阳微笑道：“怎么，她还没过门，你这少奶奶就先已经将她当姐妹了？”
　　“迟早的事嘛！”
　　“这倒是，我已经跟她说了，等回去了，娶了正妻之后，就接她过门。”
　　白芷寒叹了口气：“但愿她娘能熬过去，至少熬到她过门，要不然，得守孝三年呢。”
　　“是啊，——你还为她着想，先前我看你表情淡淡的，还以为你心有芥蒂，不太高兴跟她共侍一夫呢。”
　　白芷寒轻叹了一口气，没说话。那神情分明已经表明了一种无可奈何。左少阳忙搂住她亲了亲：“是我不好，唉，以后……”
　　便在这时，听见有人敲门，白芷寒有被桑小妹闯入看见的前车之鉴，立即跟安了弹簧一般跳开了，跑过去打开门。敲门的是桑老爹。
　　桑老爹问左少阳能否用上次他开的那种药接着给桑母吃，左少阳告诉他，现在桑母的病已经是危症，那个药已经没什么用处。不过可以用，聊当安慰剂了。
　　桑老爹不死心，拿着方子去药铺抓了药，找店小二煎了，给桑母服下。
　　他们守了一夜，到了第二天，桑母果然没有任何好转。再服玉枢丹，也丝毫不起作用，依旧神昏谵语，手脚抽搐，鼻孔流血，呕吐不已，小便不通，整个人跟吹胀褪毛的猪一样迅速浮肿起来。
　　早晨，左少阳被一阵吵闹声惊醒，急忙起身出来，只见桑家住的房间门口，客栈掌柜和几个店小二正在跟黄芹他们争吵。白芷寒也在旁边忙着黄芹她们说话。
　　左少阳疾步过去：“怎么了？”
　　客栈掌柜一见左少阳过来，急忙躬身陪笑道：“左公子，吵着您了吧？抱歉抱歉。”
　　“怎么回事？”
　　“嗯……，这个……”掌柜的觉得很不好启齿。
　　黄芹哑着嗓子道：“他们要赶我们走，生怕婆婆死在他们客栈！你们这些人还有没有良心？”
　　一个店小二怒道：“谁没良心？我们开客栈做生意，住着四海来的客人，大家出门在外，谁不想图个吉利，要是客栈里停了个死人，谁还愿意住？谁不觉得晦气？你们只顾自己哭得痛快，也不想想别人，到底谁没有良心？”
　　黄芹嘶声道：“谁愿意啊？你们家难道没有三灾六难，你们家个个都是老不死？”
　　那店小二眼睛都瞪圆了，气得咧嘴又要叫，客栈掌柜的一摆手：“行了，别说了！”转过脸陪笑道：“姑娘，不是我们不通人情，的确是，这个，客栈里死人是很忌讳的，鄙人刚才已经说了，几位的房钱一文不收，只求能将病人送医馆医治，这也是人之常情啊，人病了不送医馆，光摆在客栈房间里哭，只怕也不是孝顺之道啊。”
　　桑小妹哭道：“没用的，左公子都看不好，天底下就没人能看好了。”
　　左少阳摇头道：“那倒未必，送去隆州其他医馆看看也好，如果都不成，还是尽早运回合州的好，总不能让老人家客死他乡。”
　　客栈掌柜的大喜，想不到左少阳会帮自己说话，连声感谢，又冲着桑老爹他们一个劲作揖赔罪。
　　左少阳对桑小妹道：“这样吧，你们送伯母去医馆诊病，我也要去给几个病患复诊，完了之后，若还是不行，我陪你们一起回合州。这边的诊病也差不多了。”
　　桑小妹感激地点点头。黄芹却狠狠瞪了他一眼，眼中满是哀怨，搞得左少阳有些莫名其妙。
　　整整一个上午，桑家人雇了马车，运着桑母四处求医，把整个隆州大大小小的医馆药铺都找光了，都是摇头说没救了，让准备后世，连安慰剂都不愿意开。
　　这个结果左少阳早已经预料到，所以，已经请祝掌柜帮着雇了两辆远途马车，商量好了价钱，准备把桑母运回合州。
　　给田少爷等病患复诊完之后，他带着白芷寒又去了恒昌药行，跟祝掌柜辞别，然后回到客栈。
　　等桑小妹他们的时候，他想来想去，还是开了一副药，以附子、生大黄、黄连、吴茱萸和生姜煎汤，这是一种应急的方剂，不能治水肿，但可以一定程度上防止病情继续恶化。
　　等桑小妹他们哭哭啼啼回到客栈，客栈自然不肯再让他们进门。好在左少阳早有准备，直接让他们将桑母放在马车上，桑小妹他们回房取了行囊，桑老爹守着桑母坐一辆，桑小妹和黄芹坐另一辆。
　　左少阳拿出熬好的汤药，让桑小妹给桑母服下。同时告诉他们，这个药只能暂时保命。
　　桑家人把整个隆州转完了，得知桑母这病果然是不治之症，并非左少阳不愿意治，也就死了心，现在只希望能尽快赶回合州，别死在半道上。
　　左少阳他们来的时候坐的是牛车，速度太慢，生怕桑母死在路上，所以跟祝掌柜一商量，把恒昌药行的一辆马车借给左少阳，牛车则由药行马车夫赶着后面跟来，等到了合州之后，马车夫再把牛车交给左家，把马车赶回隆州。
　　三架马车星夜兼程往合州赶，桑小妹守着母亲只是哭，黄芹躲着左少阳和白芷寒，甚至连话都不肯跟他们说，这让左少阳更是郁闷。不知道究竟怎么了。或许是发现爱上了一个不能爱的人，心情不好吧。
　　第二天凌晨，左少阳正抱着白芷寒在马车上睡得迷迷糊糊的，突然发现马车停了，接着，车棚外传来桑小妹的声音：“左公子！”
　　左少阳和白芷寒都醒了，忙分开，左少阳撩起车帘，看了看车外，漆黑一片，满天的繁星都不见了，正是黎明前的黑暗，也是人正气最弱的时候，很多危重病人，就是这个时候死去的，不禁心头一沉：“怎么了？”


第350章 温柔的黑锅
　　桑小妹声音带着哭腔：“我娘……，请你过去一趟，她有话跟你说。”
　　回光返照？
　　左少阳脑海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忙下了马车，抹黑来到第一辆马车旁，车棚里亮着一盏灯笼，黄芹站在车棚外，只能看见她俏丽的剪影，左少阳低声叫了句：“芹嫂子，你也起来了？”
　　黄芹低着头，一言不发。
　　左少阳爬上车棚里，只见桑母斜靠在一个被褥上，桑老爹盘膝坐在旁边，一盏灯笼挂在桑母头上方，灯光从头顶投在她脸上，使她大半边脸隐没在阴影之中，随着灯火的摇曳而不断变形，看着很有些渗人。
　　左少阳在桑母旁边坐下。
　　桑母不停喘着气，眼神也开始涣散了，呼吸急促而浅，还不停咳嗽，咳痰里有粉红色泡沫，口唇乌紫，大汗淋漓，见他上来，挣扎着要起来。左少阳摆摆手：“不要起来了，你就这样说吧，我听得见。”
　　桑母喘息着，气若游丝，断断续续说道：“对，对不起……，左公子……，老身我，我没听你的话……，才，才成现在这……样子……我，我要……死了……，求你……，看在……，看在小妹份上……，再，再救我……救我一救……！”
　　左少阳勉强挤出一抹微笑：“谁说你要死了？你这病问题不大，我已经开了药，等一会给你服下，坚持服药，不要想别的，很快就会好的。”
　　“不不……，我知道我不行了，救救我，我知道错了，救我啊……！”
　　左少阳没理她，当着没听见，转身出了车棚。
　　夜静悄悄的，便在这时候，耳边传来轻轻的滴答声，左少阳感觉脸上有些凉凉的，伸手一摸，是雨珠。
　　“下雨了。”
　　左少阳自言自语说了一句。走回了自己的马车。
　　刚才车棚里左少阳跟母亲的话，外面桑小妹已经听见了，听着左少阳说谎哄母亲宽心，不禁心里沉甸甸的，见左少阳出来甚至没跟自己说话，便感觉更是不好，肯定是生怕说出实情，让车棚里的母亲知道病情真相。
　　这时，车棚里传来桑老爹的声音：“小妹，你进车里来，你娘有话跟你说！”
　　桑小妹撩起衣裙下摆，爬进车棚里，跪坐着，瞧着母亲已经肿胀变形的肥脸，油尽灯枯的眼神，更是心酸。低声唤了句：“娘——”眼泪就簌簌滚落下来。
　　桑母挣扎着抬起手，伸向桑小妹。
　　桑小妹急忙接住，泪眼婆娑望着她。
　　桑母道：“小妹……，娘能不能……活下去，就，就看你的了。我，我知道……，小郎中……能救我，他……，他是不肯救……，想，想等我死……，就不用花……，花钱娶你过门了……”
　　桑小妹一抹眼泪：“娘！左公子不是那种人！但凡他有办法，一定会救你的！”
　　桑母咧了咧嘴：“你去，你去告诉他……，我，我这一次，真的，真的不要彩礼了……，就按……，就按他答应的……，把……，把茶肆还我们……，就把你……，把你娶过去……，你去跟他说……，说我答应了！让他，让他一定想法……，救我性命……！”
　　桑小妹点点头，她相信左少阳是真的没有办法，要不然，不会见死不救的，也不会说那些宽慰人的话。但是，她也不想把最后的希望断绝。
　　她答应了，转身正要下车，桑母又叫道：“若是，若是他，他不愿意……，你就再让让……，让让步，还按……，还按上次……，写字据说好的，茶肆……，茶肆也不要了……，冲抵……，冲抵三十贯欠账……，就行了。只要他，他肯救我……，救我性命……”
　　“我明白了。”桑小妹钻出车棚，便看见黄芹站在马车边。
　　黄芹低声道：“我去跟他说。”
　　桑小妹听她声音有些低沉哀伤，心头一紧，低声道：“嫂子……”
　　“我没事！我去跟他说，我能说服他给婆婆治病！”
　　桑小妹不知道为什么黄芹如此肯定，点点头。
　　黄芹道：“我让白，白大哥来和你同车，我好跟左公子说话，估计可能一时半会说不动他，咱们先继续往前走，赶路要紧，就算他答应了，也要赶回去才有药治病。不能在路上耽误。”
　　“好的。”
　　黄芹走到左少阳车旁，撩起车帘，车棚里黑漆漆的没有灯笼。
　　黄芹平静的声音如黎明的夜：“左公子，我有件事想跟你聊聊，行吗？”
　　左少阳的声音从黑洞洞的车棚里传出，有点阴森，含着犹豫：“不能等到天亮吗？”
　　“不能！”黄芹的话似乎有点斩钉截铁的味道，而且含着一些怒气。
　　片刻，左少阳才道：“那……，好吧。”
　　“白，白姑娘，能否麻烦你去前面跟小妹同车？我跟左公子说的话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好！”白芷寒很干脆。从另一边下了车，上了中间的马车。
　　左少阳伸出手：“上来吧！”
　　黄芹撑着车辕上了马车，放下车帘，没理会左少阳要拉她的那只手。
　　左少阳有些尴尬，缩回手来，道：“芹嫂子，有话就说吧。如果是求我替你婆婆治病，就不用说了，我真的没办法。”
　　黄芹没有说话，黑暗中，虽然有丝丝的雨，却还是能听见黄芹急促的呼吸，她此刻的心，一定跟煮沸了的开水一般。左少阳心想。
　　马车走动了，三驾马车只有最前面桑母他们那辆有车把式，后面两辆都没有，只是把马的缰绳系在前面一辆车上，跟着往前走。
　　马车摇晃着，车棚里，两人谁都不说话，车棚吱嘎声掩盖住了黄芹急促的呼吸，没有任何动静，甚至让左少阳觉得她是不是睡着了。
　　终于，黄芹说话了，声音冷冰冰的，只有三个字：“为什么？”
　　“呃？”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左少阳不明白她没由来的这句话。
　　“你为什么要奸污我？”
　　左少阳差点没蹦起来：“你说什么？”
　　黄芹哭了起来：“我……，我肚子里的，是你的孩子吧？！”
　　左少阳脑袋发蒙：“我不明白你说什么？”
　　“你还装！那晚上你趁我喝醉了躺在你床上，你就，你就假装白大哥，奸污了我……，你敢做不敢当，你不是男人！呜呜呜”黄芹哭得如杜鹃滴血一般。
　　左少阳有些明白了，低声问：“你是说，我爹大寿那天晚上……的事情？”
　　“谢谢你还记的！”黄芹呜咽道。
　　左少阳记得白芷寒告诉过自己，在客栈的时候，黄芹就曾跟她说过，怀了白芷寒的孩子，可那是绝对不可能的，现在她怎么跟自己也来这么一手？
　　她没有理由跟自己这样。难道她真的怀孕了？
　　左少阳道：“我能给你摸摸脉吗？”
　　“怎么？你还怀疑我的话？——好，你摸！摸啊！”黄芹跪爬起来，把手伸过来捅了一下左少阳的胸口。
　　左少阳一手托住她的手臂，另一手搭三指诊脉，脉滑如珠，果然是喜脉！
　　黄芹真的怀孕了！
　　谁干的？
　　左少阳脑袋转得飞快。他心里很清楚，自己被冤枉的，可是，他没办法解释，因为那阁楼就是自己的，又是在远离酒宴庭院深深的后花园里，而黄芹睡在外间床上，那床也是自己的。这种情况下，换成是谁，都肯定会怀疑是自己干的。更何况当晚自己的确搀扶赵三娘上了楼。
　　如果自己否定，黄芹肯定会以为自己裤子一提就耍懒。在没有找到真正做这事的人之前，自己任何解释都是苍白而没有说服力的，必须找到那个让自己蒙冤的人。
　　最主要的，现在告诉黄芹上她床的男人不是自己，她一旦失控，只怕会打草惊蛇。
　　左少阳正低头沉思理着思路，突然，黄芹踢了他一脚：“你是小妹的男人，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你这样对得起小妹吗？对得起我吗？”
　　左少阳不知道如何解释。
　　黄芹跪爬着扑过来，抓住他的肩膀乱摇着：“你叫我怎么办？叫我怎么见人？我恨你恨你恨你！”
　　黄芹的拳头一拳一拳结结实实都砸在左少阳的脑袋上，肩膀上，胸膛上，咚咚咚，跟擂鼓似的。
　　左少阳忍受着，伸手扶住了她的结实纤细的腰：“芹嫂子！”
　　黄芹停了手，呜呜哭着，身子一软，瘫在了他的怀里。
　　左少阳只好搂着她，轻轻拍拍她消瘦的香肩。
　　车棚外，雨越来越大了，从沙沙的，变成了噼里啪啦的，砸在车棚顶上，好象一个肥大厨正在用力颠着大锅炒黄豆。
　　风吹过来，把车棚卷起，雨飘进来，洒在两人身上。凉凉的，象芹嫂子的眼泪。
　　“带我走吧！”黄芹紧紧依偎在他怀里，身子颤抖着，像秋风里的一片枯叶，“无论哪里，远远的，离开这一切！为了……我们的孩子！”
　　黑暗中，黄芹看不见左少阳无奈的苦笑。
　　半晌，听不到他的回答，黄芹抬起身子，扬起泪眼，凄然问道：“你，你不愿意？”
　　左少阳搂紧她软如柳枝的娇躯，在她耳边柔声道：“给我几天时间，我再答复你，行吗？”


第351章 落红点点谁人留
　　黄芹坐直了腰，离开了左少阳的怀抱，退回车棚另一边，斜靠着：“好，我就等你几天。——不过现在，请你替我婆婆治病，我们已经对不起他们桑家，我希望你能弥补一下我们的错。婆婆说，你拿茶肆和三十五贯欠款当彩礼就行了，不要额外的彩礼。”
　　左少阳苦笑：“我是真的没办法治她的病。她的病真的没救了。”
　　“那你总得想个办法，让她活到你把小妹接过门啊，要不然，小妹可是要守孝三年的。”
　　“我也是这样想的，回到合州，我就跟父母说娶芷儿，然后纳小妹和兰儿过门。就不知道你婆婆能不能熬到那时候。估计很难！”
　　“你想想办法啊！”黄芹急道，“婆婆现在这么痛苦，大小便都排不了，如果真没办法医治了，你就不能想点办法让她死得平静一点吗？”
　　“排便……？”左少阳心想，桑母的病西医上属于慢性肺源性心脏病急性发作。由于多脏器功能受损，电解质紊乱、心律失常，必须纠正电解质紊乱，倒可以试试保留灌肠法，这种方法特别适合高度浮肿的老年患者，应该能缓解一下她的痛苦，同时去去邪毒，延缓一些时日的生命。左少阳道：“好，我就再替她治一回，不过，这个方法只能延缓她的生命一些时间，估计能再拖后十天半个月的，等小妹过门。却救不了她的命。”
　　黑暗中黄芹道：“尽力就可以了，尽了力，我们也能心安一些。”
　　左少阳道：“这个办法需要你们帮忙才行。”左少阳介绍了保留灌肠的操作办法。
　　这次到隆州看病，左少阳是带了急诊箱和巡医出诊箱的，箱子里有常用药材，还有左少阳制备的一些常用医疗器械，其中就有灌肠用的器械。灌肠也是现代中医经常使用的一种治疗手段。不过，这种方法在唐朝没有出现过，黄芹自然闻所未闻，好在保留灌肠的方法也比较简单，说了几遍之后，黄芹便记住了。
　　左少阳撩开车帘，叫前面的车夫把马车停下来。
　　雨还是哗哗下个不停，但是，东边山峦已经现出了白色，黑蒙蒙的天开始变成深灰色，然后渐渐变白。
　　黎明来的很快的。
　　听到叫马车停，桑小妹顿时心中燃起了希望，顾不得撑伞，冒雨钻出车棚，站在车辕上回头望，便看见左少阳和黄芹撑着伞，提着药箱过来了。
　　一把伞从车棚里伸出，挡在桑小妹的头顶，回头一看，却是白芷寒。桑小妹感激地笑了笑，接过伞柄，跳下马车，踩着一地的泥泞迎着左少阳他们过去。
　　黄芹低声对桑小妹道：“左公子说了，他回去就要娶白姑娘过门，然后纳你作妾，为了延缓婆婆一些时日，挨到你过门，左公子教了一种给婆婆延缓生命的方法，估计用了之后能再延缓十天半个月的，这方法需要我们两来做。”
　　桑小妹又是高兴又是伤感，望着左少阳涩涩一笑。
　　接着，黄芹把保留灌肠的方法跟桑小妹说了。桑小妹自然对这种方法也是非常的惊讶。
　　左少阳他们几个来到最前面桑母躺着的马车前，桑母已经昏迷过去，桑老爹哭丧着脸坐在哪里。
　　白芷寒替左少阳撑伞，左少阳从药箱拣了附子，大黄，牡蛎、一见喜几味治疗水肿急性发作的救急药，车上随车带有火炉，就是为了方便煎药路上给桑母治病用的。当下由黄芹生火熬药。左少阳详细又说了一遍保留灌肠的办法。
　　药熬好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把车帘放下，只撩起两边车窗的帘布，桑小妹和黄芹在车棚里给桑母实施保留灌肠。
　　灌肠手术时间不长便结束了。
　　手术之后，桑母还是昏昏沉睡，雨还在下着，小了很多，空气格外的清新。
　　马车继续前行，速度很快。黄芹跟白芷寒又重新调换了回来。
　　白芷寒坐在马车上，也不问方才黄芹说了什么。还是左少阳最后忍不住先说了：“芹嫂子的确怀孕了。”
　　白芷寒瞧着左少阳，神情中不知怎么的有一种幽怨。
　　左少阳瞧见了，但是读不懂为什么会这样，说道：“是真的，我替她诊脉了。的确怀孕了……”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不把黄芹认为孩子是自己的这件事告诉白芷寒。
　　白芷寒还是没说话。
　　左少阳成了自言自语：“那天在老宅里的男人不少，而且大家都喝醉了，保不齐有坏心眼的见她喝醉了到我阁楼睡觉。会是谁呢？石郎中？丁小三？祝掌柜？到底是谁做的这缺德事？不，这不仅仅是缺德的问题，这是冒充别人进行偷奸，是犯罪！”
　　白芷寒把头低下来了。
　　左少阳终于忍不住：“你倒是说句话啊！”
　　白芷寒没有抬头：“酒宴第二天早上，我们俩回阁楼换床单的时候，我就……，就发现了床单上有落红……！”
　　“落红？”
　　“是的，这些落红星星点点散在床单上，不像是女人熟睡中的月事流红。”
　　“你是说女人破处的落红？”
　　白芷寒脸上飞烫：“我不知道，我猜可能是吧。”
　　“这就是说，黄芹真的是那天晚上在我的床上跟人同房，也很可能就是那一次怀了孩子？”
　　“那应该不是黄芹留下的。”
　　“为什么？”左少阳刚问出这个问题，立即便知道了答案，因为黄芹的丈夫桑娃子不能人事，这件事并没有公开，除了本主、桑小妹和左少阳，别人都不知道，包括桑家其他人，当然也包括白芷寒。便道：“你认为是谁留下的？赵三娘？”
　　“肯定不是！三婶孩子都有了，更不可能。”白芷寒终于抬头看了一眼左少阳，眼中的哀怨又浓了一些，“少爷真的不知道落红是谁的？”
　　“你觉得是谁的？”左少阳有些好笑。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既然少爷把我当作未婚妻，就不应该把事情瞒着我。”
　　左少阳简直有些哭笑不得：“我瞒你什么了？”
　　“你和草儿搀扶三婶进后花园到阁楼去休息，一直到你跟草儿回来，中间差不多有两顿饭的工夫，用得着这么久吗？”
　　左少阳阴着脸道：“你的意思，是我在床上把草儿糟蹋了，留下了落红？”
　　“我没这么说……”
　　“可你这么想来着！”左少阳声音提高了几分，“等回到家，你把草儿领到一边看看，究竟是不是处女！”左少阳突然又想到，万一草儿来之前就已经不是处女，那不是更说不清楚了吗？便又补充了一句：“如果她不是处女，问她跟谁上的床……”突然又觉得这样好无聊，心烦意乱道：“我们在查芹嫂子怀孕的事情，扯到草儿身上做什么？我跟草儿清清白白，我很敬重她，而且她还只是个小丫头！反正就这样，你爱信不信！”
　　白芷寒见左少阳发怒，低头不语。
　　她不说话，左少阳更觉得憋屈，道：“有什么话别憋在心里，是好是坏说出来啊！咱们说好了，回去就成亲了，你就是我的妻子了，有什么不能开诚布公的？”
　　白芷寒慢慢抬起头：“我相信少爷的话，我也相信少爷不会跟草儿如何，但是床单上的落红……，我不知道是怎么来的，所以心里是有些猜疑。”
　　左少阳呼呼喘了半天气，终于把手伸向她：“过来，我告诉你落红是怎么回事。”
　　白芷寒跪坐起来，身子一歪，倒在了他的怀里，柔柔的娇躯却有些强直。
　　左少阳伸手拧了拧她滑腻的脸蛋：“你呀！告诉你吧，芹嫂子那一夜之前，还是处女！”
　　“啊？”白芷寒娇躯一颤，水蛇一般扭转过来，直愣愣望着他，似乎想看看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左少阳道：“芹嫂子的丈夫不能房事，这件事她告诉了我，还找我问药。她并不是一个水性杨花的女子，她守了很多年的活寡，心中凄苦，见到你女扮男装如此英俊才会动心，她是真心喜欢上你，当然是男儿身的你，这才想跟你私奔。这件事桑小妹也知道，她还求我让给你自由，让你跟芹嫂子私奔，因为不忍心看嫂子一辈子守活寡。所以，可以肯定，我那张床上的落红，就是芹嫂子跟别人留下的。”
　　白芷寒脸上已经有了笑意，没等她说话，左少阳又恨恨道：“你还想我跟草儿在那床上怎么样，当真荒唐！——你先搀扶芹嫂子上楼，睡在我床上，我和草儿是后来搀扶三婶去阁楼的，我的床上已经睡有芹嫂子，我真要有心跟草儿如何，大热的天，地板上、躺椅上、草地上，哪里不能办事，不用把芹嫂子搬下床来，然后跟草儿在床上圈圈叉叉，完事再把芹嫂子搬上床去，你不嫌累我还累呢！”
　　白芷寒扑哧一声笑了，藤缠树一般搂着他的脖颈，把香腮贴上去在他耳边腻味着，嬉笑道：“对不起咯嘛，奴婢没脑子还胡乱猜疑少爷，奴婢给少爷赔罪！”
　　左少阳故意板着脸冷冷道：“你想怎么赔罪？”


第352章 水耨锄草
　　“我帮少爷……”白芷寒脸跟火烧云似的，伏在他耳边低低说了几句。
　　左少阳立即眉开眼笑了：“此话当真？”
　　“嗯……”白芷寒羞答答点点头。
　　“现在我就要！”左少阳伸手要去解裤子。
　　“少爷！”白芷寒含羞带嗔轻轻打了他的手一下：“大白天的，官道上人来人往的哩！”
　　“没事，下着雨呢！”
　　“晚上吧，晚上好不好？现在还是想想到底是谁祸害了芹嫂子吧！”
　　这句话让左少阳立即停下了手：“是啊，到底是谁呢？”
　　“要不，去问问赵三娘吧，她那晚上不是睡在我的房间吗，或许听见了什么也未可知。”
　　“没错！”左少阳道，“回去问问赵三娘！”
　　便在这时，一阵风夹着雨吹了过来，将车帘荡起老高，雨水飘进车棚里，淋了两人一身。
　　就在车帘飘起来的一瞬间，左少阳透过雨幕，看见路边稻田里，三三两两的农夫戴着斗笠，披着蓑衣，正在田里劳作。
　　车帘落下来，挡住了视线，左少阳叹道：“好一派田园风光，当真是……咦？”
　　左少阳想起来什么事，猛地一掀车帘，把头探了出去，瞧着田里的农夫：“他们在做什么？”
　　白芷寒也从后面趴在他背上，探头往外看：“怎么了？”
　　左少阳一指田里：“他们在做什么？”
　　只见田地里，农夫们正冒着雨拿着镰刀割田里刚刚长到一半的稻子。白芷寒道：“没什么啊！”
　　“什么没什么！”左少阳指着那些农夫，“稻子都还没结穗，他们现在割稻子做什么？”
　　白芷寒笑得前仰后合：“少爷，你还说你会种地，怎么连这都不知道，——他们在锄草啊！”
　　“什么？”左少阳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锄草？锄草连着稻子一起割？这算哪门子锄草？”
　　白芷寒笑得眼泪的出来了：“是这样的啦，水稻田里要长一种杂草叫稗，长得很像稻子，根本分不清的，所以只能等稻子长到一半高了，就把稻子和稗等杂草一起割掉，然后放水淹田，漫过稻子和稗等杂草，稻子是不怕水的，所以不会被溺死，而稗等杂草淹没在水里，很快就会死掉烂掉，就能除草了。——我虽然不会种田，但这些基本的东西还是知道的。”
　　左少阳苦笑：“这样除草，稻子都长到一半了又割掉，然后再长，前面长的不就没用了？这只怕会影响收成吧？”
　　“总比不管杂草好啊。”
　　这简直是刀耕火种嘛！左少阳心想。他却不知道，在唐初，合州这样种植水稻的地方，由于地广人稀，田多人少，所以精耕细作的要求并不强烈，都是用这种简单水耨的办法进行除草，虽然这样对产粮影响很大，但是却简单容易。
　　虽然合州已经有数万人迁徙过来，又有上万的解甲归田的兵士，地多人少的情况已经得到很大缓解，甚至还一定程度上有了剩余劳动力，但千百年来养成的这种耕作方法，却还没有进行改革。
　　左少阳道：“我有更好的锄草办法，不是这样的，锄草要用耘爪、耘荡、稻䦆‘三挝、三荡、三掘’，而不是这样一割了之！”
　　白芷寒不笑了，以前很多人包括种田老手李家兄弟都嘲笑左少阳的新法种田，后来证明，他发明的新式犁和灌溉的高架筒车都是行之有效的东西，谁又敢说他现在说的这些锄草工具不能起作用呢？如果能比较方便的锄草，保住长了一半的稻子，又何必割掉它重新长影响产粮呢？
　　左少阳很想下去阻止他们这样锄草，可是自己又还没有拿出替代的锄草工具来，没办法说服这些庄稼人的，而且，那么多田那么多人都在用这种落后的方法锄草，自己又能劝说几个人？
　　白芷寒道：“少爷，要不等回到合州了，你招一些人来看你锄草，我相信，如果大家看见你的办法有效，一定会跟你学的。”
　　左少阳点点头：“这也可以，不过，要想改变千百年来他们的劳作习惯，只怕不是一年两年能完成的。慢慢来吧。”
　　“可以叫祝药柜、余掌柜他们帮你推广你的工具啊！”
　　“嗯，可以试试。回去再说吧。这种事急不得。”
　　雨小了，路上冒雨赶路的车辆和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最前面的马车上桑母保留灌肠之后也不知如何了，不过，根据桑老爹没有特别的反应这一点，桑母应该还没有死。还活着就还有希望。
　　马车夫快马加鞭，终于在傍晚时分，赶到了合州城。
　　桑母的病很危重，随时都可能死去，左少阳用了保留灌肠法，不知道能延迟多久，桑家求左少阳把桑母留诊在左家病房。左少阳答应了，所以一行人直接来到左家。
　　过去的两个来月里，左贵老爹和梁氏不时能从祝药柜那里得到左少阳他们在隆州诊病的情况，所以也不是很担心，反而听说左少阳治愈不少人的消息，二老很是欣慰。现在左少阳突然回来了，二老又惊又喜。
　　苗佩兰更是笑逐颜开，拉着左少阳问长问短。
　　左少阳把桑母安置在女病房之后，拿出从隆州买来的漂亮布料、各种糖果点心和一些小玩意，作为礼物，分给二老、苗佩兰等苗家人和瞿家老太爷他们，人人有份，众人都很高兴。
　　左少阳又拿出这两个月赚的几十贯钱给母亲梁氏收起来。二老非常惊讶，想不到才去了两个月，就赚了几十贯钱。
　　左少阳生怕他们误会，又解释说其中有一部分是帮人做药材生意的酬金和定金，二老这才释然，觉得儿子现在是越来越有出息了。
　　左贵听说桑母水肿病再次发作，而且已经病危，不用问也知道肯定又是因为想着钱，虽然她家桑小妹很可能成为自己儿子的妾室，却实在不想见她，所以连前往探望都免了。
　　左少阳最担心的是田里锄草的事情，抽得空问苗佩兰道：“兰儿，田地锄草了吗？”
　　“还没呢。”苗佩兰微笑道，“着急了？明天就锄，——前些天我和李大哥他们四兄弟赶着给咱们荒地翻土施肥来着，想着反正也不太着急，所以就拖下来了。他们的也还没锄呢。”
　　左少阳喜道：“没锄正好，对了，你准备怎么锄草？”
　　苗佩兰一时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大眼睛眨了眨，瞧着他。
　　“我就是问，你锄草是怎么锄的，是不是把草跟稻子一起割了，然后灌水泡？”
　　“是啊。不对吗？”
　　“不对！不要这样锄！这样稻子产粮不高。明天我教你们一种新的方法锄草！比这个虽然麻烦一些，但是效果好得多，而且不影响产粮。”
　　“什么办法啊？”
　　“明天就知道了，我今晚上要造几件新的锄草工具。”左少阳对店伙计丁小三道：“你现在赶紧出城，帮我把李大哥叫回来，今晚要委托他帮我做几件新农具。”
　　丁小三答应了，飞奔而去。
　　李大壮赶在关城门之前进城来到了贵芝堂。左少阳已经画好了现代农村中耕锄草常用的几种农具，让他照着每样做上十套。
　　左少阳还顾不得查黄芹的事情，先跟父母说娶白芷寒的事再说，桑母不知道还能挨多久，得赶紧把这件事说妥了，好纳桑小妹过门，免得还要空等三年。
　　所以，忙完画农具的事事情之后，左少阳便带着白芷寒来到老爹左贵和母亲梁氏住的瞿家老宅的小宅院里，郑重地告诉二老，说他决定娶白芷寒。
　　老两口惊喜交加，喜笑颜开，连声称好，梁氏更是拉着白芷寒的手，不停说着儿子的任性，告诉白芷寒，过门之后一定要好生好好管管他。
　　这句话倒把白芷寒的忧心勾起来了，瞧了一眼左少阳，低声道：“少爷很有主见，不需要奴婢出主意的。”
　　左贵老爹捋着胡须道：“只要你说的是对的，他要不听，就来告诉我们，我们来管教他！”
　　“奴婢不敢……”
　　“什么不敢的，你只要是为他好，就放心大胆地说，如果他明明做得不对，你还任由他，放纵他犯错，那不是对他好，而是害了他！明白吗？”
　　“奴婢明白了……”白芷寒羞红着脸低头说道。
　　梁氏道：“你以后就是少夫人了，别总奴婢奴婢的。”
　　“还没过门呢……”白芷寒羞答答道。
　　左贵老爹道：“这话也对，等过了们再改口也行。”
　　“是，老爷。”
　　梁氏又心疼地擦了擦白芷寒被锅灰弄得灰黑邋遢的俏脸，埋怨地瞪了左少阳一眼，道：“瞧你让芷儿把这脸弄成什么样？”
　　白芷寒忙道：“不是少爷说的，是芷儿自己弄的，因为不弄这样，会影响诊病的。”
　　“胡说！”梁氏嗔道，白了左少阳一眼，“肯定是忠儿的鬼主意，怕自己媳妇漂亮了，人家多看几眼吃亏吗？哼！人家求都求不到这么漂亮的媳妇，你倒好，生怕媳妇太漂亮，非要把媳妇弄得跟叫花子似的才高兴？”
　　左少阳讪讪道：“我没那意思……”


第353章 纳妾的期限
　　梁氏道：“管你有没有，反正以后不准把脸涂锅灰了，就这样漂漂亮亮的清清爽爽的多好，穿男装已经够委屈这么天仙似的孩子了，还弄成那样，真是的，对吧老爷？”
　　左贵老爹捋着胡须频频点头。
　　左少阳道：“等以后芷儿过了门，自然在家里不用老跟着我出诊，也就不用涂黑脸了。”
　　梁氏瞪眼道：“你的意思是现在还要涂？”
　　白芷寒忙道：“太太，没事的，反正时间也不长，再说了，我都涂习惯了，不涂还觉得不舒服呢。”
　　“瞎说！”梁氏埋怨道，“我们让你管着他，你还护着他！那怎么成！”
　　白芷寒羞红了脸。
　　左贵老爹道：“咱们现在去跟瞿家老太爷他们商议婚事，找个好日子成亲，现在家里有田也有些钱了，这婚事得好好办办，不能委屈了两个孩子。”
　　左少阳忙道：“爹，能不能把纳妾的事情也一并商量了，我想成亲之后就纳妾。把兰儿和小妹……”
　　左贵老爹冷声道：“这件事先放放，哪有媳妇刚进门就纳妾的道理？说出去人家不定以为出了什么事了呢！”
　　左少阳心里咯噔一下：“那，要等多久？”
　　“等芷儿生养了儿子，或者过了几年芷儿都还没儿子，再纳也不迟。”
　　左少阳急了：“可是她们的年纪……”
　　“不用说了，就这样吧，纳妾的事先放放。”
　　梁氏也道：“是啊忠儿，现在忙娶妻的事情，这才是头等大事，芷儿在这呢，你就说纳妾纳妾的，也不怕伤了芷儿的心？”
　　“已经说好了，娶妻之后就可以借兰儿她们过门的呀！”左少阳有些急了。
　　左贵老爹瞪眼道：“那也不能前脚娶妻，后脚就纳妾吧？这成什么规矩？”
　　“那你们说个准数。我不想无限期拖下去，兰儿是我救命恩人，又跟我一心好的，若不是她家境贫寒，你们看不上，我就娶了……”
　　“够了！”左贵怒道，“你这孩子怎么说话没个遮拦？芷儿还在这呢！”
　　白芷寒勉强一笑：“老爷、太太，没事的，少爷纳妾的事，我们在隆州的时候就已经说好了，等过了门，我们三女共侍一夫的……”
　　“成何体统！”左贵老爹怒道：“妻者齐也，秦晋为匹，妾者，通卖买也，二者如何能相提并论？忠儿是你的天，你是妾室的天，个中规矩，决不可乱！”
　　“是！”白芷寒垂首轻声答应。
　　左贵老爹见左少阳阴着脸不吭气，便放缓了语气，道：“为父知道兰儿是你的救命恩人，小妹也是你红颜知己，你以后对她们两都会很好，不会低人一等对待，这是你的仁慈，不等于她们就能与妻平起平坐。明白吗？”
　　左少阳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爹，我会处理好她们三个的关系的，我现在只想知道，我娶妻之后，最早什么时候可以纳兰儿她们两人为妾？——小妹的娘已经命在顷刻，随时会死，我想在她娘去世之前，把小妹接过门。”
　　左贵老爹瞧了他一眼，捋着胡须沉吟片刻，道：“小妹的情况特殊，可以考虑提前。呃……，这样吧，你成亲三日后纳她做妾，你已经用心救治了她母亲，是她自己不听你的医嘱，乃至病危的。这种情况下提前纳妾，说出去别人也能理解。至于苗姑娘，等一年吧！少于一年，乱了妻妾规矩！就这么定了！”
　　左少阳知道父亲也是个倔脾气，把他惹毛了敢断绝父子关系的，好歹自己的身体是人家的儿子，一年也就三百六十五天，还是等得起的。反正桑小妹的事情先解决了，这才是大事，便道：“好，成亲后三天纳小妹为妾，再等一年，接兰儿过门！”
　　梁氏听儿子答应了，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喜道：“好了，说妥了，忠儿、芷儿，商量婚事你们就不用去了，我们来安排，你们一路辛苦，这就回去歇息吧。”
　　两人答应了，退了出来。
　　左少阳快步往前走了一截路，站在一棵树荫下，等后面跟着来的白芷寒走上来，这才回身道：“芷儿，对不起。”
　　白芷寒嫣然一笑：“没什么，若不是我家的门第，我还做不了你的妻子，应该是幸事了。”
　　左少阳笑了笑，随即又板着脸道：“你刚才说我什么有主意，不用听你出主意，是不是埋怨我不听你的话不愿意参加科举？”
　　“没有啊，奴婢哪敢埋怨少爷。”
　　“哼！现在老爷、太太授权给你了，我有做得不对的，你说了不听，可以到老爷太太那告我。你是不是打算把我不愿意参加科举的事情告诉二老？”
　　白芷寒望着他：“少爷不禁医术高明，诗赋更是绝妙，别说医举，就是秀才科，奴婢觉得也能手到擒来，少爷如此本事，实在不忍荒于乡村田园，若能贡举及第，这是光宗耀祖、光耀门庭、报效朝廷同时还能为民造福的大好事。所以，奴婢是真心希望少爷能参加贡举，但是，如果少爷执意不去，奴婢是少爷的人，‘夫者，妻之天也’，夫唱妇随，这些妇道芷儿还是明了的。所以断不会私下告诉老爷太太的。请少爷尽可放心。”
　　左少阳瞧着她：“真心话？”
　　“真心话！”
　　“好，我信你。我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兰儿和小妹，你帮我叫一下兰儿，我去叫小妹，顺便看看桑母的病。咱们在后巷清风寺里说话。”
　　白芷寒答应了。
　　两人出后门来到贵芝堂病房，左少爷来到病房里，桑家人正坐在床边守着，反正现在贵芝堂没有留诊的女病人，所以女病房这边就成了桑家的专用病房了。留守茶肆的桑娃子已经得到消息赶过来了，也守在老娘身边。
　　桑小妹见到左少阳，忙迎了上来。左少阳微微一笑，又瞧向黄芹，黄芹却面无表情地扭脸开去，仿佛没看见他们两似的。
　　左少阳道：“伯母怎么样了？”
　　桑小妹黯然道：“一会儿醒又一会儿昏睡的，醒来就说要见你，要你救命，我们说了你已经给她用药了，她才放心，昏睡一会醒来，又忘了似的，又要我们叫你救命，跟她说了用药了，这才又睡着。”
　　左少阳道：“现在只能用保留灌肠拖延她性命了，没别的办法。”
　　桑小妹点点头。左少阳低声对桑小妹道：“你跟我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桑小妹俏脸微红，点点头，跟着左少阳出了病房。见左少阳出了后门，径直往清风寺走。便也跟着，一起来到清风寺。
　　白芷寒和苗佩兰已经等在寺庙的院子里了。寺庙里静悄悄的，此刻天已经暗了下来，余晖洒满了天空，金灿灿的。映衬得三个女子更加娇美。
　　左少阳不知怎么的，觉得有些尴尬，一颗心也开始乱跳起来，说话都有些结巴：“呃……，刚才我和芷儿，跟，这个，我爹和我娘说了，呃，就是关于结婚，啊不，关于成亲的事情，我和芷儿成亲，然后接你们两过门，我爹说不能太着急，他是个老古板，什么事都要讲规矩……”
　　三女听他居然说老爹是古板，都忍俊不禁，只是不敢笑话，都憋着笑。
　　“我爹说了……”左少阳有些窘迫，“这个，娶妻后不能马上纳妾的，我很生气，本来想跟他理论，可又怕把他气个好歹的，所以，我就只好听着……”
　　桑小妹有些紧张，低声问：“要等多久？”
　　“本来我爹说要看芷儿生养儿子之后再说，还说如果几年还不生养儿子，才能考虑纳妾的事情……”
　　桑小妹清瘦的脸颊苍白的没有了血色：“还有等几年啊……？”
　　白芷寒见桑小妹着急那样，扑哧一声笑道：“少爷，你还是赶紧告诉她们吧。免得急出病来。”
　　“那好，我爹说了，你的情况特殊，已经同意我和芷儿成亲三天后纳你过门，再等一年，就可以纳兰儿过门了！”
　　左少阳原以为二女会惊喜地蹦起来，甚至扑进自己怀里撒娇，没想到二女只是互视了一眼，都低下了头。只是连耳朵根都红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天上火烧云的缘故。
　　瞿家只是白芷寒的外祖父家，按理是管不着白芷寒的婚事的，但是，因为白芷寒的父母双亡，祖父母也早就不在了。所以才有外祖父母做主。这门亲正是瞿老太爷最希望的，自然是满口答应、喜不自胜。
　　处理好这边的事，左少阳独自来到赵三娘家。
　　赵三娘对左少阳的到来是喜出望外，两个月过去了，赵三娘已经基本恢复了元气，她还有几家商铺和住宅可以收租，养活一家三口绰绰有余。
　　左少阳在客厅坐下，赵三娘奉上香茶。不停问这问那。
　　左少阳顾不上寒暄，因为距离宵禁已经没多少时间了。问道：“三姐，这些以后再聊，我找你有件急事。”
　　“说罢，什么事？”
　　“我父亲大寿那天，你在我阁楼上睡，听到有什么人上来过吗？”
　　赵三娘奇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不是，我随便问问。”


第354章 谁上了床
　　赵三娘脸色一沉：“肯定有什么事，你不肯告诉我。”
　　左少阳想了想，如果不告诉她实情，就不太好帮忙发现嫌疑人，便低声道：“那好，我就实话告诉你好了，不过这涉及到别人的声誉，你可得答应我别到外面说去。”
　　“你把三姐当成什么人了？三姐是那种大嘴巴女人吗？”赵三娘嗔道。
　　“当然不是，嘿嘿，我也就这么提醒一下。”
　　“你不放心就不用说了。”赵三娘故意板着脸道。
　　“我放心！”左少阳道：“那天晚上，除了你睡在我阁楼上之外，还有一个女人也睡在楼上，就在外间我睡的床上。”
　　“谁啊？”
　　赵三娘是在黄芹之后才由左少阳搀扶着上楼休息的，而她是径直到了里屋睡觉，起来的时候黄芹又已经走了，所以并不知道黄芹也在楼上休息。
　　“清香茶肆桑小妹的嫂子黄芹。”
　　“哦？她也喝醉了？”赵三娘媚眼如丝瞧着左少阳，“难怪那天你不敢上我的床，却原来外面有人，怕传了出去？我还当你是个正人君子，不愿意趁我酒醉占我便宜呢，却是想着别人！哼！我哪点不如她？”
　　左少阳干笑两声：“三姐玩笑了。其实，那天我也喝醉了，怎么下楼都不知道，哪就想着别人了。”
　　“这还差不多，我说我不比别人差嘛！”赵三娘扭了扭丰盈的娇躯，脑袋一歪，问道：“难不成是黄芹出事了吗？”
　　“是的，”左少阳道，“那天晚上，有人奸污了她，让她怀孕了！”
　　“什么？谁这么卑鄙无耻？”赵三娘厉声道。
　　“是啊，所以我来找你，让你帮忙回忆一下，那天究竟是谁做了这砍头的坏事？”
　　赵三娘一拍椅子站了起来：“费那劲做什么？直接告官！让官府把那天在老宅的所有男人全都抓起来拷问，很快就能找到这龌蹉贼！”说到这，赵三娘眼珠一转，瞧着他嘻嘻笑道：“不会是你在这贼喊抓贼吧？”
　　“怎么会是我呢？”
　　“嘻嘻，那晚上你扶我躺下，出了门，干嘛要把门反锁了？是不是怕我出来坏了你的好事？嘻嘻，若是这样，你直接告诉黄芹不就得了嘛，大不了给桑家一点钱，让他们休了黄芹，你再娶过来，做个侧房，不就行了？反正你们家现在也趁钱。不是当年欠我九贯钱都要勒紧裤腰带几年还不了的时候了。”
　　“三姐！真的不是我做的，要不然，我还跟你说这事做什么？自己悄悄处理好不就行了？”
　　“这话到也是，那还是报官吧！”
　　“不能报官！”
　　“为啥？”
　　“这事关芹嫂子的声誉不说，还关系到我的声誉！”
　　赵三娘吃吃笑了：“既然不是你做的，又怎么会关系到你的声誉？难不成还是你做的？”
　　“真不是，可是芹嫂子却一口咬定是我做的，叫我给她一个交代。”
　　“咯咯咯，我说的吧，做了就做了，有啥嘛，难不成你不想花这个钱娶个人家被窝里的女人？”
　　“这不是钱的事情，不是我做的，我不想背这个黑锅！你就别打趣我了，帮我想想，究竟是谁干的吧！”
　　赵三娘见他说的认真，便不再笑了，把那晚上的男人挨着个想了一遍，突然眼睛一亮；“嘻嘻，我知道是谁做的这缺德事了！”
　　“谁？”
　　“呃，铁定是他，这龌蹉贼，活该！看他怎么收场！”赵三娘狠狠道。
　　“谁啊？”
　　赵三娘一把将左少阳拉了过来，圆润的脸蛋贴在他耳朵边，嘀咕着说了一个人的名字。
　　这跟左少阳想的不谋而合，但是，还是有些意外：“真的是他？”
　　赵三娘甜腻腻伸手两条藕节般的皓臂，环住他的脖子：“你放心，三姐来设一个局，让他自己说出来！免得有人不信！”
　　……
　　桑母使用了左少阳的保留灌肠法进行治疗之后，还能一直强撑着，时而苏醒时而昏睡，大小便已经不能自控，拉的一床都是。
　　虽然是桑小妹和黄芹在负责料理，替桑母灌肠，收拾污物，桑娃子却不停嘟哝着：“这活不活死不死的，要是这么着一直拖下去，不得累死个人了呀？”
　　桑小妹怒道：“哥！你说的什么话？”
　　“什么话？大实话！”桑娃子也不示弱，“你看这一天下来，咱们一家子人就守在这里了，什么事也别想干，茶肆还要不要？咱们还活不活？”
　　“活个屁！”桑老爹火了，脱下布鞋兜头砸了过来，“你个杂碎！要是没有你娘，你还活个屁！你娘才病了这几天，你就嚷嚷着盼她死，真是久病床前无孝子！”
　　正吵吵的时候，门口传来左少阳的声音：“这么热闹啊？”
　　桑小妹忙迎了上去：“你来了？”
　　桑老爹和桑娃子也立即停止争吵，都站了起来，讪讪笑着。
　　“嗯，伯母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
　　“她这病，一时半会好不了的……”
　　桑娃子忙道：“左公子，我娘这病大概要多久才能好？”
　　“少则三月五月，多则十年八年。”左少阳随口撒了个善意的谎言。
　　“你们听听！她这病要拖累我们十年八年呢！”
　　桑老爹怒道：“那你说怎么办？难不成你想把你娘掐死？”
　　“我可没这么说！”桑娃子偷偷看了左少阳一眼，嘟哝道：“都是子女，这累赘不能让我一个人背！”
　　桑小妹脸都白了：“不用你说我也会照顾娘的！”
　　“哈，这就对了！”桑娃子立即抓住了桑小妹的这话，“这可是你说的，这样吧，前面五年你照管，后面五年我们管，这样公平吧？”
　　黄芹狠狠啐了桑娃子一口：“你个没出息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见过哪家闺女嫁出门了，还回来照看老娘的？你是儿子，这个家就是你担当，你不管谁管？还想推给妹妹，你不脸红我脸红！”
　　桑娃子讪讪道：“我就是这么一说，是她自己愿意的，千金难买愿意不是？”
　　左少阳道：“小妹过了我左家门之后，需要我们尽力的地方，我们会尽力的。但是该你尽的责任，你必须尽！”
　　桑娃子不敢跟左少阳顶撞，毕竟一家人吃喝还靠着人家的茶肆，便低头不语。
　　左少阳对黄芹道：“芹嫂子，你能出来一下吗？我有点事跟你说。”
　　黄芹娇躯微微一颤，扭脸过来瞧着他，想从他脸上先找到答案，可是左少阳脸色平静如水，看不出丝毫端倪。黄芹起身，跟着左少阳出了门。
　　他们一出门，桑娃子便立即指着桑小妹道：“小妹，刚才你说的话红口白牙说出来的，可不能不算数！”
　　“照顾母亲是我们做子女的份内之事，偏你就这么多废话！”
　　“那不成，得说清楚了！你照顾前面五年已经占很大便宜了，前面病相对轻一些，好照料，我后面五年，病更重，麻烦事更多呢！”
　　桑小妹扭脸过去没理他。
　　桑娃子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这一点学母亲倒是学的很像，缠着桑小妹叽里呱啦一阵唠叨，桑小妹只是不理。天早已经黑了，她甚至也没有点灯，只是坐着生闷气。
　　桑娃子正说得起劲，忽听得外面有人娇滴滴的声音道：“娃子，说啥呢这么热闹？”
　　一听这声音，桑娃子惊喜交加，猛地扭转头：“三娘！你，你怎么来了？”
　　赵三娘丰盈的身子扭了一扭：“哼！不乐意我来，那我走好了！”扭头往外走。
　　“等等！”桑娃子急忙追了出来，“你说的什么话啊？三娘，你这是要冤死我呀！我什么时候不乐意你来了？盼都盼不到呢！”
　　赵三娘回头嫣然一笑，朝他眨眨眼，然后款款地沿着街边青石板路往前走。桑娃子追了上来：“三娘，回回我都跟你搭讪，你都不理我，今儿个怎么想通了呢？”
　　“你不知道女人的心善变吗？”
　　“好啊好啊，你变了才好呢，从那天晚上起，我这两个月天天都在想你。来找你，你却跟不认识似的，连门都不让进！跟那一夜简直判若两人，当真冤死我了！”
　　赵三娘微笑着只是不理，一直往前走。
　　“咱们这是去哪里啊？”
　　“找个地说话，我有好些话跟你说！”
　　“太好了，我也有好多话跟你说哩！”桑娃子的手动了动，想去摸赵三娘的小蛮腰，可路边还有灯光，偶尔有人走过，想起这两个月赵三娘的冷若冰霜，又赶紧把手缩了回来。悄声问道：“咱们这是去哪里啊？”
　　“清风寺，那里清静。”
　　“怎么不去你家呢？”
　　“你还想去哪里？”赵三娘怒目而视，“去衙门？你生怕别人不知道我赵三娘跟你有奸情是吧？”
　　“对，对不起，三娘，我也就随口这么一说，你定！去哪里都可以。只是，马上要宵禁了！”
　　“就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桑娃子大失所望：“那，那以后怎么办？”
　　“以后？得看你今晚上的回答是不是让我满意！”
　　“一准满意，你想问什么？”
　　“到了再说！”
　　清风寺就在贵芝堂后面小巷外，她们从主街胡同进去，很快便到了清风寺，这里静悄悄的，白天都没什么人，更不要说晚上了。把个桑娃子喜得抓耳挠腮的。


第355章 谁都对不起谁
　　赵三娘进了清风寺，左右看看，走到院角的钟楼前：“上面清静，咱们上面说话！”
　　“好！”桑娃子忙答应了。
　　跟着赵三娘上了楼，来到二楼。这里是个六角形的阁楼，只有栏杆没有窗户，当中吊着一口大钟，足足有差不多两人高，五六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一根水桶粗细的大木桩用两根拇指粗的铁链吊在半人高的地方，是用来撞钟的。
　　赵三娘走到栏杆旁靠着，远处的灯光照过来，照到她脸上，变幻莫测。
　　桑娃子过去就要抱她，被赵三娘一把推开，一个趔趄差点撞在大钟上，愕然望着赵三娘：“三娘，你这是……？”
　　赵三娘哼了一声，道：“姓桑的，我怀孕了，你说怎么办？”
　　“什么？就那一次，就……，不可能吧？”
　　“不可能？你是说我冤枉你了？我一个寡妇，就那一晚，你趁我喝醉了爬上我的床……，你想不认账？”
　　“没，没有啊！我没有不认账，我只是觉得，这个，嘿嘿，太突然了点……”
　　“突然？你悄悄跟着我和左公子进花园，等左公子走了，你就摸上阁楼来糟蹋了我，那时候你怎么不觉得突然？”
　　“嘿嘿，这个……”
　　“我可告诉你！”赵三娘厉声道，“那天晚上你干的事情，可有人知道了！”
　　桑娃子吓了一跳：“谁？谁知道了？”
　　“那天阁楼上不知咱们两个，还有一个人睡在里面的，人家听到了。”
　　“别哄我了！”桑娃子乐了，“我上阁楼之后，先到了屏风后面的门口，看见门上挂着铜锁的，门是从外面锁上的，怎么会有人？我看着你跟小郎中你们两上来的，他下楼走了，你不可能飞啊，我就在外间找，这才找到你躺在床上，嘿嘿，你的身子可真嫩，现在想起来我都直掉口水呢。三娘，你可想死我了！让我摸摸嘛！”
　　桑娃子过来又要抱赵三娘，赵三娘一闪身躲了开去：“先把事情说清楚，说不清，我可要上衙门告你奸污我！”
　　“你说什么啊！”桑娃子讪讪道，“你说了要我盯着你紧一点，别走丢了，我才一直跟着你，那晚上在床上，你那个浪劲，真让人着迷呢！”
　　当！
　　便在这时，就听见大钟轻轻响了一下，把桑娃子吓了一跳，恐惧地盯着那大钟。
　　“怎么了？”赵三娘问。
　　“这钟好象自己响了一下！”
　　“放屁！”赵三娘怒道，“我怎么没听见？你少给我扯开话题，直说吧，我肚子里你的孩子，你打算怎么办？告诉你，我可不想做妾！”
　　“这个……”桑娃子讪讪凑了过来，“我那媳妇凶得跟母老虎似的，我早就想把她休了！而且，她都不让我碰！成亲好几年了，我都还没碰过她！我的病治好了也不让碰，也不知道她想把身子留给谁。”
　　“你的病？什么病？”
　　“告诉你也无妨，我以前吧，那玩意起不来，蛋蛋缩进肚子里去，不能人道，所以跟媳妇成亲好几年了，却没圆房，前几个月，她从贵芝堂小郎中那里找了一付药给我吃，嘿，你还别说，这小郎中还真是有两下子，我才吃了大半个月，就能起来了，蛋蛋也落下来了。那晚上在阁楼我和你办那事，那是第一次跟女人那个。所以都没好好咂摸滋味，加上害怕，就先跑了，这些日子，我发现我很坚持小半个时辰了呢，以后保管让你不会守活寡！”
　　“是吗？那你准备休了你家媳妇，娶我过门？”
　　“对！反正她也希望我休她，好跟那姓白的走，我都知道，别当我是傻子，哼！我回头就找她说去！”
　　“不用找了，我在这！”
　　身后传来黄芹满是凄苦的声音。
　　桑娃子如同见了鬼似的，猛回头，便看见自己身后不远处站着三个人，正是左少阳、白芷寒，还有自己的媳妇黄芹！
　　左少阳肩膀上还蹲着那只可怕的黄色小松鼠！
　　黄芹声音呜咽着：“想不到，骗奸我的，竟然是我自己的丈夫！”
　　桑娃子吃了一惊，瞪眼道：“你，你说什么？”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劲。
　　黄芹嘶声道：“那晚上，睡在阁楼外间床上的，是我！”
　　“啊？”桑娃子身子一晃，撞在大钟上，嗡的一声，扭头瞧向赵三娘。
　　“别看我，”赵三娘淡淡道，“我刚才说谎了，其实，那晚上睡在里屋的才是我，左公子搀扶我上楼在里屋睡下之后，生怕有人骚扰我，所以把房门锁上了，第二天是白姑娘帮我开的门，——对了，告诉你，你说的那个媳妇喜欢的白大哥，其实是个女人，就是白姑娘，是瞿老太爷的外孙女。”
　　“不可能！”桑娃子吼道，“我明明是跟你，怎么成了她？”
　　左少阳从身后拿出一卷床单，扔在桑娃子面前：“这是那张床上的床单，上面有处女落红！三娘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不可能有落红的！”
　　桑娃子傻了，拿起床单，就着远处隐隐的灯光看着上面的星星点点，虽然看不清楚，却知道不是假的，猛然想起一件事，那天晚上，自己完事之后很慌乱，匆匆下楼的时候，曾经听到过有人问：“你去哪里？”那声音很熟，当时觉得不太像赵三娘的声音，所以自己愣了一下，还以为听错了，却想不到真的错了，自己以为跟别的女人偷情了，没想到偷到的却是自己的媳妇！
　　桑娃子还是不肯放弃最后的希望，问黄芹道：“那晚上，我走的时候，你说了什么话吗？”
　　“我问‘你去哪里？’……”
　　丝毫不错！
　　桑娃子两脚发软，转头问赵三娘：“那你肚子里的孩子？”
　　“我清清白白小寡妇一个，肚子哪来的孩子？刚才说的，是小妹怀了孩子，现在明白了，那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
　　桑娃子又啊了一声，望着黄芹：“你，你真的怀了孩子了？”
　　“是！”
　　黄芹心乱如麻，原以为给自己心爱的男人怀了一个孩子，心中充满了喜悦，却想不到自己心爱的男人却是女扮男装的，又以为孩子是小郎中的，小郎中虽然没有白大哥帅气，但心地善良，医术高明，助人为乐，也算是难得一遇的佳偶，这才提出让左少阳带自己走，没想到。这也只是一场梦。到头来，还是甩不掉这个没用的男人。而且，现在这个男人还要为了一个寡妇休丢自己。
　　黄芹平静地转身，对左少阳道：“左公子，我求你一件事。”
　　“你说。”左少阳知道这件事肯定不是好事。
　　“给我开一付堕胎的药，我要打掉孩子！”
　　“不！”
　　左少阳和桑娃子几乎同时叫道。
　　在不知道黄芹怀上自己孩子之前，桑娃子只想着别的女人，甚至动了念头休妻，待知道媳妇怀了自己的孩子，这念头便悄然发生了变化。
　　但是，这件事他想着总是很不得劲，从那天晚上媳妇儿的热烈回应来看，媳妇儿对上她床的男人不仅没有任何反感，甚至还很愿意地积极地迎合，而当时她根本不知道那个男人其实是自己的丈夫，这才是最让人郁闷的地方。
　　可是，桑娃子却不敢发火，因为他也是爬上另一个女人的床，并不知道身下的却是自己的妻子，当然，在那个时代，男人上另一个女人的床，只要不是强奸，也被看作是一种本事，甚至被认为是一种风流韵事，是不需要遮遮掩掩的，桑娃子不是因为这个而不敢发火，而是因为妻子有了自己的孩子，而现在，妻子却不准备留下这个桑家的骨肉或许是桑家承继宗祧香火的孩子了。
　　桑娃子拿着那床留有他们俩第一次的战场遗留物的床单，哭丧着脸哀求黄芹：“媳妇儿，我刚才说的是玩笑，我怎么舍得休了你呢。现在都有了咱们的骨肉……”
　　“滚开！”黄芹只是简简单单说了一声。
　　“喂！”桑娃子有些冒火了，“你背着我跟别的男人偷情，——当然，实际上那男人是我，但是你的心已经背叛我了，你怎么反倒有理起来了？”
　　“我是跟别的男人偷情了！”黄芹冷冷道，“怀这个孩子的时候，我心里想的也不是你！满意了吧？回去就写休书吧。就算你不写，我也会走！”
　　桑娃子吓了一跳：“你要去哪里？”
　　“你管不着！我们谁也没有对不起谁，或者说，我们谁都对不起谁，我不想再见到你，你也不用再在乎我。给我一纸休书，两下干净！不给，我一样要走！”
　　“媳妇儿！求你了！”
　　黄芹不再理他，转身瞧着左少阳，缓缓又问了一句：“你不肯给我开药打掉孩子吗？”
　　“芹嫂子，不要激动，先冷静下来，好吗？”
　　“你不给我药，我另找人开！”黄芹坚定地说道，转身往楼梯口走，步伐有些踉跄。
　　桑娃子急了，追了上去：“媳妇儿，你要去哪里？”
　　“离开这伤心地！永远！”黄芹头也不回，踉跄着下楼梯。
　　“你别走……！”桑娃子伸手要去抓黄芹，可是钟楼的楼梯很陡，近乎于垂直了，又黑乎乎的看不见，慌乱之下伸出的手，却正好推倒黄芹的后背上。
　　黄芹往前摔下楼梯去，叮呤咚隆的，仿佛许多孩子在楼梯上乱跑。最后嘎然而止，悄无一点声息。
　　“媳妇儿！”桑娃子撕心裂肺一般叫着，追下楼去，慌乱间一脚踏空，直直地摔了下去，就听着一声惨叫，随即也没了声音。


第356章 拦路的王法
　　楼上左少阳和白芷寒都慌了，急忙跑到楼梯口叫道：“芹嫂子！桑大哥！”
　　没有任何回音。
　　白芷寒抢先抓住扶梯下楼。左少阳和赵三娘跟上，急声叮嘱她小心。三人下到楼下，便在这时，有灯光远远过来了，很快，钟楼门口一亮，一盏灯笼出现了，提着灯笼的，是清风寺方丈智空大师。
　　借着灯笼的照耀，看清楼梯下的青石板地上，桑娃子脑袋怪异地翻转着仰面朝上瘫在那，而黄芹则蜷缩着身子，下身一滩暗红色的鲜血。
　　……
　　黄芹小产了。
　　桑娃子颈椎骨折，高位截瘫。
　　赵三娘和左少阳都不知道事情怎么会搞成这样，虽然两人摔下楼去与他们无关，但是，总觉得自己是罪魁祸首似的，心里都很不好受。
　　高位截瘫在现代医疗条件下都是一个难以克服的不治之症，左少阳在古代条件下就更没办法治好他的伤。这一辈子，桑娃子已经注定要在床上度过了。
　　谁也没有说他们俩跌下去之前发生了什么，桑娃子和黄芹都没有说，左少阳、赵三娘和白芷寒就更没有说。所以，其他人都不知道这一场让人哭笑不得而又悲惨结局的偷情苦果。
　　黄芹的伤是左少阳治的，他们所有的人都没有把这件事说出去，也就没人知道她怀了孩子，而又小产了。
　　因为桑娃子瘫了，黄芹没有走。只是，那天起，她就成了个沉默的人，伤好之后，她的脸上再没有笑容，也没有眼泪，只是经常一个人发呆。
　　左少阳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这种心理的创伤，他不知道该如何治疗。
　　桑家的倒霉事一件接着一件，要钱不要命的桑母，没能坚持到桑小妹过门，终于在苦苦挣扎了数日之后，带着完全浮肿变形了的身体死去了。
　　临死之前，桑母因为整个人浮肿，咽喉水肿充血，已经不能说话，所以没能留下一句遗言，要不然，也不知又要折腾出什么事来。
　　在桑母弥留之际，左少阳请姐夫侯普请来衙门户部司房和街道里正做中人，与桑老爹重新签了卖女为妾的文契，以清香茶肆和三十五贯欠款为价，卖桑小妹为妾，守孝三年期满过门。
　　左少阳将清香茶肆的房契和那张三十五贯的欠条放在了桑母手里，告诉她自己以后会好好照顾小妹，也会力所能及照顾桑家的。
　　桑母死死攥着那茶肆房契和欠条，瞪着眼望着左少阳，跟离开了水的大马哈鱼似的，光张嘴不能说话，就那样定定地停止了呼吸。
　　……
　　日子并不会因为发生了不幸而停滞不前。田里的草依旧一天天往上疯长。
　　处理了黄芹和桑娃子的伤之后，左少阳便带着苗佩兰和白芷寒下地锄草。李家兄弟也来帮忙。
　　为了推广新技术，左少阳专门请了祝药柜和余掌柜，还有衙门县尉樊黑脸，姐夫侯普等人观摩自己的新中耕锄草法。
　　来到地头上，左少阳站在田埂放眼望去，除了自家耕作的二十亩地青草与稻子齐长之外，所有的田，都成了光秃秃明晃晃的一片水洼了。都把稻子连同杂草一起割掉，然后引水灌田耨草。
　　左少阳叹了口气摇摇头，开始用耘爪等工具示范如何锄草而保留稻子。
　　日头很毒，所有的人都汗流浃背了，左少阳更是辛苦，日头地下锄草，虽然带着白芷寒编的宽沿草帽，还是挡不住日头的暴晒。
　　他的辛苦没有带来好的回报，因为他的新法锄草没有引起所期待的轰动，虽然左少阳根据后世耕作方式发明的锄草农具很有用，锄草速度也比较快，但是，李二壮的一句话，代表了除了他之外的所有人的心声，也让左少阳推广新技术的梦想破灭了。李二壮说：
　　“那么多田，要这样锄草，只怕没那么多空闲时间去忙的，还不如一起割了，再灌水耨草，又快又省力。”
　　李家兄弟还有苗佩兰等懂农活的都一起点头。樊黑脸、余掌柜和祝药柜这些不懂农活的，也见过庄稼汉简单地将稻子和杂草一起割掉灌水耨草，现在看左少阳锄草如此辛苦，远不如旧的方法轻松简便，所以也善意地微笑着摇头。
　　左少阳现在才深刻地感知，精耕细作是建立在地少人多的基础上的。在唐初人口锐减，地多人少的情况下，旧的耕作方式就足以让农民耕种到可以满足生活需要的粮食，所以，高产的精耕细作农具和技术也就没有动力开发和推广的。
　　他不想再分辨这种新式耕作的好处，但是，也打消了让余掌柜、祝药柜他们帮着推广农具的念头。
　　不过，他们家的二十亩地，还是带着苗佩兰采用自己的方法进行了锄草，他需要一个高产来宣传精耕细作。虽然这种耕作合适的时机由于人口少还远没有到来。
　　……
　　左少阳和白芷寒的婚事筹备也在同步进行着。
　　选了一个好日子，梁氏和瞿老太太两个老妇带着丫鬟草儿去龙泉寺烧香拜佛还愿，然后找了城里有名的媒婆合婚。
　　八字一合，上上大吉，两家更是高兴，又让媒婆选了吉日，拟定七天之后成亲。
　　两家人乐呵呵谢了媒回来，远远看见贵芝堂门口了，便看见一顶官轿忽悠着从贵芝堂隔壁瞿家老宅里出来，衙役鸣锣开道，吆喝众人回避，两老妇急忙闪到路边让了开去。
　　梁氏认得这官轿，是钱县令的，上回倪二的案子开审查案，钱县令曾经坐着这乘轿子来过贵芝堂，梁氏便一直记得。
　　梁氏把这跟瞿老太太一说，两人都琢磨，县太老爷来家做什么？拜访瞿老太爷吗？虽说瞿老太爷是六品京官，但是是犯了案被迫告老还乡的，所谓落草的凤凰不如鸡，县太爷从未来登门拜访过。想不到今儿个却来了，当真新鲜。
　　两老妇一边议论着一边走回贵芝堂，却发现贵芝堂店门关着的，很是意外，上前拍门，店伙计丁小三出来，点头哈腰道：“老太太，老爷和少爷他们在老宅里说事呢，没让开门。”
　　梁氏和瞿老太太赶紧来到老宅，龙婶正要关门，见状忙又把门打开了。
　　瞿老太太道：“知县老爷来做什么？”
　　“我也不清楚，是找左郎中父子和老太爷说话，说了一小会，然后就走了。”
　　瞿老太太笑道：“想必是他们爷们的事情，算了别管他们。”
　　龙婶迟疑片刻，又低声道：“两位夫人，县太老爷这次来，只怕不是好事。”
　　“啊？为什么？”
　　“老太爷阴着脸只送到客厅门口，左郎中父子倒是送到门口来了，脸比锅底还黑。县太老爷一走，两人也快步回西边小院去了，甚至都没有去贵芝堂开门诊病。”
　　瞿老太爷和梁氏都有些慌了，立即分开各自去找自己的丈夫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梁氏来到西边小院，大厅里，左贵老爹阴着个脸，坐在大堂正中的太师椅上。左少阳坐在下首的椅子上，那脸色更是阴沉，好象这么会工夫就成了黑脸包公了。
　　梁氏走到左贵老爹旁边的交椅上坐下，又看了看他们父子的脸色，这才小心翼翼问道：“老爷，怎么了？县太爷来做什么？”
　　左贵老爹叹了口气：“县太老爷来说了，芷儿不能做忠儿的媳妇，最多只能做妾室。”
　　“凭什么？”
　　“凭大唐的王法！”
　　“啥？”梁氏惊呆了，“咱们儿子娶谁做媳妇，王法也有规定？”
　　“有！”左贵老爹将桌上厚厚一本书推到梁氏面前，“喏，自己看！”
　　“这是啥？”梁氏拿过来，“《武德律》？”
　　左贵叹了口气，又把那本书拿了回去，翻开一页折好的，念道：“诸以妻为妾，以婢为妻者，徒二年。各还正之。若婢有子及经放为良者，听为妾。”左贵拍着这本书啪啪直响：“《武德律》上说，如果娶婢女为妻，要徒两年，而且还要拆散婚配，依旧当婢女！就算婢女怀了主人的孩子，或者将婢女放为良人，也最多也只能为妾。也不能做妻的！”
　　梁氏大吃了一惊：“为什么不让娶婢女？”
　　“我本来也闹不懂，别说我了，瞿老太爷也不知道，县太老爷拿来这本《武德律》，翻开给我们看了这一段，县太老爷还说了，婢乃贱流，本非俦类。若以婢为妻，违别议约，便亏夫妇之正道，黩人伦之彝则，颠倒冠履，紊乱礼经，是绝对不允许的，违者要徒两年，并从本色！”
　　《武德律》是大唐高祖皇帝李渊在武德七年也就是贞观元年之前三年颁布的。由于刚刚颁布不久，很多人并不知道这部法律都有些什么规定，这部法律有十二篇五百多条，内容十分详实甚至繁琐，别说是左贵这样的一般老百姓，就是瞿老太爷这样的当官的，只要不专门从事法律方面的工作，也不知晓其中有些什么内容，都有些什么样的规定。
　　因为现实生活中很少有把婢女娶为正妻的，除了他们这种特殊情况，所以也很难听到这方面的新闻，就更不知道大唐王法还有这方面的禁止性规定。
　　难怪左贵老爹和左少阳都阴着脸不说话。
　　梁氏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第357章 相亲的问题
　　“没有了！”左贵摇头道，“县太老爷也很同情我们，翻遍了整个《武德律》，也找不办法，说了，最好的办法，便是把芷儿放为良人之后纳为妾室。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也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将奴婢娶作妻子的。”
　　这下梁氏也跟着傻眼了，呆了好半天，问道：“那现在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只能做妾了。瞿老太爷倒也想得开，还宽慰我们，说反正芷儿当初就说了，为妻为妾为奴均可，现在既然王法不让娶奴婢为妻，那就只有当妾了。”
　　梁氏又问左少阳：“忠儿，你的意思呢？”
　　左少阳苦笑：“王法都说了不让娶奴婢为妻，我能拗得过王法吗？——我就纳闷了，这县太老爷实在没事干了吗？我娶妻他这么关心做什么？巴巴的跑来提醒不让我娶奴婢。他也忒热心了点吧？”
　　左贵老爹道：“这你还不能怪人家县太爷，人家是一番好意，你好歹也是大将军封的‘拥军楷模’，现在有按军功分了那么多田地，若是违反王法娶奴婢为妻，一旦事发，弄到衙门去，县太老爷可就为难了。所以未雨绸缪提醒你，你还应该感激人家提醒才是，要不然，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不仅要徒两年，而且还要拆散你们的婚配，芷儿还是当她的奴婢，那才叫冤呢。”
　　左少阳道：“这话到也是，只是，县太老爷是如何知道我要娶芷儿为妻的？我是昨晚上回来，才告诉你们的呀。”
　　左贵老爹道：“当初，芷儿发誓为妻为妾为奴的时候，当时屋外街上有不少人，应该都听到了，而且，虽说瞿老太爷是告罪退隐，但到底是六品京官，县太老爷还是多少留心的，他外孙女也不是谁都不认识，认识的人或许告诉了县太爷，县太爷知道了，知道你回来之后，所以来提醒一下。恰好你说了要娶芷儿为妻，也是碰巧了。”
　　左少阳沮丧地叹了口气：“可能吧。谁知道呢。”
　　梁氏眼看着就能娶儿媳妇，转过年就能抱孙子了，想不到又出这一出意外，眼看煮熟的鸭子飞上了天，当真是哭笑不得，她最关心的莫过于哪一家姑娘来取代芷儿这个位置成为自己的儿媳妇。
　　她的心思跟左贵老爹一样，都在盘算着物色哪一家的门当户对的女孩，现在左家跟以前可不一样了，家里有上千亩良田，按照现在的田价，值六千贯呢。还有贵芝堂、油盐店和清香茶肆三家临街商铺，另外还有恒昌药行一成的份额，值钱的家产还有三棵极品数百年的老山参（左贵他们不知道），两头耕牛，还有猪鸡鸭鱼。在合州不敢说大户人家，也算是个中产阶级了。要找一个书香门第门当户对的闺女，还是有把握的。
　　这件事只需要交给媒婆就行了，好在娶白芷寒的事情还没有宣扬出去，现在得赶紧去告诉媒婆，这门亲结不成了。另央媒说亲。
　　梁氏把这个想法跟左贵老爹一说，左贵老爹没有表态，拿眼瞅着左少阳，努努嘴，意思是这个得看儿子的。
　　梁氏走到左少阳身边交椅上坐下，凑过头去：“忠儿！忠儿！”
　　左少阳如梦方醒，转头望着她。
　　“既然娶不了芷儿，那芷儿就只能也当妾了，要不，还是给你托媒说一房亲事吧？”
　　左少阳脑袋里也一直在被这件事困扰，现在三个女孩都只能成为自己的妾室，这就是说，还需要一个门当户对的正妻。妻子是自己一辈子的伴侣，若没找好，找个不待见妾室的，那不禁自己憋屈，三个女孩也会跟着受折磨，所以，这个正妻人选绝对不能敷衍，至少要是能对三个妾室好的。要想找到好的，就必须广泛撒网，重点培养，择优录取。
　　要实现这个目标就必须有足够多的候选人。先前还有乔巧儿可以考虑，现在，甚至连一个候选人都没有。古代跟现代不一样，大闺女一般是不上街的，特别是大户人家书香门第的没出阁的闺女，更是如此，有些家教严的甚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单靠自己，连面都见不着，更不要说挑选了。所以，托媒说亲倒也不失为一件扩大选择面的办法。类似于现在的婚姻介绍所登记。
　　所以，左少阳点点头。
　　梁氏大喜，望着左贵老爹道：“忠儿答应了！”
　　左贵老爹也想不到左少阳会如此痛快地答应，乐呵呵捋着胡须笑了。
　　没想到左少阳又补了一句，老两口的心又悬了起来。左少阳道：“我要亲自相亲，我点头之后才能定。”
　　这是以前就商定好的，二老自己也没有话说，他们担心的只是儿子眼光太高，而合州地方太小，估计能够让他看得上眼而又门当户对的书香门第官宦世家的女子还真不多。
　　左少阳把这件无可奈何的事情告诉了苗佩兰、白芷寒和桑小妹。左少阳很后悔当时把白芷寒收为奴婢，弄得这件事没法收拾。
　　白芷寒已经从外祖母那里知道了这件事，反而宽慰左少阳，要怪只能怪自己当初太不冷静，错怪了左少阳，激怒了他，这才弄成这样的。两人相互自我批评，已经于事无补，白芷寒说反正自己当初发誓为妻为妾为奴均可，所以当不成原配，做妾也无妨。
　　苗佩兰和桑小妹只有苦笑，感叹造化弄人，事情竟然会成这样，想着又要多一个女人来分享自己的男人，心里都是怪怪的。
　　这让左少阳更是内疚，发誓一定要找一个对三女很好的人做正妻，才对得起她们。
　　可惜，事不如人愿，帮着说媒的不少，但合州就这么点大的地方，大户人家倒还容易找，可是书香门第官宦世家，可就不太好找了，到后来，连县里的祖上曾做过官的书香门第都找遍了，总数也没超过两位数。
　　就这不到十个的候选人家里，左少阳只问了一个问题，便有一半人家及闺女脸上变色，断然拒绝了这门亲。
　　左少阳的问题很简单：“我不想骗你们，我现在身边有三个女人，我娶了妻一年之后，要纳她们三个为妾，你能否跟姐妹一样对待她们？”
　　当然，有一半人家也表示三妻四妾能接受，也让闺女跟左少阳见面了，可是大部分女子只交谈了没一顿饭工夫，不是言谈举止庸俗不堪，就是相貌平庸却骄傲得跟只刚下了蛋的母鸡似的，只有少数一两个，交谈之后左少阳看着还行，跟自己的三个女人在一起见面，便露了本色，俨然以高人一等的正妻自居，定下了一串的规矩。左少阳见三个女人诚惶诚惶的神情，便断然摇头了。
　　为什么真要找的时候，却找不到合适的呢？
　　难道红颜知己，只能可遇而不可求吗？
　　日子就在相亲、看病和劳作中一天天度过了，一直到秋天，亲事也没能定下来。
　　三女很无奈，左少阳更无奈。可是，这种事却急不得。
　　这段时间，左少阳主要跟父亲在药铺里诊病，中耕农忙的时候，就跟苗佩兰到田里锄草、灌溉、施肥，每天要抽出一定的时间练习书法。
　　虽然拒绝了伍舒家的替考，但是，左少阳从上次替考那件事发现，书法在古代太重要了，必须练好。所以他一天到晚还是够忙碌的。
　　入秋了，田里的庄稼抽穗了，金灿灿沉甸甸的。
　　这个时候，左少阳用现代农业技术精耕细作的成果也显现了出来，——他那二十亩田除了两亩种了药材之外，剩下十八亩田的水稻，由于没有用把长到一半的稻苗割掉再重新长的办法锄草，所以比别家旱耕直播水耨锄草的田要早一个月，结穗数量也远比其他的多，颗粒饱满，捧在手里沉甸甸的看着让人喜爱。
　　李家兄弟和其他一些佃户都惊讶地跑来看了，也有不少外乡的人跑来看，作为新闻到处传，也有不少人到左家登门拜访想学左少阳的先进耕种法，左少阳自然很高兴，一一耐心传授。
　　遗憾的是，这些人只听了个开头就学不下去了，听左少阳介绍这种耕种要深耕，用秧田专门培育秧苗，然后移栽，光中耕锄草就要好几遍，纷纷摇头，说尽管这种方法能多产粮食，但是太繁琐、太复杂，远不如他们的办法简单，种出来的粮食也差不多，懒得学，到后来，再没有人来学了。
　　刚开始左少阳不知道为什么能使亩产粮食增加的精耕细作的办法，却没人愿意学，后来一算账就明白了，唐初田多人少，均田制按照朝廷定的标准，一个丁男就能分一百亩地，按照一家五口人的标准，家里有三个丁男的话，正常情况下能分三百亩。就算实际分田达不到这个标准，分一半，一百五十亩，唐初使用旱耕直播水耨锄草的粗放耕作技术进行耕作，亩产水稻一般是两石，也就是二十斗，算下来一家人如果田地都能种上粮食，能收获三千斗，按六成折算成稻米也有一千八百斗。每人每个月口粮是两斗，一家五口人是十斗，一年下来只需要一百二十斗口粮，还剩一千六百八十斗稻米。卖掉之后足够维持一家的开支了。


第358章 空洞的双眸
　　这就是说，均田制之后，一般老百姓手里有了足够多的田地，就算用粗放式的耕作方式进行耕作，收获的粮食也远远吃不完，还能卖掉赚钱。在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情况下，衣食无忧便很容易满足了，因而缺乏精耕细作的积极性，就算知道左少阳的耕种方法比他们的先进，但是因为相对比较麻烦，所以没什么人愿意学。
　　左少阳很郁闷，有一种热脸贴在冷屁股上的感觉。
　　这一天傍晚，病患走了之后，左贵老爹叫上左少阳来到茶肆喝茶。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来清香茶肆了。
　　左少阳把茶肆作为纳妾的一部分彩礼抵给了桑家，桑娃子的高位截瘫，让他一辈子都离不开床了。店里只有桑老爹、桑小妹和黄芹三人照料。
　　自从数万人迁徙来到合州和上万解甲归田的军户在合州耕种之后，合州的人口一下子多了好几倍。到茶肆里喝茶的人也多了起来。
　　左贵老爹和左少阳漫步踱进清香茶肆，便看见黄芹正提着水壶给茶客续水。只见她原先的一身石榴红襦裙换成了浅灰色，腰间系了一条白色的麻布丝带。
　　按道理，她婆婆死了，她要跟着丈夫穿重孝的，但是，开门做生意，若整天穿着孝袍，那就没人上门了，所以，只是在腰间系一条麻布丝带便当作孝袍了。
　　左少阳望她脸上瞧去，只见她表情淡漠，双眸无神，透着一种让人心痛的空洞，心中不禁升起些许的怜惜。
　　黄芹瞧见他们，依旧面无表情，低声道：“两位来了，请坐。”声音沙哑枯涩。
　　左贵老爹点点头，踱步进了茶肆大堂。虽然已经是傍晚，大堂里还有一半的桌椅是满的，茶客们高谈阔论嚷嚷着说着话。桑老爹依旧掌管柜台，见状忙迎了上来：“左老爷来了？好长时间没见二位光临茶肆了，今儿个得好好喝一壶才行。——小妹！左公子他们来了！”
　　桑小妹正在厨房里烧水，听到声音，撩门帘出来。桑小妹也是身穿一身暗青色的襦裙，腰间系了一条白色麻布丝带。她瞧着左少阳，眼中满是喜悦，低声道：“少爷来了！”
　　自从左家与桑家签订纳妾文契约定纳桑小妹为妾之后，桑小妹就改口叫左少阳为少爷了。因为妾室跟奴婢在封建等级上是相同的，所以跟着白芷寒一样叫她。当然，苗佩兰却一直还是叫左少阳是哥的。
　　左少阳微笑点点头，伸手过去，亲昵地替她擦掉嫩滑的脸颊上的一小指炭灰：“瞧你，跟个花脸猫似的。”
　　桑小妹忙用袖子抹了抹脸颊，羞涩笑道：“刚才烧火，那柴火没干透，弄得一屋子烟，捅了好半天，火才起来，没留神沾上了的。——还有吗？”
　　“没了，已经干净得象雪白的嫩豆腐一般了！”
　　桑小妹大羞，听左少阳这话里含有对自己容颜的喜爱，心中窃喜，但瞧见左贵木着个脸显然不愿意听儿子在公众场合说些儿女情长的话，急忙收敛了笑容问道：“老爷、少爷到后面雅间坐吧？”
　　左贵老爹见桑小妹指的方向不是以前祝药柜他们经常去的后院，而是以前桑老爹他们的卧室方向，那里似乎进行了改造，挂着一个漂亮的门帘。便笑道：“一段时间不来，变了样了？还有雅间？”
　　桑老爹陪笑道：“是啊，是小妹的主意，她娘去世之后，我一个人不用住那么宽敞的地方，娃子瘫了，又不用动，他们就腾了一间房子给我住，我就搬上楼了，这样下面就空出来了。把我们原先房间改成了几间雅间，都是临河的，既能看风景，夏日又能吹河风凉爽，冬天把窗户一关，也能保暖。嘿嘿。”
　　“哦，挺不错的嘛。去看看！”
　　左贵领头往雅间门口走，桑小妹抢先两步，撩起门帘，左贵和左少阳迈步进去，里面一个长长的走廊，靠河边是一间间的单间雅座，门口都挂着白布门帘。里面传来茶客的说笑声。
　　左贵转了一圈，找了一间没人的雅间进去，只见这雅间布置很精致，墙上还挂有字画，里面坐具茶具都比外面精致得多。赞了一句：“挺不错的嘛。”
　　撩衣袍正要坐下，黄芹进来了：“左老爷，左公子，祝老爷子请你们去后院说话。”
　　左贵笑道：“他怎么知道我们来了。去瞧瞧他说什么。”
　　黄芹站在门边，撩门帘躬身让他们出去了。
　　左少阳故意走在最后面，经过黄芹身边时，左少阳低声道：“心情好些了吗？”
　　黄芹没有回答，仿佛没听见。
　　左少阳又低声道：“以前你可是爱说爱笑的，怎么现在这么沉默寡言？生活已经很苦闷了，还要自己给自己难过，不是太委屈自己了吗？”
　　黄芹还是低着头没反应。
　　“找个机会我想跟你说说话，行吗？”
　　黄芹这才轻轻摇头，还是面无表情的。
　　左少阳叹了口气：“你恨我？”
　　黄芹终于抬起眼帘望着他，还是没有回答，只是，那眼神很陌生，很空洞，似乎已经没有生命。
　　黄芹爱上了女扮男装的白芷寒，在左少阳家酒醉之后，违反妇道伦理，与以为的心上人同房，是在走一种踩钢丝的幸福，而知道白芷寒其实是女人之后，心灵已经受到一次极大的创伤，又以为肚子里的孩子是左少阳的，她对左少阳有些好感，但是又背负着桑小妹的感情债，为了孩子，想跟左少阳远走高飞，没想到左少阳却揭穿了事情真相，让她知道，其实肚子里怀的还是她自己丈夫的，而自己丈夫却也是在跟另一个女人偷情（一厢情愿），结果阴差阳错凑到了一起，紧接着，又被丈夫忙乱中推倒，从钟楼上摔了下去，造成流产，孩子也没了。丈夫也摔断了脖子瘫痪在床。这一连串的打击，让黄芹整个人都崩溃了，变得沉默寡言。
　　她不恨左少阳也不恨白芷寒，只恨自己，恨老天爷作弄人，让她没了孩子，可以说也没了丈夫。
　　见她这样，左少阳心里很难过，他有些后悔，如果知道事情会是这样，当初就不该那么直截了当地揭开真相，应该用更委婉的方式。
　　自己并不擅长心理治疗，不知道该如何才能让黄芹走出心理阴影。只能叹了口气，低着头走了出去，来到后院。
　　后院已经进行了重新装修，增加了一个木制框架，是用来冬天天冷了加装挡风的窗户的，这可以很大程度上减少湿邪对祝药柜的侵扰。现在刚入秋，天气还很热，所以窗户还没有装上。依旧敞开了，比雅间那边更透气清爽。
　　后院是祝药柜他们的专座，依旧只有一张竹桌，几把竹椅。
　　祝药柜坐在面对石镜河的老位置上，很舒坦地斜躺着，当年一起撑船的五六个老伙计只剩下两个了，其余的包括金玉酒楼好色的朱掌柜，都已经饿死在饥荒里了。后院显得有些清冷。
　　不过，事情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祝药柜早已经习惯了这种清冷。正谈笑风生跟两个老伙计说着什么。见到左贵进来，忙起身招呼：“哎呀左郎中，这都多长时间了，都不见你来喝茶，怎么，把茶肆换了小妹做媳妇，茶肆不是你们家的，就不关心了？”
　　左郎中嘿嘿干笑两声：“是侧室，不是媳妇，不可乱说的。”
　　祝药柜愣了一下，仰天大笑：“好你个左郎中，当真是有趣得紧，生怕人家误会你们家已经有了媳妇，不再把闺女送你们家来？哈哈哈。坐！快坐！”
　　左郎中撩衣袍坐下。回头道：“桑掌柜，给我来一碗鹰嘴蒙顶。”
　　祝药柜又大笑起来：“我说左郎中，现在这茶肆里喝茶的，一般都不用碗了，改用茶盏，带茶托和盖子的，不烫手，而且可以保持至少一顿饭的工夫，茶水还是温的，舒坦的很。你瞧，就是这个！”祝药柜指着面前的盖碗茶盏说道。
　　左贵端过来前后仔细观瞧：“唷，还真是的，这茶盏精致，端着也不烫手，挺好！——桑掌柜，给我们也来这么两盏。”
　　桑老爹忙答应了，转头道：“娃子媳妇，给左老爷和左公子端两盏铁嘴蒙顶！记我们账上！”
　　左贵手一摆：“不用，茶钱我们还是付得起的。开门做生意，这个也不要钱那个和不要钱，那就别做生意了。”
　　祝药柜点头道：“此言有理！桑老汉，你就不要再在左家面前冲大头了，咱们的命还都是人家左家救的不说，人家小郎中家现在光分田就上千亩，人家还付不起你这茶钱？”
　　左郎中忙道：“祝老掌柜玩笑了，老朽可不敢如此托大，比起你们恒昌药行，我家这点家底算个啥？”
　　“哈哈哈”祝药柜笑声中多少有些得意，“行了，咱们俩就别在这相互吹捧了，桑老汉，赶紧上茶啊。”
　　桑小妹亲自端来两盏茶，给左贵老爹和左少阳。然后退到一边候着。
　　祝药柜经历了饥荒一场生死，性格反倒更加开朗了，乐呵呵瞧着左少阳道：“听说，你这书生自己耕作的地，结的稻穗比别人的田要多得多？而且颗粒饱满，是这样吗？”
　　“是，本来还想让你和余掌柜帮忙推广这种精耕细作技术，可惜，现在的人似乎并不在乎亩产能产多少，而是在乎有多少地有人种了。”


第359章 进京找媳妇
　　祝药柜一拍大腿：“你这话算是猜对了，我听说你那方法太过麻烦，人家来学，一听这么麻烦就不学了。用简单的办法种地都还种不完，哪有精力去那么费劲提高那么点粮食产量啊？有那功夫，还不如多种几亩地呢。”
　　“是啊。”左少阳有些沮丧。
　　祝药柜宽慰了：“你也别着急，等以后人丁多了，田不够种了，饭不够吃了，大家就会来学你这精耕细作的方法的。”
　　“但愿吧。”
　　“你这法子有一个还是挺好的，就是耕田的那个。我看你春耕的那个犁就挺好，只用一头牛，省力省事，比原先的犁好得多。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帮你做了卖，春耕的时候，我相信会有人买的。”
　　“行啊。”
　　左少阳对推广先进农具已经没什么信心了，含糊地点点头。
　　祝药柜又道：“听说你们家这些日子在挑媳妇，挑来挑去没合适的？”
　　“是啊……”左贵老爹含糊其辞道。
　　“我又听说，你们挑媳妇都离谱了，一上来就问人家，我现在有三个女人，你们家闺女嫁过来，一年后我就要把三个女人纳妾过门。有这事吧？”
　　“这个……”左贵老爹说起这件事也有些窝火，想借着祝药柜的嘴给儿子一个忠告，便点点头：“是啊，我家忠儿是个实诚人，不想骗人家闺女。”
　　“哈哈哈，小郎中，——你也当太实诚了点。哪有一上来就说这个的，你不是娶妻一年之后才纳妾吗？你就不能先把媳妇娶到手，生米煮成熟饭了然后再说纳妾的事吗？妾嘛，也就是个陪睡觉的丫鬟，一般富贵人家老爷公子，谁没个侍寝的丫鬟？怀了孩子，收房做侧室就行了。就算娘子有点不安逸，唠叨两句也就算了，谁还当真泼了醋罐子不成？就算是有，嘿，你不是还有休妻的法宝吗？祭出来，我就不信女人不怕！你倒好，还没过门就咣铛铛说上这么一大堆，哪家还敢把媳妇给你？这些人家都是官宦世家，书香门第，闺女那可都是香饽饽，不愁没人要的。就算开明一点，对你三妻四妾能理解，可是你别说出来呀，有些事情是做的说不得的！”
　　左贵老爹频频点头，捋着胡须道：“祝老掌柜说得再好也没有了。我家忠儿就是太直，生怕委屈了这三个姑娘。所以每次都要开门见山这么说，我们也劝过他，这些官宦世家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大户人家三妻四妾的也能理解，只是看挂在面子上大家不好看。可是他就是不听。”
　　祝药柜问左少阳道：“小郎中，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这么憨呢？”
　　左少阳闷声道：“这件事得说清楚，如果你们说的自然是这样，我也相信，但是，我就怕碰到不讲理的人家，就不准纳妾的，而这三个女孩对我都很好，我是必娶无疑，所以要明说，就怕以后起纠纷，我不想到时候撕破脸，大家都不好看。还是现在说清了的好。”
　　祝药柜点点头：“这话也对，看样子，你对她们三个是真心的。这也是他们的福气。”
　　说了这话，桑小妹又羞又喜，低头瞧了左少阳一眼。正好碰上他的目光，更是羞涩，有心躲了开去，可又想知道他们说些什么，便把脸扭到一边。
　　祝药柜没注意他们俩眉来眼去，只顾自己说得高兴：“小郎中，你这也真是，瞿家外孙女好端端的送你当妻子，你倒好，非要弄个什么奴婢，现在后悔了吧？否则哪有这么多事？”
　　左少阳苦笑：“这事都知道了？”
　　“那还不知道啊？你个拥军楷模，瞿家又是合州最大的退隐京官。而且，你们这婚还是县太老爷亲自登门劝阻的，嘿嘿，这几样加起来，那这消息不得长了翅膀一般啊？”
　　左少阳无语了，左贵老爹忧心忡忡道：“祝老爷子，你们各州县好多都有分号，别的州县你有没有认识的门当户对的好人家？保个媒啊？”
　　祝药柜道：“嘿嘿，认识的官宦世家书香门第是有那么几家，说句老实话，小郎中一上来就告诉人家要纳妾，而且一纳就是三个，我可不敢保证有哪家闺女愿意给你们家。我弄得鼻子灰倒也没什么，这张老脸无所谓，只是耽误了事情，而且，我倒也不是看不起这些人，说实话，这些闺女，我真没有看得上眼配得上你家小郎中的。我很看好小郎中，他医术之高，照我看，连惠民堂的倪大都未必比得上他！这正妻一定要娶好。”
　　这几句夸奖让左贵老爹又是惶恐又是高兴，所谓高处不胜寒，真要这样，找媳妇若要挑好的，那只怕就更难了，苦着脸叹了口气。
　　旁边祝药柜当年一起撑船的老伙计，是酒肆的掌柜，姓杜，这杜掌柜开的酒肆，自己就生性好酒。每天清晨都要先喝上二两才出门，在茶肆喝茶，人家在茶水里加盐加香料，他在茶水里加酒，所以一整天都是醉醺醺的。听了他们这话，眯着醉眼道：“小郎中既然有这本事，该娶个公主才是！”
　　“公主？”祝药柜嗤的一声笑，“你当公主那么好娶啊？那是给金榜题名的状元爷准备的。再说了，都是自家人，我也说句实话，我还真不赞成小郎中去娶公主！”
　　“这是为啥？”杜掌柜道。
　　“你想啊，小郎中这脾气，一上去就跟人家公主说：‘喂！我可告诉你，娶了你之后，我可要立马纳妾，而且一纳就是三个。你乐不乐意啊？’——结果会怎么样？”
　　杜掌柜手在脖子上一横：“咔嚓呗！”
　　“那是，所以，娶了当公主的，纳妾只怕就难了，连偷偷摸摸的都不行，万一被公主知道了，跑皇帝爷那里一哭，就算不把驸马爷宰了，只怕三个姑娘都得赐死！”
　　“对对，这话对，看来这驸马爷威风是威风了，却也少了很多滋润哟。特别是小郎中这样的，已经有三个摆在这了，就更不能当驸马爷去！”
　　左贵老爹笑道：“咱们这是杞人忧天，忠儿不参加科举，甚至连京城都不去，如何能当驸马爷。”
　　祝药柜一拍大腿：“这话倒提醒了我，——上京城啊！京城达官贵人书香门第那不满大街都是啊？只要不找公主，不找郡主，找个一般官宦人家闺女，先托媒好生说说，还是很有希望的！”
　　这可是左贵老爹不敢想的，诺诺道：“这样……，能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京城，天子脚下，害怕了？甭怕！京城的人也是人，也吃五谷杂粮，生的女儿也是有鼻子有嘴巴的，怕什么？你们是去求亲，又不是去抢亲！有什么好怕的。”
　　左贵讪讪笑了：“在这吧，我们贵芝堂也算是开了多年的老字号了，忠儿这拥军楷模别人家差不多的也都知道，可是到了京城，有几个人知道啊？人家怕不会把我们当骗子告官哟。”
　　“哈哈哈，左郎中，平素我看你冠冕堂皇的很有气势，怎么这会子认怂了？你们如果愿意去京城相亲娶儿媳妇，那这么着吧，我恒昌药行在京城也认识不少药行药铺，其中的‘济世药行’的鲍掌柜，是我老哥们，我们经常都生意往来的。我写封引荐信给你，引荐你们，由我给你们作保，再请鲍掌柜他们托媒说亲，人家应该相信了吧？如何？”
　　左贵老爹大喜，拱手称谢，回头对左少阳道：“忠儿，你觉得呢？”
　　左少阳知道，这件事现在是当务之急，得先办了，把终身大事解决了之后，再考虑别的，而且祝药柜说得对，只有去京城这种大地方才有更多的选择。便点点头：“行啊。”
　　“那好，那咱们可就说好了！我回去就给你们写保荐信！”
　　桑小妹听说左少阳要去京城求亲，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更不知该说什么好。
　　有了这个打算，左贵老爹很是高兴，回到药铺跟妻子梁氏这么一说，梁氏也很高兴，商量之后，决定事不宜迟，第二天就起身去京城。左贵老爹亲自陪同。
　　左少阳想带三女同去，但是马上就要到秋收了，而去京城求亲，一时半会是回不来的，所以苗佩兰去不了，桑小妹那边也走不开，便只有白芷寒了。可是跟老爹左贵这么一说，左贵断然拒绝，理由很简单：“你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有一个美妾吗？”
　　左贵老爹还义正词严地指出，在合州的教训绝对不能再犯。相亲时可以提将来如果想纳妾，看看对方的反应，但绝对不能再直截了当说已经放着三个美妾在家等着一年后过门。会把人家吓跑的。
　　但是左少阳只答应了说话委婉一点，却没有答应不说纳妾的事，这对他来说是原则问题，绝对不让步。左贵也只好由他。
　　因为左贵和左少阳都要进京，药铺自然只能暂时停业，为了香火大计，这也是没办法的。
　　店伙计丁小三分了二十亩地，但是他从懂事就在药铺当学徒，所以自己不会种地，便租给了别人种，自己仍旧在贵芝堂当伙计。
　　贵芝堂不营业，丁小三自然要跟着左贵一起去京城，因为要去求亲，得讲个排场，虽然是乡下小地主，但还是要讲究一点的好。


第360章 乘凉的大树
　　祝药柜写好了信送来的时候，左贵老爹就跟他商量了，想租他们药行上次送左少阳回来的那辆马车。本来按左少阳的意思是买一辆马车，左贵老爹不同意，说钱不能乱花，要留着娶媳妇，谁知道京城的媳妇聘礼要多少呢。
　　祝药柜当即表示愿意免费送他们一辆马车，报答他们救命之恩。左家死活不要，只肯租，祝药柜没办法，但不肯租，只肯借，路上马夫的食宿和马的草料钱由他们支付就行了。左贵很感激地答应了。这节约了一笔租车费，自然是高兴的。
　　马车有了，盘缠也没问题。商定第二天出发，当晚家宴之后，瞿老太太找到了左贵夫妻，他们夫妻正在跟左少阳说话。听说瞿老太太求见，估计有什么急事，忙请了进来。
　　瞿老太太进来坐下之后，陪笑对左贵道：“这趟进京，有件事想麻烦左老爷您，不知方便否？”
　　左贵忙道：“客气了，但说无妨。”
　　“是这样的，我们老爷的一位在吏部任考功的旧友前些日子来信，说老爷以前惹下官司的那件案子，老爷包庇的那同僚，原是前太子李建成的人，圣上前些日子下旨，赦免所有前太子的人，所以，我们老爷庇护的那同僚的罪已经被赦免，老爷自己的罪自然也就有望撤销了。”
　　左贵喜道：“那很好啊，老太爷今年才六十五，七十以上才致仕呢，他可以官复原职了！”
　　左贵一向以官宦世家自居，所以对官场的一些规矩都很在意，也比较了解。按照唐律规定：“年七十以上，应致仕，若齿力未衰，亦听厘务”也就是说，唐朝官员退休年龄是七十岁，而且七十岁以上身体不能坚持工作的，才退休，并不强制退休，如果身体顶得住，就算干到八九十岁也没问题。
　　唐朝官员退休能享受退休待遇，能拿很高比例甚至全额的俸禄禄米。现在瞿老太爷是获罪告隐，俸禄和禄米是不能享受的，所以生活才如此拮据。这一次均田制分田，他也只是按一般百姓分，而不是按京官分田，那可是相差千里。
　　听了左贵老爹的话，瞿老太太苦笑道：“老爷这位吏部旧友说了，很多太子旧属的罪赦免之后都官复原职了，但是，我们老爷这不太一样，他是因为包庇太子旧属而获罪，跟太子旧属直接获罪还不一样，这种案，除有特殊情况，原则上是不赦免复职的。”
　　左贵点点头，心想这倒也对，太子旧属是因为跟随太子这件事本身而获罪，而瞿老太爷则是明知道对方是朝廷罪犯而包庇，这种包庇罪犯的行为本身就是违反王法的，所以，是否赦免全看朝廷自己怎么把握，如果认为应当跟太子党一起赦免，能说得通，而如果认为当时明知是罪犯而包庇，本身违反王法，不属赦免之列，也能说得过去。就看负责平反工作的官员如何解释这件事了，正所谓人嘴两张皮，怎么翻都有道理。
　　左贵道：“那去走走门子啊？”
　　“老爷这位旧友说了，太子旧属赦免复官这件事，五品以下官吏，由吏部侍郎动议，然后报礼部尚书最后定夺就可以了。所以通关系，得把这两位说动了。还是好些因为太子案受牵连的都开始动作，希望老太爷尽早。否则，时机过了可就麻烦了。”
　　左贵道：“那老太太希望我做什么呢？”
　　瞿老太太拿了一个小包裹和一封信给他，唯唯诺诺道：“这是一些首饰，能值个二三十贯钱的，还有一封给老太爷礼部考功好友的信，能否请老爷帮个忙，到了京城，把这些给他，托他帮忙走走门路，看看有没有希望。”
　　左贵苦笑，没有接：“你这点首饰只值二三十贯，要想办成官复原职的这么件大事，只怕少了点。拿去也是无用啊。”
　　瞿老太太都快哭了：“我也知道，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家里穷成这个样子，除了这些首饰，还有这栋老宅，再也拿不出什么钱来了。”
　　左少阳突然插话道：“为什么不卖掉这宅院，筹钱通门路呢？现在瞿少爷已经亡故了，这老宅也不能传下去了。”
　　瞿老太太瞧了左少阳一眼，神情颇为尴尬：“这宅院已经给了公子，如何还能出售。”
　　“我明白了”左少阳道，“你们老早就收到了这封信，却一直没有动作，原来是担心这个。——我当时就说了，这宅院我不能要，现在还是这句话。你们尽管卖掉吧。”
　　“这不行，老太爷绝对不干，这首饰还是我瞒着他拿来的，信也是我写的，老爷说了认命，不要管。可是我不甘心，要是能官复原职多好，怎么都要搏一搏，所以瞒着老太爷来找你们。”
　　左贵老爹想了想，道：“这样吧，我去找你们老太爷，让他把这宅院卖给我们，不就有钱通关系了吗？一旦官复原职，你们到京城去了，这宅院也就不用了。两下都有好处的嘛。”
　　瞿老太太惊喜交加，说话连声音都颤抖起来：“真的吗？那，那太感谢了！就怕，就怕我们老爷不答应。”
　　“你放心，我有办法说服他。走，现在就去！”
　　一行人出来，天上飘起了丝丝小雨。雨不大，在闷热的酷暑里很是清凉。几个人来到瞿老太爷住的院子，瞿老太爷正坐在廊下一把藤椅上纳凉，见他们进来，忙起身拱手：“左郎中来了。”
　　左贵老爹乐呵呵道：“是，有件事跟你商量。”
　　“屋里做。”
　　“不不，就外头，这凉快！”
　　“飘雨了呢。”
　　“正好啊，听着雨才清爽呢。”
　　“说的是，——给拿椅子啊！”
　　瞿老太太急忙跑去拿来椅子，左贵等人在廊下就座。
　　左贵老爹道：“老太爷，圣上赦免太子党所有罪责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我知道你们现在缺钱走门路官复原职，直截了当说罢，今儿个过来，就是跟你商量，想买下你这宅院，你有钱到京城走门路，我们也有了个好宅院颐养天年。不知老太爷意下如何？”
　　瞿老太爷微微一愕，瞧向瞿老太太。
　　瞿老太太干笑两声，又瞧了一眼左贵他们，那神情分明在说，是他们的意思。
　　瞿老太爷道：“这宅院原先就说了给令郎的，这老宅已经是令郎的了。”
　　左贵道：“不是的，因为当初忠儿并未答应接受赠与，这世上也没有强行送给别人东西的吧？得忠儿答应了才归忠儿，忠儿当初没有答应，所以这老宅依旧是瞿家的。我们先前说好了，为了躲避战乱，也只是暂时借住。”
　　“这个……”瞿老太爷苦笑道，“你这是让老朽打自己的脸啊？”
　　“不不，瞿老太爷一番厚意我们心领了。现在提议向老太爷买下这老宅，主要是有求于老太爷的。”
　　“哦，左郎中有事请讲。”
　　“是这样的，老太爷已经知道，这一趟我携犬子进京，目的便是求亲去的。但是，京城里我父子人生地不熟的，实在惶恐，虽说有祝老爷子的保荐，但是到底人不在京城，而瞿老太爷您久居京城为官，高居六品高位，见多识广，若能牵线搭桥，帮犬子择得良配，不仅是我左家的幸事，也是白姑娘将来的幸事。所以，我们惟愿老爷子能尽快官复原职，助成此事。故想买下此宅，购宅之资，其实也是谢媒之资。还请老太爷成全。”
　　左贵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买你这宅院，让你有钱去行贿复原职，那你也得帮我在京城找个门当户对的儿媳妇为交换。两边都有利。
　　瞿老太爷沉吟良久，缓缓拱手道：“多谢左郎中，无论此番此番能否官复原职，绝不敢忘大恩！”
　　“老太爷言重了！正所谓大树底下好乘凉，老太爷京城为官，我等有福泽啊。单单是一房门当户对称心如意的好儿媳，就已经很满意了。嘿嘿嘿。如果老太爷能跟我们一起进京，那就更方便了，就不知道老太爷身体是否允许？”
　　老人最怕的就是别人说他老，这叫不服老。瞿老太爷也是如此。闻言起身，活动了一下胳膊，踢了两下腿，腿还踢得很高，落下来身体都不摇晃，面不改色心不跳的，笑道：“如何？”
　　左贵抚掌笑道：“好！老爷子六十五高寿，便如同十五少年一般矫健！”
　　瞿老太爷乐呵呵捋着雪白的胡须，叹了一声，撩衣袍坐下道：“若不是令郎妙手回春，老朽只怕已经作古了。”
　　“哪里，老爷子玩笑了。”左贵轻咳一声，道：“我曾经问过小婿，这宅院价值几何，小婿说这等宅院，高墙碧瓦，是一等一的上好宅子，少说也得五百贯，我就占个便宜，以五百万买下贵宅，不知意下如何？”
　　瞿老太爷又惊又喜，他知道，现在房子不值钱，这样的宅院虽然好，但能卖到四百贯已经是上上大吉的好结果了，忙道：“左郎中高估了，这房子最多卖四百贯而已。”
　　“呵呵，老太爷过谦了，若老太爷觉得五百贯高了，那多出来的部分，权当谢媒之资好了。忠儿的婚事，还仰仗老太爷帮忙呢。”


第361章 借钱买老宅
　　瞿老太爷现在是急等钱用，以他数十年混迹官场的经历知道，像他这个六品官的官复原职，拿出三百贯，已经是大手笔，基本上便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剩下两百贯，还能在京城买一栋像样的小宅院。当下拱手道：“令郎婚事，不必叮嘱老朽也会鼎力相助的。只是，老朽言而无信，自食其言，实在汗颜啊。”
　　“老爷子这话都不对了，老爷子切不可小看给犬子物色媳妇这事，怕不得到时候多多劳神，腿脚跑断，口沫说干呢，各种周折，又岂是钱财能办得到的？若能娶到门当户对如意佳偶，左家才是受惠良多呢！”
　　几句话说的老太爷乐呵呵合不拢嘴，拱手道：“放心，有祝老爷子的保荐，加上老朽一帮子旧友相识，要想找一房门当户对的好媳妇，应该不是难事。”
　　左贵老爹又陪笑道：“单单是门当户对只怕还不成……”
　　“我知道，要能接受纳妾的嘛，老朽明白，这事关系到芷儿终身幸福，其实，老朽比你还着急呢！”
　　两人相视大笑。
　　瞿老太爷又道：“不过，这宅院的确只值四百贯，我不能接受你们五百贯的高价，给令郎找媳妇，也是份内之事，就算要谢媒，也没有一百贯之巨，但老朽又的确需要用钱。这样吧，这一百贯算是老朽的借支，待老朽官复原职了，这笔钱是一定要还的。”
　　左贵老爹又推让了几次，瞿老太爷执意不肯多收，只好答应四百贯买宅院，一百贯借支，以后瞿家归还。
　　从瞿老爷子宅院告辞出来，梁氏问道：“老爷，咱们哪来这么多钱啊？家中所有的钱加起来，只有七十八贯零几百文，还得给你们准备盘缠的。”
　　“咱们不是有良田吗？”
　　“啊？卖田啊？”
　　“是啊，咱们有私有田一百七十亩，现在一亩地的田价已经涨到了六贯，只需要卖八十亩就行了，很多人抢着买地，三天时间随便卖掉了。——当初咱们不同意买田，是忠儿坚持要买的，现在田价涨了这么多倍，当真是天降横财啊。也得亏有了这些田，要不然，还真发愁从哪里找这笔巨资呢。现在好了，卖掉八十亩地，买下这老宅，咱们也有了像样的宅院，而且还能换回一房称心如意的好儿媳妇，这生意划算！”
　　左少阳突然说道：“不能卖！”
　　“你说什么？”左贵夫妻齐声问道。
　　“我说不能卖田！”
　　“为什么？”
　　“田价还会涨！现在卖亏了！”
　　“要是不卖田，到哪里找这笔钱啊？”
　　“卖粮食！”左少阳说道，“咱们现在有差不多一千亩地，就算按照四成收租，按战前的粮价，也能收到上千贯钱，再有一两个月就秋收了，想办法先借钱，到时候卖了粮食归还。”
　　左贵老爹沉吟道：“你姐夫说了，现在均田制，家家户户都有田，加上官军帮忙春耕播种，今天到目前又是风调雨顺，今天秋收应该是丰收的，粮价怕是要降下来的。”
　　“是，再怎么降，也不会降到五文钱一斗吧？就算降一半，也还有五百贯啊。”
　　左少阳记得历史老师说过，作为历史上最富足的时代的标志之一，便是粮价极低，达到了史无前例的一斗米五文钱！老师没说过这发生在贞观哪一年，或许说过，左少阳没记住。但应该不是贞观的头几年。
　　以前左贵老爹对粮价田价这些是不太在意的，但是现在要用到钱了，由不得不关心。闻言点头道：“此言有理，但若要筹借，却到哪里借支呢？”
　　左少阳胸有成竹：“余掌柜！找他借，两个月秋收卖粮之后归还，利息由他定，应该不会很高。可以以宅院做抵押！”
　　左贵老爹缓缓点头：“嗯，余掌柜能拿得出这笔钱。离宵禁还有大半个时辰，走，咱们现在就去！”
　　余掌柜很是爽快，听完之后，二话不说，立即叫儿子拿出一个箱子，里面整整都是银锭，说了他们一路上京城，带着铜钱不方便，所以全部给的是银两，整整五百两。不签字据，不要抵押，就口头一句话就算数。而且秋后只还本金，一文利钱都不要。
　　左家大喜，谢过之后，拿着一箱子钱立即去了瞿家老宅。
　　瞿老爷子见他们竟然如此神速拿到了钱，非常的高兴，立即拿出宅院房契，当下找了里正为中正，签了买卖房屋的文契，收了房价，交割了房契，至此，瞿家老宅正式归于左家。只不过，左家也因此背了四百贯的外债。
　　以前欠九贯钱，还了好几年都没换完，大年三十差点被扫地出门，现在欠了四百贯，左少阳不觉得什么，左贵夫妻却心里悬吊吊的，好在还有上千亩良田，还有一栋宅院在这里，大不了卖了宅院，也还是还得起的。
　　办完房屋交割手续之后，瞿老太爷又写了一百贯的欠条给了左贵老爹。左贵告罪收下了。两家商定第二天瞿老太爷一家跟左家父子一并前往京城。
　　因为考虑去的时间可能会比较长，所以把白芷寒也带上，好照顾左少阳。
　　涉及到租马车的事情，两家又一同去找了祝药柜，商议再租他们药行两辆马车。
　　祝药柜的药行经常要跑生意，马车是不会少的了，当即答应，第二天派两辆马车运送瞿老爷子一家前往京城。
　　商定之后，一家人返回瞿家老宅，路过清香茶肆时，左少阳一晃眼，看见黄芹正在关茶肆的门，那神色十分的淡漠凄凉，瞧着让人心疼。算起来，多少也是自己的错，心情激荡之下，便道：“爹，你们先回去吧，我去茶肆跟小妹说说话，如果说得晚，误了宵禁，可能就住在茶肆了，你们别担心，明早五更我就回来。”
　　左贵老爹他们知道这一去只怕要些时日，情侣离别，到底是有些惜别的话要说的，便点头答应了。
　　左少阳来到茶肆门外，黄芹正要上最后一块门板，突然看见黑夜里站着一个人，吓了一跳，待看清是左少阳，正要说话，却见左少阳竖了食指示意她噤声，急忙又不说话了，望着他。
　　左少阳走了过去，低声道：“咱们去河边说说话，好吗？就去上次我们去的那里。我明天就要到京城去了，恐怕得好几个月才能回来。有些话想跟你说说。”
　　黄芹望着他，定定地。
　　这时，里屋传来桑小妹的声音：“嫂子！快来吃饭吧！——外面有人吗？”随即有脚步声过来，听脚步声便知道是桑小妹。
　　左少阳急忙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河边方向，然后转身隐藏在屋角的黑夜里。
　　桑小妹探头出来，见街上空无一人，道：“我说了嘛，过一会就该宵禁了，怎么还会有人，快关门吃饭吧。”
　　黄芹默不作声把店铺最后一块门板关上了。
　　左少阳从屋角出来，瞧了一眼紧闭的茶肆门，快步走过街口，拐进小巷来到清风寺，绕过寺庙，下到了河边。
　　天下着小雨，左少阳没有带伞，雨虽然小，但淋久了还是很快便湿了头和肩膀。好在现在是酷夏，天气很闷热，雨水正好感觉凉爽一些。
　　左少阳站在河边，望着来的路等着。
　　天很黑，下着雨，便看不见远处的境况，不过估计人影过来，应该能感觉到，或者能听到踩着鹅卵石的声音。
　　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除了四周淅淅沥沥的雨，和哗哗的河水声。
　　梆子响了，那是预告马上要宵禁了，外面的人尽快回家。
　　还是没有看见黄芹的身影，左少阳叹了口气，低着头往回走。走过河滩，上了草地小径，眼看就要到清风寺了。突然，他看见了一棵小树下，有一个身影，身形单薄纤弱，忙站住了，问道：“谁？——芹嫂子？”
　　那身影过来，从他身边走过，借着远处昏暗的灯光，看清了果然便是黄芹。她往河边去，一句话都没说。
　　左少阳跟在后面，踩着鹅卵石，歪歪斜斜的，道：“芹嫂子，别走了，就在这说吧，马上宵禁了，咱们再耽误可就回不去了！”
　　黄芹仿佛没听见，魂不守舍只是往前走着。
　　左少阳无奈，只好跟着，两人来到河边之后，她没有停步，沿着河边往上走，似乎只有她一个人在河边漫步，俨然不知道身后还跟了个左少阳。
　　走了一会，便听见梆子声响，正式开始宵禁。
　　左少阳仿佛在自言自语：“宵禁了，回不去了，只能在河边呆一晚上，别往前走了，被巡夜的看见可就麻烦了！”
　　黄芹还是跟没听见似的，继续沿着河边往前走。左少阳只好紧张地跟着，心想如果在河边被巡夜的发现自己跟芹嫂子单独在一起，那可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他有些后悔这个决定有些草率了。
　　便在这时，黄芹转过身，径直往河里走去，淌着水哗啦啦的，把左少阳吓了一跳，急声道：“芹嫂子，你要做什么？”
　　黄芹不理，淌着水往河心走，长长的裙摆拖曳在水面上，顺水飘着。


第362章 暴雨河心礁
　　左少阳急了，急忙特冲进河里，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芹嫂子，你别想不开！有什么事可以商量的！”
　　黄芹猛地抽回了手，一言不发，继续往河中心淌。
　　左少阳忙跟上，又想去抓她，但觉这河水很浅，只到膝盖，心中微微放心，又见黄芹的样子并不像是要跳河自尽，自己水性还不错，小时候在农村河滩里练出来的身手，救个人还是没问题的。便紧张地跟在她后面，看她究竟想干什么。
　　这一片的河滩很浅，他们都快到河中心了，河水才到了胯部。
　　再往前，河水一下子深了，很快漫过了腰，左少阳急了，又想伸手去抓她，猛然看见河中间一块巨石，黑暗中巍然屹立，浑厚得像个健壮男人的胸膛。
　　这块巨大的礁石叫做“河心礁”，位于石镜河的中心，平常水小的时候，有差不多一层楼高，黑乎乎的，夏天经常有小孩在礁石上跳水游泳玩耍。不过现在连日暴雨，河水猛涨，已经淹没了快一半了。
　　水漫到了黄芹的胸口，她有些站不稳，水流有些急，她晃了两下，探出手去，艰难地抓住了岩石，然后水淋淋地爬了上去，沿着斜坡，上到了河心礁的顶部，盘膝而坐。
　　左少阳也湿淋淋地爬上礁石，虽然是在黑夜，又下着小雨，只能看见对方的轮廓，根本看不清湿漉漉的身体，但左少阳还是避嫌地离开黄芹几步远的地方坐着，而且侧着身，望着河对岸。
　　夜更黑了，雨时大时小，两人早已经全身湿透，也就不在乎这雨了。好在酷暑，倒不觉得寒冷。
　　这里已经在石镜河中央，河两岸都有人家，却想不到深夜河中巨石上，坐着他们两个。河水哗哗，平常说话岸上的人根本听不见。
　　左少阳道：“我叫你到河边来，只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我想不到事情会是这样，要是知道，我就不能那么直接让你面对真相了，唉，后悔又有什么用，唉，只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黄芹一言不发，呆呆地望着漆黑的夜。
　　这让左少阳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道歉已经道了，接下来说什么？已经宵禁了，又回不去了。没办法，只能找话说了，左少阳随口说着：“别担心，既然桑娃子能房事了，高位截瘫者，也不是全部都丧失性能力的，有的人瘫了，但还是能同房的……”
　　说这话，左少阳又觉得怪怪的，又想转开话题：“孩子嘛，流产了还能再怀的，你才二十出头。还很年轻，桑娃子……”
　　说着说着又说到这上面去了，左少阳很有些生气，气自己笨嘴拙舌的。
　　黄芹仿佛已经跟礁石合二为一，既不说话，也不动。
　　“我记得你以前很爱笑的，第一次见到你，在河边水井边，你跟小妹说笑，那时候我觉得你好开朗。怎么现在不说话了呢？”
　　黄芹还是雕像一般。
　　“你不满意这婚姻，可以离开他啊，找一个属于你的幸福，我相信，你一定能找到的。但是首先你应该快乐起来。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盘缠啊啥的。关键是你自己得先摆脱这种困顿。然后才能说道追求幸福的问题。”
　　左少阳不停地说着，回忆过去黄芹的开朗，又说地里的农活的有趣和劳累，说这段时间的乡亲搞笑的事情，说老爹非要给自己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媳妇的苦恼，说诊病遇到的有趣医案，说来说去，说到了星星月亮还有雨，能想到的关于他们的一些故事和传说。
　　可是，黄芹还是一动不动，既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过，若不是一起上的河中岩石，他甚至都怀疑这本来就是一块人形的巨石。
　　这时，远处传来三更的梆子响。不知不觉，左少阳已经说了一个时辰，也就是两个小时，真说累了，姿势换了无数，可黄芹还是没有任何反应，他终于停止了这场自言自语。
　　雨开始大起来了，哗哗的，身上的衣服早已经没有一块是干的。雨水顺着额头往下流淌，眼睫毛沾了水，眨起来有些黏黏的。
　　透过这黏黏的模糊的视线，他的眼角感觉黄芹动了起来，她站起了身。
　　左少阳急忙也站了起来，望着她：“你做什么？现在可回不去，会被巡夜的抓到大牢去的，等五更之后再说。”
　　黄芹压根当他不存在，开始脱身上的衣裙！
　　左少阳急忙转身过去，紧张地说道：“芹嫂子，你……，你这是做什么？”心中发慌，莫非黄芹因为受刺激过度，精神失常脑袋秀逗了？开始发花痴？一些女精神病人发病就是这样的。可千万别这个时候发花痴。那就惨了。
　　他担心黄芹趁他背对着的时候跳河，所以又稍稍扭头回来用眼角瞧她的动静。
　　夏日酷热，本来就穿得少，黄芹只穿了一身浅紫色的纱裙，萎顿在岩石上，身上便只有见桃红的肚兜。
　　见黄芹并没有继续脱小衣的意思，左少阳这才松了口气，想着她或许是因为下着雨长裙贴在身上，湿漉漉的，黏着难受，所以才脱下的，而不是发神经。他这才稍稍转身过来。
　　雨夜里，黄芹背对着他，挡住前面的亵衣看不见，后身变成了完全赤裸，消瘦的后脊背、梯形圆润的骨盆，修长的美腿，一切都是白花花的，他现在才知道，黑夜里，脱光了的人体可以反射如此强烈的光。
　　黄芹抬起手臂，解开后脖颈的亵衣搭扣，桃红的亵衣被水淋湿了，迟滞地慢慢被头上流下来的雨水冲刷下去，顺着她凸凹有致的酮体滑落脚下。
　　现在，黄芹一丝不挂了，赤条条的身子在雨中哗哗河水间的岩石上淋着，好象一只可怜的美人鱼，找不到了回家的路。
　　左少阳鼓起勇气道：“芹嫂子……”
　　叫了一声之后，他又不知道后面该说什么。
　　黄芹背对着他，两手垂落，失魂落魄的样子。
　　左少阳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甩了两下，又抹了一把，说道：“芹嫂子，还记得吗，在这河边，那天晚上，你问我，如果你觉得心里烦，觉得累，有了委屈，有了伤心，想找我哭诉行不行，我当时就说了行，现在，我知道你心中有苦有泪有伤心，想哭诉，所以今夜我约你出来了。”
　　黄芹赤裸的娇躯明显地动了一下，头慢慢地低下了。
　　接着，听见呜呜的声音，好象法螺声，远山山寺里传来的法螺声，合着哗哗的河水，那声音有些怪异，不象是幽怨，而像是偷笑。
　　左少阳更觉得后脊梁有些冷飕飕的，禁不住打了个机灵，细细辨认一下这声音，好像是从水面飘上来的，莫不成水里有精怪，在瞧着他们偷笑？那声音又像是岩石本身发出来的，莫非他们脚下的岩石，其实是一只地下冒出来的怪兽神灵？
　　突然，那呜呜声变成了咳嗽，剧烈的咳嗽，接着便看见黄芹弯下腰，两手撑着膝盖，猛烈地咳嗽着。声音非常碎而哑，好象喉咙里有东西堵住出不来。
　　这是伤心绝望到了极处的声音，左少阳还从来没听过谁这样子哭，比杜鹃滴血还要让人心碎心怜。
　　左少阳迟疑了片刻，轻轻走到她身后，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正要说话，黄芹突然想被火烧灼了一下似的，猛地一跳，甩开了左少阳的手，踉跄了几步，岩石上全是青苔，被雨水一泡，非常的滑，黄芹摔在了岩石上，好象倒下的一捆干柴。
　　左少阳急忙上前蹲下：“摔着了吗？摔到那里了？我看看！”
　　“别碰我！”黄芹突然尖声叫道，那声音尖锐得跟扎进肉里的尖刺似的，让左少阳急忙倒退一步，脚下一滑，也一屁股坐在了岩石上，生疼，咧着嘴只抽凉气。
　　黄芹蜷缩着身子，努力蜷缩着，一只手捂着手肘。不停咳嗽着，呜咽着。
　　左少阳闻到了一股血腥味，——黄芹受伤了？
　　左少阳吃了一惊，不顾一切又扑过去，抓住她的胳膊：“芹嫂子，伤到哪里了……”
　　“别碰我！脏！脏！”黄芹的声音如撕破了锦缎，“脏的很！让我淋雨，让我淋！洗掉！洗掉！都洗掉！！”
　　黄芹猛地挣脱了他的手，爬了起来，冲到岩石便要往河里跳。左少阳不顾一切连滚带爬冲上去，一把抱住了她，黄芹奋力挣扎着，尖声喊着：“别碰我！脏的很！让我洗，让我洗啊……！”
　　那声音由凄厉变成哀鸣，最后成了抽泣。终于，软在左少阳怀里不动了。只剩下嘶哑的哀嚎声，如同受伤垂死的野兽。
　　左少阳明白了，为什么黄芹会脱光衣裙，如此发疯一般不让自己碰，因为她觉得自己是个坏女人，觉得身子脏，下意识想洗，让水冲刷掉身上的污秽。
　　他不顾一切抱着她，柔声道：“哭罢，痛痛快快地哭一场，会感觉好一些！”
　　黄芹抓住他的手臂，嚎哭起来，歇斯底里地，扯天扯地的，身子猛烈地抽动着，弯着腰，把全身所有的力气都使出来，灌注在这哭声中，卷入哗哗的暴雨里。


第363章 死神来了
　　这一哭，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左少阳的腿都发酸了，黄芹的哭声这才渐渐小了下去，最后，变成抽抽噎噎的哀鸣。
　　左少阳等她逐渐平静之后，低声问：“感觉好些了吗？”
　　“嗯……”黄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放开我吧！我没事了。”
　　虽然声音很嘶哑，但听见她语气已经趋于正常，左少阳心头稍定：“你刚才摔着了，我闻到有血腥味，摔哪里了？”
　　“我不知道。”
　　“我帮你看看，行吗？”
　　“嗯。”
　　天很黑，又下着雨，根本看不清，左少阳只能大致地用手摸索。
　　黄芹的皮肤很光滑，特别是雨水冲刷之后。他检查了手臂，却没有伤，从刚才的姿势来看，应该是仰面跌倒的，可能伤到了后背。让她转过身，很快，便在大腿后侧发现了一条血槽，摸上去滑腻腻的，好在伤口不深。
　　“你大腿伤了！”
　　黄芹伸手摸了摸：“不碍事，已经不流血了。”黄芹说着，挣脱开他的怀抱，捡起地上的亵衣和衣裙，转过身去，湿漉漉的又穿在了身上。然后盘膝坐在岩石上，幽幽叹了口气，说道：“谢谢你！”
　　“谢我做什么。”左少阳坐在她不远处。
　　“谢谢你让我哭了一场，要不然，我只怕会发疯的。”
　　“是啊，心里压力太大了，大哭一场宣泄，就像洪水有了出口，才不会酿成大灾难。”
　　黄芹突然问：“我又不是你什么人，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谁说你不是我什么人了？你不是小妹的嫂子吗……？”
　　“我不是！”黄芹厉声打断了他的话，“我没有离开他，是因为他瘫了，我忍不下心，要不然，我就走了！”
　　“去哪里？”
　　“一个没人的地方！”
　　“为什么要走？”左少阳虽然不知道怎么治疗心理疾病，但是心病还须心药医，要治她的心病，就必须解开她的心结。
　　“在这里，每一天，每一刻的每一个人，都仿佛在盯着我，在背后骂我是我坏女人，勾引男人，害得丈夫摔成了瘫子。我就像活在蒸笼里，想出气，却憋着出不来。我不想死，我想换个地方活着。”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没有办法，他摔瘫了，我不能离开他，我忍不下心。”
　　“你很善良。这是桑娃子的福气。”
　　“不，如果是他的福气，就不会摔成瘫子！”黄芹黯然道。
　　“这不能怪你，要怪只能怪他自己，谁叫他想勾引三娘，要不然，也不会错上你的床！是他先对不起你。”
　　“不用宽慰我了。”黄芹长长叹了口气，“这些天我闷着，都想得通通透透的，我是个淫妇，我耐不住寂寞，想勾引男人，所以老天爷惩罚了我，孩子没了，丈夫瘫了，婆婆也死了，这都是我害的。”
　　左少阳脱口道：“你这样不行，老是生活在自责之中，把所有的不幸不管有理无理都揽在自己的身上，这样你迟早还会疯的。若真是这样，我倒希望你离开这里，找一个能让你心理平静的地方，重新寻找自己的幸福，去过下半辈子。”
　　黄芹回过头瞧着他：“可是，我愧疚桑家太多，要不是我，娃子也不会摔瘫。”
　　“那是意外！又不是你引起的！”
　　“是我造成的！”
　　左少阳叹了口气：“你还是走吧，要不然，我担心有一点你真的会疯的。”
　　“要疯总会疯的，这脏的身子已经洗不干净了，就算是离开了，到了天涯海角，身子始终是脏的，怎么都难保心中能平静。”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黄芹抱着双膝，用下巴枕着膝盖，望着漆黑的也和哗哗的雨，突然，她笑了起来，咯咯咯的，边笑边说：“行了，不用想了，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知道了？”左少阳奇道，“你知道什么了？”
　　“涨水了！”黄芹指了指河水，“我们就要淹死在河里了，顺水漂流，便能到一个没人知道我的地方，干干净净地葬身在那里！”
　　啊？！
　　左少阳惊叫一声，翻身爬了起来，跑到岩石边，可是漆黑的雨夜看不清河面到底在哪里，他弯腰想找块石头，可大岩石上光溜溜的一时之间却找不到石头。
　　他摸索着岩石往河边试探，只下了两步，便踩到了河水，打着转的河水，像无数只手抓住他的腿脖子往水里拽。慌得他急忙抽脚上来：“果真涨水了，老天，我们都没注意。这么大的雨下了这一天一夜了，很可能会涨水，我应该能想到的！——趁现在水还不太大，赶紧游到岸上去吧！”
　　“我不会水。”
　　“我托你过去，把衣服脱掉就行了，免得衣服泡了水太沉，游不动。”
　　“我不走，你走吧。我不想拖累你，见到他们，就说没见过我！”
　　左少阳怒道：“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人呢！不要说了，脱了衣裙，跟我走！”
　　“我不！”黄芹道，“当初我让你带我走，你没带，现在要带，我不走！”
　　左少阳简直哭笑不得：“这都哪跟哪啊？那时候是你误会了，现在是逃命！快脱衣裙！”
　　“我不！”黄芹话语里甚至有些笑意，这让左少阳更光火，上前抓住她肩膀，将她按倒在岩石上，开始脱她的衣裙。
　　黄芹咯咯笑了起来，又开始有些癫狂了，手脚乱踢：“我不走！要走你走！要不然，就陪我一起死！我们俩地下做夫妻！”
　　“你疯了？！”
　　“我本来就疯了，你刚才说的，我这样迟早会发疯，这时刻终于来到了！喀喀喀”
　　黄芹死死抓着衣裙不放手，左少阳没办法，只得甩开她的衣摆，站起身开始自己脱衣服，好在他让白芷寒替他做了不少唐初没有的短裤贴身穿着，才不至于真空毕露，脱得只剩一条短裤之后，说道：“你不肯脱就算了，就这样穿着衣服，我也能托你过去，只是你要配合我，千万别乱动，更不要死死抱着我，不然两个会沉下去的！”
　　“我不！”黄芹突然起身，一把抱住左少阳赤裸的身子，“我就要死死抱着你！这是老天爷给我的，我不能撒手！咯咯咯”
　　左少阳两只胳膊都被她紧紧抱着，这样子没办法游泳，铁定会一起淹死，急声道：“别闹了！水涨得很快的，再闹下去，真的会死的！”
　　黄芹放开了他：“好，我不要你陪我死，不然对不起小妹，你走吧！”又盘膝坐下，也不笑了，瞬间化作了礁石一般。
　　左少阳真急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起来，走！”
　　黄芹顺从地起身，跟着他来到岩石边，突然道：“放开我的手，我才好下去。”
　　左少阳便放开了她，往下探脚，只走了一步，便踩到了湍急的水里，才说话这么会工夫，水又往上涨了差不多两步的距离！
　　“水涨得太快了！只怕整个河滩都已经被洪水淹没，得快点！……哎哟！”
　　左少阳身体被黄芹猛地一推，跌落水中，仓促之下，呛了两口水，嘴里满是洪水卷着的泥沙。
　　岩石上，黄芹悲声道：“左公子，你要好好待小妹！别找我的尸体了！我不想葬在桑家的坟地里！”
　　看不见水面，也听不见左少阳的声音，暴雨瓢泼似的发了疯地往下倒，黄芹走到岩石的最高处，仰面躺下，两手放在身体旁边，紧紧地闭着眼，等着死神把自己带走。
　　雨水啪啪的打在她脸上，好象小孩光着脚丫子在乱踩，黄芹感到了一种受虐的快感，就这样死去吧！在洪水里，滚黄滚黄的洪水里，那才最适合自己肮脏的身躯，让洪水把自己裹进泥沙里，掩埋在鸦雀不到的地方，心才会得到平静。
　　听着洪水拍打岩石的哗哗声更近了，就在身边，拍在岩石上的洪水飞溅起来，带着小树枝或者沙石，打在身上，生疼。
　　便在这时，一只大手抓住了她，好死不死正好抓在她高耸的酥胸上！
　　黄芹笑了，是阎王殿的牛头马面来勾魂了吧？想不到，牛头马面也是个好色鬼，专往女人那里摸。
　　那只手就那样抓着，既不揉捏，也不抚摸，只是那样抓着，紧紧地，听说小孩子吃奶，就是这样抓着母亲的乳房的，唉，要是自己的孩子还在，那该多好，搂在怀里，看着他的小嘴吸吮乳汁，让他的小手抓着自己的乳房，那会是怎样的一种幸福。
　　牛头马面，要勾魂就勾走吧，我知道，我这样的淫荡女人，肯定会下十八层地狱的，我还想有个鸦雀不到的地方能平静地死，却忘了还有地狱！
　　躯体可以不受干扰，鬼魂呢？能逃得过寒冰地狱的风霜雪刀吗？奸夫淫妇是要下这个地狱的，饱受风霜雪的侵蚀之苦！
　　谁陪我一起受刑？白大哥，左公子？他们都不是奸夫，奸夫只存在在自己的思想里，陪自己受刑的，只有自己！
　　一场春心，只换来一场没有奸夫的淫荡春梦，这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黄芹想哭，又想骂，疯狂地歇斯底里地长声嘶喊：“啊——！”
　　“别喊了，”身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整个河滩都被洪水淹没了，喊破天也没人来救咱们！”
　　“左公子？！是你吗？”
　　黄芹惊喜交加，一扭头，看见一个黑影趴在自己身边礁石上，一只手还死死抓着自己高耸的酥胸。


第364章 同生共死
　　左少阳有气无力道：“不是我还能是谁？”
　　“你？你没游走？”黄芹欢喜得一颗心都要炸了。
　　“我不能丢下你不管。”左少阳喘着粗气。
　　“你……，你是回来救我的？”
　　“废话！”左少阳喘着粗气道，“不回来救你，我费那么多劲游回来爬上来做什么？”
　　“那，你能不能先放开我的……，我的胸。”
　　左少阳抓住她酥胸的手下意识捏了捏，这才发现软绵绵的很有弹性，猛然醒悟，赶紧抽回来：“对，对不起，我太累了，没注意，以为是块鹅卵石……”
　　“呸！你的……，你的才是鹅卵石！”黄芹一翻身，抱住了他的身体，赤裸裸的光滑的像一条鳗鱼，“上来点，你半个身子都泡在水里呢！”
　　这时候，整个礁石只有床铺那么多大一块地方还凸出在水面上，其余都被洪水淹没了，左少阳在黄芹的搀扶下，从水里爬上来，仰面躺着喘着粗气：“靠，在洪水里游泳，真不是闹着玩的，游回来这么点距离，游了那么久，真是累死我了，全身力气都用光了。——等我休息片刻，喘口气，咱们再游回去……”
　　黄芹抱住他，紧紧地搂着，又哭了起来。
　　左少阳奇道：“好端端的又哭什么？”
　　“这世上，还从没人对我这么好过！”黄芹抱着他哭着，眼泪混着雨水，吧嗒吧嗒的往下落。
　　“得得，你别这样，是我叫你到河边来的，出了危险，我当然得救你回去，要不然怎么交代啊。”
　　“你舍命救我，我该怎么谢你？”黄芹搂着他光光的身子，突然，把嘴贴在他耳边说道：“要不，我替你生个儿子吧？就现在！”
　　左少阳吓得差点滚落水里：“芹嫂子，这会子你就别逗我了。”
　　黄芹咯咯笑了，笑得好开心，搂住他波的一声亲了他脸一下，抓过身边他的衣服扔在他赤裸的身上：“喏，穿上衣服吧，免得我动心了，你可没地方跑！”
　　左少阳急忙抓起衣服，听见她又会开一些半真半假的玩笑了，便知道她心境已经打开，不禁心头大喜，也笑道：“我们真要生个孩子，一准跟你一样漂亮。”
　　“我漂亮吗？”黄芹歪着他看他。
　　“当然！”
　　“我跟小妹比，谁更漂亮？”
　　“两种味道，小妹清纯，你成熟，小妹好象山里的野果，你好像浓浓的美酒。”
　　“那你喜欢吃野果，还是喝美酒？”
　　左少阳几乎能感觉到黄芹火辣辣的目光在自己脸上烧灼，有些招架不住，后悔真不该开这样的玩笑，慌乱地说道：“呃……，我喜欢属于我自己的东西，不管是野果还是美酒。”
　　黄芹又笑了：“我知道你对小妹好，能有今夜，其实我已经满足了。再要贪得无厌，老天爷会罚我的。”
　　左少阳心头突突乱跳，她这话听着有些让人想入非非。忙岔开话题：“行了，我力气恢复一些了，洪水还在涨，咱们不能等了，我托你顺水飘下去，下面河道是弯曲的，应该能漂到岸边。不过你得把衣裙都脱了，不然太沉……”
　　“不，我不想光着身子死，如果要死，就让我体面一点吧。”
　　“你放心，我水性很好，一定能把你救上岸的！”
　　黄芹知道这话实在安慰自己，方才左少阳逆水游回来已经累成那样，体力看样子不是很好，如果他单身一人，或许便有希望漂流到下游的岸上，但是如果加上自己，肯定游不到岸边的，到时候两人都得死。所以，她已经打定主意，等一会礁石上坐不住了，就耍个花样，引开左少阳的注意力之后自己跳水，免得拖累了他。
　　水终于漫过了岩石，不时有顺水冲下来的树枝杂物碰到他们身上。左少阳站起身：“礁石没办法栖身了，咱们走吧！”
　　黄芹嘶声道：“如果这一次我死不了。我一定好好活下去。不管别人怎么看，我都要好好活下去！”
　　左少阳伸手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得好！老天爷越要咱们活得难看，咱们就越要活得滋润，气死这贼老天！”
　　黄芹咯咯笑了：“嗯！真有你的，连老天爷都敢骂？”
　　“有什么不敢骂的，这贼老天，就想害死我们，还跟他客气做什么？”
　　“对！咱们一起骂这贼老天！”黄芹也大声冲着瓢泼如注雨夜天空嘶声喊道。
　　“行了，咱们找机会再骂贼老天，得赶紧走了，再不走，水也会把咱们冲走的。——你放心，我水性很好，咱们会没事的。”
　　黄芹凄然一笑：“左大哥，我有两句话想跟你说。说完了再下水，好吗？”
　　“好，说罢，得快点，水涨得很快。”
　　“第一句话：小妹虽然是我小姑子，但是，跟我情同姐妹，你以后一定要好好待她，不要委屈了她！”
　　“我知道！”左少阳紧张地盯着上游飘下来的一大团黑漆漆的东西，随口说道。
　　“第二句话——”黄芹悄悄后撤了一步，苦涩地笑道：“你是个好人，可惜我……”
　　“小心！”左少阳突然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扯了过来，随即，一根大木头冲过了她刚才站立的地方！
　　“抱住木头！快！”左少阳一把扶住木头，猛地一扯黄芹，将她扯趴在木头上，两人紧紧抱住大木头，顺水飘了下去。
　　左少阳一只手紧紧抱住木头，另一只手牢牢地揽住黄芹的小蛮腰，把她托出水面。
　　在漆黑的夜里，大木头载着两人，顺水漂流。
　　左少阳没有划水，他要节约每一分力气，等待时机。
　　终于，水流到了一个弧形弯道处，水流不是很急，左少阳急声道：“抱紧木头！我来划水！你什么都别做，紧紧抱着木头就行了！”
　　“哎！”黄芹答应了，一颗心砰砰乱跳，她从来没有这么渴望过生命。
　　左少阳一手撑住木头，一手划水，两脚还做蛙泳蹬水动作，推动木头往岸边游去。
　　回转的水流加快了，瞬间便到了离河岸不远的地方，左少阳大喝一声，猛地加快了蹬水的力度，黄芹也知道到了关键时刻，不顾一切帮着一起划水。
　　终于，大木头带着两人冲出了激流，进入了缓水区。
　　左少阳感觉到脚下一实，碰到了河床，他吐了一口浑水，大笑道：“哈哈，到岸了，咱们一条命捡回来了！哈哈哈”
　　黄芹也踩到了河底的河床，惊喜交加，不顾一切过去抱住了左少阳，两人死而复生，放开木头，在河滩边又蹦又跳，纵声大笑。
　　两人手拉着手走上岸，都精疲力竭躺在了草丛里。整个河滩都被洪水淹没，他们身下的草地是以往水不到的地方。不过洪水还没有淹没到两岸住家，所以没有惊扰睡梦中的居民们。
　　左少阳问：“这是哪啊？”
　　黄芹坐爬起来，左右看了看：“好像是在河神庙附近！”
　　“他奶奶的河神，差点把我们两淹死，走，反正这会子宵禁还没结束，咱们到他庙里啐他两口！”
　　黄芹笑道：“正是，河神庙里有帷幔，扯下来给你当衣服，要不然，你这光着身子，知道的，说你被洪水困在河中央，怕衣服沾水太重往下沉所以脱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个龌蹉的大色狼呢！”
　　“好啊，那我这大色狼可要对你龌蹉一下了！”说着，张牙舞爪作势扑过去。黄芹咯咯笑着闪了开去：“讨厌！想抱回去抱小妹去！”
　　一听这话，左少阳知道，经历这一夜宣泄和生死之后，原先的黄芹又回来了。抑制不住心头的高兴，叫了一声：“芹嫂子！”
　　“干嘛？”
　　“没事，就像叫一声。”
　　“德性！赶明儿小妹过了你家门，我就是你妻嫂，还不有的你叫啊！唉，只可惜小妹没福气当正妻，只能是小妾。我这妻嫂，也就当不成了。”
　　“在我眼里，她们三个都是正妻，与将来的正妻别无分别！”
　　“那就好，不枉我先前在礁石上叮嘱你一场。”
　　提起这话，左少阳顿时想起先前在礁石上黄芹没有说话的话，便道：“对了，在你在礁石上的时候说你有两句话要跟我说，第一句叮嘱我对小妹好，第二句，当时我看见一根大木头冲下来了，光顾得拉开你别撞着木头，所以没听你说的什么。——你第二句说的什么来着？”
　　“我，我说什么了？我就让你好好对小妹好啊。”
　　“不是，那是第一句！你说的有两句话跟我说的。”
　　“是吗？”黄芹顽皮地笑了，“我怎么不记得了？只有一句吧？”
　　“明明说的是两句……”左少阳也看出来黄芹是故意装傻，当时心情太紧张，因为看见好像是一根大木头冲下来了，那是生的希望，所以没注意听黄芹第二句说的什么，现在她不肯说了，也不好再追问，笑道：“你都忘记了，说明不重要，那就算了，咱们走吧！”
　　“当然重要！”黄芹嘟哝了一句。
　　“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啊，”黄芹死里逃生之后，心情大好，莞尔一笑，“你耳朵是不是进水了，老听错！”
　　“嘿嘿，可能吧，走吧！”


第365章 河神庙里的故事
　　两人沿着河边往回走，走不多远便是河神庙了，就在河滩边上，河水猛涨之下，距离河神庙已经没有多远。
　　河神庙里黑洞洞的，黄芹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左少阳笑道：“怕什么！进去啊！”
　　“好黑啊。”
　　“没事！我先进！”左少阳摸索着迈步进去，这庙很小，只有正殿一座神，而且很是破败，房顶到处都漏雨，一大半的窗户也都没了，可能被乞丐们拆下来烧火了。没有窗户，其实也挡不住什么风雨的。
　　因为石镜河很少有今天这样大的洪水，也不会威胁两岸百姓，所以老百姓一般也不来这求神拜佛祭司。平时也没就什么香火。里面有些凌乱，前几个月饥荒的时候，不少饥民在这里栖身。留下了不少稻草没有清理。
　　左少阳道：“有人吗？喂！我们进来躲雨的，有没有人啊？”
　　除了外面哗哗的雨声，没有别的声音。
　　左少阳目光逐渐适应了，看庙里空荡荡的，左少阳道：“没人，都走光了。”
　　均田之后，差不多人人都有田地了，各自回去种田，所以流落街头的乞丐一夜之间差不多都走光了，河神庙里也没有什么乞丐了。
　　黄芹这才大着胆子进来：“要是有个火石生火烤干衣服就好了。”
　　“这可没那玩意，不过，现在酷夏，虽然下雨，屋里也还是很闷热，脱了衣服晾一晾，到宵禁结束也差不多干了。”
　　“这倒是个好办法。”黄芹回身把庙门关上，还上了栓。屋里一下暗了下来。
　　黑暗中就听黄芹道：“你转过身去，不许看我，我也脱衣服晾干！”
　　左少阳差点笑出声来，低声道：“在河中心的礁石上，你什么都没穿，要跳河还被我抱着，我要看要摸早就看了摸了，还等这黑咕隆咚的才占你便宜？”
　　“呸！”黄芹又羞又窘，“你再胡说八道，我可撕你的嘴！”
　　“好好，我不说。”左少阳不知道黄芹是当时精神暂时失常的失忆，还是害羞了故意这样说让自己以后别传出去，忙转过身去：“行了，我不看你，你也别看我！”
　　“稀罕！”黄芹没好气笑道。原先在礁石上她伤心绝望以至精神有些失常，甚至都意识不到左少阳便在身边，只觉得身上很脏，脱了衣服让雨水淋，根本没顾及羞涩。现在神志清楚了，自然不好当着左少阳的面脱衣服，所以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把衣裙脱了，用力拧干，抖了两抖。却不知道该挂在那里。
　　左少阳道：“这里拉有一根绳子，可能是以前饥民或者在这躲避暂住的乞丐晾晒东西拉的，就在你身后几步，靠窗这边。我现在背着身的，你尽管放心过来晾好了。”
　　黄芹嗯了一身，绯红着脸扭脸过去看了看，借着窗外昏暗的夜光，勉强能看见屋角两边窗户之间有一根绳索横着，有半人高。便过去将衣裙晾在上面。瞧了一眼左少阳，朦胧中看见他背对着自己靠在窗边往外瞧，这样好让自己看清楚他的确是背对着自己的，心中一阵感激，急忙抬手臂解下肚兜，也拧干了，犹豫了片刻，也晾在了绳索上。现在全身光溜溜的了，又羞又窘，虽然大殿那边有帐幔可以遮羞，可是，这黑咕隆咚的又不敢过去。
　　左少阳道：“好了吗？”
　　黄芹低头一看，屋角地上有一个矮矮的石凳，可能是河神庙院子里的，被乞丐抬进来坐。忙道：“等等！”走过去弯腰吹了吹，又用手抹了抹，然后坐在上面。面朝着屋角，背对着左少阳，两手抱在胸前，整个身子趴在大腿上，这才说了声：“好了！——我，我没穿衣服，你可不许看我！”
　　“放心，嫂子，我要占你便宜，礁石上你光溜溜在我怀里的时候早就占了！”
　　“你还说！”黄芹娇嗔呵斥道。
　　“对对！我这张嘴正该打！”左少阳轻轻打了自己脸颊两下，“放心，今晚上的事情，我再不说一句！”
　　黄芹心中稍安，道：“大殿有帐幔，你扯下来裹着身子吧，不然太难看了。”
　　“我穿着裤衩的，又不是光屁股，有什么难看的。”
　　黄芹扑哧一声笑了：“也不知你从哪里学来的，把好好一条裤子剪成那样，难看死了！”
　　“你懂什么，这叫遮羞裤。”说着走到大殿旁，摸了摸垂下来的帐幔，“哎哟，都是灰呢，还到处都是窟窿眼！怎么穿啊？”
　　“真是的，洗洗晾晾不就行了？你扯下来，我帮你洗！”
　　“好啊！”左少阳抓住一匹帐幔，哧喇一声扯下一大幅，抖了一下，尘土飞扬，呛得他连打了两个喷嚏。
　　黄芹道：“看吧，伤风了吧？你把帐幔放在门后面，转过身去，我到外面接雨水给你洗洗，然后跟我的一起晾。”
　　左少阳便把撕下来的帐幔放在门后，然后转身走到先前的窗户后，已经背对着黄芹望着外面：“好了！”
　　黄芹扭头看了他一眼，起身走到门后，拿起帐幔，打开庙门，探头看了看，外面依旧是瓢泼似的大雨，扯天扯地的。没别的动静，便把帐幔掩在胸前，猫着腰钻出庙门，来到台阶前蹲下，就着屋檐留下的雨水清洗帐幔。
　　很快洗好了，拧干了抖开，依旧掩在胸前，猫腰跑回了大殿里，关上门，上了栓，然后抖开了晾在绳索上。坐回石凳上，终于松了口气：“行了！”
　　左少阳也松了口气，背对着他一屁股坐在稻草上。两人谁都不说话。
　　终于，黄芹先说了：“几更了？”
　　“没听见梆子响，应该是三更过了差不多四更了。”
　　“你明天就走了吗？”
　　“嗯。”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就看说亲的情况了。”
　　“合州就没有适合你的女人吗？”
　　左少阳干笑两声，觉得这个问题很让人苦闷，便没吭声。
　　黄芹道：“我听说了，你相亲的时候，总是先跟人家说，你有三个妾室等着过门，问人家在乎不在乎。所以没人愿意把闺女给你，还私底下说你是个……，嘻嘻”
　　“色狼？”
　　“没那么难听的了。说你是个情痴。”
　　“嘿嘿，有情倒是对的，不过还谈不上痴字。要是痴，就不会有三个女人了。”
　　“有几个女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对你的女人好不好。”
　　左少阳笑道：“你这简直是自相矛盾，如果对女人好，就不该多找女人，多找女人，就是对女人不好！”
　　黄芹凄然道：“是吗？我男人就我一个女人，他对我难道就好了吗？他对我要是好，就不会为了别的女人要休我！”
　　左少阳很怕说到这个话题，急忙岔开道：“不说这个了，——想不想听鬼故事？”
　　黄芹啊了一声，立即把注意力转移开了，微微侧脸过来，冲着后面背对着自己的左少阳道：“你存心的吗？你想吓死我啊？”
　　“我只是想调剂一下气氛，嘿嘿。”
　　“说鬼故事调剂啊？”黄芹哼了一声，“好吧，你说一个听听，看看能不能吓到我！”
　　“嗯，咱们刚从洪水里逃得性命，就说一个洪水的故事吧。”
　　“好！”
　　“从前有个村庄，闹旱灾，春天到夏天一颗雨都没下，地都龟裂了。有一天，有个老头看见山顶有两只羊在打架，便说道：‘不得了了，洪水要来了！’然后带着一家人逃难去了。过没几天，天降暴雨，河水猛涨，速度太快了，好多人都淹死了。有户人家夫妻有两个才几岁的小孩，还有一对年迈的父母，洪水来得太快，没办法照顾所有的人，夫妻两就搀扶着年迈的父母爬上了山坡。整个村子都被洪水淹没了！”
　　黄芹悲怜道：“两个孩子只怕也活不成了。”
　　“是啊，他们夫妻俩也是这么想的。等洪水退了之后，一家人回到村里，看见的情景让他们惊呆了！——你猜他们看见了什么？”
　　“不知道，看见什么了？”
　　“他们的两个孩子还活着！正在自家院子里玩呢！”
　　黄芹惊讶的张大了嘴：“不会吧？”
　　“嘿嘿，村里人都说，这是因为他们夫妻孝顺老人，洪水来了，顾不上孩子，先想到救老人，所以老天爷开眼了，庇护了他们两个孩子。”
　　“原来如此！”黄芹抚掌笑道，“老天爷还是长眼的！所以还不能骂贼老天！”
　　“嘿嘿，那就不骂好了，——刚才这故事感觉怎么样？”
　　“一点都不吓人，你还说是鬼故事呢。”
　　“真要听啊？行啊，我给你的讲个很吓人的，不过吓坏了我可不包赔！”
　　“你说！”
　　“这个故事很吓人哟！”
　　“说嘛！”
　　“好，这可是你自己要听的。”左少阳压低了声音，拖长了腔调，“从前，有个书生，在野外遇到了一个美丽的女子，正提着包裹独自在小路上走，这书生爱惜姑娘的美貌，便主动搭讪问：‘小娘子，你去哪啊？’”
　　听着左少阳怪腔怪调学着那书生说话，黄芹咯咯笑道：“你就是这么跟漂亮女人搭讪的吗？”


第366章 河东狮吼要不得
　　左少阳装模作样问道：“芹嫂子，我以前跟你这样搭讪过吗？”
　　黄芹听她拐着弯说自己漂亮，不禁心头一甜：“别扯别的，赶紧说故事。”
　　“好，那女子便说我父母贪财，把我卖给了大户人家做小妾。那家正妻十分凶悍，整天打我骂我，我实在受不了了，所以逃了出来。”
　　黄芹叹道：“是啊，小妾命苦，要是遇到一个凶悍的正主，一辈子的苦有的受的。唉！你相亲上来就先把这个说了，是想替她们找个好心的正妻，一家人其乐融融，要是当初小妹嫁给了朱掌柜做妾，他正妻凶得很，可有得小妹受苦的。哪个女人跟了你，当真是她的福气。就不知道能不能找到这样的人家，要是找不到呢？你怎么办？随便找一个？”
　　“不！”左少阳断然道，“宁可不娶妻，也不娶个河东狮吼回来害苦小妹她们三个，闹得一家人不得安生！”
　　黄芹动容道：“这话说得好。遇到你这样的好男人，小妹真是命好。——你接着说，后来呢？”
　　“后来，那书生就问那女子准备去哪里，那美貌女子说无处可去。书生就说我那里有住处，我正在吃斋，跟娘子不住一起，要不你去我那里暂住吧。女子答应了，便跟书生同居了。后来，书生一天比一天消瘦，他妻子就问他怎么回事，他便说了，书生的妻子担心是大户人家逃出来的妾，怕惹官司，劝他把这女人送走，书生不干。后来有一天，一个道士在街上遇到这书生，说他身上有鬼气。书生却笑话这道士危言耸听骗钱。他回到家，见院门从里面闩上了，想起道士的话，便翻墙而入，趴着门缝一看，你猜看到了什么？”
　　“什么？那女人在洗澡？”
　　“嘿嘿，你现在光着身子，所以想着这黑漆漆的夜里，门外有个人从门缝偷看你？”
　　“啊！”黄芹一声惊叫，下意识看了一眼门口，还真感觉似乎有人在外面似的，急忙扭头过去不敢看，身子缩成一团。
　　左少阳哈哈大笑。
　　黄芹这才知道他故意吓自己，抓起一把稻草转身朝他扔了过去：“作死啊你！”
　　“就你这胆子，还敢听鬼故事！还是算了吧，不说了！”
　　黄芹听了一半，心里正痒痒，虽然害怕，还是壮着胆子道：“说罢！说完啊！那书生看见什么了？”
　　“嘿嘿，这书生趴着门缝往里一瞧，哎哟妈呀，原来是一只厉鬼，手里拿着一支彩笔，正在一张人皮上画呢！”
　　“啊！”黄芹猛转身过来，一下抓住了他的肩膀，粉拳咚咚砸他光滑的脊背，“叫你吓我！叫你吓我！”
　　“哎哟娘呀，你要砸死我啊？是你自己要听的。嘿嘿嘿”左少阳不敢回头，生怕面对赤裸的黄芹，一个克制不住那可麻烦了。
　　黄芹又给了他几锤之后，这才扭过身去，却不敢坐在石墩上去了，那离得太远，便站起来，把绳索落下来，用衣裙挡住自己赤裸的身子，把脑袋从绳索上面探出来：“后来呢？”
　　左少阳感觉这声音怎么变高了，从上部传来的，用眼角瞟了一眼，见她躲到衣裙后面，也庆幸地松了口气：“后来嘛，那书生执迷不悟，被厉鬼挖了心肝，道士收了那厉鬼，书生的妻子哀求道士救救丈夫的性命，道士便指点她去找一个疯癫乞丐，要了一颗心装进书生胸膛里，书生才得以起死回生。”
　　黄芹叹道：“夫君纵有千般不好，却到底也是自己的夫君，关键时候，还是要顾夫妻之情的。”
　　左少阳道：“是啊，你原本要离开桑娃子的，见桑娃子瘫痪了，生活不能自理，便留了下来照料他，也是顾全你们夫妻一场的情义啊。你跟这故事里的书生的妻子一样，都有一颗善良的心。”
　　“唉——”黄芹悠悠长叹，走到窗户边，随手也把衣裙拉倒窗边挡住自己的身子，趴在窗户上，望着窗外哗哗的大雨，“听故事觉得好简单，真的有要做，却好难！一辈子呢，一辈子就这样孤苦地侍候一个瘫子，一辈子就这样守活寡吗？”
　　这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原先桑娃子没瘫痪，不能房事的毛病也差不多治好了，如果是这样，慢慢培养感情，或许还能生活下去，可是现在，桑娃子也瘫痪了，那个功能估计也没了，黄芹的日子比以前还要苦。以前只是守活寡，现在还要受活罪。她现在才二十出头，后面还有几十年，该怎么熬啊？
　　左少阳道：“他瘫痪这病根本没办法治，反正我是没办法的，如果你不想守活寡，要不，还是想办法离开吧？”
　　“想什么办法？”
　　“不知道咱们大唐女人能不能休了男人？”
　　黄芹扑哧笑了：“你可真逗，只听说男人休女人的，哪里有女人休男人的道理？”
　　“那可说不定。”左少阳心想，记得中学历史的时候老师说过，好象唐朝是封建社会很开放的一个时代，唐朝的公主改嫁的不少，公主都能改嫁，老百姓应该也可以吧，所谓上行下效嘛，而且古代还有一种婚姻制度叫和离，类似于现代的双方同意的协议离婚，只是不知道唐朝有没有这种制度。
　　想到这，左少阳道：“要不你去问问衙门的人，或者找我姐夫，悄悄打听一下，说不定就有办法离开他们家。”
　　“那桑娃子怎么办？他已经瘫痪了。没人照顾他，我走了，于心不忍。”
　　“他现在这样只需要一个照顾他的佣人，买个丫鬟专门照顾他不就行了？一个丫鬟花不了多少钱的。”
　　黄芹趴在窗台上望着外面的雨，幽幽道：“让我想想吧。”
　　两人说着话，不知过了多久，雨渐渐小了，最后停了下来，只剩屋檐的滴水还哒哒的。远远也终于传来宵禁结束的棒子声。
　　黄芹摸了摸衣服，还只是半干，却也顾不得了，拿过来穿上，左少阳也把帷幔裹在身上，现在五更刚过，正是黎明前的黑暗，黑漆漆的看不清人，倒也不怕惊世骇俗。
　　两人从河神庙出来，穿过小胡同，来到大街上，一夜惊心动魄，死里逃生，两人都是恍若隔世，相视一笑。
　　左少阳道：“你走前面，我看见你茶肆了我再回去。”
　　“嗯！”黄芹低着头快步往前走，穿过大街小巷，终于来到清香茶肆巷口，黄芹回头等左少阳跟上来，低声道：“左公子，谢谢你救了我的命，让我重新活了一回！”
　　左少阳冲她柔柔一笑：“没有过不去的沟！有什么事想不通，就来找我。”
　　“嗯！我会的！只要你不怕烦。”
　　“怎么会呢。”
　　“好的。我走了，你一路平安，早点找回一房称心如意的媳妇。”
　　“但愿吧。”
　　黄芹展颜一笑，走到茶肆门口，敲了敲门，门很快开了，传来桑小妹的声音，接着黄芹进了屋，又把门关上了。
　　左少阳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劫后余生的感觉格外惬意。
　　他转身往家走，因为裹着河神庙的帐幔，被人看见了不好，所以钻进了小胡同，想从清风寺门前绕后巷到老宅后门，叫门进去。
　　天很黑，走到清风寺门口，见庙门依旧敞开着，想起天亮就要走了，决定去跟智空方丈辞别。
　　来到院子里，见大殿旁边智空的禅房黑洞洞的，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轻轻拍门。
　　没等说话，里面已经传来智空的声音：“左施主啊，进来吧。”
　　左少阳愕然，吱呀一声推开木门，昏暗中看见一个人影盘膝坐在禅床上，身形看便是智空，奇道：“大师如何知道是我？”
　　智空笑了：“听脚步啊，听说左施主天亮要走了，现在来找老衲，有事吗？”
　　“这个，有点事，特来辞行。”
　　智空笑了笑：“左施主辞行之外，只怕还想问问如何找到萧施主吧？”
　　左少阳喜道：“是啊，如果大师知道如何能找到萧老哥，还请见告！”
　　“左施主想见萧施主，所为何故？”
　　左少阳支吾着不知如何作答，其实自己想见萧芸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或许这就是老子所说的‘有朋至远方来不亦乐乎’的感觉，古代通讯不发达，朋友一别数月经年不见，甚至没有一点消息，所以比现代人更希望能见面。自己只是想见见他罢了。
　　而且，在他心底深处，对这次京城总是有些心里不安，如果有萧芸飞在一旁，会踏实很多。这也是他潜意识想见到萧芸飞的目的。
　　智空微笑道：“你若真想见萧施主，可以沿途路过的寺庙打听一下，萧施主是逢寺必拜的，或许能知道他的消息。”
　　左少阳大喜，心想这主意果然好，萧芸飞劫富济菩萨，会到各个寺庙捐赠，沿途在各寺庙打听，或许也能得知他的行踪。急忙躬身施礼道：“多谢大师指点！”
　　……
　　天亮了。
　　恒昌药行的马车来了，左家人忙着装行李。左贵老爹让左少阳把大将军赵王李元景赠送的题词和短剑都带上，这是进京相亲的重要砝码，跟赵王爷扯上关系，人家放心，而且也增加身份。
　　苗佩兰、桑小妹等人都来送行。黄芹也在人群中，只是偷眼看着他笑。


第367章 豆腐块的长安城
　　左少阳告诉苗佩兰，这段时间祝药柜帮忙从各地采购回来的药材，就种植在那两亩专门的田里和山坡上，只要能移栽成功，以后用药就方便了。
　　因为是进京相亲，生怕带着松鼠人家看了说孩子气，影响形象，所以左少阳没有带小松鼠黄球，交给苗佩兰帮着养了。
　　苗佩兰和桑小妹又哭又笑地依依不舍说不完的叮嘱，终于挥手作别，瞿家和左家分乘几辆马车，摇摇晃晃驶向京城。
　　左少阳上车之后，马车摇晃，一夜没睡，很快就困了，便枕着白芷寒的大腿仰脸跟她说话，说着说着便睡着了。一直到中午时在一个小镇的酒家院子里停下打尖吃饭，才醒过来。
　　这是一个小镇，左少阳跳下马车，舒舒服服地伸了一个懒腰，回头却没有看见白芷寒下来，奇道：“喂，怎么还不下来，还赖在车上？”
　　“我，我等一会再下了。”
　　“哦，”左少阳往酒店里走，忽又觉得不对劲，扭身走了回来，撩起车帘，见白芷寒在捶腿，便问道：“你怎么了？”
　　“我没事。”白芷寒艰难地爬起来。腿一软，又跌坐在垫子上，苦笑道：“我等一会再下来，你先去吃饭吧。”
　　“你腿怎么了？”左少阳道。
　　“没什么啊。”
　　“让我看看！”左少阳爬上大车，去摸她的大腿，捏捏揉揉，瞧着她。
　　白芷寒脸飞红霞：“真没什么的。”
　　“没什么那你怎么都起不来了？”
　　“我，我腿有点麻，呆一会就好了。”
　　左少阳顿时明白，这一上午，自己都以她大腿当枕头，她生怕打扰自己睡觉，估计整整一个上午就没敢挪动过腿，不麻才怪了，心疼地搂住她亲了一口：“你这小呆瓜，怎么不把我放在枕头上。”
　　白芷寒不好意思地笑了。
　　车棚外传来丁小三的声音：“少爷，老爷请你们下来吃饭了！”
　　“跟老爷说我们等一会就来！”
　　“哦！”
　　“等等！”左少阳探头出来，对丁小三道：“你去找人问一下，这小镇有没有寺庙。”
　　“好！”
　　片刻，丁小三又跑回来了：“少爷，掌柜的说东头后一个小寺庙。沿着大陆往前走，大概两三箭路就到了。”
　　“呃，点菜了吗？”
　　“点了，不过人客有点多，所以可能要等一会才能吃。”
　　“那正好，”左少阳道，“告诉老爷他们，我们去寺庙逛逛就回来。”
　　丁小三答应走了。
　　白芷寒的腿麻也差不多好了，在左少阳搀扶下下了车，两人来到小镇东边，这果然有座小庙。
　　左少阳找到寺庙主持，说了萧芸飞的身材相貌，强调是个很虔诚很大方的香客。寺庙主持立即高兴地告诉他见到过，只不过是数月之前了。近期没见过，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左少阳很失望，那应该是萧芸飞回合州路过这里见过的。没有什么价值。
　　沿途打尖住店，左少阳都要去寺庙逛逛，探听一下萧芸飞的消息。差不多每个寺庙主持都知道他，说起来都是赞誉声不断，只是，都说是数月前见过，提供不了他的更多消息。
　　但是，随着距离京城越来越近，沿途寺庙渐渐的就没有了他的消息了，似乎他不在靠近京城的寺庙活动，或许是害怕京城捕快，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左少阳很失望，便在这些寺庙的门口都插上一根树枝。那是他们约见的信号。
　　这一日，终于来到了京城。
　　京城长安，当时世界上最繁华的都市！进城之后，果然气派不凡，街道整齐划一，横平竖直，城市建筑颇具有震撼性。
　　他们的车辆从南城的明德门进门，这是长安正南门，也是长安城最大的城门，由五个城门洞组成，进去便是宽阔可以平行九辆马车的朱雀大街，直通皇城。
　　左少阳到处张望想看看皇宫是什么样子，可是，撩起车帘极目远眺，往前走了很远，也没看见皇宫，听车把式说，皇宫在长安的北边，他们现在还在南城，最然直通，却还是看不见的。
　　沿途看见的让左少阳惊叹不已，整个长安城可以说是城里套城，大城墙包围之下，城里所有的居民按片区又被整齐划一的大街小巷规划分割成整齐的里坊，就像豆腐块一般，都有高墙将一个个里坊都围了起来，高墙还有大门。将大门一关，这个里坊便成了一个独立的大院落。
　　长安的里坊很像现代城市的居民小区，不过里坊都是整齐划一的方形布局，总共有上百个，大小不一，大的里坊里面有上千家之多，小的也有数百家。
　　长安城实行居民住宅区跟商业区分开管理的制度，在城里专门设了两个集市，分别在东城和西城。也就是集贸市场。所有的商业店铺只能开设在这两个商业区里，所以沿途是看不见商铺和店家的。能看见的，只有沿途的一堵堵高墙，一个个通向外界的里坊大门。
　　当然，有三种商号是例外的，那就是客栈、医馆和春楼，春楼因为主要是夜晚营业，所以单独开辟了一个里坊，也就是红灯区，叫平康坊，在红灯区里坊范围内，可以通宵营业，不宵禁。
　　而客栈和医馆也是可以不设在西市和东市里，而是全城各处都可以开设，当然也是开设在里坊小城里。
　　理由很简单，因为东市和西市跟外城城郭的四城城门一样，定时开门定时关闭，一般是早晨日出晨正时分开门，傍晚日落戌正时分关门。在东市、西市关门的时候，市场里所有的消费者都要离开，然后由禁卒关门看守，严禁进入。
　　同时，唐朝长安城是要宵禁的，一般是二更时分开始宵禁（夏秋延迟半个时辰），五更解除宵禁（夏秋提前半个时辰）。市场大门关门到宵禁还有一个时辰（两个小时）左右的空档。这样，客栈和医馆如果开在东市、西市，就很不方便客人进出，也不方便百姓夜间急症求医问药。
　　但是，单纯的买卖药材的药行，则是只能开在东市、西市里。唐朝的医和药是截然分开的，药行掌柜划为商人，属于贱行，而医馆坐堂大夫却不是商人，是一般百姓，他们可以参加科举，而且有专门的医举选拔人才的。当然，在当时，两者没有不可逾越的界限。药行掌柜要参加医举考试，却不被严格禁止。但是，这一行却是要严格管理的。
　　左少阳他们的车队往前走了一段之后，便拐进了右边街道。
　　小街的宽度比朱雀大街小多了，大概能并行四五辆马车。而且路两边还有不少乞丐和露宿街头的流民。
　　左少阳多少还是有些失望的，因为长安的繁华程度跟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样。这也可以理解，毕竟现在才是贞观二年，大唐的最繁荣辉煌的时期其实是在中唐以后了，前期还只是处于起步阶段。
　　不过京城人流的确远非合州能比，大街小巷行人如梭，热闹非凡。车水马龙的，而且很多车外形一样，几匹马拉着，后面长长的拖斗，上面分排坐着十多个人。有点像现代城市的公交车。
　　问了车把式才知道，长安城太大了，为了方便交通，朝廷允许马车和轿子在城里各处运营，奔行于城市各个里坊之间以及东市、西市与各个里坊之间。小型的马车提供单个出租的，根据客人需要走，类似现代社会的出租车。这种长长的拖斗的大马车是定方向走的，车身上写来往线路，比如东市到西市，大雁塔到皇城，延平门到延兴门等等，挂有牌子，招手即停，类似现代社会的中巴车。
　　瞿老太爷要到来信的那位旧友礼部考功郎中家借住，也不好带他们同去。本来瞿老太爷准备给左家他们找一家舒适豪华的客栈的，却被左贵老爹拒绝了，理由很简单：要节约每一文钱用来娶媳妇。
　　左家的家财倒是不少了，可是现钱不多，总共只有七十八贯多一点，而且还欠了四百贯的外债。这一次进京，梁氏拿出了整整七十贯，到钱庄换成了银两，给他们做盘缠和聘礼。家里只留了八贯。
　　七十两要支付生活费路费还要支付聘礼，的确不算太宽裕，所以想着能节约就多节约一些。
　　于是，斟酌再三，瞿老太爷指挥马车来到距离他朋友家不远的一处里坊，找了一家名叫“朋来客栈”的价格便宜卫生条件很不错的中档客栈住下。说住的太差也不好，人家女家只怕会因此小看了。左贵觉得有理，见这家价格也比较便宜，也很干净，就住下了。左贵和丁小三住一个带客厅的大套间，左少阳和白芷寒住隔壁小套间。马车打发回去了，反正西市里租车租轿子都很方便。他们住的客栈就有这项服务。
　　安排妥当之后，瞿老太爷一家人便乘车走了，约定办完事就来找他们。
　　住下之后，左少阳见天色还早，建议逛逛街，左贵老爹连日旅途劳累，不想走动，让他自己去逛。丁小三留下照料，左少阳带着白芷寒高兴地出了门。


第368章 逛京城
　　白芷寒在京城住过不短的时间，因为女红好，还有不少人来索要她的作品作为珍藏，只是这次低调进京，并没人知道，瞿老太爷也不主动跟人说。白芷寒在京城居住的时候，也很少上街的，所以很多地方她自己也没去过。这个向导也不是很称职，两人便随性而行，走到哪逛到哪。
　　他们住的地方靠近富人区聚集的东市，但是左少阳却不是特别想去东市逛，因为最吸引他的是皇城。那可是皇帝住的地方，古代最有吸引力的人物，当然非皇帝莫属了。穿越到古代，又有机会看看皇帝的家，当然要去看看的。虽然自己见过了皇帝的亲弟弟，但那跟皇帝还是没法比的。
　　东市距离皇城虽不太远，但是沿途都是里坊的高墙，也没什么看得，所以他们根据客栈掌柜的指点，找到了附近定点发往皇城的出租马车，车费很便宜，根据路途算钱，到皇城每人才两文钱。
　　两人上了大车，不一会大车就坐满了，哒哒地先到了东市门口的长安大街，然后折转往西，踩着平整宽阔的长安大街，往皇城而去。
　　远远地看见高墙碧瓦，金碧辉煌的皇城了，果然气势不凡，到了皇城外停下，两人下了马车，远处有禁军戒备，不准行人靠近，左少阳跟白芷寒兴奋地站在街边眺望皇城。想等等看有没有皇族车队出来，看看热闹。
　　等了好半天，也没看见人出来，更别说皇上的车队了。秋老虎骄阳似火，烤得人头皮都要冒烟了，两人无心再等，悻悻地决定折返回东市逛逛，又搭乘了一辆马车，来到了东市。
　　东市在长安城西边靠近城郭的地方。也是用高高的围墙围起来的一片城区。东南西北各有两个城门，整个东市非常大，里面热闹非凡，街上行人游客川流不息。街道两边挂着各色招牌幡子，写着酒楼、饭庄、绸缎行、药行、肉行、铁匠铺等等。
　　路两边还有临街的摊位，各种小吃，算卦的，卖胡琴的、卖布头等等的，招呼客人的吆喝声叫卖声此起彼伏，开阔的地方还有杂耍的，跑江湖卖艺的，围观的人很多，不时哄笑叫好，扔铜钱当啷声不断。
　　天太热了，两人找了一家路边摊，花了两文钱吃了一碗绿豆酸梅汤解解暑，然后接着逛。
　　由于东市靠近富人区，所以里面很多高档商铺，卖珠宝的，卖玉器的，卖高档皮货的，卖金银首饰的等等，有不少衣着华丽的男女乘轿而来采购。
　　左少阳最感兴趣的当然是药行，先看看有些什么药。东市药行的药品种类比合州多得多，随便逛了几家还不算很大的药行，里面的药材品种就已经远超合州了。包括上次在合州治疗蔬菜引起的日光性皮炎的时候，急需的唐初才出现的板蓝根和薄荷，这里的药铺都有出售，价格也不贵。另外还找到了许多唐初刚刚开始使用的药材，比如胡黄连、荜芨、青木香、红花、冰片等等。让左少阳兴奋异常，这些都是常用药，药材就跟巧妇的米一样，没有适合的药材，再好的郎中也治不好病。
　　当然，他逛药行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找找祝药柜说的那家“济世药行”，那是祝药柜写举荐信让他们帮着说媒的那家。现在时间还早，也不急着找去，一路慢慢看药行，到了再说。
　　他进了一家比较大的药行，挨个瞧着药，突然，门外脚步声凌乱，进来好些人，其中一个年轻汉子背着一个老者，领头一个妇人对药行掌柜的道：“陶掌柜，有生脉散吗？”
　　这药行掌柜姓陶，跟这几人认识，忙道：“有有！”忙指挥店伙计拿了一个小瓷瓶过来。
　　几个人把老者放在一条长板凳上，那老者直哼哼，店伙计端来一碗水，冒着热气很烫，一时还喝不了。这生脉散又是粉末，不用水冲不下去。
　　陶掌柜跺脚道：“你不会去隔壁讨一碗凉开水过来啊？”
　　店伙计端着碗出去了。
　　这工夫，左少阳在一旁观瞧，忍不住说道：“他这病不能用生脉散！”
　　众人都吃了一惊，望着他。
　　左少阳道：“生脉散是治疗虚脱重症的，老伯这病还没到那程度，用了不对症，没有效果的。”
　　那老妇问道：“你是谁？”
　　白芷寒上前一步道：“我家公子乃是合州贵芝堂的少掌柜，是合州很有名的郎中。”
　　“合州？”抬着老者来的几个人相互看了一眼，其中一个说道：“嗨！很偏远的一个小州。”
　　几个人脸上立即显露出不屑，又见他如此年轻，也就没搭理他。
　　左少阳不以为意，续道：“老人家看这样子是天太热，中暑了，中暑虽然比较重，但还没有到虚脱的程度，不能用生脉散。可以用针刺十宣穴，然后放血，并刺大椎、曲池，耳针刺神门、交感穴，同时灸神厥穴应该能够苏醒。同时可以用帕子浸温水拧干擦拭头部和肢体，再用井水敷头部降温，还可以用藿香配紫苏、厚朴、半夏等药煎。”
　　这时，店伙计端着水急匆匆跑了进来：“水来了！”
　　老妇端着凉开水，瞧了一眼几个一起送来的：“怎么办？这药吃不吃？”
　　一个年轻人迟疑片刻，道：“叔公看样子的确是中暑了，太阳子地下晒了这么久，要不，按照这年轻郎中说的先治治？”
　　一个中年人道：“治？你会治？”
　　“嘿嘿，我是不会的，要不，就让这位公子给治治吧。”
　　其他等人都道：“算了吧，一个偏僻乡下来的小郎中，能治什么病？别把人给治坏了。”
　　左少阳哭笑不得，到了京城，自己竟然成了乡下郎中，不过想想也是，合州跟京城想比，只怕也就只能算乡下了。当下拱手道：“诸位不必争了，既然信不过鄙人，为何不找一个郎中瞧瞧病呢？也好过自己找药吃啊，这药可是不能乱吃的。老伯这病目前没有危险，找个郎中看病还是没问题的。”
　　几个人都暗自点头，那中年人道：“要不，咱们去甄氏医馆吧？出了东市北门胜业坊南门就是。就在长安街边上。没多远。甄家可是京城最有名的郎中了！”
　　众人一起说好，老妇也点头。谢过药行陶掌柜，又谢过左少阳，背着老者急匆匆出门要走。
　　左少阳又道：“这样不行，老伯已经中暑，不能再晒太阳了，得打把伞遮阳！把上衣脱掉散热！”
　　几个人面面相觑，陶掌柜倒也好心，立即拿来一把红油纸伞借给他们，几个人觉得左少阳说的有道理，便帮着老伯解开了衣服敞开着透风，打着伞，谢过之后急匆匆走了。
　　陶掌柜对左少阳拱手笑道：“公子原来是个郎中，失敬了。”
　　左少阳拱手还礼：“哪里，掌柜的急人所急，令人佩服。”
　　“呵呵，都是街里街坊的。能帮就帮帮了。请问少掌柜尊姓大名，到京城是进货来的吗？”
　　左少阳当然不好意思说自己其实是来相亲的，便含糊地呃了一声。
　　陶掌柜立即满脸堆笑：“不敢请教少掌柜贵姓？”
　　“小姓左。”
　　“左少爷，您算是来对了，我们‘泽祥药行’的药，满京城算得上最全的药行之一了，不仅价格公道，而且品种繁多，但凡你说得出名字的药，我这就有得卖，就算很偏的药一时没有，只要你说了产地，给个时间，我一准能给你弄来。”
　　左少阳笑道：“你这话大了点吧？”
　　“大？左少爷，不是我吹的，就算你们合州的药行，也跟我们泽祥有联系！”
　　“是吗？都跟谁有联系？”左少阳饶有兴趣道。
　　“你们合州最大的药行‘恒昌药行’的祝老爷子，跟我是好朋友呢！”
　　左少阳回忆祝药柜说的举荐的那个药行名叫“济世药行”，掌柜的也姓鲍。不过，祝药柜也说了，京城不少药行他都很熟的，其中选了有生意往来的鲍家药行帮忙保媒说亲。左少阳喜道：“原来陶掌柜认识祝老掌柜啊。这真巧了。我也时常听祝老伯说起京城的同行，特别提到一家叫‘济世药行’的，掌柜的姓鲍。”
　　“那是鲍老哥了，没错，祝老掌柜跟我们几家大药行都有生意往来，祝老掌柜经常从我们这进货的，也时常从他们那进货的。”
　　“这就是了，我还带了一封信给鲍掌柜呢，正不知道他的药行在哪里。”
　　“是吗？就在前面，拐角就到了。——我说左少爷，如果你要进货买药，倒也没必要去他那里，那里有的药我这都有，说句实话，我这有的药，有些他那就没有。真的，我不骗你，不过两边价钱差不多，我也不拆他的台。我们是老哥俩了，呵呵，说得是实情。”
　　左少阳笑道：“我来京城是有点别的事，真不是进药材来的，我们小本生意，药材需求量不大，还没必要直接从京城进药材的。”
　　“呵呵，没事啊，我们这批发零售都行，左少爷要是在京城给人看病，开药方说一声让他们到我这来买药就成了，当然，左少爷要配药，就直接来我这买，我给你按批发价算！”


第369章 三个老神医
　　左少阳忙点头答应，心想这掌柜的还真会做生意，不管大生意小生意一样的重视，一般的热情，这才是真正做生意的料。拱手正要告辞，突然想起一件事，又回身问道：“陶掌柜，刚才那中暑老伯的家人说，去找那‘甄氏医馆’，还说这甄家是整个京城最有名的郎中，是谁啊？”
　　陶掌柜笑道：“你问他们啊，甄家两兄弟赫赫有名，乃是我大唐名医，哥哥甄权，曾做过隋朝开皇秘书省正字（相当于国家图书馆副科级馆员，负责刊正文章的正九品下的小官），后来辞职不干了，在京城开了一家医馆。弟弟甄立言更是了得，现任朝廷太常寺丞，从五品下的高官呢！”
　　左少阳又惊又喜，他学医学史知道，甄权和甄立言兄弟是唐初最有名的医者之一，在医学史上的名气仅次于“药王”孙思邈。与孙思邈一样，都是历史上有名的百岁老名医。都活了一百多岁，无疾而终。养身之术一直为世人称道，唐太宗李世民对三位老寿星医者十分推崇的。若是能拜见这三位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神医，也不枉穿越一场了。
　　左少阳记不得他们生于何时了，只记得三人年纪相仿，便问道：“这两位神医我听说过，但不知高寿？”
　　“两人现在都是八十多岁白胡老人了，可是身子硬朗，健步如飞，饭量惊人，我经常看见他兄长甄权老爷子来东市酒馆吃酒玩乐，很是逍遥。”
　　“再跟陶掌柜打听一位神医，不知是否知晓？”
　　“谁啊？”
　　“孙思邈！”
　　“孙老头啊！哈哈哈，认识认识！他经常骑着一头挂着铃铛的毛驴，四处给人行医的，也经常跟甄权老神医到东市酒馆吃酒，到药行来买药，是我们药行的老主顾，整个东市药行没人不认识他们的。他也八十多岁了，身体也很健朗，还经常教人家一些养身之道，为人十分谦和的。”
　　（关于三位名医的出生，甄权出生于公元540年，弟弟甄立言生于公元545年，相差五岁，但是孙思邈的出生时间却说法不一，通说认为出生于公元581年，比甄氏兄弟小四十岁，但也有人考证说孙思邈活了一百四十一岁，是历史上最有名的长寿老人，他的出生时间应该是公元541年，只比甄权小一岁，比甄立言大。本书采用后一种说法。即三人年纪相仿。）
　　左少阳更是惊喜交加：“我听说，这孙思邈老神医行踪不定，经常隐居深山练丹，或者游医各地，怎么也到了京城？”
　　“来了好几年了，听说是皇上请他来的，还要加官进爵，可是他不要，他留在京城，是为了跟京城的医家切磋医术，同时想阅览皇宫典藏的医学典籍，因为皇上说了，他可以自由出入皇家藏经阁，饱览群书。”
　　左少阳叹道：“当真是淡泊名利的闲云野鹤，方外高人。”
　　“是啊。”
　　“不知这三位现在都在什么地方？有机会真想去拜访拜访。”
　　“呵呵，要见孙老爷子和甄权老爷子还比较容易，那甄立言大老爷，就没那么容易见到了。”
　　“哦？这是为何？”
　　“甄权老爷子就在前面胜业坊开有一家医馆，平素他都在那里坐堂问诊。只不过，找他看病须是疑难重症，他的徒子徒孙都没办法治好的，他才出手医治。当然，达官显贵也是可以直接找他瞧病的。但是，如果登门拜访，他一般是不见的。”
　　“为啥？”
　　“找他拜访的人太多了，如果是慕名拜访的，除非是送了厚重的大礼，否则他是不见的。很多你这样的年轻郎中参加医举之后，投牒求荐，也只能把自己的得意论著留下，若是他看上眼的，便会约见，看不上眼的，只能花大价钱，才能得到他的评价指点。”
　　唐朝科举实行考试和举荐双轨制，既要考试及第，又要有名人推荐，所以州试通过的贡生举子们及第之后，要在每年十月二十五日跟随刺史等地方官到京城汇报地方官考课情况，一同进京朝见。同时在京城把自己的得意之作投递给京城鸿儒及各科名家，以得到他们的举荐。这就叫投牒求荐。所以，京城的鸿儒名家往往是门庭若市，挤满了前来投牒求荐的各地举人贡生。
　　左少阳笑道：“这甄权老神医不禁架子大，而且对钱财还是比较在意的嘛。”
　　“那是，钱财嘛，谁不爱？这架子嘛，人家白胡子一大把了，又是当世名医，多少肯定有些架子了，不过比起他弟弟甄立言的架子来说，他已经很平易近人了。”
　　“甄立言架子更大？”
　　“那当然，人家可是从五品的高官！太常寺丞！出门坐轿，鸣锣开道的。而且他只给皇族和朝廷百官诊病。普通百姓，花大价钱也很难请得动他看病的。”
　　左少阳心想，这甄立言倒是有些势利，人各有志，人家心在仕途，也不好强求他必须服务老百姓，就好比萧芸飞，他劫富得的钱财是拿去捐给寺庙，就别想指望他拿去捐给穷人。这世上雷锋似的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人总体上毕竟不多，要不然，共产主义早就实现了。
　　陶掌柜又道：“那孙老爷子没有架子，谁找他看病都看，他也有徒弟，却从来不先让徒弟看了看不了自己再看，不管是达官显贵，还是平头百姓，甚至是贩夫走卒，找到他看病，他都从不拒绝。而且还经常骑着一匹挂着响铃的毛驴走村串寨的给人瞧病，药资有钱就给，没钱就算。百姓对他都是交口称赞。只不过他老人家不太好找，因为他很少在家里呆着，不是四处游医，就是在太医署看书，又或者跟京城名家谈论医术。不太容易找到他。”
　　“那登门拜访呢？”
　　“没问题啊，他只要在家，有人客来访，不管是达官显贵还是投牒举人，又或者是普通百姓，他都见，而且很耐心。对投牒的举人的论作只要不是很多，都是当场阅示，当场评讲指点。”
　　左少阳大喜：“他家住哪里啊？”
　　“呵呵，左少爷还真想登门拜访？孙老爷子很少在家，只怕不容易碰到哟。”
　　“你不是说他经常到东市里来喝酒吗？还到药行来买药？”
　　“是啊，那也是可遇不可求的。得看机缘，东市那么多酒家，你怎么知道他在哪一家？说到底，得看机缘。”
　　左少阳喜道：“他喜欢喝酒？”
　　“是啊，酒量好的很呢！而且从没见他醉过。”
　　“孙老爷子的家在哪里？我想去看看。”
　　“他家在皇城旁边的崇仁坊，在甄氏医馆胜业坊的邻近的那个里坊里。一问都知道。”
　　“多谢！”左少阳带着白芷寒告辞出来，白芷寒对孙思邈和甄氏兄弟自然没有学过医学史的左少阳了解，见他如此热心，不免好奇，问道：“这三个名医真的很厉害吗？”
　　“当然！”左少阳一脸的兴奋，“真希望能有机会跟他们讨教讨教。”
　　白芷寒道：“那孙思邈行踪飘忽不定不好找，甄立言是高官，见不着，不过那甄权不是在前面开医馆吗？要不去看看。”
　　“我也是这样想的！走！”左少阳和白芷寒朝着陶掌柜值的方向往东市北门走，拐过路口，果真便看见了祝药柜举荐信里说的那家‘济世药行’，里面人客不少，看样子生意很不错。左少阳是不好意思自己现在贸然登门拜访的，想好还是等老父一起去的好。便直接从门前走过。
　　他们从东市北门出来，宽阔的长安大街对面，高高的围墙一溜延伸过去，马路对面里坊南大门上方，隶书写着“胜业坊”三个大字。
　　这里坊里面应该便是甄权开的“甄氏医馆”了。
　　两人穿过车水马龙的长安大街，来到对面胜业坊，从大门进去，里面是一个富豪居民小区，道路也是整齐划一的，比他们客栈所在的那个里坊要宽阔整洁得多，街两边一排排的带院子的住宅，没有现代社会那种高楼林立，而是清一色的一层独家院落，而且院落都非常大。
　　他们不用问里坊大门口负责管里坊大门的禁卒，因为一进来，老远就能看见一块巨大的金字招牌挑在门口，上书四个大字：“甄氏医馆”
　　这牌匾是金丝楠的，蓝底金字，四边祥云图案雕刻精美，如果细看，便会发现，四个大字正中上方的一方印章，乃是“贞观御笔之宝”。也就是说，这四个字，乃是唐太宗李世民的御笔亲题。由此可见，甄家在大唐的显赫地位。（史书记载，甄权一百零三岁的时候，唐太宗曾亲临其家，讨教养生之道，病授予其朝散大夫，赐寿杖衣物，可见唐太宗对甄家的好）
　　甄氏医馆门口不时有人进出，大多是扶老携幼的呻吟孱弱的病患。两人来到门口，左少阳探头往里看，只见大堂宽大明亮，比合州惠民堂可要大数倍。靠墙一长排，全是一人多高的药抽，半人高紫檀木的药柜上忙碌非凡，不少人正在拣药，里面十数个店伙计忙着抓药。


第370章 软钉子
　　两边是两排厢房，隔成一间间的单间，都挂着门帘，写着疮肿、少小、耳目口齿、妇、针等各科诊室。左少阳不禁赞叹，唐朝一般郎中，都是全科大夫。能分科医治的，只怕也就只有甄权兄弟这样的大手笔名医才能做到了。
　　两人正在那张望，便见里面快步出来一个老妇，却正是先前那位中暑老者的家人，对左少阳福礼道：“公子来了，多谢公子先前的提醒，甄大夫也说了，这病不能吃生脉散，也是用针灸治疗的，得亏你提醒，要不就耽误事了。”
　　左少阳一喜，道：“甄大夫在吗？”
　　“在啊，刚才还诊病来着。”
　　“他在哪里，能领我去看看吗？”左少阳尽量按耐住心里的狂跳。
　　“行啊，在这边。”老妇领着左少阳往里走。进了后门，这才发现后面也是一个大厅，分割成若干小间，每间有数张床位，大部分都躺着病人，多是一些外伤金创或者疮疡患者。几个身穿长袍的人正忙着给清洗伤口换药之类的。
　　老妇领着左少阳来到一个郎中身后，低声道：“这位就是甄大夫！——甄大夫，这位公子就是刚才我说得东市药行遇到的那个好心的公子。”
　　那郎中转身过来，左少阳愣了一下，这人只有四五十岁的年纪，下巴上的胡须还大多是黑的，绝不可能是八十多岁的样子，忙拱手陪笑道：“请问，阁下可是甄权甄老神医？”
　　那中年人微微一笑：“那是家父。鄙人排行老三。名叫甄济。”
　　甄权老神医一共有四个儿子，都是学医的，名字按“悬壶济世”的顺序取名。
　　左少阳忙拱手又问：“那尊师现在何处？我想拜访他老人家，不知可否？”
　　甄济道：“家师在后堂整治疑难病案，公子有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很仰慕甄老神医，所以特来拜访。”
　　“哦，那很抱歉，家师不见访客的。如果公子是投牒求荐，就请把牒放在前台，会有专人转给家师的。”
　　左少阳见这甄权果然是一副名医的派头，心中有些不爽，拱拱手道：“甄大夫误会了，我没有参加医举，也不是举人，不是来投牒求荐的。只是学生知道甄老神医医术如神，所以特来拜会。呃，既然老神医没空见客，学生就告辞了！”说罢，袍袖一拂，带着白芷寒转身而去。
　　这反倒让甄济愣了，瞧着左少阳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事，忙道：“公子请留步！”
　　左少阳站住了，转身瞧着他。
　　甄济走了过来：“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免贵，小姓左。名忠，字少阳，合州石镜县人，家父在合州开有一片药铺，名叫‘贵芝堂’。此番有些私事进京。”
　　“哦，原来是左公子。”甄济转头看了一眼先前那农妇，“听这位大婶说，公子刚才说了这位老伯不能用生脉散救治，要针灸医治，他们没记住公子说的穴位。鄙人很是好奇，自古医治中暑，并无针灸之方，公子为何说要用针灸救治呢？”
　　“家师所授。”
　　“哦，能否见告针灸哪几个穴道？”
　　“针刺十宣穴放血，并刺大椎、曲池，耳针刺神门、交感穴，同时灸神厥穴。”
　　甄济表情木然，只是缓缓点头，又问：“听说公子还主张用藿香配伍药材医治中暑，能否见告如何配伍的？”
　　左少阳淡淡一笑：“家传配方，不便相告。”
　　“呃——”
　　甄济的医术在京城也是相当有名的了，面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郎中，能不耻下问，已经是相当给对方面子了，却只是因为左少阳所说的针灸救治中暑很有见底，而甄家便是以针灸见长的，所以才厚着脸皮求教，没想到人家只说了刺穴，配方却不肯说。不觉很是有些尴尬。干笑两声，拱拱手：“恕不远送！”
　　听对方下逐客令，左少阳更是不爽，淡淡一笑，连手都懒得拱，带着白芷寒转身大踏步走出了甄氏医馆。
　　出门往外走，白芷寒见左少阳阴着脸，知道他心情不好，便低声道：“他们有什么了不起的，神气什么啊！少爷别理这种人！”
　　其实刚才甄济并没有特别的不礼貌，说话也还算客气，可是左少阳之所以觉得憋屈，是满腔热情前去拜访，却吃了个软钉子，这种热脸贴人家冷屁股的感觉让他很不爽，倒不是对方如何不礼貌。所以白芷寒这么一说，反倒笑了：“人家也没怎么样，本来嘛，八十多岁的老神医了，换做别人，早就颐养天年了，还出来坐堂问诊，已经是很难能可贵的了，大名人大神医，每天求见的那么多人，要是一个个都接见，哪里忙的过来，哪里还有时间给病人看病。多理解吧。”
　　白芷寒扑哧一笑：“少爷你倒好心，吃瘪了还替别人找借口。”
　　“嘿嘿，”左少阳也笑了，“咱们去孙思邈药王家看看吧，听那陶掌柜说，他最平易近人的。”
　　“好啊。”
　　孙思邈家在邻近的里坊，但是这一带的里坊面积都很大，一眼望不到头，真要走过去，没有半个时辰只怕走不到。两人还是花了两文钱搭乘了一辆出租马车，很快来到邻近的崇仁坊。
　　从大门进去孙思邈的家却相对比较偏，在这里坊的一角，两人绕了大半天，这才找到。院子也不大，估计还没有瞿家老宅的一半大，门上挂着一块牌匾，简简单单写着“孙宅”两个字，牌匾是普通的桃木板，黑底白字，也没有落款，不知道是谁题写的。
　　两扇大门全部敞开着，一个看门老头坐在门荫凉处的一把交椅上乘凉。
　　左少阳上了石阶，拱手问道：“老人家，请问这是药王孙思邈孙老爷子的府邸吗？”
　　孙思邈的药王称呼其实是后世封的，当时并没有人这样称呼他，所以这门房听了很是新奇，也很高兴，起身拱手道：“是啊，公子找我们老爷吗？”
　　“是，请问药王他老人家在家吗？我是慕名前来拜访的。”
　　“呵呵，实在不巧，我们老爷出门三天了，还没回来呢。”
　　左少阳大失所望：“三天？那么久啊？”
　　“这算什么。”老门房笑道，“我们老爷出门十天半月不回来，也是常有的事。”
　　“那他去了哪里，老人家知道吗？”
　　“这个可不好说，或许在太医署看书呢，或许在酒肆吃酒会友，或许给人看病去了。——公子若是投牒求荐的，可以把牒和地址留下，到时候老爷回来了他会看的，也会批注意见的。过些天你再来拿。”
　　左少阳很是沮丧：“在下不是投牒求荐的，只是慕名拜会，可惜没缘分，那下次再来吧。”
　　左少阳带着白芷寒告辞离开孙思邈家，郁闷地回到了东市接着逛街。
　　白芷寒见他闷闷不乐，跟在后面也不言语。
　　左少阳在一家首饰珠宝店门口站住了，回头笑道：“走，去给你买一件首饰！”
　　白芷寒忙道：“老爷说了不要乱花钱的，要把钱集中起来娶夫人的。”
　　“多少不在乎这一点钱，走吧！”
　　“我首饰够多的了，少爷。”
　　“对于女人来说，首饰和衣服是不会嫌多的。走吧！”伸手拉着白芷寒，进了珠宝首饰店里。
　　这是一家高档首饰店，里面人客不多，就一个女子，带着一个丫鬟还有一个膀大腰圆一脸横肉的男仆。正站在架子前，挨个仔细看着展示架子上陈列的大小不一精美的各种匣子里的首饰。一个胖乎乎的掌柜站在旁边，满脸是笑说着：“甄小姐，你可真有眼光，这串项链叫秋水伊人，是十八颗淡黄色宝石穿成的，你要戴在脖子上，更是衬托出您的国色天香般的美貌。”
　　左少阳很是有些好奇，不禁多看了两眼，从后面望去，见这女子满头珠光宝气，头顶是精妙的金步摇，四蝶纷飞，双翼展开，镶嵌着精琢玉片花饰，分垂珠玉串饰，右前额斜插一般玉梳，乌黑云鬓旁插一枚凤步摇簪，后脑各有两把精美的花梳，一把是紫檀香木的，一把是镶嵌了各种花花绿绿的宝石。大半的头发都盘在了头顶，单留一缕秀发垂在后背，一直要纤细的腰肢。
　　但从后面看，这女人身材窈窕，倒也算得上个美字，左少阳好奇地走到旁边架子前，假意观瞧匣子里的珠宝首饰，斜眼看那“国色天香”的女子，见她上身织金绿丝短衫，内衬金丝滚边的桃红裹胸，肩臂上轻搭一条金丝薄烟翠绿纱。虽然是昂首挺胸的，可是胸脯却很是扁平，连微微隆起都没有，不觉很是失望，不过古代女子不讲究胸大为美，反而故意用裹胸等勒紧胸部不让膨大，或许这女人家教甚严，束胸了，便看不出来。
　　想起束胸，便情不自禁想到了苗佩兰的束胸，解开了，便是让人嗔目结舌的饱满胸器。
　　左少阳接着往下看，一条金丝带裹着那女子细细的小蛮腰，下身一条金缕鸳鸯满绛裙，裙边绣着精致的金纹鸳鸯图案，裙摆一层淡薄如雾的笼泻绢纱。裙摆下露出半截明艳艳的金丝镶绣的凤头高底绣花鞋。


第371章 财大气粗的甄小姐
　　这身衣服当真是华丽异常，想必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唐朝比较开放，未出阁的小姐出门踏青采购游玩，那也是常有的事。
　　只是不知道人长得如何，他抬眼往上瞧去，先看见了她拎着一串淡黄色项链的柔荑，微觉有些失望，皮肤微黄，手指细长，只是毛孔有些粗大，显得皮肤有些粗糙。
　　又往上看去，便看见了她的脖颈，刚才从后面看，脖颈被垂下来的头发挡住了，从旁边这个角度看去，才发现她的脖颈纤细，好象一根筷子撑着一个冬瓜，摇摇欲折断，让人很有些担心那纤细的脖颈能否挑得动那颗珠光宝气的脑袋。
　　再瞧她的脸，左少阳更是失望，长相平庸，皮肤偏黄倒也罢了，最让人觉得难受的是那张大嘴。瞧着那串项链咧着嘴笑，嘴角一直挂到了耳后根。
　　现代社会大嘴美女也有不少，比如舒淇、姚晨，却都瞧着可爱美丽，全在乎人家其他五官长的匀称耐看，可是这位“国色天香”的甄小姐，别的五官太平庸太寒碜了点，配上这张大口，让人有些目不忍睹。
　　左少阳回头瞧了瞧白芷寒，白芷寒是没兴趣去看别的女子的，就算她被人称为国色天香，也让她提不起兴趣观瞧。她的目光，落在了架子上各色美丽的珠宝首饰上了。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白芷寒也不例外，她虽出身官宦世家，但祖父和外祖父家都是为官清廉，家境并不宽裕，所以也没有什么珠宝首饰。
　　左少阳见她热烈的目光，心中怜惜，笑道：“随便挑，看中哪件，少爷给你买！”
　　他这么说也带有点半开玩笑的性质。他知道白芷寒是不会乱花钱的，自己决议跟他买件首饰，她也会挑最便宜的，自己身上带有十两银子，是路上父亲给的，相亲嘛，身上带点钱说不定有用。十两银子相当于人民币五万元，想必买个小首饰还是够的。
　　他们进门时是一个店伙计招呼的，可他说了这句话之后，柜台后面另一个掌柜模样的立即撇身出来，挤开那店伙计，满脸是笑道：“公子，这位小哥，您们看中哪一款，鄙人给你们拿。我们店的珠宝，那可是京城最好最高档的。很多达官显贵都到我们这来买珠宝呢。您旁边这位，便是甄老神医的曾孙女，也是我们店的常客。”
　　左少阳大为惊讶，原来这位长相平庸的细脖颈大嘴女，却是那大架子好财的甄权的曾孙女，不禁又扭头望了她一眼。
　　左少阳先前那句话，和这位掌柜的介绍，引得甄权曾孙女也扭头瞧向左少阳。见他头戴一顶做工精致考究的纱帽，正前方还镶嵌一颗拇指大小的白玉，身穿盘领青缎暗纹袍衫，脚踏软靴，手持一柄玉骨黑绸折扇，眉清目秀，文质彬彬，颇有几分俊朗之气。
　　再瞧这位翩翩公子旁边的小书童，不觉娇躯一震，见这书童身材纤细，墨黑的头发梳成对髻，用白丝绸缠裹着，身穿白色镶红边的翻领对襟窄袖胡服，腰间革带，飒爽英姿。
　　这些倒也罢了，让人过目不忘的，是那张拥有美丽诱人弧线的俊俏之极的心形脸庞，一字剑眉斜挑，末端淡入发际，显得神采飞扬，一双美目，瞳仁灵动，水晶一般流彩，如星河般璀璨璇美，白玉般高而挺的鼻梁下，一张小嘴如海棠花瓣，小巧的下巴颏。最让人心醉的，是那肌肤，细润如脂，粉光若腻，如朝霞映雪，如白荷初绽。
　　这小书童竟然比那文雅书生美百倍！不对，比见过的所有的翩翩公子都要美上一百倍！
　　甄小姐心中赞叹，也只扫了一眼，便不动神色收回目光，朝着左少阳微微一笑，垂目屈身微福一礼，左少阳也很有礼貌地微微点头，倒转扇柄拱手还礼。
　　白芷寒听左少阳放出这大话，更是不好意思，他知道他们这次进京带的钱不多，还要娶一房媳妇回去，哪有闲钱买这些，忙道：“少爷给我的东西够多的了，不用买了。”
　　左少阳笑道：“说好了给你买，尽管挑！”
　　白芷寒见那女子一直偷眼看他们，这时候还拒绝又显得不给左少阳面子，犹豫片刻，便挑了一枚最小看上去最普通的一枚玉佩。
　　那掌柜的捋着胡须赞叹道：“小哥果然好眼力，这枚玉佩名叫连心锁，是情人相赠的最佳选择，当然，主仆之前也未尝不可，关键是这‘连心’二字，少爷体贴小哥，小哥忠心少爷，这便是连心嘛，嘿嘿。”
　　左少阳很高兴，连心锁，正和自己跟白芷寒的关系，当下道：“好！买了！多少钱？”
　　“六贯！”
　　左少阳一愣。心想这么点一枚玉佩，原以为最多一贯钱不得了了，没想到竟然要六贯之巨，六贯可就是人民币三万元。放在现代，也是超贵了。
　　那掌柜的看着左少阳的神情，立即笑得更欢了：“少爷应该是初次光临鄙店，这样吧，为了感谢少爷的首次惠顾，就给少爷打个八折，去零留正，您给五贯得了。这玉佩真的很配这位小哥的。”
　　白芷寒拿着那玉佩在腰间上比了比，对左少阳道：“少爷，好看吗？”
　　左少阳道：“挺好看的。买了！”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钱袋。却被白芷寒一把拦住了：“少爷，我还想再挑挑，行吗？”
　　“行啊！”左少阳笑道。
　　白芷寒又挑了几个小东西，像小戒指之类的。而大件的都不敢碰，可是这些小件也都是七八贯以上的价格。看样子，这家首饰店是不是京城最好的不敢说，但只怕可以算得上最贵的首饰店之一了。
　　白芷寒很耐心地接着挑选，她的想法很简单，等那甄小姐走了之后，就说没有满意的，拉着少爷离开就行了，可是那甄小姐比她还有耐心，一件件地挑，而且都是大件的项链、头簪、手镯等等。一边看还一边说，有的只听价格相对稍低，就说不好，扔在了一边，而在她眼里那些太便宜的物件，价格都是几十贯以上的天价。
　　左少阳心想，这甄家这么有钱啊？也难怪，人家是誉满京城乃至全国的名医，弟弟又在朝廷做了五品高官，不称钱才怪了。
　　这时，又进来了几个客人看首饰，那掌柜的见白芷寒专挑小件首饰，也就没了兴趣，过去照顾新来的客人了，依旧由店伙计接待他们。
　　白芷寒心头苦笑，看了最后一枚戒指，也要六贯之后，她放下，准备拉左少阳离开。便在这时，甄小姐走了过来，身后跟着的丫鬟捧着大大小小的好些个匣子，磊得高高的，都快看不见路了，慢慢小心地走过来，在掌柜的帮助下，把匣子一个个放在了柜台上。
　　甄小姐拍了拍匣子：“就这些吧！”
　　“好的！小姐。您可真是好眼力，挑的可都是咱们店里的精品哟。呵呵。”
　　旁边那丫鬟撇着嘴道：“那是，我们小姐什么时候买过次品首饰了？”
　　“对对！”掌柜的笑得脸都烂了，一一清点算账之后，陪笑道：“大小姐，打完折总共三百七十贯。”
　　“嗯。”甄小姐转头看那壮实的跟班，跟班马上跑过来，将手里捧着的箱子打开，甄小姐取出四锭金光闪闪的金锭，沉甸甸的，当啷扔在柜台上。
　　这一锭金子是十两，总共四十两，一两金子等于十两银子或者十贯钱。
　　掌柜的忙划拉着金子：“我这就给您找钱！”
　　“先不忙！”甄小姐转身过来，瞧了一眼白芷寒，对左少阳道：“公子，你的书童很可爱，我看着喜欢，想送他几件小饰品做见面礼，不知可否？——掌柜的，把方才这位小哥挑选过的首饰全都打包了给他，钱算我账上。”
　　“好嘞！”掌柜的笑得更欢了，对左少阳和白芷寒道：“你们当真走运了，遇见了甄家大小姐，她可是京城出了名的善人。”
　　左少阳淡淡一笑：“多谢，这首饰我们还是买得起的，只是我不喜欢这么糟践钱财。”说罢，拿过白芷寒最初挑选的那对连心锁玉佩，“就这个吧。”从钱袋掏出一小锭五两的银子，扔在桌上。把玉佩递给了白芷寒。朝掌柜的拱拱手，回头对那甄小姐笑了笑，一言不发，扬长出门。
　　白芷寒有些不知所措捧着那盒子跟着出来，身后传来甄小姐身边那位小丫鬟不屑的声音：“小姐，这人不识好歹，真是的。”
　　“你懂什么！”那甄小姐的声音，“这叫骨气，是我小瞧他了……”
　　左少阳两人出来，一路往南走。白芷寒紧追几步跟上，低声道：“少爷，要不，等一会咱们把这首饰退给店家吧？”
　　左少阳站住了，转身望着她：“芷儿，我是真心想给你买件首饰，当然，我没想到会这么贵，只能花这么点钱买这么小一件给你，也算我们感情的一个见证吧，等我以后有钱了，我一定给你买更好的首饰！”
　　白芷寒低声道：“谢谢少爷！”
　　“嗯，戴上给我看看。”
　　白芷寒取出玉佩，戴在腰间上，当真是一分价钱一分货，这价值三万元人民币的玉佩，阳光下晶莹剔透，更衬托出白芷寒腰身纤细苗条。


第372章 抄诗相亲
　　左少阳仔细端详片刻，道：“难怪这么贵，这玉佩戴上之后，还真好看，不是一般的能比拟的。”
　　“是吗？”白芷寒自己看不见，不过能从左少阳眼神中看出真的很喜欢，不禁也高兴起来。
　　两人继续在东市里挨着商铺逛着，此刻已经日落西山，逛不多久，便听见四门铜锣咣咣响。街上所有行人便开始往外走，各个店家也都开始关门了。
　　左少阳便知道，这锣声应该是关闭市场的信号，便带着白芷寒，从南门出来，找了一辆出租马车，返回了他们住的朋来客栈。
　　第二天，左贵老爹带着左少阳、白芷寒和丁小三出门去找祝药柜推荐的那家济世药行的鲍掌柜，商议托媒说亲的事情。
　　鲍掌柜看了祝药柜的举荐信，还有赵王爷的亲笔题词和赠剑之后，很是热情，说左家家业殷实，良田千亩，还有一所大宅院，另有几家商铺，尤其是有赵王爷这关系，要找一房称心的媳妇还是不太难的，不知左家对亲事有什么特别的要求。
　　这个左少阳跟父亲已经商量妥当了，要求有三个：一必须是官宦世家、书香门第；二是身无残疾，相貌端庄贤惠；三是女方要同意成亲一年后左少阳可以纳妾。
　　听罢三个条件，鲍掌柜很为难，说前面两个都好办，就是第三个，大户人家虽说三妻四妾也是平常事，但是，这种事将来做了他们可以默认，但现在就让人家点头答应将来纳妾，又是远嫁到偏僻的合州去，只怕有一些难度，不过既然是祝药柜隆重推荐的，鲍掌柜还是拍胸脯说一定尽力。让他们静等消息。
　　接下来便只有等待了，瞿老太爷那边也没什么消息，也不好去打听，于是一家人便开始逛京城。
　　东市逛过了，接着逛西市。
　　西市周围住的都是小康之家，有点钱但不多，所以西市的东西高中低档的都有，比东市还要热闹。
　　这一次白芷寒有了准备，说了不要左少阳再买任何东西，强行买了她也不要。左少阳其实也没什么钱买贵重东西了，好在西市价廉物美的东西也不少，还有不少好吃的，一家人主要饱了口福和眼福。
　　就在他们把京城大小能逛的地方都逛了一遍之后，鲍掌柜终于带来了好消息。
　　那天下午，他们从外面逛完街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来，客栈掌柜告诉他们，说济世药行的鲍掌柜已经在客栈候客厅等待多时了，急忙请到屋里坐下，奉茶说话。
　　鲍掌柜道：“我替人保媒也不止一次两次了，就数你们这一次最难，得，总算办成了！”
　　左贵惊喜交加：“谁家的闺女啊？”
　　“西城王家。祖上曾做过从九品的弘文馆校书。是贡举入仕的。”
　　“从九品啊？”左贵显然觉得这官职有些低，但好歹也是官宦之家，书香门第了，又问：“人才相貌如何？”
　　“鄙人见过，相貌不能说绝美，但也不差了，绝对可以说相貌端庄的。”
　　“那就好，那人家答应了成亲一年纳妾吗？”
　　“这个可是费了我一番口舌，先前人家是绝对不同意的，我说了你们左家在合州的权势，上千亩良田，开着最大的药铺，还有一栋大宅院，而且小郎中曾经得到了赵王爷册封的‘拥军楷模’称号，封赏了无数财宝。加上鄙人找的是京城最有名的媒婆，一张三寸不烂之舌说得是天花乱坠，好歹把人家给说动心了，说了既然这么好，那以后只要对闺女好，大户人家，要纳妾就纳吧。就这么着同意了。”
　　“太好了！”左贵喜滋滋道，心想鲍掌柜说媒时介绍自家虽然夸张了点，但也基本属实，不会到时候别人说骗婚，又道：“聘礼呢？聘礼多少？”
　　鲍掌柜举起一个巴掌：“三十贯！本来要五十的，也是我们磨了半天嘴皮子，到底说成了三十贯。”
　　左贵老爹舒了口气，这笔聘礼还能拿得出来，点头问道：“行啊，多谢了，那什么时候见面？——婚事要忠儿亲自点头才行。”
　　“人家说了，随时都可以，相看一下也是对的，他们也要相看相看小郎中，看看有没有说的那么好。”
　　“呵呵，那就明日早上如何？”
　　“行！我这就跟人家回话去，明日早上，咱们登门拜访。让两人见见面，说说话。”
　　事情终于有了眉目，左家人都很高兴，左少阳没见过这女子，自己谈不上有什么意见，不过人家能答应自己纳妾，这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至少妇道这一关上是没问题的。心中多少有了些好感。
　　没想到第二天见面，让左少阳大跌眼镜，这女子相貌还过去的，可是谈吐粗俗，时不时还冒一两句脏话，对左家的田产和宅院倒是很感兴趣，说来说去嘴里就没离开过钱。搞得左少阳兴趣索然，暗自摇头。
　　告辞回来，左少阳对鲍掌柜摇头道：“这女子不适合我。能不能另找一家。”
　　“不适合？”鲍掌柜和左贵老爹都很意外，左贵老爹问：“怎么不适合了？”
　　“太贪财，谈吐粗俗，满嘴脏字。根本不像大家闺秀。”
　　鲍掌柜苦笑道：“这个嘛，我也不知道，我就只能看人家姑娘长相如何，家境如何，要说这谈吐学识修养，实在不好把握啊。”
　　左少阳道：“要不这样吧，下次说媒，就问女方是否识文断字，能否吟诗作赋，就这就行了，但凡有学识有才气的女子，谈吐修养不会差到哪里去的。”
　　鲍掌柜挠挠头：“这可就更难了，因为官宦之家的闺女，识文断字的差不多都是，但是，要说擅长吟诗作赋的，只怕就很少了。毕竟女人不考贡举，识文断字不当睁眼瞎就行了，又何苦去吟诗作赋呢？——要不这样吧，左公子你写一首诗，等我说媒的时候拿给那闺女看，是否能看得懂，看不懂的，只怕学识不会有多好，看得懂的，应该就跟公子能合得来了。”
　　“这个主意好！”左贵老爹捋着胡须笑吟吟道，扭头看看左少阳，“好是好，就不知忠儿能否写出拿得出手的诗赋来，别拿去出丑才好。要不，芷儿，你书画双绝，你替他写一首好了。”
　　白芷寒忙微笑道：“老爷您不知道，公子诗赋文采，可以与当今最富盛名的诗才相媲美！芷儿的诗赋，没法跟少爷相提并论的。”
　　“哦？”左贵老爹笑道，“他都做了什么诗赋了，让你如此推崇？”
　　白芷寒便朗诵了左少阳以前照搬过来的后世陆游等诗人的著名诗词。
　　鲍掌柜文采一般，倒不觉得如何惊诧，左贵老爹可是饱读诗书的，听罢惊诧得瞪圆了小眼睛，瞧着左少阳：“忠儿，这几首诗词果真是你做的？”
　　左少阳苦笑：“我跟芷儿说了，不是我写的，是我一个朋友写的。”
　　“是谁？”
　　“这个……”左少阳支支吾吾道，“他姓杜，名甫，字子美，号少陵野老。”
　　“哦？杜甫杜子美，少陵野老？”左贵老爹捻着胡须沉吟着，皱着眉思索自己知道的当世诗才，半点头绪都没有，又望向白芷寒。
　　白芷寒吐吐舌头，低声道：“老爷，这人芷儿也没听过，如此诗才，应当是早已闻名遐迩的，不知为何却默默无闻！”
　　白芷寒这话很明显是说左少阳说谎了，左贵老爹脸一沉：“忠儿，这人是你杜撰的吧？”
　　“真的不是。”
　　“不是，那好，他在哪里？”
　　“这个，我跟他也是一面之缘，不知他去了哪里。”
　　左贵老爹又没了主意，白芷寒低声道：“老爷，且不管少爷的诗赋是不是这杜撰之人所写，只管让少爷照搬过来，拿去给对方看了，既可判明那女子的学识，又可显示少爷的文采，让对方更放心许婚。”
　　“嗯，说得好！”左贵老爹频频点头，对左少阳道，“我且不管这些诗词是你自己做的，还是别人做的，你现在当场再写一首应景的诗赋出来，拿去相亲考校女方文采之用。这也是你自己的愿望嘛。快写吧！”
　　左少阳干笑两声：“那，我再想想看我朋友以前吟诵过的诗词吧，剽窃一首过来用用。”
　　“要不要下去慢慢想？”
　　左少阳看日头已经偏西，反正肚里的诗词歌赋也不多，如果没有合适的，回去想也想不到，便道：“不用了，我就在这想好了。”
　　左贵老爹更是惊讶，古人曹植七步成诗，难不成自己的儿子也有此旷世奇才？便捻着胡须对白芷寒道：“芷儿，准备笔墨纸砚。”
　　“好的！”能见到左少阳当场赋诗，这可是让人兴奋异常的事情，白芷寒手脚麻利地开始准备。
　　左少阳背着手，低着头踱着步想着，用来相亲的诗词，要考校对方对诗词的理解的，就不能用“床前明月光”之类的太简单的，也不能用“朱门酒肉臭”之类的悲怜诗句，煞风景，当然也不宜用“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之类豪迈诗篇，免得人说自己狂妄，让朝廷官人见到了，说不定还会惹出篓子来。最好是写景的诗词，这样不露痕迹，也不招人厌烦。


第373章 不辞冰雪为卿热
　　当然不能太难了，这段时间相亲的经历已经让他深深地体会到，古代女子无才便是德果真如此，像李清照那样的人是非常罕见的，可谓凤毛麟角。就连白芷寒这样的有些才气的女子也属非常少见的。再说了，自己是找老婆，不是找老师。差不多就行了。
　　那用哪一首诗好一点呢？写景的，简单一点的，而且有所感触的，不能毫无关系太突兀的。
　　这些天最让他感触的，便是长安城特有的城中套城，整齐划一的城市规划，由此猛然想起白居易吟诵长安城的那首名诗来，当下道：“我是第一次到京城，见到京城如菜畦和棋盘一般的布局，恢弘的气势，很有感触，想起我朋友的一首诗来，借来用用好了。”轻咳一声，摇头晃脑吟哦道：
　　百千家似围棋局，
　　十二街如种菜畦。
　　遥认微微入朝火，
　　一条星宿五门西。
　　左贵老爹也是第一次来京城，也被京城这整齐划一的城市建设所震撼，听左少阳这诗把京城千家万户如围棋方框，街道好象菜畦形容的如此形象逼真，加上凭空想象的朝廷群臣早朝时举着灯笼排着长队入宫门上朝的情景，一静一动地描绘出京城宏大气势和君王领袖群臣威仪天下的壮观场景，正可谓是一首写景的佳作。
　　左贵老爹心中赞叹不已，只不过，这是自己儿子说出来的，虽不知是不是他作的，到底不好赞扬，只是微笑点头，想了想，道：“这首诗简略了一点，但凡识文断字的女子，应该都能读得懂，起不到考校的作用，这样吧，你再作一首，稍难一些的，最好用一两个典故。”
　　“这样啊……”左少阳苦着脸来回走，难一点的，而且要用典故，自己会背的唐诗宋词本来就不多，而且还要有典故，一时之间哪里想得到。
　　白芷寒见他没头苍蝇似的乱转，知道他没有头绪，本来嘛，七步成诗这样的才能，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左少阳刚才已经七步之内写成一首绝唱级的写景诗，已经相当难能可贵了，可是老爷却还要他再写一首，而且还要难一点的，带典故的，以方便考察人家姑娘的才学，这么短的时间里，谁又能匆匆写出一首好诗来呢？
　　白芷寒有心帮他想，可是，就算自己上去，也没半分思路。
　　左少阳毫无思路，站住了，准备认输，一眼望见白芷寒神情焦急皓若皎洁明月般的俏脸，顿时想起清代著名词人纳兰性德的一首著名的词来，说道：“我写词，行吗？”
　　“行啊。”左贵道。
　　左少阳心里把这首词想了一遍，开口慢慢吟诵道：
　　辛苦最怜天上月，
　　一夕如环，
　　夕夕都成玦。
　　若似月轮终皎洁，
　　不辞冰雪为卿热。
　　无那尘缘容易绝，
　　燕子依然，
　　软踏帘钩说。
　　唱罢秋坟愁未歇，
　　春丛认取双栖蝶。
　　左少阳读大学的时候，为了追女生，曾经费力地背了不少有名的古代情诗，包括纳兰性德的这首有名的情词。可惜他们学校女生数量少，很快就被动作快脸皮厚的男生们抢光了，到底一首都没用上，想不到穿越到了唐朝，竟然用上了。
　　左贵老爹和白芷寒都呆了，想不到左少阳片刻之间，便作出这样绝妙的一首词，词起源于五代隋唐，在最初的时候，词主要是多用于应歌，用韵并无严格限制，没想到左少阳这首词词牌为“蝶恋花”的词却非常注重用韵，严格按照词牌用韵要求谱写的，听着更加朗朗上口，意境深远。
　　好半天，左贵老爹才叹了一声“好！”白芷寒却早已经痴了，沉静在这首词创造的意境之中。
　　左贵扭头问白芷寒：“芷儿，你觉得如何？”
　　连问两声，白芷寒这才恍若梦醒，激动地点点头：“太好了！”
　　左少阳微笑道：“你听懂了吗？”
　　“嗯，少爷这首词，先说天上月亮其实很可怜，一个月里只有一天是圆的，其他日子都是跟玉玦一般都是缺的，如果能让月亮时时都是满月团圆时的皎洁明亮，就算象荀奉倩为救妻子而死那样死去，也在所不辞！”
　　左少阳心中赞叹，能听一遍就准确诠释词中的意境，这份诗情当真不是盖的，微笑道：“你知道荀奉倩为妻而死的典故吗？”
　　“嗯，这是《世说新语》里的一个典故，说的是荀奉倩的妻子病了，身体发高热，正值寒冬，荀奉倩心疼妻子，脱光了衣服在庭院里让风雪吹冷，然后回来抱着妻子给妻子降温，反复多次，还是没能救活妻子，妻子死了，荀奉倩也郁郁而死。”
　　说到这，白芷寒眼睛有晶莹的亮光，似乎是眼泪，又似乎不是：“《世说新语》里对荀奉倩是讥讽嘲笑的，笑他为了一个女人而死，可是少爷的词中，却是充满了对荀奉倩与妻子真挚爱情的赞叹崇敬。词中引用此典，更能让人感受到少爷对感情痴心的期待，更让人感受少爷才情的与众不同。”
　　左贵老爹听得也是面露微笑，频频点头。
　　左少阳笑道：“你解说得很不错，再说说你对这首词下阙的理解吧。”
　　“好，”白芷寒又道：“少爷词的下阙应该说的是荀奉倩郁郁而死之前凭吊妻子的事情，他想着无可奈何人世间情缘却那么容易就断绝了，妻子已经不在了，只有燕子飞回，落在帘钩上呢喃絮语，就算在坟前哀伤吊念完了，心中的愁苦却丝毫没有停止，望着花丛间翩翩的蝴蝶，真想与你像梁祝化蝶能永远相伴相随。”
　　白芷寒解说完，一时之间，屋里静悄悄的。白芷寒眼中水晶一般的亮光更明亮了，闪动着，就像月夜水面的涟漪。
　　她不可能知道清代的纳兰性德，自然也就不知道这首诗下阙是纳兰性德凭吊亡妻的，还以为是引用的典故中荀奉倩凭吊妻子的，不过这样解释，也是丝丝入扣，完全符合意境，成了一首感叹荀奉倩爱情故事的词。
　　左少阳叹道：“说实话，芷儿，你比我聪明多了，这首词你只听了一遍，就牢记在心，当即便能解说出来，当真是过目不忘。”
　　白芷寒还没从刚才的诗词意境的悲情中走出来，带着悲声，对左贵老爹道：“老爷，少爷的诗才，当真是非常杰出的，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便作出两首绝妙的诗句，便是当今秀才科状元，只怕也难在这么短时间内写出这样好的诗句来的。”
　　左少阳心中暗笑，心想照搬人家的诗词，那当然是信手拈来，哪里还用思考，白居易、纳兰性德这样两位历史上最伟大的诗人之一写的诗，自然是一般秀才科举状元无法比拟的了。
　　白芷寒的话深得左贵老爹的心，捻着胡须道：“嗯，忠儿，来年县试，你到可以去试试看，若能中个进士贡生，那也是光耀门庭的好事啊。”
　　左少阳扭头狠狠瞪了白芷寒一眼，不过白芷寒刚才的话并没有建议让左少阳去参加科举考试的意思，甚至都算不得变相建议，只是夸赞他的诗才连秀才科状元都比不过，所以也不算违背他们当初的约定，但这话却引起了左贵老爹的期待，顺口说了让他来年参加科举的想法。
　　左少阳是不愿意参加科举当官的，但是外人面前又不好直接反对父亲的提议，便找借口道：“父亲，我说了这诗不是我写的，是我朋友写的。我可没这才能写诗。”
　　“又是那个杜甫？”左贵老爹也认为左少阳在推托，沉着脸道。
　　“不不，是另一个朋友，名叫，这个，白居易的。另一首，是一个名叫纳兰性德的写。”
　　“白居易？纳兰性德？”左贵和白芷寒互视了一眼，对这个中晚唐诗人自然不知，一脸茫然。心想能写出这样绝妙的诗的诗人，怎么两人饱读诗书的人都是连听都没听过？想必又是左少阳在杜撰搪塞。
　　现在外人在场，左贵也不想深究这个话题，便转头问鲍掌柜道：“鲍兄以为如何？”
　　鲍掌柜是个生意人，没什么学问，不过听这诗倒也合辙押韵，朗朗上口，而且又见他们俩如此推崇，自然是好诗了，乐呵呵笑道：“很好！这诗要拿出去了，女方家若当真是书香门第，必定是爱如珍宝的，也会对左公子才学心存仰慕的，这亲事就更好说了，呵呵，只是，我却如何用这首诗试探人家姑娘的才学呢？”
　　左少阳道：“你可以问她这首诗写的什么，问她是否喜欢这首诗，特别是后面一首，问她词中用了什么典故，这就行了。”
　　“这样简单啊，这好办！那把诗写下来给我吧？”
　　左少阳道：“芷儿，你帮我写吧！”
　　白芷寒答应了，提笔要写，又停住了，嬉笑道：“少爷，这诗最好你自己来写。”
　　“为什么？”
　　“这是相亲的诗，若是我写，将来人家一看笔迹不对，还以为是少爷请人捉笔抄袭而来的呢，起了误会反倒不好了。”


第374章 遭遇悔婚
　　左少阳心想，本来就是抄袭的嘛，只不过是抄袭后人的。别人不可能知道罢了。心想白芷寒说的也对，反正自己这几个月天天都按伍舒的字体苦练毛笔字，虽然比伍舒他们相比差远了，但是已经勉强可以看了，于是坐下后，提笔写下了这首诗。毕竟是抄袭的，也不好意思落款盖章。就这么递给了鲍掌柜。
　　鲍掌柜接过放好，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告辞走了。
　　原先没写诗词的时候，等了十多天才好不容易谈拢一家人家，现在，有了左少阳这首诗，第三天鲍掌柜便兴冲冲来找他们了，一见面便喜滋滋道：“哎呀左公子，我现在才知道，你这两首诗的价值，好家伙，这两天我拿了这两首诗词去说媒，十家倒有九家点头的，都说若不纳妾，当即下聘订婚都可。我心中有了数，也不多说，反正京城别的不多，这官宦之家书香门第可多如牛毛，又找了几家，有同意纳妾的，但是女子不如意，要么太难看，要么看不懂左公子的诗，说得牛头不对马嘴的，要么只说好，却说不出好在哪里。这些我都作罢了，找来找去，终于找到一家既欣赏公子文采，也同意成亲之后左公子纳妾的。还没等我来告诉你们。先前找的人家又想通了，又来找我们说可以同意将来纳妾，所以，一共有了三家了。嘿嘿嘿，你们自己挑吧。”
　　左贵老爹喜出望外，这才两天便找到了三家，当真是意料之外，看来，医术如何，人家一时半会看不见，而文采如何，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多亏儿子文采不错，怎么以前没注意他还有这本事呢？哈哈，看来光宗耀祖就指望儿子了。原来还想凑合找一家官宦之家闺女便行了，现在看来，不能如此草率，必须找一房称心如意的儿媳妇才好，等将来儿子加官进爵，封妻荫子亮出去也好看。最好能找一家对儿子将来仕途有所帮助的。
　　左贵老爹心里盘算，无奈他却不知道，左少阳对做官半点兴趣都没有，他不知道他这光宗耀祖的期待恐怕只能是梦想。
　　左贵老爹问道：“是哪三家？”
　　“都是城北里坊的，高家、李家和孙家。都是祖上或者现任京城为官的。以官职论，高家排首，他父亲官居太庙陵署丞，从七品下的官，李家是正八品，这孙家最末，只是流外二等的通事令史……”
　　左贵老爹断然道：“这个不入流的官就算了吧，不考虑了。”
　　“好的，那就在高家和李家里挑选吧，这两家的闺女都不错，我见过的，论相貌，李家的要美一些，但是，我听着倒觉得高家的文采更好一些，不仅说了公子那首吊亡词的典故，还看了都流泪呢，非常的欣赏公子的才学。又评价公子写长安的那首词，说是长安布局和早朝盛况，还文绉绉的说了不少赞叹的话，我也记不住，反正都是好词。——对了，还有一家的闺女还指出了公子诗中的一个小毛病呢。”
　　左少阳奇道：“是吗？什么毛病？”
　　“她说公子的诗最后一句写的‘一条星宿五门西’，说的应该是早朝入太极殿的情景，太极殿只有三门，说五门似乎不妥。”
　　白居易是中晚唐诗人，那时候大明宫已经修好启用为皇上早朝的地方，这首诗写的其实是群臣进入大明宫早朝，而大明宫是五道门洞，所以诗中写的五门，唐初李世民时期上朝是在太极殿，而太极殿在贞观之初只有三个门洞，分别是承天门，左永安门，右长乐门，后来才扩展为五个门的。左少阳对这个细节并不知道，所以也就没有修改。
　　听了这话，左少阳大窘，讪讪道：“是我弄错了，不不，应该是我的朋友写错了，他可能实际上没有到过后面的宫城，所以不知道是几个门，随意猜想应该是五个门，就这么写了。”
　　左贵老爹笑道：“这说明人家姑娘是认真看了你的诗的，还指出了你的谬处。——这家姑娘是谁家的啊？”
　　“她家可是赫赫有名的老神医，甄氏医馆甄权老神医的孙女。”
　　左少阳惊讶得瞪圆了眼睛：“甄老神医的孙女？是不是那个脖子细细的，一张大嘴，连眉毛都没有的，偏偏穿得珠光宝气的那个？”
　　鲍掌柜乐了：“甄家这位孙女长的是寒碜了点。呵呵”
　　左贵老爹道：“相貌不说绝美吧，至少要端庄的，太丑就算了。”
　　鲍掌柜忙道：“那可不是嘛，你们三个条件之一就有这个，不过这家是媒婆说的，我以前没见过他们家孙女，这次见了，当真觉得配不上公子，也是因为这个，所以见了面之后，就没把她家算里头。再说他们家也不让纳妾的。”
　　左少阳轻舒了一口气，心想要是娶这么个女人做老婆，那只怕要天天做恶梦，而且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让人看着很不习惯。
　　左贵老爹点点头：“那咱们先说说高家和李家吧，先见谁家啊？要不先见高家？”
　　“随便。都看看了再决定也行。”左少阳笑道。
　　“胡说！遇到中意的就定了，哪有全部看完了才定的，满京城那么多官宦之家的闺女，难不成还真要一家家的相过去啊？”
　　左少阳有些不好意思：“行，如果高家闺女满意，就定了。”
　　说好之后，约定第二天便见面。
　　第二天的见面非常顺利，高家闺女相貌虽然比较普通，但是知书达理，谈吐文雅，跟左少阳谈论诗词，颇为投机。左少阳拐弯抹角问了人家姑娘对纳妾的态度，这高女羞答答说出嫁从夫，并不二话。
　　左少阳偷偷问了白芷寒的看法，白芷寒也觉此女心地善良，应该比较好处，左少阳虽然不太满意对方的相貌，但这毕竟是相亲无数次后第一个称得上中意的人家，便点头同意了。
　　左贵老爹也对这姑娘比较满意，对方人家相看了左少阳之后，也很满意。两家当即让媒人合了八字，也无冲撞的，更是高兴，便商定下聘订婚。聘金五十贯。
　　左贵老爹担心夜长梦多，立即回了客栈取了五十两银子送到了高家下聘。
　　高家收下了彩礼，商定次日请期议定婚期。
　　没想到，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当左贵老爹带着左少阳等人，跟着媒婆和鲍掌柜一起去到高家请期的时候，高家竟然惶恐地告诉左家，这门亲不结了。当即奉还五十两聘礼银子，还一个劲赔礼道歉。
　　左贵老爹很有些生气，再三追问原因，对方只说闺女又反悔了不同意了，左少阳知道，这绝对是借口，而且高家父母表情惊恐，肯定发生了什么事，只是高家不肯说出来。
　　左贵老爹虽然很生气，但也看出对方有难言之隐，反正自家这条件也不愁找不到媳妇，就把聘礼收了回来，告辞离开了。
　　出到门外，左贵老爹阴着脸道：“京城人怎么回事？说好的婚事都能退，存心看不起我们吗？”
　　媒婆奇道：“左老爷不愿意退这门亲？”
　　“是啊，明明说好了，为什么要退？”
　　媒婆跺脚道道：“那左老爷您就不该收这退回来的聘礼啊！应该去衙门告他们！”
　　左贵老爹不懂这些，问道：“告？告他什么？”
　　“告他许婚了又悔婚啊！女家是不可以自行悔婚的，否则官老爷要打他板子，而且还把他家女儿判给你们家！”
　　左贵老爹很是惊讶：“还有这种事？你怎么不早说。”
　　媒婆没好气道：“老身以为你们知道呢，再说了，人家一赔礼道歉，你们啥话都没说，就收了聘礼出来了，我还以为你们愿意退婚呢。”
　　退婚这种事很少遇到，所以鲍掌柜也不知道，问媒婆道：“只是下了聘礼，没写婚书，也行吗？”
　　“当然行！”这媒婆对大唐律关于婚约的规定很熟悉，说道：“咱们大唐律说了：‘虽无许婚之书，但受娉财，亦是。’这叫‘娉则为妻’。就是说，只要女家当着媒人的面接了聘礼，就算定了亲，这婚事就不能悔了。”
　　“那如果悔婚呢？会受什么处罚？”
　　“大唐律规定的：‘悔者杖六十，婚仍如约。若男家自悔者，无罪，娉财不追。’就是说，悔婚的如果是男方家，就不能要回聘礼了，但如果是女方家悔婚，那就不一样，告到衙门去，不仅要打他家长六十棍，还要维持婚约，把女儿判给你们！”
　　鲍掌柜跺脚道：“哎呀，那现在再告还行不？”
　　“当然不行了！你接受退回来的聘礼，就算同意退婚了，再告就不行了。”
　　左贵老爹勉强一笑：“算了，强扭的瓜不甜，既然他们不愿，就算了，咱们再找，不是还有李家嘛。”
　　“对对！”鲍掌柜和媒婆都连连点头，媒婆笑吟吟道，“其实，以老身之见，李家的闺女比高家的漂亮多了，得亏他们悔婚，咱们更娶一房更漂亮的，气死他们！咯咯咯”
　　左贵老爹也点头称是。于是，一行人立即马不停蹄赶到了孙家。


第375章 山不转水转
　　李家的相亲非常顺利，双方都很满意，而且李家的闺女果然比高家的还要美上几分。说话也温柔，言谈不仅高雅而且还风趣。
　　两家一拍即合，左贵老爹生怕再出故障，这一次不仅当场下了聘礼，还立即要求媒婆合八字，八字一合，天地绝配，两家都很欢喜。左贵老爹立即要求商议迎娶的婚期。
　　这个可急不得，因为要迎娶到合州去的，按照规矩，不仅要选定吉日，女方家亲属还要护送到男方家成亲，所以要商定哪些人护送，还要置办嫁妆的。日子可短不了，但架不住左贵老爹反复要求，李家终于让步，一切从简，三天后是吉日，送亲合州。
　　左贵老爹这才放心。可是，没想到还是出问题了。
　　左贵老爹正忙着雇人迎亲雇轿子雇马车，准备到时候迎亲。李家老两口慌慌张张找上客栈来了，哭丧着脸把聘礼奉还，说要退婚。把个左贵老爹气得差点吐血，当场就揪住李家老头高声质问起来。并扬言要告到衙门去。打他们板子，把女儿判归自己家。
　　李家知道理亏，也不说原因，也不推卸责任，承认自己一方的错，只是一个劲赔礼道歉，末了李老头还跪下哭着求情，情愿拿出十两银子作为赔偿。
　　这一哭闹，引来客栈不少人围观。左少阳劝老爹算了，反正强扭的瓜不甜，人家不愿意就作罢，左贵老爹铁青着脸让他们滚，赔偿的十两银子也扔还给了他们，只是大骂无耻，不讲信誉。
　　鲍掌柜和那媒婆得知消息来到客栈，也劝左贵老爹息怒，反正左家家境不错，又有文采，肯定能得到很多官宦之家的赏识，不愁找不到合适的。左贵老爹本来是想上官府的，但思前想后，还是算了，又托鲍掌柜和媒婆重新说媒。
　　这天，左少阳带着白芷寒又出门逛京城去了，左贵老爹和丁小三在客栈等着消息，店小二咚咚上楼来报，说有客来访，自称京城乔家，在楼下候客厅等着。
　　左贵老爹很是惊讶，乔家？会是谁呢？难不成是当年饥荒时曾经把闺女许给儿子为妻，后来又反悔的乔老爷家？
　　一想到乔老爷，左贵老爹便气不打一处来，本来这几天高家、李家悔婚的事情，就已经把他气得个半死，现在最先悔婚的乔家也找上门来，莫非老天爷要生生把自己气死才心甘吗？
　　不过，乔家并不知道自己来到京城了，或许不是乔老爷家，而是别人，但京城自己也没有认识的姓乔的人家啊？思前想后，左贵老爹还是决定下楼去看看。
　　左贵来到楼下候客厅，门敞开着，一眼便看见了屋里坐着的几个人，正是乔老爷夫妻和女儿乔巧儿，另外还有一对中年夫妇，那中年男子竟身着圆领官袍。
　　乔老爷见到左贵老爹，顿时喜上眉梢，抢步上前躬身一礼：“左兄！”
　　“不敢当！”左贵老爹冷声道，“乔老爷的兄弟，老朽可不敢高攀。不知乔老爷找老朽有何贵干？有事还请长话短说，老朽很忙。”
　　乔老爷老脸涨红，讪讪地搓了搓手：“左兄，你们到了京城也不招呼一声，我们是好不容易才打听到你们来了，咱们都是合州的，也是同乡嘛，你们来到京城，该当尽尽地主之谊的……”
　　“免了！”左贵手一抬，“老朽受不起你这言而无信的同乡之谊！”
　　乔老爷不知道一向仁厚的左贵老爹为何说话如此锋利不饶人，他却不知道左贵老爹这些天连着被两家人悔婚，心头正窝火，乔老爷他们正好撞在气头上。
　　乔老爷更是窘迫，支支吾吾道：“这个，左兄，咱们不仅有同乡之谊，还有，这个，秦晋之约的嘛……”
　　乔老爷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下把左贵惹得更是冒火，阴着脸冷冷道：“秦晋之约？嘿嘿，好一个秦晋之约！亏你还记得，当初我们宁可自己饿得全身浮肿，从牙缝里挤出粮食养活你们一家三口度过饥荒没饿死，就是为了这秦晋之约，你呢？过河拆桥，当面悔婚，田地抵债，我若贪图钱财，给你们家的粮食拿去给其他有钱人吃，十倍的田地都能换得回来！哼！我最恨的就是言而无信背信弃义的小人！咱们没什么好说的！告辞！”
　　说罢，左贵老爹转身就走。
　　“伯父请留步！”乔老爷身后那身穿官袍的中年男子抢步上前，来到左贵身后，一拱到地：“伯父救命啊！”
　　左贵老爹转身瞧他，见这人面如铁板，不怒自威，又身穿官袍，倒不敢无礼，拱了拱手：“这位大人有何见教？”
　　“不敢，小侄乔冠。舍妹巧儿几个月前在合州摔断腿，多亏令郎救治，保住了腿，只是，现在旧疾复发，百医无效，前些日家父领我等前往合州求医，才知先生与令郎俱已来到京城，竟然错过，忙星夜赶回，四处客栈打听，终于得知先生在此，家父携小侄夫妻及舍妹前来拜访，并请令郎援手，救治舍妹为谢！”
　　左贵瞧了一眼乔巧儿，这才发现她身边放着一副拐杖，冷笑道：“我说怎么这么好心巴巴地找我们，还要尽什么地主之谊，却原来是有求于人，当真是苍天有眼！”不顾乔冠后面连声招呼，袍袖一拂，扬长而去。
　　乔老爷听左贵老爹连这等绝情的话都说出来了，可知悔婚那件事给左贵老爹造成何等大的伤害，他却不知，单单那件事，左贵老爹还不至于如此大动肝火，偏巧现在又碰上两件悔婚的事，所以新仇旧恨齐上心头，把火气一并撒在了乔老爷身上。
　　乔巧儿涨红着脸瞧着父亲：“爹，你不是说当初是左家不同意这门亲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乔老爷叹了口气，瞧了瞧门外，低声道：“爹也是没法，他们左家，一个开药铺的，能配得上咱们家吗？你的老太爷，那可是做过秀州的别驾！是从五品的高官呀！”
　　乔巧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爹！你就为这悔婚！你，你让女儿以后如何见人！”
　　乔老爷跺脚道：“原以为你的腿伤就此好了，也就不用再见他们，全没成想你的腿伤，唉！甄老神医都说了，你这腿保不住了！为父思前想后，只怕只有这小郎中能治，若不是这样，为父又如何会忍气吞声低三下四哀求他们呢？”
　　乔巧儿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抽噎道：“女儿现在，哪还有脸再见左大哥！”
　　乔太太最是心疼女儿，忙搂住她道：“乖，不哭啊，你放心，爹娘和哥哥会想办法求左大哥帮你治伤的。”
　　乔太太不哄还好，这一哄，乔巧儿扑在母亲怀里放声哭了起来。
　　乔冠的夫人过来也帮着宽慰乔巧儿，又低声对乔冠道：“你平素主意多，赶紧想想办法啊。”
　　乔冠阴着脸道：“不好办，看样子他们对这件事很有成见，这会子找他再说只怕没用。”说着，乔冠背着手在屋里来回绕圈，终于站住了，对乔老爷道：“既然他们这次到京城来是为了求亲的，只能投其所好，帮他们尽快物色一房婚事，借以换回两家关系，然后再求他们给巧儿治伤。父亲觉得如何？”
　　乔老爷叹了口气：“眼下只怕也只能这样了，就怕左郎中不肯接受啊，唉，我原以为他还是比较好说话的，没想到，唉！”
　　乔夫人道：“不知道他们家相亲有些什么要求，咱们才好帮着物色啊。”
　　乔冠道：“他们相亲，肯定要托京城媒人的。这个好办，派人打听一下就知道了。等物色到了，再去找他们。事不宜迟，咱们先回去，立即着手办这件事。”
　　当晚，乔家后宅。
　　乔家人都坐在屋里，乔冠手里拿着一张纸，脸上很是有些兴奋之色，却是看不出个笑模样来，脸上依旧铁板一块似的，声音也不带什么感情：“父亲，母亲，儿子已经打听清楚了，左家这次到京城求亲的条件，除了先前二老所说的官宦世家书香门第之外，还有两个条件，一个是同意成亲之后纳妾，还有一个，便是要求女方知书达理，识文断字，能吟诗作对啥的。”
　　乔夫人笑道：“一个乡下来的土郎中，还讲究这么多？他要人家闺女能吟诗作对，莫非他家小郎中就能？我看未必吧！”
　　乔冠冷笑一声道：“你还别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别说左先生饱读诗书，就是他儿子小郎中，所做诗赋，也是绝佳的。”
　　乔夫人见丈夫毫不留情驳斥她，不免有些尴尬，“官人如何得知？”
　　乔冠将桌上一张纸拿起来递给了自己的夫人：“喏，这是左家相亲时出示的两首诗，要求女方评析，以定女方学识。据说这两首诗便是小郎中的手笔！”
　　乔夫人接过看了一遍，愕然道：“当真是好诗，——这，这真是小郎中做的？”
　　“左家托媒，拿着这诗考校女方学识，若不是他写的，不怕人笑话？”说罢，乔冠取回那张纸，铁板脸已经没有笑模样，递给乔老爷：“父亲请看。”


第376章 肥水不流外人田
　　乔老爷看罢，也是倒吸一口凉气，赞道：“果真好诗。不过，没听说过这小郎中有如此文采啊？若真如此，以这等文采，贡举秀才、进士诸科及第，皆是信手拈来了。”
　　乔冠点头，沉吟片刻，对乔老爷缓缓道：“儿子有一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都什么时候了，有话就说吧。”
　　“是，”乔冠顿了顿，才道，“儿子这样想的，如果这小郎中果真如此文采，又是医道高明，只怕将来前途不可限量，既然如此，咱们就不另介绍别家闺女了，肥水不流外人田，父亲便依前约，将他招为东床，岂不妥当？更何况眼下巧儿腿伤又不得不求治于他，也算是缘份。既守了父亲与他们的婚约，又可让小郎中治愈巧儿腿伤。岂不两全其美？”
　　乔老爷捻着胡须沉吟不语，乔太太取过那首诗也看了一遍，点头道：“老爷，我也觉得冠儿这主意不错，而且，巧儿他们俩也挺投缘的，现在左家在京城相亲，正是天赐良缘，要不然，等定了亲了，咱们再说，只怕就完了。”
　　乔冠终于笑了笑，可是那笑容稍纵即逝，让人都来不及观察是在笑还是在咧嘴：“说也奇怪，左家在京城前后相看了好几家，其中有两家都已经下聘了，最后这一家还定了日子准备迎娶了，结果都悔婚了，气得左家没办法，咱们那天去，听说正好头两天他们被人悔婚，左贵老爹在客栈痛骂对方不讲信誉，咱们算选的不是时候，正是他气头上，所以他脾气不好。”
　　乔老爷道：“但从这首诗来看，倒是很有几分文采，如果真能及第中了进士，这门亲倒也结的，只不过，他没参加贡举，究竟不知道是否能及第入仕啊。万一要是屡试不中，又如何？”
　　乔冠似乎对左少阳很是看重，所以话语也都向着他，躬身道：“爹，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贡举几乎不可能一次就能成功，很多有文采的文人贡举都没过的，有些考了十几次，考得胡子都白了，这才考上的，我不也是连考了七八次，这才及第的吗？”
　　“不妥！”乔老爷频频摇头。
　　乔太太小心问道：“那以老爷的意思，怎么办呢？”
　　乔老爷道：“还是先问问巧儿吧，看看他乐意不乐意。”
　　乔夫人坐在乔巧儿身边，搂住她胳膊低声问：“巧儿，你觉得你那左大哥如何？愿不愿作他妻子？”
　　乔巧儿年岁还小，对这种事还是似懂非懂的，有些害羞说道：“左大哥人很好的，也很善良，不过，我只怕做不得他妻子。”
　　“为什么？吟诗作赋你也不在话下啊，有什么做不得的？”
　　“不是这个，是他，他已经有两个红颜知己了。一个是很漂亮的女婢，一个是大眼睛姐姐，看得出来，他很喜欢她们两的，他娶妻，肯定会从她们中选一个的。”
　　“你这傻子，要是这样，他们还巴巴地从合州乡下到京城来求亲做什么？吃饱了没事干啊？”
　　乔冠也道：“他们相亲的三个条件，其中一个便是成亲之后允许纳妾，说明你说的那两个女子，或许就是他将来准备纳的妾室，不知何故不能娶为妻，所以到京城另择良配。”
　　乔老爷道：“那是左郎中穷讲究，自诩为官宦世家书香门第，所以非要找个门当户对的女子做儿媳妇。巧儿说的两个，不符合这条件。”
　　“咱们家没问题啊，当然，除了纳妾这个问题，——巧儿，你觉得呢？万一将来你当了小郎中的妻子，你是否愿意他纳妾？”
　　乔巧儿大羞，扭脸躲在嫂子的怀里：“我不知道！”
　　乔夫人笑道：“这有啥嘛，你点头摇头就行了！”
　　乔巧儿身子扭了几扭，终于点了点头。
　　“那行了！”乔夫人笑着对乔老爷道：“老爷，巧儿答应了，他们左家三个条件都做得到。这门亲能成！”
　　乔老太爷捻着胡须沉吟良久：“要让我的闺女嫁给一个郎中为妻，我是不会同意的，除非他中举当了进士，现在既然他有这文采，这样吧，告诉他，让他先把巧儿的腿伤治好，这个药资要多少给多少，至于婚配，——给他三年时间！三年内他能中进士，巧儿就嫁给他为妻！考不上，就不能怪我们悔婚。”
　　乔冠忙答应了，想了想，说道：“父亲，以先前左先生的态度来看，如果咱们这样直截了当去说，他们面子上下不来，只怕不肯答应，一旦回绝，这事就死了，最好找一适当的说客帮忙说合。”
　　乔老爷点点头：“这到可以，不过，得找两边都熟的人，最好有些威望的，才能说得上话，他也才肯听，找谁呢？京城里他们并没有别的熟人。”
　　乔冠道：“咱们在合州打听的消息，他们是跟原来的礼部祠部司员外郎瞿兴瞿大人一同进京的。我跟瞿大人关系还不错，先去拜访一下他，看看能否请他帮忙做个说客。”
　　乔老爷道：“行啊，不过，瞿老太爷的外孙女，听说便是小郎中的侍女，很可能是她未来的妾室，不知道这个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如果是这样，就更没有可能影响了，因为他也希望小郎中将来娶一房好的妻子，这样他的外孙女才有好日子过啊。咱们家巧儿心地善良、待人和气，他在合州想必也有耳闻，应该会看好巧儿的。”
　　“嗯，如此甚好。”
　　乔太太道：“就怕没等我们去说，人家已经说定了婚事啊。”
　　乔冠道：“这个无妨，儿子已经打听清楚，左家作保托媒说亲的，是东市‘济世药行’的鲍掌柜，儿子虽然跟他不熟，但是，‘甄氏医馆’却是他们药行的老主顾，甄老神医当年在隋朝，曾与我们老太爷同朝为臣，彼此熟络，他大儿子甄大夫又是父亲的世交，他孙女又与巧儿是闺友，父亲何不带巧儿去请甄大夫帮忙，请他跟鲍掌柜说说，让他暂缓说亲，等咱们这边的结果。这也是为他们左家好，鲍掌柜应该不会拒绝的。”
　　乔老爷频频点头：“你倒是提醒了我，好，咱们兵分两路，你去拜会瞿老太爷，我带巧儿去甄大夫家，请他帮忙。——记住，婚配的事情，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提，先请他们帮忙治伤，他们答应了治伤，那就不用提了，将来他们高中进士之后再提也不迟。若不答应，再加这个砝码！”
　　乔冠忙躬身答应。
　　……
　　“朋来客栈”里，左贵老爹并在没有将乔老爷一家来求医的事情告诉左少阳。这几天左少阳一直带着白芷寒在京城各处游逛，还出城去玩了，这天早上，两人又出客栈去了。
　　左贵老爹正在屋里生闷气，鲍掌柜那边一直没有消息，找去问了，只说正在托媒寻找，有几家了都不妥当，想找更好的。让他们先耐心等着。
　　左贵他们已经在京城大半个月了，眼看着囊中银钱一点点少去，婚事还没有眉目，心里着急得火烧火燎的。
　　正在这时，店小二拿了一张拜帖敲门：“左老爷，下来有位老者前来拜访，您见不见呢？”
　　左贵老爹脸色一沉：“又是上次那老头一家？”
　　“不不，嗯，是另外一个老头，喏，这是他的拜帖。”
　　左贵冷脸接过拜帖打开一看，却是瞿老太爷，当下又惊又喜，忙不迭道：“快！快请到屋里来！”
　　店小二急忙答应下楼，左贵老爹吩咐丁小三准备茶叶，然后喜滋滋迎到楼梯口，便看见瞿老太爷一步步走上了台阶。忙走下台阶伸手要去搀扶，瞿老爷子摆手道：“不用不用，我还没老得要人搀扶的地步。”
　　左贵老爹立即明白，瞿老太爷现在一心想着官复原职，自然处处逞强，出门甚至都不著拐杖了，忙乐呵呵道：“您这身子骨比我都硬朗，哪就老了，嘿嘿。”
　　瞿老太爷更是高兴，捋着白胡子连连点头，跟着上到二楼，走到屋前，让了进去。
　　瞿老太爷环视一下，只看见丁小三，奇道：“左公子他们呢？”
　　“忠儿跟芷儿两个出去城里逛去了，第一次来京城，很新鲜，哪都想去看。”
　　“正好，那咱们两坐下说话。小三，你也出去逛逛吧。”
　　丁小三知道他们有私事要谈，忙答应了，倒好了茶之后，把门拉上出去了。
　　左贵老爹道：“老太爷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尚书大人和郎中大人都点头了，就等着办手续呢，这要费些时候，估计年底之前能办完就不错了。对了，我现在在物色宅院呢，一直没有合适的，所以也不好请你们过去。”
　　“老爷子客气了，您先办正事要紧。”
　　“我今天来，就是来办一件正事的！”瞿老太爷乐呵呵道，“来之前，我就已经答应了，要给小郎中找一房称心如意的媳妇，前些日子一直在忙那点破事，没腾出空来，前几天好不容易有空了，专门为这事找了一些个以前的同僚旧友，多方物色，总算是有了点结果。”
　　左贵大喜：“老太爷给介绍的一准错不了，谁家的闺女啊？”


第377章 算计
　　“你先别着急，听我慢慢说！”瞿老太爷端起茶杯，摇着花白的脑袋慢腾腾吹着茶面上漂浮的雀儿尖的茶叶，吸着气抿了一口，很享受地叹了口气，这才说道：“我跟你物色了一家，正准备来找你们说，偏巧有人找上门来了，也是为你们左家相亲的事情，要把姑娘送给你们家。”
　　“是吗？谁啊？”
　　“这人说起来你应该知道，便是当初在合州，战乱失火，他女儿救粮食摔断了腿，后来小郎中救治，他们一家人许婚，让你们帮忙度过饥荒的。”
　　“乔老爷？”左贵脸顿时阴了下来。
　　“没错！”瞿老太爷道：“你先别着急，听我说，我知道你很恼怒他们家当初出尔反尔，背信弃义悔婚，连带把乔家闺女也恨上了，不愿意让忠儿给他家闺女治伤，我听说，他闺女这伤本来好得差不多了，回来之后，又复发，很严重，痛得死去活来的。乔巧儿的哥哥乔冠，是大理寺评事，通过这层关系，找到了京城甄氏医馆甄权的弟弟，太常寺丞的甄立言瞧病，甄立言看过之后，说这条腿没救了，一家人慌了，乔老爷一家跑到合州去找你们，得知你们进京之后，又赶到京城里来。后面的我就不说了，他们说已经见过你们了。你不肯医。”
　　“是，我不想见这背信弃义的人。”
　　“我知道，我也狠狠说了乔老爷一顿，他一个劲表示后悔，然后，托我来说个情，希望你原谅他们的错，能帮巧儿姑娘治伤。”
　　这几天左贵老爹其实也想通了，桥归桥路归路，背信弃义的是乔老爷，与乔巧儿的病无关，自己家是开药铺的，给人治病是本份，不应该把个人恩怨与治病挂钩。
　　所以，左贵老爹叹了一口气：“好吧，等忠儿回来，我跟忠儿说，让忠儿给他女儿治病就是。”
　　瞿老太爷很高兴，想不到左贵老爹这么痛快就答应了，乐呵呵捋着胡须道：“太好了，另外，还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什么事？”
　　“本来吧，乔老爷的儿子乔冠找到我的时候，说了，如果能说动你们给巧儿姑娘治病，那就最好，如果你们不愿意，就跟你们说，他们愿意遵守原来的婚约，把闺女嫁给你家忠儿为妻，也同意你们将来纳妾！不过有个条件。”
　　左贵老爹阴着脸冷冷道：“什么条件？”
　　“得让忠儿三年内靠上进士，三年内考不上，这婚事就吹了。”
　　左贵老爹怒气勃发，呼地站了起来：“他当我左家是什么？要饭的叫花子？当他女儿是什么？金玉做的香饽饽？我左家非要巴巴得娶他女儿？呸！瞿老太爷，麻烦你回去告诉他，我家忠儿如果考上了进士，有的是公主郡主王爷大臣的千金门当户对的闺女任他挑任他选，用不着求他乔家门上去！若我忠儿考不上科举，他就算一辈子娶不到媳妇，也不求他乔家的臭女儿！”
　　瞿老太爷忙起身劝道：“好好，左郎中息怒，先息怒，这件事也是我多嘴，他这底牌我不亮，你也不会生这么大的气。乔老爷这做的事实在过分了点，本来嘛，当初许了婚就不该悔婚，既然悔婚了，有病求医很正常，又拿女儿的当筹码，这算什么事嘛。好了好了，你也别生气了，小郎中现在有本事，不愁找不到合适的媳妇的。——我这就物色好了一家，说给你听听。”
　　左贵老爹本来气得七窍生烟，一听说这话，怒气立即烟消云散了，忙坐回椅子：“老爷子物色的是哪家的闺女？”
　　瞿老太爷慢悠悠坐回交椅，又品了一口茶，才说道：“高祖皇上在位时的侍御医于太医的孙女。于老太医可是有来头的，他是当今刑部尚书刘政会刘大人的妻弟。刘大人知道吧？那可是跟随高祖皇上太原起兵的首义功臣！很得高祖皇上的赏识的，当今皇上对他也是极好。靠着这层关系，于老太医也就一路青云，当上了高祖皇帝的御医。高祖皇帝退位之后，于老太医年岁已大，也就告老隐退了。他的儿子，也就是保荐给你家忠儿当媳妇的那姑娘的爹，也是京城杏林名医，在京城开有一家‘于氏医馆’，生意很红火的。这门亲事，你意下如何啊？”
　　左贵老爹惊喜交加，他自诩官宦世家，对大唐官制非常了解，且不说于老太医的裙带关系，还有个当刑部尚书的姐夫在后面撑腰，就是于老太医本人也是不得了的，他这侍御医是从六品，而且是皇帝身边的御医，虽然只是高祖皇上的，现在又告退了，但到底是官宦之家，若论门当户对，自然是一百个妥帖，只是，不知道其他情况如何，忙凑过头去，干笑问道：“这样的人家，能看上我们左家吗？”
　　瞿老太爷笑道：“左郎中，你怎么这会子底气不足起来？别忘了，你们左家也是官宦世家，祖辈也是做官的，现在令郎又是赵王爷亲封的‘拥军楷模’！按门第，并不逊色他们家多少的，最主要的，是你家忠儿这两首诗，嘿嘿，颇得这闺女的赏识，可谓一见倾心，哭着闹着要结这门亲事哩！于老太医最疼这个孙女了，这亲事自然就成了！”
　　这番话把左贵老爹乐得嘴都合不拢了：“老爷子过奖了，那这么说来，这于老太医的孙女，也是才貌双全的了？”
　　“那是自然！这闺女可以说是我看着长大的，人品相貌都是一等一的，这文采嘛，就更不用说了，自幼便有人专门教授，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好好，太好了！”左贵老爹又问道：“那，这个纳妾的事情……？”
　　“你放心，这件事我比你还着急，要是不准纳妾，我家芷儿怎么办？嘿嘿，所以，我跟于太医说清楚了，成亲一年后要纳我的外孙女和另外两个女子为妾，他们说了没问题。”
　　左贵老爹乐得合不拢嘴了，连连拱手：“太好了，何时相亲？”
　　“明日如何？”
　　“呃——，能不能今天下午相亲？”
　　瞿老太爷笑道：“怎么？看着这么好的人家，生怕又跑了哇？哈哈哈，放心，别人我不敢说，于老太医，我们数十年的交情了，他宁可把头割了，也不会反悔的！”
　　“那就好，”左贵拱手道，“实在抱歉，我是真的怕了，只希望这一次能顺顺利利的把媳妇接回去。”
　　“没问题！我现在就回去跟他们商议，说好了就来接你们去相亲！”
　　“行啊，要不你先让乔家那位小姐来治病吧，中午忠儿他们要回来吃饭的，先看看病，再决定如何治，说实话，这病我是不会治的，只有忠儿会。”
　　瞿老太爷答应了，匆匆告辞从客栈出来。
　　拐过街口，乔冠手持折扇，一身便装，在那里跟没头苍蝇似的乱转，焦急地等着的，见他笑吟吟走来，顿时高兴起来，那铁板脸上到底挤出了一丝笑模样，拱手道：“瞿大人，如何？”
　　“办妥了！”瞿老太爷乐呵呵道，“我就说了嘛，左贵老爹人很好的，恩怨分明，不会把病患拒之门外的。”
　　“太好了！”乔冠哗啦一声张开折扇，不停给瞿老太爷扇着风：“那舍妹婚事之事，瞿大人提了吗？”
　　“提了！”瞿老太爷叹了口气，说：“左先生说了，他们不会一棵树上吊死，所以这相亲还是要走的，遇到合适的，便娶回去了。如果遇不到合适的，将来他们家小郎中高中了进士，也不一定会娶你家乔巧儿了，这得看两人的缘分。”
　　乔冠皮笑肉不笑道：“是啊，我原也觉得这三年之约有些不妥，倒好像人家非得娶巧儿似的。左先生的话也很在理，就看他们的缘分吧。”
　　“好，你们赶紧把巧儿送去看病，他们等着呢，下午还要去相亲。”
　　“好好！”乔冠自然最在乎的便是妹妹的伤病，先把这个问题解决了，至于婚配之事，也只能随缘。
　　乔冠回到家，把这件事跟父母一说，都很惊讶，乔老爷道：“他们竟然不借势逼着娶巧儿？当真怪了。”
　　乔太太道：“想必是想借此机会狠敲咱们一笔的吧？”
　　乔巧儿嘟哝道：“左大哥不是那种人！”
　　乔冠道：“先不说这些，赶紧送去治病要紧，免得夜长梦多！”
　　“对对！”乔老爷道，“他们既然不愿意娶巧儿，咱们正好不开这口，治好病就行。”
　　乔冠叹了口气，道：“爹，儿子有句话可说在前头，以小郎中的医术，连甄老神医都治不好的病，他能治好，单单这一点，只怕医举进士就跑不掉！加上他如此文采，要靠秀才，只怕也并非难事。咱们大唐每年的进士也就二十余人，都是京城达官显贵家盯着呢，等到那时候再争，只怕就轮不到咱们这样的家了。”
　　乔老爷哼了一声：“怎么？你觉得咱们家还不够显达？别忘你，你老太爷当年可是秀州别驾，从五品的高官！”


第378章 重逢
　　乔冠道：“父亲，那是数十年前的事情了，他当的是隋朝的官！”
　　乔老爷道：“隋朝的官怎么了？隋朝的官就不是官了？要不是老太爷，咱们乔家这官宦世家如何而来？”
　　“父亲！京城里，现职五品以上的官就多如牛毛！更不要说祖上是从五品的官，要这么论，就更多了！咱们要指望巧儿嫁给进士，就算按资排辈一个个来，只怕巧儿六十高寿也未必轮到啊！”
　　乔老爷抬头望着他：“那你说，该如何啊？”
　　“看准了就得下手！”
　　乔老爷捻着胡须，沉吟不决：“要是他考不上进士呢？”
　　“考不上有什么？爹，当今入仕，并非都是贡举一条路，军功、门荫、勋官、流外入流都能入仕的，你不是说小郎中曾有军功吗？而且还得了大将军的册封，保不定什么时候朝廷就想到他了，随便做个官那还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乔老爷嗤的一声冷笑：“立有军功的大有人在，又怎么会轮到他了？大将军要有心提拔他为官，早在合州就提拔了，不用等到现在。——行了，这件事既然他们不在乎，咱们也就不要提了，巧儿能嫁给进士郎最好，若嫁不了，随便找个门当户对的大户人家公子，也比嫁给乡下小郎中强。你和你媳妇赶紧领着巧儿去吧，我就不出面了，免得惹那左郎中生气，坏了事。”
　　乔冠不敢再说，躬身答应出来，仰天长叹，叫了夫人，来到乔巧儿的闺房，告诉他左家愿意给她治病了，乔巧儿此刻疼得额头冷汗直流，听了这话，噙着泪笑了。
　　乔冠夫妻带着妹妹乔巧儿，坐着马车来到朋来客栈，一问客栈掌柜，得知左少阳还没有回来，本想上门拜谢左贵老爹，左贵老爹却让丁小三出来说他不舒服，已经躺下了，等左少阳回来，直接治病就是，不必相见。
　　乔冠知道左贵老爹怒气未消，也不敢上去触霉头。只得在客栈的候客厅里等着。
　　等了好半天，终于，乔巧儿听见客栈门口传来左少阳和白芷寒说笑声，乔巧儿急忙拄着拐杖，艰难地走到候客厅门口，远远看见左少阳带着白芷寒过来了，望着一袭锦袍的左少阳，乔巧儿知道，这些日子的苦楚总算盼到了尽头，悲悲切切唤了一声：“哥哥！”
　　左少阳一下子站住了，他一时还没搞清楚这声音从何而来，四处张望。
　　乔巧儿又唤了一声，左少阳目光立即投了过来：“巧儿！是你吗？巧儿！”
　　“哥哥，我，我等你好久了……”乔巧儿眼泪跟断了线的珍珠似的吧嗒吧嗒往下掉。
　　左少阳惊喜地抢步上前，又猛地站住了：“你的腿？你的腿怎么了？”
　　“好痛，动不了了，甄老神医说我这条腿只怕是保不住了，呜呜呜……”
　　左少阳忙上前搀扶着她：“来，进来坐下，我帮你看看。哪里痛？”
　　旁边的乔冠拱手道：“左公子，在下乔冠，这厢有礼了。”
　　左少阳瞧了他一眼，听他也姓乔，长的又有几分像乔巧儿，只是见面打招呼也没个笑模样，果然跟当初乔巧儿说的一样不苟言笑。忙点点头：“你好！稍等啊！”搀扶着乔巧儿在椅子上坐下，这才拱手道：“你是……？”
　　乔巧儿眨了眨泪眼：“他是我二哥。”
　　“哦，”左少阳忙拱手道：“乔兄，啊不，乔老爷，嘿嘿，听巧儿说他有个二哥在京城做官的，想必就是你了吧？”
　　“正是，不才恭为大理评事。”
　　“久仰！”左少阳学着拽了一句文。
　　“不敢，这位是拙荆。”乔冠介绍他夫人道。
　　左少阳忙拱手施礼。乔夫人还礼。
　　乔冠道：“时常听舍妹说起左兄，说你医术高明之至，许多疑难杂症，经你手都是药到病除，在下当真十分敬仰，一直希望有机会跟结实左兄呢。”
　　“呵呵，见笑了。”左少阳道，“把巧儿扶上，到我屋里，先看病再叙话吧。”
　　乔夫人搀扶着乔巧儿，来到左少阳的房里，在床上躺下。
　　乔巧儿只穿了一件淡黄色的长裙，撩起长裙下摆查看伤腿，乔冠急忙退到外间，见左少阳直截了当掀妹子的裙子，也不问一声，心中有些不快，他却不知道左少阳在合州给乔巧儿治疗大腿骨折，反复多次上药，两人对这个动作都已经习以为常了。反正里面还穿有一条薄纱中裤。
　　左少阳把裤管慢慢卷了起来，一直卷到大腿根部，见原先骨折处有一道伤疤，伤口已经愈合，而且没有红肿发炎，打孔做外固定的伤口也愈合良好，只是，右大腿呈屈曲内畸形了，这却是以前没有出现过的，忙问道：“你原先骨折愈合挺好的，没问题，现在怎么回事？腿怎么弯了？”
　　乔巧儿抹了一把眼泪：“我也不知道，回来的时候都还好好的，都能不要拐杖走路了，奔跑蹦跳啥的都没问题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前两个月，突然就痛起来了，刚开始是胯部这痛，痛得不厉害，后来逐渐加重，接着，腿转方向就痛，不管朝哪个方向转都痛，不能盘膝而坐，痛得没办法走路了，只好拄拐杖。我爹和我哥他们带我去京城找了很多大夫郎中看病，药吃了几大筐，都不好。我爹就带我去合州找你去了。”
　　“你来合州找我了？我怎么不知道？”
　　“那时候你们已经到京城了。可是我们不知道，就奔合州去了，两下就错过了，等到了合州一问，才知道你们已经到了京城，于是我们又紧着赶回来了。到了客栈，伯父他又不肯让你给我治病。”
　　“为什么？”
　　“因为当初我爹悔婚了，伯父他老人家很生气，骂我爹忘恩负义。可是我当时不知道，我听我爹娘说，是你不喜欢我，不要我做你妻子，所以我们才离开合州来了京城了。”
　　左少阳苦笑道：“其中恐怕有些误会，我当时没有作明确表态。”
　　“我现在也知道了，我很难过，替父亲跟你赔罪，请你原谅！”说着，乔巧儿在床上两手比划作了个道福的手势。
　　左少阳笑了：“赔什么罪，没事的，我爹现在怎么说？”
　　乔冠在身后插话道：“我去找了瞿老太爷，经他帮忙说情，令尊已经答应请你帮舍妹治伤了……”
　　乔巧儿哀伤地望着左少阳：“要是你还恨我，不治也行……”
　　左少阳笑道：“我为什么要恨你，又不是你的错。其实也没有谁错了，结亲嘛，强扭的瓜不甜。得两厢情愿才行。”
　　乔冠在身后插话道：“左兄这话对极，其实舍妹挺喜欢你的，天天在家念叨你呢。”
　　“哥！你瞎说什么啊！”乔巧儿噙着泪嗔道。
　　“我没瞎说啊，你是说了嘛，以前说左大哥对你如何好，为了给你采药，拼着命冲破敌军封锁，上山采药，还差点死了。就是我，也没这么对你好过，还说左大哥天天到你屋里给你疗伤，陪你说话，不凶你也不板着脸训你，比我这亲哥哥好多了。还说……”
　　“哥！”乔巧儿听乔冠把自己以前的话都说出来了，又羞又臊，索性把脸蒙上。
　　左少阳也笑了，乔冠又道：“你还说，如果还在合州就好了，左大哥一定能把你的腿伤治好。我的耳朵都听出老茧了，父亲也是，听你唠叨多次之后，加上京城无人能治你的腿伤，这才把你送去合州找左大哥治病。”
　　左少阳道：“当真是不凑巧，要是你们知道我们来了京城，就不用跑这一趟冤枉路了。——我先给你看看腿吧。你说说是怎么开始痛的？从哪里开始？是什么样的疼痛，说细一点。”
　　“嗯！”乔巧儿低头望着自己已经弯曲变形的右腿，伤心地指着髋部和大腿道：“开始的时候就是腰下边这痛，这周围，还有大腿这里，还有这里。先是隐隐地痛，痛一会好一会的，我也没怎么在意，后来我依旧乱蹦乱跳的没怎么管，结果疼痛就加重了，躺下睡觉还行，不怎么痛，起来走动就痛，这时候我爹娘和我哥就带我去看郎中，看了一家又一家，不仅没治好，反而越来越厉害，到后来，躺在床上都是痛的。腿往外撇也不行了，转动也转不了，蹲下去开始很困难，到后来，连蹲都蹲不下去了。”
　　左少阳点点头，心里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问道：“躺着的时候跟活动行走的时候，一样的痛吗？”
　　“不一样，躺着虽然也痛，但是相对要好一些，走动的时候痛得更厉害，所以我基本上没事不敢走动的。”
　　左少阳让她起床走动下蹲外展屈身腿脚，果然右腿功能明显受限，痛得她脸都变形了。
　　左少阳扶她躺回床上，摸着下巴沉吟着。
　　乔巧儿苦着脸道：“哥哥，我这伤病，是不是上次我的腿受伤还没好彻底我们就走了，旧伤复发啊？要是这样，就算废了那也是我活该！”
　　左少阳笑道：“胡说！你这腿不是上次骨折引起的，上次骨折愈合很好。”
　　身后乔冠问：“那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呢？”


第379章 鸡血藤
　　左少阳回头瞧了他一眼：“数月前，敌军攻打合州，敌军细作在城中放火，你家宅院被烧，令妹为了救粮，被大火所困，被迫从二楼跳下，摔断了腿，当时我们只注意了腿部骨折，没有发现别的地方有什么不妥，现在，令妹右髋部开始疼痛，引起右腿功能障碍，疼痛持续加剧，这应该是当时摔下楼，同时伤到了髋部，虽然没有造成骨折，但是这个外伤已经引起了局部血液循环不畅，发生股骨头缺血性坏死。”
　　乔冠听不懂，皱了皱眉，问道：“这病要紧吗？”他最关心的不是这伤是如何形成的，而是这病好不好治。
　　乔巧儿这是外伤引起的股骨头坏死，而且关节畸形，继发性骨关节炎改变，已经到了中晚期也就是坏死致残期。股骨头坏死不管是中医还是西医，都是一个相当棘手的难题，治愈的关键在时间，越早发现越早治疗，痊愈的可能性就越大。越到后面就越麻烦，预后就越差。
　　而且，最关键的是左少阳以前没有治疗这种病的经验，虽然学过怎么治，但是到底只是纸上谈兵，没有真正用过，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按理左少阳应该告诉乔巧儿实情，可是，他实在不忍心看见乔巧儿绝望的眼神，虽然他还从来没有从乔巧儿眼神中看见过绝望的神情，她是一个非常坚强的女孩。他决心一定要治好她的伤病，便笑道：“没事，你的病不严重，我想我能治好的。”
　　乔冠铁板一般的脸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太好了，难怪巧儿时常夸你医术高明，这病连京城八十多岁的甄老神医都没办法，你如此年轻，若能治好这个病，那绝对会轰动整个京城的。到时候我一定领着小妹去他们甄家医馆让老神医看看，这世上并非只有他一个神医，还有左兄这样一位年轻的小神医！嘿嘿”
　　左少阳也干笑了两声：“乔兄过奖了。”心里悬吊吊的，却没什么底。
　　乔冠微笑道：“那还请左兄下方开药吧？”
　　左少阳艰难地点点头，他没有写方，因为治疗股骨头坏死在古代是个难题，现代用药比古代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使用的方剂都是唐朝没有的，他还不想轻易把这些方剂流传出去。需要什么药，自己直接抓药就行了。现在需要把方剂先思考一遍。
　　他走到窗边，凝神思索着以前学过的关于股骨头坏死的治疗原则，中医认为股骨头坏死是肝肾亏虚，气滞血瘀，瘀阻不通引起的，治疗的基本原则是补肝肾，行气活血，通络止痛。
　　选方是内外兼用，内服益气活血汤，用党参、黄芪、刺五加补血行气，以图“气载血行，以气运血”。再用当归、鸡血藤、赤芍、丹参养血活血，化瘀通络；外敷活血回龙散，以当归、红花活血化瘀，乳香、草乌、川乌、没药温经散寒，通络止痛，白芷、血竭、姜黄、大葱头祛风除湿止痛，促进药物从局部吸收。
　　全方合用促进局部血液循环，改善关节功能。内外合用促进局部新生血管的生长和侧支循环的建立，从而使死骨吸收，新股重建。
　　虽然没有用过，方子他背得很熟，他知道，书到用时方恨少，对中医来说，是“方”到用时方恨少，以基础方为本，广记各种经验方，要牢记随证变方的原则，这不能死记硬背，得有扎实的中药学为基础。学方剂学才能轻车熟路，触类旁通。
　　他脑海里想着两种方剂的配药，统统想了一遍之后，他发现自己有一个麻烦，其他的药京城差不多都有，包括姜黄，虽然是唐初才出现的药，他先前在京城的陶掌柜的药行里已经看见了，都不用担心，可是，“鸡血藤”这味药，唐朝却没有。
　　鸡血藤是明清时才出现的药，唐朝没有作为药材使用，而鸡血藤又是方中用于养血活血化瘀通络的关键的药材之一，不能缺少的。这种药道地产地在广西和云南，不过，上次自己找合州画匠花的药材中就有鸡血藤，也托了祝药柜到各地寻找请人采挖移栽回来，那已经是数月前的事情，虽然走的时候只有部分药材挖回来移栽了，但是其中却没有鸡血藤，但愿后面这段时间里祝药柜找到了这种药移栽回来了，就不用巴巴地跑到云南广西去寻找采挖了。
　　尽管缺了一味药，但左少阳还是决定先给乔巧儿用其他的药进行治疗，效果肯定比不上齐全的方子，但也聊胜于无。
　　左少阳转身对乔冠道：“乔兄，给令妹治伤的药，缺一味，这种药是我祖传的偏方，所以别的郎中都还不知道这种药，药行药铺里也都没有出售的，必须要找人去采挖。”
　　乔冠道：“没问题，你说什么样的药，我请人是采挖回来。”
　　“这种药京城附近没有，产地在南方。不过，我以前曾经委托我们合州恒昌药行的祝老掌柜帮忙到产地采挖，不知道是否已经采挖回来，可以派人去合州找祝老掌柜问问，若没有弄回来，便只有到南方去采挖了，——这味药不可或缺，否则疗效会大打折扣。”
　　“好！要不麻烦你画图样出来，我请人去合州找祝老掌柜问，不行就去南方采挖。”
　　“我不会画药材，最好能找个画师，我说他来画。”
　　“这好办，我们大理寺有最好的画师，专门画缉捕人像的！”
　　左少阳笑道：“这个不一样，最好找懂医的人来画。才能画得准确，别人也才好按图寻找。”
　　乔冠想了想：“这样的话，我去请太医署的画师来吧。”
　　“行啊。”左少阳点头道，“这个药没有来之前，我会先给令妹用其他的药，不过，给令妹治疗这伤病，有几个麻烦之处，要先说清楚。”
　　“公子请讲。”
　　左少阳看了一眼床上的乔巧儿：“巧儿这病，首先我会尽力，至少尽快减轻她的病痛，但是，这个病很棘手，治疗起来恐怕要费些时日，不是一两天就能好的，也请你们事先有个心理准备。”
　　乔冠忙问：“大概要多久呢？”
　　“不好说。”左少阳有些为难，“这病少说也要几个月吧，甚至一两年都有可能。”
　　乔冠有些失望，乔巧儿却嘻嘻笑道：“没事，连甄老神医都治不好的病，肯定不太好治，我早就想到了，不会急功近利的。治不好也没关系，我上次就说了，反正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哥哥已经帮我捡回一条命，这条腿就算废了，我也已经赚到了。尽管放心治吧！”
　　左少阳笑了：“你这丫头，好象这病是别人身上的似的，满不在乎的。”
　　“嘻嘻，哥哥医术如神，我现在已经在哥哥身边，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乔巧儿这种孩子依恋父母一般的信任感，让左少阳心里油然而生一种责任，一定要想办法治好乔巧儿的病。
　　可是，决心归决心，到底没有治过这种病，心中空落落的感觉还是没有减轻，反倒更加沉重了。
　　乔冠沉吟片刻，说道：“左公子，既然要用很长时间治疗这伤病，那……，就让舍妹住在客栈里好了，在下在客栈包一间房给舍妹住，再派个老妈子过来照料。这样也方便公子诊疗。如何？”
　　“这样最好，她这病不宜走动，更不能负重，否则会加重病情。住下来静养治疗是最好的。而且，我用的药有几味是需要特殊炮制的，比如乳香、没药、川乌、草乌，必须使用我自己的特殊方法进行炮制，否则会中毒的。因此，我不能写方给你们自己抓药煎服，容易出危险。”
　　“这样啊，客栈又没有炮制药材的地方，要不这样吧，我带你去甄氏医馆，介绍你认识一下甄老神医和他儿子甄大夫，以后你就在他们医馆里炮制药材好了，他们那距离你们这也不太远，要不我派一辆马车给你用，公子意下如何？”
　　左少阳上次去甄氏医馆登门拜访吃了瘪，但是那只是甄老神医的三儿子的表现，不能代表甄老神医的。而且平心而论人家也没有如何的没礼貌，只是有些平淡罢了，也算不上什么，现在有乔冠引荐，当然更好。能见见这位将来活到一百多岁的老神医，讨教一下养生之道也好了，人家这方面绝对比自己有经验，也有说服力。便说道：“行啊，这炮制药材倒不用每天都去，一次炮制的可以用很久，所以不会太麻烦他们。”
　　“那好，事不宜迟……”
　　刚说到这，就听到门口传来丁小三的声音：“少爷，老爷问你看完病了没有，差不多可以去相亲了！”
　　“好了！这就来！”左少阳答道。
　　乔巧儿笑嘻嘻道：“怎么，哥哥下午要去相亲吗？”
　　左少阳很有些不好意思：“是啊，瞿老爷子给介绍的。”
　　“谁家的姐姐啊？”
　　“呃……，是于太医的孙女。”


第380章 不好的感觉
　　“于太医？”一旁的乔冠皱眉思索，“哪个于太医？”
　　左少阳道：“听说以前是高祖皇上的侍御医。”
　　“哦，难怪我一时想不起来呢。这位老太医已经告老隐退了，他们家可不太好缠的。”
　　左少阳奇道：“不太好缠？什么意思？”
　　“没什么，”乔冠淡淡说道，“这位老太医性格古怪，别人对他的好他记不住，对他有一点不好，那可是要睚眦必报的。”
　　乔巧儿瞪眼道：“哥！瞧你说的啥嘛，左大哥是娶他孙女，把人娶回家去，以后是住在左家，她太爷为人如何又有什么干系？反正平素也不来往。再说了，他对别人睚眦必报，难不成对自家人也如此？”
　　“你懂什么！”乔冠铁板一般的脸毫无表情训斥道，“虽说不在一起，到底是姻亲，既然要相亲，自然是方方面面都要掌握的嘛。睚眦必报说明这个人的为人，而不是别的什么！你还小，什么都不懂。就不要妄加议论，以免误导别人！”
　　乔巧儿听哥哥摆官架子训斥，便瞪着眼不理他了。她哪里知道，她这位兄长，很看好左少阳，一心想让她嫁给左少阳，现在听说了左少阳要去相亲，自然有些着急了，便把知道的于太医的一些毛病说了出来。
　　左少阳笑了笑，绕开这个话题：“这样吧，乔兄，你先把巧儿搬过来住下，并把画师请来，我估计我们不会太久的，回来之后，我就和画师画出需要的药，然后你再带我去甄氏医馆炮制药材。不过，炮制药可能要几天时间，等回来之后，我先给巧儿用针灸缓解疼痛。等药炮制好了，再用药。你觉得如何？”
　　“这样安排很不错，就这样吧。”
　　说妥之后，乔冠得知左贵老爹起床了，还是去登门拜谢，左贵对乔冠倒没什么成见，何况人家还是八品京官，到底要给些面子的，所以也请进屋喝茶摆谈了一会。左少阳把治疗方案告诉了老爹左贵，左贵马上要去给儿子相亲，心情还不错，加上没有乔老爷在场，总不能把气撒在两个小辈身上。便温言宽慰了两句，让左少阳好生给乔巧儿治疗伤病。
　　乔巧儿上次见左贵老爹盛怒的样子很害怕，也很委屈，现在听他温言说话，还叮嘱好好给自己治病，感到了父辈的温暖，欢喜之下，热泪涌满了眼眶。
　　乔巧儿见自己的病有了着落，顿时心宽了，抽空问左少阳道：“哥哥，那时候在合州，你不是可以从我和白姑娘中挑一个吗？我爹悔婚了，你怎么也没娶白姐姐呢？”
　　左少阳苦笑：“本来要娶的，县令大老爷亲自登门拜访，说不能娶。”
　　“为什么？”
　　“因为芷儿是奴婢身份，而咱们大唐律规定了，不准娶奴婢为妻，而只能为妾。否则要打板子而且要拆散婚姻的。”
　　“还有这规定？”乔巧儿才十四岁，一个半大的姑娘，自然对这方面的规定也不熟悉，“那你怎么不在合州找呢？巴巴地跑到京城来相亲。”
　　“在合州也相亲了，只是要么我看不上人家，要么人家看不上我，要么两家都满意只是人家不愿我纳妾，说白了，我娶妻就是为了纳芷儿她们几个为妾。不准我纳妾，我娶妻做什么？”
　　乔巧儿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呀！你就这样对人家姑娘，谁敢把闺女给你啊？若我们两家没有合州的经历，冷不丁相亲听你这么说，我也不敢嫁给你的！”
　　左少阳讪讪笑道：“是啊，我现在不说这话了，技巧一些，不过不知道你们京城人到底什么回事，说好的婚事愣要悔婚。”
　　“我也不是京城人，我是合州的！”
　　“对对！嘿嘿”
　　“京城人也不都是不讲信誉的，可能凑巧了吧，你不是还要去相亲嘛，这一次应该没问题的了。”
　　“但愿吧。”左少阳笑道。
　　这一次的相亲也是非常的顺利，有瞿老太爷保荐，两家又都是学医的，很容易谈得来，于老太医也很和善，正如瞿老太爷说的那样，于家千金人才相貌都属一流，称得上端庄贤淑，言谈举止高雅得体，还当场点评了左少阳的那两首抄袭来的诗，自然是非常赞赏，拿出自己的几首诗让左少阳点评，左少阳硬着头皮夸了两句，说得自然跟别人不太一样，反倒让那姑娘更觉左少阳是个奇才，更是仰慕。
　　两家人谈得都很融洽，在纳妾问题上，由于有了事先瞿老太爷的沟通，也顺利达成一致意见，同意将来纳妾。
　　既然双方都很满意，当即拍板订婚，左贵这一次是有备而去，带着媒婆带着聘礼的，当即由媒婆合了八字，自然是没问题的了，立即下了聘，对方要的聘礼有点多，要八十贯，好在左贵老爹早有准备，事先跟瞿老太爷商议，找瞿老太爷的旧友借了五十两银子做准备，当即拿出下聘，对方见左家如此爽快，甚至都不还价，也很高兴，立即敲定婚期。
　　在这件事上经过了一番周折，左贵老爹提出选日子不如撞日子，当即就要把于家姑娘迎娶过门，先过门，回合州再拜天地成亲，这把对方吓了一跳。如此仓促于老太医自然不同意。左贵老爹却执意不肯让步，自然是被前面两次悔婚给吓怕了。瞿老太爷一番解释之后，又跟左贵老爹打包票说了，于家绝对不会反悔。
　　左贵老爹却还是不同意，坚持要求立即迎娶过门，过了门就算左家人，就没办法悔婚了，闹得大家都有些不愉快，最后，还是于老太医通情达理，写下婚书，立誓不得悔婚，否则愿意承担悔婚一切罪责。
　　左贵老爹拿着婚书还是嘟哝着不乐意，瞿老太爷在一旁拍着胸脯担保于家绝不会悔婚之后，左贵老爹这才勉强答应给于家几天时间准备送亲。
　　翻黄历一查，四日之后便是迎娶的好日子，两家商定四日后迎娶过门，直接返回合州拜堂成亲。
　　商谈妥了之后，左家人告辞离开，路上，左贵老爹还是不放心，问左少阳道：“忠儿，你说，这一次这婚事不会再黄了吧？”
　　左少阳笑了笑：“难说。”
　　“呃？”
　　“父亲认为，前面两次女方家说妥了又悔婚，是什么缘故？”
　　“嗨！京城人，天子脚下，把咱们合州当乡下，自以为高人一等，不把咱们当回事，所以出尔反尔，随意悔婚！”
　　左少阳轻轻摇头：“如果他们没想好，就不该这么痛快地答应让咱们迎娶过门。而答应了，都等着过门了才来反悔，绝不是自以为京城人高人一等瞎折腾人玩这么简单！”
　　左贵老爹奇道：“那你说他们这是发什么疯？”
　　“我仔细观察了，这两家的反悔，似乎都有什么难言之隐，却又不敢说出来，而不是故意耍我们玩。如果是如意耍人，后面就不会赔礼道歉甚至赔偿损失，就该继续耍着玩才是。”
　　左贵老爹频频点头：“嗯，有点道理。那你说他们是因为什么悔婚？”
　　“我也不知道，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一次跟于家的婚事，我才担心又会重蹈覆辙。”
　　左贵老爹大吃了一惊：“你是说他们于家也可能悔婚？——他们都写了婚书的，于老太医从六品的官，应该不会不讲信誉吧？”
　　“怕就怕让他们悔婚的原因他们自己都没办法抗拒！宁可自毁诺言也不敢不悔婚！”
　　左贵老爹有些傻眼：“不会吧？咱们只是合州的一个开药铺的，京城都是高官显贵，干嘛偏偏针对咱们家啊？”
　　“就是不知道这原因啊，唉！要是我萧老哥在就好了，请他帮忙探听一下究竟那两家为什么反悔，只可惜这一路上都联系不到他，而且，靠近京城这边的寺庙，甚至都没有他的消息。前几天我们在京城里逛，也去了寺庙，也问了，没人认识他。”
　　左贵老爹阴着脸道：“我不管他于太医什么原因，我也不管他有什么苦衷，反正于家这个儿媳妇我是娶定了！他要是反悔，咱们公堂上见！他已经接了聘礼，下了婚书，嘿嘿，这媳妇就已经是咱们左家的了！高家李家的气我忍了，这一次，我绝对不忍！别想欺负我们乡下人！”
　　左少阳见老爹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也有些愤愤不平，可是，他总有一种预感，这一次，恐怕又有得闹的。
　　回到客栈，乔冠巴巴地在楼下客栈门口等着，一见到左少阳，立即迎了上去，拱手道：“左公子，相亲完了吗？怎么样？”
　　左少阳笑了笑：“就那样呗，聘礼下了，婚书也下了，四天后迎娶，直接接回合州去。”
　　乔冠心里很是泄气，脸上却还是铁板一块，既然婚事已定，那就没办法了，说道：“那舍妹的伤病怎么办？否能在京城成亲，然后住一段时间？所有的费用我们负责！”
　　左少阳瞧向老爹左贵。
　　左贵老爹冷声笑道：“对不起，我们来京城就是为了相亲娶媳妇的，既然媳妇已经娶到了，我们对京城也没什么兴趣再呆下去，接到媳妇就回合州，巧儿姑娘的病要治疗，就去合州去，否则，只能另请高明。”
　　说罢，左贵老爹背着手先进客栈回屋去了。


第381章 不为别的
　　左少阳耸耸肩，作了个无奈的动作：“没办法，家父对先前悔婚之事十分气愤，所以不愿意在京城多呆。只能辛苦你们，送巧儿跟我们去合州。因为她这个病我说过了，需要数个月甚至一两年的治疗才能痊愈，我们不可能呆在京城这么久的。”
　　乔冠一脸为难：“可是，我公务繁忙走不开，二老年迈，也不宜长途跋涉，我兄长长年在外跑买卖，实在抽不出人来照料巧儿啊。”
　　左少阳道：“巧儿原本就在合州长大的，并非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合州也还有些亲朋好友吧？就算没有，只要你们信得过，把她交给我们带回去好了，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乔冠大喜，长揖一礼：“多谢左兄！说实话，合州是有一些亲朋好友，只是，都不如托给左兄放心啊。我回去之后，便跟家父商议，尽快给你回话。”
　　“行啊，反正我家新买的宅院很大，尽可住得下的。你派一两个丫鬟仆从跟着去照料就是了。若是这样，那鸡血藤就不用派人去寻找采挖了，反正四天后我们就一起返回合州，到哪里直接治疗就行了。”
　　“多谢多谢。——对了，舍妹已经搬过来了，住在你房间的隔壁房间，还有一个小丫鬟陪着。咱们先去甄氏医馆炮制药材，给小妹用药吧？”
　　左少阳看看天色：“行啊！走吧！”
　　两人乘马车来到甄氏医馆。在门前下车，门口店伙计一见乔冠，急忙迎上来打躬作揖：“评事大老爷来了。里面请！——大掌柜的，评事大老爷来了！”店伙计回头叫道。
　　左少阳已经知道，乔家祖上跟甄老神医当年在隋朝的时候曾经都是隋朝官员，关系还不错，属于世交。难怪这店伙计如此热心。
　　店伙计倒没有认出左少阳，每天进出甄氏医馆的人太多了，像左少阳这样慕名而来拜访的每天都不少，店伙计也认不到这么多的。
　　乔冠没有在大堂停留，带着左少阳径直往后堂走去。这时，从里屋撩门帘走出一个花白胡须老者，对乔冠微笑道：“冠儿来了！里面请！”
　　甄氏医馆名义上挂的是甄权老神医的名号，但甄权八十多岁高龄了，平素只给一些皇族、达官贵人或者富豪诊病，并不在医馆坐堂问诊，医馆都是由大儿子甄悬负责。另外三个儿子甄壶、甄济、甄世也在医馆里坐堂问诊。出来招呼他们的这老者是大儿子甄悬。这甄悬也是六十多岁了，胡子已经花白，甄老神医跟乔老爷的爷爷是同辈，甄大夫是甄老神医的大儿子，所以口中直接称呼乔冠小名。
　　乔冠忙躬身见礼：“见过甄伯祖！”然后介绍左少阳道：“这位是合州贵芝堂的少掌柜，左忠左少阳。是冠儿的，呃，好友。”
　　甄悬微笑拱手道：“幸会！”
　　左少阳忙拱手道：“幸会，学生十分仰慕甄老神医，前些日子曾经来登门拜访，无奈甄老神医无暇见客，很是遗憾啊。”
　　甄悬笑道：“嘿嘿，倒不是家父托大，只因他老人家年迈，保养身体为重，诸位王爷、尚书、大将军、侯爷，病痛也多，差不多每天都要出诊瞧病，实在是忙不过来，我们也不敢让一般人客的俗事打扰他老人家，所以，闲杂人等来访，我们都拦住不让见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话左少阳听着很不舒服，自己慕名拜访，怎么成了闲杂人来没事找事的了？左少阳听罢心头很是不快，但还是忍住了。
　　乔冠也看出左少阳面色不善，忙道：“甄伯祖，今日我们来，是想借你们医馆的炮制房炮制几味药。左兄给人治病，有几位药需要专门炮制。”
　　“行啊。”甄悬很爽快地答应了，仿佛刚才并没有说什么不妥的话似的，瞧着左少阳捻着胡须道：“不知左郎中要炮制什么药啊？”
　　“川乌、草乌、没药、乳香。——不过川乌、草乌炮制时间太长，我回客栈自己炮制就行了。”
　　甄悬笑道：“这几味药啊，我们药行就有炮制好了的，不用费劲另外炮制，既然是冠儿的好友，要多少，我让伙计拿给你就是。”
　　左少阳拱手道：“多谢，请问贵馆的川乌和草乌，是不是用煻灰火炮炙法炮制的？”
　　“是啊，难道还有别的方法吗？”甄悬奇道。
　　左少阳又问道：“那乳香和没药呢？是不是研成末即可？”
　　“嗯！没错。莫非左郎中有什么别出心裁的好方法？”甄悬的话里多多少少带有一点讥讽的味道。
　　“是的。”左少阳很诚恳地说道，“我这几味药的炮制方法的确跟贵馆等一般的方法不一样，必须进行专门的炮制才行。”
　　“哦？你这新方法，有什么特别之处么？”
　　“贵馆的方法，炮制出的草乌、川乌，毒性很大，不能多用，最多三五个不得了了，而我炮制的，毒性很小，一次可以用到八枚！”
　　“哈哈哈。”甄悬大笑，连花白胡子都抖个不停，“这方法听着倒是很诱人哟。另外两味药呢？炮制出来是不是更神奇？”
　　这话很有些讥讽味道，左少阳还是忍住气，耐心道：“一般人用普通方法炮制的乳香、没药，服用后病人很容易呕吐，影响药效，而我的方法，可以避免这种刺激性味道，不容易引起反胃呕吐的。”
　　甄悬脸上讥讽笑容更浓了，仿佛绝顶高手看着一个初出茅庐的后辈在舞刀弄剑夸夸其谈，捋着胡须淡淡对乔冠道：“冠儿知道炮制房在哪里，他带你去好了。老朽就不陪着了。”
　　左少阳也拱手道：“多谢甄大夫，不过不必麻烦，贵馆炮制房也恐怕抽不出空来，能否借几件炮制器物，我拿回去客栈炮制，完了送还。”
　　甄悬皮笑肉不笑道：“左郎中是担心我们师傅学了你的炮制方法吧？”
　　“实话说了吧，这种炮制方法，我在合州，卖给了我们合州恒昌药行的祝老掌柜，卖了一百两银子，以后由他专营。所以我还真不敢让旁人旁观，免得泄露出去，影响人家的生意。”
　　“哈哈哈”甄悬大笑，对乔冠道，“冠儿，你这位朋友口气真大，一个炮制方法卖了一百两！既然这么好本事，那我们甄氏医馆的炮制器物也不敢借给你这位朋友了，免得沾了什么粉末之类的回来，泄露了你们的炮制秘密。两位请便，老朽告辞了！”说罢，袍袖一拂，扬长而去。
　　左少阳也阴着脸转身出门而去。乔冠不知道事情怎么变成这样，急忙追了出来：“左兄稍等！”
　　左少阳站住了，没有回头。
　　乔冠道：“左兄，甄大伯不是针对你才这样说话，他平素说话就是这样的，你可能不知道，误会了……”
　　“没什么，他们甄家是神医世家，对我们这样的一般平头百姓说话趾高气昂惯了，从不用考虑别人的感受，不过我这人也有点小脾气，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相反，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呵呵，是啊，其实说实话，我也很讨厌这甄大伯，不过没办法，当初我爷爷跟甄老神医同朝为臣，现在我又跟他弟弟太常寺丞甄立言大人同朝为臣，可谓世家，抬头不见低头见，没办法。都怪我，事先没把甄大伯这性格告诉你，才闹成这样。”
　　“就算告诉我了，我也不会忍，我也求不到他们甄家，算了，不说了，憋气！”
　　“那咱们另外找一家医馆炮制药材吧？”
　　“不用了，在东市药行买就行了，这几味药不用特别的炮制器物，一个擂钵，一口锅，一个木盆，一个火炉就行了。在客栈屋里就能炮制。”
　　“啊？那，那为啥还要巴巴来这医馆？”
　　左少阳无奈地笑了笑：“说实话，若单纯只是炮制药材，就不用来的，我是想拜访一下甄老神医，上次来没见着，惹了一肚子气，这一次更是，真神没见着，小鬼惹闲气。——这甄权老神医不会也是这样盛气凌人的吧？”
　　“不不，甄老神医待人和气，非常平易近人，从没见他跟人红过脸。”
　　“嗯，我觉得也是，要不然，人家怎么能活到如此高龄？”
　　“你要想见甄老神医也不难，赶明儿我安排一下，请他到家里吃饭，给你机会好好讨教讨教。”
　　“行啊……”经过这两次，左少阳见老神医的兴趣已经大减，不过，既然乔冠这么说了，也就随口答应了。
　　两人坐马车来到东市济世药行，找到鲍掌柜，买了需要的药，还有炮制工具，然后返回了朋来客栈。
　　左少阳不急于炮制药材，因为乳香活没药还比较好办，炒制很快就得，但是川乌和草乌，则需要长时间浸泡，只能先把药材浸泡起来了。
　　泡了药材之后，左少阳开始给乔巧儿用针灸止痛。针灸了止痛方面效果很突出，用不多时，乔巧儿便感觉好受多了，髋部疼痛虽然还是隐隐的，但已经能够忍受了，高兴得喜笑颜开。


第382章 是可忍孰不可忍
　　第二天，左贵老爹刚起床，正在喝茶，他是每天早上必喝一大缸加了盐巴、香料的浓茶的，这时，客栈掌柜亲自上来，陪笑道：“左老爷，楼下有人来拜访，是大理寺的乔评事一家，您见不见？”
　　左贵老爹头都没有抬：“问他们有什么事。没什么事就忙他们的去吧，我没空。”
　　“小的问了，说是来感谢您的，还有几个仆从挑着几担子的礼呢，这是礼单。请您过目。”
　　左贵老爹没接：“就说我们左家还能过得下去，不需要他的资助。”
　　那客栈掌柜显然得了乔家的好处，厚着脸陪笑道道：“乔老爷说了，这单子分两份，一份是给您的谢礼，感激您和令郎给他女儿治病，也是赔罪，上次的事情请您原谅；另一份礼单，是给您的药资和女儿在您府上食宿的费用。”
　　左贵老爹这才抬头看了看客栈掌柜手里的两份礼单：“把后一份给我。”
　　“是。”客栈掌柜忙把后一份礼单递给了左贵，左贵拿过来扫了一眼，这上面的钱财够乔巧儿用半年的，便把单子扔在桌上：“行了，这个我留下，告诉他，到时候实算，多退少补，其余的谢礼我不稀罕，退给他！”
　　“这个……”客栈掌柜还想再劝，见左贵老爹阴着脸瞧着他，不敢再说，讪讪拿着礼单退了出去。
　　过不多久，客栈掌柜又回来了，依旧拿着那礼单，陪着笑道：“左老爷！乔老爷恳请您收下，说这是他们的一片心意，感激您不计前嫌，给女儿治病……”
　　“我说了不收！”左贵老爹提高了声音，故意说给楼下候客厅的乔老爷他们听的，嚷道：“我左贵这一辈子最恨的就是背信弃义，一个男人，言而无信，就不配叫男人！钱再多，事后再想弥补，都没用！——给他退回去！别惹我骂人！”
　　掌柜的见左贵老爹怒气冲冲的样子，吓了一跳，前几天左贵老爹怒斥悔婚的李家老太爷，就已经让掌柜的见识过了这位干瘦老郎中的厉害，不敢再说，忙陪着笑脸退出了房外。关上门。
　　左贵老爹哼了一声，继续品着茶。左少阳已经起床了，听见父亲这边高声叫嚷，便带着白芷寒过来看看，听丁小三吐着舌头说了经过，这才明白，做圆桌旁坐下道：“父亲，冤家宜解不宜结……”
　　左贵老爹冷眼瞧他，“为父还不需要你来指教！”
　　左少阳知道父亲正在气头上，也不好多说。场面有些尴尬，白芷寒忙给左少阳也泡了一杯茶，陪笑对左贵老爹说道：“老爷，听说于家那位千金也学过医呢。将来接回咱们合州，女科就有人帮着看了。您老也就省心一些了。”
　　说起这个，左贵老爹神色便缓和下来了，捻着胡须频频点头：“嗯，于老太医是高祖皇上的侍御医，她的孙女，这医术绝对错不了啊，忠儿娶了她，不仅门当户对，而且志同道合，这门亲事当真是珠联璧合的了，得亏当初没有娶那乔家女，哼，要不然，结了这样一位不讲信誉的亲家，那才晦气的紧呢！”
　　“是啊。”白芷寒顺着左贵老爹的话说着，“人无信不立，不管是什么事情，都要讲个信字。”
　　“没错！”左贵老爹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我们左家，行为做事从来都是信字当先，当初饥荒的时候，我答应照顾他乔家度过饥荒，到后来，粮食不够了，我跟忠儿他娘，自己饿的眼睛发绿全身浮肿，都没有克扣他们乔家一点粮食，他们不仅活过了饥荒，甚至都没有浮肿！我对他们乔家不差吧？他们倒好，过河拆桥！直接悔婚！这算什么？还什么官宦之家书香门第，还五品高官的后人，我呸！”
　　眼见左贵老爹又说到这事上去了，白芷寒忙岔开话题道：“老爷，少爷说了，今天咱们就去商量雇请迎娶于老太医家的车马行头。家外祖父已经说了他会帮忙的。保管又便宜又实惠，而且周到齐全，又风光又体面。一直送出京城十里之外。”
　　“嗯，瞿老太爷办事我是放心的，他是一个言而有信的人，当年为了一个信字，甘愿丢了官，也为了一个信字，把你这个亲生外孙女送到咱们家当奴婢，这才叫‘信’！我是一向敬佩的，只可惜，天不尽如人意，偏偏不能娶奴婢为妻，要不然，你跟忠儿，多好的一对，咱们也就不用费这劲跑京城来受气了。”
　　刚说到这，客栈掌柜的又上来了，手里拿着一份大红礼单，在门口点头哈腰道：“左老爷，这个……”
　　左贵老爹眉头一皱：“你这掌柜，我不是说了吗，礼单退给他，我不要！”
　　“不不，”客栈掌柜哈着腰道，“这礼单不是乔老爷的。”
　　“哦，那是谁的？”
　　“是……，是侍御医于老太医的。”
　　“什么？于老太医来了？他，他有什么事？”左贵突然感觉到了一丝不妙，商定的是后天迎娶，于家这会子应该在操办陪嫁事宜，有什么事也该让人请自己过去商议，毕竟人家是五品的京官，现在却突然登门拜访，有点不对劲。
　　掌柜的神情颇为尴尬，支吾了半天，才道：“他们，他们是来退婚的，这是退回的聘礼和赔偿金……”
　　左贵老爹呼的一下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掌柜的见左贵老爹眼睛都要喷出火来了，吓得一激灵，情不自禁往后一退，拌在门槛上，摔了个四脚朝天，手中礼单也飞了出去。
　　左贵咚咚冲出了门，厉声道：“于老太医在哪里？”他冲到栏杆边上，低头往下一瞧，只见楼下客栈候客厅门口，站着几个人，正仰脸望着楼上，正是于家千金的父亲，于老太医的儿子和儿媳，还有几个仆从，候客厅里放着几个红色油漆大捧盒，扎着彩带。
　　左贵老爹一撩衣袍，咚咚冲下了楼，左少阳和白芷寒也急忙跟着下去，来到候客厅。
　　左贵老爹脸上如同雷雨骤临，抱拳拱手：“于大夫，敢问可是来退婚的？”
　　于大夫想挤出几分笑容，却又挤不出来，只得咧咧嘴，长揖一礼：“左兄，实在抱歉，这婚事，当真是，抱歉了，奉家父之命，这聘礼悉数退回，同时，再赔偿二十贯钱，还有十匹锦缎，能否将婚书，退还小弟？”
　　左贵老爹怒极而笑，声震整个客栈。
　　长笑声罢，左贵老爹两手一背，居然笑吟吟道：“想退婚书？行啊！”
　　于大夫大喜，一拱到地：“多谢左兄……”
　　“如果你们于家能叫太阳从西边出来，我就把婚书退给你们！否则，咱们长安官衙上见！”
　　于大夫苦着脸不停拱手作揖：“左兄，切不可冲动啊，这事要是闹到衙门，两家都没面子的！”
　　“面子？我左家被你们这些京城人已经搞得颜面扫地了！一而再再而三，三家人定了亲，三家人悔婚！你们当真以为我们乡下人好欺负是吧？我告诉你姓于的，你家闺女我们忠儿娶定了，你要是顾全脸面，立即把聘礼挑回去，咱们还是亲家，要是不肯，由不得只能衙门上见了！”
　　“真真对不起，左兄，这婚事……，唉，只能退了，得罪之处还请海涵，赔偿金不合适，还可以商量……”
　　“呸！当我们是什么？既然你坚持退婚，那，咱们只有打官司了！”左贵老爹怒气冲冲走了几步，气不过，又回头指着于大夫厉声道：“我知道你们家后面有人，你爹于老太医的姐夫是当今刑部尚书刘大人，你爹又是高祖皇上的侍御医，这些我都知道。不过我不怕！王法说了不准擅自悔婚！你们天子脚下竟然不顾王法，好，我就要看看，这天子脚下到底还有没有王法！——这场官司我是打定了，谁劝都没用！”说罢，袍袖一拂，转身上楼而去。
　　于大夫脸都成了一张踩扁的烂饼子，叫着左兄，追上两步，左贵毫不搭理上楼而去。于大夫跺脚长叹，搓着手，瞧见左少阳，又忙过来连连拱手：“左公子，这件事，唉！是我们于家不对，我们愿意赔偿，多少钱都行，你说个价，只是这亲事，我们是真的很抱歉，只能退婚。你能不能给令尊说个情啊？”
　　“说情？”左少阳的脸也难看得跟锅底似的，“你们打了我们左脸，还要我把右脸也凑过来给你们打？媳妇都没了，我说哪门子情？”
　　于夫人在一旁努力挤出几分笑容，福礼道：“左公子，这婚事我们当真没有考虑周全，其实，小女已经，已经许了人家了……”
　　左少阳也是气得鼻子歪：“许了人家了？哈哈，这个借口当真有趣，这么说来，你们家是一女二嫁了？那就更没得说，只能衙门上讨个公道了。”
　　于大夫急忙一把推开妻子，瞪了她一眼，对左少阳道：“贱内着急了，胡说了，小女没有一女二嫁。”
　　“那你们为何悔婚，说出来，若情有可原，倒也可以商量。”左少阳冷声道。


第383章 悔婚官司
　　于大夫和于夫人相视苦笑，于大夫道：“这个，也没什么理由，是小女，这个小女突然又不愿意嫁了，说合州太远，会想念父母，小女一片孝心……”
　　“这个不是理由！”左少阳冷声打断了他的话，“我们家在合州，届时要迎娶到合州去，昨日相亲时跟令嫒已经说的很清楚。她不是不知道，也并未表示任何反对，相反对合州还饶有兴趣。”
　　“小女昨日没有细想，昨夜问了旁人，得知合州十分偏僻遥远，小女身体娇弱，实在吃不得这苦啊，你就看在……”
　　没等左少阳说话，楼上传来左贵老爹尖利的声音：“忠儿上来，别跟他们废话！聘礼已下，婚书在手，他闺女就是我们于家的人！到时候花轿迎亲接不到人，便径直上衙门喊冤去！官老爷自会打他板子，把他女儿判给咱们家的！我是不想撕破脸闹成这样，但是，你们京城人也欺人太甚，只能如此！”
　　左少阳便拱拱手，转身上了楼，白芷寒后面跟着。
　　于大夫和夫人哭丧着脸往楼上拱手作揖，齐声哀求。最后跪在地上哀求，身后仆从们也跟着跪倒哀求。一时之间，客栈里闹哄哄的，许多人都出来围观，得知实情之后，众口一词都指着于家不讲信誉，鼓动左家到衙门告状。
　　于大夫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他夫人更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可是左贵老爹这次是铁了心，想讨还一个公道，闭门不理，于大夫无奈，只得带着夫人仆从，抬着聘礼财物出客栈走了。
　　客房里，左贵老爹铁青着脸坐在交椅上，端着茶接着喝，可是，谁都看得出来，他的心思根本不在喝茶上，端着茶缸的手在不停颤抖。屋里谁都不说话。
　　这时，门口有人轻轻敲门，丁小三忙跑过去拉开房门，门口站着的却是乔巧儿。一个老妈子搀扶着，慢慢走了进来。
　　左少阳忙道：“巧儿你怎么起来了？”
　　“刚才的事情我都看见了，”乔巧儿勉强一笑，对左贵老爹道：“伯父，如果对方决议悔婚，恐怕就不怕打官司，他们又是太医，我担心他们后面有人撑腰。要不，我让我哥去京城衙门县衙找一下彭县尉，先说说这件事，免得对方搞手脚。”
　　左贵老爹怒道：“不用！我就这么打，我有婚书，又下了聘礼，这官司莫非还打不赢？哼！当真没有王法吗？”
　　乔巧儿碰了一鼻子灰，涨红着脸不知道该怎么办。
　　白芷寒低声劝道：“老爷，打官司可不同于别的，没人的话，只怕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左贵老爹一凛，他是气头上说那话，他也知道，很多情况下打官司就是打关系，对方可是高祖皇上的侍御医，也就是皇上身边的人，不看僧面看佛面，如果不找关系，这官司就未必能赢。按耐住心头怒火，招手道：“巧儿姑娘，进来说话吧”
　　白芷寒过去帮忙搀扶乔巧儿进屋，在旁边坐下。
　　左贵道：“巧儿姑娘，你哥跟长安的那个彭县尉熟悉吗？”
　　“不太熟，不过应该能说得上话的。”
　　唐朝京城长安称为京兆，设两级行政机关，一级是长安县，一级是京兆府。长安县虽然与其他县同属县级，但是行政长官的级别要高出其他县一大截，普通中县的县令只是正七品上，而长安县的县令是正五品上。
　　长安县衙的县尉负责长安发生的婚姻纠纷民事案件的审理，长安县尉级别也比普通县高，达到从八品下。大理寺是唐朝最高审判机关，从诉讼层面看，大理寺相当于现在的最高法院，而长安县衙则相当于基层法院。
　　在唐朝，一般民事案件都有县一级衙门审理并一审终审，不能上诉。当然，涉及到官员或者有重大影响的民事案件，要报州府一级复核，特别有影响的，甚至可能要报请刑部侍郎、御史中丞，大理寺卿组成的“三司推事”裁决。或者报皇上裁决。那几乎是理论上才存在的事情。所以，大理寺原则上是不审理民事案件的。
　　乔冠担任的职务是大理评事，相当于最高法院的刑庭庭长。与长安县尉之间没有业务上的领导或者指导关系，而且，他与长安的县尉也是同一级别，都是从八品下。不过，到底是同僚，就算不熟，还是说得上话的。
　　左贵老爹沉吟片刻，道：“那好，就拜托你兄长帮这个忙，我知道打官司要花费，需要多少花费就开口，不管花多少钱，这个官司我一定要打赢！出这口恶气！”
　　“好的，我这就派人去找我哥来。”
　　“拜托了！”
　　乔巧儿吩咐照顾她的周妈去叫兄长乔冠。左少阳让周妈先等等，对老爹左贵道：“父亲，这件事还需从长计议。”
　　“计议什么？人家都骑到我们脖子上拉屎了，还有什么好计议的！——我可告诉你，这口气我无论如何咽不下去！不帮我可以，但绝不准劝我！”
　　左少阳见老爹左贵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知道他这一次是动了真怒了，想想也是，两次三番地悔婚，就算泥菩萨也有三分土气，老爹左贵虽然待人宽厚，却也不是懦弱的人。
　　不过，悔婚这件事对于左少阳来说，并不像左贵老爹这么觉得无法接受，现在社会婚姻自由，只要没领结婚证，男女谁都可以反悔分手，虽然会难过，但合得来就合，合不来就分手，现代青年一般都会这么想，谁也不怕嫁不出去娶不到媳妇，所以不会觉得受到了多大的侮辱。
　　至于这三个姑娘，左少阳都只是一面之缘，感觉还不错，古代也不允许谈恋爱慢慢谈，觉得不错就娶了，反正主要目的是为了苗佩兰她们三个女子。只要能跟她们合得来就行。所以这三个女人家悔婚，左少阳虽然也有些气愤，但却没有像左贵那样气急败坏，以他的想法，既然不乐意跟我，退婚就退呗，大不了再找。可是现在见到左贵老爹如此愤怒，也能理解他这样的原因。
　　左少阳并不打算劝阻父亲把这件事闹大闹下去，闹出个结果来，说道：“父亲，我不是要劝你，而是想说，这件事不简单，必须从长计议才行！所谓谋定而后动嘛。”
　　左贵老爹瞧着左少阳：“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想啊，先前的高家、李家，现在的于家，为什么三家人都是定亲之后便即反悔？这三家是我们找上去的，不是他们找过来的，不可能是串通好了一起来故意欺负我们。就像我先前说的那样，从商议婚事过程来看，他们也是真心诚意的，并没有故意设圈套欺负我们的意思。从悔婚的情况来看，他们似乎都有什么难言之隐。”
　　“你是说，有人故意在后面跟我们作对？”左贵老爹沉声道。
　　“目前没有证据，还不好作出这样的判断。”
　　“那你说该怎么办？”
　　左少阳沉吟片刻，缓缓道：“咱们必须搞清楚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所以，先不急着撕破脸，先跟他们好好说，反正我们有婚书这个杀手锏在手，用打官司来逼迫他们说出悔婚的真正原因。然后再决定如何处置。实在不行，迫不得已，再打官司。这样也算仁至义尽。他们也说不出话来。”
　　“嗯！”左贵老爹捋着胡须点点头，“那巧儿兄长那边，要不要先打招呼？”
　　“要！”左少阳肯定道，“未雨绸缪，做好打官司的准备，而且还可以找瞿老太爷，他是保婚人，有责任保证这婚事顺利办成，而且，他是六品官，更有办法。而且咱们要故意让对方知道我们在找人，让他们知道我们并非朝中无人，这样才能达到震慑效果！”
　　乔巧儿又道：“我跟甄瑶是闺友，要不，我去求一下甄瑶，跟他叔曾祖说一声，看能不能帮忙。只要他叔曾祖同意帮忙，这件事没有办不成的。”
　　“甄瑶是谁？”左贵老爹道。
　　“甄瑶是咱们京城有名的甄氏医馆老掌柜甄权甄老神医的曾外孙女。”
　　左贵喜道：“哦？那她叔曾祖是谁啊？”
　　“太常寺丞甄立言甄老神医。”
　　左贵老爹倒吸一口凉气，他自然知道甄立言的大名，喜道：“人家肯不肯帮忙啊？”
　　“试试看嘛，甄立言老神医的兄长，也就是甄氏医馆的老掌柜甄权老神医，跟我曾祖父当年同是隋朝大臣，两家关系还不错的。再说了，甄立言老神医很喜欢甄瑶这位侄曾孙女的。甄瑶又跟我是闺友，我也让她帮帮我去跟他曾叔祖说，她一定会帮我这个忙的。”
　　左贵老爹不知道甄家情况，而左少阳却碰了两次钉子，还跟甄权的大儿子甄悬吵了一架，他现在是听到甄家就头大，不想把他们扯进来，没得帮不上忙还惹气受，也不好跟父亲说前些日子在甄氏医馆受的气。便道：“父亲，这件事还是先不要闹得太大，搞得尽人皆知，对方没了退路，只能硬着头皮跟我们对着干，反而不妙，还是先私下商谈的好，最后不得已，再走这些关系。”


第384章 打官司还是打关系
　　左贵老爹刚才也是气头上，现在逐渐冷静下来了，想想也是，这件事闹大了只怕也不好，还是先找人商议再说。便到：“这样吧，巧儿姑娘，这件事暂时不要跟外人说，如果需要请甄老神医帮忙，那时候再说也不迟。”
　　乔巧儿只是一番好意，她年纪尚小，不谙世事，听左少阳他们的话，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红着脸答应了。转头吩咐周妈去找兄长。
　　中午，乔冠还没有来，瞿老太爷却先来了，带着媒婆，两人是急得满头大汗，一进门便拱手作揖跺脚叹息，一个劲赔罪：“左郎中，这件事，当真是，唉！唉！老朽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唉！”
　　左贵反倒已经镇定下来了，拱手道：“这事与瞿老太爷无关，是他们于家不讲信誉。我只找他们于家理论。”
　　瞿老太爷并不因为左贵宽宏大量没有责备而感到好受一些，相反，更加觉得愧对左家，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于家已经把事情跟我说了，说他们闺女又不愿意远嫁了，所以，想退婚。我当时就火了，大骂了他们一顿，说着，这门亲事是我保的媒，他们这样就是不给我面子，既然如此，我也不给他什么面子，老夫最恨的也是这种不讲信誉的人！所以把他们哄出家去，然后赶来了，咱们商议一下，这件事该怎么办？”
　　左少阳反问到：“以瞿老太爷之意，该当如何？”
　　瞿老太爷对左家心存感激，外孙女又是人家儿子未来的妾室，自然帮着左家，沉声道：“这件事来的路上，老朽已经跟媒人商量过了，是可忍孰不可忍。必须跟他们打官司，把人要过来！”
　　旁边的媒婆也一个劲点头：“哎呀还真邪门了，老身保媒这么多年，结成对的婚事多如牛毛，要说悔婚的也见过，多半是男方家悔婚，不要彩礼也就完事了，这女方家悔婚的，老身没怎么见着，有也是因为男方家倒霉穷困了，不愿意闺女过去吃苦，但那也是拖上几个月甚至一两年才说的。像左老爷这一次这样，今儿个才订了婚，明儿个就退婚，而且一连三次都是这样，老身不仅没遇到过，甚至连听都没听说过。当真是邪门了。”
　　瞿老太爷道：“就是啊，现在就是不知道左郎中你的想法，要不要打官司争这儿媳妇？”
　　左贵老爹冷冷道：“打！砸锅卖铁也要打！到金銮殿击登闻鼓鸣冤叫屈也要打！这个鸟气老朽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了！”
　　“好！”瞿老太爷道，“我也是这意思，你放心，老朽拼了命拼了这官不当了，也要帮你打赢这场官司！”
　　左贵老爹起身，长揖一礼：“多谢老太爷！”
　　“说什么，这都是我亏欠你们的，我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这于家平时看着挺好的，我这才出面保媒，想不到他们家竟然，唉……！”
　　左少阳插话问道：“老太爷，你问过于家为何要退婚吗？”
　　“问过了，他们胡扯，说什么闺女不愿意远嫁，既然不愿意远嫁，昨天商谈的时候就该说明啊，分明是借口，老朽反复问了缘由，他们看样子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但是无论我怎么软硬兼施盘问，他们只是不肯说，我一气之下，就把他们赶了出去。”
　　左少阳有些沮丧：“连老太爷都没能问出事情真相，看来这件事更加不简单了。”
　　左贵老爹道：“问不出来，就只有上大堂了！”
　　媒婆附声道：“正是，咱们有婚书，又下了聘，这官司打到天边也能赢！”
　　左少阳问瞿老太爷道：“先前于家来找老太爷，那于老太医来了吗？”
　　“未曾来。”
　　左少阳道：“那，老太爷，能不能再辛苦您一趟，去找一下于老太医，向他询问一下这件事到底怎么回事。行吗？”
　　瞿老太爷点头道：“行啊，你不说我也想去找他问个究竟的。虽然他们悔婚了，但是，我总觉得这不是他们的意思，到底怎么回事，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于老太医是个实诚人，一定会说实话的。放心！”
　　左少阳还真不放心，他瞧着瞿老太爷离开，不由苦笑。
　　悔婚是要被人耻笑甚至谩骂的，是为封建礼教所不容的，所以，这种事情说起来简单，真正做起来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尤其是于老太医这样有声望的有地位的官宦人家，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不可能走这一步，别说仅仅是远嫁牵挂父母这样牵强的理由，便是对方是家徒四壁的穷光蛋，或者远嫁番国他乡永世不能回来，以堂堂侍御医的身份，他们要么不答应这门亲，答应了，那宁可把闺女往火坑里推，也绝不会为了一个孙女就牺牲整个家族的声誉。
　　而现在，事情恰恰相反，他们不顾声誉悔婚了，那就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不悔婚的结果比悔婚要严厉得多！
　　什么样的结果能达到这样严厉的地步？死亡的威胁？有人用死来威胁他们？又或者权势的威胁？又或者更大利益的诱惑？
　　不得而知。
　　关键是，自己一个偏僻州县的小郎中，谁这么“关照”自己？愣是不让自己娶媳妇？娶一个拆一个，想搞什么？如果说这人想对自己怎么样，何不直截了当冲自己来呢？为什么搞得这么复杂！
　　这件事当真是越来越复杂了。
　　中午吃完饭，乔冠终于急匆匆来了。这一次有求于人，左贵老爹也就放下了乔家先前的事情，把乔冠让到屋里说话，还让丁小三泡了一杯茶奉上。
　　乔冠听左少阳说了事情经过和瞿老太爷探听到的情况之后，也是非常的惊讶，他也闹不明白，为什么左家的婚事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女方家悔婚。当下说道：“我先去长安衙门找彭县尉打个招呼，这件事得走在前面，要不然，等对方先打招呼之后，就难办了。”
　　左贵老爹道：“我们有婚书，又下了聘礼，难不成这官司还打不赢？”
　　乔冠苦笑道：“实不相瞒，小侄在大理寺十数年了，经办案件数不胜数，其中说不清道不明的糊涂案，不能说没有，甚至不能说罕见。”
　　左贵老爹顿时傻眼了，这世上还真是有颠倒黑白这种事啊？
　　乔冠笑道：“不过伯父也不必担心，说到底，大多数案件还是能够公平裁判的，他们于家虽然是高祖皇上侍御医，五品高官，但咱们这一边也不逊于他们呀，瞿老太爷官复原职便是六品，小侄好歹也是个八品，这件事小侄也会鼎力相助的。”
　　左贵老爹试探道：“听巧儿姑娘说，你们家跟甄家是世交？”
　　“是啊，甄权老神医与小侄的祖父同朝为臣，关系还不错。甄大夫跟家父关系也很好。”
　　左贵老爹道：“那，能否找甄立言老神医帮忙出面说说这件事呢？毕竟他们俩都是五品高官，也都是皇上身边的人。或许能说个明白，只要他于家仍旧履行婚约，我可以既往不咎，两家还是亲家。”
　　乔冠瞧了左少阳一眼，见左少阳微微摇头，心中明白，但铁板一块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拱手道：“伯父，以小侄之间，咱们先跟对方好言好语商量，若协商不成，再状告到衙门去，其间小侄会从旁探听情况，若是不利，再找甄大人帮忙，若是能打赢，也就不必麻烦他了。”
　　“嗯，”左贵老爹点点头，“就依贤侄。总之，这口气老朽绝对咽不下去，无论花多少钱，都要打赢这官司。”
　　乔冠忙躬身答应，想了想，又道：“伯父，小侄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都是自家人，说罢。”眼见乔冠如此帮忙，左贵说话也亲近一些了。
　　“是，”乔冠低声道：“以小侄多年承办案件的经历来看，单就花钱而论，有些案件，不花钱也能办成，有些案件，花小钱就能办成，有些案子，要花大钱才能办成，而有些案件，是花了钱也办不成的。所以，打官司得看准了，若是最后一种，那就没必要花冤枉钱，否则钱花了事情办不成，白惹一肚子气。”
　　“你是说，我们这官司打不赢？”
　　“不不，小侄只是说以往的案件，至于咱们这件案子，得摸准情况再定夺。若伯父信得过，这件事就交给小侄去办，先摸清情况，再做决定。”
　　左贵老爹缓缓点头：“言之有理，如此就有劳贤侄了！你去了之后，告诉县尉大老爷，就说这一次我们进京，差不多所有的钱都花在了聘礼上，还另借了他人钱财，暂时不能拿出现银，不过我左贵说话算话，事成之后，必有重谢，他可以开个价，回到合州，卖田卖地，也凑了钱给他。老朽家还有私有自主田一百七十亩，现值一千多贯呢，还有两间商铺，一栋大宅，只要能办成这件事，老朽不怕花钱！”
　　左少阳在一旁苦笑，父亲这一次是打定主意铁了心倾家荡产也要出这口恶气了，好在现在家里还有点钱给他折腾，不过也不多。京城官场可是个无底洞，不能为了媳妇把全家搞得重新陷入贫困境地，那当真是得不偿失了。在他看来这官司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算了，没必要为此倾家荡产，若可能出现这种情况的时候，必须设法阻止父亲的近乎疯狂的行为。


第385章 慢慢磨
　　下午，瞿老太爷和媒人又来了，见瞿老太爷那怒气夹着垂头丧气的样子，左贵老爹就感觉不好。
　　果然，瞿老太爷忿忿道：“于老太医只是一个劲道歉，说了愿意赔偿一切损失，只希望咱们不要告到衙门去，却死活不肯说明真正原因，只是一口咬定孙女不愿远嫁。请咱们看在她对父母爷爷的一片孝心份上，高抬贵手。老朽软硬兼施，都没有办法，于老太医没有如何强势，只是讨饶，但是，很明显，就算咱们告到衙门，他也不会改变主意。这样看来，咱们只有打官司这一条路了！”
　　左贵老爹阴着脸道：“他们家不怕打官司？”
　　“不是不怕，就老朽看来，他们是没有选择。”
　　“那就没办法，只有撕破脸了，等一会乔冠大人也要过来，一起商议如何打这官司。”
　　瞿老太爷带回来的这个消息让左少阳心头更加肯定，有人在后面搞鬼！只是对方不肯说出来。怎生想个办法查清这件事。
　　傍晚时分，乔冠来了，也是一脸阴沉：“伯父，这案子有些不妙。”
　　左贵老爹心头一沉：“怎么了？”
　　“小侄找了彭县尉，他与小侄还是比较熟的，这一次却打起了官腔。我说了这件事经过，他虽然也说于家不对，但是，却反复强调这事要从长计议，切不可意气用事，伤了大家的脸面，又说对方若是旁人倒也罢了，偏偏是高祖皇上的侍御医，不给他面子，那就是不给高祖皇上的面子，将来高祖皇上知道了龙颜不悦，大家可都没好日子过。我听着势头不对，问他这官司真要打到衙门，他会怎么办？他说既然于家低头了，又愿意赔偿损失，拿了钱再找别家就是，京城官宦之家多了去了，还愁找不到媳妇……？”
　　左贵老爹怒道：“我不单单是要儿媳妇，我是要讨个说法，出口恶气！”
　　“是是，小侄也是这么说的。彭县尉就开始推，说这样就很不好办了，这样大的事情，他一个小小县尉说了也不算，得往上禀报，讨了主意，再做裁断。小侄漏了口风，说左家为了这案子，不惜血本，花多少钱都愿意，请他务必帮忙。”
　　“对对，他怎么说？”
　　“彭县尉还是打官腔，说换做别的事情，不花钱也给我办了，单单这件事，涉及高祖皇上的侍御医，不敢徇私，更不敢收受财物，只能听从上头的指示。”
　　左贵老爹干瘦的老脸阴沉沉的：“他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吧？是不是没见到钱，信不过老朽？”
　　“看着不像，如果他是这想法，肯定会言语中透露出来的。他应该是根本不敢收咱们的钱。”
　　“这么说来，我们这案子，就是花大钱也办不成的那种了？”
　　乔冠面无表情道：“以小侄之见，是这样的。”
　　“官官相护！官官相护！天下乌鸦一般黑！”左贵老爹怒气冲冲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狠狠说着。瞿老太爷和乔冠两人面面相觑，左贵老爹这话有些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的意思，不过，见他气头上，两人也不计较。默默等他主意。
　　左少阳道：“父亲，现在看来，很明显于家已经给长安县衙打了招呼了，只怕县令、县丞都已经得了好处，这官司又是他长安县说了算，他们也不敢得罪高祖皇上的侍御医，这官司，咱们只怕打不赢，倒不如拿一笔赔偿，另外……”
　　“士可杀不可辱！”左贵怒气勃发，“这场官司必须打！一定要打！这一次，为父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瞿老太爷也道：“正是，老朽也不信这官司打不赢，咱们站着理的，大不了击登闻鼓告御状去！”
　　乔冠自然也是向着左家这边的，沉声道：“小侄也觉得该先打官司，反正咱们站得住理，他不可能置王法于不顾，王法可没有说孝顺女不愿意远嫁就可以悔婚！”
　　听两位官员也赞同打官司，左贵老爹更是坚定信念了，道：“明日一早，按照原先的约定去于家迎娶，若不给，便拿到了真凭实据，上衙门告他们！”
　　乔冠道：“上衙门要写状纸，小侄草拟，请伯父审阅修改后誊抄即刻。”
　　“有劳了。”
　　乔冠当即让客栈掌柜拿来笔墨纸砚，乔冠提笔写了状纸，落款日期当然写得第二天。左贵老爹过目之后，很满意，当即亲笔誊抄了一份。
　　商定细节之后，瞿老太爷、媒婆和乔冠告辞离开。
　　乔冠到妹妹乔巧儿屋里探望，左少阳已经把草乌、川乌、乳香和没药都炮制好了，但还缺鸡血藤。只能先把现有的药给乔巧儿用上。
　　左少阳给乔巧儿用药分内服外敷两种，益气活血汤煎水内服，每天一剂，早中晚温服；而活血回龙散则调成糊状外敷右髋部，每天换一次。当然，这个活左少阳不好亲自脱下乔巧儿的裤裙帮她敷药，只能交给白芷寒来做。
　　这个病需要长期用药，短时间是看不见成效的，不过左少阳每天用针灸给桑小妹止痛，桑小妹生活质量有了显著提高，不用每天煎熬那持续难忍的疼痛了。
　　左少阳见老爹决意打这一场官司，虽然占了理，但对方是高祖皇帝的侍御医，这是一件对任何官员都是很难办的案子，只怕最好的选择就是拖、劝，把两家的性子都磨平，磨没了脾气，再“调解结案”，这样一来，这案子就不知道要打到猴年马月了。所以，他告诉乔冠，让他还是派人先去合州看看药到了没有，不行就去南方找人采挖。
　　左少阳给乔巧儿针灸止痛之后，乔巧儿斜靠在床上坐着，问左少阳道：“哥哥，你娶媳妇打官司的事情怎么样了？”
　　左少阳苦笑，把商量的结果说了。
　　乔巧儿叹了口气：“唉，娶个媳妇这么多磨难，当真是好事多磨啊。”
　　左少阳道：“其实我不想打这个官司，打官司要过来的媳妇，两家都不舒服，将来这亲家怎么办？还来不来往呢？”
　　“由不得考虑这些了，这事太很气人了，对方仗着是高官，有高祖皇上撑腰，就为所欲为，任意悔婚，践踏王法，这却不该纵容，是该讨个说法的。”
　　左少阳笑道：“你也支持打官司？”
　　“那当然！”乔巧儿撅着嘴道，“换作是我，被人这么欺负，我也不会忍下这口气的。”
　　这些天都在说这件事，左少阳很有些腻味了，道：“算了，不说这事了，不管结果如何，只希望能尽快结束。”
　　他却不知道，这场官司最终成了绵延数月的持久战。
　　……
　　第二天一早，媒人带着雇来的迎娶队伍来到客栈，给左少阳这新郎官披红戴彩打扮。
　　左少阳知道这是肯定是一场闹剧，可是熬不过父亲的坚持，到底戴了一身新郎官的行头，骑着高头大马，跟着迎亲队伍往于老太医家而去。
　　到了于老太医家府邸前，果然不出所料，别说张灯结彩了，甚至还大门紧闭，只有一个老管家在门口不停赔礼道歉，甚至连于家的人都没有露面。
　　这个结果左贵老爹已经预料到了，立即吩咐拨转马头，直奔长安县衙。
　　县衙倒是开着大门的，只是县尉大人不在，外出公干去了。户部司房亲自接待，左贵老爹递上状子，那司房并不惊讶，认真做了登记。告诉他十天后来听信，看看县尉大老爷是否回来，到时候作了批示，再决定是否传招被告到堂问话。
　　一行人骂着街回到客栈，瞿老太爷、乔冠已经等在那里，听说了经过，两人也很气愤，表示立即去查看县尉是否真有事外出公干了。
　　傍晚，瞿老太爷和乔冠先后回来，说县尉果然头天晚上紧急公务出城了，具体去了哪里不得而知，大概要十天左右才能回来。而按规矩，民事案件县令和县丞都不直接审理，他们虽在也没用。两人都觉得这是拖刀之计，想让左家耐不住，主动求和。
　　左贵老爹问能否直接击登闻鼓告御状。乔冠苦笑解释，只有衙门不受理，或者受理后处断不公，才能擂登闻鼓告御状。否则告了也不管，要等衙门处理结果出来之后才管。
　　到了这份上，左贵老爹反而冷静下来了，一心静等县尉回来，他不相信，县尉为了这案子会不要这个官躲一辈子。他也不再让瞿老太爷或者乔冠去于老太医家商谈，到了这一步，已经撕破脸，没有再谈的必要。
　　这些天，丁小三天天往衙门跑，问彭县尉是否回来，一直到第十天头上，彭县尉这才回来。
　　左贵老爹带着左少阳立即赶到衙门求见，这彭县尉倒没有架子，在花厅亲切接见了左贵老爹，耐心听他义愤填膺地诉说了在京城给儿子相亲相遇的不公，特别是于家的背信弃义的悔婚，便出示了婚书。彭县尉十分同情，也义正词严地抨击了这些不讲道义的人。让左贵老爹听着心中暖洋洋的。
　　完了之后，彭县尉当场吩咐捕快给于家下帖传召于家家长三日内到衙门听候县尉查询。然后彭县尉和颜悦色请左贵老爹回去等待消息。
　　左贵老爹回来之后心情还是满舒畅的，乔冠和瞿老太爷对这一套官场把戏太了解了，却不点破，免得让左贵老爹失望。


第386章 不期而遇
　　左贵老爹回来之后心情还是满舒畅的，乔冠和瞿老太爷对这一套官场把戏太了解了，却不点破，免得让左贵老爹失望。
　　三日后，一直没有衙门的消息，左贵老爹急了，又带着儿子感到衙门求见彭县尉。彭县尉一脸无辜样，说于家的家长是告老还乡的侍御医于老太医，因为这件事又是惭愧又是焦急，已经病倒了，数日人事不知，他亲自去查探过，果然如此，故无法到堂接受询问。
　　左贵老爹急了，问县尉那该如何？县尉两手一摊，很无奈地说只能等，于老太医是五品官，他一个小小县尉，借他一个胆子他也不敢跟老太医动粗，只能什么时候于老太医病好了，能到堂受审了，便立即升堂问案，绝不拖延。
　　左贵老爹开始知道这件事对方在使拖刀计了。面对这一招，左贵老爹有气撒不出，有苦说不得，只能心情沮丧地回到了客栈。
　　乔冠当即决定再去找彭县尉探个究竟。他去了整整一天，回来之后，沮丧地告诉左少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掏出彭县尉的实话，——上头有交代，这案子不着急，慢慢审，拖个一年半载的再说。他只是个小芝麻官，只能听上头的。至于到底是谁下的指令，彭县尉却死活不肯说了。
　　这个消息让左贵老爹几乎绝望了。
　　瞿老太爷气急败坏，三番五次到于老太医家理论。于家总是客客气气的赔罪，老老实实的认错，哭丧着脸愿意赔偿，可是，就是坚持悔婚，不肯嫁女。把个瞿老太爷气得要吐血，毫无办法。漫说他还没有官复原职，就算已经官复原职了，他是礼部的官员，还是副职，管不到长安县的民事案件的审理，连话都说不上。
　　左贵老爹不肯服输，想到了甄家。
　　甄家兄弟俩，哥哥甄权弟弟甄立言跟于老太医都是同行，从辈份上还高于老太医一辈，甄立言官封太常寺丞，跟于老太医级别相同，而且都是皇上身边的人，只要他们两愿意帮忙，就应该能帮上。
　　乔冠的曾祖父当年曾跟甄权在隋朝同朝为臣，平素两家关系很熟络，乔巧儿与甄立言的曾孙侄女甄瑶又是闺中密友，只能靠乔家去走走关系看了。
　　左贵老爹不知道儿子左少阳已经跟甄家吵了一场，便又请瞿老太爷帮忙借了二十贯钱，让乔冠带着去甄家，请甄立言帮忙。乔冠知道甄立言这个人官架子很大，虽然两家关系不错，但那是表面上的，真正遇到利害关系，对方未必能真帮忙。碍于情面，到底还是答应了，硬着头皮去找甄立言。
　　结果，乔冠沮丧地回来了，说甄立言称这是长安县衙的事情，不是他职权范围的事，不方便过问。二十贯钱也没有收。左贵老爹更是绝望，无奈只好把钱退给了瞿老太爷。
　　时间已经到了深秋，他们来的时候没想到要呆这么久，所以没有带冬衣。便花钱买了布料丝棉，白芷寒替一家人做冬衣。她的针线活当真不是盖的，很快做好了几个人的冬衣。
　　这天日上三竿，左少阳才起床。
　　现在已经是深秋了，舍不得热被窝，京城也逛光了，也没心情再去逛，又没啥事干，所以躺在床上睡懒觉。
　　他起床洗漱完，便坐在长条几案后面练毛笔字，虽然已经不替伍舒参加医科考试的，但是左少阳还是每天坚持练字。选用的字帖是老爹的，他很喜欢父亲左贵的字，挺拔苍劲，舒展大方。所以拿老爹的字当字帖练。老爹左贵也悉心指点。这时候他练字，白芷寒就在一旁做针线活陪他。
　　深秋已经很寒冷，房间里生了火盆取暖，黄铜罩子照着的，外面寒风肆掠，屋里却温暖如春。
　　便在这时，客栈外走廊响起乔巧儿的声音：“你好些天才来看我一次，只坐这么一会就走！哼！还是闺蜜呢！”
　　“唉！没法子，我爹担心我嫁不出去，天天给我找媒婆相亲，今天又有人要来相亲，得早点回去。”
　　左少阳听这声音很熟，似乎在哪里听过，便放下毛笔，蹑手蹑脚走到门边，拉开一条门缝往外看，正看见乔巧儿拄着拐杖，在老妈子搀扶下，送一个带着小丫鬟的女子出来。
　　他细看那女子，满头珠光宝气，身上绫罗绸缎，胸部扁平，脸庞平庸，唯独一张大嘴让人印象深刻。——正是甄权老神医的那位曾孙女！
　　莫非这大嘴女就是乔巧儿的闺蜜甄瑶？
　　左少阳看得出神，不留神门缝大了点，被乔巧儿看见了，招手嘻嘻笑道：“想看就出来，不用偷偷摸摸的！”
　　左少阳有些不好意思，只好把门拉开走了出去。
　　乔巧儿介绍道：“这位就是我跟你说的我的医术如神的哥哥，合州贵芝堂的小郎中左忠左少阳。也就是我托你让请你曾祖父帮忙的那位相亲被人悔婚的可怜的哥哥。——哥哥，这位便是我跟你说过的甄老神医的曾孙女甄瑶，我的好友。”
　　左少阳忙拱手道：“甄姑娘！”
　　甄瑶竟然很是惊喜，上下打量了一下左少阳，道：“原来公子就是填词作诗相亲的那位小郎中！公子不仅医术高明，而且填的词作的诗更是绝妙，我曾有幸拜读公子大作，当真佩服，特别是那首蝶恋花，荀奉倩为救妻而冻死这催人泪下的故事，自古以来都是那些男人们的笑柄，公子却盛赞讴歌他们感人的爱情，当真让人惊叹，特别是我等女流之辈，更是深感公子情义。我一直期盼能有幸拜见公子，今日得见高贤，足慰平生矣。”说罢，盈盈福了一礼。
　　左少阳忙拱手还礼：“姑娘谬赞了。姑娘上次在东市好意馈赠我药童的重礼，因故未能接受，也未致谢，前次又指点在下拙作，那一首关于长安早朝的诗，说宫门数目有误，真是在下的一字之师！今日有幸遇到姑娘，当面拜谢！”
　　“不敢当！”
　　乔巧儿奇道：“你们认识吗？”
　　甄瑶微笑道：“上次在东市济世药行，与左公子有一面之缘。对了左公子，你的那位俊俏的药童呢？”
　　白芷寒跟在后面出来，甄瑶一见，笑道：“哟，说着就出来了！”
　　乔巧儿扑哧一声笑了：“你说的是她啊，她是女的，女扮男装，是我哥哥没过门的嫂子！”
　　“哦？”甄瑶很是有些不好意思，好生地看了白芷寒好几眼，奇道，“左公子有了这么漂亮的没过门的媳妇，为何还要找于家相亲呢？”
　　“唉！”乔巧儿已经知道白芷寒是因为奴婢身份不能成为左少阳的妻子，但这不好说，便道：“这里有些缘故，一时半会说不清的。反正我哥要找个京城的官宦家的姑娘为妻。没想到，你们京城人说话不算话，三番五次悔婚，这个忙你一定要帮！给我哥哥讨个公道！”
　　“行！我尽力，”甄瑶微笑道，“不过，不是我有意推诿，我曾叔祖可没有我曾祖父好说话。而且他忙得很，不知道是否有空帮忙。”
　　左少阳忙道：“无妨的，实在帮不了就算了。不就是一个女人嘛，三只眼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女人有的是。”
　　“嘻嘻，既然左公子有这个心态，何不拿了对方的赔偿，再找一房更好的媳妇？”
　　左少阳谈了口气，压低了声音道：“我爹咽不下这口气，是说话，我也听憋屈的，想问个究竟讨个说法。特别是连着三家都悔婚，我想知道其中真正是什么原因！”
　　“哦？”甄瑶奇道：“你是好奇他们三家悔婚的原因？而不是真的一心想把于家千金要过来当媳妇？”
　　“是啊，如果能探听到悔婚背后的真正原因，那也行。如果情有可原也好说服我爹。”
　　“这个应该容易一些，我去找我曾叔祖想法子问问。”
　　“好！多谢甄姑娘。”
　　“该当我谢谢你才对。”甄瑶莞尔一笑，这笑容倒有几分俏丽，当然，如果不主意她的大嘴的话。
　　“谢我什么？”左少阳愕然问道。
　　“听巧儿说，若不是你用木枝接骨，施展神奇接骨医术，巧儿的腿就废了，而且还有生命危险，巧儿跟我情同姐妹，你救了她就相当于救了我，自然要感谢你了。——如果左公子在京城有什么需要我效力的地方，尽管开口。”
　　“多谢，你能帮我查清楚于老太医家为何悔婚，就已经是帮了我的大忙了。”
　　“这不算什么，再说了，就算我曾叔祖答应去打听，这件事也不一定能成。”
　　“为什么？”
　　“很简单啊，于老太医连你们告到衙门让他加颜面扫地都不怕，说明让他们悔婚的原因肯定是非常的不得已，我曾祖父也不过跟于老太医是同僚，朋友的交情，这样去问，也未必能问出什么来的。所以你别抱太大希望。”
　　左少阳想想也是，苦笑道：“若探听不到就算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乔巧儿对甄瑶道：“姐姐，你曾祖父和曾叔祖不是有很多医典藏书吗？何不借些出来，给左公子看看呢，我见他整日在这里无所事事的，给他找点事呗。”
　　左少阳其实对唐初的医学典籍并无多大兴趣，因为唐朝的中医水平比自己落后一千年，唐朝中医的著名典籍自己都已经烂熟于胸了，不过，他到很有兴趣看看后世已经失传的唐朝时期的著作，或许有所启发。当即拱手道：“这主意好，就不知道是否方便？”


第387章 新农技成果
　　甄瑶沉吟片刻，道：“我曾祖父和曾叔祖的藏书阁是严禁外人借阅的，而且藏书很多，我只能偷着拿几本，多了被曾祖父、曾叔祖知道就惨了。”
　　左少阳道：“不用都拿，特别是论述医理方面的书不用拿，只选基本医方的我看看就行了。一两本就可以。外面能找得到的就不用了。”
　　甄瑶点头道：“这容易，我回去把我曾祖父和曾叔祖当宝贝的珍藏方剂书给你拿来。不过你得看快一点，拿时间太长了容易被发现。”
　　“行，我就看一晚。”心想唐朝的方剂学也是相对比较落后的，估计没有太多的让自己感兴趣的方子。用一晚上翻一番就足够了。
　　甄瑶愕然道：“一晚？太短了吧？给你借三天吧。”
　　“不用了，让甄姑娘偷书出来给我看，已经很不好意思了。”
　　“没关系的！”甄瑶笑道，“医书本来就应该推开了大家看的，医者的医术都提高了，病患才有好处嘛。”
　　左少阳拱手道：“甄姑娘宅心仁厚，令人佩服。”
　　“比不得你！听说你在合州为了救治一个生病的要饭的小姑娘，甘冒奇险，冲破敌军封锁上山找药，这才是真正的仁医。别人没几个能做到的。”
　　左少阳瞧了乔巧儿一眼，知道这肯定是她说的，乔巧儿莞尔一笑，朝他扮了个鬼脸。
　　……
　　第二天傍晚，甄瑶才来。
　　一见甄瑶的表情，左少阳就知道事情恐怕不太好，果然，甄瑶苦笑告诉左少阳，她跟曾叔祖甄立言软磨硬泡，曾叔祖不仅没答应，还训斥她别管别人的闲事入室弟子的六十年医方经验集给拿了，然后通宵不睡，花了一天一夜时间，誊抄了一份。
　　左少阳接过甄瑶递过来的厚厚一叠字迹娟秀的手抄医书，这可是甄立言六十多年行医的经验总结，相当于最高层次的武功秘籍。瞧着甄瑶熬得满是血丝的双眼，左少阳真是很感动。
　　随后的时间左少阳就有事做了，将这本唐朝顶尖名医六十年经验汇集的医书仔细研读。
　　看完甄立言的这本所谓六十年行医经验汇总，左少阳终于明白甄氏兄弟为什么能成为神医了。因为他惊讶地发现，甄立言的这本书中，有不少方剂是张仲景《伤寒杂病论》上的方子！
　　张仲景写的《伤寒杂病论》这部书包括了伤寒和杂病两部分内容，全书在东汉战乱中散佚了。其中伤寒论部分被西晋王叔和整理成了《伤寒论》开始流传，而其余的杂病部分一直湮没到了北宋，才被收集整理成了《金匮要略》，然后才流传于世，在唐初，杂病论部分已经湮没，而甄立言利用太医身份，占有了相当一部分的方剂，窃为己有，当作自己的经验方在使用。
　　也就说是，甄氏兄弟的神医地位的得到，很大程度上是占有了当时唐初已经散落的张仲景《伤寒论》中的医方，相当于拥有一本前世武功超级高手失落的武功秘籍，照此修炼，医术自然高出旁人甚多。
　　这些方子对旁人来说是宝贝，对左少阳来说太普通不过了，都已经烂熟于胸。不过，他还是从甄瑶手抄的这部书中获益匪浅的，因为这手抄本中相当一部分是甄氏兄弟六十多年的行医经验的总结，包括相当一部分是甄氏兄弟自己的经验方，对他还是很有些启发的，这些可是教科书上学不到的。
　　他悉心细读，转眼又过了十多天。
　　乔巧儿的伤病进展十分缓慢，好在有左少阳针灸止痛，倒还能忍受，只是乔老爷很着急，他知道左少阳现在的配药还差一味鸡血藤，而这味药合州很可能有，所以希望他们尽快返回合州，能给女儿治病，但现在这情况，也不好催，只有想办法让他们尽快结束这场官司。
　　于是，乔老爷再次到朋来客栈拜访，主动提出愿意去甄家找甄权帮忙解决这件事。左贵老爹见对方如此热心，便也就不计前嫌，见了乔老爷。
　　乔老爷去了一天，傍晚才回来，带回来的结果是，乔老爷费了很大一番功夫，终于请动了甄权老神医的大驾，去找了于老太医商谈。可是甄权老神医回来说，于老太医的确是病倒床上不能起来，经过甄权老神医的游说，于家又提高了赔偿数额，愿意翻倍赔偿左家的损失，也就是退还八十贯聘礼之外，另赔偿八十贯的损失。
　　左贵老爹气不打一处来，说打这场官司不是为了钱，断然拒绝了于家的提议。声称要把这官司打到底。
　　可是，县衙以于家家长于老太医病重，不能到堂接受闻讯为由，一直拖延此案的审理，左贵老爹也知道彭县尉只是个傀儡，真正操纵这件事的，是幕后的高官。
　　连京城最有名的老神医甄家都出面说服对方，还是没能成功，甚至都探听不到悔婚的真正原因。这让左贵老爹极度郁闷。
　　眼见老爹为了这件事愁眉苦脸，整天唉声叹气，左少阳无奈，拿出大将军赵王李元景的题字，建议厚着脸皮去求赵王主持公道。
　　左贵老爹无奈之下，只能答应拿着题字驱车赶往赵王府登门求见。
　　赵王府的人认出这的确是赵王的字，对左家父子很客气，但是遗憾地告诉他们，突厥再次突袭大唐边境，赵王已经奉皇命领兵赶赴北边，参加对突厥的作战去了。不知何时才能班师回朝。
　　左贵老爹从赵王府出来，站在门口仰天长叹：“难道老天爷真的不开眼吗？”
　　左贵老爹想去敲登闻鼓鸣冤告御状，可是，乔冠和瞿老太爷都说了，这案子现在长安县衙正在审理，对方找出的借口是因为于老太医病重无法到堂应诉，而且这件事后面肯定有高官在撑腰，所以就算敲了登闻鼓，也没有任何意义。说不定反而会节外生枝。
　　左贵老爹简直绝望了，这时候，彭县尉给左家做工作，说只要左家愿意调解，他甚至还可以说服于家把赔偿金额再加一点，希望左家据此了结此案，另择良配。于家也明确表态，只要退婚，赔偿金再增加一些也可以商量。
　　左贵老爹虽然知道这案子已经没了希望，但是，他心中这口气咽不下去，一根筋犟到底，说这官司就这么拖，他不怕，反正自己儿子可以不娶，于家闺女也甭想嫁人！
　　于是，官司就这么耗着了。
　　乔冠派去合州的人赶回来了，带回了鸡血藤，还有梁氏的一封信和捎来的一百贯钱。
　　从信中得知，合州田地已经秋收了，左少阳的二十亩用现代精耕细作技术种植的田获得了高产，比其他田地产量高出一倍。不仅如此，而且因为没有采用把稻子和杂草一起割掉的水耨法，而是采用了现代农耕的“三挝、三荡、三掘”法，虽然麻烦，却能节约时间，所以比其他割掉重新长的田地稻子早熟了一个来月。虽然各地持续往合州运粮，粮价已经大幅下降，但是由于当时地里的粮食都还没打上来，粮价还保持在约七百文一斗的高价位，根据姑爷侯普的建议，这些田地产的粮食全部出售了，卖了三百五十贯！
　　等到左家其他田地与各地一起普遍进入秋收时，由于今天风调雨顺，整个合州几乎所有田地都种下去收上来了，所以粮价直线下跌，几天工夫便狂跌到了三十文一斗，还不到战前粮价的一成！
　　左家剩余的九百五十亩地，抽出六亩收成交田税，剩下的按四成收佃租，收了七千五百斗。
　　幸亏侯普有先见之明，在老宅里帮着请人盖了不少粮仓，粮食打上来之后，留了一千五百斗稻谷，晒干之后及时入仓当作口粮和来年的种子。其余六千斗打成粮食三千六百斗，卖掉后赚了一百余贯。
　　秋收赚的钱总共四百五十贯，已经全部还了余掌柜。
　　看罢信，左贵老爹抑制不住心头的喜悦和震惊，他想不到左少阳教苗佩兰使用的精耕细作方法种植的二十亩地，打的粮食卖的钱，比九百五十亩总数产粮赚的钱还要多三倍！当然，这主要是因为这二十亩良田的粮食成熟期比其他田地的早了一个来月，赶上了高位粮价。
　　得知家里秋收之后不仅有了一千五百斗稻谷之外，卖粮之后赚的钱全部归还了余掌柜的借款，虽然还欠五十贯，但瞿老太爷借了左家一百贯，两下一冲，今年的外债差不多能冲平，也就是说，瞿家老宅的欠款还完了，从今以后，这宅子也就真正属于左家了。
　　祝药柜按照左少阳的要求，从各地采挖移栽了药材回来，除了少数完全不适合在合州栽种的药材之外，其余的都移栽成功，其中包括鸡血藤。
　　鸡血藤已经送到，左少阳也就可以配全给乔巧儿的药了。
　　尽管配全了，可是，乔巧儿的病却不是三天五夜便能治好的，乔家也有了思想准备，慢慢等呗。好在每天有左少阳针灸止痛，乔巧儿几乎已经不用经受病痛的折磨了，甚至可以拄着拐杖说笑着东奔西走了。


第388章 进京赶考人
　　等待中，瞿老太爷终于官复原职，仍旧当他原先的礼部祠部司员外郎，这是一个协助祠部郎中掌管祠祀、天文、卜筮、僧尼的官。没有审判权，所以不能过问长安县的案件，他还是帮不上忙。
　　官复原职之后，瞿老太爷就放心了，用从左家借的钱加上从朋友处借的一些钱买了一栋小宅院，眼见这官司只怕要长期拖下去，便接左贵老爹他们到自家住。
　　左贵老爹他们来的时候只带了七十贯，这段时间住客栈和吃饭用了一小部分，给于家下聘是八十贯，钱不够，通过瞿老太爷从朋友那里借了几十贯冲抵，想着迎娶之后立马就能返回合州，没想到这案子拖延了下来。盘缠已经没有了，这些日子的住宿费和伙食费还都是靠瞿老太爷从旧友那里借支。
　　好在瞿老太爷在京城旧友比较多，借钱不成问题，而瞿老太爷来的时候又从左家借了一百贯，瞿老太爷已经官复原职有了俸禄，直接由他冲抵欠款就是。
　　每天在客栈的住宿太过昂贵，现在瞿老太爷买了住宅，接他们过去同住，左贵老爹也就答应了，以下人搬进了瞿家新宅。
　　京城的房价比合州可要贵得多，瞿老太爷的一百多贯买的宅院很小，只有二进门，一个院子，加上一个四合院。不过左家四个住进来倒也够了。
　　他们已经在京城煎熬了两个多月，树叶早就掉光了，天气一天天冷了起来，时令也到了隆冬。案件却没有任何进展。瞿老太爷依旧天天散衙之后便去于老太医家软磨硬泡，于老太医依旧病卧在床，还是赔礼道歉，却就是不松口，因为病情没有任何好转，无法到堂应诉，所以官司一直拖着。反正婚书在手，于家孙女也没办法另嫁他人。
　　时间一天天过去了，眼看着就要到腊月了，左贵老爹决定，顺便置办一些年货，就返回合州过年去，这边委托瞿老太爷和乔冠盯着，一有消息就传信给他，便赶过来打官司。
　　瞿老太爷和乔冠见左贵老爹如此坚持，便答应了。瞿老太爷已经补发了之前的俸禄，有钱还左家了，冲抵前面左家让他帮忙借支的大约五十贯，还剩五十贯给了左家。正好用来购置年货和雇车返回合州路上当盘缠。
　　长安城已经连着下了好几场大雪了，千家万户银装素裹，分外妖娆，只是左家人没心情欣赏雪景。
　　这天，左贵老爹带着左少阳他们冒着风雪上街购置年货回来，刚到瞿老太爷家门口，便有人高声招呼：“左公子！”
　　左少阳扭头一看，吃了一惊，却是隆州的那位曾经替他参加科举考试的伍舒，另外还有田少爷等几个人，还有州试医举第一名康玄胡，就是当初在放榜时跟左少阳顶了两句的那位中年医者。身后停着几架马车。
　　左少阳忙过去抱拳拱手：“田兄、伍兄，你们怎么来了？”
　　“随物入贡啊。”田少爷笑道。
　　唐朝通过了州试的举人，投牒取解之后，每年十月二十五日跟随各州刺史等朝集使一起到京城，官员向朝廷进贡当地土特产，并汇报地方官考核情况，举人则到户部集阅引见，也就是参加全国会试的签名报到。这就叫随物入贡。
　　报到的时候，要交纳文解、家状等有关文状。户部进行审校之后，出驳榜公布。审核通过的举人，就可以参加十一月一日的朝见。在春节之后的正月，正式参加尚书省组织的会考。
　　左少阳拱手笑道：“几位来找我的吗？”
　　“是啊！”伍舒乐呵呵道，完全忘了左少阳反悔不同意替考的事情，拉着左少阳的手很是亲热，“我从恒昌药行祝掌柜那里得知你已经进京相亲来了，很是高兴，只期待能在京城见到你，前些日子到了京城，忙着到户部交纳解状，所以没空找你，昨日终于忙完了，便四处各客栈打探你的消息，最后在朋来客栈得到了你的消息，说你已经搬到了礼部员外郎瞿老太爷新宅去了，我们又四处探听，终于找到了这里面，偏巧你们又出去了，所以我们便在屋外等候。”
　　康玄胡上前长揖一礼：“左贤弟，州试放榜那天，愚兄错当贤弟是伍公子，言语多有得罪，还请左兄恕罪！”
　　左少阳急忙还礼，斜了伍舒一眼，他们一同进京，这康玄胡认识了伍舒，以为自己弄错了，跟伍舒说那天放榜时遇到左少阳的事，伍舒便说左少阳是他兄弟，这次进京也要见到他，于是康玄胡以为误会了，这才上前道歉。
　　左少阳问田少爷道：“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
　　“喝酒啊，听说你酒量奇好，到了京城，不品尝一下京城的美酒，如何就能回去呢！走走！喝酒去！”
　　左少阳听说喝酒，顿时口水都往外冒，这些日子因为打官司的事情，老爹左贵长吁短叹的，哪有兴趣喝酒，所以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痛快喝一顿酒了，听了这话，当即道：“行啊，不过我的跟家父说一声。”
　　“行行！我们一起去说！”田少爷、伍舒跟着左少阳过来，向左贵老爹见礼，各自介绍了身份，说想请左少阳去喝酒。左贵老爹当即点头答应了，本想让白芷寒一起去，却被伍舒拦住了，说就带左少阳去就行了，喝完了亲自送回来。于是簇拥着左少阳上了马车走了。
　　伍舒和田少爷与左少阳一辆马车，问左少阳这些日子在京城做什么，左少阳不想让外人知道自己家正在为娶媳妇打官司，随口说瞿老太爷留他们盘亘些日子，过几天就回去。
　　说话间车马经过来到长安大街，却不进东市，沿着东市往皇城方向走。左少阳奇道：“我们不是去喝酒吗？不去东市？难道去西市吗？”
　　田少爷和伍舒等人都笑了，田少爷道：“左兄稍安勿躁，很快就到了，是一处比酒肆更适合喝酒的地方。”
　　马车沿着长安大街往前奔驰，不久，便往南拐进了一处里坊大门。
　　进门的瞬间，左少阳看见里坊大门上写得乃是“平康坊”。
　　左少阳顿时明白了，他们要去的地方，应该是春楼！
　　平康坊在东市以外，紧挨着东市西边的一座里坊，是京城的主要妓院聚集区，在这里集中了京城大部分春楼妓院，这是左少阳这些日子逛京城知道的，不过，他带着白芷寒，只从里坊大门前经过，却从不好意思进去看过。
　　马车进了平康里，里面热闹非凡，街上到处挂着大红灯笼，街边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姑娘挥着手绢招呼着路过的男人们，脸上打的白粉不停往下掉。
　　马车并不停下，穿行玉平康里的大街小巷，到后面，沿街招客的女子少了，而春楼建筑却越来越上档次。
　　等到他们停下来的地方，已经看不见街边招呼的女子，而隐隐能听见丝竹之声和婉转歌喉声。从春楼进出的男人，也几乎是清一色的带着仆从的锦衣玉袍富家子弟，老少都有。
　　平康坊分三曲，他们最先经过的北曲是一般妓女聚集区，所以很多站街女招呼客人。而中曲和南曲住的则是高端艺伎。这里已经看不见站街女了。
　　左少阳下了车，仰头一看，牌匾上写着“眠春阁”，外表看建筑宏大，却看不出是什么所在。
　　伍舒道：“左兄，里面请！”
　　“这是酒楼？”左少阳有些明知故问。
　　众人相视大笑，田少爷道：“左兄在京城数月，竟然连‘眠春阁’都没有来过？当真是太遗憾了，——这是男人的销金窝！这里的姑娘个个貌美如花不说，而且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是京城文人雅客最乐意来的地方。走，今儿个我做东，咱们共谋一醉！”
　　伍舒和田少爷一边一个拉着左少阳往里走，康玄胡等人随后跟进，里面有老鸨出来迎接，这老鸨却也不是电视上粗俗不堪的老太婆，而是一位中年美妇。也不像电视上那样司空见惯的嚷一嗓子：“姑娘们，接客了！”而是彬彬有礼地福礼问候：“田公子，您们来了，今儿个，还是上二楼吗？”
　　眠春阁分三层，级别也由低向高，若是直截了当找姑娘解决问题的，在一楼，二楼是找情调的同时解决问题的，而三楼，则是卖艺不卖身的纯艺术熏陶的。当然，如果来客跟歌姬两人情投意合对上眼，也不限制醉卧花丛。这必须歌姬自愿。而且，三楼的花销也不是下面两层楼花费所能比拟的。
　　他田少爷等人显然是这里的常客，很懂得这里的规矩，田少爷介绍左少阳道：“妈妈，这位是左公子，是我的好友，今日我们是款待左兄而来，主要是饮酒歌舞，就上顶楼吧。”
　　众人纷纷点头。
　　美妇老鸨领着三人来到三楼一处宽敞雅间。里面装饰富丽堂皇，四角四个黄铜火盆烘得屋里暖洋洋的，春意盎然。临街五扇门，推开了，是一道长廊，站在廊上放眼望去，大半个京城尽收眼底。远远还能望见远处皇城顶上的金碧辉煌。


第389章 讨教
　　几人落座之后，便有婢女奉上极品香茶和瓜果点心。
　　美妇老鸨这才满脸是笑闻言问道：“田少爷，今儿个打算怎么乐呢？是听歌还是看舞，还是斗酒还是作诗？”
　　平康坊高端青楼的艺伎分类很细，有跳舞唱歌的舞姬、歌姬，有演奏丝竹管乐的乐姬，有吟诗作赋的艺姬，还有酒量好能说会道专门陪客人喝酒行令的酒姬等。
　　田少爷道：“左兄是第一次来，这些都让左兄领略一遍好了，这样，先摆上酒宴，找几个酒量好的来陪左兄我们喝酒行令，酒过三巡之后，再叫歌姬、舞姬献舞献歌，然后再叫艺姬来给我们弹唱。——左兄，这些姑娘可都是个个一等一的品貌才情，见到动心，可别手软，这些兄弟可个个都是饿狼，你不出手，别人可要占先了。那后悔莫及哟！”
　　一众人等哈哈大笑。
　　很快酒宴摆上，数量不多，但做工精致，上的美酒也是甘醇无比，左少阳还没等喝就已经醺醺然了，连称好酒。
　　房门一开，莺莺燕燕地进来几个如花似玉少女，热情开放，活泼可爱，一人身边一个，说了各自姓名。其中一个少女最是热辣，口才也好，自饮三杯之后，当了“席纠”，也就是后世所称的“酒司令”。
　　这席纠姑娘饮了三杯之后，问道：“田少爷，咱们今儿个行什么令？”
　　田少爷道：“今日以左兄马头是瞻，左兄决定行什么令，咱们就行什么令。左兄，你说吧！是左右离合令？还是言小名令？”
　　康玄胡插话道：“要不行一字惬音令吧！”
　　唐朝人喝酒喜欢行令，而且大多数酒令都是文字游戏，是文人雅客们行的，左少阳穿越过来已经有一年了，对这玩意还是不怎么擅长，跟这帮子文人在一起，特别是田少爷，隆州秀才科头名，更不敢班门弄斧了。连连摆手道：“我只会看病喝酒，这文绉绉的酒令我可不会玩，还是你们玩。轮到我我喝酒就是。”
　　田少爷道：“那怎么行，今日你是主啊。”
　　伍舒道：“我也不喜欢太文雅的酒令，咱们选个好玩又不会脑子的，如何？”
　　一个老者笑道：“不费脑子又好玩的，莫过于拇战了。”
　　拇战就是划拳，左少阳一听来了精神：“好好！就这个好了。”
　　田少爷做东，主要宴请左少阳，他决定行令，既然选择拇战，旁人自然不会说什么，而且他们这些文人，平日里咬文嚼字，现在偶尔学学粗人划拳喝酒，倒也不失为一种换脑消遣，所以都一致赞成。
　　来了一年了，左少阳对唐朝划拳的规矩已经很了解了，他划拳很在行，而这些文人平日都很少划拳的，所以左少阳是胜多输少，但是，这些人轮流跟他划拳，加上旁边漂亮酒姬不停花言巧语劝酒，喝不多时，左少阳便已经熏熏的了。
　　当然，田少爷他们也好不到哪里去，酒量好的还能跟左少阳对着喝，不好的已经搂着酒姬倒在椅子上了。
　　原先是主要针对左少阳，可喝到后面，也开始各自为战，相互邀约着划拳斗酒了。伍舒端着酒杯，拎着一壶酒，低声对左少阳道：“左兄，这屋里太热，咱们到外面栏杆上吹吹风说说话，如何？”
　　“好！”左少阳也端了酒杯，两人推开外间门，来到外面走廊上，伍舒还随手把门拉上了。
　　外面凉风一吹，果然舒畅许多，伍舒先敬了左少阳一杯酒，然后说道：“上次左兄教导小弟，学医要踏踏实实的，不能有半点含糊，也不能投机取巧，小弟铭刻在心，所以，这段时间一直在苦读医书，但是，诸多不懂的，却苦于没有良师，这次进京赶考，也不过是应景而已，唉，若早能遇到左兄，跟随左兄学医，或许小弟便不用假借他人也能医举及第了。”
　　左少阳听他说开始认真研读医书，也很高兴，道：“没关系，我先前就说过，你想学医，我可以帮你，不懂得可以来问我。”
　　“多谢左兄，不懂之处太多了，一时半会说不清啊。”
　　“没关系，我们可能还要在京城呆几天，你有空可以来找我，不懂得我给你讲。”
　　“太好了，”伍舒又敬了左少阳一杯酒，说道：“近日小弟研读《内经》，对其中关于‘风毒水肿’不甚了了，左兄能否解说一下？”
　　“这个简单，风毒袭表引发水肿，是因为外感风寒或者风热之邪，营卫失和，内舍于肺，肺气失于宣降，不能通调水道，下输膀胱，风水相搏，流溢于肌肤，发为水肿。风邪温毒以阳邪为主，风性轻扬，故病起在表，在上，迅速遍及全身，因外感风邪，水湿内侵致水肿者，多属实证，风胜者重在肺。”
　　“这种病有什么症状呢？”伍舒问。
　　“风毒水肿，属于‘风水泛滥证’，这种病眼睑浮肿，继而四肢及全身皆肿，来势迅速，兼有恶寒发热，肢节酸楚，小便不利，若偏于风热者，伴喉咙红肿疼痛，舌质红，脉浮滑数，偏于风寒者，兼恶寒，咳喘，舌苔薄白，脉浮滑或紧，如果水肿较甚，则脉沉。”
　　“这种病该当如何论治？”
　　“疏风利水！——你请我到青楼喝花酒，不是就为了讨教这些问题吧？如果是这样，不必花钱请我喝酒，直接来找我，我也会如实告诉你的。”
　　伍舒讪讪道：“哪里话，咱们到底兄弟一场，你又帮了我大忙，若不是你，我连进京赶考的机会都没有，而且你还教导我踏实学医，所以这几个月才埋头攻读，日日心中所想的，都是这些不明之处，今日见到左兄，忍不住讨教，若涉及左兄珍藏祖方，小弟就不敢问了。”
　　“不存在，这些都是泛泛而谈罢了，治疗风毒水肿的方子也不是什么秘密，当然，可以说我这方子别人是不知道的，看在你这么多诚心的份上，我就跟你说一个方子，但是，治病要随证用方，不能生搬硬套，否则会出问题的。”
　　“这个自然，小弟仅仅是讨教风毒水肿的医术，不会给人看病的，小弟已经说过，我家中钱财不愁，不会为了药资这点蝇头小利去草菅人命的，左兄尽管放心。”
　　“那好，我就告诉你，治疗风毒水肿的基本方，叫越婢加术汤。”
　　越婢加术汤虽然出自东晋医圣张仲景之手，但是由于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战乱失散，记载这个方剂的医书部分也随之散落，一直到北宋，才被收集整理成了《金匮要略》。所以唐初的时候，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个方子。
　　左少阳跟伍舒说了方剂的配伍和各药在方剂中所起的作用，又说了随证加减的办法。伍舒侧耳倾听，还默默记诵，不清楚的，反复又问，左少阳都耐心解说。
　　他们说话的时候，里面继续划拳行令，很是热闹，却没人出来打扰，直到伍舒把风毒水肿病症治疗全都搞清楚记牢之后，伍舒这才喜笑颜开道：“多谢左兄指教，若有不明之处，改天再登门请教。外面风大，咱们进屋接着喝！”
　　两人进到屋里，田少爷已经喝得晕晕的了，乐呵呵拉着左少阳又要敬酒，感谢他治好了自己的骨折，要不然，这辈子就别指望进京赶考了。
　　又喝了一会，田少爷道：“酒差不多了，咱们听歌看看美人舞蹈，如何？”
　　康玄胡摆手道：“不妥，这喝得本来就头昏眼花的了，再看美人跳舞，转得头更晕。倒不如听听弹琴唱歌。”
　　众人齐声说好。
　　伺候的奴婢出去，很快引来一风姿绰约的少妇，手持琵琶，轻拢慢捻，歌喉婉转，唱了一曲。
　　田少爷是歌舞场老手了，听罢这一曲，抚掌叫好，端了一杯酒给那少妇饮了，问道：“这曲子已经听过多次，有无新词新曲，唱一支来？”
　　歌姬道：“有一曲新词，却是一位新人所填，诸位爷愿听否？”
　　田少爷道：“新人所填新词？好啊，唱来听听！”
　　歌姬点点头，弹奏琵琶，曼声吟唱道：
　　辛苦最怜天上月，
　　一夕如环，
　　夕夕都成玦。
　　若似月轮终皎洁，
　　不辞冰雪为卿热。
　　……
　　左少阳又惊又喜，这不是自己相亲时抄袭纳兰性德的那首“蝶恋花”吗？这青楼歌姬如何得知？还套用旧曲调弹唱呢？
　　这一曲唱罢，田少爷等人齐声叫好，纷纷称赞好词，值得干一杯！
　　众人饮干杯中酒，康玄胡摇着花白胡须叹道：“敢于将《世说新语》荀奉倩为救妻而冻死的可笑之事，当作赞词称颂，此君非同寻常啊！”
　　众人一起点头赞叹。
　　那歌姬见他们喜欢，便道：“这位新人还填有一首词，是吟诵长安城的，诸位爷愿意听听吗？”
　　“好啊！唱来听听！”
　　歌姬又弹着琵琶唱了一曲，这一曲也正是左少阳相亲时抄袭的白居易的那首诗。
　　这自然又引得众人一片叫好之声。
　　田少爷端着酒杯道：“田某虽隆州进士科榜首，但比起此君才气，自愧弗如啊，不知这位新人，姓氏名谁？是何方才俊？”
　　那歌姬微笑道：“妾身也是新近从旁人处传抄而来，只知此人姓左名忠字少阳，合州人氏。”
　　场中众人酒杯都差点掉在地上，齐把头扭向左少阳，目瞪口呆瞧着他。


第390章 青楼题诗
　　田少爷道：“左兄，这两首词曲，果真是，左兄所做？”
　　左少阳本想说这两首不是自己写的，而是朋友写的，可是，自己先前跟白芷寒和老爹左贵说过，他们压根就不相信，认为自己杜撰出的两个人，跟这些人说，想必也会如此认为，反倒觉得自己矫情，现在有些喝醉了，也懒得解释，索性就欺世盗名一会吧。当下点了点头。
　　伍舒拱手道：“想不到左兄医术如神，这诗才却也是一等一的呀，佩服佩服！”
　　田少爷呆了半晌，沮丧道：“左兄，你要是在隆州应试进士科，这进士榜首铁定是左兄的了。”
　　康玄胡端着酒杯过来敬酒：“左贤弟，愚兄听田贤弟说，你医术高明，治好了他的骨折手臂，让他能提笔写字，得以参加贡举，愚兄对贤弟这医术是仰慕已久的，还曾心中揣揣，若是左兄在隆州应试医举，愚兄这榜首位不保矣！却不知左贤弟更精于诗词，连田贤弟那等才情，都自甘屈居末席，左贤弟当称为儒医也！佩服佩服！”
　　“对对！”一众人等都点头道，“左兄当真儒医！该敬一杯！”
　　左少阳讪讪地有些不好意思，忙端杯起来谦逊了两句，饮干了杯中酒。
　　那歌姬听说眼前这位公子便是写这两手诗词的人，惊喜交加，上前福了一礼：“公子这两首诗词，我们姐妹都特别希望，尤其是蝶恋花的哪一首，平素我等读《世说新语》，对荀奉倩为救妻而冻死的故事，都觉黯然神伤，窃思若能有如此痴情男子钟爱，一生无憾！都渴望能见到词作者，看看是何等样痴情男子，今儿个得见，虽不知是否果真如词中那般痴情，但却温文尔雅，风流倜傥，妾当真三生有幸。特敬公子一杯！”
　　“多谢！”左少阳拱手饮干了杯中酒。
　　那歌姬又福礼道：“左公子，妾有个不情之请，还请公子恩准。”
　　“呵呵，请说。”
　　“我们眠春阁的歌姬都很喜欢公子这首蝶恋花，十分仰慕公子才情，今日公子光临，妾身想去告诉她们一声，得空的来敬公子一杯酒，不知可否？”
　　“这个，行啊，别人敬我酒，我倒是从来不会拒绝的。哈哈哈”
　　“多谢！”
　　那歌姬福礼退出，片刻，莺莺燕燕进来了十几个姑娘，大多是二三十岁的女子，而且体态容貌并不格外出众。因为歌姬原则上卖艺不卖身，而找她们的文人雅客，也一般都是冲着她们的才艺来的。
　　领着她们来的，却是这“眠春阁”的老鸨，那位中年美妇，也是左少阳这首词的崇拜者，得知这消息后，领着歌姬们来敬酒。
　　这十几个歌姬听说左少阳便是那首“蝶恋花”反其道而行之解说《世说新语》故事的词人，都是喜不自胜，纷纷上来敬酒，自报姓名，都说公子若有新作，先赠与她们首演。
　　歌姬很像现代的演唱娱乐圈，好的歌手很多，但是好的歌却不多，歌手如果能得到一首适合自己特点的好歌率先演唱，很容易走红的，许多歌手就是靠一首好歌一举成名。
　　而古代歌姬演唱的曲牌都有固定曲调，填词则可以替换，所以一首好歌不在曲调，而在填词，这些歌姬们自然对一首好词都是趋之若鹜。而大凡有名的文人墨客，身边都围着一圈歌姬，争先索要新词，好最先演唱，以提高知名度。
　　左少阳虽然是文坛新秀，但这两首诗词，特别是纳兰性德这首“蝶恋花”，深得这些歌姬的喜爱，也不知从哪里传到了青楼女子手中，很快便风靡传唱了，所以左少阳尽管还没有什么名气，但歌姬们却都争着索要他的新词。
　　田少爷等人见美妇老鸨带着莺莺燕燕围着左少阳敬酒，自我介绍。索要新词，不禁抚掌大笑。
　　田少爷道：“左兄，既然这么多姑娘都索要你的新作，今日幸会，何不当场赋诗一首。”
　　众女齐声说好。纷纷坐下，仰着一张张俏脸，充满崇敬喜爱地望着他。
　　康玄胡等人也都坐下，说实话，他们并不很相信左少阳这个小郎中能作出如此绝妙的诗词来，现在他当场赋诗，正好可以看看真假。
　　左少阳也有些发慌，他哪里会做什么诗词，只是肚子里背诵的一些喜欢的唐诗宋词而已，好在现在只是初唐，能抄袭的诗词很多，关键是不要慌，慢慢理理思路，硬着头皮再抄袭一首，蒙混过关。不过得想好了，否则不应景，在座的田少爷等人都是隆州秀才科、进士科的举人，都是从小浸淫诗词的，若有一句不对，那可要丢人的。
　　他端着酒杯又扫了一眼那些莺莺燕燕的歌姬，想着自己抄袭来的一首情诗，竟然能换得她们如此强烈的共鸣，当真意外。瞧着歌姬们崇敬的眼神，左少阳心中一动，想起晚唐著名诗人杜牧的那首《遣怀》来。心中默念了一遍，觉得没有什么地方不妥，便端着酒杯轻咳一声，道：“既然诸位抬爱，那左某就献丑了。也算是答谢诸位姑娘的厚爱吧。”
　　“等等！”田少爷起身道：“何不请左公子写在墙上，将来也是一段佳话嘛！”
　　众人齐声说好。
　　古人有墙壁题诗的习惯，特别是酒后，当下那美妇老鸨立即叫侍从拿来笔墨。亲自研墨。
　　想着要写出来，左少阳顿时心跳加快，穿越过来一年了，书法一直在坚持练习，特别是上次在隆州帮伍舒替考那件事之后，因为书法只拿了个第二名，这对他打击很大，练习书法更是用心。到现在，这书法已经远非当初鸡脚爪能比的了，虽说很一般，难入这些文人之眼，倒也不会太丢人了，而且若用行书写，更可藏拙。
　　等墨研好，左少阳左手端着研好墨的砚台，右手提笔，蘸好墨，走到正面雪白一面墙前，提笔在手，笔走龙蛇，写道：
　　落魄江湖载酒行，
　　楚腰纤细掌中轻。
　　十年一觉长安梦，
　　赢得青楼薄幸名。
　　他把原诗中“十年一觉扬州梦”的扬州改成了长安。田少爷等人都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写一句，那美妇老鸨便念诵一句，待最后一字写完，满屋震天价地叫好声。
　　唯独田少爷没有叫，他失魂落魄一般站在那面墙前，慢慢地又吟诵了一遍，手一软，当啷一声，手中酒盏跌落地上：“罢罢罢！有左兄在此，我还争什么状元魁首，唉——，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啊！”
　　也难怪田少爷如此沮丧，《全唐诗话》说，太学博士吴武陵看了杜牧这首诗，非常欣赏，连同杜牧的《阿房宫赋》一起向负责科举选拔的礼部侍郎崔郾推荐，杜牧于是登第。这是一首有及第之功的诗，难怪田少爷自愧弗如了。
　　伍舒在一旁劝慰道：“田兄，左兄无意仕途，不会跟你抢这状元的。”
　　“便是如此，才更让人惭愧啊，左兄诗才只是兼顾，便已能赋出如此绝妙诗篇，田某寒窗十载，不如左兄兼顾之作，纵然金榜题名，高中魁首，又有何脸面洋洋自得？不如趁早罢手，归隐田园的好！”
　　左少阳笑道：“田兄，比我强的人大有人在，你怎么连这点挫折都经受不起，如何在仕途劈风斩浪，青云直上啊？再说了，我也就会这两首歪诗，别的锦绣文章我是一无是处，考贡举只怕不是一两首诗就能及第的吧？”
　　唐初的秀才科是所有科举科目中最高的，及第之后的待遇也最高，测试的是“方略策”，进士试“时务策”，考试内容本来都是设定为选拔具有治国方略的人才的，但是，唐初深受南朝浮艳文风的影响，从考生到评卷考官，都只醉心于词华。
　　这时候能及第的文章，主考官是不看内容如何，有没有确实的治国方略的，而是考察贡生的文章是否符合骈体文要求，是否声律严格，文辞华美，是否能大量使用典故，如果这些能做到，就算说一些陈词滥调，甚至空洞无物的文章，也能获得赞赏而及第。所以秀才科也就逐渐也就演变成了真正“锦绣文章”的考试科目，加之以诗歌应制、奉和和酬答，在朝廷上流社会渐渐成为一种风气，所以秀才科诗文取仕的趋势已经很明显了。
　　这方面田少爷是苦心钻研了的，没见过左少阳写的骈体文，所以不能说自己就输给了对方，听了左少阳的话，忙拱手道：“多谢左兄开导，不知左兄有无策文供我等观摩赏析呢？”
　　一众人等又起哄索文。左少阳知道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遇到太强大的对手，尽管自己不参加科举，可是一个兼职写诗的郎中都有如此诗才，这对他打击太大了，所以想从策文骈体文上捞一点自信。
　　左少阳只会背些唐诗宋词，哪里会什么骈体文，便拱手说了自己不会，可是田少爷等人哪里肯信，这倒也是，能写出如此绝妙诗词的人，居然说自己压根不会写骈体文，就好比一个长跑健将，说他压根不会走路一样。
　　还是那献艺歌姬解围，说已经将左少阳新作套曲，是否吟唱给各位听听，这才将这话题引开。


第391章 人生十字路
　　这一顿花酒，一直喝到旁晚起更，以田少爷等人的主意，是要喝个通宵的，长安虽然宵禁，但是平康坊里是不宵禁的，可以通宵达旦饮酒作歌，只要不出平康坊大门外面去，宵禁的人是不会管的。
　　左少阳却坚决不干，他可不想在平康坊这种烟花之地夜宿，那回去没法跟白芷寒交代。
　　既然左少阳坚持，田少爷他们也就只好作罢，把他送回了瞿老爷家。
　　几天后，已经到了腊八节，左贵老爹已经采购好了年货，准备启程返回合州。眼见要出发了，却被绊住了。
　　事情是伍舒惹出来的。
　　可是这件事，却让左少阳又一次走到了人生的十字路口！
　　那天下午，伍舒和田少爷两人急匆匆赶到瞿老太爷家求见左少阳。左少阳还很感动，以为他们得到消息自己要离开，特意赶来相送的，不了伍舒说了一句话，让左少阳气得七窍生烟。——伍舒说：“左兄，上次我把你说的风邪水肿病的辨证论治写了一篇文章，给甄权老神医投牒求荐，不料甄权老神医要我去他府上，替御史大夫检校吏部尚书杜淹治风毒水肿病！救命啊！左兄。”
　　“你说什么？”左少阳眼睛都瞪圆了。
　　伍舒支支吾吾道：“各州举人随物入贡后，必须要得到京城名家保荐，加上贡举过关，才能最终赋予及第资格。各地举人要把自己得意之作投给京城的名家，以求他他们的赏识和举荐。小弟自知医术平平，靠自己的医术根本无法赢得医学名家的赞赏。所以，小弟就打起了左兄的主意，假借讨教医术为名，套问了左兄关于风邪水肿的论断。”
　　左少阳阴着脸，仿佛便是一场暴风雨似的，盯着他：“到底怎么回事？”
　　伍舒苦着脸道：“那一日，小弟前往甄权老神医医馆投牒，碰巧得知当朝御史大夫杜淹患风毒水肿病，当今皇上下令甄氏兄弟给御史大夫治病。甄权老神医束手无策，而其弟弟太常寺丞甄立言甄大人直言不讳，说御史大夫此病不治，十一日午时必死。现在距离这个时间只有七天了！杜大人家人不肯认命，放出话来，谁能医治杜大人的病，不仅重谢，还要全力保荐其及第。所以……”
　　“所以你们一伙人就来请我去喝花酒，把我灌醉了套问如何医治风毒水肿症？”
　　伍舒和田少爷都是面有愧色，伍舒诺诺道：“是，小弟将左兄所言记下之后，写就一篇论风毒水肿之证的文章，原意只想引得甄权老神医的赏识，推荐小弟即可，不料甄权老神医竟然照着用方，御史大夫杜淹大人的风毒水肿证却神奇地略有好转！杜大人家大喜，命甄氏兄弟召见小弟即刻到他府上见面，——求左兄救命啊！”
　　说罢，伍舒长揖一礼，声音带着哽咽和惶恐，田少爷也在旁躬身施礼求救。
　　左少阳阴着脸冷笑：“我都说过，随症论治，告诉你的方剂切不可用于治病，你倒好，拿去给杜大人治病，杜大人是御史大夫，你知道是何等人物？那可是朝廷高官重臣！皇上亲自让甄氏兄弟给他治病，何等了得的！你们却去捅马蜂窝！你有几个脑袋？”
　　御史大夫是从三品，负责纠察百官，相当于中纪委书记。虽然唐朝后期御史大夫职权有所削弱，但在唐初，权力还是非常大的。
　　杜淹不仅是御史大夫，而且还检校吏部尚书，唐初检校就是代理的意思，当时没有吏部尚书，由杜淹代理该职务。
　　左少阳其实也不知道御史大夫到底是什么样的高官，反正肯定是高官没错，要不然，也请不动堂堂的老神医甄氏兄弟一起给他看病了。
　　他学医学史知道，不少侍御医就是因为给皇上宠信的高官治病没治好，被皇上迁怒处死的，这伍舒不知好歹，竟然为了获得引荐，针对御史大夫的风毒水肿写辨证论治的医术文章递给老神医甄权，没想到惹火烧身，现在人家注意到这篇文章，叫他过去，显然是让他帮着治病，而伍舒医术平平，这医术是没办法作假的，一张口就会露馅，到时候只怕会给个欺君之罪处死也未可知。所以慌了，来求左少阳帮忙。
　　伍舒苦着脸道：“左兄，我也不知道会惹如此大的麻烦。只因左兄不愿替小弟捉笔，小弟请的人医术又远不如左兄，不得已，便想着能在举荐上做文章，若能获得老神医甄氏兄弟的保荐，及第便有望了，又偏巧得知他们对风毒水肿正感头痛，而小弟前番去合州时，又得知左兄在合州治疗水肿病医术如神，治愈了无数病患，所以，知道左兄精于此术，才求教左兄，原指望能获得赏识，予以推荐。投牒之后，并无消息，为了引起重视，小弟又投送御史大夫府邸一份，末了还加了一句，说此方曾经治愈水肿垂死病患无数。于是引起了御史大夫家人的注意，送去给甄老神医，要求按这方子用药看看效果。甄老神医用了之后，竟然起效了，于是招小弟觐见。小弟才知惹了大祸，都是小弟鬼迷心窍，还望左兄救命啊！”
　　左少阳阴着脸道：“你想要我如何帮你？”
　　伍舒一听这话，以为左少阳答应了，顿时惊喜交加：“小弟想请左兄委屈一下，扮我药童，跟我一并前去，从旁相助，反正那御史大夫已经病入膏肓，无可救药，只需帮我周旋一二，聊过此关，纵然治不好御史大夫的病，也不至于露馅出丑，便万事大吉了。不敢奢求其他！”
　　“抱歉！”左少阳冷声道，“我不想做官，更不想招惹当官的，尤其是高官，给御史大夫治病，可不是闹着玩的，两位老神医都没办法，特别是甄立言都说了这病没治，还往上凑，这不是找死吗？我是不会去的！我也劝你不要去了，他若不给推荐，你另找别人，京城有的是名医的。”
　　伍舒苦着脸道：“可是麻烦已经惹下了，左兄，我也不想去，但杜大人家不会放过我的，而且，甄老神医叫我去我都不去，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啊？要不觉得我傲气德行无取，要不觉得我没本事……”
　　“那你觉得你有这本事吗？”
　　伍舒陪笑道：“小弟是没这本事，所以才来求左兄啊。”
　　“你不自量力，想出名我不拦着，不能得靠自己的本事！——这件事我管不了，我也不想关，我自己的事情都够麻烦的了！”
　　“你的事我都知道了，——于老太医悔婚了，伯父他老人家气不过，虽说于家后面有人，于老太医的姐夫是刑部尚书刘大人，但是他还是气不过，坚持在京城打官司，当真令人敬佩。”伍舒仿佛已经抓住了这根最后的救命稻草，“不过这次病的是御史大夫，如果咱们搞定了这件事，不就可以求御史大夫帮你搞定于老太医悔婚的事了吗？堂堂五品高官悔婚，御史大夫完全可以参他一本的，让他吃不了兜着走！他不就乖乖就范了吗？”
　　左少阳心头一动，这倒是个好主意，冷声道：“那我自己毛遂自荐上门治疗不就行了嘛，何必帮你？”
　　伍舒笑了：“左兄，说句得罪您的话，御史大夫是朝廷高官重臣，他的病，可不是随便哪个大夫郎中就能瞧的。要不皇上就不会钦点甄氏兄弟给他看病了。”
　　左少阳有些尴尬，这倒是实话，朝廷重臣都是由太医负责医治，外面的大夫郎中根本靠不上边，漫说是自己这样在京城名不见经传的小郎中了，就是京城赫赫有名的大夫郎中，毛遂自荐，也不会获准给御史大夫治病的。
　　左少阳又道：“我可以去找甄老神医啊，把治病的方子告诉他。”
　　伍舒有几分得意笑道：“左兄，不是小弟说大话，要见甄权老神医可不是说见就能见着的，得花大价钱。为了给他投牒求荐，我可是不惜血本的，这才得他认真看了我的文章。甄老神医开医馆的都这么难见着，更不要说太常寺丞甄立言甄大人了，一般人更没办法见到他。就算见到了，他们又能轻易相信你的方子吗？”
　　左少阳又哑口无言了，这也是实话，为了见甄权，他跟甄权的儿子吵了一架，虽然通过乔巧儿的闺友甄瑶或许能想办法见到，但甄氏兄弟未必会相信自己的方子，甚至可能都没耐心听自己讲解治疗方案。这伍舒的文章之所以能得到甄权的重视，约见他，最关键的还是钱起了作用。
　　伍舒见左少阳有些心动，赶紧趁热打铁：“御史大夫杜淹杜大人权倾朝野，他是专门管百官的官，听说很有手段，而且铁面无私，只要他肯出面帮你查于老太医家为何悔婚，一定能办到！也一定能帮你家打赢这场官司，把你的媳妇夺回来。现在是最好的机会，你跟我去！——也只有跟我去，你才有机会试试看能不能救得杜大人，要是能救得他老人家，嘿嘿嘿，娶个媳妇算什么，你就等着飞黄腾达吧！”
　　左少阳摇头道：“我还是不能帮你！”


第392章 杀身成仁
　　“为什么？”伍舒惊讶问道，“你莫非不想打赢官司要过媳妇来？”
　　左少阳道：“不想，或者说犯不着为了赢官司就去冒这个险！因为这官司我本来就不想打的，是我爹咽不下这口气非要打。对我来说，那个姑娘并不是非她不娶。所以，御史大夫帮不帮我要到媳妇，并不重要。——至于飞黄腾达，我学医不是为了当官，所以当官对我没吸引力。”
　　伍舒和田少爷互视了一眼，都很惊讶，在他们看来，被人悔婚，可以说是奇耻大辱，而左少阳竟然不在意。当真令人意外，而这世上竟然还有人不愿意当官，更让人目瞪口呆。伍舒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田少爷拱手，淡淡道：“左兄，你是否愿意帮伍兄，这个我不插言，不过，御史大夫被甄立言大人断言十一日午时必死，他们已经没办法救治，而你的方法已经有一些成效，现在只有你才能救治御史大夫，但你却坐视不理，见死不救，只怕不是医道所为吧？”
　　左少阳心头一震，盯着田少爷：“我并非见死不救，因为人家没有找到我，没有让我治，我何必巴巴找上门去帮人医治？更何况人家是御史大夫，要是治不好，皇上发怒，岂不是惹火烧身？”
　　“嘿嘿，原来左兄治病是看人下菜啊，不会找麻烦的老百姓，你放心大胆治，有可能危及自身安全的高官，就躲着不管。众生平等在左兄的医术面前，似乎不怎么灵光哟。”
　　左少阳沉声道：“给人治病当然要先考虑自己，要是治病会惹麻烦，我才不想去治。就好比华佗，明明知道曹操这人疑心重，却还是如实告诉曹操要给他开颅动手术，结果被杀。我不想当第二个华佗！”
　　“你也当不了第二个华佗！”田少爷冷冷道，“华佗明知不能为而为，所为何故？便是一个仁字！曹操不开颅动刀，必死无疑，为了治病，华佗不顾自身安危，杀身成仁！这才是真正的仁医。而左兄呢？你的医术或许比华佗为高，但是，讲到‘仁’，你跟华佗如何能相提并论？！”
　　左少阳很尴尬，他想不到田少爷竟然毫不留情面指责自己。梗着脖子道：“你不必用激将法，我不会为‘利’而敢冒奇险，也不会为一个‘仁’字，就把脑袋别在裤腰上。我的脑袋永远是第一位的！”
　　“看得出来，”田少爷笑了，“我说这些，不是想激左兄为了‘仁’而替伍兄解围。正如刚才伍兄所言，如果左兄能去，则是最好，但是，如果左兄实在害怕治不好病被皇上怪罪甚至被杀头，那我们也不敢勉强，因为我们也不知道会不会有这个结果，伍兄现在是深陷其中没办法了，只能硬着头皮上，我们也想好了，如果左兄不愿意去，我们只有据实相告，承认是从左兄这偷听来的医方，那时候甄氏兄弟和御史大夫家人肯定会登门求医，那时候左兄再堂而皇之跟对方商量免责事由，死马当成活马医，先讨得免死金牌，再出手相救，就更稳妥些。而伍兄这举人本来就是左兄帮着拿到的，既然不能再进一步，也就不敢再做多想了。”
　　左少阳听他这话，觉得很是有些别扭，好象自己贪生怕死而见死不救似的，想了想，对伍舒道：“说实话吧，我不想帮你，主要是担心你庸医害人，你要是得了甄权老神医的保荐，那对你及第高中有莫大的帮助，可以说已经跨入仕途的门槛了，科举是否通过已经不重要，而你当了医官，医术又不行，对病患可不是什么好事。这是我为何不愿意帮你的原因。”
　　伍舒哭丧着脸跟个烂饼子似的：“这个小弟已经想到了，上次你也说过了不愿意替考的原因。小弟也反复发誓纵然当了状元，也绝不入仕当官的。”
　　“嘿嘿，只怕到时候可就由不得你了！”
　　“小弟可以立下字据，田兄为证，若小弟有违，请左兄拿此据到吏部举报小弟，罢官免职，投监治罪，小弟罪有应得！”
　　左少阳瞧着他：“你当真不会当官？”
　　“绝不！”
　　“那好，你写下字据，田兄愿意做证，请画押为证。”
　　“好！”田少爷一拍胸脯，“小弟愿以性命担保，若有差错，小弟自绝于左兄面前！”
　　“那倒不必，医者操纵病患生死，只需知道不可儿戏，草菅人命就行了。”
　　“这一点请左兄放心！”两人齐声道。
　　左少阳沉吟片刻，又道：“还有一样，给御史大夫治病非同小可，我只能用我自己的真实身份给御史大夫治疗，我不愿意假手于你，一来出错我自己担待，连累不到你，二来，这病既然甄立言说不治，肯定很危重，只能亲自诊查，假手于你，我怕中间环节出错，第三，我不愿你假借我的医术获取科举及第。我说过，你能否科举及第，得看你自己的本事，这一点上我不能帮你。这个条件你们答应，我就去，不答应，那请恕我爱莫能助。”
　　伍舒傻眼了，跟田少爷两人面面相觑。
　　终于，伍舒拱手道：“要不这样吧，左兄你就当作我师父，我就说我学艺不精，不敢给御史大夫治病，特意把师父请来。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了，只希望你能在甄权老神医面前给我美言几句，讨一个推荐。”
　　左少阳想了想，道：“我还没到收徒的年纪，这样吧，你去拜我父亲为师，我就算你大师兄。这样去治病就没问题了。”
　　伍舒大喜，拱手道：“拜见大师兄！”
　　“你得先去拜师，我师父答应了才行。还有，我可以在甄老神医面前给你美言，不过我必须告诉他你学艺未精，若科举及第，不能授予你实职医官。最多只能授予散官。”
　　散官就是无职无权只享受待遇的官。伍舒要的也就是个功名，能会试及第，便可以光宗耀祖了，他还真没想过当医官去给人治病，给自己惹麻烦。
　　伍舒道：“只要能及第，有个功名，散官也无妨，而且，散官正好，不用操心的，也不用担心会祸害病患。”
　　“那好，我带你去找我爹拜师，他要是收下你，再写担保书来。”
　　左少阳带着伍舒来到左贵屋里，伍舒花言巧语很会讨人喜欢，把左贵老爹的医术说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左贵老爹虽然知道他说的假话，但左少阳领来的，又是左少阳的好友，他也知道，自己收徒弟反正也只是个名，其实主要靠左少阳教授医术，当下便点头答应了。
　　这伍舒大喜，跪下来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口称师父，称左少阳为大师兄。
　　从左贵房间告辞出来，伍舒又立即亲笔写了永不当医官的保证书，田少爷也在上面签字画押作保。交给了左少阳。
　　左少阳道：“行了，咱们走吧！”
　　因为甄老神医只召见伍舒，所以田少爷就不跟着去了。
　　左少阳和伍舒两人乘车来到甄氏医馆后宅。甄权老神医的住宅就在甄氏医馆后面，一大片。另有大门从旁出入。
　　来到门口，伍舒甚至不用递帖子，看样子门房跟他已经非常熟悉，见到他的马车，便点头哈腰迎了上来：“伍公子，田少爷，你们来了，我们老太爷都问了好几次了呢，可真是青眼有加啊。”
　　伍舒大刺刺扔了一小块碎银给他：“辛苦了，麻烦领路，带我们去见甄老神医。”
　　那门房捏着银子，心花怒放，正要磨转身往里走，忽然看见马车上下来一人，跟着伍舒往里走，忙站住了，陪笑道：“这位是？”
　　“这是我师兄。要跟我一起去见甄老神医。”
　　“这个……”门房十分为难，“老太爷只说召见伍公子，旁人是不能进去的。”
　　伍舒瞪眼道：“我师兄也不行吗？跟你说，我师兄很难请得动的，这一次我把他请来，就是为了御史大夫的病，你不让进，耽误了救治御史大夫的病，你担待得起吗？”
　　门房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一个劲点头哈腰：“左公子，您得原谅小人，甄老爷交代过，如果没有甄老太爷召唤，擅自把旁人放进去，我这门房，嘿嘿，就别想当了，而且还要送官治罪哩。您可得饶过小的。”
　　左少阳微笑道：“无妨，伍师弟，你先去见甄老神医，就说我来了，看他是否愿意屈驾召见。——记住，告诉甄老神医，我要诊查之后，才能判断是否能救，你可别一下把话说死了！”
　　伍舒忙答应了。那门房一听，顿时舒了口气：“这样最好，这位大爷，小人多有得罪，还请恕罪啊。”
　　“好说，前头领路！”左少阳道。
　　房门磨转身，跑得屁颠屁颠地领着他们往里走。
　　瞿家宅院可真大，而且富丽堂皇、雕梁画栋，亭台楼阁，回廊水榭，假山小桥，让人目不暇接。
　　那门房领着他们来到花厅，吩咐丫鬟捧上香茶，让左少阳在此等候，然后带着伍舒往里走。
　　左少阳在花厅里等不多久，便有仆从进来，微笑道：“左公子，我们老太爷有请。”


第393章 必有蹊跷
　　左少阳跟着那仆从出了门，拐弯抹角来到内堂。这内堂比前面花厅小多了，但是布置更加精致。
　　堂上坐着五六个人，正中两个，都是须发皆白，一胖一瘦。胖的老者，头发秃了一大半了，光溜溜的跟抹了猪油的大冬瓜，小眯缝眼，两个大眼泡耷拉在眼珠子下面，圆圆的脸因为胖而看不见什么皱纹。那瘦的老者脸上却没有一丝笑容，阴沉着脸好象谁都借了他钱不还似的。
　　两位老者都是须发雪白，飘飘地垂着，很有点老寿星的样子。看着不禁让人心生敬佩。
　　两侧上首位坐着三人，一对中年夫妇，还有一个年轻人，目光精湛，让人不敢直视。
　　伍舒则坐在另一侧，见到左少阳进来，忙起身陪笑对左少阳道：“师兄，我给你引荐一下，当中这两位老神医，”一指那旁老者：“这位是甄氏医馆的老掌柜，甄权甄老神医。”又指那瘦老者：“这位是太常寺丞甄大老爷。”又指了另外一侧中年夫妇和那年轻人：“这三位是御史大夫检校吏部尚书杜大老爷的公子，詹事司直杜寅杜老爷，还有杜夫人和他们的公子。——这位便是小人的师兄，左忠左少阳。是合州贵芝堂的少掌柜。”
　　一众人等都瞧着他，甄权依旧是笑嘻嘻的，甄立言却是阴着脸，而杜淹的儿子杜寅夫妻和杜公子则带着惊喜望着他。
　　左少阳团团作个了个揖：“在下左少阳，参见两位老神医，杜老爷贤伉俪和杜公子。”
　　“左公子不必多礼，快请坐！”甄权捋着胡须胖胖的手一摆，示意左少阳坐下。杜寅夫妻和儿子都还礼了，那甄立言却大刺刺的还是仿佛没看见似的。
　　伍舒把左少阳让在旁边椅子的上首坐下。
　　甄权笑眯眯道：“左公子，家曾孙女瑶瑶曾跟老朽提到过你，好象你是来京城相亲的，你们祖上曾在隋朝做个官，也是官宦之家，书香门第，所以想到京城来求一房媳妇，不料事事不顺，连着三家都悔婚了，最后这家还是礼部员外郎瞿大人保的媒，是于老太医的孙女，因为悔婚，所以闹到了衙门，可是于老太医一直病重，无法应诉，故你们一直在京城拖着的，有这事吗？”
　　众人面前说起这件事，左少阳有些不好意思，讪讪地点点头。
　　甄立言也上下打量了一下左少阳，缓缓道：“于老太医可是刑部尚书刘大人的妻弟，你们也去招惹，当真胆量不小啊。嘿嘿，瑶瑶曾托老朽去找于老太医说这悔婚的事，原来瑶瑶说的那位合州的左公子，就是你？”
　　左少阳拱手道：“正是，我这点破事，引动两位老神医牵挂，当真不好意思。”
　　甄权道：“这没什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找一房门当户对的儿媳妇，是每一个当父亲心愿，我家瑶瑶的婚事，也让老朽头痛呢！”
　　“甄姑娘心地善良，一定能找到绝配的。”
　　左少阳想起甄瑶那平庸的脸和那张大嘴，心想这样的模样，要找一个绝配，只怕还真是有点困难。
　　“儿孙自有儿孙福。老朽是懒得管她的事了，”甄权笑道。“咱们还是说说正事要紧。——听伍公子说，你对水肿病的医治颇有心得，正好御史大夫检校吏部尚书杜淹杜大人得了风毒水肿证，皇上钦命老朽与舍弟给杜大人医治，无奈我兄弟二人辜负皇恩，无法治好杜大人，惭愧啊，正好令师弟投牒求荐，写的也是风毒水肿的论治，所言颇有建树，老朽正感叹，偏巧御史大夫也收到了令师弟这文章，拿来问询，老朽说可以一试。令人惊讶的是，一试之下，竟然有效，很是高兴，便请令师弟前来商议，令师弟自谦学艺不精，极力推荐左公子你，所以老朽便传你来请教，不知左公子对此有何高见？”
　　左少阳心里咯噔一下，这甄权都是举国有名的老神医，怎么会不让自己给病人诊病就直接问自己对风毒水肿的看法？既然杜淹的儿子媳妇、孙子都在这，很显然正在商讨给杜淹治病的事，而不是一场纯粹的学术交流。
　　他又望向甄立言，似乎还是一付无动于衷的样子。心中更是疑虑。不过，既然人家老神医考问到了，自然要找些话来说的，不敢显露后世先进医学知识，只选隋唐以前的理论，说了一些水肿病的基本特点，辨证论治的要点。因为这些都是唐初之前就有的医学，甄氏兄弟自然不觉有什么。
　　甄立言等他说完，捋着胡须沉声问道：“左公子，先前令师弟求荐投的文牒，上面用了一方，名叫‘越婢加术汤’，给杜大人用了，竟然有效，颇为让人意外，却不知这方剂左公子是从何得来？”
　　问这话的时候，甄权笑容也僵了，紧张地盯着左少阳。
　　见此情景，左少阳不禁心头一动，突然想起甄瑶给自己的手抄本，那是甄立言六十年的医方经验总结，其实大多数方剂都是东汉医圣张仲景的《伤寒论杂病论》里的方剂，只是现在已经失传了，想不到这甄立言却抄得其中不少内容，这才医术大进。而左少阳记得，甄立言的这部书中，便记载有张仲景的“越婢加术汤”。
　　想到这，一个更可怕的猜测突然如毒蛇一般窜进了他的心！——越婢加术汤对御史大人的病有效，而甄立言自己的行医心得里就有这个方剂，他为什么不给御史大人使用？难道，他压根就不想救御史大人？又或者有人让他不要救？
　　这个推测太让人惊骇了，让左少阳心头猛地一震，这件事，很可能暗藏着什么政治斗争，自己可千万别卷进这种事情里面去。
　　心头如惊涛骇浪，他脸上却不表露出来，漫不经心道：“数年前，小的曾救助过一位老铃医，给他吃的救了他一命，他就告诉了小人几个方子，其中便有这治疗风毒水肿的‘越婢加术汤’。”
　　甄立言顿时释然，张仲景的《伤寒论杂病论》散失之后，有不少方剂散落民间，一些民间医者学会其中个别方剂并不稀奇。这小郎中或许就是这样机缘巧合，得到了这个方剂的。
　　一旁的杜寅关心的不是左少阳的这方子从何而来，他关心的是左少阳还有没有更的办法救治自己的父亲。拱手道：“左公子，家父病危已然不治，不料用了令师弟的方子之后，竟然颇有起色，但甄老神医说尚未转危为安，适才问了令师弟，说他只会这个方子，要说治疗水肿，你比他更擅长。不知公子能否援手，救家父一救？”
　　甄氏兄弟两个神医面色不善，皇上钦命他们救治杜淹，结果两人治不了，现在如果让自己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郎中治好了，那这脸可就丢大了，不过，看他们的脸色，带着一丝惊慌，还不仅仅是丢面子的事情，更可能里面还有不可告人的原因。
　　这件事绝对不能像平常一样处理，得三思而后行，否则，只怕会招来大祸！
　　所以，左少阳拱手道：“我也就是机缘巧合学会了这个方子，教给了我的师弟，适才说的，也都是纸上谈兵罢了，真正要辨证论治，我是干瞪眼的。而且，我以前虽然治疗过一些水肿病，可那都是些沾染了草木邪毒的肌表水肿，像杜老太爷这种病，连两位老神医都束手无策，我这刚出师的小郎中，治治疮痈之类的小疾还行，这种绝症，我是半点办法都没有的。”
　　听了这话，甄氏兄弟脸色有了变化，甄权胖乎乎的脸上又浮现出了笑容，而甄立言也轻轻捻着胡须微微点头。
　　伍舒立即会意，也帮着说道：“是啊，我师兄说的是大实话，他是宅心仁厚之人，但凡有点办法，是绝对不会袖手旁观的，他都说没辙，那就是真的没辙了。”
　　杜寅飞快瞟了一眼甄氏兄弟，也捋着山羊胡沉吟片刻，对左少阳道：“两位公子还没有亲自看过家父，没有当面诊查，如何就推辞不能治呢？——甄大人，甄老神医，现在有一线生机我也不愿意放弃，所以，我想请左公子师兄弟到家里给家父看看病，不知可否？”
　　杜寅请左少阳他们去给他父亲看病，却要征得甄氏兄弟的同意，因为杜淹的病是皇上钦命他二人负责医治的，另请他人治病，肯定的先征求他二人的意见。
　　如果两人正在医治，这种要求显然是无礼的，而且甄氏兄弟也不会答应，但是，现在甄氏兄弟不仅束手无策，而且甄立言甚至断言杜淹将会十一日午时必死。这时候如果阻拦病人家属另找医者救治，就没道理了，所以，两人都是缓缓点头。
　　杜寅大喜，拱手对左少阳道：“烦请公子到寒舍给家父诊病，万勿推辞啊！”
　　“这个……”左少阳故作张皇状，望着甄氏兄弟。
　　甄立言淡淡笑道：“左公子，放心大胆去看，如果能有办法救得杜大人的性命，那可是奇功一件，以后便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啊！这个机会切不可错过了！”


第394章 他有办法！
　　左少阳听他话中有话，心中更是一凛，这时候若要推辞，反倒惹人生疑，他心念如电，立即想好了应对之策。当即拱手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去看看，话说在前头，我只会纸上谈兵，治病真的外行，只能是尽尽人事而已。”
　　杜寅以为左少阳是担心治不好惹麻烦，所以心有顾忌，黯然拱手道：“左公子尽管放手医治，反正家父已经……，唉！”
　　杜寅吩咐仆从准备好车马。
　　甄氏兄弟当先往外走，杜寅故意拖后，想跟左少阳说话，可是左少阳却抢先几步，几乎跟甄立言并行。杜寅愣了一下，眉头皱在了一起。
　　出到大门外，甄立言捻着雪白的胡须问左少阳道：“左公子，你坐哪一辆马车呢？”
　　左少阳躬身道：“学生十分敬佩两位老神医，不知能否跟两位老神医同车前往，讨教一些疑难，若能如此，当真是三生有幸。”
　　甄立言眯着的眼睛微微张开，瞧着左少阳，好半天，才缓缓点头，冒了一句：“孺子可教！上车吧！”说着，自己却先上了车，甄权随后也跟着上车，左少阳这才爬上车里。
　　这车很大，三人坐着，一点都不拥挤。
　　左少阳在下面说了上车要讨教问题，可上了车之后，却一言不发。甄氏兄弟却半点也不奇怪，好象左少阳压根就没有说过这话似的，只是闷声想着各自的心思。
　　杜寅本来给左少阳和伍舒另外准备了一辆马车的，左少阳却要跟甄氏兄弟挤一辆车，而两个老神医却并无不快，杜寅一家便上了一辆车，而伍舒只好一个人做一辆车跟在后面。
　　天上阴沉沉的，开始飘着雪花，一朵朵的，杂乱无章地裹着寒风四处乱扑，不少通过车帘钻进了车棚里。
　　杜寅的儿子打了个哆嗦，紧了紧已经十分厚实的棉夹袄，低声对杜寅道：“爹，两位老神医似乎并不希望左公子去给爷爷瞧病。”
　　“嗯——”杜寅阴沉着脸，“心里知道就行了，不要乱说。”
　　“是。”
　　杜寅盯着前面甄氏兄弟和左少阳同乘的马车后蓬，缓缓道：“左公子有办法治老太爷的病！”
　　杜夫人和杜寅的儿子都惊喜地啊了一声，望着他，心想这左公子连老太爷的人都还没见到，却不知他这个结论如何而来。
　　杜寅的儿子自作聪明道：“先前左公子论说的那一番治疗风毒水肿的话很有道理，说明他肯定能治！”
　　杜寅捻了捻山羊胡子摇摇头：“那些话都是泛泛而谈的，并非针对老爷子的病，再说了，咱们也不懂医，就算说对了，也不知道的。”
　　“嗯，不过，左公子的师弟先前投牒的那文章，让甄权这老狐狸很意外而且很紧张，就已经说明对症了。”杜少爷找了一个可能。
　　杜寅还是摇头：“他那师弟一看就是个三脚猫，而他不一样。”
　　“可是，父亲不是说他只是泛泛而谈吗？那又如何知道他能治老太爷的病？”
　　“很简单，”杜寅道，“他要没这本事，他就不会如此紧张，刚才也就不会跟甄氏兄弟坐一辆马车，他是为了避嫌，他不想卷进这件事里来。他在寻找一个切实可行的脱身办法。”
　　杜少爷喜道：“父亲分析一点没错，我找机会单独见见这左公子。”
　　“不！”杜寅摇头道，“你太显眼了，切不可私自见他，免得引起对方的警觉，另找人去见他，问医治之法！”
　　“好！”杜少爷道，“我来找人，一定的稳妥的人。”
　　“嗯。”
　　马车摇晃，终于来到了御史大夫家府邸。
　　候客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都是来探望病情来了。他们从后门进入府邸，径直来到杜淹的卧室。
　　只见一个老者躺在床上，不停轻声呻吟着，旁边的女眷已经回避到了里屋，只有杜淹的另外两个儿子守着。
　　甄立言道：“左公子，请给杜大人诊查吧。”
　　左少阳也不多言，拱拱手，走到床边圆凳坐下，先查看了一下杜淹外貌，见这老头脸上浮肿成冬瓜似的，盖着三床厚厚的丝棉被，兀自簌簌发抖，便低声道：“杜大人，我是奉太常寺丞甄大人和甄氏医馆老掌柜甄老神医，以及令郎之延请，特来给您看看病，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杜淹喘息着，半晌才微微睁开浮肿的眼睑，那眼睛虚肿成了一条细缝，歪过头瞧着他，光张嘴说不出话。
　　左少阳估计他喉咙肿胀充血无法说话了，便大声道：“你要能听见，就点点头。”
　　杜淹慢慢地点了点头。
　　左少阳问了杜淹的一些自觉症状，有些问题杜淹能用点头摇头回答，有些不能，旁边杜寅就帮着说。问完之后，左少阳提腕诊脉，发现脉浮滑紧，舌苔薄白，果然是风水泛滥之证。
　　杜淹的风毒水肿虽然已经属于危症，但比桑母第一次的水肿迅速发作时要略轻一些，所以还是可以救治的。使用的基本方，就是专门针对风水泛滥水肿的“越婢加术汤”！只不过原先自己说的配方是基本方，没有随证调整用药，所以只起到了一小部分效果，现在诊查之后，左少阳有信心完全可以治好杜淹的水肿病。
　　但是他不能。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这段时间看的甄立言的行医心得中有越婢加术汤治疗风水泛滥水肿的记载，而且用药是准确的，随证加减也是到位的，这说明，甄立言完全有能力治好杜淹的水肿病！
　　这个方不是很特别，既然甄立言都知道，甄权没有可能不知道，从先前两人的表情来看，很显然，他们都知道。
　　可是他们不仅没有治，而且作为国家最高医疗机构太医署的直接主管单位太常寺的主要领导之一太常寺丞的甄立言，甚至还公开断言，甄立言十一日午时，也就是七天之后的中午时刻必死无疑！
　　他凭什么这么说？任何一个大夫，要判断当天会死，这还有点把握，但是要判断十一天以后的中午时刻死亡，没有谁能做到，除非他不是神医，而是神仙！是阎罗王！
　　不过，就算他不是阎罗王，但如果他能在那一刻有办法让送对方去见阎罗王，那就另当别论了。
　　而被他宣布必死之人，是负责纠察百官的御史大夫，同时代理吏部尚书之职的朝廷重臣，是朝廷的核心领导层人物！
　　这里面绝对不简单！政治斗争还是政治谋杀？
　　现在，偏偏是自己发现了这个问题！
　　怎么办？坐视不管还是举报？必须慎之又慎，弄不好，自己掉脑袋不说，只怕还得连累家人！
　　一瞬间，古代太医替权贵诊病被杀的故事，一个个跟汗珠子一般冒了出来。他久久把着脉，左手诊完诊右手，虽然已经是隆冬时刻，他感到后脊梁已经密密的一层冷汗！
　　甄立言在身后轻咳一声，道：“左公子，怎么样啊？”
　　这一瞬间，左少阳决定不能冒险，静观其变再说，反正杜淹的并还不至于立即死亡。
　　他轻轻放下杜大人的手，站起身，拱手道：“惭愧，杜大人这病，学生……，束手无策！”
　　甄立言不经意地扭头看了一眼兄长甄权，两人眼中都有一抹不经意的微笑。
　　甄权道：“左公子，你可是杜大人寄予厚望的，一定要用心诊治，切不可有什么别的想法，治好了那是最好不过的了，治不好，也不会有人责怪你的。你放心。”
　　左少阳一脸惶恐状：“我是真的不知道如何治这病，只知道杜大人这病，十分危重，可谓命在顷刻，我实在是没办法，学艺不精，惭愧啊。”
　　伍舒也跟着帮腔：“我师兄宅心仁厚，他说的是实话，他若真有办法，绝对不会推辞的。”
　　甄立言对伍舒道：“既然令师兄无策，你也可以诊查试试看，若能救得杜大人，奇功一件啊！”
　　伍舒尴尬地笑道：“我师兄的医术都不能治好，我就更不行了。惭愧惭愧。”
　　甄权转头对杜寅道：“杜大人，左公子他们师兄弟已经诊查过了，也断言为危重之症，无药可医。唉！原指望左公子能有个啥奇方，治好御史大夫的病，看来，咱们只是空喜欢一场了。”
　　杜寅苦笑，惨然摇头：“送左公子他们走吧！”
　　左少爷拱拱手，迈步往外走去，伍舒一脸沮丧跟在后面。
　　仆从领着他们来到后门口，一个仆从急匆匆跑来，对伍舒低声道：“伍公子，甄老神医说了，请您明日一早到甄府拿荐贴！”
　　伍舒求左少阳来，原是想让左少阳帮着应对甄氏兄弟的考校，不料左少阳说治不了御史大夫的病，他也没办法，以为这次举荐肯定泡汤了，好在平安度过，也算万幸了，真沮丧间，没想到甄权竟然同意给他举荐。心中狂喜，正想大笑，又觉不妥，急忙捂住嘴，连声感谢，跟着左少阳出到门外，已经有一辆马车等着他们。
　　伍舒跟着左少阳上了车，这才抑制不住嘿嘿笑了起来，拱手道：“多谢！多谢左兄帮忙！”


第395章 烦恼皆因强出头
　　左少阳道：“你应该叫我师兄！你已经正式拜师了，想过河拆桥吗？”
　　“不不，呵呵，”伍舒笑道：“我一时嘴快忘了，师兄，师兄！我若能得到这功名，全靠了师兄。”
　　“不用感谢，你只要注意自省自重，千万别高兴昏了头，忘了自己写的保证，给人看病，帮人出主意治疗，出了事那可就麻烦了。”
　　“这一点师兄放心，我是绝不会违反的。”
　　“那就好。”
　　“师兄，我准备这几天就返回隆州去了，师兄和师父怎么什么时候回合州？”
　　“这个……，可能还要等一段时间。一些事还没处理完。”
　　伍舒拱手道：“那好，那师弟我就先走一步了，过完年我就进京赶考，顺道来合州给师父师母和师兄拜年。”
　　“行啊，恭候大驾！”
　　傍晚。
　　左少阳正在屋里练毛笔字，白芷寒在一旁做针线陪着。忽听门口有人敲门。白芷寒急忙跑去开门，一个小矮个站在门口，穿着打扮应该是客栈的小伙计，满脸是笑哈着腰道：“左公子，小的受人之托，跟左公子说一件事，不知能否进来？”
　　“谁托你？”
　　小伙计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道：“日间公子去的那家主人！”
　　这人是御史大夫检校吏部尚书杜淹派来的？左少阳心头一凛，往旁一让：“请进！”
　　小伙计哈着腰进来，自己把门关上。左少阳要给他倒茶，小伙计哈着腰道：“不用了，左公子，就几句话，说完就走了。”
　　“那好，请说吧。”
　　小伙计瞧了白芷寒一眼，讪讪的没开口。
　　左少阳道：“无妨，什么事都不用避开她。”
　　“这个，呵呵，受人之托，只能跟左公子私聊，若不方便，小的改日再来。”小伙计拱手起身要走。
　　左少阳已经隐约猜到是什么事情了，道：“那好吧，芷儿，你去巧儿屋里说说话，等一会再来。”
　　白芷寒答应了，出了门，把房门拉上。
　　小伙计这才坐下，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递给左少阳，低声道：“这是御史大夫杜淹杜大老爷的公子，掌管皇后和太子东宫的詹事府詹事司直杜寅杜大人让小人转给公子的。”说罢，小伙计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他站着，显然是避嫌不看书信的内容。
　　左少阳更是心惊，瞧了那小伙计的背影一眼，撕开信的封口，取出，展开时，吧嗒一声，掉了一张纸在桌上，拿起来一看，竟然是一份房契！
　　左少阳把房契放下，展开信观看，信很短：“恳请左公子救家严一命，随信所附房产，聊表谢意，治愈之后，另有重谢！若公子愿意施救，请讲方子密封叫送信人带回即可。杜寅顿首。”
　　左少阳没看那宅院的房契，他知道，这是烫手山芋，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若为财死，那就不值得了。
　　这件事该怎么办，现在看来，这御史大夫的儿子已经猜到自己有办法治疗他老爹的病，也猜到了甄氏兄弟是故意不给父亲医治，所以才下重注而且拐弯抹角找到自己求医。
　　如果仍然置之不理，一旦御史大夫死了，杜寅只怕会找自己麻烦。而且见死不救这种事情自己也做不到。
　　如果要救，后果也不能不考虑，甄氏兄弟虽然只是医者，甄立言只是五品医官，以他们俩的身份，只怕还没有能力跟御史大夫兼吏部尚书杜淹对着干，所以他们背后肯定还有大人物，到底是谁，现在不知道，如果不顾甄氏兄弟的脸面直接救治，但他们俩给自己穿小鞋就受不了，毕竟甄立言是五品官，在朝廷也算不小的官了。现在还不知道背后人物是谁，万一是个更厉害的角色，自己只怕有性命之忧。
　　权衡之下，人是要救的，关键是怎么救？不能直截了当，那该怎么办？
　　杜寅给了自己一个很好的办法，把医方给他们，他们自己救，使用这种隐蔽的办法，甄氏兄弟也不知道是自己使手脚。
　　左少阳想了好半天，觉得没有比这个办法更好的办法了，便根据诊查的杜淹的病情，将基础方“越婢加术汤”随证加减，写了一张医方。并写明了用法。为了以防万一，他是用工整的隶书写的。这样别人难以通过笔迹辨认出是自己。
　　写好之后，连同那房契一起封进一个信封里，密封好之后，也不写封面，将小伙计叫了过来，递给他，低声道：“请转告杜大人，御史大人的病虽然很重，但还没有危险，照此方连服三日，必能转危为安，再接着服用半月，便可痊愈。”
　　小伙计躬身答应，接过信走了。
　　左少阳坐在那发了半天呆，决定尽快离开京城，躲到乡下去，跳出这是非之地，所以，他来到老爹左贵屋里，说了明天一早立即离开京城返回合州的想法。
　　老爹左贵却摇头不同意，说离过年还有二十来天，不用这么早回去，再等等官司的事情，他要坚持到年边再走，才显示出他坚决打赢这场官司的决心。
　　左少阳知道老爹左贵很倔强，而自己又没办法把这件事告诉他，这种事涉及朝廷高官的争斗，绝不能随意乱说的。
　　没办法说服老爹左贵立即返回合州，只能再继续等下去，心中祈祷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双方都不要再来找自己。深陷漩涡边缘时，他才发现，当一个自在的逍遥派是何等的诱惑。
　　可是，逍遥的日子没持续多久，七天后，也就是老神医甄立言断言御史大夫杜淹这天中午必死的日子。左少阳很紧张，他预感到今日会出什么事情，所以一大早便独自一人离开了客栈，漫无目的在京城里闲逛，到处乱窜，尽往偏僻的地方走，还随时注意后面有没有人跟踪。
　　逛到快中午的时候，在一个里坊的偏僻小巷里，他们还是被一辆马车拦住了。马车上跳下一人，执礼十分恭敬：“左公子，我们老爷请你到鄙府叙话。”
　　左少阳苦笑问道：“你们老爷是谁？”
　　“詹事府詹事司直杜寅杜老爷。”
　　“你是谁？”
　　“小的是御史大夫检校吏部尚书杜淹杜大人的贴身亲兵侍卫首领。”
　　左少阳道：“你们还真厉害，我一路上都小心看了，并没有人跟踪，你们是如何找到我的？”
　　这人只是谦恭地微笑着：“公子，我们大爷在等着公子光临。”
　　“如果我不去呢？”
　　“救人救到底，公子宅心仁厚，不会见死不救的。”
　　左少阳左右看看小巷无人，压低了声音道：“我已经救了，给了你们医方，还不是救吗？”
　　“我们老爷全家上下都很感激公子，不过老爷吩咐，今日是最关键之日，务必把公子请去。”
　　“我要是不去呢？”
　　“公子会去的。”
　　“为什么？你还要用强不成？”
　　“不敢。”那首领恭恭敬敬道，“公子是我们老太爷的救命恩人，小的如何敢对公子无礼。我们大爷说了，公子已经救了老太爷，今日午时是甄老神医断言老太爷必死之时，我们不知道对方会出什么阴招，虽已经做好万全准备，但不知会出现什么意外，为以防万一，所以恭请公子前往，若老太爷有危险，也好及时救治。”
　　“你们有的是心腹太医，何必找我？”
　　那首领笑了，神秘兮兮道：“公子从写方给老太爷救治那一刻起，就已经我们老太爷的心腹。公子医术高明至极，老太爷说了，只有公子在，他才放心。”
　　“哦，这么说，你们老太爷病情已经好转了？”
　　“是，老太爷吃了公子的药之后，已经大好，所以老太爷对公子的医术赞赏有加，也很感激。老太爷估计有人会使阴招，所以让小人务必请公子往前，从旁相助老太爷平安度过今日。”
　　左少阳摇头道：“我也估计会有人对你们老太爷不利，但是，我只是个郎中，治病救人是我的本分，我不想掺和进他们的争斗，如果你们老太爷真的感激我救了他，就请放过我吧。”
　　那首领淡淡一笑：“公子，小的说句无礼的话，——你既已帮了我们老太爷，再想置身事外，依然不能了，老太爷过了这一关，公子的荣华富贵便在眼前，但如果老太爷过不了今天中午这一关，被对方害死，对方绝不会对老太爷的人心慈手软的，那时候，天下之大，只怕也没有公子容身之地！”
　　左少阳虽然早已想到了这一点，但咋一听了，还是机灵打了个寒战。
　　自己写医方救治杜淹，便已经是站在他这一边，在对手看来，他们才不管自己是治病救人这个意图，一旦知道是自己写方救了杜淹，肯定会下狠手的，对方已经把自己当作政敌的一份子，一条线上的蚂蚱了。
　　当真是烦恼皆因强出头！但是在当时，自己作为一个医者，面对一个需要救治的病人，又只有自己有能力救治的情况下，他没有选择。而一旦出手救治，也就把自己拉下了水。
　　左少阳发现自己就像漩涡里的枯叶，没有选择的余地，只得苦笑道：“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公子只须在一旁以防万一，旁的我们都已经有了预备。”
　　“那，好吧。”
　　左少阳无奈地摇摇头，只好上了马车。那首领也跟着左少阳上了马车。放下车帘。


第396章 只能出手
　　马车在大街小巷穿行，首领从怀里掏出一张软皮面具，递给左少阳，另拿出一套夹袍，说道：“不好意思，左公子，得委屈你换一下装束，戴着这个再去，以免引起甄家人猜疑，也免得将来给公子带来麻烦。”
　　这倒是，甄家被迫使用越婢加术汤给杜淹治病，竟然起效，所以对自己很是防范，如果本色前往，必定引起甄氏兄弟的警惕，反而影响以防万一这步棋的效果。而且这样正合左少阳不想插手政治斗争的心愿，便拿过软皮面具戴上，又把那夹袍套在外面，拿了一面铜镜看了看，果然已经变成了一个花白胡须中年老者，只是，这软皮面具化装术水平一般，就这么戴着还不能近看，而且不能说话不能笑，要不很容易看出破绽来。
　　换好了行头，差不多也就来到了御史大夫府邸。
　　这一次，左少阳是从后门进去的，宅院里外都是戒备森严，到了内宅，更是重重守卫。
　　内宅外的候客厅里，文武百官差不多都来了，老神医甄立言已经公开断言御史大夫今日午时必死，这些百官前来探望，自然是关心的、看热闹的、幸灾乐祸的，各种心态的都有。
　　那侍卫首领领着左少阳一直进到内宅杜淹的卧室。
　　卧室里人也不少，从官服上看，都是三品以上的高官。或坐或站，几乎都是面色凝重。甄立言和甄权两人远远地坐在屋角，捋着胡须，面无表情。
　　左少阳是换装带了面具之后进来的，甄氏兄弟和屋里其他高官都不认识他，见他装束不是官场中人，可能是杜家的什么原方亲戚，也不多理会。
　　屋里靠里一张大床上，杜淹一动不动地躺着，一张脸浮肿得白晃晃的，看着很是吓人。眼睛紧闭着，几乎都看不见缝隙了，杜寅等三兄弟垂手而立，站在旁边，垂泪守候着。
　　左少阳进去之后，站在门口，观察了一下屋里的情况，慢慢踱步来到床头方向的屋角，背手而立。
　　这里有落地帐幔掩映，也站着几个仆从，所以没人注意到他。
　　屋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音，都在等着那一刻的来临。
　　终于，远处传来云板打点的声音，午时整！
　　屋里所有的人都望向老神医甄立言。
　　甄立言缓缓站了起来，瞧向直挺挺一动不动的杜淹，叹了口气，道：“杜大人应该已经仙去了！”
　　左少阳一直盯着杜淹，他也很想知道会发生什么，听了这话，更是心惊，盯着杜淹胸脯看，想看看有没有呼吸的起伏，可是，由于盖着厚厚的丝绵被，根本看不出来。
　　杜寅忙弯腰伸出手指在父亲杜淹的鼻子前试了试，脸上变色，哭道：“是，是没有气息了！”
　　旁边的甄权道：“让老朽看看。”
　　甄权走到床边，杜寅退开半步，警惕地盯着他。
　　甄权在床边坐下，先弯腰探了探鼻息，又拿起手摸了摸脉，叹了口气，摇摇头，想了想，又对杜寅道：“公子请稍让，我给杜大人诊一下趺阳脉象。”
　　中医切脉，一般在手腕寸口，但是对于危重病人，有时候会用到三部九候遍诊法，也就是诊头部颈侧、手腕和足部三个部位相应穴位的脉象。
　　杜寅垂泪道：“家父已经气息全无，已然辞世，甄老神医就不用再费心了。”
　　甄权摇头道：“皇上钦命老朽兄弟给杜大人诊治，若不亲自看个究竟，如何向皇上交代？”
　　杜寅犹豫片刻，退开了一小步。甄权掀起被子，摸了摸杜淹足部趺阳穴，片刻，又叹了口气，抖了抖衣袍，侧身坐在床沿，两手合在一起，望着杜淹浮肿得不成样子的脸，又摇了摇头，然后伸手摸住了杜淹颈侧的耳门穴。
　　就在甄权的手滑过杜淹颈部侧的瞬间，目不转睛盯着他的左少阳敏锐地捕捉到了甄权左手无名指戴着的戒指上微弱的寒光！
　　似乎是一根银针发出的光芒！
　　没等左少阳看清楚，只见甄权无名指闪电般一点，那光芒没入杜淹颈侧！
　　杜淹身子轻轻一震，随即便不动了。
　　甄权的手指抬起，随即，那道光芒便不见了，甄权的手指依旧十分镇静地落在了杜淹的耳门穴上，另一手捻着白胡须，沉吟体会着脉象。
　　甄权这瞬间的动作，因为用身体挡住了杜寅等人，而他摸的又是靠里的左侧脖颈，其他人距离又远，根本看不清他做了什么。左少阳虽然在床头方向，但是，他的视线被杜淹的脖颈挡住了，也只看见了甄权手指颤动了一下。
　　左少阳暗叫一声不好，甄权手指戴着的戒指似乎隐藏有一根银针，而银针刺入的地方，正是人的颈侧部的迷走神经！
　　迷走神经控制人的心脏，一旦被外力损伤，会引起心脏反射性停跳而致人死亡！
　　这时，甄权站了起来，叹了口气：“杜大人果真已经仙去！节哀顺变！”摇了摇头，转身走开了。
　　杜寅瞧了他一眼，眼中有惊恐之色，抢步上前，附身去摸父亲的鼻息，随即脸色大变，猛力掀开锦被，扯开父亲杜淹的衣袍，将耳朵贴在胸前，只听了片刻，杜寅猛地抬起身，眼神中都是惊恐，但是，他强忍住没有回头，只把眼睛盯着望向床头的左少阳，眼中满是焦急的求助神色。
　　左少阳眼珠子转了个圈，然后朝门外一努嘴。示意让他想办法把所有人带出去。
　　左少阳是侧着身的，他朝杜寅使眼色，大半个身子侧着，甄立言、甄权等官员根本看不见。
　　杜寅会意，立即狂吼一声：“爹——！”猛转身，扑向甄权和甄立言两个老神医，一手揪住一人的衣领，狂吼道：“你们两个老匹夫，皇上让你们救我父亲，你们却眼睁睁看着他死去，走！咱们找皇上说理去！走！”
　　杜寅怒发冲冠狂吼着使劲朝外面拖两人，场中顿时大乱，这一下事出意外，甄氏兄弟都想不到杜寅突然暴怒，而且火气全撒在他们俩身上，都惶恐地摆手分辨着，杜寅的两个兄弟都是看杜寅眼色行事的，立即也冲上来帮着抓着甄氏兄弟花白的头发和胡须，扯着拖到了门外。
　　他们三兄弟抓扯着甄氏兄弟两个老人，推推嚷嚷往大门方向走。那些高官们在一旁不听劝说着，帮着两位老神医解释着，杜寅三兄弟哪里肯听，一路拖着往外走，所有的文武百官都跟着出来劝架。屋里只剩几个仆从和侍卫首领。
　　那侍卫首领开始有些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随即很快会意，手一挥，叫上所有仆从跟他出去帮三位老爷。仆从们便都出去了，屋里除了左少阳和床上一动不动的杜淹之外，一时之间空无一人。
　　左少阳抢步来到床边，扳过杜淹的头颈，果然，迷走神经处隐隐可以看见一个极细的针眼。忙一搭颈动脉，感受不到跳动，附身听心音，没有跳动声。——心脏停跳了！
　　从杜淹的侍卫首领请自己来以防万一和刚才杜淹的儿子杜寅的表现来看，这之前御史大夫杜淹肯定是没有死。而现在，他心跳却已经停止，原因只有一个，——甄权刚才手指戒指银针的那一刺！
　　这银针应该没有毒，因为中毒死亡很容易看出来，而心脏停跳的死亡，却无法从表面看出问题来。
　　这是非常高明的一种杀人手法！
　　心脏停跳超过五分钟，绝大多数情况下人会因为大脑缺血缺氧而当即死亡，就算抢救回来，也会对人的大脑造成不可逆转的损害！必须立即在五分钟内把心跳恢复！
　　左少阳心中片刻犹豫，他知道，自己只要出手救下杜淹性命，只怕就从此深陷权力争斗漩涡不能脱身了，可又不是眼睁睁看着人死在眼前而见死不救，不得已，只能出手！
　　左少阳早已经瞧见墙边放着一个出诊箱，应该是甄氏兄弟带来的。立即抢步上前，打开箱子，里面果然有一小盒针灸用的金针！
　　左少阳拿着金针盒子，返回床边，取出金针，手指如电，飞快地刺入杜淹的百会、神阙、关元几处穴位。然后开始进行心脏体外按压。
　　只用了片刻工夫，杜淹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呼吸恢复了！左少阳大喜，一把脉，脉搏已经恢复，但浮肿使得手腕增粗，若不是左少阳精心体察，根本摸不到脉。脉象虽弱，但并无危证。
　　他又俯身一听，心跳声也咚咚地响了起来，由于身体浮肿，心跳声非常的微弱，如果不仔细听，也是听不见的。
　　杜淹是被按压迷走神经导致的心脏停跳，相对疾病导致的心跳停止容易恢复得多。所以左少阳没费什么工夫，便恢复了心跳。
　　但是杜淹两眼还是紧闭着，左少阳在他耳边叫他也没反应。
　　左少阳抽回金针，装进盒子，快步放回了急救箱。然后翻窗户到了外面，把窗户关好，绕过房子旁边，只见院子里杜寅三兄弟还在揪着甄氏兄弟怒骂叫嚷着，要去找皇上评理。众位高官们都围着在劝解。
　　左少阳悄悄来到人群外，正四处张望，身后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左公子，怎么样了？”
　　左少阳吃了一惊，转头一看，正是接自己来的那位侍卫首领，左右看看无人注意，低声道：“行了，老爷子已经没有危险了。”
　　“多谢！”首领不动声色，低声道：“公子请从后门出去，后门处有马车送您。”


第397章 京城医举准考证
　　左少阳上次走后门出去过，知道路，悄悄离开了人群，来到后门处，门是虚掩着的，拉开了，外面有一辆马车，那车把式见他出来，急忙跳下车辕，从车棚后面取来脚踏放在车辕旁，哈腰道：“左公子请上车。”
　　左少阳踩脚踏上到车里，车把式放下车帘，一抖缰绳，马车往前驰去。
　　马车来到朋来客栈，左少阳下了车，马车又往前走了。
　　左少阳站在街边，看见街上行人来去匆匆，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当真有些紧张，不知道自己走的这步棋是喜是祸。
　　不管是喜是祸，还是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的好。但是，这边的情况到底如何，他心里又是悬吊吊的，总想有了个结果之后再离开，也心安一些。
　　当天下午，便听到了御史大夫检校吏部尚书杜淹病故的消息，杜家在搭祭棚设灵堂了。
　　左少阳很是疑惑，自己走的时候，给杜淹诊查过，虽然依旧病重，但并没有危象。心跳也已经完全恢复正常。这种情况下，怎么还是死了呢？莫非自己离开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变故？
　　随后几天，左少阳一直在托客栈伙计去帮着探听御史大夫病故那边的消息，得知灵棚虽然搭了，但吊唁却还没有开始。这个很正常，古代朝廷高官的丧事，前后要持续差不多一个月。
　　没想到，四五天之后，事情发生了巨变！京城四处都在传，已经病故的御史大夫检校吏部尚书杜淹杜大人，死而复生了！这个消息简直是轰动性的，全城都知道了，都很意外。
　　左少阳自然不会对此感到意外，因为他知道杜淹当时并没有死，不过，左少阳一直想不通，自己开给杜淹的药方，吃了之后几天之内就应该能转危为安，为什么那天杜淹却没有好转，却要装死，甚至摆设灵堂，而四五天之后又突然宣布成功复活，他究竟想做什么？不得而知。
　　得知杜淹死而复生的第二天早上，甄瑶来了，躲在乔巧儿的屋里哭。
　　左少阳很奇怪，便过去探望。
　　敲开门，甄瑶和乔巧儿两个闺蜜都哭得跟泪人似的，左少阳忙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乔巧儿抽噎着说：“昨天下午，瑶瑶的曾祖父被抓起来了。曾叔祖也被罢官收监了！甄氏医馆也被封了！呜呜呜”
　　“为什么？”
　　“听说，瑶瑶的曾祖父和曾叔祖两人数年前给高祖皇上的一位宠妃治病，那宠妃后来病重死了。说是他们故意用错药导致的。”
　　到底有没有这回事，是不是欲加之罪，左少阳不知道，不过，甄氏兄弟倒霉却不出左少阳的预料，甄氏兄弟谋害杜淹，杜淹是何等样人？御史大夫检校吏部尚书，参与朝政的核心权力层人物，相当于现在的中纪委书记兼中组部部长，中央政治局常委！甄氏兄弟的弟弟甄立言只不过是五品太常寺丞，双方就不是一个级别的对手。
　　或许，甄氏兄弟后面可能有后台，只是没露面，不知道是谁。左少阳忙问道：“这一次还有谁被抓吗？”
　　“不清楚，听说还有一些官也被抓了。具体不知道是谁。”
　　“高官呢？我是说朝廷三品以上的高官？”
　　两人都一起摇头：“不知道。”
　　想想也是，甄瑶引以为豪的曾祖父和曾叔祖都同时下狱，自己家的事情都忙不过来，哪有心思去打听别人的事。安慰了几句之后，便告辞回到了屋里。
　　这天晚上，左少阳正心神不宁坐在屋里，客栈小伙计又一次神秘地前来拜访。
　　等白芷寒离开之后，客栈小伙计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给了左少阳：“左公子，杜寅杜大爷说你把这房契错放进了信封里了，让小的交换给您。”
　　左少阳没有接，低声问道：“杜淹杜老太爷……，他，真的死了吗？”
　　客栈小伙计脸上笑容丝毫未减，低声道：“小的只是奉命行事，别的事情都不知道。”他将那房契放在桌上，推到左少阳面前，又从怀里取出一个大信封，放在左少阳面前：“这是杜大爷给您的谢礼。”
　　“我不要！”左少阳甚至都没有问是什么谢礼，他现在只想脱身事外。将信封推了回去，“我想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离开京城回老家？”
　　“呵呵，公子说笑了，没有人禁锢公子的行踪，若公子愿意，随时都可以离开的。只是，过完年，公子又得回来京城。”
　　“那当然，我爹还要接着打这场官司呢！”
　　客栈小伙计神秘兮兮摇摇头：“不为了这个，左公子也得来一趟。”
　　“为什么？”
　　“公子看了这信封里面的东西就知道了。”
　　左少阳到底按耐不住心中的好奇，拿过信封撕开了，里面是一张纸，取出来一看，竟然是一张吏部的科举解状收讫回执文牒，也就是各州举人到随物入贡进京之后，到吏部报道，交递证明文状，礼部开具的收据，同时也是通知参加开春之后春闱会试的准考证。考试时间是正月二十五日。
　　左少阳定睛一看，不禁吓了一跳，只见这文牒上的持有人，竟然写的是自己的名字，注明的原籍也是自己的，取解地却是京兆！会试科目是“医科”。
　　杜淹给自己的谢礼，竟然是一份参加医科京城会试的准考证！
　　唐初的科举远没有明清后代严格，原则上参加科举的各州举人，要通过本州组织的县试、州试，通过之后，由所在州给予“解状”，也就是资格证明，取得贡生资格，才能随物入贡，进京参加全国的会试。但是，唐初由于科举刚开始不久，很多制度不太规范，贡举制度也是这样，特别是不太被人们重视的“医术科举”等其他杂类科目，只要有专门人才，是可以由朝廷高官直接给予参试解状的，这些人一般都是以京城贡生名义出解，也就是作为京城地区的贡生，直接参加全国性的会试。
　　唐初科举实行双轨制，也就是科举和保举并行，不仅要科举及第，还要高级官员或者朝廷认可的社会名流的举荐，最终才能算通过，从而取得做官的资格。类似左少阳这种由朝廷高官的直接保举参试，不仅是直接参加会试的通行证，同时也是高官的保荐，也就是说，只要左少阳科举成绩合格，就及第了。
　　不言而喻，这种朝廷高官的直接保荐参试，比正常途径的贡生更容易获得及第。
　　左少阳已经对唐朝的科举制度有所了解，见到这份天上掉下来的参加会试的文解回执，他很纳闷，为什么杜淹要自己参加科举？而且没有征求自己的意见。
　　左少阳疑惑地望着客栈掌柜。
　　小伙计笑了笑，说道：“杜老爷让我给公子说，感谢你救了老太爷，这宅子和医举文解，算是答谢之意。不过，这件事务必保密，切不可张扬，将来及第做官，也不可对外宣扬与御史大人的关系。将来仕途如何，御史大人是不会过问的，一切只能靠你自己。”
　　原来这宅子和医举文解，是封口费，让自己从此忘了这件事，别以为攀了一棵大树，到处说去。左少阳明白，官场如战场，特别是这些高官，总有很多忌讳和顾忌，就算一件普普通通的事，也要搞得神秘兮兮的。或许，自己在杜淹的眼里，只不过是会一两个偏方而又运气极好的这么一个小郎中而已，还不屑于把自己拉进他的圈子里。
　　想着这件事涉及残酷的政治斗争，左少阳也正不想插手这件事，而且，总觉得收了这御史大夫的好处，心里总不踏实，便道：“请尊驾转告杜老爷，我知道该怎么做，不会到处说去的。不过，麻烦你转告一声杜老太爷，就说我不是当官的料，我也不想当官，多谢他的抬爱，我不会来参加科举的。明日我们就离开京城回合州，这文解和房契我就留在屋里了。”
　　“公子最好不要如此。”客栈小伙计笑容未减，“公子应该知道，杜老太爷可是御史大夫检校吏部尚书，贡举及第之后，当多大的官，当什么样的官，可都是他老人家说了算。所以，这样一张贡举保荐帖子，可是一张没有填写官职的官符，在他老人家手里，高兴了，让当个六品侍御医也是一句话的事情，就算是不当医官了，当个六品侍御史，或者外放殷富之地当个七品县令，司录参军事啥的职事官，也不是没有过的事情。公子可知道，有多少人削尖脑袋捧着成堆的金银都买不到这样一张帖子！公子若要推辞，只怕是辜负了杜大人的一番心意。公子还是恭敬不如从命的好。”
　　说到这，小伙计意味深长地笑道：“——公子可能不太了解我们杜老太爷，他老人家，只喜欢听话的人！”
　　最后这句话虽然说的温温的充满笑意，但是左少阳却感受到了一阵的寒意，不禁怔在了那里。
　　客栈小伙计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左少阳坐在凳子上，望着桌上那张科举解状，不知该喜该忧伤。


第398章 打雪仗的结果
　　按照通例，医举及第，即使是状元，最高也只能直接任命为从八品的太医丞，而且只能当医官，不能从政当地方官，可是，杜淹是御史大夫同时检校吏部尚书，从刚才这小伙计所说来看，这杜淹可谓权倾朝野，在他手里，可以直接任命为六品侍御医，而且不想当医官的话，甚至可以直接转行从政，当地方官。那这杜淹的保荐的确是价值不可估量的，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可是，而对自己来说，却如烫手山芋，吃也吃不得，扔也不敢扔。
　　这些天自己无意中被卷进了这场政治斗争中，想起双方的狠辣，看看原来风光一时的甄氏兄弟也被打入死牢，想想杜淹能甘冒死亡的危险装死，这绝对是一只可怕之极的猛虎，这样的老虎屁股，还是不要乱摸的好，还是趁早离开这是非之地！
　　这时，听到门外传来白芷寒的脚步声，她肯定是看见小伙计出去了，所以回房来，左少阳急忙将房契和解状回执放入信封，折好塞进怀里。
　　门吱呀一声开了，白芷寒走了进来。见到左少阳阴着脸，不觉一怔，过来低声道：“少爷怎么了？”
　　左少阳勉力一笑：“我没事。”他不能把这件事告诉白芷寒，不能告诉任何人，反正还有一段时间，再想想吧，谋定而后动。现在先离开京城再说。于是道：“咱们去老爷那里，跟他说说事。”
　　白芷寒好生看了他几眼，轻轻点点头。没说别的。
　　左少阳带着白芷寒来到老爹左贵屋里，说第二天离开京城，他撒了个谎，说萧芸飞会在路上等他们。
　　左贵老爹对这位萧大哥还是很亲切的，若不是人家，自己一家人只怕饿死在饥荒中了，而且上次左少阳困在鬼谷峰顶，也是人家给救下来的。现在听说他会在路上等着，也怕耽误了时间，反正京城这边的事情已经拜托瞿老太爷和乔冠了，也快到年边了，这态度也表明得差不多了，便同意第二天启程回合州。
　　左少阳随即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乔巧儿，乔巧儿的病现在已经有了一些好转，疼痛比以前要减轻许多，要跟左少阳一起回合州，又担心父母不同意，便让左少阳跟她一起回家跟父母说。
　　这是左少阳第一次到乔家，乔家非常大，乔冠已经成亲，分家另过，乔家另外一个儿子常年在外跑买卖，家也安在外面，所以偌大的宅院便只有乔老爷夫妻和女儿乔巧儿住，还有一些丫鬟仆从。
　　乔巧儿单独住在后花园。这后花园非常大，比瞿家老宅还要大几倍，由于打理不过来，好多地方都空着，长满了杂草。
　　乔老爷夫妻本来是舍不得让女儿离开的，可是，女儿的病更重要，若是这期间留下，病情发生了变故，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所以，便答应乔巧儿跟着左少阳回合州去过年。安排了一辆车和一个老妈子一个小丫鬟跟着。
　　左家雇了两辆马车，一辆是左贵和丁小三，一辆是左少阳和白芷寒，带着采购回来的年货。
　　瞿老太爷得了消息赶来送行，乔冠和乔老爷也来，摆了酒宴饯行，虽然左贵老爹说明了过完年还要回来继续打官司，但这饯行酒还是要喝的。
　　喝了饯行酒，左家两辆车和乔巧儿的车便出发了。
　　出了城门，乔巧儿赖着要到左少阳车上来跟他们坐一辆车。
　　好在左少阳的车也很宽大，三个人也不太拥挤，只是不方便跟白芷寒亲热了，乔巧儿还小，对男女之事似懂非懂，也没考虑这么多，只是想跟左少阳在一起方便说话。
　　白芷寒帮着她把垫褥都拿了过来，她现在已经能斜躺着了，白芷寒铺了一个斜躺的软榻，让他斜躺着，自己和左少阳则盘膝坐在另一侧。
　　乔巧儿话很多，叽叽喳喳跟只可爱的小麻雀似的，一会说问这一会儿问那，掀开车帘往外看风景。遇到下雪，便探出脑袋去看雪景，伸手去接雪花玩。左少阳见她这样，想必是病痛之后憋久了，好不容易得机会出城，自然是看什么都新鲜。
　　离开京城数日之后，左贵老爹问左少阳怎么还没见到萧芸飞，左少阳本来那也只是个借口，听老爹这么说起，便想插根树枝看看，是否能约到萧芸飞出现。
　　眼看快到合州石镜县了，还是没有萧芸飞的消息，左少阳都有些泄气了。左贵老爹问了几次，左少阳只说萧芸飞可能有别的事情耽搁了没来找自己。
　　这天在路上，下了好大一场雪，地上全白了，铺得跟厚棉絮似的，傍晚，他们在一家客栈住下。吃过晚饭，天色还早，在小乡镇里又不用宵禁，乔巧儿便嚷着要左少阳赔她去踏雪寻梅。
　　左少阳见她已经能比较轻松地拄着拐杖行走了，便同意了，带着白芷寒，陪着她慢慢出了小镇，在小镇外的山丘上四处游逛。
　　可惜，转了半天，也没找到一株梅树，风景也一无可取之处，三人都很扫兴。
　　乔巧儿眼珠一转，望着路边一棵小数上的积雪，哇的叫了一声：“好漂亮的雪啊！”伸手过去捧了一把，那在手里看着。左少阳和白芷寒也弯腰去看路边树枝上的白雪。
　　便在这时，乔巧儿很快捏了一个雪球，嘭的一声，砸在左少阳的后脖颈上！啪的一声散开，掉入左少阳的脖领里，冰得他直跳。乔巧儿乐得拍手咯咯笑。
　　“好啊你，敢偷袭我？”左少阳抓起一把雪，捏了个雪球，朝乔巧儿砸去，他不好砸乔巧儿的脸，这一雪球就砸低了，咚的一下，正砸在乔巧儿已经隆起的酥胸上。
　　乔巧儿啊了一声，俏脸都羞红了。左少阳这才觉得不妥，也讪讪的不好意思。
　　乔巧儿抓起一团雪，揉紧了，扬手要砸左少阳，左少阳抬手防备，乔巧儿眼珠一转，却突然转身砸向白芷寒。可白芷寒也早有防备，闪身躲开。
　　左少阳为了掩饰刚才的尴尬，也抓了一把雪，趁她只顾躲闪乔巧儿的雪团之际，直接放在了她的头顶上。
　　啊！好冷！
　　白芷寒跳着抖落头上脖颈上的雪，一不留神，啪的一声，挨了乔巧儿一雪团。
　　“你们两合伙欺负我！哼！”白芷寒抓了一团雪，朝乔巧儿还击。
　　三个笑着打雪仗，噼噼啪啪的，没一会，三人头上身上都挂满了碎雪。
　　到最后，白芷寒咯咯咯笑着摆手躲着：“好了好了不打了，身上脖子里都是雪了，再闹要着凉的！”
　　左少阳和乔巧儿这才笑着住手，各自脱衣衫抖身上的雪。
　　左少阳也脱了棉夹袄抖雪，吧嗒一下，一个信封从夹袄里掉到了雪地上，左少阳只顾抖雪，一时没有瞧见。
　　旁边的乔巧儿却看见了，眼珠一转，瞧瞧弯腰拣了起来，见信封上没写字，很是好奇，抽出里面的两张纸，展开了一瞧：“哇！哥哥，你要参加科举啊？怎么都不告诉我们一声！”
　　白芷寒又惊又喜，跑了过来，凑上去一看，是一份尚书省出具的参加全国医举会试的解状回执，取解地却是京城，疑惑问道：“少爷，这是怎么回事啊？”
　　没等左少阳回答，乔巧儿瞧见了那张房契，又哇地叫了一声：“还有一栋宅院呢！让我瞧瞧，呃，这宅子小了点，我看看是在哪里的，啊？是青龙坊啊？挺不错的嘛，那里虽然贫穷人家比较多，但是风景很美的！”
　　左少阳对京城的一百多个里坊名称不熟悉，也不知道这青龙坊在什么地方，不过听乔巧儿说这话，似乎是个贫民区。
　　古代讲究坐北朝南，所以城市里北边住的一般都是显贵，南边住的一般都是平民。京城长安也是这样，皇城和宫城都在北边，城的东北和西北住的都是达官显贵，甄氏兄弟、乔家、瞿老太爷家，都住在这两个地方。而东市、西市以南的南城，则是平民区。
　　杜淹赠送给左少阳的这栋住宅，是在长安的东南角，一般来说，城楼边的里坊属于平民区的平民区，他这房屋所在的里坊，距离城郭比较远，而且就在京城长安有名的曲江池旁，风景秀丽，所以在平民区里算是比较好的。
　　曲江池是长安城一个很大的湖，一小半在城里，一大半在城外。曲江就流经青龙坊，注入有名的游览胜地曲江池。
　　左少阳一事不知如何解释，所以没及时回答白芷寒的问题，白芷寒又问道：“少爷，这宅子是您买的吗？”
　　左少阳笑了笑，心里盘算片刻，轻描淡写道：“不是，只因前些天，有位朝廷大员生病，我给他治好了，他高兴之下，又赏识我的医术，所以推荐我参加医举，还送了我这栋宅子。”
　　“啊？这么大方啊？这大官是谁啊？这么有钱？”
　　“嗯……，人家不让说出去，反正是个大官。我说了不要的。”
　　乔巧儿奇道：“人家送你的东西，为啥不要？——这医举你不会也不想去考吧？”


第399章 取决于心
　　左少阳道：“你说对了，我还真不想去考这科举。”
　　“为什么？”乔巧儿愕然。
　　“因为我不想当官，不想阿谀奉承溜须拍马，不想为了权势而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只想逍遥自在给人看病就行了。”
　　“你可真是的。”乔巧儿瞪眼道，“你参加的是医举，将来当的是医官，也就是给人看病的官，除了给老百姓看看病之外，也就是编撰一下医书，给太医署的学生上个课什么的，能有什么勾心斗角的？又有多大的权势让你去争夺？再说了，只要你甘于平淡，当医官只要干好自己的事就行了，你又不想往上爬，也就不需要溜须拍马阿谀奉承，干好你自己的事，一样的逍遥自在。我看人家太医署好多医官一辈子便只是个小官，人家也一样给人看病，治病救人，活得逍遥自在的。哪就像你说的那样争权夺利血雨腥风了？”
　　左少阳道：“人在江湖漂，哪能不挨刀？只要在官场，就保不定要遇到这些事情的。”
　　乔巧儿扑哧笑了，瞧着左少阳直摇头，简直不知道怎么说他：“我跟我娘去寺庙听大师讲经，说过贪嗔痴三毒，说人只要不动妄念，便不会被三毒所害，就好比一个人站在荆棘丛里，只要你不动，就不会被荆棘刺到。你想淡泊名利，与世无争，不一定要在荒郊野外没人的地方，那些地方人都没有，肯定争不起来，可是，就算你在太医署当医官，只要你有一颗平常心，一心只在行医上，不争权不夺利，谁会主动跟你勾心斗角？——说到底，能否做到逍遥自在，关键还在自己的心境。心境好，身处名利场也能坦然自若，心境不好，便是跟阿猫阿狗在一起，也会不得安宁。”
　　左少阳笑了：“想不到你个小丫头，还懂得这么多。”
　　乔巧儿道：“哥哥，你真的应该参加医举，你的医术这么好，只给人看病，受惠的病患毕竟少数，如果你当上医官，编撰医典医书，教授学生，那就能救助更多的病患了！”
　　左少阳沉吟片刻，道：“你说的也不是没道理，让我想想吧。你们先不要把这个消息说出去。”
　　二女答应了。
　　三人回到客栈，各自回了屋。左少阳把白芷寒叫到身边坐下，问：“刚才巧儿滔滔不绝说了那么多，你咋一句话都不说？”
　　白芷寒甜甜一笑：“知道少爷可以参加贡举考试，我光顾高兴了，一句该说的话都想不出来了呀。”
　　“哼！你很乖巧，知道这时候帮着巧儿劝我，反而会让我不高兴，因为我真的不想当官，所以你索性一言不发，巧儿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如果我能听得进，只听她的话就已经够了，听不进，你说了也没用。对吧？”
　　“少爷明见万里！”白芷寒起身福了一礼，调皮地笑道。
　　左少阳见她笑得很开心，知道是真心喜欢，叹了口气：“你当真想做官太太？”
　　“夫贵妻荣，是每一个女人的梦想。”
　　“那倒也是。——要不，我就去考考看？”
　　“太好了！”白芷寒扑进左少阳的怀里，搂着他的脖颈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个香吻，“老爷、太太知道这个消息，一定很高兴！”
　　“嗯，不过，我可声明在先，将来我当了医官，不准让我去玩弄权术往上爬，也别劝我去走门路拉关系干一些我不想做的事情。”
　　白芷寒搂着他的脖颈，仰着凝脂温玉般的粉嫩俏脸：“是，老爷！”
　　“老爷？”
　　“是啊，你当了官，当然要叫你老爷了。”
　　“那我爹娘呢？”
　　“老太爷老太太啊！”
　　“嘿嘿，都升了一级了呀，”左少阳笑道，“那你呢？我的好夫人？”
　　白芷寒眼中的喜悦瞬间一黯：“老爷的夫人现在虚位以待呢，我嘛，将来只能称一声姨娘，连排行都省了。”
　　左少阳听她说得有些伤感，吻了她一下：“对不起啊，都怪我，当初要是答应娶你就好了。”
　　“不不！这件事谁也不能怪，要怪只能怪我自己，也不问个明白就乱发脾气，这是老天爷对我的惩罚。能跟少爷在一起，我就已经很满意了！”
　　左少阳叹了口气：“这次进京相亲，连续三家都悔婚，当真搞不明白怎么回事。”
　　“是啊，我看巧儿姑娘就不错，要不，等你科举及第之后，托媒说个亲，把她娶过来吧？我看他哥哥，那个乔冠乔大人对少爷倒是很满意的，处处说话都有意无意把你跟巧儿姑娘扯一起呢。”
　　“巧儿是不错，就是她父亲，那个乔老爷，太市侩了点。”
　　“人嘛，总是自私的，他也是一心为了女儿好，不过，等春闱少爷及第了，这就不成问题了，我们不说，他也会找上门来的。而且，其他人家只怕也会主动托媒来说亲的，每年科举及第的进士，特别是三鼎甲，可都是香饽饽。少爷高中之后，老爷应该不会再打这官司了，要不然，打赢了，要过来，也不是滋味。”
　　“是啊，我也不想打这官司的，要是能这样就好了。”
　　“那你得赶紧把巧儿姑娘的腿治好，要不然到时候拄着拐杖拜堂可不方便，洞房也麻烦啊，嘻嘻……”
　　“好啊你，敢笑话我？我今晚就要跟你洞房！”左少阳伸手抱住白芷寒把她按在床上，把冰凉的手从衣服下摆去摸她的胸腹，白芷寒咯咯咯笑着求饶，不停扭着身子躲闪着。扭到后面就不动了，轻声呻吟着，感受着左少阳的爱抚和亲吻，然后主动回应着他。
　　白芷寒这一次的温存格外的火热，除了最后的防线，几乎满足了左少阳所有的要求。左少阳明白，这是白芷寒感激他的入仕决定，虽然将来只是当个医官，也足以让她感到极大的满足了。
　　第二天一早，左少阳和白芷寒来到老爹左贵房里，左贵已经收拾好行礼准备，正坐在桌前喝茶，不管多忙，这杯茶是不能省的。
　　左少阳将那张参加科举的文解回执和宅院房契放在了父亲面前的桌上。
　　“这是什么？”左贵老爹左手端着茶缸，右手顺过那宅院房契展开瞅了一眼，啊的叫了一声，手中茶一晃，差点溢出，“宅子？你什么时候在京城买了一栋宅子？我怎么不知道？”
　　左少阳和白芷寒相视一笑，左少阳道：“爹，你再看看另一张。——当心你手里的茶缸！”
　　左贵老爹没理他，用手把那张参加医举考试的文解回执顺了过来，一瞅之下，身子猛然一晃，便觉天旋地转，手脚无力，左手茶缸便要翻倒。
　　得亏左少阳已经有了准备，伸手一把托住茶缸，放在桌上，烫得他赶紧缩手回来揪住耳朵。
　　左贵老爹全然不顾，只是两手颤抖着抓着那张医举文解回执，一遍又一遍看过，没错，上面清清楚楚写得是自己儿子左少阳的名字，原籍、相貌（唐初会试的文解要写明举人的相貌）都是左少阳的。
　　左贵老爹想站起来，可是热血冲上头顶，他身子又晃了晃，左少阳急忙搀扶他重新坐回椅子上。
　　好半天，左贵老爹才稳住心神，哆哆嗦嗦捧着那张文解回执，下巴上花白胡须抖搂着，昏花的两眼都是抑制不住的狂喜神情，瞧着左少阳：“你，你瞒着爹，悄悄却考了，考了医举？”
　　“不是，我在京城给一位朝廷高官治病，治好了，他很赏识我的医术，直接推荐我参加了医举会试。并送了这栋小宅院给我。”
　　“是吗？”左贵老爹反复又看了一遍文解回执，果然，上面的取解地不是合州，而是京师，左贵老爹对医举很了解，知道这的确是京城高官给的举荐。急声问道：“这位大人是谁啊？”
　　这件事杜淹不准他外面说的，所以左少阳随口道：“呃，这位大人不让我说，就算自家家人也不能说。反正是个很大的官。”
　　左贵老爹是知道的，官场很多忌讳，很多官不喜欢张扬，而是韬光养晦，生怕人家说他拉帮结伙啥的，所以不让说出去也很正常，连连点头：“好好，真是太好了！得遇贵人相助，贵人相助！哈哈。这一趟进京，媳妇没娶成，反倒把科举赚到了，外加一栋宅院。好了！这下好了！哈哈”
　　在左贵老爹心目中，这科举可比儿媳妇重要得多，所谓花香自有蝴蝶来，只要儿子考中进士，还愁娶不到称心如意的媳妇？那时候就不是自己找上门去托媒相亲了，而是人家求上门来，如果再高中状元，那可就是皇亲国戚王公大臣们瞩目的对象了，说不定娶回一房公主来也未可知呢。
　　只一瞬间，左贵老爹已经给儿子展望了辉煌的前景，顿时心血澎拜，坐都坐不住了，站起身，先仰天大笑几声，两手背着，紧紧攥着那张科举文解，绕着圆桌走了一转，又仰天大笑几声。
　　左少阳有些紧张地瞧着父亲，生怕老爹跟范进中举一样发疯了。好在老爹笑了好半天，终于平静了下来，将那文解回执细心折好，递给左少阳：“你这孩子，在京城怎么不告诉我？”


第400章 欢乐
　　左少阳说了实话，必须把自己的态度摆明，以免将来父子因此闹矛盾：“父亲，说实话，其实我是不想去考科举做官的，所以没说，昨天巧儿姑娘见到了这文解回执，劝了我好半天，芷儿也劝我，我才决定去试试。”
　　“你！你！”左贵老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左少阳的鼻子，想训斥几句，却一时不知道如何责骂，放下手绕了两圈，终于理清了思路，回过身又指着左少阳：“忠儿，你要是敢不去参加这科举，为父，为父就不认你这儿子！”
　　“爹，我不是答应了去参加了嘛。”
　　“我说的是先前！”左贵老爹叉着手瞪眼训斥着：“咱们家是官宦之家，那也只是你曾祖父，你祖父，还有为父，都是无缘仕途，为父一天到晚烧香求祖宗保佑，就是指望能出一个当官的，可是，为父当年满腔豪气参加医举，无奈技不如人，连县试都屡试不第，很是灰心，满腔的希望都落在你的身上的，偏偏你不是那块读书的料，别说秀才科、进士科、明经科这些讲究治国方略道德文章的科目了，就说医举，你也是一知半解，连治个伤寒都不会，别指望能考科举，现在好了，你遇到了一个老铃医，教了你很多本事，为父都不会的本事，现在又有这样一个好心的高官愿意提携你，送你直接参加全国会试，这是多么大的荣耀啊，你呢？居然不想考，你当真是要把为父气死了！幸亏巧儿和芷儿两个劝你，要不然，你要是躲着不去参加医举，为父又不知道，将来不知道也就罢了，要是知道了，只怕当场就给你气死不可！”
　　听了这番话，左少阳更加明白，科举在古代文人心目中是何等的重要。讪讪道：“我这不是已经答应了去参加考试了嘛。还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呢。”
　　“肯定能考上！”左贵老爹信心满满，“如果你是从县试到州试，随物入贡参加全国杏林名医云集的会试，那还真不好说，但是，你是高官直接举荐的，这就不一样了，就算你医举不太理想，有高官举荐这一道重重的筹码，也能保你及第！”
　　左贵老爹早年也醉心贡举，只是水平太差，连县试都多次参加考试而没能通过，但却因此对科举相当了解。唐初科举实行双轨制，一方面要通过科举考试，另一方面，还必须有高官名家的推荐。左少阳是直接获得高官推荐而参加会试的，有这种能力的官绝对小不了，所以，举荐的分量非常重，就算考得不太好，也无关大局，一样能通过。这样的事例不胜枚举。所以左贵老爹才作出如此乐观的判断。
　　左少阳心里更清楚，自己救了杜淹的性命，杜淹是御史大夫检校吏部尚书，而唐初的科举是由吏部负责的，后来才转到了礼部负责。也就是说，左少阳这张会试文解，是科举组织者的一把手给的，及第名单要报到他那里审核的，当时还没有皇上亲自主持的殿试，所以吏部尚书是最终决策者，他能决定谁能及第，以及谁是头名状元。
　　是否能当上头名状元这个不好说，但是及第是肯定的，要不然，杜淹也不会白费这劲。
　　左少阳道：“就算及第了，也不一定当官的。听说要候缺，有了缺额，才铨选录用。不是一及第就当官。”
　　“废话！这还用你来指点为父？”左贵老爹教训完了左少阳，又乐呵呵道，“你若是考的是秀才、进士、明经，那还真不好说及第就能当官。但是，你考的是医举，医者跟其他官吏不一样，需要医官去治病救人的地方多了去了，所以医举及第，当官的可能性大的多！可以在殿中省尚药局、太常寺太医署和太子东宫药藏局担任医官或者医师。官的大小不等，好的可以直接当从八品下的太医监，差的，也能当从九品下的太医署医正、针助教之类的。不过，遗憾的是，医举出身，只能只能当医官，不能外任县令、县尉之类的职事官。不过没关系，咱们学医的，当医官也已经足够了。”
　　“父亲，我去考科举做官，只是想能更好地给人治病，不是为了当大官而当官，所以，我不会去投机钻营，溜须拍马，为了升官而昧着良心干缺德事。”
　　左贵老爹眼睛一瞪：“谁让你昧着良心做缺德事了？别说你不想这样，就是你想这样，为父也不准！你曾祖父当年当官，堂堂正正，清清白白，为民造福，为百姓分忧，到头两袖清风，乐得身后赞名。这就足够了！”
　　听了老爹这话，左少阳这才放心，老爹对官的理解还是很正统的。
　　从这之后直到回到合州，左贵老爹整天都是咧着嘴乐，已经完全忘却了在京城被三次退婚的愤怒和羞愧。
　　回到合州家中，风尘仆仆，没等歇口气，左贵老爹便让丁小三去把侯普茴香一家人，还有祝药柜、余掌柜、倪大夫等人都叫到家里吃饭，迫不及待地宣布了这个消息，还把那张文解回执亮出来给众人看。
　　祝药柜等人都是非常高兴，纷纷想左贵老爹恭贺。左贵老爹比自己中举还要得意，咧着嘴捋着胡须乐不可支。
　　尽管还没有通过会试，但能不通过县试、州试，直接因为京城高官的推荐而获得会试资格，单单是这一点就已经令人非常的羡慕了。
　　众人都很好奇，到底是谁推荐了左少阳，左少阳只说是一位自己治过病的高官，但人家说了不让往外说，于是纷纷猜测起来。从王爷到尚书到将军，各种说法应有尽有。不过，左少阳先前已经得到赵王的亲笔题词和册封，因此得到八百亩的授田，这已经是轰动的新闻传遍四里八乡了，再加上这个新闻，倒也不是特别的让人惊诧意外。
　　左少阳匆匆吃了饭，顾不得应酬，偷偷溜了出来。
　　他先去了清风寺，想知道萧芸飞的消息。令人失望的是，萧芸飞这几个月并没有回合州，智空方丈也一直没有他的消息，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左少阳很是沮丧，离开清风寺，他便去找苗佩兰。
　　苗佩兰不在家，她到田地里管理药材去了。祝药柜帮着从各地采挖回来的新药材，只要能适应合州气候的，差不多都移栽成功了，苗佩兰每天都要到药材地里看看，跟照顾孩子一样精心照顾着这些药材。
　　这几天天降大雪，苗佩兰生怕药材冻坏了，反正冬季农闲，就整天呆在地里照顾这些药材。
　　左少阳他们回来的消息苗佩兰并不知道，所以一大早又去药材地里去了。
　　这一天又在下雪，不过雪不大，稀稀落落的。左少阳戴着斗笠，冒着大雪出城，径直往药材地里走。
　　地上积雪已经很厚了，踩在上面，咯吱咯吱响。
　　远远地看见他们那个专门种植药材的荒坡了，这小山坡整个已经变了样，山石和杂草荆棘没有了。在四周都是白茫茫的雪原的背景下，小山坡上一道道土黄色，应该是挖开种植药材的田垄，夹杂在雪地的雪白里，格外引人注目。
　　左少阳一边走一边张望，终于，看见了山坡上一个小黑点，在慢慢地移动着。
　　走近了，终于看清了那熟悉的背影，也戴着一个斗笠，穿着有些臃肿的夹袄，手里拿着一个竹扫帚，正在清扫着田垄上的积雪。看样子，她是担心这些积雪把药材压坏了。还有一些需要温度的药材，根据左少阳教的办法，在地上加盖了稻草垫子保暖。
　　左少阳蹑手蹑脚摸上山坡去，想吓她一跳。可是，他在靠近到苗佩兰不到十步远的地方时，苗佩兰突然停下了手里的扫帚，猛地一回头，紧攥着扫帚，目光凌厉地瞧了过来。
　　待她瞧清楚了是左少阳，顿时呆住了，定定地望着他。
　　左少阳咧嘴一笑：“兰儿，不认识了吗？”
　　“哥！”苗佩兰扔掉手里的扫帚，从上一陇地直接跳了下来，纵身入怀，紧紧抱着左少阳。
　　左少阳不顾一切地用冰凉的红唇吻住了她冰凉的嘴。
　　两人紧紧拥抱，忘情地深吻着，直到两人的嘴都变得温暖，这才松开。
　　“想我了吗？”左少阳柔声道。
　　“想！”苗佩兰欢快地搂着他的脖颈，“想死我了！”说着，忍不住又踮脚吻了上去。
　　左少阳回吻着她，都想从热吻找补回这几个月来分离的思念。良久，这才分开。
　　“这些日子你过的好吗？”左少阳搂着她问。
　　“呃，就是好想你！”苗佩兰搂着他又蹦又跳，快乐得像春天里的梅花鹿。
　　左少阳爱怜地拧了拧她快冻僵的脸蛋：“冰天雪地的，你在这外面做什么，冷死了。”
　　苗佩兰道：“药材被雪压着了，得扫雪，不然……”
　　“不用！药材有它自己的生长规律，不用你这么跟小孩子一样呵护，没听说春风吹又生吗？来年开春，自然又会长出来的！”
　　“是吗？”
　　“当然啦，听我的，回去，大冷的天冻坏了你，这些药材可得先给你用了。”


第401章 重逢在冬日
　　“我不！”苗佩兰扭着腰肢撒娇，“回到家，到处都是人，想跟你说话都没机会，就在这说说话再回去！”
　　“好啊！”左少阳搂紧了她，把她的两手捂在手心里，哈着热气给她暖手。
　　苗佩兰开心地咯咯笑着，依偎在他怀里，快乐地说着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包括秋收的辛苦和快乐，抢先别人家卖掉了二十亩地的双倍收成大赚了一笔的喜悦，四里八乡百姓的羡慕，移栽药材时的苦恼，移栽成功的兴奋等等。
　　左少阳也简单说了三次相亲对方悔婚的事，以及给乔巧儿治病，乔巧儿跟着一起回了合州，还有自己给一个高官治病，高官推荐自己参加科举考试，所以过完年又要回京城。
　　苗佩兰听到这里，笑容突然僵住了，就好像被冰雪冻住了一般。
　　左少阳忙问道：“怎么了？你不喜欢我考科举？”
　　“不不！”苗佩兰赶紧把已经僵硬的笑容融化掉，但笑得很勉强：“只是，只是哥靠上了进士，是不是，要在京城当官了呀？”
　　“我当官不好吗？”
　　“当然好，只是，哥心地善良，一旦做官了，听说官儿吃人不吐骨头的，哥能拼得过他们吗？”
　　左少阳笑了：“呵呵，放心，我如果医举及第当了官，也当的是医官，是给人治病的官，虽然挂了个官的名号，其实没什么权力，依旧是给人治病的而已，不管人，不管钱，不管事，不用跟人勾心斗角，也就不会被人吃了连骨头都不吐的。”
　　苗佩兰顿时开心了：“那样就好，只是，哥在京城当官，那以后，兰儿就见不着哥了。”
　　左少阳爱怜地抚摸着她冰凉的脸蛋，笑了笑：“傻蛋！这次你跟我一起进京赶考，若我真的医举及第，在京城做了医官，你就陪着我，好不好？”
　　“真的？”苗佩兰心花怒放，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患得患失地望着他。
　　“嗯！当然是真的！你娘和弟妹就留在合州我们家，有我娘在，会照顾好他们的。”
　　“好啊！”苗佩兰又蹦又跳搂着左少阳，能跟心上人一起进京，以后能在一起，她觉得心中的幸福就像泉水一样汩汩地往外冒，荡漾到了全身各处。随即转念一想，又有些担心道：“可是老爷会不会同意呢？”
　　左少阳愣了一下，父亲非常看重自己这次的入京医举，对自己将来当医官寄予厚望，任何有可能损害这件事的事情都可能会强烈反对。苗佩兰只是内定的妾室，如果一同去京城，两人住在一起，有点类似于未婚同居，特别是自己还没娶妻，便跟另一个甚至都不是自己的妾的女人同居，这只怕要引起非议，老爹恐怕也不一定会答应。
　　但是，左少阳已经下定决心说服父亲，便微笑道：“没事，我来跟他说。”
　　“嗯！”苗佩兰点点头，“那小妹呢？她也跟我们一起去吧？”
　　上次已经商量好了，三女共侍一夫，所以苗佩兰自然而然想到了她。
　　“如果她愿意，自然可以一起去。”
　　“嗯，那我们去问问她。”
　　“不着急，过完年再说。我要过完年才走。”
　　苗佩兰回头看了一眼山坡下的田地和山坡上的药材，又道：“可是田地怎么办？”
　　“租给别人种啊。”
　　“药材呢？”
　　“交给别人照料啊。”
　　“他们照管不好的！”
　　“学呗，招聘几个药农，给薪水高一点，这些天好好教教他们，便能学会的，种药材比种庄稼简单。没问题的。”
　　“不！”苗佩兰知道这些都是稀有的药材，是在药铺里买不到的，是左少阳给人治病必不可少的重要药材，她一直在照料这些药材，都有了感情了，如今要抛下，确实舍不得，仰着脸道：“要不，我们把他们移栽到京城去吧？”
　　左少阳笑了：“移栽到京城？京城可不比乡下，到处都是田地可以栽培，那里没地方栽种的。”
　　苗佩兰自言自语道：“要是我们能把老宅搬到京城去就好了，有老宅那么大的一个后花园，就能种下这些药材了。”
　　左少阳道：“是啊，有位高官倒是送了我一处宅子，可惜很小，种花草还行，大范围种药材就不成了。——乔老爷家倒是挺宽敞的，比咱们老宅还要大好几倍，后花园好多地方都是空着的，若用来种这些药材应该是够了。她这次生病了，我一直在给她治疗，这一次也跟我回来了。不过，那是人家的地方，只能看着眼热。”
　　苗佩兰忙道：“巧儿姑娘上次到合州来找你治病了，正好你进京城了，她也跟你回来了？”
　　“嗯，是啊。”
　　“她的病怎么样了？”
　　“好些了，不过，还需要时间调养，她这病急不得，只能慢慢治。”
　　苗佩兰轻轻咬咬牙，伸手搂着左少阳的脖颈道：“巧儿姑娘不是你妹子嘛，跟她说说，借她后花园种药材，好不好？”
　　“这个……”
　　“你要是考上了医举，定居京城了，以后就需要这些药材给人治病的。我知道你为难，我来跟她说！她跟我还是很合得来的。”
　　“那也行，只要她答应，当然很好，不过得等我医举及第了，又在京城当官了，要在京城长期居住了，才能办这件事，而且，现在大冬天的不好移栽，要等春暖花开之后再说。”
　　“行，我先给她说好。等到时候再叫人专门移栽过去。”
　　“行啊。”
　　一阵寒风吹过，左少阳机灵打了个冷颤，苗佩兰笑道：“行了，看你冷成这样，咱们回吧！”
　　两人手牵手踩着茫茫雪原，一边说笑着一边慢慢回到了城里。
　　两人不急着回家，径直来到清香茶肆。
　　茶肆变了个样了，大门改成了三大块的厚厚的丝棉门帘，而临街一面的木墙和窗户全部重做了，窗户全部改成了落地窗，减少窗棂的数量，贴上透光性好而不透气的白纱做窗屉纸，这样，大堂就显得很亮堂了。
　　他们俩挑起门帘进到大堂里，顿时感到暖洋洋的。扫了一眼，发现大堂四处都生了大铜火炉。一个大铜管从厨房引出来，绕过大堂的四个角，然后伸到了外面，看样子应该是灶台的烟囱。用烧水的余热进行取暖，桑小妹的想法跟自己还真是不谋而合。
　　这茶肆里很暖和，难怪茶客不少，差不多都坐满了，闹哄哄的说笑声很是热闹。
　　黄芹正提着一个大铜壶在跟几个茶客续水说话，柜台后面，桑老爹正翻弄这一本账簿，却不见桑小妹，估计是在厨房烧水添柴呢。
　　黄芹见到有人挑门帘进来，喜滋滋迎上来：“客官喝茶啊，请坐……，左公子？左公子是你吗？”
　　左少阳是背着明亮的窗户的，黄芹迎着光看着有些晃眼，不敢确定，只是惊喜交加道。
　　“芹嫂子，是我，我从京城回来了。生意不错嘛。”左少阳微笑道。
　　黄芹啊的叫了一声，过来抓住了左少阳的胳膊，生怕他扭身就跑似的，回头冲着厨房扯着嗓门喊道：“小妹！左公子回来了！”
　　大堂里本来乱糟糟的各自说着话，黄芹这一嗓子，所有的人都扭头看来，不少人认识左少阳，不仅因为是用很便宜的药治中风，给很多人治好了蔬菜日光性皮炎水肿，饥荒时被大将军授予“拥军楷模”称号，更主要的，是饥荒时期，左家忍饥挨饿从牙缝里挤出粮食，合着能够充饥的中药做成中药粥，救活了无数饥民。在座的很多都曾在左家领过药粥，受过人家的恩惠，所以见左少阳进来，都纷纷起身拱手打招呼：“左少爷回来了！”
　　左少阳忙拱手还礼：“诸位好！”
　　有好事的知道左少阳进京的目的，嬉笑着说道：“左少爷，到京城相亲怎么样啊？新娘接回来了吗？”
　　左少阳嘿嘿笑了笑：“还没呢，咱们乡下人，哪那么容易就把人家京城的媳妇娶回家啊。”
　　另有人笑道：“别人不成，少爷您可是大将军册封的‘拥军楷模’，京城姑娘又不都是公主郡主，一般官宦人家千金，那还不得巴巴往上送啊。”
　　另一个笑道：“你这话不对，就算公主郡主，左少爷一样能配上！”
　　“那是那是……”
　　他们乱哄哄起哄说着，左少阳却没有搭话，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厨房门口站着的身材俏丽的桑小妹身上。
　　数月不见，桑小妹越发清秀了，三千青丝拢在脑后，用一条雪白的绢丝系着，穿着月白色右衽交领小袖短襦，同样月白色的百褶裙，腰间系着一条白麻布的腰带，将她的小蛮腰勒得不盈一握，烟雾缭绕而略显昏暗的大堂里，如山崖云雾间的一朵迎春花，绰约亭亭。
　　本来桑小妹是要戴孝的，但是开门做生意，不能总穿麻戴孝，那别人就不上门来了，所以桑母下葬之后，桑小妹和黄芹都是穿了白色衣裙，并在腰间系一条麻布腰带，权当戴孝了。
　　“小妹！”左少阳一边跟打招呼的茶客点头示意，一边穿行走过大堂，来到桑小妹身前。
　　桑小妹仰着一张宜喜宜嗔的俏美脸蛋望着他，柳眉轻扬，双眸闪烁如星，有水波荡漾，眼睫毛也是湿漉漉的，不知是烟熏火燎所致，还是久别重逢欣喜噙泪。轻轻地唤了声：“少爷！”


第402章 朝朝暮暮长相见
　　桑小妹已经许给左家为妾，妾原则上还是属于奴婢的，所以，桑小妹便改口叫左少阳少爷了。
　　黄芹在身后笑道：“行了，到楼上屋里说会话吧。苗姑娘就在下面喝杯茶，歇一歇等你。”
　　桑老爹也从柜台出来，陪笑道：“是啊是啊，楼上说话。”
　　左少阳这才扭身过来，冲着桑老爹拱手施礼：“伯父辛苦了！桑大哥呢？他怎么样了？”
　　桑老爹依旧满脸是笑：“还能怎么样，躺床上呗。”
　　“人客多，那你们就更忙了。”
　　“没啥的，——小妹，陪左少爷上楼去说说话吧！好久没见了。”
　　桑小妹已经卖给了左家做妾，只是因为要守孝三年，而且左少阳还没娶妻，所以没有过门，虽然不能做别的，不过，在房里说话还是很合情理的。
　　桑小妹忸怩地笑了笑，瞅了左少阳一样，拎起裙摆，款款踩着吱吱嘎嘎的木楼梯上楼去了。左少阳跟在后面，上到楼上，走到尽头，便是桑小妹的房间。
　　桑小妹让了左少阳进屋，轻轻把门掩上，靠在身后，望着他，不言不语。
　　左少阳走回来，伸手过去，搂住了她的小蛮腰，将她拉进怀里，低头吻住了她的红唇。
　　桑小妹先是被动地任由他吻着，片刻，开始娇喘，然后抬起手，环住他的脖颈，热烈地回吻着。
　　左少阳的魔爪隔着厚厚的夹袄衣服，揉弄着她隆起的胸脯，可是丝棉夹袄太厚了，大部分都是丝棉的感觉，又听得她开始动情娇喘，便要从她襦衣下摆探进去抚摸，却被桑小妹一把按住了：“不行！”
　　“为什么？”左少阳欲火已经燃起来了，想跟她好生亲热一番，没想到刚开始便被阻止了。
　　桑小妹歉意地笑了笑，吻了吻他的脸：“我还在守孝呢，按理说，守孝期间，连亲热都是不许的。”
　　“哪有那规矩！”左少阳将她打横抱着，走到床边将她扔在床上，一边吻她，一边去解她的衣裙，却被桑小妹死死按住了。
　　左少阳感觉到了她的坚决，很有些意外，压在她身上，隔着厚厚的夹袄，抓捏着她的酥胸：“真的不给我？”
　　“真的不！”桑小妹羞涩无限，紧紧把他搂在身上，在他耳边呢喃着：“少爷，等，等我三年守孝满了，过了门，便是你的人了，那时，任你怎么折腾！”
　　“我现在就想要啊！”
　　“让，让白姐姐和苗姑娘陪你，好吗？小妹要守孝的。”
　　左少阳又尝试着进攻，可是，遇到了桑小妹非常坚决的抵抗，他终于知道，桑小妹说的不是假的，她虽然敢于冒着被人笑话把嫁妆给心上人还债，敢于装疯摆脱父母的强行逼婚，虽然母亲对她非常不好，但是，到底是生育自己的母亲，所以桑母病了，她却还是去求左少阳来救命治病，母亲病危，她还是会伤心落泪。母亲去世了，她还是要坚持按孝制来给母亲守孝。
　　正所谓“百善孝为先”。“忠”和“孝”是儒家教育最核心的东西，是两块基石，是原则。桑小妹虽然敢于反抗，敢于追求自己的幸福，但是，却不会不守孝道。
　　左少阳把她放了起来，拉着她的手，说道：“对不起。”
　　“不不，”桑小妹歉疚地说道，“少爷能体谅小妹，是小妹的福气。”
　　“什么福气！我想早点迎娶你过门，都不能，唉！”
　　“这次进京相亲，不顺利吗？”
　　“很不顺利。”左少阳简单地把三家连续悔婚和父亲打官司的事情说了。
　　桑小妹瞪大了眼：“怎么会这样？”
　　“现在不知道，过完年，我爹还要回京城继续打这场官司。我想劝他别打了，大不了重新再找人家，可他不听，他要出这口恶气。——对了，我在京城替一个高官治病，他推荐我参加医举考试，过完年我还要去京城参加医举考试。不知道能不能中。如果能中，估计要在京城做医官，你跟我一起进京，好吗？”
　　桑小妹望着他，目光变得黯淡，轻轻摇摇头：“我不去了。”
　　“为什么？就因为你要守孝？你在我身边也可以守孝啊。”
　　“不仅是因为这个。”
　　“那是为什么？担心茶肆人手不够？——聘用伙计啊！花不了多少钱的。”
　　“也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
　　桑小妹抬头望着他，幽幽说道：“少爷，小妹还没过门，如果少爷带我在身边，你不当官也就罢了，要是当了官，别人会说闲话，对你不好的。说不定还有小人到御史台告你，会影响你的仕途的！”
　　御史台的老大便是杜淹，而自己是杜淹的救命恩人，所以左少阳根本不怕这一点，可是这不能说出来，便道：“我不在乎！我本来就不想当官的！”
　　“我在乎！”桑小妹幽幽道，“我们家这样，你还不嫌弃，纳我为妾，老爷他们已经很不高兴了，如果再因为我耽误了少爷的前朝，只怕老爷会……，更不高兴的。”
　　左少阳心头一凛，这是实话，左贵很不喜欢桑家，之所以没有坚决反对自己纳桑小妹为妾，都是因为自己对桑小妹很好，但是，左贵老爹对这次的仕途非常看重，若桑小妹影响到自己的仕途，难保老爹不会坚决反对这门亲，甚至可能会因此逼自己不准纳桑小妹为妾，那就麻烦了。
　　但是左少阳不死心，低声说道：“我去跟我爹说，让你跟我们一起进京。”
　　“不不，千万不要！”桑小妹慌了，仰着脸望着他，“你要这样说了，老爷一定会以为是我让你这么说的，他不仅不会答应，还是更加讨厌我的！万一他因此不让你纳我作妾，那……”
　　左少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我已经决定让兰儿跟我一起进京，我反正也要去求老爷同意的，就一并说了不好吗？”
　　“不好！苗姑娘跟我不一样，我娘得罪过你们家，老爷很讨厌我们桑家的，而老爷不讨厌苗家，只要你坚持，他会勉强同意苗姑娘跟你去的，但是绝不会同意我跟你去，不禁因为我身有热孝，还因为老爷他讨厌我们家，生怕我连累了你的仕途。所以千万别说。”
　　左少阳见她吓得花容变色，知道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兴奋，她很在乎，生怕出一点点纰漏，把整个婚事都耽误了，那才得不偿失。
　　左少阳心中感叹，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的。
　　桑小妹见他低头不语，涩涩一笑，搂住他的胳膊，将粉首靠在他肩头，低声道：“少爷，来日方长，小不忍则乱大谋，切不可为了儿女私情断了前朝，等小妹以后过了门，咱们就能长相厮守了！”
　　“可是，我真的很想你，想和你在一起！”
　　桑小妹甜甜地笑了，笑得很满足，搂着他的脖颈，吻他，柔柔地道：“有了少爷这句话，小妹再苦，也能忍的。”
　　左少阳搂住了她，心中已经打定主意，无论如何要说服父亲同意二女跟自己进京，他不想再次忍受分离的思念之苦。
　　……
　　左少阳和苗佩兰走了之后，桑小妹躲在屋里哭。哭得很伤心。桑老爹听到女儿哭，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让儿媳黄芹去问问。
　　黄芹来到桑小妹屋里，坐在床边，望着她：“怎么了？婚事有什么问题吗？”
　　桑小妹呜呜哭着把刚才的事情告诉了黄芹。
　　黄芹托着腮帮子想了想，道：“那你想不想跟他在一起？”
　　“当然想！一想到三年见不到，我，我……呜呜呜”桑小妹哭得很伤心。
　　黄芹道：“你在守孝，就算跟他在一起，也不能做什么呀。”
　　桑小妹一抹泪眼，爬起来道：“我，我只要能在他身边，时常见着他，我就满足了，我这心才定的下来。——你有什么办法吗？”
　　黄芹笑了“其实办法很简单，既然你想见他，先等他科举考试，如果及第了，在京城做官了，那时候你想见他，就悄悄的去，反正这离京城也不太远，又或者索性在京城住下，只要不跟他住在一起，就不会影响他的仕途，别人也说不出闲话。就算他父亲，也不能指责你什么的。”
　　桑小妹先前一心只想着不能跟着去，免得拖累左少阳，就没想别的辙，一听这话，顿时眼睛一亮：“对啊！我的脚长在我身上，我爱去哪里去哪里，不跟他在住一起，不打扰他，就不会给他惹麻烦，就不会惹他父亲生气！能时时见见他就好，哪怕是远远的看一眼都好。”
　　“这倒不必，你是他没过门的妾，偷偷见面又怎么了？只要不过分就行。我想他爹也不会太过分的，再说了，左公子虽然很敬重他父亲，但是真要到了关键时候，他是不会退让的。”
　　“嗯！我也是这样想的。”桑小妹点点头，“那好，等他科举考试完了再说，当真在京城做了官，我就悄悄的去京城看他。——嫂子，你陪我去，好不好？我一个人害怕。”
　　“咱们两都去了，你哥哥，还有茶肆，谁来照管？”
　　“雇人啊，现在茶肆生意比以前好多了，赚的钱也比以前多得多。而且，上次少爷给的五贯钱翻修了房子之后，还剩两贯，可以买个丫鬟来照顾我哥，同时可以帮着店里做事，再雇一个伙计帮爹打点茶肆，不就行了嘛。”


第403章 德不足取的顾忌
　　黄芹道：“呃——，那好吧，不过这件事先不要跟左公子说，免得他为难，到时候他当真在京城当官了，咱们自己去。”
　　“行！”桑小妹有了盼头，心里顿时高兴起来。
　　左家宅院里。
　　苗佩兰跟乔巧儿见面，两人叽叽喳喳有说不完的话，左少阳见她们俩说得如此开心，想起苗佩兰平素见到生人，只会笑，很少说话，却是因为羞涩，真要遇到闺友，却还是有说不完的话的。
　　乔巧儿听苗佩兰说想借她京城家里后花园种药材，板着脸对左少阳道：“哥哥，这种事你咋不自己跟我说，非要拐弯抹角叫苗姐姐来说，你还跟我分生不成？”
　　左少阳笑道：“哪里，她说跟我说还不是一样的吗？”
　　“哼！”乔巧儿道，“我叫你给我治病，可从来没客气过的，后花园可以借给你种药材，不过，有个条件！”
　　“哦，嘿嘿，什么条件？”
　　“后花园就我一个人住，孤孤单单的，刚才兰儿姐姐说了，年后要跟我们一起去，可得让她跟我一起住！”
　　“这个……”
　　“什么这个那个的，她还没进你们左家们，就还不是你们左家人，到了京城跟你住在一起成什么话？住我哪里，你反正时时都要来给我看病的，不就能见着面了吗，而且，药材移栽过去，我可不会给你照管的，得兰儿姐姐自己给你打理，她不住我哪里，谁来打理？”
　　左少阳见她竹筒倒豆子似的当当当一大串，连嘴都插不上，好不容易捡到空子，忙笑道：“这个，等我跟我爹商量之后再定，行吗？”
　　“好吧！你要说不通，我找伯父说去！”
　　“呃，别着急，我去说……等过完年之后再说，先把年过了吧！”
　　左少阳心里有些没底。
　　……
　　要过年了。
　　瞿家老宅现在已经完全属于左家，所以门上的牌匾已经换了，让木匠李大壮重新做了一块牌匾，左贵老爹亲笔写了“左府”两个大字，装裱好了挂上。
　　年货都已经从京城置办好了，左家现在也有了一点钱，所以这个年过的还是比较充实丰富的。特别是多了一个天真活泼的乔巧儿，虽然身上有病，却半点都不愁，整天说说笑笑的，梁氏夫妻等人都很喜欢他。
　　过了年，亲戚朋友拜年很是热闹，记得去年，只有姐姐一家人来拜年，还有赵三娘来逼债，而今年，来左家拜年的络绎不绝，除了姐夫一家之外，苗佩兰一家、桑家，还有祝药柜、倪大夫、余掌柜、赵三娘等以前受过左家恩惠的人。
　　让左家非常意外的是，钱县令居然也来左家拜年。这让左家非常的高兴和惶恐。怎么都不敢相信堂堂七品县令会到一个郎中家拜年。要是说为了左少阳直接获得了参加全国会试的缘故，那合州各科十几个参加全国会试的举人，却只见他们去县令家拜年的，不见县令倒过来给举人登门拜年的。
　　只有左少阳隐约猜到了其中的缘由，——几个月前，钱县令拿着大唐律跑来阻止左家娶白芷寒为儿媳，当时左少阳不知道钱县令为何如此热心，现在经历了京城三次莫名其妙的退婚之后，将两件事联系在一起，他有一种预感，这两件事背后的原因，很可能是一样的！也就是说，有一个神秘的人物，在阻止自己的每一次婚姻！
　　这个人肯定很不简单，他不仅能让钱县令拿着大唐律巴巴地来阻止自己娶白芷寒，甚至还能让唐高祖李渊身边的五品侍御医都敢于被人耻笑而悔婚！
　　这人到底是谁？左少阳一点头绪都没有。
　　这一次钱县令又拎着东西鸣锣开道招摇过市来到他们家拜年，更说明了这个问题。所以，左少阳决定旁敲侧击问一问，看看能不能找到一点头绪。
　　没想到，钱县令机警得很，尽管左少阳在左家款待的酒席上灌了他不少酒半点口风都没有露。
　　伍舒已经拜了左贵为师，所以带着父母妻儿来合州给左贵拜年。带来不少礼物谢师。伍舒得知左少阳也要参加医举，而且竟然是朝廷高官直接保荐的，又惊又喜，便商定一起进京赶考。所以拜年之后，留了一个伴读书童跟着伍舒进京服侍之后，伍舒父母带着儿媳、孙儿返回了隆州。伍舒和书童就住在左家，等着一起进京。
　　全国会试是在正月二十五日。从各州到京城，乘马车正常速度要十天左右，要提前几天去做准备，还得提防路上出现意外，余出几天来。因此，左贵老爹预定过了正月初五，就动身前往京城。
　　左家上千亩地打下的稻子卖得的钱，还了余掌柜买瞿家老宅的钱之外，过了年，就只剩二十多贯了。虽然伍舒这次进京行囊充裕，但左家并不想占他的光。
　　全家人一商量，左贵老爹他们带十五贯进京，其余的留给梁氏开生活。家中粮食已经富足，又有鸡鸭，所以也花不了什么钱的。所谓穷家富路，路上多带点是好的。反正到了京城，还有一栋宅子可以住，不用担心住的问题，到时候自己开伙，吃的上面也就可以省很多钱了。
　　左少阳犹豫了很久，终于跟老爹左贵提起了想带苗佩兰、桑小妹她们两进京的想法。
　　左少阳就是担心父亲会反对，又偏偏是过年的时候，为了让全家有个好心情，所以他忍到现在才说。
　　果然，老爹左贵厉声道：“绝对不行！你还没成亲，还没娶妻，就跟妾室住在一起，谁还敢把女儿嫁给你？更何况桑家女子还身有热孝。至于苗姑娘，她连妾的身份都还没定，也跟你住在一起，未娶妻先纳妾，这可是有亏德行的！要是让监察御史知道了，你这官还想不想当？”
　　这是左少阳预料到的，也早已经想好了对策，闷声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错吧？就算监察御史知道了，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你呀！还没进仕途，不知道仕途的险恶！这种事情在旁人看来是小毛病，但是，朝廷命官，德行是首要的，其次才是才能。每年政绩考核，第一项就是德绩，不仅要教化民众，自己更要以身作则。若这一点做不到，德行有亏，其他政绩就不用考核了。直接就是差！稽考不过，不仅官做不成，搞不好还要问罪的！你是我们左家光宗耀祖的希望，我不求你钻营往上爬，但是，踏踏实实做好官，这总不过分吧？你就等到成亲一年之后，再稳稳当当把苗姑娘娶过门，三年守孝满了，再把桑家女子纳妾，这不是很好的吗？搞什么儿女情长？——记住！男儿成大事，就不能迷恋女人！”
　　未婚同居在现代社会已经慢慢被人们接受了，但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之前，还是很难被人们普遍接受的，现代社会况且如此，更不要说封建思想严重的古代了。而且是一个当官的，跟两个女人未婚同居，说出去，的确是有损官员形象的。
　　左少阳知道，他这科举和未来的官在他父亲眼中是第一位重要的，他不容许有任何闪失。但是，他也不想退让，说道：“咱们对外可以说她们两是我的干妹子啊！”
　　“干妹子？”左贵老爹怒极反笑，“你呀，你是木头脑袋！就把别人也当木头疙瘩脑袋？她们两跟你又不相像，相互长得更是不一样，怎么就成了你妹子了，怎么就是姐妹了？难不成你还逢人就解释一番，说她们是你的妹子，不是你的妾室吗？再说了，就算你逢人就说，别人能相信吗？瞒得过初一瞒不过十五，你现在对人说是你妹子，将来又纳她们为妾，你是官，很多人眼睛都盯着的，你做了什么别人不知道？那时候，御史大夫一样可以纠察你的！那时候不仅是未娶妻先纳妾的德行不足取的问题，还有欺瞒之嫌，那就是人品问题了！”
　　左少阳不知道还有这么一说，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跟父亲顶嘴，再说了，父亲这也是为了自己好，或者说，是为了自己能当好官，生怕会惹人闲话。否则，他也不会强烈反对二女跟自己同住的。
　　左少阳只好使出最后的一招：“那，叫她们不跟我们住在一起，这总可以了吧？”
　　“那也不行！”
　　“为什么？”左少阳瞪眼道。
　　“你三天两头往她们那跑，或者她们到咱们家来，传出去，都对你声誉不好！——而且，从今以后，你对外绝对不能说你有三个妾室之类的话了！以前咱们这样说可以，那时候咱们只是平头百姓，现在呢，你马上就是官了，要从小事做起，从点滴做起，处处都要注意形象了。”
　　左少阳沉声道：“可是，我娶妻必须要能容纳芷儿她们三个！你答应了的。而且咱们打着官司，我们不说，于家也会说的。”
　　“这官司不打了！”左贵捻着胡须道。
　　“不打了？好啊！”左少阳喜道，“我本就想劝父亲不要打这官司了呢。他们要悔婚就悔，赔钱就行了。咱们有钱还怕找不到好人家？”
　　“嘿嘿，”说起这件事，左贵又高兴起来了，“咱们现在还得加一句，——有钱有权！你以后当了官，那时候不是咱们求人家，是人家找咱们！”


第404章 目的
　　左少阳有些不好意思：“还没考试了，如何就知道能当得了官。”
　　左贵老爹道：“嘿，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嘛！”
　　“医官没什么权的！”
　　“医工、医正这些小医官当然没有，要是当了大医官，比如侍御医呀太医令呀啥的，就有权了！嘿嘿”
　　左少阳一听把话扯远了，便又绕了回来：“父亲，我希望你能同意兰儿和小妹一起到京城去。她们可以不跟我们住在一起，另找房子住，我也会注意影响的。”
　　“不行！”左贵老爹说起这件事，脸上的笑容便没有了，“你刚刚当官，必须给上下一个良好印象。只要有人知道你的两房妾室在京城你的身边，就不会说出好话来！”
　　左少阳使出了杀手锏：“我本来就不想当官，为了当官而牺牲幸福，我不愿意！——如果父亲不同意她们两跟我们一起去京城，那我就不参加医举了！”
　　“你敢！”左贵呼地站了起来，旁边的梁氏一直静静听着，听到最后感觉不对，急忙起身相劝：“老爷，你消消气，当心气坏了身子。”
　　左贵怒气冲冲指着左少阳对梁氏道：“瞧瞧你养的好儿子！为了女人，连官都不做了！唉！气死我了！”
　　梁氏忙对左少阳道：“忠儿，你就听老爷的话吧，这都是为了你好！”
　　左少阳平静说道：“爹，娘，我承认我没出息，成不了大器，兰儿和小妹对我很好，这些日子我很想她们，我再不想跟她们分居两地，这几个月的离别已经够长的了，我不想再继续下去。她们必须跟我去京城，在我身边。我反复说过了，我真的对当官没什么兴趣，如果不答应，我只能选择不参加医举，留在她们身边！”
　　左贵老爹气得脸色铁青，手指左少阳，花白胡须乱抖，都说不出话来。
　　梁氏慌了，不停地给左贵抚着胸前：“老爷！老爷！——忠儿，你就让一步吧，要是把你爹气出个好歹……”
　　“我已经退让了，我答应了不让小妹她们跟我住在一起，另找房住，甚至答应了不经常跟她们在一起注意影响，这已经是我能退让的最大限度，已经退无可退！——如果当官就是受罪，就是必须与心爱的人分离，这官不当也罢！”
　　左贵见儿子左少阳话语十分坚决，终于冷静了下来，他站起身，背着手，铁青着脸走到大堂门口，望着天井，望着对面的高墙碧瓦，心想着，一年前，家里还是债主逼债，三十夜都差点过不成，现在，已经拥有一栋大宅院，还有若干家产，这些都是儿子犹如神助一般创造出来的，现在，儿子又获得高官赏识，直接举荐参加医举，眼看着大好前程就在面前，如果因为妾室的事情硬逼他，只怕会适得其反。切不可因小失大。若儿子真能与两个妾室保持距离，注意影响，那到也不用太担心别人说长道短。毕竟儿子将来当的是医官，不是县令之类的争权夺利的职事官，相对而言被人妒忌打压的可能性要小一些，所以还是稳着点先顺着他主意办的好。
　　想到这里，左贵老爹心情平静了许多，转过身来，虽然依旧阴着脸，但语气已经平和了，捻着胡须道：“既然你坚持，那也行，不过有一点为父必须说在前头——在纳她们为妾之前，你们绝对不能住在一起！这也是为父最后的让步。为父不可能跟你长久住在京城，等你及第做官之后，为父是要回合州来的，到时候只希望你不要让为父失望。”
　　左少阳轻舒了一口气，他也不准备把未婚同居那一套现代青年的生活方式搬到古代封建社会去，那女方会被口水淹死的，说道：“父亲放心，我记住了。”
　　得到了父亲的许可，左少阳非常的高兴，立即出门来到贵芝堂旁边苗佩兰家，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苗佩兰。
　　乔巧儿也在苗佩兰这玩，乔巧儿是见人三分熟，当初在左家养伤，她就跟苗佩兰相处很好，可以说情同姐妹。这一次跟着左少阳回来合州治病，每天没事就跟苗佩兰在一起。
　　乔巧儿听老爷答应让苗佩兰跟着一起进京，顿时欢呼雀跃。
　　苗佩兰自然也是非常高兴，只是，听说不让她跟左少阳住在一起，那又该住在哪里。
　　乔巧儿道：“那还不简单，住我家啊，跟我住一起好了，反正哥哥隔三差五的就要来给我看病，你们也能见着面啊。而且在我家见面，谁也不知道，也就没有闲话了。”
　　左少阳点头道：“这倒是个好主意，不过还有清香茶肆的小妹，我跟老爷说了，也让她跟我一起进京。”
　　“她也住在我哪里啊。我自己有一个院落，有的是房间，住得下的。咱们三个在一起也很热闹。”
　　左少阳笑道：“那感情好，不过，小妹身有热孝，不会不方便吧？”
　　“有什么不方便的？热孝怎么了，母亲去世了，给老人家守孝理所应当嘛，没事的，我们家人不会在乎的。”
　　“那就好，那咱们去找小妹说说吧。”
　　三人来到清香茶肆。把桑小妹和黄芹叫到一边，说了这件事。
　　桑小妹想不到左少阳居然真的去跟老爷说了，而且还就说服了老爷，当真是喜出望外。这样一来，就不用偷偷摸摸跑去京城看他了，不过，细细想了，桑小妹又有些为难：“我要走了，这边茶肆怎么办？”
　　黄芹道：“那还不简单嘛，跟公公说，咱们把这边茶肆卖了，到京城再重新开一家呗。”
　　“哪有那么简单的，”桑小妹苦笑道，“京城开茶肆，可不比在合州，那只怕得花一大笔钱才行。我们哪有这么多钱啊？”
　　苗佩兰道：“我这有二十八贯，是上次杀敌的奖赏。我也出一份子，咱们一起开！”
　　桑小妹喜道：“好啊，卖掉这边房子的钱，加上苗姑娘的钱，租房子开一间茶肆应该够了。”
　　左少阳道：“先不要急着卖，万一我科举不过，当不了官，这边的茶肆又卖了，岂不是两头空？”
　　桑小妹忙道：“那少爷的意思是？”
　　“兰儿这边农闲，没啥事，先跟我一起我进京，可以住在巧儿家，你们两这边，暂时还是不要动，等我在京城站稳脚跟了，我就捎信给你们，你们再过去，去了可以先暂住巧儿家里，慢慢找合适的房子开茶肆，找好办妥之后，这边再卖茶肆，然后全家再搬到京城住去。这个时间应该不会太长的，大概两三个月差不多就稳定下来了。”
　　黄芹和桑小妹都点头道：“这样稳妥一些。”
　　商定之后，左少阳他们告辞离开。黄芹抽空低声对左少阳道：“今晚起更之后，在老地方见，我有话跟你说！”
　　老地方？左少阳心中一跳，想起那一夜在河边两人的惊险和艳情，瞧了她一眼，见她却不动神色，便也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起更了。
　　左少阳偷偷溜出了老宅，绕过清风寺，来到河边。
　　上次他们到河边，那是夏天，天气很热，虽然遇到暴雨涨洪水，两人全身都湿了，却不会着凉，而现在，正是冬天，冰天雪地的，石镜河的边上水流缓慢的地方，都已经结了冰。水量也比以前小多了。
　　刺骨的河风吹的哗哗的，左少阳穿的是白芷寒给他新缝制过年的新夹袄，很轻便，但是非常暖和，可在这寒风中站久了也是抵挡不住的。
　　左少阳笼着手在河边来回走，焦急地望着远处，等着黄芹来，可是左等右等都不来。正在他冷得发抖的时候，突然听见河边有人叫道：“喂！你怎么在这里？”
　　听声音正是黄芹的，扭头一看，便看见黄芹一袭月白色襦裙，妍姿俏丽地站在河边，背着手，歪着头正瞧着他，那根白色腰带勒紧了她的小蛮腰，更显娇躯凸凹有致。这时正华灯初上，春节期间家家户户都点着红灯笼，远远照来，使黄芹显出了一种别样的娇媚。
　　左少阳有些奇怪：“你一直在河边吗？我怎么没瞧见你过来？”
　　“你这傻子，我说得老地方，是河心礁那里啊！我在那里等了你老半天了，觉得你不会爽约的，是不是弄错了，所以下来看看，你果然在这里。”
　　却原来，黄芹把河心礁当作两人的老地方了，也难怪，在哪里，两人有了肌肤之亲，不过那种肌肤之亲不是情侣之间的，而是黄芹在精神极度打击下的一种近乎于崩溃的发泄。也正是经历了那场生死，黄芹彻底走出了精神禁锢，找回了自我，所以，那里虽然只是两人短时间呆过的地方，但在她心目中，却成了老地方了。
　　左少阳道：“你找我啥事？非要到河边来说，好冷的。”
　　“冷吗？我不觉得啊，要不要我脱了衣裳给你呀？”黄芹调皮地笑了笑。
　　左少阳心头一热，想起那晚上黄芹银白色曼妙的酮体，手心仿佛又有了抓住她酥胸时的软绵绵圆鼓鼓的感觉了。甚至某个地方也开始蠢蠢欲动。急忙笑道：“你都不怕冷，我也不怕。找我啥事，说罢。”
　　黄芹道：“咱们到河心礁上去说，好不好？”
　　左少阳道：“现在是冬天哟，你不是要脱衣服下水吧？会冻僵的！”
　　黄芹笑得弯了腰：“呆子！河水退了大半，而且河边结冰了，踩着冰能上去的，刚才我都上去了。”
　　“是吗，那走吧！”
　　两人沿着河边往上走，走不多久，便到了河心礁边。因为河心礁靠这边岸的河滩比较浅，冬季水小，水位都退到了距离河心礁只有十数步远的地方了，这部分河水浅，而且流速很慢，所以都结了厚厚的冰层。
　　两人上了礁石，在背风的一面坐下，左少阳先坐下的，黄芹紧挨着他坐着，两手抱着双膝，望着河边白花花的冰和滔滔的河水。
　　河上静悄悄的，黄芹幽幽道：“我想给桑娃子另找一个媳妇。”
　　“给他找媳妇？”左少阳一时没有转过弯来，“你还是要离开他吗？”
　　“是的，那天在钟楼上，我就说了会离开他的，只是他摔瘫没人照顾，我才留下来。我想给他找个女人，这样我就可以安心离开了。他也有人替他们桑家传宗接代了。”
　　左少阳犹豫片刻，还是说道：“你想过没有，他现在已经高位截瘫，娶媳妇，那不是让人家姑娘守活寡，害了她吗？”
　　虽然高位截瘫的人不一定会丧失性功能，但是，也多少会有影响，而且大部分人的影响还很大，绝大多数是没办法进行正常的性生活的。在现代条件下，可以通过人工授精等办法进行生育，但古代，不能性生活就没办法生育，那生育就不可想象。
　　黄芹道：“他这段时间早晨醒来，说他下面有一些反应，说跟煮得烂熟的豌豆角似的。”
　　左少阳很惊讶，这桑娃子的性功能当真是不可小视，或许是多年萎缩之后的突然爆发，虽然高位截瘫又一次沉重打击了他，但却春风吹又生了，几个月之后，竟然可以呈现半勃起状态，如果是这样，加上女方耐心温柔的配合，说不定就能完成性生活。
　　左少阳问道：“你……，你不愿跟他再一起过了吗？”
　　黄芹道：“嗯，我对不起他，他也对不起我，所以，我实在不想再跟他在一起，我想找一个真正爱我的人。只爱我一个的，哪怕是个乞丐，我也愿意跟他浪荡江湖。”
　　左少阳无语了。
　　黄芹道：“我现在想找一个愿意服侍他一辈子的女人。这样我就能放心地走了。”
　　“只怕有些困难，谁愿意辛苦服侍一个瘫子一辈子呢？”
　　黄芹道：“曾经找过一个。”
　　“啊？谁啊？”
　　“南城的一个叫菊香的窑姐，是他告诉我的，是他的一个相好。他摔瘫之前的那些日子，曾经常去南城找窑姐，他让我去找这个菊香姑娘，让我告诉她说他摔瘫了，让她别等了，我问了才知道，他那之前，跟这菊香姑娘好上了，答应了替她赎身。纳他做妾。我就去问了，菊香姑娘跟我到家里来看了他，两人哭成一团。菊香说只要替她赎身出来，愿意一辈子服侍他。”
　　左少阳笑道：“不会是个骗子吧，人家都说，婊子无情，当然不能排除还是有一些青楼女子重情重义，但是，大多数是不会讲什么感情的，对她们来说，钱才是最重要的。”
　　“是啊！这菊香就是这样，我也是长了个心眼，替她赎身之后，接她到家里，她开始倒是尽心尽力服侍娃子，晚上还陪他睡觉。我表面上很放心她，但暗地里却盯着她。结果那天，她果然席卷了家里的细软逃走，幸亏我事先跟衙门范捕头说了，范捕头派了几个兄弟跟着，把她捉了回来。她又说她怀了娃子的孩子，我们自然不相信，范捕头就用刑，她才承认不是娃子的，是她青楼接客怀了孩子，没办法在青楼呆了，所以找这个因头让我们帮赎身好跑。衙门把她收监了，要治她拐骗钱财的罪。可是她身上也没什么钱，没办法还我们替她赎身的钱。”
　　“花了多少钱赎身？”
　　“她也就是个贫贱的窑姐，五文钱就能睡一晚的那种，所以赎身的钱也不算多，只要了一贯钱。”
　　“那损失还不算大。”
　　“是啊，我本来想买个女子来给娃子做媳妇的，以前饥荒的时候，满大街都是卖儿卖女的，现在分田了，家家户户都有田地了，这卖儿卖女的也少了很多，而且价格太高了，要十五贯一个，比战乱前涨了七八倍。官奴倒是便宜一些，就是官奴都是犯了罪的大户人家的子女，只怕干不了这脏活累活，而且也便宜不了多少，我们还是买不起。”
　　左少阳很想帮帮黄芹，想说帮她买，可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因为他也没这么多钱。
　　十五贯，在唐初的确不是个小数目，当初九贯钱的欠债，让左家还了好几年都没还完，最后大年三十差点被撵出门。现在左家有房子有地，但是，现钱却不多，因为买了瞿家老宅，花了一大笔钱，现在家里只有二十来贯了，还要进京赶考，还要留着开以后的生活的。
　　随即，他想到了恒昌药行的份额，那里自己每个月有至少五贯以上的分红，按月分，饥荒的时候买药材等费用已经冲抵了几个月的，现在已经差不多冲抵完了。何不找祝药柜借支十五贯给黄芹，帮她给桑娃子买个媳妇呢？
　　想到这，左少阳道：“我帮你买吧。”
　　黄芹转头好生看了他一眼，板着脸冷声道：“你以为我告诉你这些，是为了让你帮我出钱吗？”
　　“不不，我不是这意思，我只是想帮帮你。”
　　“你是我什么人，为什么要出钱帮我？”
　　“小妹将来是我的妾室，你就是我的嫂子啊。”
　　“那是将来，不是现在。现在你为什么要帮我出钱？”
　　“我，我……”
　　“你看着我可怜，所以帮我？”
　　“不不，没这意思。”
　　黄芹突然笑了：“逗你玩的，我知道你是好人，也是真心想帮我，但是谢谢了，我不用别人帮。我自己的命我自己受。能买得起女子照顾他就买，买不起，我就自己照顾他，这就是命。”
　　古人的宿命论思想非常重，一切都是认命，黄芹也不例外。
　　黄芹道：“我叫你到河边来，不是为了让你出钱，而是让你帮忙想想办法。”
　　“什么办法？”
　　“桑娃子以前那话儿起不来的时候，你用药帮他治好了，能房事了，现在，他瘫了，但是那话儿还有反应，你能不能再想办法，让他能房事，也好给桑家传宗接代？要不然，纵然买了女子做媳妇，总也是不成的，反而害了人家姑娘守活寡。”
　　原来黄芹把自己叫到河边，跟自己说买女人给桑娃子做媳妇的事情，是想让自己继续给桑娃子治疗房事不举证。


第405章 教针灸
　　桑娃子是高位截瘫导致的性功能障碍，但是现在来看，障碍并不完全，是可以有办法治愈的。
　　用什么办法呢？
　　左少阳在脑海里把所有的办法都思索了一遍，突然眼睛一亮，想起来在京城看的老神医甄立言的医书，就是甄瑶抄出来给他看的那一本，上面有治疗阳痿的针灸方法和一些经验方。
　　医学史上，甄氏兄弟的医学非常高明，尤其擅长针灸，曾著有《针经钞》三卷、《针方》等针灸著作传世。他六十年行医心得上写的东西，肯定是最精华的东西，那这套针灸治疗阳痿的办法和方剂或许能管用。
　　想到这里，左少阳道：“我在京城新近学了一套针灸针法，和几个方子，可以给桑大哥试试，不过我以前没试过，不知道管不管用。”
　　黄芹喜道：“太好了！可是，明天你就要进京了，那么怎么办？”
　　“我今晚上教你好了。你来帮他治。”
　　“啊？”黄芹吓了一跳，“我，我不懂医术的。”
　　“你放心，我教你，这套针法并不难，你肯定能学会。其实学针灸不太难，掌握要领了，很快就能学会，我们马上回去，把桑娃子抬到我家里来，我连夜教你，我跟你说要领，让你你练习一夜，只练这一套针法，别的不用学，没问题的，而且，针灸的几处穴道都是在下阴，没有胸腹空腔，也没有重要脏器，所以就算刺太深，也不会危及生命，尽管放心地学，放心地用就是。辅助用药我开了方子给你，你照方抓药就行了。”
　　黄芹很为难：“我……，我能学会吗？”
　　“放心！走！咱们试试看，不试又怎么知道不行呢？——为了你自己的幸福，你必须下决心学会并把他这病治好！”
　　左少阳后面这句话，顿时让黄芹坚定了信心，的确，现在左少阳要进京赶考，有左少阳这个名师，自己一定能学会。当下道：“好！我跟你学，他现在这样子有我的错，我帮他治好，也算对得起他了。”
　　“正是这话！——走，回吧，这河边好冷的。”
　　黄芹笑了，两人离开河边回到茶肆。
　　左少阳把这件事说了，桑娃子一听还有希望让自己性功能恢复，顿时兴奋不已，躺在床上连连给左少阳拱手致谢。桑老爹和桑小妹都很是高兴，这也就意味着桑家有希望延续香火了。
　　可是，又听说是左少阳教黄芹给桑娃子用针灸治病，顿时又担心起来，特别是桑娃子，紧张地问这样会不会搞得自己命都没了，桑老爹也很担心。桑小妹知道左少阳不会拿桑娃子的性命开玩笑，心中笃定，反而劝老爹和哥哥。
　　左少阳说了这套针法穴位不会损害重要脏器，所以不会害及生命，而且这套针法很容易学，另外还要辅助汤药的，桑老爹和桑娃子这才放心。
　　因为马上要宵禁了，学这针灸又不是一时半会能学会的，所以得把人抬到左府去，今晚就住在左府，方便教授针灸。
　　左少阳帮着他们用门板把桑娃子抬到了自己家，安排了几间房给他们住，立即开始教授黄芹这套针灸。
　　他还是简单介绍了针灸的基本原理，常用手法，主要穴位，进针行针的要领等。然后先自己演练一遍，再让黄芹施针。
　　刚开始桑娃子很紧张，可是，他已经高位截瘫，下半截已经没有了痛感，所以针扎在身上，压根没有任何感觉，好象扎的不是自己的身体似的，加之听左少阳说了这几个穴位都不在胸腹空腔，里面也没有重要内脏器官，不会害及生命，便逐渐放心了。
　　桑小妹反复联系，一直练了大半夜，终于将这套针法谙熟于心，所有要领都记牢了，穴位也认得很准，手法都很到位了，左少阳很满意，这才结束。
　　桑老爹和桑小妹知道之后都很高兴，但是左少阳告诉他们，治疗这个病不要想一蹴而就，恐怕需要长时间的治疗，当然，也可能经历了长时间治疗之后也没有效果，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用。
　　但是黄芹坚信一定有用，他对左少阳的医术充满了信心，而且，她暗下决心，一定要坚持，自己后半身的幸福，就奇托在这小小的金针上了，只有治好了桑娃子的性无能，才能帮他另找一个媳妇，自己才能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
　　第二天一大早，左家人就要出发了。
　　桑小妹和黄芹先帮着桑老爹把桑娃子送回了家，然后才来给左少阳送行。
　　这一次来送行的更多，除了祝药柜、余掌柜、倪大夫这些亲朋之外，县尉樊黑脸也来了，不过，令左家受宠若惊的，是钱县令竟然也来了，他来了，那衙门同僚自然也跟着来了，他们都来了，那县里的乡绅自然也都要来的。搞得简直比官员升迁还要热闹。
　　左贵老爹结结巴巴地跟县令表示感谢，他搞不懂为什么县令会带着同僚来送行，左少阳却明白，这只怕又是那个神秘的幕后人物的威力。钱县令上次主动出面劝阻自己跟白芷寒的婚事，也是这个幕后人物的结果，现在他又特意来送行，充分说明这个幕后人物不简单。
　　到底是谁呢？
　　左少阳百思不得其解。
　　这次进京，本来乔巧儿还是要跟左少阳坐一辆车，可是又不能留着苗佩兰单独一辆车，而且左贵老爹已经反复强调，左少阳跟苗佩兰不能老在一起，要避嫌，所以，乔巧儿只好跟苗佩兰坐一辆车，左少阳跟白芷寒坐一辆。
　　一路上，左少阳还是遇到寺庙就打听，在寺庙门口插树枝，但是，还是没有任何萧芸飞的消息。
　　就这样一路无话，这一日来到了京城。
　　路上冰雪，走得比较慢，还遇到了官道垮塌，被迫绕道，花了十几天才终于赶到了京城。
　　到京城的时候，只有三天就会试了。正好来得及。
　　乔巧儿对京城很熟，带着他们直接去御史大夫杜淹酬谢给左少阳的那栋新宅院。这宅院在青龙坊。进了里坊，里面住家到还不错，也就是一般百姓家，却也不是贫民窟。按照房契注明的四至方位，他们找到了左少阳的新宅院。
　　到了宅院门口，马车停下，左少阳下了车，抬头一看，这宅院墙很高，墙面的青砖、墙上的琉璃瓦，黝黑大门，门上的金辉兽面铺首挂着的铜环，全都是崭新的，连地上的青石板都光可鉴人。显然，这宅院刚刚建成不久。
　　门两边没有石狮子，门楣上也没有牌匾，丁小三上前拍门，片刻，房门便打开了，一个老婆子站在门后，警惕地盯着他们。
　　丁小三问道：“老人家，你是做什么的？”
　　“老身是看院子的，你们是……？”
　　“我们少爷名叫左忠左少阳，是这个宅院的主人。”然后从左少阳手里接过房契，递给那老婆子。
　　老婆子看了一眼，顿时满脸喜色，忙不迭出门过来给左少阳福礼：“是少爷啊，老身是临时负责照看这宅子，等新主人来。呵呵。”
　　左少阳拱手道：“辛苦了。你先带我们看看宅子吧。”
　　那老婆婆带着左少阳他们把宅院看了一遍，众人都很是有些失望。
　　这宅院只不过是一个普通四合院民居，里面陈设也很一般。
　　进门是个天井，正中一个大瓮，盛满了清水，是消防用的，上面已经结冰了。迎面三间正堂，一明两暗，正中一间是会客大堂，左边是书房，右边是主卧，两边数间厢房，是客房和厨房，倒厅则是门房、储物室和茅厕。
　　唯一让左少阳感到一点惊喜的，是正堂后面有一块空地，种着一丛翠竹还有一株芭蕉，此刻隆冬，挂满了星星点点的霜雪。从书房推窗望外，便能看见这一丛幽绿。
　　众人都以为朝廷大官赠送给左少阳的宅院应该不会差，却没想到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处民居，好在地处繁华闹市，这一点还算不错。
　　左少阳本来让左贵老爹住正堂主卧的，可左贵老爹说他等左少阳科举完了和打完悔婚官司就回合州了，不在这久住，还是让左少阳和白芷寒住正堂主卧，免得搬来搬去的麻烦。
　　左少阳拗不过父亲，只好照办了。
　　苗佩兰倒是很喜欢这个宅院，比她们在老槐村的房舍要强上百倍了，只是，他现在还不是左家人，为了避嫌，不至于影响左少阳的仕途，所以还不能住进这宅院里来，只能跟乔巧儿住乔家。
　　老妇拿着清单一一清点财物清楚之后，便交了钥匙要走。左少阳另外给了她一吊钱的辛苦费，老妇连声感谢，兴冲冲告辞走了。
　　伍舒也原以为是一栋大宅院，所以想着也住在一起，方便一起参加科考，但见这宅子如此普通，也就不提了，带着书童就近找了一家上等客栈住下。
　　左少阳他们又送乔巧儿和苗佩兰回家，乔家在长安城的东北角富人区，要从南面到北面，坐马车都要好半天。
　　乔老爷夫妻见女儿的病进一步好转很是高兴，连声感激，对苗佩兰入住当然也很欢迎。还要预备了酒宴款待左贵父子，左贵却拒绝了，一家四口告辞离开，乔老爷也没有强留，吩咐儿子送出门去。


第406章 小宅院
　　从乔家出来，左贵他们径直来到长安县衙，求见彭县尉，要求撤诉。
　　彭县尉喜出望外，想不到左家回去过了一个年，回来就肯撤诉了，一个劲夸赞左贵大仁大义。当即办理了撤诉手续，将于太医家退回的八十贯彩礼奉还，另有一百贯赔偿金。
　　左贵老爹却断然拒绝了赔偿，只拿回了自己的八十贯彩礼，扔下一句话：“一百贯我们左家拿得出来，打官司不是要钱，而是要个公道，让对方知道什么叫‘信’！”说罢，扬长而去。彭县尉没见过面前摆着一百贯竟然不要的人，当真有些嗔目结舌。
　　办妥这件事，左贵老爹仿佛放下了心中的包袱，人也轻松了很多，一路谈笑风生。
　　白芷寒见他如此高兴，便道：“要不，我们去东市买些菜，回家做饭吧？”
　　一路上吃的都是客栈饭馆的，几个人早就吃腻了，左贵老爹又不太喜欢见到乔老爷，所以刚才有些郁闷，也不想去餐馆吃饭，现在白芷寒亲自做饭，她的手艺可是一绝，当即便点头道：“好啊，不过，你一路辛苦，才刚到城里，还是歇息一下，咱们到饭馆吃吧。”
　　白芷寒道：“我不累，一路坐马车有什么累的，做几个可口的饭菜给老爷、少爷吃，再打一壶酒，也算是咱们的乔迁之喜嘛。”
　　左少阳道：“既是如此，何不将瞿老太爷、兰儿、巧儿，还有乔冠、伍舒他们请来一起热闹一番？让他们也看看咱们的新家？认认门？”
　　左贵老爹皱眉道：“忠儿，为人要中庸，要内敛，不要四处张扬，不就是个普通的民居宅院嘛，有什么可以显摆的？！这什么乔迁之喜，还是等你当了大官，买了大宅院，够资格抖威风翘尾巴的时候再说吧！”
　　左少阳听老爹话中带刺，知道老爹最讨厌的就是别人张扬，不禁吐了吐舌头，跟白芷寒两人相互一笑。
　　四人来到东市，这的菜市场可比合州大多了，蔬菜肉类种类繁多，价格也便宜，花不了多少钱，就买了不少鸡鸭鱼和时鲜蔬菜，还有一坛美酒。
　　新宅的锅碗瓢盆都是齐全的，又买了油盐酱醋就行了。另外买了丝棉、各色绸缎衬布，白芷寒吃完饭便可以缝制新被褥。
　　买好之后，四人手里或者抱着或拎着都满是东西了。说笑着回到了宅院。
　　先前那看家的老婆婆把房间打扫得很干净，所以不需要重新打扫，白芷寒手脚麻利，很快就做好了一桌精致的菜肴。
　　新宅里有现成的炭火，丁小三把暖阁的暖炕灶火生起来之后，把大堂厚厚的门帘放下，屋里便暖和起来了。
　　饭菜做好之后，一家人吃饭，就在暖阁炕席上吃就行了。几样精美小菜放在暖炕上的四方矮脚小几上，摆上三个小酒杯，左贵老爹做来靠里的正席上，左少阳和白芷寒一左一右相陪。而丁小三照例是不肯上桌的，自己在厨房里吃。
　　晚上，下雪了，长安的雪比合州的大多了，铺天盖地的，很快便把整个京城变成了银白色世界。
　　左少阳喝得微微醉，坐在书房提笔练书法，马上就要会试了，他唯一担心的，便是这笔字。虽然经过了差不多半年的苦练，毛笔字已经能看得过去了，但是距离书法要求的美还有很大距离。现在是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吧。
　　白芷寒弯腰在床上缝着被褥。
　　吃完饭之后，他已经把左贵老爹和丁小三的被褥缝好了，现在正在缝左少阳的和她自己的。
　　这个主卧是按照普通民宅需要建造的，老百姓一般请不起丫鬟，所以没有专门的丫鬟的房间。左少阳和白芷寒还没有成亲，自然不好睡在一间屋里。
　　还是老规矩，左少阳睡书房，让白芷寒睡卧室里。反正厢房里空床铺够用，搬了一张木床放在书房里就行了。
　　左少阳练得手指发僵，放下毛笔搓着手。见白芷寒在床边弯着腰飞针走线缝被子，腰肢细细的，髋部圆润，很是诱人，便从后面搂住她，把手从她襦衣从裙子里拉了出来，然后从下摆伸进去。冰得白芷寒咯咯笑着扭着腰肢躲：“别闹了少爷，赶紧练字吧。”
　　“就是练得手指僵了，才找你暖暖的。”
　　“不是有暖炉嘛，去烤烤。”
　　“我不，我要你帮我暖！”
　　一听这话，白芷寒扑哧一笑，把针别在被褥上，转身过来，捂着他的手不停搓着，还一边哈着气：“这样好些吗？”
　　“不好！你的手也冷得很！找个更暖和的地方！”左少阳盯着她鼓鼓的胸脯道。
　　白芷寒神情忸怩，轻轻咬了咬红唇，回头看了一眼房门，已经关好了的，便撩起襦衣下摆，拉着他冰凉手慢慢塞进了怀里，放在双乳之间，外面用手捂压着。
　　左少阳本来只是开开玩笑，没想她当真把自己的手塞进怀里，到有些不好意思，贴着她温暖圆润的双峰，心里暖洋洋的。
　　……
　　虽然左家不打算办乔迁之喜，但是第二天，乔老爷带着夫人和儿子乔冠，提着一个大捧盒，装满了绸缎等礼物，登门道贺来了。而且说话极其客气，甚至可以说有些巴结。
　　这让左家人有些意外，搞不明白头一天乔老爷还没有这么热情，现在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却原来，乔巧儿头一晚已经将有位高官举荐左少阳直接参加会试的事情告诉了父亲和哥哥乔冠，乔冠敏锐地洞察到，这位高官绝对不是一般人物，立即跟父亲商议，一旦左少阳及第，就想尽办法结这门亲。
　　乔老爷原先是不很看好这门亲事的，原先乔冠提到的时候，他还不太愿意，说了前提是左少阳先及第再说，可是现在听有高官直接推荐左少阳参加会试，又经过儿子这么一点拨，立即也发觉其中的奥妙，——左少阳现在有高官直接保荐，说明他与这位高官关系非同一般，将来有高官撑腰，自然是青云直上飞黄腾达的，所以，要趁他还没有及第之前，便把两家的关系搞好。
　　所以，第二天，乔家才倾巢出动，借乔迁之喜来套近乎拉关系。
　　左贵老爹对乔老爷的成见自然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改变的，不过，人家陪着笑脸来道喜，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加上还有乔冠在一旁调和气氛，乔冠又在左贵老爹打悔婚官司方面帮了他不少忙，所以左贵老爹到没有给乔老爷难堪。
　　说着话的时候，瞿老太爷夫妻得到消息也来道喜来了。
　　瞿老太爷原先不知道左少阳准备参加医举考试，到了才知道的，嚷嚷着这得好生庆贺一番。而伍舒、田少爷、康玄胡等人也先后脚都来左家道贺来了。
　　左贵老爹这才有些笑意，在东市找了一家酒楼，摆了一桌款待来贺宾客。
　　席间，瞿老太爷问起到底是哪位高官直接保荐了左少阳，左少阳自然没有说，瞿老太爷猜了半天不得要领，便把话题转到了即将举行的科举考试上来了。
　　他们议论最多的，自然是左少阳能否高中状元。
　　对这个问题，左少阳心里最清楚，若只论医学知识，唐朝医者比自己差了一千年，没办法比，肯定是状元，但是，现在考的不是这个，而是用唐朝的知识来考，自己一个后世穿越者，所表述的现代医学知识，能否得到古代人的理解和认可，会不会把真理当成谬误，这可不好说。再加上，自己这一笔字，只怕就不一定能拿到状元了。
　　所以，左少阳还是很有些担心的。
　　第二天，左少阳来乔府给乔巧儿复诊，顺便探望苗佩兰。乔冠到衙门上班去了，乔老爷和乔夫人很热情地接待了他，并让丫鬟去叫乔巧儿。
　　好半天，丫鬟回来说，乔巧儿和苗佩兰在后花园忙着呢，请左少阳到后花园去诊病。
　　乔夫人埋怨道：“这孩子，怎么这么调皮，还让左公子听她的！”
　　左少阳笑道：“无妨，她腿脚不便，我去后花园就是了。”
　　乔老爷和乔夫人便让丫鬟带着左少阳到后花园去，两人却不跟随。
　　来到后花园，进了月亮拱门，绕过翠微假山，过了荷塘，便看见两个俏丽的身影，正在后花园挥锄头抡镐干得欢呢。正是苗佩兰和乔巧儿。
　　丫鬟想出声招呼，却被左少阳拦住了。他轻手轻脚来到二女身后，作出姿势正要吓唬她们，不料二女突然同时转身，“嘿”的大叫一声，反倒把左少阳吓了一跳。二女见他那样，都咯咯笑弯了腰。
　　左少阳笑道：“当真奇了，你们两背对着我如何知道我来了？”
　　“你一进园子，兰儿姐就听出你的脚步声了，听你轻手轻脚的，就知道你要吓我们，所以我们故意装着不知道。反吓你一跳！咯咯咯”
　　“调皮鬼！你们两在做什么呢？”
　　“把花园里的石头捡走，把杂草除了，准备天暖之后，好开垦土地种你的药材啊！”
　　“现在天寒地冻的，这样太早了吧？”
　　“不早，现在马上正月就完了，早春二月，天气会开快转暖的，兰儿姐姐说，地一解冻，就可以松土施肥了。”


第407章 坚持真理的代价
　　左少阳对苗佩兰道：“好不容易到京城了，就歇歇呗，干嘛那么辛苦？叫仆从帮忙开垦就行了嘛。”
　　苗佩兰微笑摇摇头：“让我闲坐着，我闷得慌，所以才这么早就做这些事。”
　　乔巧儿吐了吐舌头，笑道：“哥哥，兰儿姐姐闲不住，你让她闲着，那是故意折磨她呢。她住进来之后，便把住处上下都打扫了一遍，还是闲得慌，就嚷嚷着要把后花园空地开垦出来。我可拗不过她。”
　　“那行啊，我跟你们一起收拾园子。”说着捋着衣袖就要动手。
　　苗佩兰笑吟吟拦住了他：“你赶紧给巧儿复诊吧，完了好回去温习功课，马上就要医举考试了哩，老爷要是知道你在这干这种事，只怕会怪罪我们俩耽误了你的。反正也没多少活，还有好些天呢，我们慢慢做就行了。”
　　“这话到也是，那好吧。不让你们两为难。”
　　左少阳给乔巧儿复诊，病情进一步好转，不需要更改用方。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被二女退了出来。只好苦笑摇头，乘车返回家中。
　　终于，科举考试的那一天来到了。
　　唐初科举考试只考一天，日出开考，日落结束。一大早，天还没亮，贡院门口便是人山人海的了。唐初科举开的科目有六个，各科取贡生的名额是按照全国各州的等级分的，上州三人，下州一人，平均两人，全国有三百余个州，所以汇聚京城参加会试的全国贡生有将近四千人，加上陪考的家属，难怪人山人海了。
　　科举每科及第名额不等，秀才、明经、进士等科目一般为十五人，而明算、医术等杂流科目则取十人、五人不等，算下来，每科平均的进士及第名额是十人左右，也就是说，将近四千人，要争夺的一百个及第名额，这竞争不可谓不激烈了。
　　医科及第人数为十人，左少阳及第还是很有信心的。左贵老爹、丁小三和白芷寒都来陪考，乔冠和瞿老太爷也一大早就来了，左少阳这场医举考试，与他们也是息息相关的，自然很是关心的了。
　　白芷寒除了给他准备装着笔墨砚台的书袋之外，还替他准备好了一个黄铜暖炉，还有一小袋的炭火，到时候带进贡院取暖用的。不过，满场五六千贡生中，绝大部分都是穷学生，只能笼着衣袖在寒风中簌簌发抖，别说暖炉了，好多连身上的夹袍里面连丝棉都没有。看着让人可怜。
　　伍舒自然没有来，他请的那位替考郎中拿着他的文解来了。两人还别说，相貌还真有几分想象，或许是找人特意打扮了的。田少爷，还有康玄胡，也都等在这里。
　　东方露出了鱼肚白，贡院大门打开了。一众人排着长队拿着文解回执一个个鱼贯而入，进了贡院。
　　贡院里有专门官员检查考生带入贡院的暖炉、书袋、食物等等，另有专门的官员核对文解考生相貌特征，若明显不符的，则请到一边详加核对。
　　替伍舒替考的那位遇到了一点麻烦，因为脸型有些不像，被请到了一边，但是符合的官员看了之后，也没多问，就把他放行了。
　　左少阳不知道伍舒是否花了钱买通关系，不过他能顺利进入贡院就好，好歹自己这一场科举还是因为他歪打正着把抄袭自己文章送到御史大夫杜淹那里，这才引出后面这么多事情来，也才有自己参加科举考试。
　　进去之后左少阳便有些傻眼了，原以为京城的专门考试的贡院应该设置不错，没想到，却是跟牲口马厩一般一排排的小平房，每一间都是巴掌大的一块地方，搁一根凳子一张桌子，一个马桶，就塞得慢慢的了。比合州的贡院小多了。可能是人太多的缘故，而且这房间不想合州那样有半个门，这连门都没有，后面还有一间窗户，说是窗户却没有窗扇，只是一个四方窟窿，估计是为了方便监考官从后面监视考生是否作弊。
　　根据文解上的编号，左少阳找到了自己的考舍，进去之后坐下，把暖炉放在桌下，脱了鞋，踩在黄铜暖炉上，腿上再搭一条薄被，便全身乱洋洋的了。
　　他取过书袋，将文房三宝（不准带纸，试卷和稿纸由考场统一发放，所以文房四宝只有三宝）放在桌上，拿过水壶到了一点水在砚台上，开始研墨。
　　每一排考舍都有两三名监考官来回走动监视，大声说着贡院考场纪律，用警惕的目光盯着一个个考生，好象他们都在准备作弊似的。
　　晨时正，考试开始。
　　清脆的云扳在贡院上空回荡，监考官吏开始发放试卷。
　　左少阳这是第二次参加贡举考试，已经不怎么紧张了，拿到试卷看了一遍，题目出得很活，考的主要是考生对《伤寒论》等几部医学典籍某些问题的理解，而不是像县试、州试时那样多限于对医学典籍内容了解程度的考察。从类比角度看，县试、州试有点象高考和本科考试，而会试则像研究生考试了。考的是对某个问题的看法和观点。
　　左少阳答题前面的都很顺利，写到对《伤寒论》白虎汤证的理解时，遇到了麻烦。
　　这道题是先默写出《伤寒论》中关于太阳伤寒因误治，转化为白虎加人参汤证，以及白虎汤的禁例的条文，然后进行分析评述。
　　《伤寒论》左少阳是烂熟于胸了的，默写出来之后，中规中矩地开始逐条评述对条文的理解。可是写到地一百七十六条的时候，卡壳了。
　　这一条有个错误，一个被后世公认的确实存在的错误。
　　《伤寒论》第一百七十六条原文是“伤寒脉浮滑，以此表有热，里有寒，白虎汤主之。”但是，《伤寒论》前面条文已经明确说了，热结在里，表里俱热者，白虎汤主之，而且还强调了，其表不解，不可与白虎汤，也就是说，白虎汤证应当是表里俱热，而不是一百七十六条的“表有热，里有寒”，后面这种症状《伤寒论》阳明证时说了，应当用四逆汤，少阴证的里寒外热，用通脉四逆汤。所以，《伤寒论》这一条肯定写错了。
　　但是，这个错误最早是在宋朝校正《伤寒论》时才发现的，后世医家也认为这个条文有错误，但是，对于错在哪里，意见不一，比如宋朝林亿说应当是“表有寒，里有热”，而《医宗金鉴》认为应该是“表里俱热”，现代研究认为，后者更符合临床症候。
　　左少阳为难的是，这个错误在唐朝没有人发现，如果是一般的学术交流也就没问题，直接说出正确的观点就行了。但是现在是科举，是考试，而自己是考生，当时大家都认为这是医学经典《伤寒论》上面的话，那绝对是真理，字字珠玑的，不可能有半点错误，如果自己在考试的时候提出医学经典著作《伤寒论》上有这个错误，得考虑这样做行不行，有没有好处。
　　坚持真理没错，但是，坚持真理有时候是要付出代价的，好比布鲁诺坚持太阳中心说，反对当时盛行的地球中心说，最后被活活烧死在罗马鲜花广场。自己现在如果在答卷中写明《伤寒论》有错误，不是“表有热，里有寒”，而应当是“表有热，里也有热”。或许不会像哥白尼那样被烧死，但是，只怕肯定会影响自己的医举成绩。
　　质疑权威可不是好玩的，弄不好就会被权威的拥护者踩扁。这不仅仅是一道题的错误，而是对权威的尊重问题，是原则问题，有可能不是丧失这道题的得分，而是丧失自己整个医举的得分！
　　左少阳把笔放在了笔架上，很苦恼地思索着怎么办。
　　最稳妥的是，将错就错，照葫芦画瓢。还有一个办法，就是这一部分不答或者含含糊糊避重就轻地回答。但是，这有一个麻烦，这一次参加医举考试的，全国有六百人左右，都是各地选出的精英，只取其中十个及第进士，自己这道题不回答或者答得不好，只怕很难跻身前十名，那落榜的可能性很大，如果自己医举成绩太差，就算有御史大夫的保荐，也不一定能及第通过的。
　　左少阳把所有的题都答完了，只剩这道题，坐在哪里发呆。
　　科举是不允许提前交卷提前离场的，就怕影响别人，就算做完了，也要等到最后统一交卷。左少阳上午就把其他的题都写完了，而且是打了草稿之后，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誊抄上去的。这叫展卷，卷面干净很重要。
　　可是，望着那空着的一百七十六条论述，他从早上想到下午，还是想不到半点头绪。
　　这天没有下雪，但是没有太阳，而且还刮起了寒风，呜呜的，由于前几天的雪很大，地上还有厚厚的积雪，刮风之后更是寒冷。左少阳虽然有暖炉，除了能烘烤到的腿脚和手之外，烤不到的身上、脸上，也是冷冰冰的，中午吃东西的时候都嚼不动。因为脸和嘴都冻麻了，得不停地用暖和的手去搓才行。
　　贡院有提醒时刻的云扳响，距离交卷只有一个时辰了，左少阳还是没有下决心该怎么办。


第408章 大胆狂生
　　这时，左少阳听到有呜呜的声音，开始以为是风声，可是细细听了不像，那声音有些哽咽和苦涩，是从旁边的考舍传来的，他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听，果然便是，是隔壁的考生在哭，呜呜咽咽的。
　　贡举考试是科目交叉错开的，也就是说，左少阳旁边的人是考别的科目的考生，按照交叉的规矩判断，应该是考秀才科的考生。
　　左少阳有些好笑，想必是答不上来，眼看着就要到时刻交卷了，很着急，想着又要落榜了，所以啼哭。
　　啼哭声引来了监考官，这监考官倒也体贴这些十年寒窗的读书人，也不呵斥，低声问道：“哭什么？怎么了？”
　　隔壁那考生抽噎着道：“回禀大人，天寒地冻，学生手掌冻僵，无法握笔，不能誊抄答卷，眼见交卷时刻将至，故此啼哭。”
　　那监考官叹了口气：“你衣着如此单薄，又无火炉取暖，这冰天雪地里刮着寒风，手不冻僵才怪呢！按照贡院规矩，监考官不准借东西给考生，包括取暖炉，所以我也没办法，你还是起来活动一下吧，或许会好一点。”
　　“学生已经想尽办法，百法罔效，呜呜呜……”那贡生说道伤心处，哭声更响了。
　　监考官忙道：“快别哭了，免得影响了别人答卷！”
　　“是！”那贡生拼命抑制着哭声，那声音听着好象喉咙被什么堵住了似的。
　　左少阳听到这里，对那监考官说道：“大人，我的试卷已经答完了，把我的暖炉借给他好了。”
　　说罢，将薄被掀开，拿出暖炉，从桌下递了出去。
　　那监考官赞许地瞧了左少阳一眼，接过暖炉，简单地检查了一下，便放在了隔壁考舍那贡生的桌子下，低声道：“你遇到好心人了，还不感谢人家？”
　　那贡生慌忙起身，冲着左少阳这边考舍长揖一礼，哽咽道：“多谢仁兄，敢问仁兄大名，小弟马周，永感大德！”
　　马周？左少阳心头一凛，高中写议论文，自己为了积累论据素材，曾读过一些古代勤学成才的名人故事，其中就有一个唐太宗贞观时的传奇宰相，名字就叫马周。
　　马周出身贫寒，父母双亡，凭着顽强的毅力刻苦学习，成为学识渊博满腹经纶之士，但一直没有得到重视，长年过着清贫的日子。一直到贞观中期，才因替别人写的奏折得到唐太宗李世民的赏识，派人三请马周，听他谈论治国之道，很是赞赏。提拔他做了官，马周很敢进谏，给李世民上奏折提了不少意见（其中有一道谈论时政是提到贞观年代的一斗米只卖五文钱，这成为后世研究唐朝物价经常引用的重要论据之一），更得李世民赏识，由此马周一路青云直上，当上了李世民的宰相。
　　莫非自己中学时背诵的苦学成才的历史名人马周，便是旁边这位？
　　左少阳正要说话，那监考官忙作了个噤声状。忙陪笑点点头。
　　旁边马周也不敢再说，只是冲着左少阳的考舍躬身一礼，然后将手放在暖炉上取暖，不一会，两手已经能活动了，又过了一会，终于活动自如，立即提笔誊抄起来。
　　左少阳这边脚下没了暖炉，在呜呜的寒风中，身体的热量很快地流失着，手指也迅速变得不听使唤，他终于明白，旁边这位马周，为何冻得连手都没法握笔誊抄答案了。
　　不能再等，时间已经不多，而且，手指也越来越僵硬，别到时候也跟马周一样无法提笔写字，那可就惨了。
　　左少阳只得提笔开始写。
　　他写了原文的意思，按照当时的观点的评判分析。写到这，他停了一下，让他将错就错去换取功名，他还是做不到，于是，提笔接着写，将这个错误指出来，并点出他错误的原因。
　　写完之后，又做了个别修改，然后誊抄上去。
　　往上誊抄的时候，他的手已经冻得很僵了，笔画都有些走形了，好在坚持着把最后几个字写完，手指的冻得伸不直了。搁下笔，站起身活动身子。
　　又过得片刻，贡院交卷云板终于响了，监考官开始收卷。
　　试卷收走之后，马周双手捧着那暖炉过来，恭敬地放在左少阳面前，拱手道：“敢问仁兄尊姓大名？援手暖炉之恩永世不忘！”
　　左少阳拱手还礼：“小弟左忠左少阳，合州人。”
　　“原来是少阳兄！少阳兄考的是医科？”
　　“是。”
　　马周微笑道，“小弟考的是秀才科。”
　　“原来马兄有志治国安邦，失敬！”
　　“哪里，纸上谈兵，怎及得少阳兄悬壶济世，惠及黎民呢。”
　　两人相视一笑，马周拱手道：“小弟还有琐事，就此告辞！”
　　左少阳见他衣着单薄，寒风中簌簌发抖，忙道：“这暖炉给送与马兄御寒好了。”
　　“不必了，这寒风还冻不死我马周，告辞！”说罢，长揖一礼，大踏步地走了。
　　左少阳望着他的背影笑了笑，这人性格好生孤傲。便收拾好东西出了贡院，门口左贵老爹等人忙迎了上来。围着说话。
　　左贵老爹问了试题内容，听左少阳解说着，频频点头，说到伤寒论第一百七十六条时，左少阳略过了，他不想把这麻烦说给老爹他们听，免得他们牵挂。
　　原来他是信心满满的，不过，现在这道题出了岔子，也不知道能否及第了，心里悬吊吊的。要是以一千多年的超前医学知识回到唐朝参加医举考试都不能及第，那简直把现代人的脸面都丢光了。
　　……
　　左少阳却不知道，他这份绝对称得上牛逼哄哄的试卷让考官们伤透了脑筋。
　　医举考试评卷由太医署的正八品上的医博士负责，评卷完毕，由从七品下的太医署最高长官太医令亲自复核，完了之后拟定及第人员名单和推荐任官名单，连同试卷报正五品下的尚药奉御审定，然后将及第人员名单报吏部放榜并任命就行了。
　　负责左少阳这份试卷评卷的医博士，对左少阳前面的答题都很满意，当然除了书法差强人意之外。等批改到白虎汤证那道题时，这位医博士傻眼了，想不到这位自己赞许有加的左姓贡生，竟然敢在试卷上直言不讳地说医学经典《伤寒论》的第一百七十六条是错的！
　　这贡生也太狂妄了，竟然说医圣张仲景的话是错的！这还了得！这简直跟文化大革命时期红卫兵小将听到某人说毛主席的某句话不对一样令人震惊。
　　这位医博士头都大了，他参与批改进士考卷已经多年，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情，答错的乱答的交白卷的都见得多了，但是公然在医举的试卷上说医圣张仲景的某个论断错误的，这左少阳第一人也！
　　医博士反复看了好几遍，没了主意，拿着这份试卷找太医署最高领导太医令去了。
　　太医令名叫何泽，一个干瘦老头，正端着茶杯有滋有味品着茶，太医丞进来，躬身施礼，把这件事说了。
　　何泽听了医博士的话，也不敢相信，拿过试卷亲自看了一遍，气得他啪的一声拍案而起：“这等狂徒，还有脸参加医举？哼！这人是谁？”何泽眼睛落在了试卷的名字上，——“左少阳？”他自言自语说了句，顿时傻了。
　　唐初试卷是不糊名的，糊名制度是后来武则天首创的，所以唐初评改试卷可以直接看到考生的名字。
　　那医博士忙低声问道：“大人，这左少阳是谁啊？”
　　御史大夫杜淹保荐左少阳参加医举的事情，整个太医署只有他这位太医署最高首长知道，其余的人都不知道，何泽一摆手，答非所问道：“这事交给本官来处理，你回去接着批改好了。”
　　医博士哦了一声，从何泽的房间出来，很是好奇，站在远处瞧着，片刻，何泽出来，拿着那份试卷，有些慌张地乘马车出了太医署。这博士更是纳闷，心想这左少阳到底是何人，能叫太医令如此惊慌着急？
　　何泽乘马车来到尚药奉御郝海的府邸。
　　尚药奉御是所有医官的最高领导，也是理论上医官都做到的最高职位，级别是正五品下，负责掌管为帝王合和御药及诊候方脉事，也就是皇上的贴身御医。一般来说，医举考试的评卷，名次评定，都是由太医署直接决定，尚药奉御过目都是象征性的，甚至都不看的，毕竟他没这么多精力逐一阅卷考评，而是直接把报上来的及第名单签发给吏部就行了。鲜有考卷出了问题直接找到他这里来的时候。
　　所以郝海见太医令何泽捧着试卷找上门来，便知道这件事只怕很棘手。
　　果然，听何泽说了之后，郝海鱼泡眼瞪着，怒气冲冲道：“这左少阳如此狂妄，若要及第，传出去了，只怕太医署很难为人啊，传到皇上耳朵里，就更说不清了，知道的是给杜大人一个面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评卷的都是一群草包呢。”
　　何泽嘿嘿陪道：“正是，所以卑职来请大人定夺。”


第409章 三只老虎
　　郝海怒道：“还有什么可以定夺的？这等狂妄之徒，让他及第了，会使我等颜面扫地，污了太医的名头。”
　　“可是……”何泽犹豫片刻，还是把心中担心的事情说了出来：“可是左少阳是御史大夫检校吏部尚书杜淹杜大人保荐的，如果不能及第，杜大人脸面上可不太好看啊。”
　　郝海摸了摸光光的脑门，又捻了捻胡须，点点头：“这倒也有几分道理。”
　　何泽忙打蛇顺杆上，又道：“要不，大人去向杜大人讨个主意回来，再作定夺？”
　　郝海瞪着一双鱼泡眼：“你这不是让杜大人为难吗？咱们拿着这份试卷去找他，让他定夺，光看试卷，那是绝对不能及第的，你让杜大人决定，他怎么决定？说及第吧，看着这样的卷子如何说的出口？不及第吧，自己亲自保荐的，无法及第，你让他的脸往哪里搁？”
　　何泽一脸惶恐，结结巴巴道：“那，那该如何是好？”
　　“杜大人说了让左少阳当头名状元了吗？”
　　“这倒没有。”
　　“说了让他进三鼎甲了吗”
　　“也没有。”
　　“杜大人跟别人说了是他举荐的左少阳的吗？”
　　“这个，也没有。”
　　“那就好办了！”郝海翻着金鱼眼，道：“让他及第，不过名次放在后面，试卷不要让别人知道，然后给他一个小官当，不过要是职事官，让他关点事，杜大人哪里才好交代。将来找个机会给杜大人禀报，让杜大人知道原委，既不损杜大人的脸面，说不定杜大人还会赞赏你会办事呢。岂不是两者兼顾了吗？”
　　“太好了！”何泽挑着大拇指连连赞道，“多亏大人指点，要不然，卑职惶恐，还不知该如何是好呢。”
　　“嘿嘿，具体名次嘛，他捅了这么大娄子，这名次不能太靠前了，具体你们定。”
　　“是是，”何泽想了想，又道：“这左少阳有个师弟，名叫伍舒，是持获罪入狱的甄权亲笔举荐帖参试的，该如何处理，还请大人示下。”
　　“嗯……，他成绩如何？”
　　“不太理想。”
　　“呃，甄氏兄弟举荐的贡生多吗？”
　　“甄权亲笔举荐的不多，只有几个，不过其他几个人的成绩跟这伍舒差不多，另外，甄氏兄弟的儿子和徒弟也举荐了不少贡生。”
　　郝海沉吟片刻，拖长了声音，打足了官腔道：“皇上已经诏告大理寺，说甄氏兄弟的罪，不要株连家人，连家人尚且不受株连，更何况得到他们荐举的贡生呢？再说了，甄氏兄弟的举荐是参加医举，他们俩的医术，连皇上都是赞许的，所以，他们举荐的人，可以及第。不过，及第的数量是不宜太多，有那么一个能显示皇恩就行了，而且，名次不宜太靠前了，特别是不能在这左少阳前面。——甄氏兄弟是御史大夫送进大牢的，要是在科举场上反倒被甄氏兄弟盖过了，杜大人哪里不好交代的。”
　　“是是，卑职明白。”
　　“这个伍舒，既然是左少阳的师弟，又是甄权亲自举荐，成绩跟其他几个相仿，那就让他及第好了，放在最后，这样，既间接给了杜大人面子，又宣扬了皇恩，也能安抚那些持甄氏兄弟举荐贴参试的贡生的心。”
　　“好的，卑职就照此办理。”
　　何泽告辞走了之后，郝海冷笑几声，得意洋洋坐着官轿来到了于老太医家里。
　　何泽是于老太医家的常客，根本不需要通报，轿子进角门直接来到内宅仪门前这才停下。
　　何泽进内宅来到大堂，很快，于老太医带着儿子于大夫从后堂出来，拱手落座。
　　何泽得意地嘿嘿笑道：“于兄，你交办的事情，小弟已经替你办妥了！”
　　于老太医喜道：“是那左少阳的事吗？”
　　“正是，你让我打压他的名次，这件事本来十分为难，他到底是御史大夫杜大人举荐的，头名状元是跑不掉的，才好跟御史大夫交代，偏巧，今日出了一件事，也是这小子太过狂妄，以为有御史大夫撑腰，便不可一世，竟然在试卷里直言不讳抨击医圣的《伤寒论》有误！嘿嘿，咱们这架着铁锅等着豆子炒呢，他倒好，自己送上门来了！哈哈哈”
　　于老太医也很惊诧：“不会吧，这小子听说瞿大人说医术还不错，又得了赵王的赏识，家财也还不差，若非如此，当初老哥我也不会答应把孙女许给他了。他不会狂妄到如此地步吧？”
　　“怎么不会？我亲眼看见他试卷的，就是这么写的来着，说《伤寒论》第一百七十六条白虎汤证不应当是‘表有热，里有寒’，而应当是表有热里也有热，还说仲景医圣这个论断是错误的，应当纠正。你听听，厚颜无耻到何等地步啊！”
　　于老太医和儿子于大夫都笑了，于老太医心想，原来这小子如此狂妄，将来少不得惹出事端来，得亏咱们受到公主的警示，坚持悔婚，要不然，把女儿嫁给这等狂徒，指不定什么时候被他拖累获罪呢！到底没有做错。把脑袋伸过来，低声道：“那这事如何处理？还让他及第不成？”
　　郝海微笑道：“老兄，他们左家把你们告到衙门，这件事我是知道你心中憋着一口气的，好说歹说也不能退婚，非要闹到衙门里去，把你们家颜面丢尽了，说实话，我也是替你愤愤不平的，这才答应你这一次找茬给他个麻烦，出一口恶气。但是，老兄，你也要明白，他到底是御史大夫亲自举荐的人，虽然有了把柄在我等手里，打压他的名次是没有问题的，御史大夫知道了，也只能怪这姓左的自己太狂妄了，没给他争面子。但是，若不让他及第，那御史大夫脸上可不好看。这老头脾气可是出了名的坏，这一次甄家不知道怎么的得罪了他，医馆被封，连家都被抄了，两个老家伙被投入天牢，据说要定死罪，项上人头只怕保不住呢！真可谓家破人亡啊。所以，还是适可而止的好。”
　　于老太医缓缓点头：“这个中厉害，我是知道的。”
　　郝海又道：“不过你放心，找他晦气的机会还多着呢。我已经告诉他们，头名状元是不可能的了，但是还是得让他及第，不过名次得往后压，杜大人问起，也有了交代，举荐任官的时候，在京城给他个小官当，嘿嘿，他在咱们手底下混，那时候，咱们找他碴，想怎么踩他就怎么踩，那还不是任由咱们说了算？嘿嘿，放心吧，以后有他哭的时候！”
　　于大夫大喜：“此计大妙！咱们终于可以出一口恶气了！”
　　于老太医也是满脸堆笑，对郝海拱手道：“多谢郝兄，这姓左的欺人太甚，这次郝兄务必要替小弟再出一口恶气，把他好好整治一番！”
　　“行啊！”郝海乐呵呵道，“咱们两谁跟谁啊，都是皇上身边做事的，不都是一家人嘛。皇上身边的人怕过谁？更何况，咱们后面还有你姐夫刑部尚书刘大人撑着呢，怕他作甚？放心，这事交给我了！”
　　“多谢！郝兄辛苦，小弟前些日子见到一个新来的官姬，才貌双绝，买了回来，只是小弟年迈，犬子整日忙着医馆的事，让她闲在一边，正好郝兄来了，就送给郝兄，回去好生调教一番，解解闷挺好的。”说罢朝儿子于大夫挥了挥手，于大夫点点头，急忙跑进后堂去了。
　　郝海大喜，眼睛都亮了，情不自禁一个劲搓手：“这个，于兄厚赐，小弟不胜感激啊。”
　　“咱们兄弟，还说这些就见外了。”
　　两人相视哈哈大笑。
　　片刻，那于大夫带了一个二八妙龄少女进了，果然是娇滴滴十分妖艳，跟扭股糖一般黏在了郝海身上。乐得郝海合不拢嘴，一双满是老人斑的手在这女子凸凹有致的身上不停忙碌。
　　于老太医轻咳了两声，郝海这才住手，也不脸红，搂着那妖艳小女子，拱手谢过，告辞走了。
　　送走郝海，于大夫还在乐不可支，对于老太医道：“父亲，得让瀚海把这左少阳往死里整！他不死，难出咱们胸中这口恶气！”
　　于老太医冷冷瞧了儿子一眼：“你想整死他？当心别让他整死你！”
　　于大夫愣了：“父亲的意思是……？”
　　“这小郎中切莫小看了，他背后可站蹲着三只吃人的老虎！”
　　“三只？”
　　“嗯！第一只便是那赵王爷李元景！小郎中是他亲自册封的什么‘拥军楷模’，赵王爷也是个护短的主，他知道你整死他，会给你什么颜色看？第二只老虎，就是那御史大夫检校吏部尚书杜淹！这老家伙更是心狠手辣之辈，你姑父不愿插手这件事，就是不愿意得罪赵王爷和杜淹！第三只老虎可是个母老虎，从某个角度来说，这母老虎可比那两只老虎厉害得多！”
　　“父亲说的是永嘉长公主？”
　　“自然是她！”于老太医捻着胡须道，“永嘉长公主看上的人，从来没有逃得掉她的手心的！多少反抗不顺的，不是离奇失踪，就是莫名发疯。她仗着高祖皇上的宠爱，私养粉首，招花引蝶，他丈夫虽是窦皇后堂兄窦轨的儿子，堂堂左卫将军、秦州都督，也拿她没半点办法，只能睁一眼闭一眼当乌龟。听说，她前些日子又看上她亲侄女的丈夫杨豫之！她还是这杨豫之的亲姨妈呢，嘿嘿，就这样，她还是不择手段把这姓杨的弄到手了？杨家的人谁敢说个不字？这次她看上了左少阳这小郎中，不准咱们嫁女，留信示警，那纸条就放在为父睡觉的枕头边！她的人要取为父性命，那不是易如反掌嘛！她真要为这事杀了我们全家，还不是跟踩死一窝蚂蚁似的？”


第410章 难题
　　（永嘉长公主也叫房陵公主，她的生辰有两种说法，一说不详，一说619年，若是后者，则时间上与本书设定不符，故本书采用前者不详之说，设定为比左少阳略大几岁，涉及到的一些史料记载的故事，时间上也相应做了变动。）
　　于大夫忙道：“父亲英明，及时决断，免了全家一场大祸。”
　　“小郎中身后这三只老虎，那一只咱们都惹不起！特别是永嘉长公主这只母老虎！你要想整死他，只怕不够三只老虎塞牙缝的！”
　　于大夫悻悻道：“这永嘉长公主也真怪，她已经嫁人了，就算看上了左少阳这小郎中，叫过去玩几天不就得了嘛，干嘛不准咱们嫁女？还以性命相逼？难不成她还想休了丈夫，另嫁小郎中不成？”
　　于老太医低声道：“永嘉长公主行事古怪，不能以常理推断的。”
　　“儿子听说，这永嘉长公主生性冷酷，她喜爱的粉首都只是玩偶，都是没个长性，玩几天就放了，不闻不问，生死不管。所以，等永嘉长公主玩够了这小郎中，把他扔在一边了，咱们再找这小郎中晦气，出出心中恶气，那时候永嘉长公主知道了也不会管的。父亲以为如何？”
　　于老太医冷冷道：“单单是永嘉长公主，到能等得，可那赵王爷和杜淹，却又如何？”
　　“赵王爷打突厥去了，再说了，赵王爷也不过是为了鼓舞士气，给了他一个名号，却不是真对他好。遇到事未必会护着他！而那杜淹，现在不是不管他吗？都不让说是他保荐的左少阳，真的会护着他？”
　　“哼！别现在看杜淹对他不闻不问，也不让在外面说去，其实，他真要不想管这左少阳，让别人推荐就行了，何必非要亲自推荐，又不让人外面说，这叫欲擒故纵！这左少阳就是他杜淹悄悄放出来的一只恶犬，借着科举到处招摇，看看谁敢朝他打石头，记在心里，好算账！”
　　“这杜淹对这左少阳当真好。”
　　“好个屁！”于老太医往地上啐了一口，“杜淹是什么样的人？老奸巨猾！左少阳只不过是他试探身边的人的一枚棋子！跟他前些日子故意装死那一招一样，这左少阳如此狂妄，四处折腾，或许正和他的心意，正好借此看看哪些人是真心跟着自己，哪些人是两面三刀，哪些人是落井下石，后面两种人，有几个逃得过杜淹之手的？不是跟着甄氏兄弟倒霉了吗？嘿嘿。别人不管这姓左的，他杜淹也不管，别人要看不惯动了他，他便会站出来护短。杜淹是谁？心狠手辣之辈莫过于他者！一个小拇指就能捻死你！咱们于家的能耐莫非比甄氏兄弟还大？甄氏兄弟又如何？嘿嘿，万不可忽视他身后杜淹这座大山呐！”
　　于大夫打了个冷颤，眼珠一转，笑道：“原来刚才父亲求那郝海整治姓左的，是借刀杀人之计！”
　　“借刀杀人？嘿嘿，没那么严重，这左少阳跟咱们也没有深仇大恨，还不至于非要置他于死地，让他难受却是要的，现在有郝海出面替咱们办了，咱们就隔岸观火就行了，顺便扇扇风也好，他郝海爱怎么整姓左的，是他的事，他达到目的了，咱们顺便出口恶气，他达不到目的，或者反倒被那姓左的整死，也与咱们无关。”
　　“是是，父亲真是高招！”
　　“以后见着这姓左的，还是客气着点，且不看他差一点成了你的女婿，就看他背后的三只老虎，也得客客气气的，恶气有时候该咽到肚子里就得咽下去，咽不下，便有可能会被恶气噎死！唉，小心才能撑得万年船呐！”
　　“父亲指教得是。”于大夫哈着腰道。
　　……
　　郝海的马车离开了于老太医的府邸之后，郝海的手便从那妖娆女子身上放了下来，拢进了一衣袖里，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
　　于老太医这是想把自己当枪使，官场混了这么多年，这都看不出来，当真瞎了眼了，这左少阳是杜淹亲自推荐的，杜淹能亲自推荐左少阳，就说明对这姓左的还是高看一眼的，打狗还得看主人，更何况他背后还有个赵王爷，这也是个狠角色，于老太医用一个艺姬就想让自己去摸杜淹和赵王爷这两只老虎屁股？再美的女人也美不过自己的脑袋瓜子，脑袋没有了，美女只能是别人的。
　　于老太医这边也不能得罪，于老太医的姐夫可是刑部尚书刘大人，是高祖皇上的首义功臣，不看僧面看佛面，所以左家这场官司没打下来，这刘老头也不是好惹的，当年跟随高祖皇帝起兵，留守太原，被刘武周大军破城俘虏，忠心不屈，还借机打探军情密保高祖皇上，很得高祖皇上和当今皇上的赞誉，也是个把脑袋栓在腰带上的玩命的主，真要把他惹急了，也是敢拼命的。
　　两边都不能得罪，便只能相机行事了。
　　既然不愿意给于老太医当枪使，那自己最好再找一杆枪来使。最好的枪，自然是那太医署的太医令何泽了。让他去摸老虎屁股好了，不过，得点拨他一下，别太过分，还得把自己的干系整清楚，要不然，杜淹这老虎发威，会把自己给牵连进去的。
　　不过，有两个关口现在得先躲过去，一个是定名次的事，一个是推荐任官的事，这两件事自己是最高负责人，躲是躲不过去的，最好等何泽报上名单和推荐意见之后再说。
　　以后整治左少阳的事情必须慎重，不能主动找他麻烦，免得授人以柄，反正这左少阳敢在贡举试卷上公然指责仲景医圣犯错，看样子是个很张扬的主，这种人将来惹麻烦的事情肯定少不了。不用去找他的错，等他犯错就行了，小错就帮着兜，在杜淹哪里还能讨好，等他犯了大错，兜不住了，就往杜淹那里禀报，等他示下再处理。这样于老太医那边也好交代，两边都讨好。这才是为官之道。
　　郝海想得美滋滋的，不禁嘴角露出了笑容。
　　郝海是高兴了，何泽那边可犯了愁。
　　拟定及第人员名单和推荐任官名单是他直接负责的事情，别人都好办，就是这左少阳，真让他犯难了。
　　左家在京城跟于老太医打官司的事情整个京城都闹得沸沸扬扬的了，那于老太医心胸狭窄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也搞不清楚为什么于老太医会悔婚，反正是他的错，所以硬气不起来，只能靠拖，拖得人家到底答应撤诉不告了，可这脸也丢光了。这个仇也就结下了。
　　何泽得知左少阳是杜淹亲自保荐的之后，他心里就已经打定了主意，只要左少阳答卷风平浪静，即便是不出彩，这状元也得是他的，杜淹从不推荐贡生参加会试，这是第一次，这状元郎不给他，只怕说不过去。可是，这姓左的偏生要惹出事来，在考卷上出了这么大一个篓子，这下麻烦了，而麻烦事就摊在了自己脑袋上。
　　及第是肯定要让他及第的，关键是名次，犯了这么大一个错误，甚至可以说是罪过，还让他当状元，于老太医眼中可不揉沙子，一旦让这老头知道，铁定不干，想着法都会闹一场的，那时候自己可吃不了兜着走。他后面可是刑部尚书在撑腰。这一回，可是他占着理了，那还不得把姓左的往死里整？到时候一查下来，是自己弄的，既得罪了杜淹，又惹恼了于老太医这边，那可是两头不讨好。
　　怎么办呢？何泽素来对自己的脑袋机敏很是自豪，如今面对如此难题，说到底还得靠自己脑袋来解决。
　　当务之急，得找一个说出话来，这个人应该不是任何一方的人，而说出话来，杜淹、刘政会都不敢不听。
　　杜淹和刘政会都是三品官，三品以上的文武大臣里，说出话来让杜淹、刘政会不敢不听的人倒也又那么几个，可是，必须找一个特别适合的，而且最好是顺理成章的人。否则就太突兀了，显得做作就不好了。
　　何泽捻着胡须，一点点理着思路，将满朝文武能解决这个问题的人选一个个在脑海里筛了过去。
　　突然，一个人进入了他的脑海！
　　许胤宗！
　　许胤宗在所有目前还活着的三品以上高官中资格最老的人物了，他现在已经将近一百岁了，曾经在南朝陈、隋朝和大唐三朝为官。
　　最关键的一点，他是个医官！隋朝时曾经当过尚药奉御，大唐时，高祖皇上十分敬重他，授予其三品散骑常侍。
　　从级别上看许胤宗跟杜淹、刘政会一样，但是，他的资格，却是两人无法相提并论的。这老头年纪虽然很大了，却是性格倔强之极。坚持早朝不辍，高祖皇上和当今皇上念他年迈，许他不必日日上朝。他不干，每朝必到。皇上很感叹，又赐他可以坐步辇上朝，朝上可以坐着说话。可是老头很倔，坚持拄着拐杖上朝。而且说话时昂首挺胸地站立，一点都不服老。


第411章 真正的医者
　　这老头为人十分谦和，结交朋友从来不在乎官职大小，而且特别喜欢管闲事，越老越像个孩子。干脆拿着左少阳的试卷找这老头请教去。
　　这件事必须把各种关系给老头说清楚，所以参加的人不能扩大，目前太医署只有自己知道左少阳是杜淹亲自推荐的，这件事不能扩散了，否则杜淹不高兴，自己也吃不了兜着走，所以还是一个人去找他的话，按照他的办法来排名次定官职，将来有人怪罪，也好有个推诿的理由。
　　何泽为自己这个主意忍不住得意地笑了。立即吩咐转向，径直前往许胤宗家。
　　许胤宗毕竟都快满一百岁了，年岁太大，除了上朝是硬咬着牙去之外，已经不用去坐班工作了，除了偶尔有皇亲国戚请他诊病之外，散朝之后，实在没力气再出去串门，就在家里休息调养。所以到家里一般都能找到他。
　　到了许胤宗府邸，通报进去，很快传见。
　　大堂上，许胤宗歪着身子坐在软榻上，雪白如银的胡须一直飘到了肚脐处，神情也颇有几分疲倦，但瞧着何泽，依旧微笑着：“何大人，你可是稀客，你们太医署的官儿能到我这来光顾，当真是稀罕了，有什么难题要老头子帮忙出面么？”
　　这老头目光炯锐，而且一语道破此行的目的，弄得何泽老脸也微微有些发烫，讪讪地拱手道：“老大人安康，晚生在太医署，遇到诸多疑难，一直想着求教于老大人，只是见老大人年事已高，每每起意，又不忍前来打扰，今日医举遇到一件大难题，绞尽脑汁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晚生迫于无奈，只得硬着头皮来叨扰，还请老大人指点迷津为谢啊。”
　　何泽张口闭口以晚生自称，并没有说卑职，便表明不是公务上的请示，而是医者后辈向前辈请教了。
　　许胤宗都是老猴精了，如何听不出来，立即来了兴趣，老人就是这样，生怕人家说他老，生怕别人都不把他当回事，越是疑难问题让他帮忙解决，他就约有成就感，见何泽如此说话，便知道这绝对是天大的难题，不禁激起了他的好胜之心，手一摆，道：“客套话就别说了，干脆点，什么事？”
　　何泽苦着脸道：“医举中遇到一份试卷，先请老大人过目，然后晚生再说其中利害。”说罢，从袖笼之中取出左少阳那份试卷，恭恭敬敬双手捧着，送到了许胤宗面前。
　　许胤宗接过，看了那一笔字，笑了笑，摇摇头。然后一目十行浏览着。
　　突然，他的目光凝固了，停在了让何泽倍感头痛的那道题上。
　　看了一遍，他哼了一声，摇了摇头，想放下，却又拿了回来，凑近一点，看第二遍，又哼了一声。这一次，却不摇头了。目光扫了一眼试卷上的名字，愣了一下，然后把试卷凑近了看，都快凑到了鼻子前，似乎在闻上面的墨香似的。
　　半晌，他慢慢将试卷放在桌上，放得很慢，仿佛那是一块嫩豆腐。
　　然后，他一双浑浊的老眼盯着何泽，不说话。
　　何泽被他看得直发毛，许胤宗不说话，他也不敢说，皮笑肉不笑望着他。
　　好半天，许胤宗才缓缓道：“这个左少阳，虽然无知，却很有胆识！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单单是这句话，便让何泽放心了一大半。
　　何泽来之前最担心的，便是许胤宗一棍子打死，或者是全盘肯定，两者都不符合何泽的愿望，当然，许胤宗这样百岁老人，看事情都能从对错两方面分析问题，也就是都很讲究辩证法的，绝少可能全盘否定或者肯定的。这正是何泽希望的，也是他决定来找许胤宗的原因。他需要的不是全盘肯定或者否定，而是中庸之策，要的，只是他帮着出一个主意，——给左少阳第几名，让他当一个什么样的官，才能让双方都至少基本满意。
　　许胤宗挣扎着站了起来，何泽屁股动了动，本能地伸手想上前搀扶，可是见旁边的侍女都没有任何动作，突然想起这老头特别要强，最讨厌人家说他老，旁边的侍女想必知道他这脾气，所以看着他歪歪斜斜起来很费力，却不上前搀扶，自己切不可犯了他的大忌。急忙生生将两手缩了回来。
　　许胤宗拄着拐杖，在屋里走着，拐杖咄咄地撞击着地面，仿佛在给他心中的思索打节拍。慢慢说着：“这小郎中的说法，粗一看，似乎很是荒唐，可是细细一想，倒也耐人寻味。白虎汤是甘寒重剂，主治阳明热盛，充斥表里，纵观《伤寒论》，白虎汤证所治的也都是‘表里俱热’，此处突然出现白虎汤证治疗表有热，里有寒，看起来的确有些矛盾之处。白虎汤证脉浮滑，似乎应为里热炽盛之像，但白虎汤证并非一成不变的，病程发展，便会出现脉伏、肢体厥冷的真热假寒证。热极汗多，肌腠疏松，盛极反寒，出现表有热，里有寒，并不足怪。”
　　何泽频频点头：“老大人所言极是，晚生也是这么想的。”
　　“医圣仲景的《伤寒论》，乃方家经典，前辈诸医均奉若神明，论断若真有缪误，数百年为何无人质疑？临证用方为何无贻误病情之事？——仲景组方，法度严谨，字字珠玑，只怕不是用前后推导便可断言缪误的！”
　　“是啊，晚生也是这么想的。左少阳这小辈太也狂妄了。”
　　许胤宗缓缓摇头：“不能这么说，《伤寒论》白虎汤证这一条，从来没有人质疑过，都奉为经典，一字不差地死背，也一字不差地践行。这个小郎中，竟然在医举考试中公开质疑了这个问题，虽有些牵强附会，但是，单单是他不顾及第与否，不管仕途名利，一心只想着‘医’，就足以说明他是真正的医者，便不能用‘狂妄’二字评判！”
　　“是是！”何泽忙躬身拱手答应。这句话，也让何泽放心了，至少让左少阳及第，不会违背这老头的心意。后面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许胤宗又拿起那份试卷看了一遍，雪白的吊脚眉抖了几抖，笑道：“单单是这一点，应该还不会让你为难到求我帮忙的地步。说罢，其中有何为难之处？”
　　“这个……”何泽瞧了一眼许胤宗身边的侍女。
　　许胤宗会意，挥了挥手，所有侍女都退出了门外，把门掩上了。
　　何泽忙拱手道：“事关重大，晚生无礼，还请老大人见谅。”
　　“无妨，你说吧。”
　　“是这样的，这小郎中左少阳的父亲也是一个郎中，在合州开了一家药铺，叫贵芝堂。去年赵王爷领兵征战合州时，这小郎中立有战功，赵王爷亲自册封他为‘拥军楷模’，去年秋天，他父子进京，为了给这小郎中说一房门当户对的媳妇，在相亲时，他们给女家就出示了赵王爷的亲笔题词。不知怎么的，连着三家都是定了亲就悔婚了，最后一家便是于老太医。这左郎中很是气愤，就状告于老太医到了长安县衙。”
　　“哦……”许胤宗笑了，“原来是这件事啊，我也听说了，说于老太医惹了一个乡下楞头郎中，缠着打官司，搞得焦头烂额的，却不知其中还有这等曲折。这于老太医有些小心眼，只怕这件事不会善罢甘休。他姐夫是刑部尚书刘政会，而这左少阳又是赵王爷册封的什么楷模，两边的确都不太好得罪。”
　　何泽讪讪笑道：“赵王爷并未帮小郎中出面，他领军征战突厥去了，现在在后面给小郎中撑腰的，另有一位大人。”
　　“哦？嘿嘿，想不到这小郎中狗屎运还不错，暗中又遇贵人相助，谁啊？”
　　“御史大夫检校吏部尚书杜大人！”
　　许胤宗愣了一下：“杜淹？”说了这个名字，他浓浓的白眉皱得更紧了。
　　“是。左少阳没有参加医举县试和州试，是杜大人亲自保荐，直接参加的会试。”
　　许胤宗缓缓点头：“我明白了，杜淹可不是好惹的，这老家伙比于老太医还要小心眼，又特别护短，不给他的面子，只怕你这太医令的官就要当到头了。”
　　何泽嘿嘿干笑：“说句老实话，这两位大人，晚生是一个都惹不起的，要是左少阳试卷不出篓子，这件事倒也好办，偏偏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晚生历练太差，不知该如何是好，特来想老大人求教。”
　　许胤宗拿着左少阳那份试卷，又看了一遍，仰着脑袋望着天，也不知在想什么。
　　何泽不敢打扰，紧张地盯着他。
　　好半晌，许胤宗又把脑袋低了下来，摇摇头，仿佛在自言自语：“我一直在回忆自己以往白虎汤证的医案，思前想后，似乎没有遇到过表热里寒的证象，都是表里俱热的，——何大人，你呢？”
　　原来这许胤宗虽然批驳了左少阳试卷上的话，可是心头却一直隐隐不安，不知不觉又琢磨起左少阳的论断来。


第412章 可造之才
　　这时候何泽可不敢影响许胤宗的判断，讪讪笑道：“晚生没注意到这个问题，有些，有些记不清了。”
　　“嗯！”许胤宗继续仰着头皱着眉思索着，良久，又摇了摇头：“我想来想去，当真没有遇到过，这件事我得多找些人问问才行，左少阳提出的这个问题，不能单从《伤寒论》本身上去找，得多看看医案，多问问其他同道，看看到底有没有遇到过表热里寒的白虎汤证的。才能最终判断仲景医圣这句话是否当真有误！”
　　前辈的决定，何泽自然不好评价，不过，他来这里不是探讨医学问题来了，而是解决左少阳的名次和推荐任官来了。他现在可没工夫去关心《伤寒论》中这句话是否弄错了，所以随声附和着。
　　许胤宗见何泽眼巴巴瞧着自己，这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捋着长长的白胡须道：“左少阳的试卷其他问题的回答都很到位，而且分析十分透彻，其中不少见解十分新颖，足见他对医典的谙熟，若无此题，理当定为头名状元。但是，他公然抨击医圣，虽然还不能说他的论断是错的，他这种敢于质疑前辈名医的勇气也是可嘉的，但列为头名状元，只怕会遭同道非议。”
　　“是啊，是啊！”何泽鸡啄米似的点头干笑着。
　　许胤宗又沉吟片刻，说道：“这样吧，以我之见，就定为第三名探花好了。何大人以为如何？”
　　（“探花”这个名词其实唐初还没有作为科举第三名的替代词使用，是后来才出现的，但写小说不求事事都与史实吻合，所以在此提前借用这个称呼了。）
　　何泽急忙起身躬身一礼：“老大人深谋远虑，定第三名，杜大人和于老太医双方都不会有太大意见，正是兼顾两者的妙棋，左少阳他本人也说不出个二话来。就按老大人所言，定左少阳第三名探花！”
　　许胤宗听何泽听从了他的建议，很有几分得意，捋着花白胡须哈哈大笑起来。
　　何泽又道：“晚生还需列出推荐任官名单，以老大人所见，这左少阳推荐担任什么医官为妥？”
　　许胤宗想了想：“按理说，第三名探花应当可以推荐担任从八品下的医监的，但是，他在医举考试中公然抨击仲景医圣，虽说事出有因，到底给人以狂妄之感，故不宜任太高的医官，推荐他当个从九品下的医正吧，也可煞煞他的傲气。让他去太医署东南医馆坐堂，再从旁观察，若是可造之材，以后再慢慢提拔也不迟。”
　　何泽忙连声答应。
　　太医署医正是从九品下，这是有官员品秩中最末一等，是低得不能再低的有品的官了。再往下，就是不入流了。相当于现在的副科级干部。
　　唐朝的太医署是教育机构兼医疗机构，它开设有学校从事医学教育工作，同时，它又开有专门的医馆对外行医，类似于现在的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太医署的医馆不仅为朝中文武百官治病，还为京城百姓治病，另外，还有责任给士兵、工匠和囚犯这些专门人士提供医疗服务。
　　与此相对应，太医署在官衙集中的皇城里设有医馆，是专门为文武百官治病的，在京城各大兵营里设有医馆，在长安县衙设有医馆，专门给贱业工匠们和囚犯治病。
　　另外，太医署在京城长安的东北、东南、西南、西北四处设有四个医馆，京城百姓可以前往就诊求医。其中的东北、西北两个医馆设在富人区，而南城两个医馆则是平民区。许胤宗把左少阳安排在太医署的东南医馆，也就是让他给老百姓看病，这样就算出问题也不会影响太大。
　　太医署在京城开设的除了皇城医馆之外的四个普通医馆，分别由四个从八品下的医监负责，相当于医院院长（主任医师），下面有从九品下的医正三人，相当于副院长（副主任医师），再下面，就是若干医师（包括按摩师、针灸师、禁咒师，相当于现在的主治医师），若干名医工（包括按摩工、针灸工、禁咒工，相当于现代的医师、医士）。太医署有专门的药房，负责人称为“主药”，下有若干药童。
　　许胤宗推荐给左少阳的职务，相当于北京某个区人民医院的副院长，听着还是不错的。
　　……
　　杜府内宅。
　　杜寅向父亲杜淹禀报了左少阳试卷中抨击医圣张仲景的事情，然后说道：“太医署何泽推荐那左少阳担任太医署东南医馆医正。据报是散骑常侍许胤宗的主意。”
　　杜淹歪在软榻上，脸上和身上的浮肿已经完全消退了，捻着胡须道：“这许老头就喜欢管闲事，不过这安排甚好，这小郎中试卷出了这么大篓子，的确不宜太拔尖了，不要惹人口舌。他医术高明，到下面锤炼，先创出点名堂来再说。”
　　“是啊，这小郎中医术果真不错，一剂药就把父亲的风毒水肿病给治好了，嘿嘿，对了，这些天探听到，这小郎中以前在合州曾治愈了不少疑难重症病患，连礼部祠部司员外郎瞿兴老爷子也得他救过性命。去年合州大战，他曾帮官军不少受伤兵士治疗骨折和烧伤，据说他有一种吃下去就感觉不到痛的药，用来治疗整骨接骨，一点都不痛，很得官兵的赞誉，他治中风的方子很便宜也很灵验，当地很多人慕名远道求医，都给治好了的。对了，还听说前些日，他治好了大理寺评事乔冠的亲妹妹的腿疾，据说，这他妹子这腿疾，连甄氏兄弟都摇头说不治的。”
　　杜淹点点头：“这小郎中医术越高明，就对我们越有用！玩权谋的人多了去了，但是有真本事的人，我们身边太缺了，——这小郎中医术高明倒还只是听说，但是他的胆识，为父却是亲身经历的，那天为父装死，被甄权识破，使阴招谋害为父，小郎中能在高官环伺情况下，那等紧急的时候，能临危不乱，处事果断，已经难能可贵，更难得的是他很擅于察言观色。不仅救了我的性命，而且敏锐地洞察了我的想法，不动声色，口风很紧，这些天没听到从他那里传出这件事的半点风声。的确是个可造之才！”
　　杜寅道：“那父亲何不提拔这左少阳到宫里当个侍御医，也能帮咱们……”
　　杜淹摇摇头：“这事不宜操之过急，侍御医里已经有咱们的人，还用不上他。他现在到底太过年轻，在京城还没有半点名气，他救为父这件事，又不能外面说去，现在陡然提拔他当侍御医，难以服众，那些家伙也会说三道四，皇上那也不好解释。须得拿出点像样的成绩来，在京城闯出若干名气，慢慢提拔上来，这才稳妥。”
　　“是，父亲想得周全。”
　　杜淹捻着胡须沉吟片刻，又道：“这小郎中到底是否挑得重任，还得慢慢看着来，特别是他的医术，如果证明的确能拿得出手，放得下心，便可以调他到我们需要有人的职位上去，那时候再教他一些为官之道，若能为我所用，便再调整职位，进一步磨练。”
　　“好的！”杜寅忙答应了，想了想，又道：“不过，他似乎并不醉心仕途，我们的人给他参试文牒的时候，他竟然不愿意参加医举，说了不想为官。儿子就怕他真不是个当官的料，不能为父亲所用啊。”
　　“哈哈哈，”杜淹大笑，“咱们身边能做官会做官的人还少吗？为父说了，咱们不缺会做官擅做官的人，缺的是有真本事的人！花花轿子众人抬，好花还得绿叶配，为父身边，什么样的人都要有，玩弄权术的要用，出谋划策的要有，玩命拼死的要有，溜须拍马的也要有，而左少阳这种有真本事的人，更要有！”
　　“对对，父亲说的是。”
　　杜淹换了个姿势，缓缓道：“当今皇上跟高祖皇帝可不一样，他十分精明果断，文韬武略，知人善任，想在他面前玩权术，必然倒霉！想得到皇上的器重，必须有真本事。为父看重的，便是这小郎中的真本事。他只有有了真本事，才真正能为我所用！在他这里，什么为官之道，什么权术计谋，都是旁枝末节，有为父在侧指点照应，什么官场上的事处理不来的？还用担心吗？要担心就只担心他医术不够高明，到时候不能得到皇上的看重，也就到不了咱们希望他到的位置！”
　　“是是，父亲深谋远虑。要不，调他去太医署藏书阁？他可以在哪里饱览群书……”
　　“为父要的不是书呆子！不是老古董！而是在京城赫赫有名的名医！是治愈各种疑难杂症药到病除妙手回春的名医！他现在缺的不是医术，而是名气！要让他行医去。而不是蹲在书房里看书！”
　　“是是，那儿子安排人找些疑难杂症让他治……”
　　“花香自由蝴蝶来，他医术果真高明，还用得着你去帮他找病人来治？太医令何泽这老家伙是个有眼力会做事的人，他既已经知道是为父保荐的人，一准会关照的。适当的时候，可以想点办法，帮他提高一下名气。”
　　杜寅忙躬身答应。
　　杜淹直起腰，盘膝坐在软榻上，眼望窗外冉冉朝阳，缓缓道：“这小郎中是个可造之才，但是，可造之才未必都能琢磨成器，但愿他不负我之所望，如不然……，唉，就任他当个郎中，自己逍遥去吧。”


第413章 三鼎甲
　　左少阳不知道自己一张试卷引来如此风波，更不知道杜淹这位朝廷权臣正躲在暗处观察他的表现。而他的表现如何，将决定他未来的命运。
　　这一切，他一无所知，这些天只是整天无所事事睡大觉。
　　以前在合州，天天诊病，或者下地干农活，很是忙碌，而现在，没地方诊病去，更不要说农活了，老爹在旁边，又不能经常跑乔家去看苗佩兰，京城也逛遍了，实在没什么可逛的。
　　田少爷和伍舒倒是经常跑来请他去喝花酒，还说他那首题在墙上的诗已经开始在京城各个春楼传唱了，不少艺姬慕名想见他索词曲。这更让左少阳头痛，一来他实在不想去哪种地方，二来嘛，自己那诗词只不过是抄袭后人而来，真正是不会写诗的，搞不好就要丢人。这种事还是尽量回避的好。所以田少爷和伍舒的每次邀请，他都找借口拒绝了。
　　于是，便只有整天在家里练毛笔字，看医书，跟白芷寒两人说说笑笑。隔三差五的去乔家给乔巧儿看病换药，同时探望一下苗佩兰。
　　苗佩兰本来是闲不住的农村女孩，突然到了京城之后，没事干了，整天闲着，又不会琴棋书画，也不识字，连看书解闷都不行。
　　得亏乔家后院花园空地让她有忙活的地方，又买了不少鸡鸭给她养着玩。这才有了事做，也不觉闷了。
　　这天清晨，左少阳正在屋里睡大觉，小松鼠黄球这次已经带来京城了，蜷缩着身子躺在他枕头边上也睡懒觉。便在这时，就听的大门外面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左少阳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脑袋上，蒙头接着大睡。小松鼠警觉地扬起脑袋四处张望，见没什么动静，主人还在呼呼大睡，便也把毛茸茸的大尾巴盖在身上，也跟着继续呼呼大睡。
　　片刻，忽听得叮呤咚隆的声音，有人跑进屋里来了，听脚步声正是白芷寒。
　　被子猛地被掀开了，白芷寒一下子扑在他身上，高兴的声音都变了：“少爷！少爷中了！”
　　左少阳心头一跳，瞌睡虫哗啦一声全飞跑了，他扭头问道：“第几名？”
　　“第三名！探花！外面送喜报的来报的！”
　　左少阳哼了一声，又把被子盖在脑袋上，闷声道：“才第三，有啥好高兴的！”
　　白芷寒又扑上来，把他被子掀开：“这还不高兴啊？老爷都晓得合不拢嘴了！快起来，我的探花爷！”
　　白芷寒不由分说把他拉了起来，手忙脚乱给他穿戴衣袍，然后拉了出去。小松鼠似乎也知道了主人的喜事，跳跃着跑上去，窜到了白芷寒的肩膀上，小脑袋四处张望着，不是吱吱叫两声。
　　左贵老爹正站在天井处乐不滋滋得捻着胡须笑，街坊邻里好多还不认识，得了这消息都来看热闹祝贺。
　　左少阳迈步下了台阶，左贵老爹回头瞧见他，笑意更浓了：“忠儿！很不错，高中探花！给我们左家增了光彩啊，哈哈哈。”
　　街坊邻里都乐呵呵道：“恭喜探花爷！”“恭喜小郎中高中！”“加官进爵指日可待啊！”“想不到咱们里坊居然出了一位进士爷，这下咱们可露脸了！”
　　左少阳便拱手还礼答谢，又让白芷寒拿了几吊钱，散给前来报喜和道喜的人们。
　　白芷寒道：“老爷，少爷，咱们去看看金榜吧！”
　　左贵老爹正有此意，捋着胡须乐呵呵笑着点头，左少阳到也想看看古代最高考试的金榜是个什么样子，说道：“那就去乔老爷家把兰儿和巧儿接上，一起去看看好了。”
　　左贵老爹自然是答应的，他现在是但愿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他的儿子高中医举第三名探花了。尤其是乔老爷，当初他家悔婚，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便是觉得儿子没有功名，配不上他女儿，现在呢，让他瞧瞧！
　　于是乎，一家人收拾了一下正要出门，没想到门口便传来乔巧儿银铃般的笑声：“哥哥，探花郎哥哥，我们来恭贺你高中探花来了！”
　　乔老爷一家人特别关心左少阳的功名，这涉及女儿的婚事。所以已经通过儿子乔冠早已经探听到了放榜的日子，只是具体的名次在放榜前属于高度机密不可能探听到，所以放榜日已经派了专人等在吏部门前的金榜前了，所以一放榜，第一时间便知道了这个消息。
　　苗佩兰和乔巧儿欢呼雀跃，笑得抱成一团，乔老爷和夫人、儿子也是喜上眉梢，他们心中早已经算计好了，连车马都预备好了，立即上车前来左家祝贺，正好把左家人拦在门口。
　　乔巧儿的股骨头坏死经过左少阳几个月的治疗，已经有了明显的好转，原先要拄两根拐杖，而且疼痛难忍，现在只需要拄一根拐杖，已经不怎么痛了。
　　她是走在最前面，拄着拐杖，也不要丫鬟搀扶，一瘸一拐过来，伸出皎洁的纤纤素手，笑嘻嘻道：“拿来！”
　　“什么？”左少阳愕然。
　　“赏钱啊！我们巴巴地赶来给你报喜，还不得给赏钱呐？”
　　左少阳笑着抓住她的手轻轻打了一巴掌：“喏，五文！”
　　“哼！抠门的哥哥！”乔巧儿嗔笑道。
　　这时候，乔老爷带着夫人已经过来给左贵老爹拱手道喜了：“左老爷，恭喜令郎高中探花，可喜可贺啊！”
　　左贵老爹见他一脸媚笑，连称呼都改了，由原先的左郎中改称自己为左老爷，更是大乐，不过想着他先前的无礼，便只是淡淡笑了笑，敷衍了事拱拱手：“托福，托祖宗的荫泽了。嘿嘿”
　　乔冠也上前恭贺，乔冠在左贵老爹跟于老太医打官司这件事上，帮了不少忙，所以左贵老爹对他还是很感激的，态度也大不一样，长揖还礼，口中感谢：“我等正要前往贵府，邀齐一起去吏部看榜呢。可巧你们就来了。”
　　乔冠微笑道：“如果所料不差，瞿老大人也应该正往这边赶，何不再等片刻，等他来了，一并前往？”
　　瞿老太爷也是非常关注左少阳医举考试的事情，当时左少阳大冷的天参加医举考试，瞿老太爷还亲自跟左贵老爹一起在贡院门口陪考。放榜之日他也是知道的，肯定也派人探听了。
　　果不其然，没多半会，瞿老太爷和老夫人便坐着马车来到了左家，院子里更是热闹了。都是道喜恭贺的声音。
　　瞿老太爷高兴的同时，也为自己的外孙女没能成为左家的儿媳而遗憾，要不然，以后便是官太太了。虽然是妾，却也未必不能夫贵妻荣，将来左少阳如果仕途顺利，当了高官大员，封妻荫子，对相夫教子有特殊贡献的妾室也是可以封赏的，瞿老太爷对自己外孙女这方面的能力还是很有自信的。
　　人都到齐了，门口又叫了两辆出租马车，几家人分做几辆马车来到了吏部金榜前。
　　这里早已经人山人海，哭的笑的乱成一锅粥，哭声多于笑声，落榜的自然比及第的多。潸然泪下者有，嚎啕大哭着有，捶胸顿足者有，当场昏厥的也有。若不是旁边有兵士维持秩序，只怕更乱。
　　贡举一共分六科，跟州试一样，秀才、明经和进士三科的人最多，而明算、医举这几科则不太多。但是，左贵老爹他们还是费了不少劲，这才挤到了医举的金榜前。
　　“师兄！”一人抓住左少阳的胳膊摇晃着，神情非常激动，正是左少阳的师弟伍舒。
　　伍舒咧着嘴乐呵呵道：“中了！咱们两都中了！你是探花，我是尾巴，嘿嘿，都中了！”
　　左少阳忙抬头望去，鹅黄色绢榜上，医举取仕的十人，头三名是用金粉所书，第三名赫然便是左少阳！而请人捉笔的伍舒，位列最末一名。
　　伍舒咧着嘴笑道：“甄氏兄弟获罪入狱，我还以为这一次医举肯定泡汤了呢，想不到皇上任人唯贤，并不将甄氏兄弟的罪过推及我等贡生，还是让我及第了，哈哈，当真是皇恩浩荡啊！”说罢，朝着宫城方向连连拱手作揖。
　　左少阳自然不知道他这探花来历的曲折，他现在关心的是谁列在了自己的前面，抬头看去，头名状元叫“曲鸣”，第二名，叫“邱一壶”。
　　这两人却不是何等样人，能比自己占先，也不知道是否就在这里。正在他左右张望着时，一个年轻人众星捧月一般走了过来，这年轻人肥头大耳，满脸堆笑，朝左少阳拱手道：“这位想必探花郎少阳年兄吧？小弟曲鸣。”
　　左少阳一听，原来这位胖子就是医举状元，忙惊讶地上下打量了一下，拱手道：“原来是曲年兄，幸会！”
　　曲鸣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左少阳的肩膀：“来来，小弟给你介绍一下位居榜眼的年兄邱一壶！——邱年兄，过来这边，咱们三鼎甲见见面！”
　　三鼎甲是状元、榜眼和探花的合称。
　　只见不远处，蹒跚着过来一位老者，大概五六十岁年纪，胡须已经花白，背也有些驼了，穿着一身旧布蓝衫，漫步过来，拱手微笑。
　　那曲鸣笑嘻嘻道：“左年兄，这位老哥，便是榜眼邱一壶邱年兄。邱年兄，这位才俊便是探花左少阳左年兄。以后咱们三鼎甲同朝为官，得多多亲近亲近啊。”


第414章 蜂拥说媒
　　左少阳忙跟那老者拱手致礼。
　　曲鸣很是热情，又让左少阳引荐了左贵老爹，在引荐瞿老太爷的时候，曲鸣笑了：“瞿老大人恐怕不认识小侄，家父是右千牛卫中郎将曲豹。”
　　右千牛卫中郎将是正四品下的高级军官，是千牛卫大将军的副职，相当于京城警备司令部副司令员，副省级干部。
　　左少阳顿时明白了这小子为何能高举状元之位了，原来有这么一个响亮的老爹。
　　瞿老太爷却不是个趋炎附势的人，听了这话，只是淡淡一笑，甚至连手都没有拱：“原来是曲公子。”
　　曲鸣话语间虽然有几分掩饰不住的得意，但执礼很是恭敬，与左少阳身边的人都见礼之后，对左少阳和邱一壶道：“两位年兄，今晚小弟做东，在平康坊里设宴，已经邀请了同榜的其他几位年兄，咱们共谋一醉！如何？”
　　“不不，”左少阳很不喜欢这种场合，知道这胖小子的背景之后，心里更有些看他不起，不想跟他搀和在一起，找了个借口：“小弟不擅饮酒，多谢曲年兄盛情，小弟就不来了。”
　　“不！咱们三鼎甲从今以后便是兄弟了，今日那是无论如何都要来的，你不擅饮酒，无妨，届时少饮就是，小弟绝不强灌，今日只是欢聚，相互认识，都是同榜进士，这份情义却不是旁的能谋得到的。”
　　左少阳仍是摆手谢绝，那曲鸣却是很坚持，又让随从去把其他几个同榜的都叫了来，包括伍舒。
　　伍舒等人倒是着意巴结这为将军的公子，不仅连声答应届时参加宴会，还点头哈腰不停溜须拍马，这让左少阳更是不舒服。
　　那位榜眼老头邱一壶虽然衣着朴素，看样子便知是为寒窗苦读之人，却只是捋着胡须微笑，老脸跟喝了两壶酒似的有些潮红，点头答应了出席，但没有跟着拍马屁，这让左少阳对他多了几分好感。
　　左贵老爹倒是很希望左少阳多参加这种联谊会，为将来做官铺路，便微笑着道：“忠儿，既然瞿公子如此厚意，恭敬不如从命吧。”
　　曲鸣大喜，乐呵呵道：“对对，伯父老人家都开口了，少阳兄，再要推诿，不给小弟面子也就算了，不遵父命，那可是不孝哟。哈哈哈。”
　　父亲当着众人面替自己答应，左少阳还能说什么，便拱手道：“既然如此，那就多谢了，小弟准时前往。”
　　“不不，诸位年兄只需请住址说了，小弟派马车来一个个迎请，诸位只在家中等候便可。”
　　几位同榜医举进士便都纷纷说了自己的住址，榜眼邱一壶和左少阳是最后才说的。
　　这位将军的公子哥医术如何不得而知，但是记忆力很好，只听了一遍，便将众人的住址和姓名都准确记住了。复述一遍准确无误，这一点到让左少阳有几分佩服。
　　这时，又有一帮子人挤过来给曲鸣恭贺，左少阳便退了出来，伍舒跟着过来，连连作揖：“师兄，若不是师兄鼎力相助，哪有我伍舒今日，这份恩情，我是永生不忘的。”
　　“行了，不用客气了，”左少阳笑了笑，问道：“田兄呢？是否高中？”
　　“他也中了，秀才科第十八名。”
　　“是吗？他人呢？”
　　“在进士科那边金榜下呢，也跟一帮同年在筹划如何庆贺，好象今晚也要去平康坊吃酒。——六科的同榜进士差不多都要去平康坊吃酒，今夜那里只怕是挤满进士，通宵达旦热闹得很呢！”说着，伍舒一脸的兴奋。
　　“康玄胡呢？好象没看见他榜上题名。”
　　“落榜了，在客栈里伤心呢，不愿意出来看榜。咱们隆州的几个，除了我跟田兄，都落榜了，你们合州的好象只有你及第，其余的也都落榜了。都在客栈里哭呢。”
　　是啊，一年一度的科举，一旦失败，只能再等一年。
　　正感叹间，左少阳忽听身后有人道：“少阳兄，恭喜了！”
　　左少阳回头一看，却正是那位贡院里因为手掌冻僵了无法誊抄答案而啼哭的穷举人马周！
　　左少阳忙拱手道：“同喜同喜，——马兄满面春风，想必也是高中了吧？”
　　马周喜笑颜开：“中了探花，跟左兄一样，呵呵”
　　左少阳又惊又喜，要知道，秀才科可是公认的最难的科目，也是含金量最高的科举。马周竟然拿了第三名探花，那可比自己这探花值钱多了，忙拱手道：“恭喜恭喜，马兄是治国安邦的栋梁之材，这一去，便要大展宏图了！”
　　马周很有几分得意，拱手笑道：“哪里哪里，若不是贡院少阳兄仁义相助，小弟现在只有哭的份了。”
　　接下来，及第的进士们按惯例应该去举荐人家里登门拜谢的，认作举荐人的学生，但是，左少阳是杜淹亲自举荐的，而杜淹不准他跟外人说，所以他也就不能去登门叩谢，自认学生了。伍舒也省了这道手续，因为举荐他的甄权老神医，已经下狱了。家都被抄了。
　　左少阳等人又去看了其他几榜的放榜，见那些人又喜又悲的，很是感慨，看完之后，也差不多到中午时分了。左贵老爹请众人到东市找一家酒楼喝酒庆贺。
　　他本来是打算这一晚摆宴庆贺的，但左少阳要参加同榜进士的聚会，所以就改在了中午。
　　一大伙人又乘车来到东市，找了一家很漂亮的酒楼，摆了一个大桌。
　　这顿酒喝得很尽兴，左少阳晚上虽然还应酬，但却放开了喝，因为他晚上的酒宴本来就只是去应酬一下完事的。
　　乔老爷给儿子乔冠使了个眼色，两人来之前就已经商定了的，找机会向左贵老爹提亲。所以乔冠会意，接着左少阳跟瞿老太爷他们敬酒的机会，端着杯子给左贵老爹敬酒，低声说道：“左老爷，小侄有话想跟左老爷商议，不知能否借一步说说。”
　　左贵老爹已经猜想到了什么事，便端着杯子对他笑道：“乔大人，今日只说喝酒的事，旁的话，以后再说。”
　　乔冠有些尴尬，回头望了父亲一眼，乔老爷看得出左贵已经猜到了自己要提的事情，为了避免尴尬，现在不好再说了，便微微摇头。
　　乔冠只得敬了酒，说了几句闲话，便退回了座位。
　　喝完酒的时候，左少阳已经有些醉了。想着晚上左少阳还有应酬，所以左贵老爹及时宣布酒宴结束。
　　他们坐马车回到家，左贵老爹醉醺醺下了马车，便被几个媒婆围住了，齐声道喜，左贵老爹忙躬身还礼，让到屋里大厅说话，竟然是来说媒的。
　　原来，这些媒人早就探知今日要放榜了，而金榜题名的进士，都是达官显贵和大户人家闺女紧盯着的人物，早已经托媒盯着了，特别是各榜的三鼎甲，更是媒人们重点紧盯的对象。做成这样一件媒，不光是谢媒钱多多，而且对自己的名气那也是大大有利的，所以京城的大小媒婆每一年最重要的说媒，便是放榜之日。这些人一般跟吏部考功司的官吏都有关系，探听清楚了其中哪些尚未婚配的，以及具体的住址，一旦放榜，立即赶来说媒，这种事那是宜早不宜迟的。晚来了，就没戏了。
　　左贵老爹醉醺醺听着这几个媒婆施展三寸不烂之舌夸着各自保媒的女子，清一色都是官宦之家书香门第的，只不过官职高低不一，有的是前朝的，有的是现职的。
　　乔老爷和乔冠急得在天井里直搓手，有心上前也跟左贵老爹说，可是拉不下脸跟这些媒婆一起提亲，而且乔巧儿还在旁边，左贵老爹要是答应了倒还罢了，要是不答应，那可丢人丢大发了。但是不上前说，又担心这个乘龙快婿被人抢了去了。
　　乔巧儿不知道老爹和哥哥密谋的事情，她还只是半大的大孩子，甚至对出嫁这种事都还是一知半解的，这会儿正跟苗佩兰说笑着，议论着刚才在金榜前看见的一个个及第的和落榜的人的各自好笑的样子。左少阳站在她们身边，用温柔的目光望着苗佩兰。
　　乔冠心里其实很笃定，自从他由妹妹乔巧儿处得知左少阳跟苗佩兰的关系之后，他也知道左家选的儿媳妇，必须经过左少阳本人同意，而左少阳选媳妇的三个条件中就包涵有成亲一年之后要纳妾，纳三个女人为妾，这件事京城好多人都知道了，甚至作为笑柄在流传。
　　他知道苗佩兰和白芷寒是左少阳内定的妾室，白芷寒跟妹妹乔巧儿在合州饥荒时两个多月早夕相处，可谓同生共死，关系很融洽，但是跟苗佩兰相处时日不多，而这个苗佩兰又是左少阳的第一个女人，最得左少阳的疼爱，现在正好苗佩兰住在自己家里，这个天赐良机不可浪费，乔冠便想着法让乔巧儿跟苗佩兰出好关系，这二女本来就是闺蜜级的关系，加上乔冠的刻意制造条件，两人关系更加亲密。
　　现在，只需要告诉左少阳，他们乔家愿意把乔巧儿许给他为妻，左少阳肯定要征求白芷寒和苗佩兰的意见，以乔巧儿与她们二人的关系，肯定会提议左少阳娶乔巧儿的。而这段时间父亲一直在努力改善两家的关系，左老爷对父亲的态度也有了大的转变，不像当初那样横鼻子瞪眼睛的了，所以，只要左少阳坚持，这门亲事应该能结的成的。


第415章 快速娶妻
　　见此刻左贵老爹捋着胡须笑嘻嘻听那几个媒婆花言巧语保媒，乔冠悄悄来到左少阳身边，低声道：“左兄，借一步说话，可否？”
　　“好啊。”左少阳背着双手，跟着乔冠走到旁边厢房廊下。
　　乔冠回头瞧了一眼亲密说笑的乔巧儿和苗佩兰，笑道：“她们两真跟亲姐妹似的。”
　　左少阳很难见到铁板一块的乔冠面露笑容，虽然这笑容看着有些勉强，不禁笑道：“是啊，她们在一起很合得来。”
　　乔冠压低了声音，道：“左兄，咱们也不是外人了，我这人说话也直，不喜欢拐弯抹角。”
　　“乔兄有话尽管说，直截了当最好。”
　　“嗯，”乔冠有些不好意思道：“家父在合州时，曾与你们定下了巧儿的婚事，把巧儿许给你为妻。后来，家父考虑不周，悔婚了，事后很是后悔，也深深自责，老天爷见怜，给了一个悔过的机会，两家人又在一起了，所以，家父托小弟，给左兄重提婚约，能否不计前嫌，继续履行原定婚约，娶巧儿为妻？”
　　左少阳微微一笑，伸手抓住了乔冠的手，道：“多谢厚爱，不过，这件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还要跟家父和芷儿、兰儿他们商议。”
　　乔冠感觉到手心有个东西，好像是个纸片，是左少阳跟他握手时塞在手心里的，肯定是不方便跟人说的话，脸上不动神色，顺势把纸片收在了手心里，微笑道：“应该的。”
　　正说到这里，就听到正堂里左贵老爹叫道：“忠儿，过来！”
　　左少阳忙朝乔冠歉意一笑，快步来到正堂，站在父亲身边。
　　左贵老爹道：“忠儿，你听听这些女子，有没有满意的。可以先见见面。”
　　几个媒人立即唧唧呱呱冲着左少阳说了起来。左少阳两手一摆，说道：“稍安勿躁，听我先说！”几个媒人这才住嘴。
　　左少阳道：“你们吵得我的头都大了。不过，今天我刚刚及第，中午我和家父都有些喝醉了，实在不适合商谈这件事，还是改日再谈吧。反正我会择优决定，不会草率就定下来了的。”
　　众媒人不甘心，又呱呱接着说。左贵老爹道：“我家忠儿已经说了，今日不谈，诸位请回，明日再说。”
　　白芷寒和丁小三都上来，把这些歌媒人连劝带拉请出了院子。
　　瞿老太爷和乔老爷都笑了，拱手告辞，也各自离开了。苗佩兰叮嘱了左少阳晚上别喝太多之后，便也跟着乔巧儿离开了。家里这才安静下来。
　　白芷寒让左少阳在屋里休息，自己熬了醒酒汤给他和左贵老爹喝。左贵老爹还是十分兴奋，让丁小三泡了一壶茶之后，拉着左少阳在大堂里一边喝茶一边说话。从祖父当官说起，东拉西扯地说了好久，然后又说娶妻纳妾的事情，忿忿然说了悔婚的事，又憧憬将来能娶更好的一房儿媳。
　　左少阳只是微笑着听着，一直说到了傍晚时分，便听到门口有人敲门，丁小三开门之后，便听到曲鸣很有几分夸张的笑声，进来之后连连作揖，跟瞿老太爷告罪，然后拉着左少阳出门上车走了。
　　这一夜，他们十个医举及第的进士，由状元曲鸣做东，在平康坊里喝了个通宵，当然请了花魁唱曲舞蹈，好在这一次他们去的不是眠春阁，虽然听了艺姬唱了左少阳题写在眠春阁墙壁上的那首新诗，但这帮人都是学医的，对诗词的兴趣显然比不上秀才科的人，又光顾着及第欢庆了，所以没人询问唱的新曲是何人所作。左少阳也就没成为众矢之的。
　　喝到后半夜，都醉了，这些人眠花宿柳，一个个搂着女人春宵一刻去了。曲鸣给左少阳也安排了一个，左少阳也不好推辞，但是，他的处男之身，自然不愿意给一个春楼女子。所以到了房间之后，让那女子睡在外间，自己把门从里面闩上，在姑娘秀床上四仰八叉很舒坦地睡了一觉。
　　第二天一早，曲鸣又接着做东，带着同榜进士到慈恩寺的雁塔下题名，这里六科进士都来了，热闹非凡，相互道贺，当然，最风光的是秀才科的，左少阳他们医术科的不怎么引人注目，曲鸣感觉不得劲，又带着大家到曲江池荡花船饮酒作歌。
　　虽然还是寒风凛冽，但这些人都游兴不减，跟船娘们打情骂俏，很是热闹。一直喝到傍晚，曲鸣这才派车将他们一一送回了住处。
　　第二天，一大早，乔老爷一家人坐着马车来了，来到左家。左贵老爹和左少阳都才刚起床，得知乔老爷一家登门拜访，便请了进来，在大堂坐下说话。
　　待所有的人都坐下之后，左少阳轻咳一声，对左贵老爹道：“父亲，我要娶巧儿姑娘为妻，请您帮我托媒说亲。”
　　一言既出，左贵老爹虽有些心理准备，但还是愣了一下，乔老爷夫妻和乔冠则是喜上眉梢，而乔巧儿羞得一扭脸，躲进了苗佩兰的怀里。
　　白芷寒和苗佩兰都觉得有些意外，但是，又在情理之中，早在合州两人就挺谈得来，以前又曾有婚约。所以，左少阳突然提出要娶乔巧儿为妻，虽然事出唐突，却还是能让人接受的。
　　左贵老爹搞不懂左少阳怎么突然说出这话来，问道：“忠儿，昨日你不在家，那些媒人又来了，说了不少人家，都是官宦世家，书香门第，有的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的，你还是多看几家，再做决定的好。”
　　左少阳摇头道：“不了，父亲，巧儿姑娘与芷儿、兰儿她们情投意合，情同姐妹，与我也挺谈得来的，是适合的良配，我也不想多费周折，就巧儿挺好的。以后也能善待芷儿她们三个。”
　　乔老爷见左贵老爹依旧沉吟，急忙起身道：“左老爷，鄙人上次悔婚，一直深感自责，眼见二小这些日子在一起如此幸福般配，更是感到当初悔婚的草率，在此，鄙人给你郑重道歉！”说罢，乔老爷长揖一礼，乔夫人和儿子乔冠也跟着施礼，乔巧儿也羞红着脸起身跟着福礼。
　　左贵老爹悻悻的拱了拱手。没吭声。
　　乔老爷有道：“现在能得到忠儿这孩子的谅解，也跟巧儿情投意合，十分难得，希望左老爷你能不计前嫌，依旧按照咱们在合州的婚配约定，让二小成亲吧，成全他们这段难得的姻缘。”
　　左贵老爹捋着花白胡须看了乔老爷一眼，又看了看左少阳：“忠儿，你当真想娶巧儿为妻？”
　　左少阳望向乔巧儿，乔巧儿又喜又羞，低着头，眼角却瞅着他。
　　左少阳郑重地点点头：“嗯，我是经过深思熟虑了的。请父亲成全。”
　　左贵老爹捻着胡须又想了片刻，缓缓点头：“好吧！既然如此，为父同意了。”
　　乔老爷大喜，一拱到地：“多谢左老爷！”乔家人都咧着嘴笑了，乔巧儿羞得又直往苗佩兰怀里钻。
　　乔冠紧绷着的脸也绽开了难得的笑容：“我已经叫了媒人，就在外面，要不请进来当场合婚吧？”
　　左贵老爹怔了一下，终于笑道：“贤侄比我还要着急啊。”
　　乔冠嘿嘿笑了笑：“左公子已经跟我商量过了，所以事先找好了的。”说着快步出门，很快，一个花枝招展的媒婆咧着嘴进来了，连连福礼：“恭喜两位老爷，恭喜少爷、小姐！”
　　见完礼，坐下之后合婚，八字很配，当下商定聘礼为五十两，左贵老爹也不啰嗦，当下让左少阳捧来五十两银子作为聘礼。让乔老爷写婚书。
　　乔老爷却笑道：“左老爷，不瞒您说，我也生怕忠儿这乘龙快婿被人抢了，这婚还是尽早结了的好，以免夜长梦多，我已经让媒人看了日子，今日便是好日子，何不今日便给两个孩子把婚事办了？”
　　左贵老爹被连续三次悔婚弄得有些杯弓蛇影，听了这话，正合心意，捻着胡须点头道：“行啊，只是太仓促了，委屈了巧儿。”
　　“不妨事的！”没等父母说话，乔巧儿倒是抢先说了，说了之后才觉得自己好象着急着嫁出去似的，太不淑女了，又羞红着脸躲进了苗佩兰的怀里。
　　乔老爷夫妻和左贵老爹都笑了。
　　左贵老爹道：“那我这就去张罗婚事……”
　　乔冠忙道：“不不，不用伯父忙了，叫媒婆张罗，这些都是现成的，喜娘也是现成的，媒人叫来就是了。”
　　那媒人连声说对，立即去叫人，很快就到。
　　左贵老爹点点头，又问：“那亲朋好友呢？”
　　“马上写帖子通知就行了，你们三位在大堂里写喜帖，我来安排他们张罗新房和送帖子请亲朋好友，这拜天地的时间定在午时正。亲朋好友赶得上的就赶，赶不上的也没关系。不耽误孩子就行了。拜了天地成了亲，咱们慢慢再喝酒也不迟。”
　　只要符合快的精神，就合左贵老爹的心意，当即捻着胡须点头答应了。
　　乔老爷道：“那我们先回去准备准备，也好送亲啊。”
　　乔冠道：“父亲不用忙了，我带巧儿回去准备，您和母亲就在这写喜帖等着下午喝喜酒，其余的我来安排就是。”


第416章 宁死不悔
　　乔老爷乐滋滋点头道：“行啊，那你就辛苦了，负责你妹妹的婚嫁。”
　　“放心好了！”
　　说干就干，一众人立即忙碌起来。
　　因为乔巧儿的腿还没有好，但是拄着拐杖又不方便拜天地，也不好看，好在她现在病情比以前好很多，搀扶着便可以行走下拜，所以，媒婆跟两家人一商量，决定安排伴娘负责在旁边搀扶她。
　　于是，乔冠带着乔巧儿、苗佩兰，还有负责给新娘打扮的喜娘们坐马车回乔家，白芷寒在媒婆的带领下，跟一部分喜娘在这边负责拜天地的正堂张灯结彩，同时布置洞房。洞房就在正房旁边的卧室里。
　　左家收回于老太医那的八十贯彩礼之后，现在只用五十贯，还剩三十贯，办这场婚事绰绰有余了。有钱好办事。一切都连轴转了起来。
　　白芷寒和苗佩兰见终于有了盼头，而且原配是跟自己很要好的乔巧儿，也很满意，所以干得格外起劲。
　　乔老爷夫妻和左贵老爹在天井里摆了一张四方桌，坐着写喜帖，左少阳在一帮喜娘簇拥下在洞房里穿衣打扮。
　　左家在京城的亲朋友好不多，主要是瞿老太爷一家，还有同榜的九位进士曲鸣、邱一壶、伍舒等人，还有秀才科探花那位穷书生马周等等。近处的亲朋收到请柬已经赶到了。院子里很是热闹。白芷寒负责登记来客贺礼，苗佩兰和丁小三安排宾客在厢房就座。道贺声说笑声不绝于耳。
　　眼看着正午时分越来越近了，到点前往迎接新娘了，左少阳骑上租来的高头大马，带着白芷寒和苗佩兰，在媒婆安排的一队吹鼓手簇拥下，吹吹打打出发迎亲去了。
　　迎亲队伍穿城而过，从南城往北城乔家去。沿路街两边行人纷纷驻足指指点点说笑着，一群孩子跟在后面说笑着凑热闹。
　　左少阳一身新郎装，骑在披红挂彩的高头大马上，左顾右盼，这是他第二次穿新郎装迎亲了，第一次是上次去于老太医家，只是，那一次于老太医家悔婚了，迎亲队伍径直去了衙门，搞得不欢而散。但愿这一次能一切顺利。
　　常言道好事多磨，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乔巧儿坐在家中，喜娘们已经给她打扮一新，都离开了，屋里只剩下苗佩兰。
　　乔巧儿对苗佩兰道：“兰儿姐姐，你去门口看看，差不多是时候了，哥哥他们应该快到了，你去接一下好吗？”
　　“行！”苗佩兰喜滋滋出门走了。
　　新房里只剩下乔巧儿，盘膝坐在床上，大红盖头放在床边，她一会用手摸摸凤冠，一会整整霞帔，总觉得这一身新娘装既新奇又陌生，心里怦怦乱跳。
　　便在这时，窗户无风自开，一个黑影晃身进来，悄无声息落在了乔巧儿床前。
　　乔巧儿吓得一哆嗦：“你是谁？要做什么？”
　　这人没有蒙面，是个老者，慈眉善目的，手中只拿着一张纸。低声道：“不用怕，我不是坏人，我是来送信的，有人让我把这封信给你。”
　　“谁送来的信？”
　　“你看了就知道了。信上都写着。希望你们能遵从信上说的办，免得后悔！”说罢，将那张纸放在床边。淡淡一笑，转身要走。
　　就在她转身的一瞬间，上空无声无息飘落一张大网，兜头罩了下来！
　　那老者暗叫不好，动作很快，立即斜刺里腾身飞起，躲开了这道网！
　　不料，他身在空中，才发现那道网后面还有一道网，兜头罩下。
　　老者在空中猛吸一口气，使出梯云纵，硬生生空中转身，又往前方飞出一尺，刚刚好躲开第二道网！
　　可是，就在他窜出去的方向，对方仿佛已经算准了他的动作，又一道网迎面兜头罩下。他已经无可借力，这一网罩个正着，跟一条黑鱼似的落入网中。
　　寒光一闪，老者手里已经多了一柄短刃，哗的一下，劈向那渔网。可是渔网竟然不烂，原来这渔网却是乌蚕丝编制而成，平常利刃根本砍不烂，与此同时，屋里冲入几人，却正是屋外伺候的仆从，手中长剑腰刀纷纷指向网中那老者，另有几个弓箭手，站在四角，张弓搭箭，瞄准了她。
　　紧接着，乔冠快步走进屋里，冷冷看着渔网中的老者。
　　老者扔掉手中短刃，盯着乔冠：“乔大人好手段，你如何知道我要来？布下这大理寺巡捕的‘天罗地网阵’？”
　　“你这厮到有点眼光，认得我大理寺巡捕‘天罗地网阵’，想必前几次破坏左公子婚事，逼人家悔婚的便是你吧？左公子神机妙算，已经断定这一次舍妹出嫁，你还会再来捣乱，便写了纸条塞给我，让调动大理寺的捕快，守株待兔等着你来。嘿嘿，本官倒也很想看看，你是何方神圣，能有如此大的能耐说动于老太医都不要脸面悔婚。”
　　老者冷冷道：“好奇会害死人的，乔大人，你什么话都不要说，先看看那张纸上写了什么。”
　　乔冠疑惑地看了看床上乔巧儿身边那张纸，走到床边伸手要去拿，乔巧儿已经抢先一步抓在手里，展开，上面只有简单的一行字：“如果想要全家性命，就不要把女儿嫁给左少阳！”
　　字体娟绣，落款处只有一枚印章，乔巧儿仔细一看，印章竟然刻的是“永嘉长公主之印”！
　　永嘉长公主也叫房陵公主，是高祖皇上李渊的女儿，当今皇上李世民的亲妹妹。是历史上有名的淫荡公主，一生嫁过两个丈夫，身边情人不计其数。而且此人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她看中的男人，千方百计都要捞到手，任他是谁，也别想逃出她的股掌之间。
　　这永嘉长公主很会察言观色，嘴又极甜，很是讨得高祖皇上和当今皇上李世民的喜爱，事事依着她，她就算搞得人家家破人亡，两个皇上也不忍心太过责备她，反而一次次给她擦屁股善后。皇上对她的行径的纵容，才更加使得这永嘉长公主无所顾忌。
　　永嘉长公主这生性淫荡手段狠毒的恶名，满京城几乎无人不知，只是大家都不敢当面议论罢了。乔巧儿官宦世家之女，如何不知道这位长公主的淫名。一见这张纸，顿时吓得花容失色，呆在哪里，作声不得。
　　乔冠接过纸条看了一遍，也愣了，随即对几个捕快道：“你们先退下！”
　　为首一个捕快道：“乔大人，这厮怎么办？”
　　“放在这！”
　　“要不要先绑缚起来？”
　　“不用了，你们马上退出去，不许跟任何人说！”
　　“是！”几个捕快齐声答应，躬身施礼，转身退了出去。
　　那渔网已经老者绑紧了，这种专用捕人的渔网有特别的机关，越挣扎越收紧，老者似乎知道厉害，也不动，依旧蜷缩着身子呆在里面。
　　乔冠又仔细看了一遍那纸条，耳边传来乔巧儿的哭泣声：“哥，怎么办？”
　　老者冷笑道：“还能怎么办，纸条上已经写得很明白，永嘉长公主看上了左公子，你们莫非还想跟公主争夺男人？嘿嘿，先掂量一下你们有几个脑袋！”
　　乔冠盯着那老者，缓缓问道：“你是永嘉长公主的人？”
　　“这个你不用管，管好你们自己就行了，警告你们，永嘉长公主不希望更多的人知道这件事，所以，你们绝对不要告诉其他人，特别是左公子和其他左家的人！否则，你们全家人身家性命不保，到时候可别说我没提醒！”
　　乔冠脸上阴晴不定，望着手中的纸。
　　乔巧儿突然不哭了，在床上跪坐起来，对乔冠道：“哥，你出去一下，我有话跟他说，行吗？”
　　乔冠心乱如麻，反正这老者不是行刺来的，应该没有危险，所以点点头，转身退出了屋外。
　　乔巧儿下了床，撩衣袍跪倒在地，对那渔网中的老者道：“老人家，求你可怜可怜我，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求我饶你们家性命？不用求，只要你不嫁给左公子，告诉他你们家悔婚就行了，本来我是想直接跟你父亲说的，可是你父亲一直在左家跟别人在一起，实在不便，而且你们赶时间太紧，迫于无奈，我才来找你。”
　　乔巧儿摇摇头，眼泪簌簌而落：“我们一家三口当初在合州，差点活活饿死，是左公子一家人从牙缝里挤出粮食给我们吃，这才熬过了饥荒，救命之恩不能忘。当时我爹在合州悔婚，那一次我不知道，我还以为是左家不要我，现在知道了，左公子当面说了要娶我，先前已经有三家人悔婚了，左伯父为此甚至打官司到了衙门。若是我们再次悔婚，左家脸面何存？老人家要是气出个好歹来，我们一辈子不得心安！”
　　“这会子管你们自己就行了，还管别人做什么？”
　　“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是救命之恩。所以，老人家，我求你的事情，是给我一个报恩的机会，让我嫁给左公子，还有不到一个时辰了，等我跟左公子拜过堂，我就立即自尽，向长公主谢罪！”
　　说罢，乔巧儿匍匐在地，呜咽哭着磕头。


第417章 洞房血色
　　黑衣老者身躯一震，盯着乔巧儿：“你说什么？让你跟左公子拜堂成亲，然后你自杀谢罪？”
　　乔巧儿凄然道：“是，永嘉长公主只是看上了左公子的人，她已经成亲了，不可能嫁给左公子的，所以我跟左公子拜堂成亲，并不影响公主跟左公子好，求大伯成全！巧儿将来黄泉之下，永感大德！”
　　黑衣老者不语，听着乔巧儿低声饮泣，半晌，方冷声道：“你宁可死，也要嫁给左公子？”
　　“是！”
　　“拜堂之后便自杀？”
　　“是！”
　　“不反悔？”
　　“绝不！”
　　又是一阵久久的沉默，终于，黑衣老者缓缓道：“好，我信你，拜堂之后你不死，我就替公主杀你全家！”
　　“好！”
　　“放我走！”
　　乔巧儿一抹眼泪，下了床，过来要解渔网，可是这种专用渔网旁人是解不开的，忙对黑衣老者道：“我叫我哥的人进来解开你，我会告诉他们我说服你让我嫁给左公子了。叮嘱他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我的诺言我会兑现的。行吗？”
　　“行！”
　　乔巧儿快步走到门口，开门，将门外院子里守候的乔冠叫了进来，告诉乔冠，说已经说服这个老者不干涉他们的婚事了，但一定不能把老者来过的事情告诉左少阳。乔冠惊喜交加，跟那老者核实，老者自然点头认可。
　　乔巧儿又叮嘱乔冠说事关全家人身家性命，切不可外面说一个字，更不能告诉左少阳。乔冠自然答应。出去把捕快们叫了进来，解开渔网，把老者放了出来，叮嘱捕快们不可对外人说，等捕快们答应了走了之后，乔冠关上门，对老者长揖一礼，不停赔罪。
　　老者只是冷声说了一句：“希望你们遵守诺言就好！”然后传窗而出，飞索上了房顶，不见了。
　　乔巧儿拿过铜镜看了，勉力笑着说妆都哭花了，赶紧叫来喜娘帮着补妆。
　　刚补好妆，左少阳他们迎亲的队伍就到了。
　　乔巧儿已经盖着红盖头坐在了新房里等着，见不着，乔冠站在院子里等候。
　　左少阳急步过来低声问乔冠道：“怎么样？来了吗？”
　　“没有啊！”乔冠故作惊讶状，“我的人一直守着，没见外人来。”
　　“是吗？那当真奇怪了，”左少阳皱眉道，“那边几个老人家一直在院子里，没有离开过半步，对方不可能公然露面阻止的。”
　　“那不是更好吗，巧儿过了门，皆大欢喜！”
　　“是啊，但愿如此。”左少阳有些忧心忡忡道。
　　当下，伴娘搀扶着乔巧儿出了闺阁，进了花轿，左少阳在鼓乐声中，骑着高头大马，护送着花轿前往左家。
　　通知的亲朋友好差不多都到了，乔家在京城也是个大户了，亲朋很多，事出仓促，很多人都没来得及通知到，特别是远处的，光通知到的人便已经把左家几个厢房都坐满了，大街上也摆起了方桌，已经给东市酒楼定了喜宴，做好了送来。
　　古人就是热心，但凡谁家有事，街坊邻里都来帮忙，所以左家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远远听到唢呐声鼓乐声传来，大人小孩脸上都是喜气洋洋说道：“新娘子来了！”
　　门口负责迎送宾客的司仪高声嚷嚷着，里面的人纷纷让开一条道，大红花轿进了院子门，一直来到天井正堂台前。
　　那里已经摆着一大盆炭火，还有一盆柚子水，两个伴娘将身穿凤冠霞帔，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子乔巧儿搀扶下了花轿，来到火盆前，旁边媒婆提示跨火盆了。
　　乔巧儿手提裙摆，迈步跨过火盆，旁边司仪高声唱道：“大吉大利红红火火！”
　　媒婆从柚子叶盆里拿起沾了水的柚子叶，递给左少阳，左少阳已经得知整个婚礼过程，拿着柚子叶在乔巧儿身上抖了抖，这是祛邪的。
　　伴娘拿来一条大红绸缎，一头交给乔巧儿，一头拿给左少阳。
　　左少阳牵着乔巧儿，两个伴娘旁边搀扶着，迈步上了台阶，来到大堂。
　　大堂里，左贵老爹正中端坐，捻着胡须乐得合不拢嘴，眼看着儿子婚事就成了，了了一桩心事，就等着来年抱孙子了，虽然婚礼太仓促了点，但是稳妥是才是最重要的。
　　司仪唱领着：“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左少阳牵着新娘乔巧儿，拜了天地，领了老爹左贵老爹送的红包，拉着红绸带牵着新娘子进了大堂旁边的洞房里。伴娘将乔巧儿搀扶到铺着大红锦被鸳鸯绣枕的新床边坐下，然后朝左少阳福了一礼，吃吃笑着出了门。
　　小松鼠黄球不知趣地蹲在喜床上，歪着个小脑袋新奇地望着穿着打扮不一样的主人和喜气洋洋的新房。白芷寒忙进来把它抱了出去，把房门拉上了。
　　大堂外，拜天地完了，鼓乐声中，喜宴也就开始了。在正堂里摆有一大桌，是给亲家乔老爷一家以及瞿老太爷这样有身份有地位的宾客的预备的。
　　洞房里，左少阳终于放下心来了，拜了天地，自己终于有了原配正妻，而且是活泼可爱又俏丽的乔巧儿，心里很满意，后面就等着一年满了，便可以纳白芷寒、苗佩兰过门，三年之后，便可以纳桑小妹过门，一妻三妾，一家人其乐融融过小日子了。
　　左少阳喜滋滋走到床边，低声道：“巧儿媳妇儿，我给你揭开红盖头，咱们喝交杯酒，然后要出去给诸位宾客敬酒了。好吗？”
　　“嗯！”乔巧儿的声音没有原来的那么圆润清脆。
　　左少阳欣喜之下也没听出不对，伸手抓住红盖头的一角，以前都是电影电视上看见古代成亲掀盖头这个情节，很是羡慕，想不到，穿越过来一年，终于自己也要洞房花烛小登科了。
　　慢慢将红盖头掀开，露出了粉白滑腻的优美弧形的下巴颏，再接着，凝脂般的俏脸也显露出来了，还挂着亮晶晶的水珠！
　　眼泪！乔巧儿俏脸上挂满了泪花！
　　左少阳吃了一惊，急忙掀开盖头，扶住她的肩膀：“巧儿，你怎么了？怎么哭了？”
　　乔巧儿伸手抹了抹泪花，眼泪汪汪望着他凄然一笑：“人家舍不得爹娘，不行吗？”
　　左少阳笑了，坐在床沿，搂住她的腰肢——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亲昵地抱着乔巧儿，柔声道：“傻丫头，他们二老就在京城里，又不是在外地，到时候想他们了，就回去住两天呗，有啥好哭的。”
　　乔巧儿侧着脸，眼睛不眨地望着左少阳，似乎想把他每一根头发，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微笑，每一句话语，都刻在心里一般。
　　左少阳觉得她有些怪怪的，或许初为人妇的新娘都是这个样子吧，伸手把她拉了起来：“咱们喝合欢酒！”
　　拉着她走到圆桌旁，一对红烛跳跃着快乐的火花。照耀得乔巧儿脸上红扑扑的，眼泪又一颗颗跟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滚落下来，亮晶晶的。
　　左少阳心疼地替她擦了脸上的泪，柔声道：“来，喝酒！高兴点，不然哭肿了眼，等一会出去，人家会笑话你的。”
　　“嗯。”乔巧儿还是目不转睛地望着左少阳，喝着交杯酒的时候，都没有眨一眨眼。
　　酒杯放下，乔巧儿凄然道：“你……，你不抱抱你的……新娘子吗？”
　　“当然要！”左少阳伸手过去，轻轻扶住了乔巧儿的纤细的腰肢，没等他用力，乔巧儿便已经倒在了他的怀里，抬起手臂，袖口宽大的红绸喜袍轻轻滑落，露出雪白的皓臂，搂住的脖颈，踮着脚，吻住了他的嘴唇。
　　左少阳想不到乔巧儿如此主动，也搂紧了她的小蛮腰，回吻着，吸吮着她雀舌甘甜琼浆。一只手抬起，按在她初初隆起如丘的小巧酥胸上，温柔地揉捏着。
　　乔巧儿身子发软，发出了醉人的呻吟，呻吟声含着隐隐的痛楚，无可奈何的痛。
　　左少阳嘴唇滑过乔巧儿的香腮，用舌头舔弄着她的耳垂嘿嘿笑道：“我会变戏法，今晚上，我会把你从姑娘变成少妇！”
　　他把乔巧儿的娇躯扳过来，便看见了她的美目中已经满是泪水，眼神中满是绝望的苦，娇躯也不停发颤。很是诧异，正要询问，乔巧儿已经猛地挣脱他的怀抱，飘身退到了屋角，手一晃，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剪刀，对准了咽喉。
　　左少阳慌了，上前一步：“巧儿，你这是要做什么？”
　　乔巧儿惨然一笑：“哥哥，不，相公，我好想，好想做你的妻子，可是……，我没这福分，只有来生，再和你做夫妻！”话音刚落，手腕用力，将剪刀猛地刺向咽喉！
　　刹那间，一块小石头斜斜飞射而来，嘭的一声，击中乔巧儿手中剪刀。但是乔巧儿的剪刀离得太近，用力又大，还是在她脖颈处划了一道口子，鲜血顿时流了出来。
　　便在这时，魂飞天外的左少阳已经反应过来，飞身扑上，一把死死抓住了她手中的剪刀，抓得慌乱，刀尖刺入了手掌兀自不觉！一把将乔巧儿拉进怀里！
　　便在这时，屋里黑影一晃，已经多了一个人影，身材纤瘦，一缕花白胡须飘在颌下。
　　左少阳搂紧乔巧儿，凛然扭头，望见那黑衣人，愣了一下，立即惊喜叫道：“萧老哥？萧大哥是你吗？”
　　那黑衣人，正是左少阳一直苦寻不见的萧芸飞！
　　乔巧儿抬眼望去，也看清了，那黑衣人却正是先前到自己闺房投递永嘉长公主书信的那黑衣老者！


第418章 其实你不是
　　萧芸飞面无表情望着他们两：“你先帮她处理伤口，我们再说话。”
　　“是！——哎哟！”左少阳想夺下乔巧儿手里的剪刀，这时才发现自己的手掌已经被剪刀尖刺入，痛得叫了一声，右手却不敢放开剪刀，左手死死搂住她，生怕她又找别的东西自尽。
　　乔巧儿本想是想再接着自尽的，但听左少阳招呼那老者，两人竟然认识，不禁很是意外，听到左少阳叫痛，也发现手中剪刀刺伤了他，可是左少阳却还是死死抓着剪刀，知道他怕自己还要自尽，忙放开了剪刀，急声道：“相公！”
　　左少阳右手将剪刀背在身后，紧紧攥着，顾不得把剪刀拔出来，左手紧紧搂着她：“巧儿！为什么要死？”
　　“因为我！”萧芸飞淡淡一笑，对乔巧儿道：“行了，你不用死了。”
　　“真的？”乔巧儿狂喜。
　　“是，我要再让你死，你哥哥会把我一口口咬死的。”
　　“谢谢！谢谢你！那永嘉……，那边怎么交代。”
　　萧芸飞叹了口气，苦笑道：“放心，我有办法。”
　　乔巧儿啊的叫了一声，狂喜地原地蹦了一下，扑进左少阳的怀里，搂着他脖颈又蹦又跳，顾不得脖颈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欢喜的泪花四处飞溅。
　　这一蹦达，左少阳攥紧的刀尖更透进些许，痛得他直呲牙。
　　本来这木房子隔音就不太好，前面说话声音还不大，外面的大堂里的人还听不到，巧儿这一高兴地大喊大叫，外面的人便听到了，以为小两口忍不住大白天就做那事，不禁相顾莞尔，吩咐大堂外鼓乐手卖劲点吹打，造点气氛也掩饰一下屋里的动静。
　　左少阳望着萧芸飞道：“萧大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萧芸飞道：“先处理伤口吧，不然，今晚你们可洞房不成了！”
　　乔巧儿赶紧放开左少阳：“相公！我不用死了，我不会自杀了，快把你的手给我看看，我帮你把剪刀取出来！”
　　左少阳听了这话，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还是不太放心，说道：“我自己来！”抓住剪刀，小心地把刀尖从手掌退了出来，鲜血立即滚滚而出，左少阳却死死攥着那把剪刀。
　　萧芸飞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还有一卷绷带，扔给左少阳：“喏，止血药，——还是你上次给我的，想不到你自己先用上了！”
　　左少阳笑笑接住，先查看了乔巧儿的伤，只伤到了表皮，而且伤口不深，这才放心，正要给她上药，却被乔巧儿把药抢了过来：“我给你先上药！”不由分说，把伤药倒在伤口上，拿过绷带帮他裹好。
　　左少阳手掌的伤口也不深，而且这伤药很是灵验，很快便不流血了。又拿过伤药，给乔巧儿倒在脖颈伤口上，包扎好。
　　处理好伤口，左少阳搂着乔巧儿的，回头瞧着萧芸飞，道：“萧老哥，究竟怎么回事？你不会要告诉我，破坏我几次婚姻，搞得刚才巧儿差点自杀而死，都是你搞的鬼吧？”
　　萧芸飞点点头：“不是搞鬼，是永嘉长公主派我来阻止你的婚事的。但是巧儿她宁可死也要嫁给你，我就没办法，只能告诉你实情。”
　　左少阳爱怜地轻轻拧了巧儿粉嫩的脸蛋一下：“你呀，刚才在你家，应该已经把他抓到了吧？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等乔巧儿说话，萧芸飞已经先说了：“告诉你她全家都得死，但是她又不愿意负你，所以求我让她成亲之后马上自杀以向公主谢罪。”
　　“你到底不忍心看她死，所以暗中跟着，及时阻止了？”
　　“我想不到她如此坚决，出手慢了点，还是受伤了，很抱歉！”
　　“你能及时阻止她，免了我终生痛苦，应该谢谢你。”
　　乔巧儿依偎在左少阳怀里，跟着左少阳叫萧芸飞萧老哥，面有忧色道：“萧老哥，永嘉长公主那边，你恐怕不好交代吧？”
　　萧芸飞淡淡道：“你是担心永嘉长公主知道了还要杀你们全家，对吧？”
　　乔巧儿自然也是担心这个，俏脸微红，道：“萧老哥是我家相公的忘年交兄弟，那就也是自家人，也该关心的。”
　　“我不是你们家人，我是我。”萧芸飞不买乔巧儿的情，冷声道。
　　左少阳见乔巧儿尴尬地不知说什么好，笑了，搂住她腰肢的手轻轻拍了拍，对萧芸飞道：“萧老哥，在合州，我要娶芷儿，结果县太老爷跑来阻止，还郑重其事拿着大唐律，说不能娶奴婢做妻。这件事……，你知道吗？”
　　萧芸飞笑了：“我承认，是我干的，是永嘉长公主让我告诉钱县令，命他去劝阻这门亲事。”
　　“原来你一直跟在我身边，为什么不现身直接跟我说？”
　　“很抱歉，这时永嘉长公主的意思。”
　　“永嘉长公主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派你阻止我成亲，而且连续四次？”
　　“具体我不清楚，应该是看上你了吧。”萧芸飞微笑道。
　　“永嘉长公主想嫁给我？”
　　“这个，应该不是，她已经成亲了，不过……”
　　“想要我做她的情人？”
　　“这个，我可不敢妄自揣测。”
　　“嘿嘿，”左少阳微微一笑，扭头对怀里的乔巧儿道：“巧儿，你现在可以放心，我这萧老哥根本不是那什么永嘉长公主的人，永嘉长公主也压根不知道我这么个人！所以他根本不用交代什么，公主也不会找你家麻烦。这一切都是萧老哥跟我开的一个差点要命的大玩笑。”
　　啊？
　　乔巧儿大吃了一惊，一双美目望向萧芸飞。
　　萧芸飞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镇定下来：“什么意思？”
　　左少阳笑道：“你要真是永嘉长公主派来阻止我成亲的，应该在第一次阻止我之后，直接告诉我说永嘉公主要我做她的情人，不准我成亲，这才符合逻辑，而不会耐着性子在长达半年的时间里，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止我一次次的相亲。她贵为公主，只怕没这么多闲情来跟我这个小郎中玩这种猫抓老鼠的游戏吧？再说了，永嘉公主只是要我的人，所以不管我成不成亲都没关系吧？那又为何要阻止我成亲？这根本不符合逻辑，所以我断定，什么永嘉长公主派你来等等，都是你杜撰的，压根就没这回事。”
　　“我为什么要杜撰这件事？”
　　“这就需要你来告诉我了。”
　　“你说的或许有些道理，不过，当真是永嘉长公主派我来的。”
　　“行啊，”左少阳对乔巧儿道：“萧老哥给你的那张纸条还在吗？”
　　“在。”乔巧儿从怀里取出那张纸条，递给左少阳。左少阳拿在手里，抖了抖，“既然你坚持是永嘉长公主派来的，那咱们一起去见永嘉长公主问个明白！”
　　萧芸飞没想到左少阳会来这一招，忙道：“永嘉长公主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见到的。”
　　“没错，我只需要把这张纸条递进去，我想，她立即便会召见我！”
　　萧芸飞沉默不语。
　　左少阳叹了口气，道：“萧老哥，你帮我家很大的忙，甚至可以说救过我们家的命，可是这一次，你差点害死我的新婚妻子，我想知道究竟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用永嘉长公主的名义阻止我的婚事？”
　　萧芸飞终于缓缓道：“好吧，我承认，我说了谎。我不是永嘉长公主的人，永嘉长公主根本不知道你，更谈不上看上你，那几封信都是我用永嘉长公主的印章伪造的，因为我碰巧有永嘉长公主的印章，所有的都是我编的。至于我为什么会有永嘉长公主的印章，我不能说。”
　　“我可以不管你是如何得到永嘉长公主的印章的，但是，希望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阻止我的婚事吗？”
　　“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左少阳沉声道：“萧老哥，我很感激你敬重你，但是，你做的这件事，差一点逼死了我的妻子，你不觉得应该给我一个解释吗？”
　　萧芸飞盯着左少阳，缓缓道：“你，当真想知道原因？”
　　“是！请你务必告诉我！”
　　“好！”萧芸飞低头想了想，才道：“白芷寒是奴婢，按大唐律是不能做妻子的，所以我阻止你了，为了不让你触犯王法。你到京城相亲的三个女子，都配不上你，而且，你们才刚刚见面没一个时辰，就决定娶她们，我觉得太仓促了，你不是强调你的妻妾应该是跟你情投意合的，而不是买来的吗？”
　　这话以前跟萧芸飞喝酒的时候说过，左少阳点点头：“是，这四个女人你阻止都情有可原，但是巧儿呢？为什么要阻止她？我和她不能算陌生吧？”
　　“这个……，我觉得她们家把她嫁给你，是贪图你的功名，看重你未来的成就。太市侩了，跟他们结亲，将来会有麻烦。”
　　乔巧儿俏脸通红，想反驳，又不知说什么好。
　　左少阳会意，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腰：“谁家的父母都希望子女能有一个好的婚配，这无可厚非的。”
　　听了这话，乔巧儿抬起俏脸望着他，感激地笑了笑。
　　萧芸飞捻着胡须微笑道：“但是我觉得不合适，所以我要阻止，谁叫你是我的好兄弟呢。可是，我没想到，巧儿姑娘宁可死，也不愿意负你。从这一点来看，她还是不错的，当得你的妻子。”
　　乔巧儿有些不好意思，又有几分自豪。


第419章 女儿真身
　　左少阳道：“这么说，当初在合州饥荒结束时，欧阳刺史乱涨粮价，我让你想办法，你当晚就搞定了，让欧阳刺史把粮价降了下来，我曾问过你怎么做到的，你当时不说，现在看来，你也是用永嘉长公主的印章，假冒永嘉长公主的名义做到的？”
　　“是的。”萧芸飞道。
　　“欧阳刺史就不奇怪永嘉长公主为什么要干涉这件事吗？”
　　“当然奇怪，不过他不敢问。”
　　那是，随便打听皇家的事情，是做官的大忌，这欧阳刺史虽然觉得古怪，却不敢多问的，反正只不过是钱的问题，这里贪不到，别处一样可以贪到的，犯不着为了钱得罪长公主。
　　左少阳又问道：“萧老哥，你说你冒用永嘉长公主的名义几次阻止我的婚事，是因为你觉得那几个女子都不配做我的妻子，是吗？”
　　“嗯！”
　　“你没有说实话。这不是你阻止我成亲的真正原因！”
　　萧芸飞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瞧着他：“是吗？为何这么说？”
　　“因为你压根没有必要躲在暗处帮我相亲，完全可以堂而皇之地走出来，陪着我一起去看。又或者，你觉得用相亲这种方式娶妻不适合我。你完全可以直截了当告诉我，没有必要躲着，用这种冒充长公主的人的办法来阻止我，——盗用公主的印章，冒用公主的名义，恐怕是死罪吧？能直截了当当面解决的事情，你犯得着冒着掉脑袋的危险来暗中阻止吗？这是明显不合情理的事情，只能证明你还是在说谎！”
　　萧芸飞愣了一下，苦笑：“我还是轻视你了，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一些。”
　　“多谢老哥夸奖，不过这不需要太聪明就能看得出来。——老哥，你还是实话告诉我吧，为何要三番五次阻止我成亲？”
　　“你真想知道？”
　　“嗯！”
　　“知道了，只怕并不是好事，徒增烦劳！”
　　左少阳笑道：“我的烦恼已经够多的了，不在乎多这一个。”
　　萧芸飞定定地瞧着他，终于，缓缓点头：“好，我告诉你！”
　　说罢，萧芸飞低下头，抬两手在后脑脖颈处摸索一阵，似乎抓住了什么东西，小心地缓缓地往前揭下了一层柔软的面具下来，露出了一张光洁清秀之极的女人的脸。
　　这张脸肌肤白皙如玉，俏嫩幼滑，恍若透明一般。柳眉斜飞入鬓，腻如玉脂的高挺鼻梁，嘴也变成淡红润泽的香唇。最是那双黑眸，已经不复原先苍老浑浊，深暗如晨星闪烁，俊俏中透着冷冽之气。
　　在左少阳和乔巧儿惊诧之极的注视下，萧芸飞又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倒出一枚丹药，放在嘴里嚼碎，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清水漱口，然后吐到了痰盂中。扭转身，嫣然一笑，一口老黄牙已经变得晶莹整洁犹如碎玉一般。
　　萧芸飞反手背后，从衣摆探入，解开束胸，胸前立即高高隆起两座乳峰，浑圆挺拔。
　　原来，萧芸飞竟然是个女人！一个绝色美女！
　　白芷寒的美，是文雅清秀之美，而萧芸飞，却是飒爽英姿冷俊之秀，一柔一刚，各有各的美。
　　左少阳惊呆了，与乔巧儿互视了一眼，对萧芸飞道：“你，你原来是女人？”
　　“是！”萧芸飞声音也变成了女人，清脆却透着淡淡的寥落，“我是女人，我阻止你成亲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我喜欢你，希望能嫁给你，可是，我的身份让我不能这样做，而我又不愿意看见别的女人成为你的妻子，所以，我才作出这么些孩子气的事情来，真是抱歉。”
　　这个变故太突然了，左少阳甚至没有一点准备，萧芸飞一直以老者身份出现，因为萧芸飞的化装技巧太高了，左少阳丝毫没有看出破绽，也从来没想过萧芸飞会是一个女人。所以对他只是尊重感激，从来没有过男女之情，陡然知道她是个女人，而且对自己一往情深，深到甘冒奇险冒用永嘉长公主的名义阻挠自己的婚事，一时之间很是惶恐，期期艾艾道：“萧老哥，啊不，萧妹妹，呃，这个，萧姑娘……”
　　“我比你大两岁，叫我萧姐姐吧。”
　　“好，萧姐姐，这个，你，我……，对，对不起，萧姐姐，我不知道，这个，真的很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罢了。其实我一直暗中跟着你的，你在每个寺庙前插的树枝，我都看见了，但我没有出来见你，因为我不能嫁给你，但是我又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你娶别的女子，才一再阻止你成亲，实在太孩子气了……”
　　“萧姐姐，你应该早就告诉我这些，你长得这么漂亮，又对我那么好，如果我早知道，或许我……”
　　“你或许会爱上我，我知道，”萧芸飞淡淡道，“可是我不能！”
　　“为什么？”
　　“我说了，因为我的身份让我不能嫁给你。”
　　“你可以说个假身份啊？”
　　“这是没办法欺骗的。”
　　乔巧儿不知道萧芸飞是个飞贼，听她说不能暴露身份，很是好奇，低声问左少阳道：“相公，她究竟是做什么的呀？”
　　这话虽然轻，还是被萧芸飞听到了，淡淡一笑：“我是个贼，说的好听一点就是梁上君子。害怕了吧？”
　　啊？乔巧儿惊讶地笑了，觉得这飞贼心胸坦荡，殊无半分可怖之处。朝着她莞尔一笑。
　　左少阳也笑着低声对乔巧儿道：“萧老哥，啊不，——我这还一时改不过来，萧姐姐是个侠盗，劫富济贫的侠盗。”
　　“不用给我脸上抹金，我劫富，但不济贫。我的钱只捐给寺庙。——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我要走了……”说罢，萧芸飞转身往后窗走。
　　“等等！萧姐姐！”左少阳放开乔巧儿，上前两步，道：“你，你要去哪里？”
　　“我本来就是四海为家，我也不知道我该去哪里。”萧芸飞有些落寞地说道。
　　“你不能留下来吗？”
　　“留下来？”萧芸飞转身瞧着他，“留下来做什么？”
　　“呃，大家在一起，有个照应啊！”
　　“你照应我还是我照应你？”
　　“这个，彼此照应嘛！”
　　萧芸飞淡淡道：“抱歉，我不喜欢被人照顾，我也没兴趣照顾别人。再说了，我们非亲非故，我呆着你身边算什么？”
　　左少阳哑口无言了。
　　乔巧儿慢慢走了过来，轻轻咬了咬小贝齿，声音有些沙哑，道：“萧姐姐，你那么喜欢相公，咱们两可以做相公的平妻啊。”
　　让一个已经拥有原配正妻地位的女人，主动提出与另一个女人一起做平妻，这无疑需要极大的宽容之心。乔巧儿心地善良，而且年纪还小，对夫妻这个词还没有足够的理解，也还不知道吃醋的味道，更主要的，是她感激萧芸飞及时阻止，又说出了真相，没有让自己白白死去，得知她这样做的理由之后，心中对她又恨不起来，反倒有些同情，所以，才说出了这话。
　　萧芸飞回身过来，感激地笑了笑：“谢谢你，天无二日，人无二妻，一家只能有一个妻子的。”
　　并嫡在唐朝中后期才开始出现，唐初的人还是相对比较传统的。
　　乔巧儿咬咬牙，又道：“要不，你当妻，我做妾吧，我没关系的！”
　　左少阳爱怜地打了她一下：“瞎说什么，咱们两都拜了天地，已经是夫妻了，覆水能收嘛？”
　　乔巧儿吐了吐舌头，道：“那怎么办？”
　　萧芸飞叹了口气，道：“谢谢你，巧儿姑娘，我如果可以嫁给他，是轮不到你来做他妻子的。我没有这样，只因我不能，我的身份不能让我嫁给他。”
　　听她的话，左少阳有些奇怪，低声道：“你不就是个飞贼吗？当时你已经告诉我了啊。”
　　“我不仅仅是个飞贼。”
　　左少阳吃了一惊：“那你究竟是什么人？”
　　萧芸飞苦笑：“我还不能告诉你。抱歉！我要走了！”
　　“那，咱们以后还是朋友吗？”
　　萧芸飞瞧了一眼乔巧儿，似笑非笑道：“我差点害死你妻子，你还当我是朋友？”
　　乔巧儿忙道：“我不是没死嘛，有惊无险，再说了，你又不是故意的存心要我死，你不是已经出手救了我了吗？”
　　“若我没救到，你就死了！”
　　“这个……，萧姐姐，没关系的了，不要假设那么多。留下来吧，好吗？相公说了，就算你的身份原因不能做相公的妻妾，那也可是朋友啊！”
　　萧芸飞冷冷道：“我不能呆在你相公身边，否则，我见到你跟他亲热，说不定会杀掉你的！”
　　乔巧儿吓得一哆嗦，藏在了左少阳身后。
　　萧芸飞笑了，笑得那样的落寞：“跟你开个小玩笑。好了，我走了，暂时不会离开京城。少阳，这段时间你有事找我的话，就在前面慈恩寺后院围墙外那棵大榕树下的草地上插一根树枝好了。”
　　慈恩寺距离左少阳家不远，头一天他们曾去那里的塔林题词，慈恩寺很大，香火很旺盛，寺庙后面有一颗大榕树，跟巨伞似的，有一条小路从树下经过。左少阳忙点头道：“行啊。今天是我跟巧儿成亲的日子，你留下来喝酒，好吗？”
　　“抱歉，我不喜欢这种场合。就在此恭喜二位吧！”说罢，福了一礼，打开后窗，飞身而出，瞬间便不见了。


第420章 洞房花烛小登科
　　眼见萧芸飞走了，乔巧儿这才舒了口气，这一番当真是死里逃生，想起刚才的惊险，禁不住一阵的后怕，娇小的身子都在轻轻发颤。
　　左少阳转身抱住她，知道她这一次吓坏了，他自己也吓了一大跳，差一点喜事变丧事，搂着乔巧儿，用热吻来安慰平复她。
　　怀里的这个半大的女孩，虽然是几个女子中年纪最小的，甚至还可以说不谙世事，却宁可自杀，也不愿负了自己，这番情义，却不输于当初在战场上苗佩兰舍生忘死救自己，能得到两位姑娘如此深情，左少阳又是感动，又是惶恐，生怕委屈了她们。
　　乔巧儿搂着他，仰着脸问道：“相公，你说，萧姐姐除了飞贼，还是什么人呢？不会是反叛吧？”
　　左少阳笑道：“怎么，害怕了？”
　　如果真是反贼，乔巧儿自然是害怕的，搁在谁的身上，跟反贼有勾连，都会紧张害怕，更何况还只是半大孩子的她呢，乔巧儿一双美目望着左少阳，迟疑片刻，道：“相公不怕，妾也不怕！”
　　“如果她真是反叛，我还真有点怕，不过，她肯定不是反叛。”
　　听左少阳说他自己也害怕，乔巧儿笑了，又听他断定萧芸飞不是反叛，便放心了许多，莞尔笑道：“相公如何知道？”
　　“最后一波反叛已经在去年春天在咱们合州被招安了，现在天下太平，当然，除了跟突厥还在打仗之外，已经没有什么战乱了。”
　　“既然不是反叛，那她为何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还说暴露了，老爷和相公都不会接纳她。到底是什么人会这样呢？”
　　“我也在琢磨这件事，还真想不透她还是什么样的身份。——算了，她不愿意说，肯定有她的道理。”
　　“嗯，”乔巧儿眼珠转了几转，一脸坏笑道：“相公，这萧姐姐美貌不亚于白姐姐，又对你一往情深，你不想法子把她娶过来？”
　　左少阳拧了她粉嫩的脸蛋一下：“你没听她说嘛，她要是能嫁给我，早就直截了当告诉我了，就是她那神秘的身份，让她没办法这样做，有不甘心别的女子嫁给我，所以才整出这么些事情来的。是你宁死不悔婚感动了她，才不再干涉了的。”
　　乔巧儿笑了：“刚才我还以为我死定了呢。”
　　“你个小丫头，以后再不能这样了！咱们是夫妻了，就是一个人了，有什么事要商量着做，没有过不去的关！明白吗？”
　　“嗯，明白了，相公。”
　　“萧姐姐的事不能告诉老爷和太太他们，知道吗？”
　　“我自然知道。”乔巧儿想了想，又道：“等萧姐姐将来说了身份，咱们又找到了合适的办法，还是把她娶了吧，别让她一个人飘零江湖了。怪可怜的。”
　　左少阳笑道：“人家媳妇生怕自己丈夫纳妾了，自己失了宠爱，变着法阻止，你倒好，帮着丈夫往家里纳妾，生怕寂寞似的，你莫非不知道吃醋不成？”
　　吃醋作为男女情感中妒忌的替代词，始于唐太宗时期，但是，这个词当时还没有流传开，所以乔巧儿并不知道，瞪着乌溜溜的黑眼睛瞧着他：“吃醋？醋那么酸，我干嘛要吃？”
　　左少阳这才醒悟过来她听不懂，笑了：“小家伙，吃醋就是妒忌啊，我纳妾一堆女人，你难道不妒忌吗？”
　　乔巧儿哼了一声，搂着他的脖颈道：“我当然妒忌的，不过，萧姐姐喜欢你在前，她又那么好，要不是她的身份不能嫁给你，那做你妻子的，就不会是我了，所以我不跟她争的。白姐姐、苗姐姐和桑姐姐都是在我之前的，而且说好了娶了我之后，你就纳她们为妾的，我也不能不讲道理。不过，哼，你有了我们五个，可不许再纳妾了，要不然，我可要，呃，吃醋了！”
　　乔巧儿学得倒也快，因为醋酸酸的，跟妒忌时的心理感受很相像，这个词代表妒忌很形象，所以立即便现学现用了。
　　左少阳奇道：“五个？你加上白姑娘她们三个，总共四个，哪来的五个？”
　　“萧姐姐呢！”
　　左少阳是不太相信梁山伯与祝英台的爱情故事的，因为祝英台当初是女扮男装，梁山伯怎么可能喜欢一个男人呢？虽然后来知道她是女人了，也不可能就立即产生爱情啊。以前那种兄弟感情一下变成男女之情，这个弯弯只怕是不好转的，除非梁山伯是双性恋者。
　　现在面对萧芸飞，同样是这样，虽然萧芸飞很美，但是毕竟刚刚知道她是女人才这么一小会，那是无论如何不可能立即便产生男女之爱的，当下苦笑道：“萧姐姐她说了不能嫁给我的，而且她不愿意做妾的，再说了，我以前一直以为她是男的，而且是个老头，只把他当忘年交的大哥看待，从来没有想过他其实是女人，对他也没有产生过男女的那种感情，一下子就谈婚论嫁，我，我也没那感觉啊。”
　　“哼！撒谎！你前三次相亲，那几家女孩子，你还不是只见了一面，就决定娶人家做妻子了，怎么不说什么男女感情了？”
　　“这个……”左少阳一时语塞，便在这时，就听屋外传来白芷寒的声音：“少爷、夫人，开宴了，老爷让你们出来吃饭，给宾客敬酒了。”
　　“好的，马上出来！”左少阳答应道，“萧姐姐的事情以后再说吧，咱们先出去。”
　　“好！”乔巧儿答应了，摸了摸脖颈，紧张地对左少阳道：“相公，这伤别人要问起来怎么办？”
　　“用什么围在脖子上挡住！”
　　“好！”乔巧儿四处一瞧，见屋角一口大箱子，是自己陪嫁过来的嫁妆，忙过去打开，从来里面翻出一条狐狸毛白围脖，围在脖颈上系好，便看不出来了。又取了一双手套给左少阳戴上。两人这才出来吃饭敬酒。
　　左贵老爹和乔老爷已经成了亲家，两人又喝了酒，说话也多了起来。左少阳和乔巧儿挨着桌敬酒。跟左少阳同榜进士的曲鸣、伍舒等人把左少阳灌了个云里雾里的。
　　这一通喜酒直喝到起更，因为要宵禁，宾客这才陆续散了。
　　乔巧儿陪着左少阳敬完酒，就回新房了。左少阳则一直喝到了傍晚席散，差不多已经喝醉了，才被白芷寒和苗佩兰搀扶着醉醺醺回了洞房。
　　洞房花烛夜，在古代其重要意义可比现在大多了，因为古人很多情况下，男女成亲，直到洞房花烛才相互见面，也才有男女的第一次。
　　乔巧儿很紧张地坐在床沿上，看着白芷寒拿着一个黄铜手炉熏香在屋里忙活着给他们暖被子，又在屋角放了一个暖炉，帮他们铺好被子，用一个黄铜脚盆端来一盆温热水，给左少阳烫脚，完了又换了一盆水，给乔巧儿洗脚。
　　乔巧儿慌忙接过脚盆：“白姐姐，以后这种事我自己来吧。”
　　白芷寒微笑道：“夫人，这本来就是奴婢的事情。咱们是官宦世家，少爷现在又有了功名，这规矩是要讲的。”
　　说罢，把脚盆放在床边，要替乔巧儿脱绣花鞋。乔巧儿涨红着脸：“真的，我自己来！”三两下脱了鞋子，又道：“白姐姐，以后这些服侍人的事情，就让莲子来做好了，一年之后你要过门的，咱们是姐妹，这些事不能让你做，免得下人们轻贱了你。”
　　莲子是乔家陪嫁过来的一个小丫鬟。手脚倒也勤快，不过现在正在外面跟丁小三一起忙着收拾院子里的酒席，所以洞房里的事情都交给白芷寒了。
　　白芷寒笑了笑，便不再勉强。
　　等乔巧儿自己洗完脚，白芷寒端着洗脚水出了门。丁小三已经点了四盏大红灯笼，两盏挂在大堂门口屋檐房梁处，两盏挂在了大门口。
　　新房里，原先的那对喜烛早已燃完，又换了一对点着，通红的火焰跳跃着。
　　左少阳喝醉了，歪在桌前的交椅上，醉眼朦胧看着白芷寒忙碌，乔巧儿坐在床边，左少阳有心跟白芷寒说两句话，可是新婚之夜，跟别的女人搭讪总是不妥，到底忍住了。
　　白芷寒走后，左少阳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走到乔巧儿身边。乔巧儿神色有些慌乱，仰着俏脸望着他，脸蛋不知道是喜酒烧的，还是红烛照的，灿若云霞，一双美目亦喜亦羞。只看了一眼，便又把粉首垂下了。
　　左少阳道：“娘子，咱们睡吧？”
　　一声娘子，让两人都是心头一颤，左少阳在现代古装电影电视剧里听这话听多了，总觉得充满暧昧，真到自己亲口跟妻子这么说，便感觉比“老婆”这个词要来得惬意，更加温馨，说出来便跟喝了壮阳酒似的，全身热血腾腾的。
　　乔巧儿第一次被称为“娘子”，这是一个为人妇的称呼，意味着从今以后，自己便是一个少妇了，从十六岁这个花季起，以后，就要与这个可敬可佩的大哥哥成夫妻了，要给他生儿育女，相夫教子了。想起这些，乔巧儿一颗慌乱的心扑通乱跳，若不伸手按住，便要挑出来似的。


第421章 瞎折腾
　　乔巧儿下意识举起手放在胸前，放在那一对刚刚发育起来的小馒头似的酥胸上，又抬眼望着左少阳。
　　这个动作很娇媚，而且有些让人遐想，便把左少阳的色心勾起来了，坐在她身边，低声道：“我帮你宽衣？”
　　“不不！”乔巧儿跟受惊的小鹿一般蹦了起来，涨红着脸站在床边紧张地瞧着他。
　　左少阳笑了：“怎么？还害羞？”
　　“不是，呃……，我娘说了，以后，应该是我给相公宽衣，这是妻子的本份。”
　　“都一样，你帮我宽衣，我也帮你。”
　　左少阳伸手去替她解衣服。乔巧儿扭着身子躲开了，她腿脚还没好，动作有些不协调，张皇之下，差点摔倒。左少阳忙一把扶住她：“瞧你，躲什么，当心摔着。”
　　“相公你别动，还是你来帮你宽衣！——你就让我学着当娘子吧！”
　　左少阳这一动，酒劲上涌，有些天旋地转，不敢再动，只能站在那任由她帮着脱衣服。
　　脱到小衣的时候，乔巧儿的脸已经变成了红烛一样，手抖得都解不开他的裤带。
　　左少阳道：“还是我来吧！”三两下便解开了，两手一松，长裤和里面的短脚裤都滑落在了地上，顿时光光的了。乔巧儿何曾见过那昂扬的话儿，粗壮铮亮的，吓到她惊叫一声，急忙扭过身去。
　　左少阳哪里还顾得上客气，把乔巧儿发僵的娇躯抱住，扔在了床上，几下便脱光了她的衣裙，赤条条坦诚以对了。
　　乔巧儿慌慌张张从枕头下摸出一张雪白的手绢，垫在了自己臀部下面。——这是临出门母亲交代的。铺好之后，乔巧儿闭紧双眼，头扭到一边，两手紧紧抓着床单，一副悉听尊便的样子。
　　左少阳有些好笑，提鞭上马，一通乱杵，却不得其门而入。
　　原来乔巧儿年纪尚小，桃园本就封得紧，加之高度紧张，对男女之事一知半解，除了羞怯慌乱，却还没有性的冲动，自然没有琼浆甘露润滑。
　　左少阳也是第一次，虽是现代医科出身，对女性构造一清二楚，可是喝醉了脑袋不管用，情急着直捣黄龙，不能攻克之下，又气又急，更是天旋地转，瘫倒巧儿赤条条的娇躯上喘着粗气。
　　乔巧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听母亲交代，第一次会比较痛，以后就好了，可是，刚才闭着眼只感到左少阳在身上乱折腾，一会儿把自己两腿分开，一会儿抬起来又放下，又感到有根滚烫粗壮的东西在自己哪里乱顶乱撞，痛倒不觉得，反而有些怪痒痒的。
　　过不多久，感到相公似乎没了力气，趴在自己身上喘粗气。乔巧儿身子还是僵僵的，大着胆子问：“相公……，怎么了？”
　　“我，我头晕，喝大了，你得主动一点才行！”
　　乔巧儿偷偷睁开眼，发现屋里红烛虽然没有吹灭，但由于床挂着的帐幔比较厚，所以床里光线很暗，只能看个大概，胆子顿时大了些。羞答答道：“怎么，怎么个主动法？”
　　“我躺着，我在下面，你在我身上来，我教你怎么做！”
　　“不不！”乔巧儿慌乱地连连摇头：“我娘说了，夫是天，妻是地，妻是不能在夫君身上的……”
　　“你现在是我的娘子，不是你娘的娘子！你是我的娘子，就得听我的，不能听你娘的！——怎么成了绕口令了。”左少阳翻身仰面躺下，扶住擎天柱：“快上来！听话！”
　　“哦！”乔巧儿心想相公这话也对，出嫁从夫嘛，夫君要自己上，那就乖乖的上呗。大着胆子摸索着爬上去叉开腿。
　　两人又是一番折腾，那话儿还是可怜巴巴的在门外摇晃。气得左少阳只想骂娘。
　　乔巧儿觉得很内疚，认为自己没能让夫君享受床第的快乐，便是没尽到娘子的职责。可是她这方面几乎可以说是一张白纸，除了照着左少阳的话去做，别无他法。
　　她感到了左少阳有些焦躁，便伏在他怀里，低声道：“相公，要不，先歇歇，等你酒醒一点，再……，好吗？”
　　左少阳无可奈何点点头，把乔巧儿放下身来，躺在床边。闷声不响自己生自己的气。
　　过了好一会，乔巧儿开始有些习惯这种相拥了，身子也不再那么僵硬，她甚至抬起纤纤柔荑，轻轻地搂住了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宽阔结实的胸膛上。
　　左少阳顺手抓住了她的小手，放在了兀自高高挺起的话儿哪里。乔巧儿仿佛被蛇咬了一口，急忙要把手缩回来，却被左少阳死死按住，侧脸过去，在她耳边低声教着她该如何动作。
　　乔巧儿又羞又臊，到底大着胆子按照他的话活动着手。左少阳感到很舒坦，低声道：“亲我！”
　　“哦！”乔巧儿吻他。
　　“舌头！伸进来！”左少阳的命令显得有些霸道。
　　乔巧儿就是一直温顺的小羊羔，听话地把雀舌吐进左少阳嘴里，任由他吸吮。
　　左少阳一只魔爪在乔巧儿刚刚隆起的娇小的酥乳上抚摸着，甚至都不敢抓捏，生怕弄痛了她。
　　长久的深吻和袭胸抚摸，终于让乔巧儿身体开始有了反应，慢慢地变得柔软，鼻孔里也发出了不自觉的呻吟。左少阳的手滑向那神秘的百慕大三角，抚弄着，心里念念有词：“芝麻，开门吧……！”
　　在他的抚弄下，乔巧儿身子开始发颤，呻吟声也变得迷乱了，左少阳也感到了手指间湿漉漉的，顿时醒悟过来，暗骂自己医科大白学了，连调情润滑这么简单的道理都忘了。忙打点起精神，坐起来，把乔巧儿全身吻了个遍。
　　百花齐放下，重点部位重点关照，终于把乔巧儿懵懂的情欲跳了起来，琼浆玉露如甘甜美酒。
　　万事俱备，左少阳凑到乔巧儿耳边低声道：“娘子，我要进来了”！
　　乔巧儿赶紧把那张雪白的手绢重新垫在身下后，绷紧了娇躯。
　　左少阳推金山倒玉柱，伴随着乔巧儿变为人妇的痛苦闷哼声，攻城拔寨，旌旗招展，两人的第一次，终于功德圆满。
　　这一夜记不清梅花开了几度，春去春来，花谢花开。
　　春宵苦短日高起，听到院子里传来白芷寒和莲子说话声，挑起帐幔一角瞧瞧已经亮堂堂的窗户，左少阳和乔巧儿这才恋恋不舍地起了床。
　　起床后，乔巧儿涨红着脸，把床上铺着的那块满是星星点点落红的手绢拿给左少阳看。
　　左少阳调侃道：“做什么？”
　　乔巧儿诺诺道：“我娘说的，第二天要把这个，给夫君看的。”
　　乔巧儿竟然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按照母亲的交代做了，让左少阳更是好笑，复也更觉乔巧儿的可爱。便将那方白绢好生收了起来。
　　乔巧儿让莲子进来帮她梳妆打扮，从少女的发式改成了少妇的发髻。才一夜之间，便褪去了一些少女的稚嫩，多了几分成熟的风韵。
　　左少阳也洗簌好了，两人出得门来，但见晴空万里，阳光普照。真是个好日子。
　　见到白芷寒似笑非笑瞧着自己，左少阳有些发窘，瞪了她一眼。
　　乔巧儿跟着出来，见到白芷寒那样，羞得一张俏脸成了朝霞。
　　左少阳知道乔巧儿这会子最害羞，决定带她出去走走，见老爹左贵坐在天井晒太阳喝茶，左少阳拉着乔巧儿的手，走过去，道：“爹，早啊！”
　　左贵老爹扭头看了看他们俩，脸上没有笑容，板着脸对乔巧儿道：“忠儿媳妇，记住，你的夫君现在是官，你是官人的娘子，该督促夫君勤于政事，不可贪念儿女私情。这做官就要有做官的样子，不能再跟以前那样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了。昨夜是你们新婚，也就罢了，往后你得多为他的仕途前程着想，不能任由他胡闹！听见了吗？”
　　乔巧儿又羞又窘，低着头，捻着襦衣下摆，诺诺道：“儿媳知道了。”
　　左少阳忙道：“爹，这不能怪她，天刚亮她是叫我起床来着，我昨夜喝醉了，所以没起得来，赖床到现在。”
　　左贵老爹扫了他一眼：“忠儿，你是官！从今以后，得按照一个官的样子去做，——你见过谁家官人袒护自己媳妇来着？你是天，她是地！只有你训她教她的，就算她真没错，你也不用帮着她说话，心里明白就行了，这才是官人的样子！”
　　左少阳嘟哝道：“都还没任命呢，能不能当上官都还不知道呢。”
　　“为父正想跟你说这件事，虽说你是高官直接引荐的，瞿老太爷说了，这种情况下，没有不做官的道理。但是，还是拿到了才是自己的，所以，今日你还是去吏部走走看看，这推荐医官，也该有个消息了吧？那状元曲鸣，父亲是四品将军，不行就找他问问。有了消息，心里也就踏实了。”
　　“好的。”左少阳正想带着乔巧儿出门溜达，正好顺着左贵老爹这话出门，便朝白芷寒招招手：“走，咱们一起去吏部看看去！”
　　白芷寒见他成亲了，走哪里还是带着自己，心中暗喜，点点头，放下手里的活，忙跟着他们俩出了门。


第422章 好官与坏官
　　三人出到门外，找了一辆出租马车，坐着来到吏部门口。
　　大门口的红榜已经撤走了，因为任命官员是不公示的，所以只能上去问。
　　左少阳上前问了门口的门房，门房大刺刺的爱理不理的样子，直到左少阳掏了一串钱给他，才换了个笑脸，说就这两天结果就会出来，届时会把委任状送到任官的进士手里的，任官名单在吏部考功司也能查到。不过，按照以往惯例，能任命为官的，也就两三成而已，大部分进士得不到任职。
　　这个左少阳不担心，他也就为了应付老爹的差事，回去有个交代罢了。
　　问完之后，左少阳道：“咱们去哪里玩呢？巧儿你的腿脚不方便，还没治好，不能站久了，最好找个坐的地方。”
　　乔巧儿道：“相公，昨日给瑶瑶送了请帖，她却没来，他们家也没别人来参加婚庆，我想去看看她，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甄氏兄弟被打入天牢，医馆也被封了，真可谓妻离子散。老神医甄权的曾孙女甄瑶是乔巧儿的闺蜜，所以想去探望。左少阳去过甄氏医馆两次，想拜访甄老神医，都碰了软钉子，而且后一次还跟甄瑶的爷爷甄悬闹得很不愉快，所以也就没了拜访的心思，后来机缘巧合，终于见到了甄氏兄弟，但没机会讨教，没想到紧接着甄权使用暗藏的顶针刺御史大夫检校吏部尚书杜淹的死穴，让他心脏停跳，幸亏左少阳在场，救活了杜淹。后面，左少阳得到推荐考了医举当了探花郎，而甄氏兄弟却因一桩宫闱陈年命案而打入了天牢。
　　现在乔巧儿要去探望，左少阳自然顺着她，当下点头答应，找了一辆出租马车来到甄氏医馆。
　　甄权和甄立言两兄弟早就分家单过了的，甄权开了甄氏医馆，这医馆被查封了，甄家府邸就在医馆后面。可以从另一条胡同进去。
　　敲了半天门，才出来一个老眼昏花的老汉，见到左少阳，不认识，又望向乔巧儿，眯着眼看了好半晌，只因乔巧儿换了个少妇装束，那门房又是眼神不好，好半天才认出了乔巧儿：“哎哟，是乔小姐啊，快快请进吧！”
　　“我跟我夫君，还有姐姐一起来看看瑶瑶，她在家吗？”
　　“在在，应该在后院。老奴领你们去。——小姐都成亲了？啥时候的事啊？”老者领着他们一边往里走，一边问道。
　　“昨天。”乔巧儿羞涩地低声道。
　　“昨天呐？怎么没个动静就成亲了，跟我们两位曾老太爷爷一样，唉，也是好端端的，没个声响就说坏事了，就给投进了死牢，医馆也封了，唉！杜淹这老匹夫，这么祸害我们甄家，他不会有好报的！”
　　左少阳听他竟然当着外人的面斥骂杜淹，吓了一跳，乔巧儿却不惊讶，似乎以前就知道这老者的这脾气，也很理解这老者如此愤恨。
　　门房老者一边走一边喋喋不休说了两位曾老太爷的好。又说那杜淹如何的坏，当然，他说的好说的坏，无非就是甄氏兄弟跟他说话客气，生病了来探望他之类的琐事，而说杜淹的坏，翻来覆去便是好端端突然把两个老神医投入死牢，搞得妻离子散家不像家。
　　左少阳是知道甄氏兄弟为何倒霉的，甄权企图直接谋害杜淹，而从当时情况来看，两兄弟肯定预谋了的。就冲这一点，把他们投入死牢，那绝对是应该的。
　　杜淹没有拿这件事来惩处甄氏兄弟，因为这件事只有左少阳和他本人知道，别人都没看见，左少阳又是个小郎中，难以取信，犯罪证据不好找，而且容易给人以公报私仇的感觉。同时，如果说出这件事，那自己是被害人，那就不能自己审理这件案子了。
　　但是，如果翻出当年甄氏兄弟玩忽职守致使高祖皇帝爱妃病故的失职案，因为他是监察御史，纠察百官，就能堂而皇之管这件案子，并用这件案子整垮甄家，整死甄氏兄弟，这才是最聪明的。
　　想起这些，左少阳对杜淹的冷静和善于权衡利弊的能力不禁叹为观止，更是感到胆寒。
　　穿过冷冷清清的亭台楼阁，来到后花园甄瑶的闺房。
　　甄瑶早已经哭得两只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了。把三人让进屋里坐下。丫鬟上来沏茶，然后拿着托盘低着头退了出去。
　　甄瑶大嘴幽幽叹了口气：“巧儿，你昨日成亲，我都没能来道贺，当真无礼，只因昨日我和我娘一整天都在奔波曾老太爷的事情，实在无法抽身，你别见怪啊。”
　　乔巧儿摇摇头，关切地道：“曾老太爷的事情怎么样了？有眉目了吗？”
　　“没有，这些天我父亲，爷爷他们都在四处走关系，我和我娘也去找了一些人，拿着钱财去，人家找各种借口推诿不见，就算原先如何要好的人家，也都躲着我们，好象我们是什么毒蛇猛兽似的。”
　　这也难怪，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杜淹上演了一场死而复生的把戏，看清了不少阳奉阴违的人，所以不少人跟着倒霉了，其余的人那是宁可事事小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当然是能躲就躲了。谁叫你们两个老爷子对杜淹图谋不轨，想杀了他呢？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件事只怕必须得杜淹原谅了才能了解。但是，要原谅一个企图杀死自己的人，别说杜淹本来就想整甄氏兄弟了，就算是常人，也是几乎不可能做到的。
　　想到这里，左少阳道：“你们应该去找御史大夫杜大人了说说情，这件事……”
　　甄瑶尖声叫道：“就算死，我们也不会去求那老匹夫的！”
　　左少阳吃了一惊，想不到甄瑶如此大的反应。
　　乔巧儿忙陪笑道：“瑶瑶，我家相公也只是好意，他刚到京城，很多事不知道的。”
　　甄瑶顿时醒悟，起身福了一礼，垂泪道：“不好意思，左公子，我情急之下失礼了。”
　　“没关系。”左少阳拱手还礼。本想问问怎么回事，可是见甄瑶如此大的动静，想必是对这杜淹深恶痛绝，便不想再捅马蜂窝了。
　　乔巧儿跟甄瑶说了一会话，宽慰了她好一会，一家人这才告辞离开了甄家。
　　回家的马车里，左少阳低声问甄瑶：“甄瑶怎么对杜淹好象很痛恨似的，这件事虽然是御史大夫杜淹决定立案查处的，但他是御史大夫，说起来也是职责所在。不应该为此恼恨人家，找上门去求个情，或许能有所帮助。”
　　乔巧儿低声道：“相公，你刚来京城不久，又还不是官场中人，还不知道这杜淹的为人。”
　　“杜淹为人很差吗？”
　　“岂止是很差！”乔巧儿道，“我也是听瑶瑶跟我说的，说这人在朝廷拉帮结伙、贪赃枉法、买官卖官、心狠手辣，逮到人家把柄就往死里整。朝廷官员都对他都是又恨又怕。偏偏皇上对他极好，上次他病了，皇上还专门指定甄氏兄弟给他治病呢，加之他亲侄儿又是尚书右仆射杜如晦，所以谁也不敢惹他。”
　　左少阳笑道：“你个小丫头，听风就是雨，这些还不都是你从别人哪里听来的？谁又能说是真的呢？再说了，官场如战场，如果只是个芝麻绿豆的小官与世无争还行，但是，杜淹这样高的职务的官员，有几个不拉帮结伙的？有几个屁股是干净的？又有几个不见钱眼开？对付政敌，有几个不心狠手辣？如果这些做不到，就别指望能在这样的高位待下去。”
　　乔巧儿也笑道：“嘻嘻，听你这么说，好象已经在官场混了几十年似的。”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现代社会里，关于官场争斗的各种小说、电影、电视铺天盖地的，真真假假，看得让人心惊胆颤，虽然有些艺术夸张，但艺术到底是来源于生活的，从揭露的真实官场腐败案例来看，也是八九不离十的。所以左少阳虽然没有当过官，也没有混过官场，却看过不少官场小说电视，所以对官场百态并不陌生。
　　乔巧儿道：“可是我听人说这杜淹真的很霸道很坏的。”
　　左少阳扭头问白芷寒：“你怎么看？”
　　白芷寒嫣然一笑：“我不了解这位杜淹杜大人，不过，他既然是纠察百官的御史大夫，而纠察百官是个很容易得罪人的活，被他得罪过的人，自然不会说他好。再说了，当今皇上十分圣明，想在他眼皮底下搞鬼，只怕没那么容易。”
　　左少阳一拍大腿：“说得再对也没有了！嘿嘿，芷儿当真是兰心慧质！”
　　“白姐姐说的也是，”乔巧儿也道：“唉，可是甄家是不愿意去求杜淹的，要是能有个杜淹的人帮着说说情，或许能度过这一关。要不然，现在两位老神医都被打入死牢了，只怕活不了的。”
　　左少阳虽然救过杜淹的命，但是他对这杜淹潜意识有一种恐惧，而且杜淹也让人告诉他了，不准在外面说这件事。现在朝廷知道他跟杜淹的关系的人也是寥寥无几，加之他对甄家印象也不好，所以这件事根本不想插手，也插不上手帮不上忙，便没有吭气。


第423章 当个芝麻小医官
　　天还没亮，乔巧儿便小心翼翼爬起来了，左少阳连续两夜都没睡好，不过身边的人不在了，他立即便惊醒了，睡意朦胧望着西西索索穿衣服的乔巧儿，嘟哝道：“天还没亮呢，你干什么啊？”
　　“起床了，不能睡懒觉，老爷昨天都说了的。你在睡一会吧。”
　　左少阳坐了起来：“现在又还没有当官，起早贪黑的做什么啊？又没有啥事情，真想不透老爹这瞎折腾干什么。”
　　“嘘！”乔巧儿忙伸小手堵住他的嘴，“别这么大声，老爷和小三、白姐姐他们都已经起来了，我听到院子里有动静呢。”
　　“好好！起吧，大眼瞪小眼，看他做什么。”
　　乔巧儿噗嗤一声笑了，凑过来吻了他一下：“现在养成早起的习惯，以后当了官，上朝还得五更天起床呢！”
　　“上朝？五品以上的官才上朝，我可不指望能混到五品官，而且，就算有那命，也是猴年马月之后的事情了，这时候便早起做什么？只要不耽误公事就行了嘛。”
　　左少阳说着，也起身穿了衣服，乔巧儿开门出去，莲子已经在大堂收拾了，见门开了，跑了进来，先给左少阳打了热水洗簌，然后帮着乔巧儿梳妆。
　　收拾停当，白芷寒已经预备好了早餐，一家人坐下，把早餐吃了，然后左少阳推开窗户，坐在窗前，拿着一本医书，阴阳怪气地吟哦起来。
　　左贵老爹则坐在大堂前的廊下椅子上，一边晒太阳一边拿着左少阳写的那本医书看。
　　乔巧儿跟着白芷寒学针线活，两人在卧室里边做便轻轻说笑，不敢大声，生怕惊扰了老爷和少爷。
　　快到中午时分，白芷寒都准备做饭去了，便听到门口传来曲鸣有些夸张的笑声：“少阳兄！少阳兄在家吗？”啪啪的拍门声山响，“喜报来了！”
　　丁小三急忙跑去开门，曲鸣腆着肥肚子，带着个小跟班大踏步走了进来。
　　左贵老爹喜上眉梢，忙起身下了台阶过来拱手施礼，曲鸣也忙还礼：“伯父好！小侄来报喜来了！”
　　左少阳忙从屋里出来，拱手道：“曲兄来了，什么喜报啊？”
　　“任官的喜报啊！猜猜，你当了什么官？”
　　左少阳见他满面春风，笑道：“我可猜不着，不过既然是曲兄亲自来送的喜报，应该不会太差吧。”
　　“太医署医正！虽然官品不大，只是从九品下，官品中最末一等，但是，作为医举及第来说，已经相当不错了，要知道，咱们同榜进士十个人，只有你我和你的师弟伍舒咱们三个任官呢。其余的人，只有榜眼邱一壶任了个从九品下的散官‘将仕郎’，他是第二名，当了个散官，还比不上你这第三名当哥职事官，更不用说其余的六个人，什么都没捞上！这么想着，咱们就心安理得了。”
　　左少阳对当官没什么兴趣，但是只当了最末一等的官，多少有些出乎意料，毕竟自己是杜淹亲自推荐的，看来，还是自己那张卷子出了问题，影响了仕途。
　　左贵老爹刚开始也是微微有些失望，听到曲鸣后面的一番话，还真就心安理得了，捻着胡须微笑道：“呵呵，不错，科举及第任官，都是从底层做起的，没有谁及第就做大官的。一步步来嘛。”
　　左少阳有些紧张地问道：“伍舒当了什么官？”他并不是关心伍舒才有此疑问，伍舒这个进士可以说是自己帮他挣来的，伍舒医术平平，真要当了医官，只怕不是好事，而是伍舒也答应了不当医官的。现在听说他当了官，所以左少阳很是紧张。
　　曲鸣笑道：“这小子很有能耐的，不当医官了，不知走的什么门路，也不知道花了多少钱，竟然弄了个华州郑县县尉，这是京县的县尉，这品级可比外县的高，是个从八品下的职事官呢！嘿嘿，想不到这小子还挺有能耐，考了个倒数第一，这官却爬到你头上去了。”
　　左少阳心里石头放了下来，只要不是当医官，当行政官员就与医术无关了，他才懒得管，他有能耐当什么官那是他的事。
　　曲鸣对左贵老爹满脸堆笑拱手道：“伯父，您老人家真是好本事，两个徒弟参加医举，两个及第，而且两个都当了官，早知道您这么有本事，我也去拜你为师了。”
　　“哈哈哈，”几句话说得左贵捻着胡须大笑，尽管这两人医术跟他没什么关系，但是到底是自己的徒弟，说出去还是很让人高兴的。也拱手道：“对了，状元郎高升何职啊？”
　　“小侄惭愧，承蒙抬爱，恭任东宫药藏局正八品上的药藏丞。”
　　左贵老爹脸上顿时现出羡慕之色，甚至有些许的嫉妒，能在太子身边做事，那可是无上荣耀的了，更何况还是正八品上的医官，这恐怕是医举及第一般能任命的极限了。不过想想又平衡了，人家好歹是四品高官的公子，又是医举状元。这也就不足为奇了。
　　左贵老爹道：“忠儿，赶紧叫曲公子坐啊，坐下慢慢聊。”
　　曲鸣忙道：“不坐了，伯父，小侄也是来报个喜的，马上要回去，家人还都不知道呢。就先到你们这来了。——对了少阳兄，你得赶紧去吏部领委任状，同时面见吏部侍郎彭炳彭大人表表谢意。”
　　左贵老爹道：“对对，赶紧的！为父陪你去！咱们都去！”这是头等大事，自然是必须参与的，当下带着礼金，带着白芷寒等家里所有人，分成两辆马车赶往吏部。
　　到了吏部门口，门禁只让左少阳进去，其余人只能在门房候客厅等候。
　　左少阳拿着老爹左贵给的送礼答谢的银两，按照指引，先来到了考功司领取了自己的委任状，还有官袍官帽官靴。
　　唐初轿子还是皇室专用物品，只有皇帝和嫔妃才能享用，就算是宰相，也只能骑马，不能坐轿，所以官轿那时候还远未普及。有品的官员都能分到一匹以上的官马，相当于现在的领导干部的配车。
　　左少阳领的是一匹黑炭马，一身的黑毛油光铮亮的。牵着出来，左贵老爹他们都乐了。丁小三忙上前帮着牵马。白芷寒接过他的官服。又看了他的委任状，都是兴高采烈的。
　　然后，左少阳要去拜见吏部侍郎，还要送上礼物。
　　来到吏部侍郎彭炳的公署大院外，候客厅里等着求见的进士不少，一个个都面色紧张同时也很兴奋。排着队等着吏部侍郎大人的接见。
　　左少阳将拜帖地上，礼金奉上。然后也坐着等。没想到，没一盏茶的工夫，传事官便出来叫道：“侍郎大人有令，医举探花左忠少阳晋见！”
　　一众人等都很惊讶望着他，他最后来，却第一个进去，不知道有多大的势力。
　　左少阳也有些惊讶，不过，他很不习惯这种官场做派，微微皱了皱眉，起身整了整衣冠，众目睽睽之下，迈步跟着进了院子，穿过长长的青石甬道，来到正堂，门上挂着厚厚的门帘，侍从让他稍候，挑门帘进去，片刻出来了，说道：“左大人请进！”
　　左少阳跨步进去，只见大堂里布局精美，正中一张金丝楠木几案后面坐着一个老者，手里拿着一张帖子在看，张口抬肩呼哧呼哧不停哮喘着，还不时爆发出一阵抑制不住的咳嗽声。
　　左少阳等他稍定，才躬身施礼，说了几句感谢栽培的话，吏部侍郎彭炳勉力一笑，示意让他坐下。
　　左少阳在旁边交椅上坐下，彭炳呼哧呼哧喘着说道：“你是杜大人亲自推荐的贡生，只要不出篓子，咳咳咳……，你是稳居状元的，但是，不知为何，你却在试卷里抨击仲景医圣。这是犯了大忌的，若是旁人，呼哧呼哧……，是绝对不能及第的，你应该是万幸了。而你这张试卷，也给太医署提了一个老大的难题，咳咳咳……，他们是思前想后，这才举荐你担任太医正一职。这也是看在杜大人的面子上了。本官咳咳咳……，说给你听，是要你记住杜大人的恩德。呼哧呼哧……”
　　吏部侍郎是吏部尚书的副职，也就是说，这彭炳是杜淹的副手，吏部的具体事务其实都是由这位侍郎负责的。杜淹推荐左少阳的事情，他自然也知道。
　　左少阳很费劲地听完他的话，才知道果然是自己那份试卷出了问题，拱手道：“学生谨记。”
　　彭炳又是哮喘又是咳嗽，一边摇头道：“你不该再自称学生了，该自称呼，咳咳咳……，自称卑职。从今天起，你就是官了。呼哧呼哧……，处处都要以一个官的身份自律了。咳咳咳……”
　　“是！”
　　“太医署在京城有五个医馆，分你到东南医馆任职，咳咳咳……，该医馆太医监廖大人是京城名医，你要好好与他……，呼哧呼哧……”
　　说到这，彭炳哮喘咳嗽更厉害，弯着腰，喉中哮鸣如吼，还不时呛咳，连呼吸都连不上了，不停往条案旁的痰盂里吐着口痰。
　　因为要跟左少阳说私密的事情，所以仆从侍者都出去了，屋里就他们两人，左少阳抢步上前，低声道：“大人，你的哮喘咳嗽很严重，若不及时治疗，只怕会窒息的，要不要我帮你用针灸止哮喘？”


第424章 剂量的区别
　　彭炳都喘得呼吸不过来了，艰难地点点头。
　　左少阳从怀里取出针灸用的金针筒，取出金针，分别刺入彭炳的定喘、天突和内关穴，捻针一到两盏茶时间然后留针。
　　很快，彭炳的哮喘平息了下来，重新在椅子上坐正，勉强笑了笑，道：“多谢……”
　　左少阳道：“大人这病，只怕年头不短了吧？”
　　“是啊，好些年了，怎么治都治不好。咳咳咳……”
　　“大人用的可是真武汤加减方？”
　　彭炳惊奇地瞧着他道：“你如何知道？”
　　“大人气喘息涌，咳痰呈泡沫状，肢体轻度浮肿，面唇爪甲青紫，这应该是水气凌心之证。如果猜想不错，大人的舌苔应该是白滑的，脉象应该是沉细的。——卑职能否给大人诊脉望舌？”
　　彭炳笑道：“左大人，本官知道你是想在本官面前露一手，显显本事，不过，本官这病，呼哧呼哧……，有名的太医都没治好，你就不用费劲了。咳咳咳……”
　　左少阳道：“卑职只是见大人哮喘如此辛苦，想帮帮大人，到真没想过显本事博得大人好感的意思。既然大人不信任卑职，那卑职告辞了！”说罢，长揖一礼，转身往外就走。
　　“等等！”彭炳扶着长条几案，“本官说笑而已，不必当真，你是杜大人亲自推荐参加医举之人，咳咳咳……，如果医术上没有一点让杜大人欣赏的地方，杜大人断然不会举荐你参加医举的。呼哧呼哧……，适才你用针灸给本官止咳，效果颇佳，还是有些道行的。反正本官这病也是死马当作活马医的，你就治治吧。咳咳咳……”说罢，把舌头伸得老长。
　　想不到这吏部侍郎说话还挺风趣，左少阳笑了笑，转身回来，查看他的舌象，果然舌苔白滑，而且舌质青紫。又提腕诊脉，正如他所预测的，脉象沉细。
　　左少阳拱手道：“大人二便如何？”
　　“大便尚可，小便很少。”
　　“睡眠呢？”
　　“不好，喘起来的时候，根本无法安睡，连平躺都不行。”
　　“平素大人自感如何？冷还是热？”
　　“发冷，恶寒发冷。呼哧呼哧……”
　　“嗯，大人这病由于喘促日久，肺脾肾都十分的虚弱，真阳损耗，气不化水，水气内停，溢泛肌肤，所以肢体出现水肿，水饮凌心射肺，气喘息涌，痰呈泡沫状，胸满不能平卧，由于心气、心阳受损，不能鼓动血脉运行，血行瘀滞，所以面唇、爪甲都是青紫色的，由于阳虚不温四肢，所以形寒肢冷，因为是阳虚水停，故此苔必白滑，脉沉细。——此证必须温阳化气行水，而真武汤正是治疗这种症状的基本方，所以卑职刚才估计大人在用真武汤医治。”
　　“这么说来，我的病用方是准确的了？呼哧呼哧……，如何不见好？”
　　“方剂对了，随证加减及药量不对，效果可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的。卑职能否看看大人的方子？”
　　“行啊。”彭炳道，自己起身来到后堂，开门把侍者叫来，吩咐去内宅把自己的用药处方拿来。
　　不一会，处方拿到，左少阳接过仔细看了一遍，笑着摇摇头：“这方子要是能治好大人的病才怪了。”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劲吗？咳咳咳……”彭炳哮喘着问。
　　“喏，大人请看，这方子虽然用的是真武汤配伍，但是最关键的一味药附片，只用了一钱。用量太轻了！”
　　彭炳不懂医，自然不知道其中利害，拿过来看了一下，果然如此：“这附片用量有什么讲究吗？”
　　“当然！若是旁的疾病倒也罢了，可是大人这病，乃是少阴证水寒内结。从大人自感恶寒肢冷，气短倚息难卧，面色晦滞，设置暗淡无华，这些都是肾阳衰微的表现，肾是水脏，肾中真阳衰微不能化水，就会水饮内停，所以，必须温阳散寒，化气行水。而附子是辛甘性热，在方剂中是君药，担负着最重要的壮肾元阳的作用，温肾助阳，化气行水，兼暖脾土，以温运水湿，只有如此，水才能有所主，这是治病的根本。”
　　听左少阳这么一解释，彭炳也差不多明白了，道：“正常情况下，我这病用真武汤应当用多少附子？”
　　“按照正常用量，真武汤中附子应该是三钱，而这方子才用一钱，这剂量连正常用量都没有达到。而大人这病绵延数年之久，就算按正常剂量使用三钱，也是不能治愈的，必须加大剂量才行。——不知这方子是哪位名医下的？”
　　“这个先不说。咳咳咳……咳咳……，”彭炳一边哮喘咳嗽着，道：“以左大人之见，本官这病，咳咳咳……，改用多少附子为宜？咳咳咳……”
　　“二十钱！”
　　“什么？”彭炳面色一沉，却又抑制不住的一阵猛咳，“开玩笑的吧？本官听说，附子可是有剧毒的，咳咳咳……，你刚才说的正常剂量也不过三钱，如何翻了将近十倍？咳咳咳……”
　　左少阳微笑道：“若是旁人给大人开方，自然是不能超过五钱的，但如果使用的是卑职亲自炮制的附片，则数十钱随便用，当初卑职在合州，给人治病，曾经用到了附子一斤！”
　　彭炳瞠目道：“一斤？”
　　“是的！当时是给合州惠民堂倪大夫的儿子倪智治病，当时病得很重，快死了。他自己治不好，求到我们药铺。所以帮他治了，每次用一斤附子入药治疗，几次之后便痊愈了。这件事合州无人不知，包括合州的钱县令钱大人，他当时就在一旁亲眼目睹。另有合州医官汤博士和安医官两人在场为证。”
　　彭炳见他说的很郑重，不像是胡编乱说的，更何况，以他现在的身份，也不敢在自己这管官的官面前乱说，他是不懂医的，但是，对一些常用药的一点知识还是知道的，所以知道附子有剧毒，但是用一斤附子给人治病而不死，还能把病治好，当真是闻所未闻的。
　　自己的性命要紧，不可能让这敢于在科举试卷里抨击仲景医圣的狂妄小子拿来开玩笑。所以彭炳一边喘息咳嗽着，一边道：“有没有这回事，咳咳咳……，本官就不管了，谢谢你刚才替本官治喘，也谢谢你指出了方剂中的问题。咳咳咳……，你下去吧！呼哧呼哧……”
　　左少阳其实也不想跟这样的高官治病，治好了倒也罢了，治不好或者有什么偏差，那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当下躬身一礼，转身走了出去。
　　左少阳出了吏部大门，老爹左贵等人迎了上来。左贵老爹乐不可支，这下子，大家心里终于踏实了。
　　乔巧儿对左贵老爹道：“老爷，咱们摆一桌酒宴，给相公庆贺一下吧？”
　　左贵老爹捻着胡须笑眯眯摇摇头：“及第当了探花郎，这个可以设宴庆贺，当官就不宜了，当官不能太张扬，必须韬光养晦，特别是不宜为了当官而摆宴庆贺，被别人知道了，耻笑倒还罢了，上司知道了会认为不稳重，不堪大用，那就得不偿失了！咱们自己家里喝两杯庆贺一下就行了。”
　　乔巧儿哦了一声，笑着吐了吐舌头。
　　左少阳道：“你们去买菜，我去客栈看看马周，不知他是否任官，担任何职。”
　　左贵老爹叮嘱他去问问就行了，就不要请家里来，今日是家宴。左少阳答应了。
　　本来白芷寒是她的贴身侍女，应该跟着去的，可是今天庆贺酒宴白芷寒是大厨，得亲自到菜市场挑选肉菜佐料，好在马周住的客栈离他们宅院也不远，走路就能到。所以左少阳也没让别人跟着，自己一个人来到了这家小客栈。
　　问了掌柜的，得知这马周在屋里没出去，他还担心马周出去庆贺去了，当下问了马周住处，却是住在后院大通铺里。
　　马周如此穷困潦倒，偏有一身傲骨，不愿意接受别人的怜惜施舍，便只能跟贩夫走卒们滚在大通铺里，是住不起上房的。
　　左少阳撩衣袍跨过后院臭烘烘的水沟，绕过满地的垃圾，来到大通铺门外，往里一瞧，只见这大通铺真够长的，上面被褥乱七八糟堆放着，此刻大白天的，大多数人都出去干活去了，只有几个老幼妇孺在炕上活坐或躺，瞧见左少阳锦衣玉带，竟来这种地方，不觉都把诧异的眼神投了过去。
　　左少阳善意地笑了笑，问道：“马周！请问马周兄弟在这里住吗？”
　　只叫了三四遍，靠里的一床蒙头被子这才掀开，探出一个头来，一头乱发，两眼无神地望着他：“别嚷了，我在这！有事吗？”
　　左少阳瞧见正是马周，笑道：“马兄，你怎么大白天的睡大觉啊？嘿嘿”避开地上乱七八糟的行李包裹，来到马周的炕边上坐下，炕很硬，简直就是把床单直接铺在硬梆梆的炕上似的，不仅咯着屁股疼，还凉飕飕的。
　　左少阳却不以为意，笑道：“我来找你，是想问问……，呃，咱们外面说话吧？”
　　“不用了，我知道，你想问我任官的情况，反正是丢人的事，在哪里说都是丢人，——我被放到奖州夜郎县当县衙粮仓的计吏！”


第425章 走马上任
　　奖州夜郎县在唐朝是流放之所，属于十分偏僻荒凉的州县。粮仓计吏是县衙粮仓管粮食登记工作的会计。只是个流外七等的小吏，连品秩都没有。而马周志存高远，这一次会试又取得了最难的秀才科第三名探花郎的优异成绩，却想不到只被分配到了一个差得不能再差的穷乡僻壤的县里担任一个粮站的会计！难怪他要郁闷得大白天蒙头大睡了。
　　左少阳因为以前对做官没什么兴趣，所以对唐朝官制不太了解，也不知道这粮仓计吏是个什么官，不过听着也不是什么像样的官，又听夜郎二字，便知肯定是偏僻之极的地方，脸上笑容不禁僵住了。
　　在马周眼里，这个计吏简直是一种侮辱，但是在大通铺的这些反复走卒眼中，这到底是个官家人，又听他们说的话，便知道是进京赶考的举人，中了进士，只当了一个小地方的小吏，瞧向他的目光，敬畏的同时有夹杂着一些幸灾乐祸的味道在里面，让马周更不舒服，抓住被子刷的一声又把头蒙住了。
　　左少阳有些尴尬，也不知道如何安慰他，便轻轻拍了拍他的被子，低声道：“是金子总会发光的！我走了。”
　　说罢，起身往外就走。
　　眼看着走到了门口了，马周掀开被子叫道：“等等！左兄！”说罢下了车，耷拉着一双破鞋追到门口，拱手道：“感谢你来探望我。抱歉，适才我心情不好，多有得罪！”
　　左少阳也拱了拱手：“无妨，换成谁都很心情不好的。我能理解。”
　　“多谢！——左兄任官职了吗？”
　　“嗯。”
　　“什么官？”
　　“也是个芝麻小官，——太医署东南医馆的医正。”
　　“比我强多了，至少有品秩了，而且留在了京城嘛。”
　　“马兄有何打算？何时赴任？小弟给你践行。”
　　“不用了！”马周黯然道，“我心情不好，不想见人，睡上两天再说，或许什么时候想通了就走了。你不用管我的！”
　　左少阳知道他是个性情中人，而且很孤傲，他既然这么说了，就任由他就是，便拱手道：“那好，那咱们就此别过，他日马兄进京来，别忘了打声招呼，家门往哪开你都知道。”
　　“好！一定！”说罢，马周长揖一礼，转身进了大通铺。
　　左少阳摇摇头，出了客栈，回到了家里。
　　左家里，白芷寒正在做饭的时候，伍舒来了，掩饰不住的得意之色，带着两个仆从，挑了一挑的绫罗绸缎各色礼物，说来谢师来的。说是谢左贵老爹，实际上是谢左少阳，如果没有左少阳替考，后面又帮他拿到了保荐，他是没办法参加医举会试的，这个官也就得不到。
　　左贵老爹不知道左少阳替伍舒代考的事情，虽然伍舒拜他为师，却一天也没教过他，但人家还是认自己这个师父，所以很高兴，招呼他坐下说话，留他一起吃晚饭。
　　酒宴准备妥当，左贵老爹坐在正席，伍舒和左少阳夫妻，还有白芷寒在一旁相陪。围坐一起，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左贵老爹醺醺然，开始给左少阳和伍舒两人指点做官之道。
　　乔巧儿和白芷寒只敬了几杯之后，吃过饭，便退下了，只剩三个大老爷们喝。左少阳和伍舒都一个劲给左贵老爹敬酒。左贵本来酒量就差，加上高兴，酒到杯干，很快就喝醉了，丁小三把他搀扶下去休息了。大堂酒席上便只剩下左少阳和伍舒还在喝。
　　左少阳也喝大了，端着酒杯，低声问伍舒道：“师弟，你老实说，你这郑县县尉一职，花了大价钱的吧？”
　　连替考都是人家左少阳帮忙的，伍舒比左少阳喝得还大，心中也高兴，就不瞒着了，神秘兮兮低声道：“师兄，你这话是，说对了，为了这个官，从开始找人替考，到送钱买官，那个地方不花钱？这么跟你说吧，我老爹开药行赚的这些年的积蓄，用了一半多！不过我爹说了，值！只要当了官，钱自然就会来的。”
　　“想不到你还有这门路！”
　　“切！我在京城有什么门路啊？这门路其实就摆在面前，只是你不愿意走罢了。”
　　“哦？什么门路？”
　　“检校吏部尚书杜淹杜大人啊！”
　　“杜大人怎么了？”左少阳奇道。
　　“师兄，你连这都不知道，唉，不是师弟说你，往后你可是官了，再这么两耳不闻窗外事，那可做不好官的。师兄，你是医科第三探花，我是医科及第的尾巴，为何我任的官会比你大？一个字，——钱！这世上，没有拿钱办不成的事！”
　　“你给杜大人送钱了？”
　　“废话，不给钱，人家凭什么给你官啊？我是最后一名哟！”
　　“你怎么知道杜大人会收呢？”
　　“杜大人提拔官员要收礼，这京城里谁不知道啊？”
　　“是吗？”左少阳有些不敢相信，心想现在可是李世民的贞观时代，政治清明，不可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的。不过现在才是贞观三年，而李世民的主要精力放在对付北边突厥军上面了，再说了，提拔官员收受礼物，自古有之，也是官场的通例。
　　唐太宗李世民治理百官的方法跟其他帝王很不相同，对于贪官污吏，他不像朱元璋那样用剥皮填草的恐怖酷刑，他知道贪污贿赂光靠堵和处罚效果并不好，而需要完善的相关制度来加以预防。
　　在对贪官污吏的处罚上李世民也采用了一种比较温和的耻辱刑来进行，比如大将军长孙顺德帮人办事，收受了贿赂数十匹绢绸，让李世民知道了，便在金銮殿上朝的时候，赏赐了长孙顺德数十匹绢绸，指令他一个人当着众人的面亲自把绢绸扛回家去，使得长孙顺德很是羞愧。还有一次，李世民对贪污麦麸的右卫将军陈万福，也用了这种羞辱刑，让他在金銮殿当众把麦麸担回家。
　　杜淹现在身为御史大夫检校吏部尚书，虽然权力不是最大，但是都是实权，用来谋取私利再正常不过了。
　　伍舒道：“我开始也不知道，也不敢直接去找杜大人这样的高官，只是到吏部请一些小官吏喝酒打听门道，人家便告诉我，直接去找杜大人，只要钱送够，没有办不成的事。要办多大的事，就得送多重的礼。幸亏这一次我父亲有先见之明，给我带足了礼金，壮着胆子直接到杜大人府邸，重重地送了一笔，又说了自己不想当医官，想当个治理一方的地方官。想不到，还真就谋到了这个官职，嘿嘿。”
　　左少阳听了很不是滋味，想起大嘴女甄瑶所说，对杜淹的痛恨，这让他不禁心头很是有些揣揣起来，莫非，自己救了性命的这位杜大人，竟然是位买官卖官的大奸臣？
　　左少阳故意调侃道：“你小子有这门路，竟然不跟我说？生怕我盖过你？”
　　“不不！师兄，我妒忌你做什么？”伍舒慌忙摇头摆手，“你这可是冤枉死我了。我巴不得你当了高官，大树底下好乘凉啊。”说到这，又有几分委屈说道：“我还以为你这医举就是这么花钱买来的呢！要不然，你不参加县试、州试，而直接参加京城会试，不花钱，哪能办得成啊？我肚子里还埋怨你没把这条道告诉我呢！”
　　“行了，不说这个了，反正我本来就不想当官，更不想当地方官。所以刚才只是开玩笑的，当个医官，给人治治病，就行了。”
　　“呵呵，好，咱们两师兄弟，你当医官，我当地方官，在京城这地界相互照应，混他个风生水起，才不枉人生在世一场！来，干杯！”
　　两人推杯换盏，喝了个痛快，直到起更，伍舒才醉醺醺的由仆从搀扶着告辞坐马车走了。
　　第二天一早，左少阳起了床，便要去太医署的东南医馆报到上班了。
　　白芷寒早早起来给他做了早饭，这一次是上班，自然是不能带仆从的了，所以白芷寒没有跟着去。
　　东南医馆就在左少阳他们青龙坊邻近的一座里坊内，骑马的话，一顿饭的工夫就能到。
　　左少阳穿着官袍，骑着他的官马，拿着委任状，春风满面来到东南医馆。
　　这医馆到底是京城太医署开办的，比一般的医馆规模大得多，占地很广，临街一长溜落地门窗，一扇扇的大开着，顶上一块青底金字匾额，上书“太医署东南医馆”几个大字。
　　因为现在是冬天，门口都挂着厚厚的丝棉门帘，看不清里面的情景，只是不时有病患摸样的人撩门帘进出。
　　医馆跟客栈、酒店不一样，不能在门口招呼客人的，甚至不能在门外迎接病患，得等病患主动进了门，才能上前招呼。所以医馆门口看不见伙计。大门旁边倒是有一排拴马的桩子，是给骑马来看病的病患拴马用的，那里已经栓了好些马了。
　　左少阳甩蹬离鞍下了马，将缰绳搭在拴马桩上，抬脚迈步上了青石板台阶，来到门帘前，撩起门帘迈步走了进去。


第426章 当官第一天
　　这太医署医馆的大堂还真是宽敞，布局有点类似甄氏医馆。正面挂着一付医药之祖神农氏的画像，下面放着供桌，摆满了各种供品。
　　供桌两边有四间房间，左边一间，右边三间。都挂着门帘，上面贴着牌子，左边一间写的是医监诊室，而右边三个写着医正诊室。
　　左边一长溜药柜，有四五个伙计在忙碌着给人抓药。右边诊查室并不像甄氏医馆那样隔成一间间的小间，而是齐腰高隔板，里面一张四方桌，后面一个坐堂大夫，彼此都能看见的。
　　在靠门的这边墙边，有好几排长条座椅，一大半都坐着人，有几个还神情颇有些痛苦。还有病痛的孩子肆无忌惮地哭着，夹杂在其他病患痛苦的轻轻的呻吟声里，有些渗人。
　　门边一个伙计见左少阳身穿官袍，微觉一诧，忙上前躬身哈腰道：“大人，您是……？”
　　“我是新任东南医馆医正左忠少阳。”
　　“原来是左医正左大老爷！廖大人和诸位医官大人正等着您来呢。”伙计回头高声对医馆里道：“医监大人，医正大人！左医正来了！”
　　这一嗓子，大堂里所有的人都仰脸看向他，包括坐堂大夫和候诊的病患们。
　　这时，正对面供桌旁医正房间的门帘挑起来，出来一个中年人，瞧见左少阳，拱手走了过来，满脸堆笑道：“左医正来了，老朽姓刘，是本医馆的医正，昨日已经收到吏部公文，说新任医正左大人要来，都等着呢。没想到今日就来了。——还不赶紧把左医正的官马牵到后面马厩去？”
　　先前迎客的伙计忙答应了，问了左少阳骑来的官马之后，出去把马牵到后院专用马厩里去了。
　　左少阳忙拱手见礼：“原来是刘大人！”
　　刘医正嘿嘿笑道：“以后都是自家人，就不要见外了，来来，我领你去见廖医监，还有马大人，呃，他们，这个，应该是正在忙着看病，所以没出来。这边请！”
　　刘医正领着左少阳来到供桌右边第一间房间门口：“这是医正马大人的诊房，都是同僚，进去见个面吧。”
　　左少阳撩门帘进去，便见一个中年男子，身材很是有些矮胖，正在给一个老者诊脉。刘医正道：“马大人，这位是咱们医馆新来的左医正，今科医举探花郎呢！”
　　左少阳忙躬身施礼：“马大人，你好！”
　　马屁精斜了他一眼，没反应，依旧诊脉。左少阳有些尴尬，不过人家正在诊病，病人至上，不理自己也是情有可原。便耐着性子等着。
　　诊脉完了，那马屁精东拉西扯跟那病人说着，尽是一些不着边际的话，等了好半天，终于提笔写了方子，让病人取药。
　　趁这空档，左少阳忙又拱手笑道：“马大人，你好忙啊，嘿嘿，我叫左忠，名少阳，是……”
　　那马医正对左少阳还是视而不见，面无表情转头冲着外面叫道：“下一个！”
　　外面伺候的伙计急忙招呼候诊的病患进去看病。那病患似乎是个老病患了，马医正认识，两人旁若无人地攀谈起来。
　　左少阳气不打一处来，这马医正也太目中无人了，他跟自己一样只不过是个医正，怎么连这点礼貌都不懂？袍袖一拂，转身出了门，便听到身后马医正冷冷道：“狂妄之徒，自取其辱！”
　　这句话也不知是不是说自己，左少阳心中跟压了一块石头似的，真想揪住他问个究竟。
　　刘医正看出左少阳的恼怒，急忙跟出来低声道：“左大人息怒，他这人就是这样，只会拍当官的马屁，对同事对下属，整天吊着个脸摆官威别，他姓马，因为喜欢溜须拍马，我们暗地里都叫他马屁精。别跟这种人一般见识，咱们去见医监大人吧。”
　　“好！谢谢！”左少阳勉强一笑，跟着刘医正来到供桌左边的那间房门前。刘医正撩门帘道：“左大人请！”
　　左少阳欠了欠身，提着衣袍走了进去。只见这医监的办公室挺大，是里外两个套间，朝后开有一排窗户，很是亮堂，只是窗户关着的，不知道后面是什么。房间的外间是个会客厅，摆着几把交椅茶几，放着茶具。两边靠墙是两排搁架，放着一些器皿摆设。里间通道挂着厚厚的门帘，大红锦缎绣花的。
　　刘医正撩起过道门帘，往里哈着腰道：“廖大人，左大人来了！”
　　里屋一张大理石梨花几案后面，坐着一个长脸干瘪的老头，三角眼，下巴上几撮稀稀拉拉的山羊胡。手里正握着一卷书，晃着脑袋看着。听到他们说话，眼皮翻了翻，瞧了左少阳一眼，鼻孔里哼了一声，又收回目光看书去了，仿佛压根就没这回事似的。
　　左少阳原以为他在给病人诊病，所以没空出来打招呼，想不到他只是在看书，自己到底是新来的，又是他的副手，就算不出来打个招呼，自己进来了，也该给个笑脸，招呼坐下啥的吧，怎么能这么冷冷的呢？心中颇有些不舒服。
　　也难怪，医监是从八品下的官，而自己这医正是从九品下，两者虽然在品秩上相差一级，但是在级别上，由于每个品秩都有“正”和“从”，又有上下之分，也就是品秩相差一级，级别上就相差四级。所以左少阳跟廖医监相差了四级。难怪他架子这么大。
　　不过，高官左少阳是见了好几个了，包括三品（副总理级干部）的御史大夫检校吏部尚书杜淹，自己都见过，虽然对方只是在病中，昨日见到的吏部侍郎彭炳，人家已经是正四品的高官，比这廖桂昌级别高得多的，见到自己也是和颜悦色的打招呼。这山羊胡也太不把人看在眼里了。想必是不知道自己是杜淹推荐的，要不然，纵然不愿意巴结权贵，也不会如此漠视的。
　　本来左少阳是想拱手见礼的，见他如此，便也冷冷的背着手，直截了当道：“医监大人，我是新任本馆医正左忠少阳，特来报到来了。”
　　医监还是不理，优哉游哉地翻了一页纸，继续看着。
　　左少阳真想转身就走，可是第一天上班，总不能跟顶头上司闹翻了，便强忍着背着手等着他示下。
　　又等了半天，廖医监这才拖长了声音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左少阳气不打一处来，心想就算你没受到吏部公文，但你总长着耳朵的吧？我刚才说了名字你没听见吗？当下又重复了一遍。
　　廖医监仿佛没听见，又津津有味看起书来，好象左少阳他们压根就不在似的。
　　左少阳实在气不过，冷冷说了句“我做事去了！”说罢转身要往外走。
　　“站住！”廖医监啪的一声，将书卷拍在桌上，“本官还没说完话，你走什么？”
　　左少阳慢慢转身过来，瞧着他，也不说话。
　　廖医监三角眼瞪圆了，指着左少阳对刘医正道：“你瞧瞧他这样，背着个手，连礼都不施，他眼中还有本官吗？”
　　“这个……”刘医正讪讪陪着脸笑不敢接腔。
　　廖医监鼻孔里重重哼了一声：“也难怪，人家都敢在试卷上抨击仲景医圣，如此狂妄，如何会把本官看在眼里！”
　　左少阳有些明白了，这医监为何一来就对自己如此冷漠，想必是知道了自己医举考试中答卷上指出了张仲景《伤寒论》白虎汤证的错误。这在后世是不争的事实，在唐初，却还无人认可，这些人把张仲景当作医界的圣贤，当成神，如果有人敢抨击神，而这个人又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后生小辈，肯定会引起医界老学究们的强烈反感了。
　　看来，这老医监并不是对自己本人如何看不起，而是气不过自己对医圣张仲景个别小错误的批评。是对事不对人，想通此节，左少阳也就心平气和了，不管如何，人家到底是长辈，看在他花白胡子份上也该见个礼，便拱手道：“医监大人，卑职这里给你施礼了！”说罢，长揖一礼。
　　不料这并没有让廖医监态度稍好，冷笑着哼了一声，撩衣袍坐回几案后面，拿起那卷书又看了起来。
　　左少阳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转头望向刘医正。刘医正笑了笑，朝外面努努嘴。
　　左少阳点点头，拱手对廖医监道：“若大人没有什么指示，卑职就告辞了。”
　　“站住！”廖医监终于懒洋洋说话了，“本医馆女科、疮疡科无人领首，以后你就负责好了。”
　　左少阳愣了一下，拱手道：“疮疡科由卑职负责，这倒没什么，只是女科，卑职是男的，这个，有些不方便啊。”
　　“不方便就不做了？”廖医监冷冷道，“咱们医馆医监三名医正，都是男的，你觉得不合适，那谁合适？本官合适？”
　　左少阳无话可说，也懒得说，拱手道：“既然医监大人信任卑职，卑职就负责女科好了。”
　　“信任你？嘿嘿，你也太高看你自己了！”廖医监拖长了声音，怪腔怪调说道：“本官可事先提醒你，女科关系女病患的清誉，你一个年轻人，别见到美色动了色心，动手动脚的，惹出麻烦来，本官可不管给你兜着！”
　　左少阳气得脸都绿了，哼了一声，袍袖一拂，转身蹬蹬走了出去。


第427章 转眼之间
　　廖医监嘿嘿冷笑。刘医正陪着笑正要跟出，却被廖医监叫住了：“刘医正，你去把马大人叫过来。”
　　“是！”刘医正忙答应了，屁颠屁颠出了门，见左少阳一脸怒气站在场中，先过去，拉着他到了最边上一间屋子前，低声道：“左医正，这间诊室是你的，以后你就在这里诊病。我的诊室在你的隔壁，有什么事就叫我。”
　　左少阳对这个热心的刘医正很有好感，忙躬身施礼道：“多谢刘大人！”
　　刘医正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进了马屁精的屋子，告诉他廖医监有请。
　　马屁精起身出来，正好左少阳撩门帘进了诊室，一声冷笑，背着手来到医监门口，撩门帘进去，拱手道：“廖大人！”
　　“你来了，请坐！”
　　马屁精撩衣袍坐下，回头看了看门外，笑道：“刚才我给他吃了个瘪，把这小子气得脸都绿了，于老太医知道了，一准高兴，夸咱们会办事。”
　　廖医监捻着胡须微笑道：“是啊，于老太医于本官有恩，若当年不是他老人家提携，本官也做不到这个位置上，知恩图报。这小子竟然把于老太医告到衙门去，让他老人家丢了这么大一个面子，这个仇他老人家肯定是记在心里的，虽然没有告诉本官，但是，在官场混就得机灵着点，眼里得有活。这种事，他老人家是不会说的，但是，若我们给这小郎中好看了，于老太医肯定会很高兴的。”
　　“正是！他现在在咱们手里，那还不得好生整治整治他，管教他倒霉倒个够！”
　　“嗯！让你找到人来了吗？”
　　“来了，一大早就等在外面了，是个有名的泼妇，”马屁精低声淫笑道：“我已经好生叮嘱她，等一会进了那姓左的诊室，先关上门勾引他，若这小子上当了最好，咱们当场抓奸，到时候这泼妇会说他强奸她的。若这小子不上当，就让这泼妇撕烂衣裙，抱住姓左的撕扯叫喊救命，然后我等冲入，嘿嘿，那时候，管教这小子颜面扫地！丢人丢到姥姥家去！”
　　“很好！”廖医监冷笑道，“要闹就闹大一点，不禁让他颜面扫地，说不定把他这官帽都整掉，才算解了心头恶气！”
　　“对对！等会我再叮嘱一下那妇人，搞得热闹一点！”
　　两人脑袋凑到一起吃吃笑得十分得意，突然，空中一双手伸下来，抓住二人的下巴一扯，下巴顿时脱了臼。剧痛之下正要叫喊，脖子咔嚓被那双手掐住了，做声不得！
　　半空中轻巧地翻身下来一人，一身黑衣，蒙着脸，一抖手，将廖医监脖子缠在空中垂下的一根细索上，腾出右手，噼里啪啦一阵耳光，打得马屁精鼻口流血，眼冒金星，牙齿都掉了两颗，面颊肿得跟猪头似的，偏偏脖子被掐住叫不出声来。
　　黑衣人一顿耳光之后，将马屁精往地下一贯，马屁精在这人手里，简直跟婴儿似的毫无反抗之力，仰面摔在地上，正要叫喊，黑衣人一脚踩在他脖颈上，喉咙顿时哑了。
　　这工夫，那廖医监已经被细索累得两眼翻白都快断气了，黑衣人这才解开绳索，掐着他脖子，又是一顿噼里啪啦的耳光，抽得他瘦小的马脸成了肥猪一般肿胀起来，牙齿掉了好几颗。
　　黑衣人脚尖一挑，将马屁精从地上挑了起来，寒光一闪，手中已经多了一柄白森森的短刃，架在了两人的脖颈上，声音冰冷如刀：“敢叫一句，切下你们两的人头！”
　　两人魂飞魄散，慌不迭点头，连求饶都不敢说。
　　黑衣人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抖开给两人瞧：“看清楚了！”
　　两人忙定睛观瞧，只见那纸上写着一行字：“谁敢对左忠少阳无礼，就切下他的脑袋！”没有落款，只有一方红印，细细辨认，竟然是“永嘉长公主之印”！
　　永嘉长公主？
　　这位长公主是高祖皇上的心肝宝贝，是当今皇上的亲妹妹，生性淫荡同时心狠手辣，京城无人不知。想不到这位小郎中左少阳竟然是永嘉长公主的人？
　　两人吓得腿都软了，永嘉长公主要杀他们俩，那还真跟捏死两个臭虫似的。
　　黑衣人冷冷道：“看明白了吗？”
　　两人哆嗦得跟筛糠似的，想使劲点头，表示听懂了，可是刀子架在脖子上，又不敢用力，生怕把脖子给伤着了。
　　黑衣人道：“我且问你们，是不是那于老太医指使的？”
　　“不不！”廖医监嘴巴被打肿了，牙齿也掉了，说话不清楚，“于老太医并没有指使我们，是我们自作主张的。”
　　“哼，我料他也不敢！”黑衣冷声道，“本来，你们算计左公子，我可以直接切下你们的头回去交差的，看在你们给人治病多年，没有功劳也有点苦劳的份上，暂且把脑袋寄存在你们脖子上，若再让我知道你们对左公子半点不敬，我自会来取你们俩的狗头！听明白了没有？”
　　两人赶紧答应头，却不敢点头，生怕脖子上的刀割到肉里去，眼睛直直的瞧着前方不敢乱动。
　　黑衣人缓缓收回利刃，又冷声道：“公主不喜欢别人知道这件事，你们二人要敢把这事传出去半个字，我也立即取你们的狗头！”
　　“是是！”两人又急忙答应。
　　嗖的一声，黑衣人收了手中短刃，抓住二人衣领往地上猛地一贯。两人摔得昏天黑地的，半晌才哎哟着爬了起来，房中那黑衣人已经不见了。
　　两人相互瞧着，都是鼻青脸肿，口鼻流血，地上好几颗占着血水的牙齿，也分不清谁是谁的。脸上又是惊恐又是害怕又是羞愧。
　　马屁精忙起身把廖医监搀扶了起来，低声道：“大人，这，这小郎中竟然是，是她的人，咱们……，咱们可怎么办？”
　　“赶紧的去给左少阳赔礼道歉去！难不成还敢跟永嘉长公主斗？不想要脑袋了？——对了，你先赶紧出去把叫来的那娘们赶出去！”
　　“是是！”
　　两人踉跄着捂着脸低着头出门，门口应声的仆从见到两人狼狈的样子，都吓了一跳，见两人的神情，又不敢多问，忙闪到一边。大堂里不少坐堂大夫瞧着他们这狼狈样，脸上除了惊讶，还多了几分幸灾乐祸的意思。病患们瞧着他们都在低声窃窃私语。
　　等候的病患中，其中一个中年肥胖女子，上前两步，探寻地望向马屁精。
　　马屁精一只手蒙着脸，快步过去，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塞给她，含糊道：“快走！”
　　“啊？动手？”马屁精嘴巴被打肿了，说话不清楚，这中年女人给听成了拧了，赶紧接过银子，扭着肥屁股就要往左少阳诊室去，马屁精又惊又怕，从后面一把揪住她的头发：“站住，快出去！”
　　肥胖女子被扯得哎哟一声倒退回来，扭头瞧这马屁精。马屁精又重复了一遍，胖女人这才听清了，但有些不明白，低声道：“大人，不整他了吗？我可都准备好了，里面的贴身小衣在家里就已经撕烂了的……”
　　“闭嘴！不整了！你马上滚！”马屁精咬牙切齿低声吼道。
　　肥女子吓得一哆嗦，赶紧磨转身，快步出门走了。
　　马屁精捂着脸回到门口，跟着廖医监进了诊室，只见左少阳正坐在四方桌后面呼呼生着闷气。见到他们俩进来，不仅鼻青脸肿的，而且嘴角鼻孔还沾有鲜血，不知他们搞什么鬼，难道自己打起来了？
　　廖医监上步躬身一礼：“左大人，下官有眼无珠，不知道您是……，这个，适才说话好生无理，很是惭愧，特来赔罪，求您宽宏大量饶恕下官吧。”
　　马屁精也跟着连声赔罪，连连作揖。
　　左少阳听他自称下官，很是奇怪，怎么才这么会工夫，他们就成了这个德行了？淡淡道：“两位大人言重了，——你们的脸怎么肿了？嘴唇也破了，在流血呀，门牙也不见了，怎么受伤了？”
　　“没，没事，刚才不小心摔了一跤。”两人面有愧色。
　　左少阳眼珠一转，立即想到了萧芸飞，只有她才有这本事神不知鬼不觉潜入他们诊室房里把他们暴扁一顿。当下笑道：“两位这么大年纪了，走路怎么这么不小心啊，瞧摔成这样子。”
　　两人诺诺答应，两张老脸又羞又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廖医监捂着猪头一帮的脸，陪着笑道：“左大人，这女科和疮疡科我另交给旁人就行了。”
　　“那我做什么？”
　　廖医监还真不知道该分派什么任务给左少阳，生怕分派不好，得罪了他，到时候永嘉长公主又找自己麻烦，这公主脾气不好，到时候暴怒，自己可吃不了兜着走。跟马屁精两人相互看了一眼，才支吾道：“这个，大人乃是今科探花，医术高明，就看着有疑难杂症的，您就给瞧瞧。咱们医馆常年都有太医署学馆的学生，就麻烦你带带他们吧，指点指点他们医术就行了。”
　　“行啊，带学生没问题，疑难杂症大家一起研究好了。”


第428章 官途险恶
　　听左少阳答应了，廖医监这才放下心来：“下官让刘医正带你见见医馆的医工、针工还有太医署的学生们。下官和马大人摔伤了脸，就不陪同了。还请左大人原谅。”
　　“好说。”左少阳道。
　　廖医监和马屁精又是连连作揖，这才告辞离开，当下马屁精跟刘医正说了，刘医正见他鼻青脸肿的样子很是惊讶，听他说摔伤的自然不信，但也想不通刚才并没有听到什么特别打斗声，怎么一晃眼这两位就成了这狼狈样。不过也不好细问。
　　当下刘医正叫来医馆所有的医师、医工、药工等人跟左少阳见面，这些人几乎都比左少阳年纪大，见左少阳如此年轻，竟然便是医举探花，还当上了太医署医正，都很惊讶。不过，从眼神里到十有八九并无敬佩之色。
　　左少阳明白，要想在医术上服众，就得拿出真本事来。
　　见过面之后，左少阳便开始坐堂问诊，他们太医署医馆里诊病，都是分科的，类似于现在的医院，主要坐堂问诊的是医工、针工，以及在这里实习的太医署学馆的学生们，而左少阳、马屁精、刘医正他们三个医正和廖医监四个人，则相当于专家门诊，但是不接受预约，只有医师、医工搞不定的病，才交给他们来看。同时，大户人家请出诊时，便由他们几个出诊。诊金是双倍给付的，上缴医馆。但是病患家属多给的赏赐则归自己。
　　太医署的医馆是公立性质，实行按时上下班制度，中午休息一个半时辰。左少阳坐了一上午，也没给一个病患看病。因为病患不直接送到他这里来看病，而那些医师、医工似乎并不太相信他的医术，就算遇到疑难杂症，也没有人转到他这里来就诊，而是去找刘医正和马屁精他们了。
　　左少阳看着别人忙碌，很是无聊，到了中午下班了，便骑着马回家。
　　从东南医馆到左家，要经过慈恩寺。瞧见后面围墙外那棵大榕树，左少阳心中一动，纵马过去，翻身下马，找了一根树枝插在草地上，这才骑马回家。
　　这是左少阳第一天上班，所以，白芷寒打点精神，花了一上午的时间，做了一桌好菜。因为下午还要上班，不敢喝酒，所以没有预备酒。
　　左少阳吃的却不开心，似乎心事重重的，古人讲究食不言寝不语，所以都没有问他怎么了。吃完饭，左贵老爹问了两句，左少阳只说没事，左贵也就没在追问。
　　左少阳没有午睡的习惯，在床前练了一会字，差不多到点了，便又骑着马上班去了。
　　远远望见慈恩寺那棵大榕树了，左少阳骑马过去，突然，他看见榕树下站着一个老者，正是女扮男装的萧芸飞！
　　“萧姐姐！”左少阳惊喜交加，纵马来到她身边，翻身下马，“你来了！”
　　“是啊，探花郎大人叫我，我敢不来吗？”萧芸飞嫣然一笑，下巴上胡须飘动，声音也变成了男声，而且略带沙哑，低声道：“以后我没有改装束，就还是叫我萧老哥。不然会吓坏旁人的。”
　　左少阳也笑了：“好的，萧老哥。”
　　“怎么样？头一天当医官，感觉如何？”
　　“不好！”左少阳左右看了看，道：“咱们到河边说话吧。”
　　慈恩寺后面便是流入曲江池的曲江，碧波荡漾，沿着河堤有一条林荫小道，两岸的柳树已经开始发芽了。
　　左少阳牵着马跟萧芸飞并肩走着，然后把今天上午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扭头瞧着他：“我猜，他们两个被人暴打，是你做的吧？”
　　萧芸飞到没有否认，笑道：“是，你第一天到新的地方，我知道，京城的官吏很势利眼，他们又不知道你的来历，还以为你是个没有背景的穷书生，你又得罪了于老太医，而于老太医在京城行医数十年，跟随高祖皇帝，不免有很多势力的，我担心他们会给你来个下马威啥的，所以暗中跟来了，没想到，这两个龌蹉家伙，竟然是于老太医的人，已经找了个泼妇，准备找你看病时，诬陷你调戏她，要陷害于你，我这才收拾了他们一顿，若不是担心给你惹麻烦，我就直接结果了他们！”
　　左少阳听的心头一凛，这一招还真是毒辣，自己半点防御都没有，幸亏萧芸飞暗中跟随，要不然，惹上这身脏水，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不禁对京城官场的污秽丑陋的勾心斗角很是厌恶。可是，自己现在身在其中，又该如何呢？
　　萧芸飞见他阴沉着脸不说话，笑道：“放心，我已经教训他们一顿，他们肯定不敢再找你麻烦了。”
　　左少阳想起上午廖医监说的话，似乎以为自己是什么永嘉长公主的人，便道：“你是不是又拿永嘉长公主的印章，冒充永嘉长公主去吓唬他们两个了？”
　　“嗯，我发现，只靠武力有时候不管用，他们可能表面上会怕你，但暗地里可能还会使坏，到底不如用权势来得方便，让他们知道你背后有人撑腰，他们自然不敢害你，还会想法设法来巴结你，你才会如鱼得水，这就是官场！”
　　左少阳苦笑：“可是，如果让永嘉长公主知道了，岂不是麻烦？”
　　“放心，她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把你怎么样！我保证！”
　　“你保证？——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跟永嘉长公主很熟吗？”
　　萧芸飞似乎说漏了嘴，赶紧岔开话题：“时候差不多了，你第一天上班，可别迟到了才好，快去吧！我也走了！”说罢，生怕左少阳追问似的，逃也似的走了。
　　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远处柳荫后，左少阳只得翻身上马，来到东南医馆。
　　这一下午，还是老样子，看着别人忙，自己闲得没事。廖医监和马屁精看样子还没从惊恐中恢复过来，脸上又有伤，只是躲在屋里不出来，也不接诊病人。所以医工们解决不了的疑难杂症，便都转到了刘医正那里，等了好些人。
　　左少阳有心过去帮忙，但是又怕人家说自己多事。再说了，病患不找自己看病，自己最好不要主动找人家看病，看病这种事情，太热心了，便可能会好心没好报，好心办坏事。所以，他无所事事地坐了一下午。
　　下班之后，左少阳郁闷地策马回家，左贵老爹坐在大堂廊下喝茶看书，见他来了，本想说两句话，可见他那郁闷的样子，便住嘴不说了，心中有些纳闷，怎么这官当得不顺心吗？
　　饭菜正在做，天井里飘着幽幽的香气，让人食指大动。左少阳径直回到屋里坐着，把窗户推开了，瞧着后院依旧挂着霜雪的芭蕉竹子发呆。
　　乔巧儿瞧见夫君心情不佳，心中揣揣，到底还是小心地跟了进来，在他身边坐下，却也不敢多问。
　　左少阳回头瞧她，勉强一笑，把她拉倒腿上坐下：“我没事，只是第一天当医官，跟咱们药铺不一样，所以还不习惯。”
　　乔巧儿依偎在他怀里，道：“相公若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就甭管它，不用去想着法讨好别人，自己开心就成。”
　　左少阳很是诧异：“你是我娘子，怎么不劝我好好往上钻，争取做个大官，将来光宗耀祖，夫贵妻荣呢？”
　　“一切随缘吧，大官就那么几个位置，人人都削尖脑袋往上钻，能当上的没几个人的。相公本来就不喜欢当官的，若是费劲心思去钻营，与相公本性不符，再说了，相公高明的是医术，而不是为官之道，为官不为民，民则受苦。医术高明了，病患便有福了。咱们只是医官，一心只想好如何提高医术，造福百姓便好。这官嘛，要是不开心，不做也罢！”
　　左少阳心中暖洋洋的，搂住她深深一吻，道：“娘子，我今天第一天当医官上班，遇到的事情很不开心，加上以前看到的官场的丑恶，让我对官场更加失望，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坚持下去。正如你说的，我做得很不开心。”
　　随即便把今天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遍，包括廖医监和马屁精两人准备设圈套整自己，以及萧芸飞帮自己暴扁了他们俩的事情，说得乔巧儿心惊胆战的，一阵的后怕，若不是萧芸飞暗中发现了他们的阴谋，只怕当官第一天就被这些人整了。
　　左少阳道：“虽然廖医监和马屁精他们是不可能再对我怎么样，但是，这已经提醒了我，官场勾心斗角的事情太多了，我又如何会想到悔婚官司会惹到这些人对我下手呢？他们两个是不会的了，可以别人呢？想拍于老太医马屁的人太多了，廖（尿）医监是不会找我麻烦了，谁敢保证以后不会再来个屎医监？”
　　乔巧儿扑哧一声笑了：“就是，人心难测，笑面虎多了去了。”
　　“嗯，这种人不仅是官场，哪都有这种人的。只不过官场更多，更隐蔽。也才更让我觉得没意思。刚才听了你的话，当真是茅塞顿开，反正我只是医官，治病救人才是我的本份。不用去想那么多，对于那些小人，只能是小心提防了，没别的办法的。”
　　“对，相公只要开心就好，反正这官咱们也不稀罕，大不了回合州继续当郎中，逍遥自在的。”
　　左少阳高兴地搂住她亲了一下：“正是这话，开心就好！——‘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我的娘子当真是我的贴心豆瓣，有你这么开导我，我就宽心多了！”
　　乔巧儿听夫君这么夸自己，有些不好意思，搂着他的脖子笑了。


第429章 违反医理的方子
　　第二天，左少阳骑着马哼着小曲来到医馆，进门之后，便找来纸笔，写了一块牌子：“医举探花左忠少阳，擅长用便宜方剂治疗中风，另擅长医治水肿、骨折、金创伤及各种疑难杂症。”把牌子挂在了自己诊室的门楣上。然后告诉大堂里负责安排就诊的伙计，对愿意请自己看病的病患，可以直接送到自己诊室来。特别是牌子上写的这些病。
　　这下子，刘医正和其他医工、针工等都过来观瞧，还有好些候诊的病患也都过来了，看罢之后，都没说什么，不过从脸上的神色能看得出来，那些医工显然都不怎么相信，不过，医举探花这句话倒是吸引了不少病患，左少阳看着太年轻，不太容易给人以信任感，但是，医举探花，这可是金字招牌，就代表着水平，所以，病患们瞧着左少阳的神色都有些不同了，审视的味道少了很多，巴结讨好的味道多了。
　　廖医监和马屁精听到外面说话声，也捂着脸出来，看了这牌子，都是满脸堆笑，廖医监点头哈腰对左少阳道：“左大人主动承担诊病之职，令我等汗颜，左大人身先士卒，我等如何能自甘落后呢？今后咱们几个也都给病患瞧病吧。”
　　左少阳笑道：“好，几位大人都是医术高明，能亲自给病患诊病，也是病患们的福音啊。”
　　这廖医监到底也是数十年的老大夫了，平素只给大户人家出诊看病，一般不接诊平常百姓的病患，现在把左少阳将了一军，也只能跟着表态替百姓病患诊病了。算起来，医正和医监属于专家门诊了，能让专家看病，自然是病患最高兴的事情，在场候诊的病患们都惊喜地笑了，低声议论着。
　　刘医正乐呵呵道：“左大人，正好，我这就有个疑难杂症，帮我参详参详？”
　　“行啊！”
　　左少阳跟着刘医正来到他诊室，只见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妇佝偻着背坐在方桌旁边，低着头，鼻孔滴滴答答往下掉鼻血。面前放着一个木盆，盆里有小半盆水，已经变得鲜红。他旁边站着一对中年夫妇，穿着粗布夹袍，神色关切，眉头都皱到了一起。
　　刘医正道：“这老人家鼻内出血已经连续十余日，出血量虽然不大，但是老是断断续续地止不住，刚开始给他外敷止血药，但是没效果。后来我觉得应该是肺热引起的出血，便同时又给她用清热解表的药，还是没效果，我是用尽了办法也无济于事。你帮我看看。”
　　刘医正让他坐在自己位置上，左少阳摆摆手，从旁边拿了根凳子坐在老妇身前，拿了一张纸接了鼻血观察，发现血色暗红，又看她脸颊，面色苍白，问道：“老人家，你现在觉得如何？”
　　那老妇不敢抬头太高，只是歪着脖子瞧着他，见是一个年轻郎中，眼神中显出不解和失望，又看了看旁边的刘医正。
　　刘医正对病患的心理自然很是了解，忙道：“这位是我们医馆新来的医正左大人，他可是今年医举的第三名探花郎！治病很厉害的！给很多有名的大户人家都治过病呢，连廖医监都很称赞呢！”
　　那老妇点点头，似乎不方便说话，旁边的中年男子是她儿子，陪笑道：“不知道这位左大人给谁看过病啊？”
　　刘医正刚才也就随口说了这么一句，不想人家竟然刨根问底，不觉老脸有些发烫，讪讪的望向左少阳。
　　左少阳对那老妇道：“老人家，我家在合州开有药铺，我从小跟随父亲学医，治愈过不少病患，其中很多是疑难杂症，你这病是有些怪，鼻血流了十天都没止住，虽然我不敢说一定能治好，但是，我会尽力的。当然，前提是你愿意让我治疗。”
　　老妇鼻血流得太多了，昏昏沉沉的，脑袋都不清楚了，眼睛迷茫地望望左少阳，也没说话。他儿子跟媳妇两低声商议了一下，瞧向刘医正。
　　刘医正两手一摊：“说实话，这个怪病老朽是没办法了，看着简简单单一个流鼻血，为什么就止不住血呢？我还当真很奇怪。让左大人帮着参详参详，或许能找到什么好方子或者偏方。兴许就能治你母亲这病。”
　　连刘医正都这么说了，这家人本来就没什么主意，自然是听医生的，便点点头，拱手哈腰道：“那就麻烦左大人给家母治病吧！”
　　左少阳点点头，对老妇道：“老人家，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身上冷得很，又冷又痛。”
　　左少阳见她穿得还是挺厚的，伸手握住她枯瘦如柴的手掌，觉得冷得跟冰块似的，又问道：“你的脚冷吗？”
　　“冷！冷死了……”
　　“让我看看你的舌苔。”
　　老妇慢慢把舌头伸了出来，只见舌质暗淡，舌苔白滑，根部微黄腻。看罢之后，左少阳心中已经了然，道：“我给你开个方子，你吃吃看。”
　　“多谢！”中年男子帮着母亲说道。
　　左少阳就坐在刘医正位置上，提笔写了个麻黄附子细辛汤加味的方子。
　　旁边刘医正一见吓了一跳：“左大人，你这方是给这流鼻血的病患吃的吗？”
　　“是啊，怎么了？”
　　刘医正摇摇头，心中暗叹，年轻人到底还缺乏磨练，只会死背医书，苦笑道：“麻黄味辛发散，开腠理，透毛窍，乃发汗解表的要药，而医圣仲景有云：‘衄家不可汗’，病患是鼻衄（流鼻血），鼻血一直流个不停，切不可用发汗峻药啊。”
　　左少阳笑了笑，道：“病患阳虚，又感寒邪，正气虚弱，失血统摄，阳气被遏，脉络淤滞，血也就不能循常道而外溢，导致鼻衄，治这个病，必须助阳解表，温经摄血。麻黄附子细辛汤是首选。”
　　“可是仲景说了……”
　　“医典上的话不能生搬硬套，要灵活运用。虽然麻黄是发汗峻药，衄家也的确不宜发寒，但是病患在有外感风寒兼症时，就必须用，当然可以采取一些办法来遏制麻黄的发汗力道。我方中用了麻黄，但是没有用桂枝，同时，又重用炙甘草，就是这个目的，可以达到不发汗而祛邪的目的。”
　　“好！”门口处传来一声叫好声，这声音有些漏风，听着怪怪的，左少阳抬头一看，只见廖医监和马屁精两人站在门口，那一声叫好声，却是廖医监发出来的，因为门牙被萧芸飞扇掉了，脸又肿了，所以说话漏风。
　　廖医监迈步进来，拱手满脸是笑说道：“左大人灵活运用医典，不拘泥只言片语，不生搬硬套，果真是大家风范。佩服佩服！”
　　马屁精也陪着笑道：“是啊，左大人对麻黄细辛附子汤化裁得当，用麻黄而舍桂枝，以炙甘草制发汗，果真神妙！”
　　左少阳也拱拱手，瞧着他们肿胀变形的脸，也看不出说这话到底是发自内心还是虚言吹捧。
　　刘医讪讪的不知该怎么办，他对左少阳这方子很不以为然，但是，医监都如此盛赞，他若反对，岂不是当面不给医监大人的面子？不说又不太妥当，生怕这方子弄出个什么不好的结果出来，到时候自己要承担责任的，因为这病患是自己负责治疗的，方才只不过顺嘴邀左少阳过来帮忙参详会诊，没想到左少阳开出这样一个明显违背仲景医圣论断让人啼笑皆非的方子来，这下子当真是骑虎难下了。
　　廖医监看出来了，拍了拍刘医正的肩膀：“刘大人，就按左大人这方子用药吧，没问题的！”
　　“可是……”
　　“不要可是了，听本官的，照方抓药！”
　　“是……”刘医正苦着脸，人家现在是医监，是医馆的头头，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他决定的事情自己可不好顶撞，而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只得拱手答应。好在现在廖医监认可了方子，指示自己使用，也就不用担心责任问题了。把方子递给拣药的伙计照方抓药。
　　左少阳道：“这上面的药，其中的附片，必须使用我配置的药，不能在别的地方买来替换，先抓别的药，抓好之后，我再把附片配进去。——这些附片我已经炮制好了，是从我老家合州带来的，我现在回家去拿，马上回来。”
　　廖医监和马屁精连声说好，那刘医正脸上更是不安，却不方便反对。
　　左少阳让店伙计把自己的马从马厩里牵出来，骑上马回家去取药去了。
　　老妇一家人不懂医，先前听刘医正那话，很是吓了一跳，不过后面来的廖医监和马屁精却充分肯定了小郎中这方剂，心中这才定了下来，他们是医馆的老常客了，经常来这里看病，自然认得廖医监是东南医馆的负责人，是资格最老级别最高的老大夫，他点头的方子，当然也就放心了。
　　廖医监诊室里，马屁精低声道：“大人，左大人这方子，的确很是不妥，为何大人却大加赞叹呢？万一……”
　　廖医监笑了笑，用漏风的嘴抿了一口茶：“左大人是永嘉长公主的人，他要做什么，谁敢阻止？这是他到咱们医馆开的第一个方子，治的第一个病人，若第一个就驳斥他，不给他面子，他生气了，告到永嘉长公主哪里，你我吃罪得起吗？不如顺着他就是了，他觉得这方子好，咱们就跟着说好。不就是一个小小的鼻衄吗？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病，再怎么也不会死人，怕什么？”


第430章 宁可看着死也不得罪人
　　“对对！”马屁精连声赞叹，“还是廖大人高明，高瞻远瞩，想得周到，要不然，得罪了左大人事小，得罪了长公主，咱们脑袋可不稳啊。”
　　想起永嘉长公主派来的黑衣人手段的毒辣，两人下意识都摸了摸脖颈，仿佛那柄寒森森的短刃还架在脖子上似的。脸色都是微微一变。
　　屋外，刘医正看着伙计抓药，想起左少阳方子里配伍的药，到底有些心惊胆战的，跟个没头苍蝇似的在大堂里乱转，最后，还是一跺脚一咬牙，让店伙计稍等，抓着那方子又低头进了廖医监的诊室里。
　　廖医监和马屁精两人正在屋里摸着脖子心惊肉跳，见到刘医正阴着脸进来，忙把手放下，故作镇定轻咳两声，道：“刘大人，有事吗？”
　　刘医正回头瞧了一眼，低声道：“两位大人，左大人这方子不能用啊！”
　　廖医监把脸一板：“为什么？本官说的话莫非不算数吗？”
　　“不不，卑职不是这意思，这个，大人还是仔细看看这方子吧。”
　　说罢，把方子放在了廖医监的桌子上。
　　方才廖医监只是听到了左少阳关于麻黄问题的解说，出于拍马屁的考虑，所以出口称赞，其实，他和马屁精两人没有看左少阳的方子，究竟方子上有些什么他们并不知道。现在听刘医正说得如此郑重，廖医监这才有些担心了，拿过桌上的医方仔细看了一遍。
　　突然他身子猛地一震，手里医方差点没掉在地上，忙两只手抓紧了，仔细又看了一遍，没错，处方上明明白白写着“制附片二十钱”！
　　廖医监一双手都在发抖，转眼看了看旁边的马屁精，将处方递给他。
　　马屁精接过一看，结果跟廖医监差不多，处方也差点被吓得掉在地上：“二十钱？附片如何能用到二十钱？这样做是要死人的！”
　　刘医正也苦着脸道：“是啊，好在现在还没有开药，还来得及补救。”
　　“怎么补救？咱们偷偷把方子改过来？”马屁精道。
　　“不行！”刘医正道，“刚才左大人已经说了，这方子必须使用他自己亲自炮制的附片，我们改了没用啊。”
　　廖医监阴着脸，他很后悔刚才出去拍这个马匹，想不到捅了一个大娄子，自己已经当众赞誉左少阳这用方了，而且还当面说了没问题，照方抓药，现在没法改口，否则，给医馆众医工们和病患们笑话不说，将会得罪左少阳，而得罪左少阳，便是得罪永嘉长公主！那自己脖子上的脑袋可就有些摇摇欲坠了。
　　马屁精自然知道廖医监心里在想什么，刚才自己也表态了，所以也不好改口，但是，好在前面有廖医监顶着，这时候千万不能再冒到前面去，还是看着廖医监的神色行事的好，免得惹麻烦。这可是性命攸关的事情，要么害死老太婆，要么得罪永嘉长公主害死自己。必选其一！
　　廖医监必须作出决断，他脑袋转得飞快，捻着胡须沉吟片刻，最后轻轻一笑，轻松道：“没关系，左大人定的方子，自然不会出错，我们应该相信他，就按此用药好了。”
　　“可是廖医监，附子平常也就使用三五钱就不得了了，超量便会有危险，左大人现在用到了四倍，而这老妇又是年迈体衰，六七十岁的高龄了，这一剂药下去，只怕当场便会死掉！”
　　廖医监哼了一声，捻着胡须冷眼瞧着他，道：“左大人这用方没问题，本官已经说过了，还需要本官再重复一遍？”
　　刘医正本来看见廖医监阴着脸，以为他已经认识到错误，马上就会纠正，没想到他却坚持错误，而且说话还狠难听，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马屁精在一旁道：“刘大人，你怕什么，这方子是左大人开的，附片也是左大人亲自炮制的，就算出了问题，也是左大人承担，他要承担不了，还有……，这个，自然有人给他摆平。——他年纪轻轻就医举及第当了探花，又铨选当上医正，只怕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啊！”
　　这话听得刘医正心头一凛，想想也对，便拱手对廖医监道：“那好，那卑职告退。”
　　廖医监等他走了之后，马屁精低声问：“廖大人，咱们……，当真瞧着这老太婆被毒死？”
　　廖医监叹了口气：“只能这样，丢卒保车，宁可让这老太婆吃药吃死，也不能得罪永嘉长公主！”
　　马屁精连连点头：“是啊，大人说得再对也没有了，这年头，吃药吃死的大有人在，只要不是皇亲国戚，达官显贵，谁又追究了？一个穷老太婆，死了就死了。”
　　“嗯，若这老太婆吃药之后死了，咱们对外口径得一致，就说老妇年迈体衰，病情危重，不治身亡，并非药方用得不对。偷偷把医方换了，免得追查。到时候你负责叮嘱一下刘医正，他这人死脑筋，可别捅娄子！”
　　“卑职明白！大人请放心，一准办得妥妥贴贴的。”
　　大堂外，左少阳骑着马回来了，带来了一大口箱子，里面装的一些需要特别炮制的药材和唐初没有的新药。是他从合州带来的。
　　他把这些药放在自己的诊室里。掏出钥匙打开柜子，取出制附片二十钱，单独包了，与店伙计拣好的药材一起给了老妇儿子。叮嘱道：“这包附片要先煎熬半个时辰，然后在跟其他药一起熬，这一点切记！否则对身体可能有害。”
　　草药煎药有很多讲究，有的要先煎，有的要后煎，有的要包煎，等等，不能错了，老妇一家人自然能理解，忙答应了，用心记住，谢过之后，付了药费，拿着药，搀扶着依旧滴滴答答淌鼻血的老妇，出门走了。
　　望着老妇一家人拎着药出了门，刘医正一跺脚，急匆匆追出门去，赶上老妇一家人，低声叮嘱道：“这药……，药劲很猛，其中附片是有大毒的，所以熬好之后，先不要急着一口气喝完，要慢慢喝，先喝少量的一点，看看身体耐受如何，如果出现口舌发麻，切记不能再吃，立即来我们医馆复诊，明白吗？”
　　老妇一家人听他说的郑重，忙点头答应，不过，草药很多都有毒，用得不好就是毒，用得好了就是治病良药，这老妇久病成医，还是明白的，忙点头答应了。
　　左少阳自然知道自己的药不会有事，可是，廖医监和马屁精两人不知道，在他们以为这方子会害死人的情况下，左少阳自然不知道廖医监和马屁精两人在屋里琢磨的鬼主意，不知道他们俩宁可眼睁睁看着老妇死，也不愿意得罪他们惹不起的人。
　　此刻，左少阳已经开始忙起来了，这个结果一定程度上得益于廖医监那句赞赏。
　　左少阳挂出牌子之后，满医馆的病患都过来瞧热闹，随即刘医正邀请左少阳帮忙会诊，然后左少阳给老妇开了那让人惊叹的方子，刘医正虽然说了不合适，但是医馆医监廖大人却抚掌赞叹说好，而且马屁精也说好，便按着这个方子给病人开药了。屋里病患们大多不懂医术，只知道医监大人都说好的，肯定错不了，所以看左少阳的眼神就不太一样了，更多了一些敬佩和讨好之色。而且，不少病情不算重的病患，也懒得等别的医工看病，左少阳这里空着，便过来找他看病了。
　　后面看的几个都是伤风咳嗽之类的，这些天天寒地冻的，伤风的人不少。这个对左少阳来说可谓轻车熟路，小菜一碟。
　　有了事情做，这日子过得也就快了，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第二天，那老妇一家人便来复诊来了，老妇的气色已经稍稍好些了，刘医正的门帘挑着的，瞧见他们进来，刘医正大喜，他一夜都没睡好，就担心这老妇吃了那药两腿一蹬死了，现在看见她平安地走进来，而且神情还不错，当真是惊喜交加：“老人家？怎么样了？”
　　“好了！”老妇喜滋滋道，顾不上跟他说话，在那中年男子的搀扶下，蹒跚着来到左少阳的诊室里。
　　左少阳正翻看一卷医书，他虽然有了廖医监昨日的赞誉，又有医科探花郎这个头衔，但是到底年纪太轻，而且没什么名气，所以还是不容易引起前来就诊的病患们的信任的。所以一上午只看了两个伤风的病人，此刻正无所事事，便看医书解闷。
　　老妇上前福礼：“多谢左大人，昨天回到家，我吃了您的一剂药之后，到了晚上，我的鼻子就已经不流血了！你的医术当真高明啊！”
　　昨日来时，这妇人还不能言语，今日不仅鼻血不流了，而且还能说话了。这让随后跟进的刘医正当真是十分的意外，自言自语道：“用了二十钱附子竟然不死？而且，鼻衄竟然还用麻黄？不是我见鬼了吧？”
　　这句话左少阳听到了，笑道：“你当然没有见鬼，二十钱附子算什么，当初我在合州给人治病，一斤附子都用过！至于这‘衄家不可发汗’这句话，还是不能僵化地理解，要根据情况来，如果能采取相应办法控制发汗，自然是可以使用汗法治疗的。”


第431章 牛把式
　　刘医正还没有转过这个弯来，但是，活生生的事实就摆在这，自己治了十天也没能止住鼻血，人家一剂药立马就管用了，证明人家说的就算自己觉得没道理，但是人家这办法就是管用。
　　廖医监和马屁精已经听到外面说话，也都出来，看见那鼻衄的老妇，两人也是瞪大了眼睛，又惊又喜，廖医监问：“老人家，昨天开的药，包括那包附片，你真的都煎服了吗？”两人都瞪大了眼睛，这神情跟头一天毫不犹豫的称赞似乎有些不相符，不过，却也顾不得了。
　　“是啊，要不这病如何能好呢？我是按照左大人说的先煎半个时辰之后在合在一起煎熬的。”
　　廖医监和马屁精两人面面相觑，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们两人昨日赞叹，仅仅是从拍马屁的角度出发的，并不是当真认为这样有道理。相反，他们的想法其实跟刘医正的是一样的。都觉得左少阳这方子不仅犯了张仲景“衄家不可汗”的论断，而且方中用了附子二十钱，非常危险，因为附子有大毒，正常用量一般不超过五钱。但是，因为这是左少阳在医馆的第一次诊病，而左少阳是永嘉长公主的人，他们惹不起，想拍马屁让左少阳高兴一下，就算为此让病患死掉也在所不惜，所以虽然认为左少阳的方子有问题，但还是不说，听之任之。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个他们认为压根没戏的方子，竟然神奇地产生了效果。所以两人情不自禁地瞪圆了眼睛。
　　左少阳瞧他们错愕的神情有些好笑，招呼老妇人坐下，给她诊脉望舌，问了自觉症状之后，道：“老人家，你这鼻血虽然止住了，但是你年迈体弱，一时难以复元，须得调补一下才行，否则还有可能再次鼻衄的。”
　　“好的，多谢左大人了。”
　　提笔写了一份四逆汤加味益气药的方子。
　　写方的时候，廖医监、马屁精和刘医正都围在身后看，见他方中附片写的是十钱！依旧超过了正常用量的两倍。而且，在附片后面还标注了“左氏炮制附片并久煎半个时辰”几个字。
　　这一次，三人已经不惊讶了，眼瞧着他把方子递给店铺伙计抓药，然后掏出铜钥匙，打开了他诊室里的大箱子，偷眼瞧去，见里面都是药。左少阳取了十钱附子包好之后，店伙计拿来拣好的药，给了老妇。
　　那老妇连声谢过，接过药，想了想，又指了指门外道：“左大夫，昨天老身听我儿子说，你这门上牌子写着你会治中风，而且价格很便宜，是吗？”
　　“是。”
　　“要……，要多少钱呢？”
　　在唐朝对中风的治疗基本上都是使用人参，而且用量很大，中风对于富贵人家来说还行，但是对于普通百姓，那边只有认命等死的份，所以，左少阳挂出这个牌子来，还是很吸引人的，只不过先前大家都不怎么相信他的医术，包括这老妇，可是吃了一剂药之后，连续十天怎么治都治不好的鼻血滴答不止的鼻衄竟然止住了，这让老妇对左少阳顿时信心大增，故鼓起勇气问了。
　　左少阳道：“每剂药二三十文吧。”
　　什么？
　　一听这话，不仅是那老妇惊呆了，就连旁边的廖医监、马屁精和刘医正都吓了一跳，门外还站着几个没有诊病的医工和太医署的学生，也都听到了，都惊讶地笑了，回头招手叫其他人过来听，看看这探花郎是如何吹牛的。门口很快围拢了人。
　　老妇却是十分的高兴：“您果真只用二三十文一剂的药就能治好中风？”
　　“是。这个我骗你做什么？”
　　“太好了，我男人中风瘫在床上好些年了，还能治好吗？”
　　“这个……，中风时间越长越不好治，要不我先去看看吧，争取治好。”
　　那对中年夫妇高兴极了，连声施礼感谢。
　　按照惯例，太医署医馆里的医正和医监都是有品的医官，一般只接受达官显贵至少是大户人家的出诊邀请，对老百姓，那是根本请不动的，没想到新来的这位年轻的医正大人，竟然一说就答应了，怎么不让老妇一家人高兴呢。
　　廖医监是怎么都不会相信只用二三十文钱一剂的药就能治好中风这样难治的病，他给人治疗中风，每剂药都是三四贯钱的，也就是高出一百多倍。如果真有这么便宜的治疗中风的方子，肯定会轰动京城的，他怎么都不会相信的。不过，脸上却不敢表露分毫，否则，露出不屑的声色又会得罪左少阳，若是跟上次那样先赞许一通，又怕左少阳再写出一张让人心惊肉跳的方子来。所以索性装聋作哑，静观其变。
　　马屁精是紧跟廖医监的，自然也不说话，倒是刘医正很是惊奇，他也不怎么相信世上居然会有这等方剂，不过先前左少阳用超出正常剂量若干倍的大毒附片治好了他自己治不好的鼻衄，这件事足以让刘医正对他刮目相看，就算还没有敬佩的意思，但也多少重视一些了。
　　现在又听左少阳说他能用如此便宜的方剂治疗中风，虽然不信，但还是要去看的了。
　　既然刘医正要去，一些个空闲的医工也想乘机看看热闹。头一天给这老妇治疗鼻衄的事情他们没注意，所以震撼力不强，这一次要去看看。
　　廖医监是不会阻拦的，因为这搞得好，便是左少阳露脸的机会，自己也就相当于拍马屁了，若治不好，也不会当场出丑，吃药是要等一定时间才能有效果的，所以当下便同意他们去了。
　　左少阳问了路程不远，便带着刘医正和几个医工一起，跟着老妇一家人出了门。
　　虽然已经开春了，但是早春二月天气还是很寒冷的，不过，现在的左少阳已经跟一年前的不一样了，至少，身上穿的已经是丝棉夹袄，头戴貂皮软脚帽，脚踏马皮六合靴，却不如何怕冷了，倒是老妇一家人，缩手缩脚，在寒风中低着头缩着脖子不停哆嗦着，牙齿打颤咬得嘎嘣响。
　　沿着街道往前走，走不多远，便转弯进了小巷。
　　两边的房舍很普通，或者说甚至有些寒酸，房舍之间，偶尔还能看见一些破破烂烂的草棚住着人。
　　路上，左少阳询问之后得知，这老妇瘫痪在床的丈夫姓牛，因为以前是赶车的，认识的人都叫他牛把式，叫这老妇牛老太。
　　终于，他们来到了一座临胡同的房舍前。这房子没有院子。房子很是简陋，三间房，正房大堂，两边厢房住人。不过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可能是因为没什么家具的原因，屋里显得空荡荡的。
　　牛老太招呼着儿子媳妇给官爷们倒茶，左少阳摆手说不用了，也不是来喝茶的，看完病就走。牛老太便把他领到了左边厢房里。
　　一进门，便闻到一股臭味，这味道左少阳很熟了，是褥疮和屎尿的味道，一般长期卧床不起的病人，都或多或少有这种味道。只是这一家这种味道已经很淡了，说明照顾这中风瘫痪的牛把式还是很用心的。
　　靠里一个土炕，炕上躺着一个老者，脸面浮肿，面色苍白，但是脖颈却瘦得跟人干似的，除了皮都找不着肉了。身上盖着一床葛麻被，被子上重重叠叠盖着好些件衣袍襦裙啥的，估计家里能添加的衣物全都盖在上面了。
　　牛老太走到炕边，弯腰对床上人干牛把式道：“娃他爹，太医署医馆的几位大老爷到家里来给你诊病来了。听到了吗？”
　　牛把式喉咙里嗬嗬了几声，声音很轻，浑浊的两眼慢慢把视线转移了过来，望向了左少阳他们，凝固了似的，不会转了，接着，喉咙里又有嗬嗬的咕哝声，也不知道是想说话，还是呼吸喘气的声音。
　　牛把式的儿子端来了家里仅有的两根圆凳给左少阳和刘医正坐，又拿来两根长条板凳给其余医工们坐。
　　左少阳在圆凳上坐下，高声问道：“老人家，我说话能听见吗？听见就点点头。”
　　好半天，牛把式才缓缓点了点头。
　　神志还是比较清醒的，这让左少阳心中稍稍踏实了一些，扭头问牛老太道：“老伯这病，只怕有些年头了吧？”
　　“是啊，两年了！”牛老太鼻子发酸，伸手要去抹，眼眶里却已经没了泪水，这两年来，眼泪早就哭干了。
　　“老伯这病是怎么得的？”
　　“唉——”牛老太长叹一声，“是被人给气的，没办法！”
　　“给人气的？谁啊？”
　　牛老太扭头看了一眼刘医正等人，欲言又止。
　　左少阳看得出他们有难处，便不追问这个问题，只问道：“当时是怎么发病的？是突然晕倒还是慢慢出现中风的？”
　　“是突然昏倒。那天他是被抬着回来的，回来的时候便已经人事不省了，我慌了，赶紧叫孩子去请郎中来，又是扎针又是灌药的，好不容易醒过来了，结果左边就瘫了，口也歪了，口水流个不止。大夫扎针治疗，有了些好转，天暖的时候，可以抓住床头站一会，但是到了冬天，病就加重，就像现在这样卧床不起了，刚开始还能含糊着说话，只是说不清，听不懂说的什么，今天冬天，连话都不能说了。”


第432章 当众煎药
　　左少阳道：“他抬回来的时候，受过伤吗？比如头部啥的？”
　　牛老太道：“没看见有伤，只是，后来听说，他是给气着了……”说到这，牛老太又停下来不说了。
　　“除了甄大夫之外，还找别人看过吗？”
　　“没了，甄大夫看病很灵的，他都只能治到这个程度，别人就更别指望了。所以没有找。再说了，家里的钱找甄大夫看病都花得差不多了，能卖的都卖了，哪里还有什么钱请别的郎中。”
　　左少阳环顾了一下屋里，除了床、一口木箱和凳子，还真没有什么别的家具，当真是家徒四壁了，墙上唯一的装饰品，是一杆斜挂着马鞭。左少阳随口问道：“老爷子以前给谁赶车啊？”
　　“杜大人的府上。”
　　杜府？左少阳心头一动：“是御史大夫杜淹杜大人府上吗？”
　　“呃，是……！”牛老太迟疑片刻，说了这么一句。
　　左少阳也没追问，掀开牛把式的被子，伸手摸了摸他两只手和脚，左侧手脚都是枯瘦如柴，虽然盖着厚厚的衣被，却还是冷得跟冰块似的。左少阳道：“老人家，你张开嘴，我看看你的舌象。”
　　牛老太和他儿子也在一旁跟着大声说着，好半天，那牛把式才慢慢把嘴张开，左少阳凑上去观瞧，见舌质淡，舌苔白腻。
　　左少阳道：“老人半身不遂已经两年时间，阳气日衰，这是少阴寒化，阴寒内盛，阳虚水泛已极，必须回阳救逆，化气行水。不过，他这病时间拖得太长，只怕治起来颇费时日。吃了我的药，很快就会有效果，至少能说话，慢慢便能起身，不过，最后痊愈，只怕要等几个月之后了。”
　　听了这话，且不说多少时间能治愈，单单是可以治愈这句话，便已经足以让牛老太一家人心花怒放了，牛老太还觉不放心，关键是钱的问题，忙陪笑道：“左大夫，这病……，真的每剂药只要二三十文吗？”
　　左少阳点点头，环顾四壁，问：“你们一家人日子挺苦的，如何生活啊？”
　　牛老太伤心道：“原先他爹身体好的时候还行，日子过的还不错，后来，他爹病倒了，为了治病，钱花光了，东西卖完了，现在就全靠儿子一个人给人家扛活赚几文钱糊口，加上我跟媳妇两个帮这街坊邻里的缝缝补补赚点小钱。”
　　左少阳道：“你们日子太艰难了，老伯这病又需要长期治疗，尽管药费不贵，但积少成多，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这样好了，回去我跟医监大人说一下，看看能否只收你们成本，我自己炮制的附片，就送你们了，不要钱，这样可以节约一些。算下来一剂药估计也就十五文左右。”
　　牛老太一家人更是惊喜交加，忙不迭施礼感谢。
　　左少阳道：“咱们回去吧，到医馆拿药，——以后你直接到医馆来找我拿药就行了。还有一件事我必须事先跟你们讲清楚，你们答应的话，我才给老伯医治。”
　　牛老太道：“大夫您请说。”
　　“我用的这药方，我不能写给你们，只能我配要药煎好之后，你们把汤药端回去给他喝。这方子中有一味药叫附片，是有大毒的，正常情况下只能用五钱左右，但是，因为老伯这病时间太久，阴寒内盛之极，必须用大剂量的附子才能回阳救逆。否则，没办法治好这个病的。我使用的药量会远远超过正常用量，这是必须的，我也是有把握的。你们意下如何？如果不放心，就另请高明吧。”
　　牛老太跟儿子儿媳低声商议了几声，对左少阳道：“孩他爹这病，先前大夫说了，他这病只怕熬不了多少日子了，所以老身才这么着急，只要能治好这病，左大夫您就尽管用药好了，用什么都行。”
　　“那好，这附片因为有大毒，所以只能由我自己亲自炮制，这样才能抑制毒性，而又能治病。配药我来配，既然你信任我，就坚持吃我开的药就行了，别的地方的药一律不要吃了！”
　　牛老太一家人都忙着点头答应。
　　听了这一席话，左少阳身后围观的刘医正、医工和太医署的学生们听左少阳不肯当场写方，已经大失所望，又听他神神秘秘的连药都要自己亲自熬，熬好之后端走回去喝，更是窃窃私语，都嘀咕说左少阳根本没这种方子，只怕在故弄玄虚，哪里有十多文钱一剂能治好中风的药？
　　这些议论左少阳听见了，也不辩驳。
　　说好之后，一众人便离开了牛家返回医馆。
　　刘医正路上也在琢磨这件事，走到左少阳身边低声问道：“左大人，这老人的中风，你当真每剂药只用十五文就能治好？”
　　“事实甚于雄辩，”左少阳很有自信地说道，“我说了不算，得看到底有没有效果再说。”
　　“那是，”刘医正有些不好意思，又问道：“左大人这方子，能不能给我说说？我很是好奇啊，能用这么便宜的方子治好中风，说出去只怕谁都不会相信。我很好奇。”
　　左少阳摇摇头：“很抱歉，左大人，这方子是家传秘方，不外传人的。”
　　刘医正更是尴尬，讪讪笑道：“对对，是我唐突了，这么重要的方子，如何能轻易传人？”
　　“不过有一味药可以告诉你，就是附片，这一次我方里用的附片，会是四两，也就是四十钱！”
　　啊？刘医正猛地站住了，这可比正常用量多了将近十倍！
　　左少阳也站住了，回头微笑着望着他。
　　刘医正低声道：“左大人，人命关天，切不可儿戏啊！”
　　“当初在合州的时候，我给人治病，用了一斤附片，当时合州的汤博士和安医官也是这样说我的，可是，我当着他们的面下了药，给病儿吃了，不禁病儿没有死，而且病完全治愈了，嘿嘿，放心，我不会拿病人的性命开玩笑的。”
　　刘医正眼珠子都瞪得要掉下来了：“一斤附片？左大人……，左大人这时开玩笑的吧？”
　　“我从不开这种玩笑，我也不是靠吹牛才当了医举探花郎的。若大人有兴趣，可以去打听一下，合州可以说无人不知。”
　　刘医正有些傻了，心想，莫非这世上还真有用了一斤附片治病却治不死还能把病治好的事情？见左少阳说话的神情，又不像是在开玩笑，而且还说了合州人都知道。这可当真奇怪了。
　　说话间回到了医馆。把经过给廖医监说了，廖医监和马屁精也都很惊讶，也很好奇，都很想知道左少阳用十五文的药如何治好中风。又如何用超过正常用量将近十倍的四两附片入药却不会毒死人。
　　左少阳存心想树立威信，让药童把药罐和火炉搬到大堂里来，从自己诊室里拿出已经炮制好的附片，给廖医监等人看过，确认的确是附片，然后当着众医工和病患们的面，用戥子称了四两附片，放在了砂锅里先煎。
　　围观的人群发出了一阵低低的嗡嗡声，交头接耳议论着，脸上都是惊恐之色，仿佛放进药罐的不是四两药，而是一包砒霜似的。
　　左少阳若无其事来到药柜前拣药，因为是秘方，所有的拣药伙计都自动回避出了柜台外，大家站在大堂里看着他。
　　左少阳从药柜上拣了一大堆药，用纸包着放在高高的柜台下面地上，廖医监等人都看清了，这些药都是非常便宜的常用药。诸如干姜、白术之类的。他拣了这么一大堆，只用其中不到五分之一的，便是为了防止别人看出他用药配方。
　　这些药放在柜台下面的地上，外面的人是看不见的。从中拣出需要的药之后，把药包好，把剩下的药也包好，一个大包一个小包，拿到砂锅旁边放下，起身拱手对廖医监道：“很抱歉，这方子是我祖传秘方，不能外传，所以必须包着。多余的药我得拿回家去，这部分损失从我月薪里扣除好了。”
　　廖医监急忙哈着腰躬身道：“是是，应该的。啊不！不！这药钱也没几文，就不用扣了，我说的应该，是方子应该保密，嘿嘿。”廖医监有些紧张，说话都颠三倒四的。
　　左少阳笑了笑，拱拱手，正要举步回诊室接着诊病，可是大堂里满都是人，不仅有本官的医工、针工、药工、药童、伙计等，还有病患们，甚至隔壁邻居听说了都过来看热闹。
　　东南医馆新来的医正要用四两大毒附片入药给人治中风，这个消息可够震惊的了，所以得了消息的几乎都放下手里的活过来看热闹。
　　左少阳苦笑道：“大家不用这么等着，药罐就在大堂上，我也不会搬走的，也不能往里偷偷加别的药，大伙还是该干嘛干嘛吧。”
　　廖医监忙挥手道：“都散了！都散了！搞什么？都不干活了？”
　　一众人等这才各自散了，但随时留心着大堂这边的动静。
　　左少阳好整以暇，坐在诊室里看医书，而没有四处夸夸其谈。
　　他已经治好了刘医正十天都没治好的牛老太的鼻衄的消息已经在病患中间传开了，这些病患大多是附近的居民，很多是东南医馆的老病号，他们都认识长年瘫痪在床的这位老马夫。这个消息使得左少阳在这些人眼中顿时光亮了不少。


第433章 闯名气
　　当然，一个医者的名气不是靠一两件成功的医案就能建立起来，特别是在新闻媒体几乎为零通讯极不发达的古代，想要老百姓口口相传获得名气，只能靠大量的长期的成功医案来换取。不过，如果机缘巧合，能给一两个名人治好了别人都治不好的疾病，又或者有那些知名的朝廷大员帮忙宣传，甚至有朝廷帮忙，那样名气的传播会快得多的。但是这样的机遇是可遇不可求的。
　　左少阳今天大堂熬药，目的也是为了利用这个医案换取名气，一个医生如果没有名气，要想治病救人悬壶济世实现自身价值就很难，特别是他这种小年轻，很难给人以信任感，不靠名气很难行医的。
　　只经历了一夜工夫，他这个新来的从九品下的小小医正，便建立了一小点名气，这个名气最主要来源于他的医举探花郎这个考试成绩，还有当地也算小小名医廖医监昨日为了拍马屁而当众的夸赞，另外，就是这一天他治好了另一个医正花了十天都没有治好的牛老太的鼻衄这个疑难杂症。现在，另一个足以让他获取更大名气的机会有来到他面前，那就是治疗牛老太那位已经瘫痪在床两年的马车夫老汉。而治疗这个病，要用的却是剂量超常的大毒附片，以及价格十分低廉的配方。
　　这两个噱头左少阳很有信心能给自己带来足够的名气，所以，他故意当着众人的面大张旗鼓甚至有些炫耀地进行配药，以便让更多人知道。同时，自己又保持足够的低调，以免引人反感。
　　因为大家的注意力都在这上面去了，不是急症的病患也就不着急着看病，都在等待着这个结果。
　　其实，这个结果并不可能立即展现出来，而是需要很长的时间，比如半年之后，才能知道。所有人现在想知道的，只是这四两附片入药，牛老太是否果真会让他丈夫吃，吃了之后，会不会当场七窍流血而死。
　　药终于熬好了，左少阳把药倒在一只新砂罐里，把药渣包好，跟先前多拣的药一起放在一起，锁进了自己诊室装药的柜子里。等一会带回家去。
　　他越是如此神秘，越引起那些人的好奇，到了关键时刻，所有人都停下手里活瞧热闹了。
　　左少阳把装满汤药的砂罐递给牛老太：“这是三天的量，每天喝两次，每次一瓷碗。喝完之后再来找我拿新熬的药。”
　　牛老太忙答应了。一番感谢之后，付了成本价的药费，捧着药出诊所往回走。一些好事的病患家属，以及病情本来就不重的病患，都跟在后面想去看看热闹。医馆里的医工、药童和学生，也找各种理由出去跟着去看热闹。
　　马屁精见牛老太捧着药走了之后，非常紧张地进了廖医监的诊室，拱手道：“廖大人，这个，左大人真的下了四两附子哟，怎么办？”
　　廖医监笑道：“你着急个屁！昨天他都已经用了超剂量的附子给这老妇治疗鼻衄，如果要死，这老妇昨日就已经死了，既然不死，今日这老妇的男人也不会死。”
　　“话是这么说，可是，真要出什么事，永嘉公主怪罪下来……”
　　“怕什么？还是昨日商量的，就说这老妇的丈夫病重不治，与左大人的用方用药毫无关系就行了，京城里这样的病老头，哪年冬天不死他几十个的？算得了什么，又有谁追查了？”
　　“这到也是，嘿嘿。听大人这么一说，卑职心里就踏实了。”
　　刘医正比昨日要镇静一些了，毕竟有了昨日牛老太用超量附片而不死且能治病的先例了，他这一此没有上前再叮嘱，不仅因为有了一点点对左少阳方剂的信任，还因为牛老太他们身后跟了很多看热闹的病患、医工和太医署学馆的学生。不方便说话。
　　牛老太小心地提着装药的砂罐往回走。她儿子和儿媳一商量，觉得还是不妥当，低声商议了几句之后，牛老太的儿子赶上母亲身边，低声问道：“娘，当真给爹吃这药吗？里面可加了四两附片哟！只怕会中毒的！”
　　“娘昨日也吃了，虽然没这么多，却也超量了，你没听昨日他们说的话吗？那时候你怎么不阻止娘吃药呢？”
　　牛老太的儿子有些尴尬挠挠头：“昨日刘医正说了，慢慢喝一点，看看情况再接着喝，如果有问题就立即停药，所以想着问题不大，咱们今日也可以这样啊，先给爹少喝一点，看看情况再定啊？”
　　“不用！”牛老太道，“你爹不比我，我那只是流鼻血，病也不算大，大夫说了，你爹可能熬不了多少时日了，随时都可能咽气，今日他的精神又比前几日差了很多，话都已经不能说了，所以不能再等，得马上用药。昨日为娘已经服用过，并没有什么中毒的症状，为娘信得过这新来的左大夫，他这药能不能治你爹的病还不好说，但是肯定不会中毒的。人家是医举探花郎！连廖医监都夸他药方好呢！”
　　“对对！这倒是。”牛老太的儿子连声附和。
　　回到家里，跟着来的太医署医工、学生和病患又不是来瞧病的，而是来瞧热闹的，也就不好进屋，都散在牛家外面的小巷里，有几个跟牛家比较熟的街坊就搭着讪进屋探望观瞧。
　　牛老太也任由他们瞧着，回到家，便拿来一个大瓷碗倒了一大碗汤药，天气寒冷，走着一路回来，砂锅里的汤药已经温了，马上就可以服用。
　　牛把式虽然偏瘫已经不能说话，但是神志还是比较清楚的，也能自己喝东西，牛老太搀扶着他慢慢地把这一碗汤药服下。然后给他加了个枕头，让他斜斜靠着。
　　熟识的几个街坊跟牛把式和牛夫人东拉西扯说着闲话等着看牛把式的反应，牛老太也不说别的，她心里也希望这些人在，这样如果万一发生偏差，中毒了，也有人帮忙往医馆里抬。外面的医工们也可以请他们帮忙急救。所以喂了汤药之后，想了想，又把门口瞧热闹的医工、太医署学馆的学生们让了进来，里屋坐不下，就在大堂坐着等。
　　等了足足一个时辰，牛把式不仅没有中毒的症状，甚至精神还比先前略好了些，瞧热闹的人便灰溜溜走了，关心这医案的医工和学生，则是又惊又喜，想不到世上还真有超剂量五倍用附子不中毒的。
　　以后要看的，便是这药到底有没有用了，如果有用，那当真是一个奇妙的方剂啊。只不过这一时半会瞧不见的，所以医工、学员们探望过之后便告辞回去了。
　　牛家人也是异常的欢喜，送走了医工等人，把门关上，围坐在牛把式炕边说话。
　　牛家儿子道：“娘，刚才左大夫问杜家的事情，得亏你机灵没有说出来，要不然，让杜家知道了，只怕又要惹出许多是非来。”
　　牛把式喉咙里嗬嗬连声，似乎在说什么，神情颇为着急。牛老太侧耳听了，点着头道：“他爹，你甭着急，我不会说的，我知道其中的厉害，人家左大夫也只是随口这么一问，他跟杜家有没有什么关系，自然不会深究的。”
　　牛把式这才松了一口气。
　　晚上又喝了一碗。一夜无话，第二天又喝了两次，到得傍晚的时候，牛把式用含糊不清的话嗬嗬说着，牛老太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听懂他说的是全身痒，好象有虫子在爬。牛老太有些发慌，急忙跑到医馆问左少阳，左少阳微笑告诉她这是好现象，说明药起作用了，开始通络行气化水了。
　　牛老太这才将信将疑地谢过回到家。
　　第三天傍晚，左少阳正要下班骑马回家，牛老太兴冲冲来了，一进门就给左少阳福礼：“左大夫，您的方子可真管用，我男人今天说话声已经清晰一些了，虽然费劲地听，但已经能听懂他说的什么。他说自己头上本来感觉发木，好象被一个木盒子箍住了一般，现在这种感觉好些了，身上也轻松不少。我特意来谢谢您，药今天吃完了，顺便想再开几付。”
　　左少阳笑道：“很好啊，不过得去看看，随证对药方进行加减，调整配方，这样效果更好。”
　　“多谢！多谢您了！”牛老太高兴的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只会一个劲表示感谢。
　　廖医监、马屁精和刘医正等人听到大堂里他们的话说，都出来了，一个个都是惊喜交加。
　　马屁精拱着手摇头晃脑一脸媚笑对廖医监道：“廖大人，您目光敏锐，洞察先机，一下就看出来左大人这方子虽看似凶险，却是剑走偏锋的灵药妙方，也是您的鼓励，加上左大人的果敢，这才一举治好了牛把式这五年的偏瘫啊！”
　　廖医监得意洋洋笑着，拱手道：“这都是左大人的功劳，老朽只是敲敲边鼓，算不得什么的。”
　　左少阳笑道：“现在谈论功劳还为时尚早，牛把式这病，要等几个月之后才能真正谈得上收效了。”


第434章 家里开药铺
　　刘医正还是不相信十多文钱一剂的药能把中风治好，他为人正直，有啥说啥，当下也不掩饰，拱手道：“左大人这话在理，偏瘫这种病，真要说收效了，得看能不能站得起来，能不能正常言语，能不能行动自如，光是说话顺溜点，自我感觉好一些，只怕还不能说收效了。”
　　马屁精瞪眼道：“刘医正，你这可就不对了，左大人这方子如此灵验，众人皆知，你却偏偏要唱反调，难不成你治牛老太的鼻衄整整十天没效果，人家左大人一剂药就止了血，你觉得扫了面子，故意在这添堵啊？”
　　刘医正有些意外，左少阳刚来的时候，这马屁精对左少阳冷眼相对，甚至出言不逊，现在，却把左少阳的马匹拍得山响，这墙头草也倒得太快了点吧？只是不知道他如何这么快就从“踩”转成了“捧”。
　　马屁精见刘医正没有回答，更是得意，笑道：“刘大人，咱们行医的，最怕的就是骄傲自满自以为是，甚至嫉贤妒能，那医术永远都不可能提高！现在，左大人用十多文一付的药给牛把式治疗中风，已经收到了显著效果，这就是能耐！谁要不服气，早干什么去了？怎么不早把牛把式的中风治好了，给咱们也开开眼啊？”
　　刘医正知道这马屁精是上面捧，下面踩，同僚打压，说怪话也不是第一次了，偏偏这一次的怪话说的自己都不好反驳，因为说的是实情，治好闷头不语。
　　马屁精见刘医正哑口无言，更觉得意非常，扭头对廖医监道：“廖大人一向是求贤若渴，敬重爱惜有本事的人的，哪怕是刚出道的后生晚辈，更不要说左大人这样医举高中探花郎，又是医学世家出生的名门之后了。对吧？廖大人。”
　　廖医监捻着胡须连连点头：“是啊，左大人能把牛把式数年沉疴一举治愈，这可是真本事，而且，竟然不用人参，只用了既便宜的药便办到了，这可真是平民百姓的福音啊。——马大人，你要将这个医案整理出来，上报太医署，争取请太医署转发各医馆，今后遇有身患中风的贫苦百姓，都转到咱们医馆来，请左大人医治！”
　　左少阳听他这话，倒是心头一动，这不仅是百姓收益的事情，也是自己扩大名气的机会，当下微笑拱手道：“行啊，如果是这样，中风病患能第一时间送到我们这里治疗，治愈的可能性会大很多，也能更快地康复。”
　　马屁精赶紧躬身答应：“廖大人放心，左大人放心，这件事交给卑职，一准办得妥妥帖帖的。”既然要写材料总结，自然是要亲临现场查看一番的了。所以马屁精也决定跟着一起去看看。
　　刘医正也是要去的，眼见为实，到底有没有这件事，如果真有，找到一个用如此便宜的药剂治好中风的方子，那还真是足以让人惊喜的消息。
　　其他的医工和太医署学馆学生也都纷纷想跟着去看看，廖医监是想着法拍左少阳的马屁的，这种露脸的事情，当然是越多人知道越好了，便都答应了。
　　于是乎，一大帮子人跟着来到了牛家。
　　牛老太来到炕边，对牛把式道：“孩他爹，左大夫和刘大夫他们来给你复诊来了。”
　　牛把式斜靠在床头，听了这话，左手竟然动了动，似乎要抬起来，喉咙里含糊不清说道：“多……，多谢！坐……，坐啊……，拿凳子……”
　　这简单的两句话，已经足够让刘医正等人震惊的了，前两天来，牛把式还不能说话，口角流涎，这才几天，便已经能说话了，虽然很模糊，但已经能辨别出来。
　　刘医正和马屁精都上前诊查了一番脉象舌象，又跟牛把式说了几句话，感到果真是比前几天大有进展。马屁精的马匹自然是滔滔不绝了，连刘医正也情不自禁赞叹，不过他还是直截了当说了，现在只是略有起色，正要叹道治好，还为时尚早。自然又引得马屁精一通冷嘲热讽，刘医正知道他这德性，也懒得跟他理论。
　　左少阳给牛把式诊查之后，发现由于天寒地冻，牛把式夹杂了外感风寒，自觉关节疼痛，决定在新方里酌情增加麻黄、桂枝和细辛，鉴于阳气已经有所恢复，干姜和附子可以适当减少一些用量了。同时，增加了黄芪、当归和菟丝子，助阳益气，活血养血。
　　效果已经出现，轰动效应也开始见了成效，这一次就不必再在大堂里摆着煎药了。左少阳让牛老太不必自己去医馆取药了，自己回家熬好之后第二天上班路过时送来。他上班的路上要先经过牛把式家。牛家自然是千恩万谢。
　　离开牛家，跟左少阳没有直接回家，趁着还没有关市，他径直来到东市，找到了济世药行的鲍掌柜。
　　鲍掌柜前几次帮着左少阳介绍媳妇，着实费了不少功夫，左少阳对他很是感激，两家那之后是经常走动的。
　　左少阳进门之后，店伙计自然认得这位今科探花郎，见他来了，急忙招呼他在里间客厅就座，并赶紧跑到后堂禀报鲍掌柜。
　　鲍掌柜本来正在跟一个客户商议一笔大药材买卖，一听他来了，也顾不得生意，叫二掌柜来接着谈，自己赶紧疾步出来，拱手笑道：“左大人来了，呵呵，这只怕是左大人当官之后，第一次光临鄙馆啊。请坐！”
　　两人分宾主落座，左少阳道：“填色也不早了，我就不客套了，我找掌柜的是想请你帮我在家里办一个药铺。”
　　“家里办药铺？”鲍掌柜奇道。
　　“是，请你帮我定做一套药柜，配齐常用药，还有炮制药材的器物。”
　　“这个没问题，——左大人要在家里开医馆？”
　　“不是，只因为我给人看病，很多方子都是私密的，而一些用药是旁人没有的，另有一些药必须是我亲自炮制的，寻常药铺不能满足需要啊。”
　　“我明白了，行，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那即刻动手好了，药材都是现成的，我给你按最便宜的算。炮制器具和药柜嘛，得订做，你要的急，这样好了，我仓库里有以前替换下来的，还大半新的呢，送给你，先凑合用这个，然后我再找人给你定做新的，你看如何？”
　　“好！反正是自己家装药用，也不对外，不用什么都置新的，这药材也不用数量太多，反正没有了我再到你这里进货就是了。”
　　“行！有你大医官关照，我这药行就更有面子了。”
　　“哪里，应该是你关照我才对。”
　　“那咱们是相互关照了？哈哈哈”
　　两人大笑。鲍掌柜立即叫来店里所有伙计，套马车的套马车，搬东西的搬东西，从仓库里搬出原先的旧药柜和炮制药材的器具，装上马车送到左家，店里所有的药材按照常用程度决定数量，也装上车送到左家。
　　人多好办事，太阳落山前便把药柜摆好了，把药全部上了架，连炮制器具都安放妥当了。还需要一个专门炮制药材的灶台，这个得找人来做。
　　左贵老爹对左少阳突然在家里开药铺很是有些惊讶，不过也能理解，他现在知道，左少阳很多用方和配药都是别人不知道的，为了保密，必须在家里配置才妥当。
　　安排妥当之后，因为药柜和炮制器具都是旧的，鲍掌柜送给左少阳，不用花钱，只需买药的钱，鲍掌柜存心想讨好左少阳这位医举探花，药品都是按进价给了，而且单味药存量也不大，所以把这个初具规模的家庭药铺建起来总共只用了七八贯钱。
　　左家娶乔巧儿花了不少彩礼，但是陪嫁了不少钱财，所以付这笔钱还是有办法的。
　　这一切忙完，鲍掌柜他们告辞走了之后，左贵老爹让白芷寒做了几个精致小菜，拿了一壶好酒，让左少阳夫妻陪着喝两盅。
　　三杯酒下肚，左贵老爹很有些感叹道：“忠儿，眼下你医举及第当了医正了，为咱们家增光添彩了，又顺利地娶到了巧儿为妻，了了为父一桩心事，为父很是高兴，眼见现在你在医馆里干得很好，就更放心了，现在已经开春，地里活也忙起来了，上千亩地要人料理，特别是咱们药铺，关门这么久了，只怕病患都觉着是不是不开了呢，咱们这老字号可不能倒。所以，为父决定，后天便带丁小三一起启程返回合州了。”
　　左少阳夫妻和白芷寒听左贵老爹突然说要走，都有些诧异，左少阳：“爹，反正咱们京城这家地方也还是比较大的，不行就把合州的药铺卖了，一家人搬到京城来住，岂不是热热闹闹的？”
　　乔巧儿也道：“是啊老爷，您二老搬来了，我们也好随时尽尽孝心。”
　　左贵老爹摇头道：“不好！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环顾了一下这宅院，道：“这宅子到底小了点，你们小两口住着倒也够了，我们一家人搬过来，可就太挤了点。”
　　“那就把合州老宅和这个小宅院都卖了，在京城重新买一个大宅院，岂不好吗？”


第435章 一篇文章
　　左贵老爹摇头：“太过仓促，合州老宅和药铺，真要处理，却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办好的。特别是，你新近刚刚做了医官，万事开头难，若把精力都放在置办家宅和举家迁徙上面，牵扯精力，多少会对仕途有影响，这是最要紧的。所以，为父尽管也想搬来京城，跟你们共享天伦之乐，但是，为了你的仕途着想，还是暂缓个三两年的，等你在京城站稳根基了，咱们家也有些闲钱了，合州药铺、老宅也商量着能卖出好价钱了，那时候再商议举家迁来京城的事情。”
　　左少阳知道父亲一向做事稳健（当然，除了这次打悔婚官司被气疯了不顾一切之外），举家迁徙这样的超级大事，他自然不会轻易作出决断的，尤其是自己在京城才起步，就更不愿意因为这件事影响自己的仕途，便点头答应了。
　　左贵老爹又道：“你在合州种的药材，想必在京城要用，为父回去之后，便跟祝药柜商议，托他们药行把这些收上来的新药材给你每月按需送来。”
　　左少阳喜道：“好啊，我还担心巧儿家后院地方到底小了点，拿娘家的家宅后园来种药材到底不方便，兰儿住在哪里照料时间长了也是不妥，正琢磨着怎么办呢。父亲这办法太好了！”
　　左贵老爹微笑点头，捻着胡须道：“将来，你用这些新药给人治病，创出名气来了，药材需求量增大，地若不够，还可再拿一些田地来种药材的，又或者，到时候在京城附近再购置一些田地种药材，那便是将来长远打算的事了。”
　　“是啊，另外，我们在合州用新法炮制的附片，这几天我给人治病，用了之后效果明显，已经小有些名气了，估计今后使用新法炮制的附片的数量会很大，光靠我们自己炮制只怕不够用的。而且，我们已经把附片、乌头炮制新法卖给了祝药柜独家专营，新附片的疗效和用量已经得到合州医官的认可，但是，京城还不知道也不认可，我正在努力扩大新附片的知名度，如果将来新附片被京城医学界接受之后，大量应用在各种医方里的时候，那附片的销量肯定会成倍增加。所以，父亲回去之后，可以把这件事告诉祝老掌柜，让他可以筹划来京城开设药铺，专营附片了。我们家在他们恒昌药行有份额的，他们赚了钱，我们也就能赚钱了。”
　　“嗯！为父回去就办这件事！”
　　左贵老爹对新附片的作用还是很有感触的，上次在合州，左少阳当着县太老爷和两位医官的面，用一斤附片给倪智治病，将垂死的倪智挽救了回来，由此获得了合州医官汤博士的许可，将新附片作为合州官方医术用量认定，对此，给左贵老爹很大的震撼，现在听左少阳要在京城推广新附片使用，便是信心满满的了。
　　又喝了几杯之后，左少阳对乔巧儿道：“既然不在你们娘家种药材了，那兰儿再住你们家只怕就不太妥当了，要不，还是找个地方搬出来住吧。”
　　乔巧儿道：“也没有什么不妥当的，不过既然相公决定让苗姐姐搬出来住，就依相公所言。明儿就找地方租房子，须得离咱们不远的，也方便有个照应。要不然，他一个姑娘家孤身一人住在别处，总让人不放心。近一点的好。”
　　左贵老爹饮了一口酒，想了想，叹了口气，悠悠道：“罢了，不用外面找去了，明儿叫他搬来这里住好了。”
　　左少阳原本也在担心苗佩兰一个姑娘家单身一人住在外面不妥当，想不到一向倔强得甚至不讲道理的父亲，竟然松口让还没过门的妾室先住到家里来，老爹左贵的决定当真是让他感觉如腾云驾雾一般狂喜，只怕这是自己的幻听，忙不迭又问：“父亲是说，让兰儿住在咱们宅院里？”
　　“嗯，要不然，他一个姑娘家单身住在外面，有个三长两短如何向她母亲交代？对外嘛，就说是同乡，暂住的。等满一年后纳过门就是。”
　　左少阳这才肯定父亲说的是真的，狂喜不已，将旁边巧儿和芷儿的手一边一个抓住不停摇晃着：“太好了！这下子就放心了！”
　　乔巧儿和白芷寒也高兴地点头称是。
　　左贵老爹瞧着左少阳，到底还是摇了摇头：“忠儿，你是性情中人，这本是好事，只是太过痴迷于儿女情长，对你仕途不是什么好事，切记，咱们左家光宗耀祖的重任，已经落在了你的肩上，切不可辜负了这番大好前程！”
　　左少阳急忙把二女的手放开，讪讪笑道：“是，父亲教诲，我记住了。”
　　左贵老爹瞧着他眼中依然抑制不住的喜悦，心中暗叹，这孩子虽有大好前程，但是只怕真不是当官的料，想有什么青云直上飞黄腾达，只怕是难上加难的事，转念一想，原先都已经彻底失望了的，现如今儿子不仅考中医举探花，还当了医官了，这边已经是喜出望外的惊喜之事，所谓知足常乐，仕途之事，到底不可强求。
　　第二天，左少阳把煎好的新药用砂罐装了，上班的路上给牛把式家送去了，依旧是三天的量，届时再煎新药。而左贵老爹则去了瞿老太爷和乔老爷家辞别，又到车行雇佣了一辆马车回合州。
　　次日一早，得了信的人都来送行，喝了饯行酒，左贵老爹带着丁小三，乘马车出城往合州去了。
　　苗佩兰高高兴兴搬到了左家新宅里，跟白芷寒两人住一屋有伴。苗佩兰身有武功，力气又很大，有她在家，再加上小松鼠黄球，左少阳上班就放心多了。
　　……
　　太医署皇城皇城医馆。
　　太医令何泽刚刚给一位皇亲国戚看完病送走了回来，门外一名小吏送来一叠文案，是有各地报上来的各种文书。
　　何泽伸了个懒腰，拿起一份文书随意翻了翻，都是夸夸其谈宣扬功绩的陈词滥调，扔到一边，又拿一份翻阅着。
　　突然，他被一个名字吸引住了——左少阳！
　　翻回封皮看了看，是东南医馆通报的材料。标题写的是：“廉价祖方治愈数年中风沉疴”！内容写的是东南医馆新任医正左忠少阳，使用每剂药仅二三十文的祖传秘方，替牛把式治好了患病长达两年的中风偏瘫。如今牛把式已经能下地自由行走了。
　　何泽脑袋立即翻江倒海地倒腾起来。
　　整个太医署只有他何泽知道，这位左少阳是权臣杜淹亲自推荐参加医举的。能得到这种殊荣，要么是心腹，要么是很有来头的。左少阳的背景何泽知道很清楚，只是一个合州的小郎中，当初战乱，因为拥军，曾获得了赵王爷李元景的嘉奖。此外没有什么来头。杜淹亲自推荐他，肯定不是看在赵王爷面子上，因为赵王爷如果要推荐左少阳，他自己便可以直接推荐，用不着拐弯抹角通过杜淹来做这件事。所以，左少阳很可能是杜淹的心腹之人。
　　现在，他到了东南医馆没几天，东南医馆便报上了他这么一个很有震撼力的医案通报。说不定便是杜淹的人暗中给东南医馆的人打了招呼的。要不然，东南医馆廖医监那个势利眼，绝对不会随随便便就把新人往上推荐的。就算这新人真的有什么秘方治好了大病，在廖医监眼中，也是说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的。而现在左少阳去了没几天，便报上这样一篇文章来，只能说这老家伙得到了杜淹的点拨了！
　　他却不知道，廖医监不是得到杜淹的点拨，而是被萧芸飞用永嘉公主的名号威胁了，以为左少阳是永嘉公主的人。
　　何泽自以为想通此节之后，便开始琢磨这件事该怎么办了。按照常理，下面报上来的文件，他看完了扔一边就行了，觉得好的有价值的，才会往其他医馆转发，特别好的，才报送上级主管部门太常寺领导审阅。但是，这必须非常有价值的或者大有来头的文章才行。而这一篇报告，便具有了这样的价值。
　　唐朝没有什么学术刊物，想写学术文章只有两个途径，要么自己掏腰包出书，要么通过衙门公文形式转发。前者因为印刷术和造纸术跟不上，所以对于一般人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而后者，要以公文形式转发，则是一种难得获得的高级待遇了，只有那些有声望有名气的老大夫才有这种荣耀，而新近后学特别是刚刚到岗的这些小年轻，一般是不可能享受这个待遇的。
　　当然，如果这个小年轻有足够强大的后台，那就另当别论了，做何泽眼中，左少阳便已经具备了这种条件。
　　唐朝太医署相当于现在的卫生部加皇家医学院加首都医院的角色，不仅有医疗功能，还负有领导全国各地州县医学的职责，有指导下级医馆业务的职权。
　　太医署以自己的名义转发下面上报的医学文章，可分这样几种情况：第一种是就在太医署内部传阅，第二种是转发到京城太医署直辖的五个医馆，第二种是转发到京城所有医馆，最后一种，是对有重要学术价值的文章，则可以转发全国部分州县甚至所有州县的医馆和医官，并同时上报上级主管部门太常寺。
　　当然，最后一种是相当露脸的事情，没有一般的关系是绝对不成的。当然，文章本身也必须要有足够的学术价值，要不然，转发下去让人笑话，那也是不成的。


第436章 往事须回首
　　这篇关于左少阳用廉价药物治愈中风多年病患的报道，从学术价值上看绝对是超一流的了，也绝对是具有轰动效应的，可是，作为太医署的最高领导太医令，他当然知道手下这帮人的德行秉性，写这篇文章的，便是一个溜须拍马欺上瞒下打压同僚的十足的马屁精，他写的文章未必可信，如果贸然上报太常寺并转发全国，一旦引起了太常寺诸位大人甚至医官最高领袖尚药奉御的重视，亲往核查，而这个事情又并不存在或者被显著夸大，惹人笑话倒也罢了，若被杜淹的对手拿来当打压杜淹的事情深究下去，到时候恐怕难逃失察的罪责。
　　所以，这件事既是一个溜须拍马讨好杜淹的机会，又是一个挑战，一旦弄不好，只怕祸及自己。必须从长计议。
　　是否下去核查一下呢？不妥！这样一来，明显给人不信任的感觉，要让左少阳知道了，只怕又惹他不高兴，捅到杜淹那里，又是一桩过错。他却不知道左少阳现在根本跟杜淹说不上话。这种事情，往往是越神秘越不知道就越往高处厉害处想。倒教这何泽左右为难起来。
　　何泽坐在交椅上，拿着这份文章，思前想后盘算了好半天，决定还是谨慎从事为好，先不动神色，按平常公文先转发京城五个太医署直属医馆，看看动静，若引起了大家的兴趣，各医馆肯定会组织前往学习取经，根据反馈情况，看看是否真有其事，那时候再决定是否上报并转发全国。
　　想好之后，何泽提笔写了批文，即刻转发京城五家医馆。
　　牛把式的中风经过左少阳半个多月的治疗，已经有了明显起色，口眼歪斜已经好了很多，至少不流哈喇子了，偏瘫的左手也能微微挪动了，最让牛老太欣慰的，是牛把式已经能含含糊糊地说话了。
　　这天早上，牛老太熬了一小锅菜粥正坐在床沿边给牛把式吃，牛家儿子和儿媳都出去扛活帮人洗衣煮饭挣钱去了。家中便只有牛家老两口。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这些天牛老太听这敲门声已经很熟悉了，这是给他们家带来希望的东南医馆的新任医正左少阳的敲门声。赶紧把粥碗放在炕头矮墙上，跑过去拉开了门，果然便是左少阳，身穿酱色官袍，头戴软脚官帽，一手牵着官马的缰绳，一手提着一罐汤药。官帽上，肩膀上，都是白绒绒的雪花。
　　这两天倒春寒，天上又飘起了雪花。早先他出来的时候白芷寒看着天阴估计要下雪，把一般红油纸伞挂在他马鞍上，但是骑着马挂着风，手里又捧着药罐，实在不方便打伞，所以走半道上下雪了，他也没打伞，结果落了一头一肩的雪。
　　牛老太满脸是笑：“左大夫，您来了，哎哟好大的雪，瞧您这一身的雪，快请进吧！”赶紧伸手帮他接过马缰绳，栓在门边的拴马石上，左少阳提着药罐进了屋里，径直来到卧室。牛老太关上门，跟着进来，接过药罐放下，又帮他拍打着官帽和肩膀上的雪花。
　　左少阳在床沿上坐下，替他诊脉望舌之后，又看了看他已经消肿的脸，笑道：“牛老伯，你气色不错嘛，感觉如何啊？”
　　“好多了……”牛把式声音虽然含糊不清，但已经能比较容易地分辨出说的是什么了，而且说话也连贯很多的了，“多亏了您，要不然，我只怕，已经死了……”
　　“老伯说笑了，看你就是个多福多寿的人，如何就说到这里了呢。”
　　“左大夫说我多福，倒还真是，我前后死过两次，两次都能活过来，这不是有福又是什么啊。”
　　左少阳奇道：“老伯死过两次？”
　　“是啊，上一次是在……”
　　咳咳！
　　牛老太使劲咳嗽了急声，端着一杯茶递给左少阳：“左大夫，您吃茶。”
　　“好的，谢谢！”左少阳知道肯定涉及什么隐秘的事情或者不能说的事情，也不再追问。
　　牛老太倒了一碗药递给牛把式：“他爹，来，吃药了。”
　　牛把式只是偏瘫，右手是可以勉强活动的，单手接过药碗，咕咚咚一口气将药喝光，递给牛老太，道：“你不用打岔，我知道，这件事不能跟旁人说，但是，既然左大夫问起来了，还是得跟他说，若不是左大夫，我这条命已经没了，还隐瞒它作甚，左大夫是做官的人，说给他听，以后有个防备，也是咱们报答一点恩情了。一味只顾自己安慰，该给恩人提醒的，也不提醒，还能算个人吗？”
　　牛老太听牛把式说完这一通，面有愧色，道：“我知道了，要不，你歇着，我来给左大夫说罢。”
　　“你好多事不知道，说不清楚……”
　　左少阳笑道：“不用说了，这个关系重大，就不要说了。老伯病情逐步好转，说明药是对路的，继续按照这个服用，暂时不需要更改药方。我走了。”说罢，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左大夫等等！”牛把式狠狠瞪了牛老太一眼，对左少阳叫道，“这事说给你听，也好有个防备！”
　　“不用，我与世无争，不需要防备谁。我也不希望因此给你们带来麻烦。”
　　“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呐！天下做官的都在他手心下，你不知道他的秉性，只怕有一天会坏在他手里呀！”
　　左少阳已经走到了门边，一听这话，站住了，回过身来，缓缓低声道：“你说的，莫非是御史大夫检校吏部尚书杜淹杜大人？”
　　牛把式点点头，叹了口气：“杜大老爷心胸狭窄，手段残忍，杀人不见血，你在京城当官，免不了将来要跟他打交道的。我在他府上当马夫这么多年，被他整得妻离子散的官吏看得太多了！”
　　左少阳若只是个小医官，又与杜淹没有什么瓜葛，他也就无所谓，反正自己这芝麻官也不会去惹到这位权臣的。人家也不会闲极无聊主动找自己这小医官过不去。所以不听也罢，可是，自己出手救过杜淹，而自己这医官是杜淹亲自保荐的，而收了人家一栋宅院，前些日子又见甄瑶对杜淹恨之入骨，又听伍舒说他花钱从杜淹那买了官，才转行从政了。所以，他很想知道，被自己救了一命的这位权臣杜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于是，左少阳走了回来坐下，望着牛把式：“如果涉及隐秘会带来麻烦，还是不要说得好。”
　　“也没有什么可隐秘的，我一个车把式，也不可能知道杜大老爷的什么隐秘的事情。都是我自己的一些事。我先说我上此次差点死在杜家的事吧，——两前的冬天，我赶车送杜大老爷上早朝，连着几天下雪，地上都结了冰了，我不敢赶马快了，生怕滑倒，但是杜老太爷让我加快速度。我忙说路上有冰，不能太快了，他扬手就给了我一个嘴巴，把我牙齿都打出血了。我只能打马快行，结果，在意街角拐弯，地上结冰太滑了，马车便翻在了路边。我摔得在街边青石板上，脑袋正磕在地上，当时就昏死过去了。”
　　左少阳道：“这是你中风之前的事情吗？”
　　“是，三天之后我就中风了。”
　　“嗯，你这中风，很可能与这次外伤有关。你接着说。”
　　“好，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老宅了，两手反绑着捆在马厩院子的桩子上，脑袋上的血都凝固了，两个老太爷的亲兵正用冷水泼我，我是被冻醒的。我吓坏了，忙问怎么回事？问老太爷伤势如何？一个亲兵冷笑着没搭理我，扔下水盆，叫另一人盯着我，他去禀报去了。过不多久，老太爷的亲兵队正大人来了，他姓冷，冷队正二话不说，便让人扒光我的上衣，亲自抡着浸水的牛筋皮鞭一顿狠打，打得我死去活来，惨叫饶命。”
　　左少阳道：“这个冷队正，长得如何？”
　　“呃，五短身材，小个子，眼睛冷冷的很阴森。”
　　左少阳心中暗自点头，他上次为了躲避杜淹，曾经在老神医甄立言断言杜淹必死的那天，躲在城里小巷中，还是被杜淹的人发现了，当时拦住自己的人，也是自称是老太爷的亲兵首领，就是这付摸样，接自己的那人，应该就是鞭笞鞭笞牛把式的那为亲兵队正。当时见他和颜悦色的，想不到如此狠毒。
　　左少阳让牛把式接着说，牛把式道：“我不知道冷队正为什么要这么狠打我，想必是我驾车翻车了，伤了杜大老爷，所以一个劲求饶。”
　　“就算伤到了杜大老爷，也不能怪你，你当时已经小心驾车了，是他强令你驾车快跑的。”
　　“话是这么说，可我是车把式，车翻了，到底是我的错，这是怎么都躲不过去的罪责。所以冷队正把握打了一顿皮鞭之后，我昏死了，他又用冷水把我浇醒，我便不停赔罪，说我错了，求他饶命。可是冷队正说了一句话，我才知道，我原来犯的，是死罪！”


第437章 提防着点
　　“死罪？”左少阳吃了一惊。
　　“嗯！”牛把式道。“冷队正问我，是谁指使我冰雪地里故意驾车飞奔，以至车翻了，若不是冷队正见机得快，在杜老太爷脑袋差点撞在石板上之前，把他给救了，说不定杜老太爷就摔死了。冷队正认为，我肯定是有人指使，才故意用这种方法想害死杜大老爷的。所以对我严刑拷打。天寒地冻的，不停往我身上泼水，然后又用烙铁烫，把我整得死去活来的。”
　　说罢，牛把式让牛老太掀开被子解开自己上衣，露出身上一道道的鞭痕，还有胸口，胳膊上到处都是的四方形的烫伤瘢痕。让人看得触目惊心。
　　左少阳道：“杜大人是朝廷重臣，除了这种事，肯定是要查问清楚的，不过，怎么能用这种肉刑严刑拷打呢？要是没人指使事，岂不是冤枉？”
　　“他们明知道没有什么人指使我，只是用我来陷害旁人！”
　　左少阳大吃了一惊：“什么？”
　　“那冷队正把我折磨得死去活来之后，杜大爷来审讯我，杜大爷就是杜老太爷的大公子，负责皇后和太子事务的詹事府的那位詹事司直大人。他反复问我，是不是……，是不是工部员外郎萧海博指使。哪有此事呀，我自然不认，便饱受他们的酷刑折磨。”
　　“工部员外郎萧海博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也根本就没见过啊，我只知道肯定是个高官，因为五品以上高官所用车马，都是朝廷配给的，而驾车的车把式，要经过工部审核，所以，我估计或许是杜老太爷要整治这萧大人，所以借这件事栽赃陷害。我知道这件事之后，我知道我这一次死定了，只要我供认是萧大人指使，不仅萧大人没命，我也一样没命，倒不如拼死不招，反正自己左右是个死，不要连累祸害了无辜旁人。所以我抵死不认！”
　　左少阳拱手赞道：“老伯宁死不愿陷害他人，令人敬佩。”
　　牛把式苦笑摇头：“我也是没法子，他们折磨了我三天三夜，我几次忍不住酷刑想咬舌自尽，到后来，我突然中风了，不仅手脚动弹不得了，主要是口眼歪斜不能言语，而且一直昏迷不醒，根本没办法招供。杜家找来大夫查看，确诊我是中风，他们并没有就此放过我，叫人把我抬回家，然后让大夫给我治病，要等我的病治好之后再继续审讯。大夫整整给我治了小半年，病情是好一些了，但是始终不能说清楚话，我又不认识字，而且身体很差，无法再受酷刑。他们可能见我不肯攀供陷害那萧大人了，加上治中风要花很多钱买人参，大夫又说我这病治不好了，杜家这才最终才把我扔在一边不管了。”
　　左少阳叹道：“想不到，这中风倒救了你一命，当真祸兮福之所倚啊。”突然想起一事，说道：“你现在中风已经渐有好转，杜老太爷会不会再来找你麻烦？”
　　“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那萧大人已经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
　　“具体我也不知道，听说好像是犯了什么案，被治了死罪，在牢里自己吊死了。”
　　左少阳听罢，心中暗自嘀咕，这杜淹肯定与萧海博有仇，又或者是政敌，一心要整死对方，所以才严刑逼供牛把式栽赃陷害，但想不到牛把式抵死不供，而且恰巧外伤导致中风失语，又不会认字，无法再陷害萧海博，杜淹说不定便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找个别的因头整死了这萧海博。如果真是这样，那这杜淹可真够心狠手辣的。
　　他随即转念一想，这萧海博姓萧，不会跟萧芸飞有什么关系吧？嗨！天下之大，姓萧的多了去了，萧海博到底是位员外郎，如何跟萧芸飞这飞贼扯上关系呢。自己当真是太会联想了。
　　牛把式道：“左大夫，你是做官的，听说做官的都归吏部尚书管，这杜老太爷就是吏部尚书，我这件事上，他把我往死里打我都不说什么，到底是我驾车翻了车的，但是，他逼我承认是人家萧大人指使的，故意翻车想害死他，我才知道，杜老太爷要整一个人，会用尽各种办法的，而且非常的阴损，我告诉你这件事，便是想提醒你一声，还是离这杜老太爷远一点的好，尽量不要去招惹他，要有什么事得罪了他，那后果不堪设想的呀！”
　　左少阳点点头：“多谢老伯提醒。你在杜家做马车夫多年，你知道他买官卖官吗？”
　　“这等具体的事情我一个马车夫是不可能知道的，不过，我倒是见过很多次，一些官员一箱箱的财宝往杜家送的，也听说接着就升官了的。不过我那时候不敢乱打听这些事情，只赶好马车就行了，所以多的也不知道。”
　　左少阳起身道：“多谢老伯，你们放心，你好意提醒我，我绝不会说出去的。”
　　牛老太一直绷紧的脸终于绽开了笑容，陪笑道：“左大夫的话我们自然信得过，也不是我们胆小，只是那杜老太爷当真手段太狠了，你是没见到，当时孩他爹抬回来的时候，身上没一块肉是好的，加上中风，一条命已经去了九成九，也是老天爷可怜，孩他爹命大，这才熬了过来。我们是吓怕了的，也怕连累到左大夫您。您是个好人，要是因为我们家的事情受到连累，那可是我们的罪过了。”
　　“不妨事。好了，老伯，你好好休息，我得上班去了。”
　　说罢，左少阳告辞出来，骑马前往东南医馆。
　　风雪越下越大，飘飘摇摇的，左少阳取下白芷寒给他预备的红油纸伞撑开，一手操纵缰绳，一手撑着伞，在风雪中慢慢往医馆走。
　　他脑袋里此刻乱成一团糨糊，原先救治杜淹的时候，并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这些日子，听到不少关于他的消息，几乎都是不好的，前面听说他勾心斗角，拉帮结伙，收受贿赂，买官卖官，自己认为这是官场的通病，还不觉有什么，可是今天听牛把式说杜老太爷为了整人，不惜严刑拷打，企图攀供陷害，这件事才真的让他感到胆寒了，这就是说明，杜淹这个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甚至不惜断送别人的性命！这就太可怕了。
　　跟这种人在一起，要么，你就死心塌地跟着他当一条线上的蚂蚱，就算是这样，也难免会被他猜忌而被冤枉整死。要么，就像牛把式说的那样，就远离是非，不去招惹他。
　　可是就自己而言，后一条还能做到吗？
　　正如杜淹派来给自己送信的那个小伙计说的，自己给杜淹写药方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跟杜淹站在了一起，自己不仅治好了杜淹的风毒水肿病，更直接救过他的性命，因此杜淹才亲自保荐自己参加医举，当了医官。虽然现在他对自己不闻不问，也不准自己外面打他的旗号，但是，谁又敢说便已经与他脱清了干系？谁又能保证以后自己不会被划为他那一派？谁又知道他不会指使自己替他办事？一旦出现这种情况，自己如何抉择？办？如果是伤天害理的事呢？不办？想想杜淹对付牛车把式和萧海博的手段。自己难保不会步他们后尘！
　　现在该怎么办？逃走？天下之大，又能逃到哪里去？又怕本来没事，自己一逃，却激怒了杜淹，反倒要找自己麻烦，不逃，他万一要找自己做一些不能做的事情，又该如何？
　　左少阳心乱如麻，发觉自己成了蜘蛛网上的小虫，无处可逃，只有等着杜淹这只狠毒的蜘蛛慢慢爬过来把自己吃掉。
　　事情怎么成了这样？
　　左少阳有些后悔，但是又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当初不该出手救治杜淹？见死不救这种事自己做不到，而救了他，后面一切便顺理成章地出现了，算来算去，难不成自己学医学错了？又或者根本就不该到京城来？躲在合州逍遥自在的多好。还有那个伍舒，这小子虚头滑脑的，若不是他摆酒宴诓了自己的方剂拿去献宝，又如何会把自己牵连进这件事里面去？
　　想来想去，归根结底一句话，造化弄人！
　　左少阳正垂头丧气一边想着一边骑马往医馆走，远远过来了不少百姓，都是蓬头垢面的，光着脚丫子，可有的身上穿着丝棉夹袄，有的却裹着丝绵被，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一路说笑着过来了。
　　走过左少阳身边时，听见七嘴八舌说道：
　　“这下好了，不用担心倒春寒会被冻死了！”“是啊，真是皇恩浩荡，谁能想到皇上还给咱们乞丐发放棉衣棉被呢！”“都说当今皇上好，一登基，这田赋税赋就少了一大半呢！”“老天爷保佑，这样的好皇上长生不老，我们穷人才有好日子过啊。”
　　左少阳听了很是惊讶，拦住了问道：“几位大伯大哥，你们身上的棉衣棉被，是朝廷发的吗？”
　　那些人见他穿着官袍，都有些紧张，但见他和颜悦色的，这才躬身答道：“是的，老太爷，皇宫里的公公赶着马车满城给乞丐送夹袄棉被，说是皇上给的，生怕这场倒春寒冻死了我们，皇上可真是好心人啊！”


第438章 光棍眼里不揉沙子
　　左少阳还第一次听说这么评价皇上的，不禁有些好笑，想起刚才这些人说起的田税问题，的确是，皇上登基之后，田税不再按田数征税，而是按人头征税，而且还实行均田制，把田地分给老百姓，这跟当年土地改革一样，农民分到田，自然是欢天喜地的了。也正是调动了广大农民生产积极性，大唐之初才迅速摆脱多年战乱对社会经济生活的严重破坏，迅速发展了生产，短短几年便进入了生活富足的贞观之治！
　　一想到贞观之治，左少阳顿时眼睛一亮，是啊，当今皇上是李世民，是中国历史上最英明的皇帝之一，他统治的贞观年间，没听说过有什么特别有名的奸臣或者大坏蛋，这样看来，杜淹也不可能是一个大奸臣，否则，李世民应该会识破他的伎俩，又怎么会重用他呢？
　　到目前为止，自己听到的关于杜淹的故事，都是道听途说的，包括牛把式说的这件事，逼牛把式攀供陷害其他大臣，这件事肯定是真的，但是，却不一定便是杜淹的主意，或者是他手下的人干的，又或者对方也不是什么好人，采用这种手段对付他。
　　总之，自己知道得很清楚，当今皇上李世民是个明君，他重用的高官，应该都是没有大问题的，都不是历史上的奸臣，包括这位杜淹，自己不能用道听途说的事去否定李世民的眼光，自己都能听到的话，李世民也肯定能听到，他听到却不撤换杜淹，或许就是因为这些事情里面有隐情或者水份。他都能信赖杜淹，自己还杞人忧天做什么？难不成自己的眼光比李世民还要锐利？李世民不可能是浪得虚名，浮夸出来的明君吧？一个连街上乞丐如何度过严寒都能想到的皇帝，会是一个昏君？这当然是可笑的。
　　再说了，就算杜淹真是奸臣，李世民一定有办法对付他，根本不需要自己去白操心，光棍眼里还不揉沙子呢，更何况是英明皇帝李世民。
　　自己只是个医者，治病救人才是自己的本份，铲奸除恶那是皇上的事情，是侠客的事情，自己又何必去操这份闲心？
　　想通此节，左少阳心中顿时宽了许多，哼着小曲策马来到了医馆。
　　店伙计上前牵马，喜道：“左大人，好消息，您给那牛把式治病的事情，太医署转发给京城所有太医署医馆了！你现在可露脸了！嘿嘿嘿”
　　“哦？”左少阳翻身下马，想不到那马屁精动作如此之快，更想不到太医署对这个病案这么重视，专门转发了京城各太医署医馆，这也算是个好消息了，使他满是阴霾的心为之一清，撩衣袍迈步走上台阶，到了门口，将红油纸伞收了，撩起门帘走了进去。
　　大堂里闹哄哄的，马屁精正拿着一份公文，给在场人等念着，便是太医署转发的他写的那份报道左少阳用廉价药物治好中风多年病患的文章。廖医监捻着胡须在一旁很是有些得意地笑着，刘医正和其他医工、针工、药工，以及太医署学馆的实习学生，药童、伙计，还有等候瞧病的病患们，都一个个神情专注地听着。甚至左少阳进来都没发现。
　　文章不算长，很快读完了，马屁精乐呵呵道：“诸位，咱们医馆左医正给咱们露脸了，这件大喜事得好生庆贺一番，对吧廖医监？”
　　廖医监脸上的伤还没好，但是已经不用手捂着了，说话还漏风，有些含糊地说道：“很对，今晚上，我做东，咱们好生庆贺！医馆所有人都参加！”
　　一众医工、学生们都轰然欢呼。
　　便在这时，有人看见了门口的左少阳，喜道：“左大人来了！”
　　廖医监也瞧见了，乐呵呵迎了上来，拱手道：“左大人，刚刚收到太医署转发的公文，上面把你给牛把式治病的事转发京城各太医署医馆了，上报太医署的文章便是本官上次吩咐马大人写得那篇，你看看吧！”
　　马屁精赶紧上来把太医署转发的那份文件递给左少阳。
　　左少阳刚才已经听了一大半内容，此刻又快速扫了一遍，笑道：“牛把式虽然病情有了好转，但是还不能下床自由行走，这有些夸大了。”
　　“没夸大！”马屁精脸不红心不跳，“照牛把式现在痊愈的速度，用不了多久，便能下床行走了，我这只不过是提前一点写，不过我也没料到太医署动作这么快，按照往常，文章报上去，至少得两三个月之后才会有动静，想不到这一次才几天工夫，便立即转发各医馆了，所以才觉着写得有些提前了，若按正常情况，文章转发下来，牛把式也就差不多能下床自由行走了。”
　　左少阳心想这倒也是，两三个月的时间，按照现在的康复速度，倒是可以下床行走了的。
　　廖医监道：“左大人对附子的使用，当真是艺高人胆大，经过左大人新法炮制的附片，能超出正常剂量数倍用药，不仅不会中毒，反而能倍增药效，实在令人赞叹，本官在想，这件事跟左大人使用廉价药物治疗中风相比，同样是令人惊喜振奋的，所以，该当将这二者分开，作为咱们医馆的两个两点，收集整理相关医案上报，形成两个系列，这样更清晰，也更能宣扬左大人的高明医术，同时，咱们东南医馆也顺带沾光了。左大人以为如何？”
　　廖医监原先让马屁精上报那篇文章，只是因为他被萧芸飞以永嘉公主名义暴打一顿之后，深信左少阳是永嘉公主的人，那时候更多的目的只是为了拍左少阳的马皮，可是文章报上去之后，太医署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立即进行了转发，这在廖医监当医官数十年的经历中，是前所未见的，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隐含的信息，深信造成这个结果的原因，只能是左少阳是永嘉公主的亲信这个特殊身份，或许太医署得到了警示，才会一反慢条斯理的惯例，动作如此迅速地把这篇文章转发了。
　　这个发现不仅让廖医监更加坚信左少阳是永嘉公主的人，而且确信还不是一般的人，肯定是心腹，否则，不会有人暗中保护，更不会让太医署动作如此之快，他却不知道太医署太医令何泽是因为杜淹的原因，才快速做出了反应的，何泽压根不知道永嘉公主这回事。
　　廖医监见既然太医署动作如此之快，说明自己上报左少阳医术方面的材料这件事作对了，既然对了，就要一鼓作气做下去，这件事现在已经不仅仅是拍左少阳马屁的问题，而是关系到东南医馆名气的问题，也就关系到自己的升迁问题，必须更加重视才行。
　　廖医监在接到这个太医署转发的文件之后，便想通了这个问题，所以当机立断，做出了决定，要进一步整理左少阳的医术资料上报，分成两大块，一块是介绍廉价药物治疗中风的，一块是超剂量使用新法炮制的附片治疗疑难杂症的。
　　左少阳知道，对于一个医者，要想实现自己悬壶济世治病救人的抱负，名气是不可或缺的，现在有他们帮自己打名气，那当然是件好事情了，所以听了廖医监的建议，当下拱手道：“好，不过，我以往治病的医案都是合州的，不太好整理，也不足以让人信服。”
　　一旁的一个老医工淡淡说道：“这好办啊，咱们医馆疑难杂症多了去了。找一堆来，给左大人医治，不就行了嘛，也让咱们开开眼界！”
　　这老医工姓莫，是个老大夫，六十多岁了，在东南医馆里资格最老，只不过，这位老医工性格孤僻，不太合群，而且也不会溜须拍马，所以一直没有升迁，干了几十年，从隋朝干到唐朝，依旧是个普通的大夫。
　　廖医监见是他说话，听他口气似乎有些不服气似的，有心训斥他几句，但这么多人在场，又怕这老头倔脾气上来顶牛，反倒自己下不来台，索性当作没听见。
　　马屁精也没理他这茬，因为若是这样找一堆疑难杂症来给左少阳治疗，虽然他治好了牛把式的中风，治好了牛老太的鼻衄，但是，并不代表他什么都会什么都能治，这些又都是别人治不好的疑难杂症，万一左少阳也治不好，岂不是丢脸，那自己若赞成这主意，不成了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吗？
　　刘医正对左少阳治疗中风这病案的成功是看在了眼里的，对这起病案他很佩服，也相信左少阳能用廉价药物治疗中风了，但这只是个案，说服力还不太强，特别是用新法炮制的附片大剂量治病的个案，更谈不上有广泛实用性，所以他对廖医监着急忙慌地上报这个医案是不赞成的，认为应当再观察一些病案之后，有了把握在上报，不过，廖医监是医馆的头，他做出来的决定刘医正自然不好反对。
　　刘医正想不到太医署竟然如此迅速地作出了反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转发到了京城各太医署医馆。他不知道左少阳与杜淹的关系，当然也不知道萧芸飞搞鬼弄出来的左少阳与永嘉公主的关系，在他眼里，左少阳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医举及第当医官的普通医举进士，没什么后台的，但是，对这样一个没有后台的年轻医官的个案报道，为何会得到太医署前所未有的重视，刘医正不明白，想来想去，便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上头真的很看重左少阳这个个案。


第439章 冰雪伐木工
　　这使得刘医正又重新审视左少阳用廉价药物治好牛把式多年中风的这个医案来，细细想过之后，他自己也觉得，这当真是个了不起的医案，关键点就是廖医监总结的，首先是价格便宜的药治疗中风这种多发病，对众多普通中风病患无疑是一个福音，若真是如此，那未来市场价值极大；第二，便是新发炮制的附片药用价值了。
　　附片是常用药，很多方剂都用到，但是，由于附片有大毒，医者使用都非常的小心，以至于很多方剂不敢正常用药，就担心会引起病患中毒，由于剂量不够，药效达不到，治病的效果便很差，但是为了追求治疗效果而正常用药，又很有可能会引起病患中毒，实际上，每年因为附片中毒导致病患死亡的病案层出不穷，不胜枚举，便是因为附片在治疗疾病上太长用了，无可替代。医者为了治病，不得已大剂量使用附片导致的。
　　若左少阳真有炮制附片的新办法，使得炮制后的附片不影响药效，能超量使用而不中毒，那医者便可以大胆地在方剂中使用附片了，治疗效果将会得到保障，而由于附片是常用药，很多疾病都会用到，解决了这个最大的障碍，这些疾病的治疗效果将会成倍提高，这无疑也是广大病患的一个福音。
　　这两个福音是否能成为现实，最关键是左少阳的方法到底是否真实有效，也就是说，他廉价治疗中风的方剂是否具有广泛性，他新法炮制的附片是否果真能不减药效而不会中毒，能广泛应用于各种药方配伍中，这两个关键，都需要大量的医案来检验。
　　所以，刘医正听了莫医工建议找一大堆疑难杂症来给左少阳治病的提议之后，鼓掌赞道：“好主意！咱们应该有组织地安排足量的中风病案和需要大剂量使用附片的病案，来让左大人治疗，看看是否行得通，若真能如此，那可不仅仅是转发京城医馆的事情，应该转发全国，才能惠及更多的病患！”
　　莫医工是有些对左少阳治疗的那个病案不以为然，任何医者多少都有成功的医案的，左少阳治愈了这么一个中风病患，就大张旗鼓地广为宣传，他很是反感，也猜到左少阳背后肯定有后台，才会让势利的廖医监和溜须拍马的马屁精如此起劲，莫医工干了一辈子还是个普通大夫，所以有些愤世嫉俗，特别是对那些溜须拍马阿谀奉承的人很是反感，他性格孤僻高傲，又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所以便出了个馊主意，他本意并不是要看左少阳的热闹，他对左少阳本人并没有特别的反感，只是很厌恶廖医监和马屁精那种势利眼。
　　现在听刘医正完全赞同自己的馊主意，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想着左少阳新来的年轻大夫，能有多大本事，若真治不好丢了脸，岂不是自己的罪过，而且那病患给新手试手脚，这也违背医德，可是自己说出去的话总不能立即收回来，便想找个台阶下，讪讪地对左少阳道：“左大人，你意下如何？”
　　左少阳耸耸肩，笑道：“无所谓，如果廖大人当真放心让我治，可以啊。”
　　莫医工更是尴尬，他原以为左少阳面对人家都治不好的疑难杂症应该会有自知之明，出言推辞，想不到左少阳艺高人胆大，竟然接受了，这些更是骑虎难下，反倒替那些疑难杂症病患担心起来，若出了事，自己可脱不了罪责，良心也会不安的，急忙求助地望向廖医监：“廖大人，左大人初任医官，便治疗疑难杂症，这个……”
　　他这话是想提醒一下廖医监，让他别同意。他却不知道廖医监心里所想，反正左少阳有永嘉公主这个强大后盾，什么都不用怕，再说了，治病嘛，哪个医者敢说包治百病？哪个医者敢说手底下没死过人？只要不是自己故意用错药弄死的，就算一些小失误，也是在所难免，情有可原的，一般也不会有人深究，更何况左少阳背后还有个永嘉公主呢。
　　原先他是担心左少阳自己不愿意接诊这些疑难杂症，所以没吭气，现在听左少阳毫不犹豫答应了，廖医监自己哪里又会反对？忙笑道：“左大人医术如此高明，自然是要治疗疑难杂症的了。这样吧，诸位，手里若有疑难杂症，特别是中风和需要用附片治疗的病症，不管是这之前没治好的，还是这之后新接的，都移交给左大人医治！”
　　刘医正等众医官都答应了，莫医工肚子里一个劲叫苦，没想到自己一句嘲弄的话，弄成了现在这结果，待要阻止，却依然不及，只能暗中留心，若左少阳治病时乱来，便想办法阻止，救病患性命要紧，到时候便由不得这么多了。
　　一个医工叫道：“正好，我这里有个老病号，治了很长时间都治不好，就是不敢用足量的附子。左大人给看看吧。”
　　另有两人也说他们有需要用附子治疗的病患，只是不敢用足额剂量，生怕出危险，请左少阳帮忙看看。
　　左少阳微笑点头：“好，请他到我诊室来吧。”说罢，冲着廖医监等人拱拱手，迈步进了自己的诊室。
　　廖医监对围观的众医工和学生们道：“行了，都各自干活去吧，来就医的老少爷们，也都回凳子上坐着等，一个个来，若有中风的病患，可以直接找左大夫看。”
　　中风虽然是常见病，却也不像伤风感冒那样常见，现在来看病的人中倒还真的没有中风病患。所以都各自回到位置上等着。
　　有医工曾治疗过附近居民中风病患，因为拿不出钱买人参，所以病情没有什么明显好转，便说着要去请来，廖医监当即答应了，便有几个医工带着学生出去了。
　　最先说有病患要左少阳看的那医工带着一个老年病患来到左少阳病房坐下。那医工道：“这老伯大便秘结，腹痛，我辩证是阳虚冷积证，决定要用‘温脾汤’，但是这方子要用大附子一枚，差不多十钱，我不敢用的，因为老人家身体弱，我只用了三钱，他便已经口唇发麻，头昏眼花了。所以这病一直没治好。”
　　左少阳一番诊查之后，果然说的没错，便笑道：“这个简单，你用我给你附片，按正常剂量用方试试看。”说罢，左少阳打开自己的药箱，取出装附片的盒子，用戥子称了十钱给他。
　　那医工还是不放心，不敢直接让病患拿回去自己煎服，便自己配了药，就在医馆煎药给病患服下，并让他留下观察半个时辰。
　　那病患也是久病成医，知道附片是有大毒的，可是病得厉害了难受，虽又不得不服，却到底害怕，留在医馆里观察看看是否中毒，正和他意。
　　不说这边煎药送服，那边两个医者又把自己的病患送来了，一个需要用四逆汤的生附子，左少阳也给了自己炮制的附片让他煎服，另一个，诊查之后，发现了新问题。
　　这是刘医正负责的一个老病号，年纪却不大，原先在东北林海雪原里当伐木工，为了多赚钱，大冬天的也呆在山上冰雪地里伐木，数年下来，积劳成疾，觉得手指尖、手掌和下肢关节都咯咯作响，然后心悸，腰痛，彻夜难眠。伐木工为了不影响挣钱，便找了山上当地郎中瞧病，服用清热解毒药，病没有好，却增加了行走乏力，神疲纳呆的毛病。
　　这伐木工这才着急了，又找了当地有名的郎中医治，辩证为“肝肾虚损，气血亏耗”，因这伐木工赚了不少钱，药费花得起，服用了大量滋补之剂。结果脑内如鸣，脱发，心悸更加眼中，稍稍活动便会气喘如牛，身出冷汗，肢体疼痛，四肢麻木等证。
　　伐木工此后数年时间里，多方求医，草药吃了几箩筐，也没任何效果，反倒是增加了口吐白沫痰涎，左耳也冒出了黄水，走路摇摆不定，还昏倒过几次。
　　伐木工这才慌了，来到京城求医，求诊于刘医正处。
　　刘医正给他医治的时候，他面部和双下肢已经严重浮肿，头昏胀难忍，左半身痛，手足麻木，四肢厥冷，脑鸣，头摇，心悸，失眠，记忆力严重减退，大便稀薄，小便失禁。刘医正辩证为少阴寒化，迁延日久，阴盛阳微，气血亏损，已成坏病。
　　左少阳听他说了治病经过和辩证之后，又提腕诊脉望舌后，简单问了两句不清楚的地方，然后问刘医正道：“你用的什么方子？”
　　“四逆汤和真武汤加减。”
　　“嗯，效果不理想吗？”
　　“是。”
　　“你的辩证是对的，方剂也是对的，之所以没有效果，恐怕是因为附子份量不够吧？——你用了多少附子？”
　　“两枚”
　　一般附子大五钱，两枚也就是十钱。
　　左少阳摇头道：“他这病是少阴寒化，是多年痼疾，加之误补误治，日益恶化，现在已经是三阴俱病，五脏虚损，手少阴心阳虚弱，足厥阴肝血亏损，足太阴脾土虚甚，手太阴肺气内伤，足少阴肾阳衰微，风寒湿长期留滞肌肉经络，逐渐深入筋骨，正气极虚，精血耗殆，对于这种全身性的里虚寒症，如果不用大剂量的姜附等益火消阴，温补肾阳，根本不可能治好他这病的。”


第440章 真金不怕火炼
　　刘医正点头道：“说的是，可是，他身体已经极度虚弱，干姜、生姜倒也罢了，我加足了量的，可是这附子，我曾给他用附子用到三枚，他便出现明显中毒反应，只能退守两枚，所以疗效差强人意。”
　　“按照你的想法，你准备给他用几枚？”
　　“三枚！最多四枚！”
　　左少阳摇头道：“不行，他这病多年沉寒痼冷，可谓积重难返，你用三四枚附子，达不到回阳救逆，益火消阴的作用……”
　　便在这时，忽听得门口有人冷笑道：“以左大人只见，该当用多少枚？五枚还是六枚啊？”
　　左少阳回头瞧见真是那位说话怪腔怪调的莫医工，当下也冷笑道：“六枚依然不够，要用八枚才行！”
　　莫医工脸上的冷笑更甚：“八枚？左大人，这是治病，不是吃饭，这八枚附子下下去，只怕肚子也填饱了！而且，尊师没教给你吗？附子是有大毒的，你用八枚附子，想谋人性命不成？”
　　左少阳淡淡道：“原来莫医工给人用方是连汤水带渣滓一起吞下去的，嘿嘿，想必你的病人吃了药，那是当真不用吃饭的了。”
　　“自然不是，”莫医工有些尴尬，“我是好心提醒你，附子有大毒，乱用是要死人的。”
　　“多谢！”左少阳拱拱手，“先前我给牛把式治中风，也超剂量用了附片，似乎牛把式还活得好好的嘛。”
　　“是吗？”莫医工那天正好出诊了，当时也不在场，不知道左少阳用了多少附片，问道：“你莫非上次，也用了八枚？”
　　“没错！四十钱的附片，算下来，也就是八枚附子！”
　　“你骗人！”
　　“那天我在大堂里当众把四十钱的附片用戥子称了入药，附片也给大伙看了，你没看见么？”
　　“那天我不在。”
　　“可惜，不过没关系，我估计我用八枚附子给刘医正这位病患治病，他心里也是悬吊吊的，病患自己也很担心，生怕出事，你也很好奇，那这样好了，我再当面用一次八枚附子，也就是四十钱附片入药，你们就知道我说的不是假话了。”
　　莫医工点头道：“好！我等拭目以待。”
　　左少阳叫药童再把煎药炉灶放在大堂里，打开自己的箱子，取出自己炮制的附片，称了四两，放在桌上，对莫医工道：“你自己检查一下看看，是不是附片，莫说我偷梁换柱欺骗你。”
　　莫医工是老郎中了，药材真假一眼便能看出来，当下仔细检查一番，点头道：“果真是附片。”
　　左少阳将附片放入水中，吩咐药童将附片先煎大半个时辰，然后再把刘医正配好的其余的药放入煎熬。
　　煎药本来是在后院的，现在搬到大堂里煎，满屋药香，众医工和病患又来围观了，窃窃私语议论着。
　　廖医监和马屁精被药箱引了出来，见此情景，忙问究竟，左少阳笑道：“莫医工上次不在，他想再看看我用四十钱附片给人治病，正好刘医正有位病患是少阴证虚损，需要使用大剂量的附片，我就当众再煎一次药给他看看了。”
　　马屁精对莫医工沉声：“搞什么搞？你没见过就当不存在么？那天廖大人和本官，还有满堂医工都看见了，莫非大家都是瞎子傻子不成？你还质疑左大人，分明是故意捣乱！”
　　莫医工冷笑道：“人命关天，我没看见也就罢了，看见了，自然要搞个明白！不能眼睁睁看病患被人害死！”
　　马屁精怒道：“莫医工！你说的什么话？你说左大人用四十钱附子入药是害人性命？那上次牛把式的病也用了四十钱，如何没有被害死？你身为医工，说话可是要负责任的！”
　　莫医工也只是嘴快，说完也觉得不妥，忙对左少阳拱手道：“我没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见识一下而已，如果不妥，当我没说！既然有廖医监和马医正两位大人担保，而且又不是我负责的病患，算我多事了。抱歉！”说罢，转身回自己的诊室了，把马屁精晾在了那里。
　　马屁精气得脸都绿了，指着莫医工的后背，嘴里咕哝着含糊不清的话，也不知道他嘀咕什么，原来这莫医工不仅是医馆的老资格，而且脾气倔强，谁也不买账，所以马屁精也不敢训斥太过了，万一跟这老家伙吵起来，自己也没面子，见他退让了，也就嘀咕两声作罢。
　　廖医监捻着胡须笑道：“真金不怕火炼，左大人当真煎药，目的就是要让有些不开眼的看看，到底是不是真金，这样挺好，要让别人信服，首先自己人要信服。”
　　左少阳道：“正是这话。”
　　当下继续煎药。
　　外出请各自疑难病号的医工陆续带着病患回来了，其中有三人是中风病患，都是家人抬着来的，听说东南医馆新来的医正是今科探花，能够用很便宜的药方治疗中风，都是喜出望外，兴冲冲地抬着病患来了。
　　这几个中风病患都是中风时间比较长的了，治疗起来都很麻烦，得长时间用药，由于唐朝时期治疗中风是依靠人参大补，而普通百姓根本无力承担，所以病也就拖着了。
　　左少阳诊查之后，自己弄了个本子分别做了登记，告诉他们，因为涉及到自己的祖传秘方，不能开药方，只能自己熬好汤药之后，他们来取。每三天来医馆那一次药，先吃一段时间，根据病情变化情况，再复诊后调整用药。
　　诊查完，大堂里那四十钱附片入药的汤药也煎熬好了，那伐木工也是病得久了，病急乱投医，端着药碗就要喝。
　　莫医工虽说不管了，可事到临头，还是忍不住冲了出来，一把拦住，沉声道：“你可知道，这是四十钱附片入的药，而附片可是有剧毒的！听刘医正说，你以前用三枚附子，也就是十五钱附片，就已经出现中毒反应，而现在超出两倍不止，这么大剂量附片你要吃下去，一旦中毒，可神仙也救不了你！”
　　马屁精赶紧过来道：“莫医工，你又在乱说什么？你这样吓唬病患，病患还敢吃药吗？”
　　廖医监也出来了，阴着脸道：“莫医工，这不是你负责的病人，你这样肆意干涉其他大夫治病，太不妥当了吧？”
　　莫医工自然也知道这样不好，便对左少阳一拱到地：“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病患服用如此大剂量的附片会中毒而置之不顾。说话做事如有得罪，还请原谅。”
　　左少阳道：“莫医工心系病患，不计较个人利害得失，令人佩服，左某如何会见怪呢。不过莫医工请放心，我从来不拿病患性命开玩笑，这药剂服下，若有闪失，我愿承担罪责！”
　　莫医工听左少阳如此理解自己的用心，心中感激，又听左少阳如此说了，便不能再说什么，当下拱手道：“左大人言重了，老朽不敢。”说罢，让到一边。
　　那伐木工端着那碗药，想了想，对莫医工道：“多谢你，莫大夫，不过，我这病已经是死马当作活马医的了，吃了这药能治好固然好，要是治不好死了，也是我的命，不能怪任何人，更不能怪左大夫，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治好我的病。多谢了！”
　　说罢，伐木工端着药碗，咕咚咚一口气喝光了。
　　莫医工忙道：“你在医馆里呆上一个时辰再走，其间如果有口唇发麻，头昏眼花之类的，一定要赶紧说！”
　　“好！”伐木工答应了，在亲属搀扶下，在候诊长椅上坐下等候。先前用超剂量附片的那位病患也在哪里等候，不过他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了，并没有出现任何中毒症状，这伐木工也心安了许多。
　　过不多久，先前服药的病患满了大半个时辰的观察期，并没有中毒，那医工很是敬佩，后面就看疗效如何了，让亲友高兴地搀扶着回去了。
　　中午时分，伐木工观察时间也到了，同样没有出现任何中毒症状，莫医工很是有些尴尬，对左少阳拱手讪讪道：“左大人，你炮制的附片，果真超剂量吃了也没事，就不知道具体疗效如何了？”
　　左少阳笑道：“这个我便只能耐心等待了，我也没办法，因为送来的这些病患，差不多都是久治不愈的，你们治了很久都没有治好，我又不是神仙，自然不可能药到病除的。”
　　“那是自然。”莫医工现在已经有一半相信左少阳的这个新药了，但没有最后结果之前，他是不会完全相信的，也不多说，回诊室接着看病。
　　这天下午下班之后，左少阳骑马回到了家里，今天的事情让他很开心，想不到，自己刚刚到医馆工作没多久，便得到领导如此重视，不仅把自己的医案上报转发了，为了验证自己的那个上报医案的有效性，还组织了中风病患和需要使用附片的病案让自己医治。虽然这些医案都是多年没有治好的疑难杂症，短时间不可能有好的效果，但是这是一个好的开端，他坚信自己的医术治疗这些常见病一定会有效果的。
　　哼着小曲回到家，敲开院门，是乔巧儿开的门，小松鼠黄球蹲在她肩膀上，见到左少阳，吱吱叫着，一纵身，飞跃而过，落在了左少阳的肩膀上，亲热地拿小脑袋蹭他的脸。


第441章 药圃
　　乔巧儿欣喜地说道：“相公回来了？”伸手接过他手里的马缰绳。
　　“嗯。”左少阳把小松鼠抱在怀里抚摸着它光滑柔顺的皮毛，走进院子，看见苗佩兰正坐在天井里的一根矮板凳上洗衣服，见他回来，甩了甩手，起身跑过来接过乔巧儿手里的缰绳，把马牵到马厩里系好。
　　左少阳见院子里多了好几盆花草，摆放在大堂屋檐下的走廊外侧的石阶上，另有几盆花，放在两侧厢房屋檐下排水沟边，笑道：“哎哟，买了这么多花啊？”
　　乔巧儿笑道：“是啊，好看不？”
　　“不知道。”
　　“为什么？”
　　“花都还没开，我怎么知道好不好看呢？都是些什么花我也不知道。”左少阳道，把乔巧儿拉过来揽住她的小蛮腰，“不过，既然是我们巧儿买的，自然是好看的了！”
　　“嘻嘻，可惜不是我买的，是白姐姐。”
　　“哦？”左少阳想起了合州老宅后花园的那些花圃，便道：“这个不稀奇，芷儿最擅长的便是种些花花草草的了。她弄的花一准错不了。——芷儿呢？”左少阳吸了吸鼻子，闻到了一股饭菜的香味，笑了：“在做饭是吧？”
　　“是啊。对了，跟你说件事，中午你走了之后，我和白姐姐我们俩下围棋，苗姐姐不会下，闲极无聊，就扛了把锄头，把后窗那块荒地开了……”
　　左少阳吃了一惊，很是紧张地问道：“那后窗的芭蕉和竹子呢？也挖了？”
　　“是啊！”乔巧儿顽皮一笑，见左少阳脸都有些白了，扑哧笑出了声：“咯咯咯，逗你的，苗姐姐自然知道你喜欢那芭蕉和竹子，下雨的时候听雨声用的，谁敢动你的宝贝？都留着呢，只把空地挖出来了。”
　　左少阳这才舒了口气，瞧见天井的脏鞋子，笑道：“这鞋子是她的吧？这些天下雪，那块地满是冰雪，很潮的，而且地上还冻着，现在挖它作甚？”
　　苗佩兰已经系好马回来，听见他这话，笑道：“地已经解冻了，现在是回春寒，很快就会热起来的。现在开荒正好，春暖便可以施肥种地了。”
　　左少阳苦笑：“兰儿，你不会在后窗施肥吧？好臭的！”
　　苗佩兰微黑的脸蛋有些潮红：“不会施便溺肥的，我知道，只施草木肥，一点都不臭的。”
　　乔巧儿道：“相公你也真是，把苗姐姐想得那么笨啊？谁会在住宅后面施那种臭肥？”
　　“嘿嘿，是我说错了。兰儿，走，咱们看看你开垦的荒地去！”
　　二女跟着他来到宅院后面。这块地也就篮球场那么大，窗下的一小半地种了两棵芭蕉和一丛竹子，其余的地方是杂草丛生的荒地，现在，所有的杂草都被锄掉了，石头也捡到一边堆着的，开出了一块荒地，土坷垃也破碎了。
　　左少阳知道苗佩兰不识字，又不懂琴棋书画，女红也不太在行，除了地里的农活，别的都不会，到了京城，便闲得无所事事的很闷，她又是个闲不住的人，所以才在还天寒地冻的时候便开荒种地，实在是她闲得发慌了。心中有些疼惜，抓她的手拉过来要揽她的小蛮腰，苗佩兰却羞红着脸挣脱了开去，瞅了乔巧儿一眼。
　　乔巧儿笑道：“苗姐姐还害羞呀？别担心，我不吃醋的。”
　　她越是这么说，苗佩兰越不好意思，又逃出了几步，躲到了乔巧儿身后去了。
　　左少阳无奈地苦笑，问道：“兰儿，你开这地，准备用来做什么？”
　　“嗯，种菜，这块地种了瓜果蔬菜，咱们家吃菜就不用去市场买了，又省钱又鲜嫩。”
　　“这倒是个好主意。在屋后种花不妥，看不见，种菜最好不过了，而且兰儿又是地里的行家里手，一定能种出香喷喷水灵灵的瓜果蔬菜来的。说的我都流口水了！嘿嘿”
　　苗佩兰听他夸奖自己，很是高兴：“只可惜，这块地太小了，要是再大一点就好了，还能种一些在合州不能种的药材！”
　　左少阳心头一动，对啊，合州跟长安气候相差比较大，一些合州没有移栽成功的唐朝没有的药材，比如华山参、党参、羊红膻、天仙藤等，这些大都是陕西本地的特产，在长安能种，而且又是很常用的药物，比如党参，具有一定的可以替代人参的作用，还能补血，在一些必须使用人参的方剂中作为替代药，可以一定程度上解决贫穷病患的用药问题。
　　想到这，左少阳顿时兴奋起来，脱口道：“兰儿说的太好了，这提醒了我，咱们在京城里买块地来种药材，多好的！”
　　苗佩兰刚才也就随口这么一说，却不成想左少阳当了真，忙道：“哥，京城的地老贵的，咱们买来种地，太贵了，不划算。”
　　“买便宜的地啊，现在大唐建国之初，很多东西都很便宜，特别是房屋和土地，现在买很划算，到过些年，土地肯定会成倍地涨价，那时候再把地卖掉，可以赚一大笔钱，相当于投资！”
　　乔巧儿道：“相公说的没错，咱们后面这一大块都是贫穷百姓家，如果能出钱买下来就好了，只是不知道要多少钱。不过应该不贵。”
　　“你估计要多少钱？”
　　“这一带的房价比较便宜，不过一座三间小瓦房，估计也不会少于十贯吧。”
　　“嗯，那咱们还是勉强能买得起的，不过最好问个清楚，心里有数，这样好了，我马上去找这里的里正，让他帮忙问问卖价，看看咱们能买得起不。”
　　苗佩兰瞪着大眼睛瞧着他们俩，这两人怎么说风就是雨，自己刚说希望有块地大一点好种药材，他便要去找人问价了，忙道：“三间小瓦房就要十贯，这一大片买下来，只怕得好几百贯吧，咱们去哪里筹这笔钱啊？”
　　老家已经没什么钱了，去年挣的钱买了老宅之后，加上两次进京住了半年的花销，差不多都折腾光了。虽然粮仓里粮食倒还有数千斤，但现在粮价大跌，卖不出什么钱来。
　　家里有近千亩田地，但粮食价格大跌，一年赚的钱也不过百余贯，扣除家庭开支，也只有七八十贯，而且，今年如果不出意外，随着贞观之治的前进脚步，粮价肯定会进一步下降，到时候像马周说的五文钱一斗米，那就没什么赚头了。
　　卖田地左少阳是绝对不卖的，因为将来田价还会上升。恒昌药行的一份份额短时间内也分不到这么多钱，靠老爹经营的贵芝堂药铺的收入，只怕一百年也未必能挣到这么多钱。
　　靠薪水？左少阳是从九品下的官，月俸是一千三百文（折合人民币六千五百元）。一年也才十五贯左右，只够买一栋三间瓦房的。这一片买下来，也得数十年不吃不喝才行。
　　左少阳想了想，只能拿一枚人参出来卖了。
　　他现在手里还有三棵极品百年老山参，这次也悄悄带到京城来了。虽然知道价值不菲，但是，具体值多少钱不知道，得去问问药行的鲍掌柜他们。
　　见苗佩兰如此无所事事，只怕时间长了会不开心的，得找些事给她做，最好的事就是种药材。现在已经开春了，破土动工正是时候，事不宜迟，赶紧动手。想到这，左少阳道：“我这就出去找人商量这件事！你们饿了先吃。”
　　乔巧儿嗔道：“哪有妻妾先吃饭的道理，自然是等相公回来的了。”
　　“那好，我办完就回来了。帮我把马牵出来！”
　　苗佩兰见他着急着要出门，看天色还早，离二更宵禁还有两个时辰，便跑去把马给他牵了出来。重新套上马鞍。
　　趁这功夫，左少阳进屋从箱子里找出那旧枕头，取出一枚人参揣在怀里，出来骑马来到东市。
　　虽然快关市了，但鲍掌柜的济世药行采购药材的各地药商和一些零买药的客人还是不少，鲍掌柜正忙着接待药商，见到左少阳进来，自然是将生意先交给二掌柜料理，自己过来招呼左少阳：“左大人来了！”
　　“嗯，找你有点事，——咱们里屋谈好吗？”
　　“好！这边请！”
　　鲍掌柜把左少阳让到后院花厅里，吩咐泡茶。左少阳摆手说不用了，说自己说完事就走，还有事情要去办。鲍掌柜忙问什么事。
　　左少阳从怀里取出那枚极品百年老山参放在桌上：“我这有棵老山参，你帮我看看怎么样？”
　　鲍掌柜拿过来一瞧，眼睛都亮了，啧啧连声：“好参！当真是极品的好参啊！我开药铺三十来年了，这么好的老山参，还真没见过几次。这可是难得的好参啊！”
　　左少阳微笑道：“我想卖掉这棵老山参，你看值多少钱？”
　　“嗯……，少说也值两百贯！如果遇到着急要的又肯花钱的主顾，高了可以卖到三百贯！”
　　“我急等着钱用，可慢慢等不了，你帮我想个办法行吗？”
　　鲍掌柜想了想，道：“要不这样吧，人参搁我这，帮你卖，我先给你预付两百贯，到时候卖掉了，我在把余款给你。”
　　“行啊，多谢。这佣金……？”
　　“咱们两的关系，还说什么佣金，一文不要！往后你当了大官，我还等着大树底下好乘凉呢！”
　　“这你可要失望了，嘿嘿，我不会当官，也当不了大官。”
　　“这可说不准，山不转水转，不定什么时候就转到你这来了！”
　　“不用费脑筋就能当官，那感情好。”
　　说笑着，鲍掌柜让帐房取来二百贯钱，整整两大箱子，用一辆车装着，又派了几个膀大腰圆的伙计护送着，给左少阳送回了家里。


第442章 筹划
　　乍见这么多钱，三女都惊呆了，乔巧儿问：“相公，这些钱是谁的啊？”
　　“咱们家的！”左少阳笑道，“上回在合州我帮了倪大夫家，他送给我一棵人参。我生怕老爷不准我要，所以偷偷藏着的，刚才拿去卖了。——你们可别跟老爷说！”
　　三女一听都笑着点点头，对她们来说，这当真是天降横财。
　　左少阳又去找了这个里坊的里正，商议跟后面住家购买房地的问题。
　　左少阳是今科医举探花郎，当时里正也曾来庆贺过，这也是这里坊的荣耀，而且左少阳成亲的时候也邀请他参加了婚庆的，所以已经比较熟了，加之左少阳现在已经当了东南医馆的医正，从九品的官，这里正自然是要巴结的了。所以这里正一听左少阳说要买后面的房子，拆毁修建成药材地，立即拍胸脯说这件事包在他身上，带左少阳去商议。
　　那里正也是个急性子，带着左少阳来到他左家宅院后，跟挨着的十来家一家家商议。
　　左少阳的住宅已经靠近曲江了，距离曲江河边还有十多家，正好，将这十多家买下来，便可以连通曲江了，推窗便能看见清幽幽的江水。所以，左少阳决定把这一片十多家都买下来。
　　他们住的里坊整体上是平民区，房价在长安城里算中下等，由于大唐建国初期，房地产价格都不高，而且房屋出售的也比较多，只要给个稍高的价钱，这些人都愿意卖掉再买一间差不多的房子，而且还能小赚一笔钱，所以卖都愿意卖，只是要价稍高。
　　里正软硬兼施帮着左少阳杀价，一直忙活到入夜起更了，这才把后宅十多户人家宅院出售价说定，当下来到左家签了文契，里正作中为证，房契价款当场两清。商定十天之内全部搬迁腾房完毕。
　　由于各家宅院大小和房屋结构都不一样。要价自然也不尽相同，差不多也就是十二贯左右。这十多家买下来，花掉了一百六十多贯。
　　左少阳很是高兴，给了里正一贯钱当谢礼。那里乐得都合不拢嘴了，又拍胸脯主动请缨，这几天帮忙找散工和泥瓦匠来帮左少阳拆房子建围墙，将整块地圈起来，并平整场地。反正这些房子差不多都是砖木结构，修建围墙的砖便是现成的，只需要给劳力钱就行了。具体价钱左少阳到时候自己跟工程队的人谈。左少阳便答应了，委托他帮忙找拆房的散工和建围墙的泥瓦匠。
　　左少阳送走里正之后，天色已晚。但是乔巧儿她们三女却兴奋地想去看看新买的房地。于是锁了门，一家四口出来，把后面十多家宅院都看了一遍。
　　古代因为人口少，所以家家户户都是单家独院的，面积也比较大，这十多家买下来，还是很大的一片的。一直连同到了曲江边。
　　特别让苗佩兰高兴的，是这一片有两眼水井，正好可以提水浇地，而且还有若干棵槐、柏、桃、柳等树木。三女都说着要把这些树留下来，夏天了可以乘凉。又说有一两家的宅院挺不错的可以留下来不要拆。左少阳都微笑着答应了。说由她们三人自己规划如何修建这药材园圃。三女更是高兴，立即叽叽喳喳议论起来。
　　这一晚，乔巧儿在左少阳枕边不停地说着修建药材园圃的事情，直到左少阳把她按在身下吻住她的嘴，这才不说了。
　　说是十天搬迁完毕，其实这些人家也着急，又是些平民，家里没什么贵重家具物件，用不了那么长时间，只用了五六天，所有的人家都搬走了。
　　里正也帮左少阳找好了十几个拆房的散工和建围墙的泥瓦匠。跟这些人的包工头商议之后，整个拆房修墙工程全部算下来，包干共十五贯钱。
　　商定之后，当下开始动工，根据这些天乔巧儿她们三女商议的方案，留下了靠近河边的一栋青砖二层宅院不拆，用来观河景。院子里若干树木不动，水井不动，其余的全部拆除，将拆下的青砖用来砌围墙，剩下的木料和砖瓦，都整齐地堆放在一旁将来备用。
　　里正得了左少阳一贯钱的好处，十分感激，自告奋勇当左少阳的监工，现场指挥拆房修墙和材料的管理。这给左少阳省了很多心。
　　工程施工过程中，鲍掌柜帮左少阳把那棵极品老山参卖掉了，价钱是两百七十五贯。又给左少阳补了七十五贯钱。
　　这样左少阳当即决定再买一些地，进一步扩大范围于是又请那里正帮忙，将四周的几家平房小宅院买了下来。
　　左少阳很想将园子里两眼水井挖开，四周挖掘成一个池塘，通过地下排水沟流出园子外。这样，水从水井里涌出，池塘的水便是活水，很清亮，能养鱼种荷花。还能提水浇灌药圃。挖一个人工池塘在古代没有重型机械情况下，这工程量还是很大的，要耗费大量的人力，所以要花的钱只怕不在少数，跟包工头一商量，果然，挖半个足球场那么大两米深的人工池塘，都至少要两百贯。
　　左少阳现在可没这份财力，只能先用多出来的钱多买些宅院，先把地方占了，以后有了钱再说。
　　经过与包工头讨价还价商议之后，又补签了一个补充施工协议，包括新买的宅院拆除和扩建围墙，所有投资算下来，总共花了两百四十多贯，还剩差不多三十贯，留着将来建设药材园圃用。
　　……
　　要拆除二十来栋房舍，还要平整场地，清除垃圾，然后修建围墙，这工程量还是比较大的，花了一个来月，房屋都还没有拆完，更不要说围墙了。
　　这一个多月里，左少阳则忙着医馆治病的事情。
　　他自己治疗的，以及医馆其他医工移交给他治疗的需要用大剂量附片治疗的病患，还有几个中风久治不愈的病患，经过左少阳随证治疗，都有了明显好转，牛把式已经能下地扶着墙慢慢行走了，说话也更是清洗，刘医正的那个少阴证虚损伐木工病患，脑鸣消失，心悸好转，面部和下肢浮肿也显著消退，口中也不再冒凉气，神疲、肢冷等症状也有了好转，但是，由于沉寒痼冷很深，还需要继续服药治疗。
　　这一个多月来，左少阳替左邻右舍那些类似牛把式这种家境贫寒病患治好了中风的病症，对一些特困户还减免了不少药费，这些费用左少阳要贴的，廖医监拍马屁不让，而是从医馆支出，反正有些大户是多给诊金的，两下冲抵也不亏损，这使得他赢得了不少赞誉，所以来找左少阳看病的病患已经多起来了。
　　左少阳看病用药的一部分是他自己的药，这部分他自己收钱，当然基本上都是按成本价给的，他不想赚这些穷哈哈的钱，要赚就赚那些富贵人家的钱。这些天他也到富贵人家出诊，开药自然都不打折，而且都开一些贵重药材，这些富贵人家也有个毛病，你开的方子便宜了，他觉得这方子不好，你开贵的药，他反而觉得你医术高明，乐意给钱买贵药，即使很多贵药对治病用处并不大，其实压根就没必要加在方子里用的，加了他们往往更高兴。
　　这样下来，左少阳给穷哈哈看病虽然赚的诊金很少，但是，一个月下来，他看病给医馆赚回的药费却比其他大夫要多一大截，原因便在他给那些富贵人家看病抓住了这个心理。
　　同时，有的富贵人家也很大方，左少阳看病用方准确，疗效显著，高兴之下，在诊金之外额外还给些银钱，这一项收入按照医馆规矩是归大夫本人的，就这一项，左少阳这个月下来，净赚了六七贯钱，比他自己的月俸还高几倍。
　　这一天，左少阳正在医馆诊病，突然远远地听到铜锣开道的声音，街上行人顿时乱了，东躲西藏的，在古代，冲撞了官家出行是要打屁股甚至蹲大狱的。
　　又过得片刻，铜锣声越来越近了，接着，便听到门口乱糟糟的脚步声，冲进来数名衙门皂隶，腰跨单刀，嚷着：“吏部侍郎彭大人到！闲杂人等立即回避！”
　　一众病患慌不迭四处找躲藏之地，可是门口封了不让出去，大堂里又没地方躲，左少阳忙让他们躲到后院去。病患们这才跟受了惊的羊群似的慌慌张张涌出到了医馆的后院。大堂里顿时空了许多。
　　廖医监带着左少阳他们三个医正急忙来到门口迎接，其余的医工、针工、药工紧随其后，其余的药童和店伙计四角垂首站立。
　　这吏部侍郎彭炳左少阳自然认识，一个多月前左少阳去吏部领委任状的时候曾经见过，当时彭炳的哮喘非常厉害，差点背过气去，左少阳曾用金针帮他止咳。帮他诊病之后也下了药方，只是因为方剂中附片用量超出唐朝医者使用的正常标准，彭炳不敢用，就此作罢。想不到现在跑来了。难不成是来找自己看病的吗？


第443章 官要当不成了
　　左少阳心想，若只是看病，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折，吏部侍郎这样一级官员，直接派人把自己请到府上看病不就行了嘛，何必亲自到医馆来求医。看样子，必有别的缘由。
　　片刻，便看见一辆大车过来了，到了门口停住，有跟班上前掀开轿帘，吏部侍郎彭炳撩衣袍下了轿子，一路咳喘着迈步慢慢走上台阶。
　　廖医监满脸是笑哈着腰拱手道：“卑职参见彭大人！”
　　彭炳连正眼都没瞧他，把目光落在了左少阳身上，见到他，立即喜上眉梢，不停哮喘咳嗽着，脸上满是笑意，乐呵呵道：“左大人！幸亏你在，呼哧呼哧……，我还担心你出诊去了呢！咳咳咳……”
　　这下子，满屋子人都大吃了一惊，礼部侍郎那可是正四品的高官（相当于现在的中组部副部长），这样的高官亲自来到东南医馆，却不理医馆负责人廖医监，而是直接跟下面的一个助手医正打招呼，而且说话口气很是亲热，不自称本官，而是直接自称“我”，显得十分的熟络，场中众人心中都各自开始嘀咕起来，猜测着左少阳跟这位吏部侍郎的关系。
　　左少阳也吃了一惊，忙拱手道：“卑职……”
　　“少阳贤弟，你跟老哥我……，还这么客套？咳咳咳……，嘿嘿，我今日……，不是官，是病患，是特意来……，找你瞧病来的！咳咳咳……”
　　上一次跟彭炳见面，虽然彭炳也比较随和亲切，但却还没有现在这么熟络，甚至称兄道弟的，左少阳都搞不懂怎么会这样，听他喉咙哮喘之声更盛，说话长了居都说不完整，得停下来喘两口再接着说，比一个月前见到他似乎病情更重了，忙躬身道：“大人要看病，派人来叫卑职就行了，何必……”
　　“贤弟！咱们两兄弟就不要说那些客套话了，赶紧给愚兄我看病吧！呼哧呼哧……”
　　左少阳笑了笑，侧身把他往自己诊室里让：“请在诊室瞧病吧！”
　　彭炳点点头，伸手抓住左少阳的胳膊，两人并肩走进了诊室。
　　进到诊室里，左少阳把他往自己椅子上让，彭炳却没坐，放开左少阳的手，撩衣袍坐在了病患的圆凳子上，不停哮喘着：“贤弟请坐！呼哧呼哧……”扭头看见跟进来的廖医监和马屁精等人，脸上笑容顿时没了，冷声道：“你们进了做什么？呼哧呼哧……本官找左大人看病，跟你们没关系，出去！咳咳咳……”说着，剧烈咳嗽起来。
　　廖医监和马屁精都是老脸微红，忙诺诺着退了出来。把门帘放下了。
　　彭炳鼻孔里哼了一声，又才扭头回来，扭过脸来的时候，脸上又满是笑容了，道：“贤弟，你可知道我为何要亲自跑来找你看病吗？”
　　左少阳摇摇头。
　　“贤弟，你上次给我开了方子，说实话当时我是不敢用的，毕竟，附片是有大毒的，呼哧呼哧……，万一用了，呜呼哀哉了可就完了。前些日子，我偶尔问起太医署的太医令何泽，你在医馆的情况。”
　　说到这，彭炳把声音压得低低的：“毕竟贤弟是杜大人亲自推荐的，愚兄自然要关心的了。想不到何泽拿了几篇文章给我看，咳咳咳……，都是关于你的，这两个月下来，太医署已经，呼哧呼哧……，转发了关于你医术的三篇文章了，我这才知道，贤弟在医馆当真是混得是风生水起。咳咳咳……，我很是高兴，便去跟杜大人禀报，杜大人很是欢喜，说你没有辜负他的期望。让我转告一声，让你好好干，咳咳咳……，争取闯出个名堂来。呵呵。呼哧呼哧……”
　　左少阳忙拱手道：“多谢彭大人关心，多谢杜大人提携！”
　　彭炳故意把脸一板，吹胡子瞪眼睛哮喘咳嗽道：“让你不要大人大人的，呼哧呼哧……，你怎么不听，你是看不起老哥，不愿意跟老哥称兄道弟的吗？咳咳咳……”
　　左少阳忙拱手道：“不敢！”
　　“就叫我一声老哥！”
　　“呃，老哥！”
　　“对了！我虽比你大二三十岁，咳咳咳……，可咱们也算得上是忘年交。”彭炳把声音压得低低的，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一直要跟你称兄道弟的？咳咳咳……，又可知为何我也亲自到医馆来找你看病，而不是把你请家里去？呼哧呼哧……”
　　左少阳眼珠一转，低声道：“莫非是杜大人的主意？”
　　“对喽！难怪杜大人夸你目光敏锐，果然一看就准。杜大人虽然没有让我跟你称兄道弟，呼哧呼哧……，但说了让我想法子帮你提高知名度，好让更多的人来找你看病。我思前想后，要快速提高你的知名度办法很多，最简单的，便是我亲自来找你看病，我看了关于你医术的文章之后，对你也很佩服，年纪轻轻便有如此高的医术，呼哧呼哧……，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我这眼睛看人还是很准的，所以，走到前头，趁你现在还没有飞黄腾达，赶紧先跟你拜把子结成兄弟，将来大树底下好乘凉啊，怎么样？是否愿意跟老哥结拜兄弟啊？咳咳咳……”
　　彭炳剧烈地咳嗽起来，面红耳赤的。
　　“大哥言重了！”左少阳等他稍停之后，才笑道：“大哥如此看得起，小弟怎么不愿意呢？”
　　左少阳对彭炳的印象还不错，他是这么高的大官，但是从第一面开始，人家对自己就是和颜悦色的，现在又称兄道弟，虽然他明显有他的用意，但每个人做事总是有自己的目的的，也有自己的私心，正所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也没有什么可以指责的。
　　虽然他知道彭炳跟自己称兄道弟，最主要的还是因为杜淹对自己的重视，把自己当杜淹的心腹，所以才着意巴结。而不是真的欣赏自己，不过，人家六十来岁的老头，又是高官，愿意折节跟自己结拜兄弟，又不是害自己，有何不可，当下便直言相称大哥了。
　　彭炳大喜，拍了拍左少阳的肩膀，不停咳嗽着：“好兄弟！咳咳咳……，以后咱们兄弟同甘共苦，携手并进……咳咳咳……”
　　刚说到这，彭炳喉咙里跟拉风箱似的，越喘越厉害，时不时咳嗽两声，到后来，连脸都憋得通红。
　　左少阳急忙取出金针，帮他用金针刺穴止咳。说道：“彭大人，你这病再不及时治疗，一旦哮喘咳嗽引起窒息，会有危险的！”
　　好半天，彭炳这才缓过气来，苦笑道：“哎呀，贤弟，你不知道，咳咳咳……，这些日子，我都快死了，这哮喘简直要了我的命。你得帮帮我才行，咳咳咳……，要不然，我这官可就当不成了……，呼哧呼哧……”
　　左少阳奇道：“大哥这话是从何说起？”
　　彭炳喘着，摇头哮喘咳嗽着悲声道：“实话跟你说吧，咳咳咳……，大哥我跟你结拜兄弟的目的，一来是杜大人的要求，让你出名，以大哥我的身份地位，这次来登门求医，咳咳咳……，一定会增长你的名气的，这第二个目的，便是私心了。唉！我这病已经很多年了，呼哧呼哧……，总也治不好，后来有幸来了位名医，帮我开了方子，但是效果还是差强人意，上次在吏部衙门，你曾说过我方子的，附片剂量不够，所以不能治好，其实，那位名医也说过这话，说我身体太弱，耐不住正常剂量的附片，所以附片份量不够，病便治不好。你说的话，呼哧呼哧……，竟然跟这位老名医说的一样！我当时就对你有几分佩服了。咳咳咳……”
　　左少阳奇道：“给大哥治病的这位老名医是谁啊？”
　　“孙思邈！咳咳咳……”
　　“药王？”左少阳惊喜交加，“药王孙思邈给你看过病？”
　　“是啊，——孙思邈叫药王？谁这么称呼他的？不过也对，咳咳咳……，这老小子用药当真很准的，用了很多很新奇的药，叫他药王也不错。咳咳咳……”
　　左少阳兴奋地问道：“我真想拜见一下这位老神医，就不知道方不方便，上次我去他家了，可惜他不在，到外面修炼巡医去了。”
　　“哪有什么不方便的，等他回来了，我请他家里来吃饭，你作陪就是。呼哧呼哧……，估计得一段时间才能回来。一回来我就叫你。咳咳咳……”
　　“好！多谢大哥！”左少阳最想见到的便是这位医学史上的传奇人物，历史上有名的老寿星，现在终于有望见到，很是兴奋。突又想起刚才两人说的事情，忙回到先前的话题道：“大哥，你说官当不成，究竟怎么回事？”
　　“我的病啊！”彭炳叹道，“我的病久治不愈，很是苦恼，这几天偶然得知，咳咳咳……，你用新法炮制的附片能超剂量使用，治好了不少疑难杂症，我这才心动了，原先说实话我不太相信你的医术，毕竟不了解，呼哧呼哧……，现在太医署都三次转发你的医案，太医令何泽也对你的医术交口称赞，咳咳咳……所以，我才决定来找你，让你帮我治治病，你要是也没办法，我这官，只怕就当到头了，咳咳咳……！”


第444章 拍马屁加保官帽
　　左少阳道：“怎么会呢？你这个哮喘虽然很严重，如果现在就进行有效治疗，不会危及生命的。”
　　“不是这个！”彭炳黯然道，“是告病隐退！——我的病久治无效，连孙思邈老神医都没办法，这件事早已经传出去了，本来，皇上是让我好生治病的，呼哧呼哧……，可是，前几天，皇上把我叫去了，问我身体情况，末了，说了一句，如果我这病还治不好，还是告病隐退的好。呼哧呼哧……，唉！我今年已经六十六了，若真是久病不治，便只能退隐了。可我，当真不甘心啊！咳咳咳……”
　　左少阳这才明白，彭炳之所以这么大阵仗，鸣锣开道来到东南医馆找自己看病，除了杜淹让他想办法提高自己名气之外，还因为他自己的病，他想通了，相信自己的医术药材，决定让自己给他医治了。
　　唐朝的退休年龄虽然是六十五岁，但是，如果身体强壮还能胜任工作，也可以不用退休，上不封顶，一直可以干到身体的确干不动为止。散骑常侍许胤宗老神医将近百岁了，还天天上朝，没有隐退。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唐朝的官员可以说是终身制。
　　像彭炳这样身居高位的大官，最怕的就是隐退，只要允许，那是死皮赖脸都要呆在官位上的。所以，当皇帝找他谈话，要他告病隐退，他才真的着急了，虽然心里对左少阳的新药还是不怎么相信，但是，逼到这份上，只能是拼死一搏了，所以跑来找左少阳想办法。
　　左少阳给彭炳摸脉望舌之后，沉吟道：“你这病越发重了，要扶先天之元阳，镇纳浊阴之气，这需要时间比较久才能见效，只怕治疗起来更要费些时日了。”
　　彭炳紧张地问道：“大概需要多久才能治好？咳咳咳……”
　　“少则三五月，多则一年半载。”
　　“这么久啊？”彭炳脸色焦黄，一着急，就更咳个不停：“贤弟，我可等不了这么久！咳咳咳……，皇上只怕近日见我病情再没有……好转，便会下旨让我告病隐退的！咳咳咳……，孙老神医也没办法救我！呼哧呼哧……，贤弟，有没有办法……让我这病几天之内就好？咳咳咳……”
　　左少阳两手一摊：“你这病拖得时间太长，我又不是神仙！”
　　“就算马上治不好，呼哧呼哧……，让我看着能过得去也行啊。求你了贤弟，想想办法，呼哧呼哧……，为兄的官途命运可就在你身上了！咳咳咳……”彭炳苦着脸不停咳嗽哮喘着低低的声音道。
　　“要是只求表面好看过得去，倒也有一种药可以用，不过这药……”
　　彭炳一听，顿时好象溺水之人捞到了一根稻草：“兄弟你说什么药？不管多贵，我也花钱买！”
　　“这不是钱的问题，”左少阳道，“这种药，呃，名叫华山参，是，这个，祖传秘方，只有我才知道，药铺里没有的，得上山采挖去！”
　　华山参是近现代才开始使用的一种止咳平喘药，特别是对长年久咳，能在短期之内便可见效，是一种速效止咳喘的药，特别是对哮喘症效果十分明显。只是，唐初没有作为药材使用，所以药铺买不到。
　　彭炳起身长揖一礼，咳嗽着道：“贤弟，那就只有辛苦你了，你放心，你帮了愚兄，咳咳咳……愚兄绝对不会亏待你，你要什么，只要愚兄有的，愚兄能帮上忙的，尽管说！咳咳咳……”
　　左少阳本来想说什么都不要，可话到嘴边又打住了，凭什么，虽然他跟自己称兄道弟，只怕心里并不把自己当真心兄弟，只是因为自己跟杜淹的关系，他需要拉拢自己，将来有个内应，好揣摩上司杜淹的心思，当然，眼目前的目的，便是让自己帮他治病，好保住官位。这人身为吏部侍郎，手握实权，只是自己不想当官，特别是不想当大官，所以这求他提拔的话就不想说，不过，到可以让他帮忙扩大自己的药圃，他官做到这位置上，只怕贪污受贿的钱财少不了，十年清知府，都还有十万雪花银呢，不必跟他客气。
　　想到这，便道：“大哥言重了，跟大哥治病，还说什么钱财。呵呵，小弟祖传秘方有不少药是普通药铺买不到的，遇到需要用这些药的病患，只能现上山采挖，很麻烦，而且，遇到时令不合的，山上还采挖不到，耽误了治病。唉，前些日子，我花光了父母多年的积蓄，卖了家里值钱的东西攒了些钱，把我宅院后面的一些房舍买了下来，平整了准备种药材，这样方便管理也方便使用，只可惜，唉，钱不多，只买到了巴掌大的一块地方。种不了什么的。”
　　彭炳喘着咳着道：“贤弟怎么不早说，种药材这是造福百姓的好事嘛，这样，咳咳咳……你也没时间管这些闲事，这事交给我了，呼哧呼哧……，我找人帮你办，咱们现在就去你家，以后咱们就是兄弟了，做哥哥的还没去过你家，咳咳咳……太不成话了。去了之后，其他的事情就交给我来办好了。咳咳咳……”
　　左少阳心想，这彭炳如此大方，自然是因为在他眼里自己是杜淹的心腹，所以帮自己买地修药圃，这一方面是治病保官帽，另一方面，自然是为了讨好自己了，等于是花钱买关系。
　　现在他帮自己扩大药圃，倒是一件好事，如果药圃够大，那适合在这里栽种的新药材都可以栽种，这样就有两块药材基地，一块在南方的合州，一块在北方的长安，这样，基本上绝大部分新药都可以栽种了。当然，还可以挖一个人工湖，这也是自己梦寐以求的事情。
　　左少阳拱手道：“多谢大哥仗义援手，小弟一定把药圃弄好，多种药材，为民造福。”
　　“是啊，呼哧呼哧……，以后这种为民造福的事情，就告诉老哥，咱们兄弟以后就不要客气了，呼哧呼哧……，嘿嘿，——这个华山参的事情，咳咳咳……”彭炳最关心的是这件事。
　　“我立即启程到华山采挖这药材，回来之后便到大哥府上给大哥治病！”
　　“太好了，我派几个人跟着你去吧，华山地形十分险恶，还时有猛兽出没，咳咳咳……别遇到危险。咳咳咳……”
　　左少阳摇头道：“不用了，我经常上山采挖药材，没那么危险的，猛兽也是很难遇到的，再说了，其实猛兽更怕人，知道如何对付就没有危险。”
　　彭炳猜想左少阳可能是为了药方保密，所以不愿意旁人跟着，便道：“贤弟，咳咳咳……此去华山还有差不多半天的路程，得骑马去，愚兄还是派人送你去，呼哧呼哧……，到了华山脚下，你自管上山挖药，我让他们在山下等你回来，然后护送你回来，如此可好？咳咳咳……”
　　左少阳道：“好，那就多谢大哥了！”
　　“事不宜迟，咱们这就走，先到你府上去看看。我现在叫人去把工部的工匠叫过来，他们有经验，咳咳咳……，你到时候把药圃的要求告诉他们，我让他们来修，剩下的你不用管，都交给哥哥我来办！”
　　说罢，两人出了诊室。
　　廖医监等人远远地站在门口处垂手而立，也不敢乱说乱动，见到彭炳和左少阳出来，急忙迎了上来，满脸堆笑。
　　彭炳见到他们，官威立即摆了出来，喉咙里嗬嗬哮喘着，斜着眼道：“左大人是本官的兄弟，呼哧呼哧……，本官身体有些不适，他要出去帮本官挖药回来治病，这些天就不来了。咳咳咳……”
　　“是！是！”廖医监脸上笑容更是灿烂了，腰拱得跟个虾米似的，低了半个身连声答应。
　　马屁精一听，左少阳竟然是吏部侍郎的兄弟，再加上永嘉公主在后面撑腰，这来头简直跟天上的太阳一样让人不敢仰视了，也跟着笑成了个烂茄子，不停对左少阳点头哈腰的。
　　彭炳不停哮喘着，对廖医监道：“你还不错，咳咳咳……懂得赏识我兄弟的高明医术，这样很好，以后，要多多上报这样的文章，呼哧呼哧……让更多的病患知道我兄弟这高明的医术，治病救人，造福百姓！咳咳咳……”
　　“是是！”廖医监听彭炳高度赞誉了自己上报左少阳医术的文章，很是得意，忙不迭答应道。
　　伙计牵来左少阳的官马，彭炳却让皂隶牵着马跟着，拉着左少阳的手，让他跟自己同车而行，吏部侍郎的这份亲热更让廖医监等众人目瞪口呆，惊讶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不过转念一想又能理解，这吏部侍郎彭大人只怕已经知道左少阳是永嘉公主的人，自然是可以巴结的了。
　　一众人等恭送到了门外，直到马车车队绝尘远去，这才叽里咕噜议论起来。眼中嘴里满是赞叹和羡慕，当然，心里的嫉妒是不能表露出来的。
　　左少阳带着彭炳一队人马来到自家门外，敲开门，苗佩兰来开的门，见左少阳跟一个身穿官袍的老头站在门口，有些慌乱，也不知说什么，局促地红着脸低头让到一旁。


第445章 进退维谷
　　彭炳还以为是个奴婢，迈步便要往里进。左少阳却向彭炳介绍苗佩兰道：“大哥，这位是，是我干妹子，名叫苗佩兰。——兰儿，这位是我新结识的大哥，吏部侍郎彭炳彭大哥。你叫大哥就行了。”
　　彭炳赶紧一拱手：“原来是义妹啊！得罪了！咳咳咳……”
　　苗佩兰红着脸福了一礼。低声叫了句：“大哥。”
　　“嗯，好好！”彭炳拉着风箱一般哮喘着，迈步进了院子。
　　乔巧儿和白芷寒都出来了，左少阳一一作了介绍，相互见礼之后，三女见左少阳居然跟一个高官老者称兄道弟的，很是诧异。
　　简单看了家里情况之后，彭炳只想早点办完事，好让左少阳出发去华山挖药给自己治病，所以茶都顾不上喝，又跟左少阳来到后面看地形。
　　后面正在拆房子忙碌着，彭炳四处看过，摇头道：“兄弟买的地方的确太小了，咳咳咳……这么一小块地，能种得多少药材？你事你甭管了，呼哧呼哧……哥哥我来办，管教你满意就是。咳咳咳……”
　　这时候，工部负责设计的工匠已经赶来了，彭炳介绍之后，左少阳把自己对药铺的要求说了，那工匠倒是个行家里手，很快画出一张草图，根据左少阳的建议，又进行了一些修改。
　　设计好之后，彭炳叮嘱那工匠一定按最好的标准建造，征地拆迁速度要快，不必太计较价格，所有费用都由彭炳支出。那工匠连声答应。
　　办完这边的事，左少阳对彭炳拱手道：“那我就出发前往华山了，快的话，明天下午就能回来。”
　　“好，呼哧呼哧……，辛苦贤弟了！咳咳咳……”
　　彭炳已经吩咐几个亲信随从预备了好马，陪同左少阳上山挖药。左少阳回家换了一身轻便服装，跟乔巧儿他们说了，带上挖药的药锄背篓，也趁这个机会，挖一些当地药材回来，单来好移栽到药圃里。
　　左少阳这次上华山采挖药材，带上了松鼠黄球，这小家伙已经一岁了，身体虽然比以往大不了多少，但动作更加迅速，对付小毛贼是没有问题的。
　　左少阳把小松鼠放在腰间布带里，跟着彭炳的几个随从，纵马往城外疾驰。
　　出发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傍晚来到华山脚下，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第二天，左少阳让随从们等在客栈，自己背了药筐带着小松鼠上山。
　　说来也巧，现在是阳春三月，正是采挖华山参的最佳时节，只不过，华山地形险峻，采挖还是有一定的危险性的。左少阳的确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用药，所以没有叫这些随从帮忙采挖。
　　他往山上爬了一个来时辰，在清幽幽的山岭间开始四处寻找。虽说这个时代还没人知道华山参的药用价值，所以没人采挖，但是，并不像野草那样随处可见，找了半天，终于在一处悬崖处发现了一棵，从地上植株外形上看没错。但是，要攀爬到那悬崖处，必须爬上数丈高的峭壁。
　　左少阳不是专门的采药工，他穿越过来附身的那位左忠，便是爬上山崖采药摔死的。自己可不想再重蹈覆辙，成为其他人穿越的替身。
　　自打上山来，左少阳便把小松鼠放出来溜达，这小松鼠颇通灵性，何不让它咬着绳索爬上悬崖，栓在树上，然后自己拉着绳索上去？
　　左少阳兴致勃勃地试着让小松鼠充当先锋，可是，小松鼠到底不是人，听不懂人话的，不知道左少阳要他做什么，咬着那绳索在地上乱跑，总算知道是让它爬上石壁了，可却不知道把绳索拴在树上。
　　左少阳折腾了好半天，还是一点用的没有，只好放弃这个可笑的念头。但是这株华山参却是不能放弃的，可是好不容易发现了这一株，如何能轻易放弃，想了半天，终于决定亲自试试。
　　他将药筐背在背上，背筐里放着绳索和药锄，绳索是预备下来的时候用的，把绳索拴在上面的树枝或者石头上，顺着绳索便可以下来。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开始抓着悬崖的缝隙往上爬。
　　刚爬了两步，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吓得他一机灵，忙跳回地面，扭头一看，只见一个女子，一袭柳黄色长裙，袅袅娜娜站在一棵松树下，那张宜喜宜嗔，白腻如玉恍若透明的俏脸满是微笑，明眸流转，犹若清水。正是萧芸飞！
　　左少阳惊喜交加：“萧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怕你被华山的老虎吃了，所以跟着啊。”
　　左少阳取下背筐，上前两步道：“原来你一直跟着我的啊，我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你到华山来，是来挖药给那礼部侍郎彭炳治病的吗？”
　　“是啊，有什么不妥吗？”
　　“没有什么，人家刻意巴结你，还能有什么呢？”
　　左少阳听她话中有话，不觉一愣，道：“你跟我来，不是为了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吧？”
　　萧芸飞背着手走到悬崖边，仰头望了一眼山崖上那株华山参，道：“你想摘它，是吗？”
　　“是，我正要爬上去，你就来了。”
　　“咱们先挖药材，然后边找药材边聊吧。”
　　“行！”左少阳嘿嘿道，“你武功高，能不能帮我爬上去把它挖下来呢？”
　　萧芸飞瞧了他一眼，俏然笑道：“自己想要的东西，自然是自己亲自去拿的。放心，有我在，摔不死你。”
　　左少阳讪讪笑了笑，这话到也是，自己一个大男人，竟然让女孩子替自己爬峭壁去挖药材，太也不成话了，既然她在一旁掠阵，那倒不妨了，想到这，左少阳重新把背篓背在背上，冲着萧芸飞笑了笑，抓住石缝墙壁，一步一步往上爬。
　　这山崖很是陡峭，近乎垂直了，好在有不少缝隙，还有生长在石缝里的树枝和野草可供着手，加上下面有身轻如燕的萧芸飞在保驾，心中更是有底。
　　慢慢往上爬了大概一丈多高了，停下歇口气，抬头一看，长着华山参的那块突出的悬崖马上就要到了，心中暗喜，笑道：“其实也不难嘛，萧姐姐……！”他扭头往下一看，不仅愣了，山岩下空空荡荡的，并没有萧芸飞的影子。
　　左少阳顿时感到两脚发软，手心冒汗，后脊梁都是冷飕飕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萧姐姐！你在哪里？”
　　“我在上面！”头顶传来萧芸飞轻轻的笑声。
　　左少阳惊喜交加，抬头一看，那块山崖处探出一张俏脸，正是萧芸飞：“加油！马上到了！”
　　“哎呀，你什么时候到了上面了？我怎么没看见？”
　　萧芸飞轻声笑道：“要是让你都能看见，我还能当飞贼嘛！”
　　“那倒也是。”说着话，左少阳又小心翼翼往上爬着，终于，攀上了那块突出的悬崖。
　　这块突出的岩石并不大，两人在上面还有些拥挤，左少阳放下背篓，从里面取出药锄，小心地把那一棵华山参挖了出来，放进了背篓里。说道：“咱们下去吧！”
　　“好！”
　　左少阳见萧芸飞站在那里背着手微笑地瞧着他，并没有带他下去的意思，便从背篓里取出绳索，在悬崖上找栓绳子的地方。在下面看着悬崖上有树枝冒出来，想着可以把绳索拴在这上面的，现在上来了才发现，根本没办法栓，因为树枝太细了，吃不住力，而石头也没有可以栓绳子的地方。拿着绳索陪笑道：“萧姐姐，你帮我抓着绳子，放我下去。好吗？”
　　“那我怎么下去？”萧芸飞嫣然一笑。
　　“你，你不是高来高去的飞贼嘛，能上来还不能下去？”
　　“你刚才也自己上来了，怎么自己不能下去？”
　　左少阳一愣，拎着那一卷绳索讪讪道：“这上面没有栓绳索的地方，就这样下去太危险了。”
　　“是啊，有时候为了某个目的，往高处爬，想着爬上去还能下来，可是上去之后才发现压根不是那么回事。”
　　左少阳听她话中有话，略一沉吟，便明白了，道：“萧姐姐是借这件事告诉我，我在吏部侍郎的事上做错了吗？”
　　萧芸飞背着手，望着远处云雾飘渺的山崖：“我不敢指点你什么，我也不是官场上的人，不知道官场到底怎么样，我只是觉得，很多事情到了某个地步，往往便身不由己了，就好比这攀爬山崖，我在下面给你鼓励，给你支持，所以你平安地上来了，如果上来之后不再帮你，你便进退两难。”
　　“我还是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你能否说明白一点。”
　　萧芸飞扭头瞧了他一眼：“你当真不明白？还是不想明白。”
　　“我发觉我有些身不由己了。”
　　“是，越是这样，就越不能随波逐流。”
　　“这个我明白，我也知道，吏部侍郎帮我修建药圃，跟我称兄道弟，是想拉拢我，可是我真的需要一个药圃，种很多现在没有的药材。而这个是我用替他治病换来的，帮他把病治好，保住他的乌纱帽，他给我的药资，所以我不觉得欠他什么。”
　　萧芸飞笑道：“我只是提醒你，以后跟他们打交道留心一些。免得到时候进退维谷。”


第446章 难关
　　左少阳道：“谢谢你的提醒，从当官的第一天开始，我就告诫自己，我只是一个医官，只是治病救人的官，而不是争权夺利的官，我要做的，只是治病救人。我觉得，只要把握好这个方向，我应该不会陷入官场争斗之中去。”
　　“好！”萧芸飞赞了一句，“你能心里明白就最好不过了，我想，只要有一颗平常心，医官也还是很容易当的，也能当得很开心的。”
　　“正是这话。不过真的谢谢你提醒，我以后会更加注意。”
　　“那你还是不要给他治病了吧？”
　　左少阳一愣：“为什么？”
　　“呃……，跟他们走得太近，总是不好。”
　　“在我的眼里，只有病人，谁找我看病，我都会治疗的。”
　　萧芸飞好生看了他一眼，轻轻咬了咬嘴唇，轻声道：“不说了，先下去吧！”
　　说罢，伸手抓住他的胳膊，轻飘飘下了悬崖。
　　左少阳站在踏踏实实的地上，回头望一眼刚才的那块山崖，虽然刚才自己说了会把握方向，但是，很多事情的确是身不由己的，到底能否最终把握住方向，还得走着瞧。
　　……
　　彭炳府邸。
　　彭炳腰拱得像一只煮熟的虾米，剧烈的咳嗽和持续不断的哮喘几乎让他根本无法喘过气来。
　　工部那位负责左少阳药圃建设的工匠来了半天了，都没机会开口，因为彭炳的哮喘和咳嗽根本无法抑制。
　　两个太医站在旁边，哭丧着脸毫无办法，彭炳的侍女一直在不停地替他顺抚着胸膛，好让他感觉好一些。
　　终于，彭炳的咳嗽稍稍停止了一些，一手趴在桌子上，跟摇曳的风烛一般随时可能熄灭似的。又喘息了好一会，才摆手让两个太医退下。翻着大眼泡的无神的双眼，望着工匠。
　　那工匠忙长话短说，躬身道：“回禀大老爷，左大人的药圃整地工作已经全部完成，拆迁协议都已经签了，总共要花费……”
　　“咳咳咳……”又是一阵抑制不住的剧烈咳嗽，打断了那工匠的话。
　　工匠只好躬身等着。
　　彭炳似乎自己已经不耐，不停猛烈咳嗽着，断断续续道：“无论多少钱……，咳咳咳……，都行，呼哧呼哧……，赶紧办……！”
　　“是是！”工匠连声答应，“小的已经组织工匠连夜施工，预计能在一个月内全部完工。”
　　“快！要快就行！——左大人……，回来了吗？咳咳咳”
　　侍女忙低声道：“还没呢，说了可能下午才能赶到。”
　　“他一来……，立即，咳咳咳……，立即让他来……，来见我，咳咳咳……”
　　“是是！”侍女连声答应着。
　　彭炳挥挥手，那工匠急忙躬身退了出去。
　　过不多时，门房急急进来，躬身禀报：“启禀老太爷，罗公公来宣皇上口谕！”
　　彭炳忙咳嗽着站起身，在侍女搀扶下，艰难地走到门口，这时，一个太监带着几个大内侍卫快步走了过来。这太监姓罗，是皇上李世民身边的贴身太监。彭炳一见到他，顿时心头凉了半截，怕不是皇上已经下旨，让自己告病退隐吧？
　　他越是紧张，这咳嗽和哮喘便越是剧烈，呼哧呼哧跟拉风箱似的，夹着一连串抑制不住的咳嗽。
　　罗公公也不看他，大踏步进了大堂，当中一站：“皇上口谕，着吏部侍郎彭炳即刻觐见！”
　　虽然不是当场宣布让自己告病隐退，当现在要去见皇上，肯定是皇上要查看自己病情了，现在这样子，皇上只怕会当场宣布让自己退隐。彭炳听罢圣谕，犹如五雷轰顶，呆在当场，可是那剧烈的咳嗽，还是抑制不住地一串接着一串地涌出。
　　罗公公跟彭炳倒是很熟络，见他如此，不仅恻然，宣读完皇上口谕，走过来瞧着他，等他咳嗽稍停，才道：“彭大人，你这病……”
　　彭炳咳喘着低声问道：“罗公公，能否见告，皇上这时候宣召卑职进宫，所为何故？”
　　“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嘛！”罗公公叹了口气，道：“咱们也不是外人了，咱家把底漏给你们，——彭大人，皇上这次你进宫面圣，便是看看你的病究竟如何，这你病都好些年了，又到了致仕的年纪，若是病情没有好转，皇上便要让你告病隐退。这替补的人选都已经预备好了！”
　　“是，是谁？”彭炳更是心凉，问道。
　　“刑部郎中柴百川。”
　　彭炳心中吃了一惊，这柴百川是刑部尚书刘政会副手，也是他的心腹，用他来替代自己，其实也就是在杜淹的吏部里安插刑部刘政会的人。刘政会与杜淹虽说不是对头冤家，却是竞争对手，都是朝廷中的实权人物，也都是深得皇上李世民的重视的权臣。却不知这个安排是李世民的主意还是刘政会的主意。不管怎么样，都是他彭炳的灾难，如果这样，那也就意味着自己的政治生命的终结。
　　彭炳一边咳嗽一边脑袋里飞速旋转着，眼下只有拼死一搏了，咳喘着道：“公公请稍候片刻，咳咳咳，卑职新近得了个有意思的玩意，让公公鉴赏鉴赏。咳咳咳……”
　　罗公公自然知道，彭炳现在这样子还让自己鉴赏宝贝，自然是另有深意，也不点破，微笑道：“好啊，咱家有幸瞧瞧大人收藏的宝贝，也好开开眼。”
　　彭炳拱拱手，对身边一个侍女低声说了几句，那侍女福礼答应，疾步往后堂去了。
　　罗公公落座，有意无意说着皇上登基之后，撤换大臣的事情，其中不少大臣是久病无效，无法履职而被皇上责令退隐的。这更增添了彭炳心中的惶恐，拼命想抑制住哮喘咳嗽，可是越着急就越无法抑制，到后来几乎要瘫在当场了。
　　终于，后堂疾步出来一个中年妇人，这妇人体态丰腴，挽着一个高耸乌黑的云髻，头顶插着双翅玉片花饰垂珠的步摇凤冠，右前额、头侧别着好几把花梳，一身绿色窄袖短襦，内衬玉白色暗花纱衣，两肩披着一条金丝薄烟翠绿纱的帔子，犹如一条彩虹挂在身上、下穿金缕鸳鸯满绛裙，袖口裙边都绣着金色飞凤花纹，一条丝带系着腰肢，只是上了年纪很是有些发福了，看着有点像一身华丽衣裙罩在一个水缸上似的。
　　这丰盈妇人正是彭炳的妻子，手里捧着一个黑漆描金的锦盒出来，见到罗公公，咧嘴一笑，又听到丈夫猛烈地咳嗽和喘息，忙又把笑容敛了，走过来，将盒子放在桌上。吧嗒一声打开。
　　一道金色光辉顿时照亮了旁边罗公公的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罗公公的眼睛满是惊喜地瞅着盒子里的那金光闪闪的东西，却是一尊金灿灿的纯金打造的佛像！
　　这佛像工艺十分精湛，栩栩如生，连身上的禅衣褶皱都是细致入微的，单单是这一大坨金子就是价值不菲，更不要说这塑造工艺了，更让这金子价值翻上数倍。
　　罗公公伸手两手，小心翼翼从盒子里捧出这尊金佛，摩挲着，浑浊的双眸满是喜爱，仿佛在抚摸自己新生的儿子。
　　这太监不能人道，对女人已经没了兴趣，又不能做官，所以对黄白之物的喜爱比常人更甚，瞧见这尊金佛，当真是爱不释手，欢喜异常。
　　彭炳咳喘着道：“公公若是喜欢，这玩意就送给公公如何？咳咳咳……”
　　罗公公自然知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的道理，微笑摇头：“大人，这东西咱家不能要。”
　　彭炳以前没少给这罗公公送东西，从来没有拒绝的道理，现在听他这次居然推辞不要，更觉心凉，待要说话，却又是被一阵剧烈咳嗽打断。
　　彭夫人忙陪笑道：“罗公公，这是我们老爷的一番心意，老爷这病，让公公费心多了，一点谢礼而已。方才您也说了，咱们也不是外人，不用客套的。”
　　罗公公摇头道：“并非咱家客套，所谓无功不受禄，彭大人赏赐的意思，咱家心里明白，是想让咱家在皇上面前替大人美言几句，让皇上打消责令彭大人告病隐退的主意。这个，说实话，咱家是做不到的。当今皇上可不比高祖皇上，他可是有主意的人，也不准身边的人议论朝政，说三道四。所以，这宝贝咱家只有眼热的份，却是万不敢收的。”
　　彭炳咳喘着低声道：“卑职不敢奢望罗公公帮忙让皇上打消这个主意，卑职也知道，以卑职现在的身体，实难胜任吏部侍郎一职了。”
　　罗公公奇道：“既然不是这个意图，却不知大人要咱家做什么事？”
　　“只求大人让皇上再给三天时间，三天之后，卑职再去面圣。”
　　罗公公脸色一宽，微笑道：“延后三天啊？这是为何？莫非这三天里，大人便能治愈你这病不成？咱家可提醒大人，皇上英明果断，除非大人病愈，否则，只怕大人这一次是只能因病退隐定了，切不可心存侥幸，走些旁门左道，反倒惹皇上生气，那就不好了！”
　　“卑职省得。公公请放心，卑职让公公想法让皇上延后三日，便是要治卑职这病。”
　　“哦？”罗公公面露惊讶之色：“大人这病数年来百医无效，连孙老神医都看过了，只是不能治愈，这一次却想三日治愈，莫非大人遇到了神仙了？”


第447章 惹祸了
　　彭炳道：“是遇到一个郎中，能治卑职这病，咳咳咳……，先前用药倒也有些效果，所以卑职决心让他医治，如今已经上山采药去了，傍晚才能回来，估计数日内便有效果，这也只是希望的，也还不知道能否真的有效，咳咳咳……，眼下到了最后关头，卑职，卑职不甘心就此退隐，卑职还想报效皇恩呐！咳咳咳……，所以想再延缓三日，若能治愈则最好不过，若不能，卑职也就死心了。咳咳咳……”
　　彭炳艰难地喘咳着说完这番话，心中悲切，加上剧烈咳喘的引动，竟然眼圈都红了。
　　罗公公忙宽慰了几句，道：“大人既然有此奇遇，得遇神医，那应该是没错的了，好，咱家就回宫禀报皇上，说你正在医治，三日内必有奇效，若三日无效，甘愿自行告病隐退，皇上体惜臣子，大人又是皇上的重臣，若非身体有恙，正是皇上倚重的栋梁，那是万万舍不得让大人退隐的。”
　　彭炳忙躬身致谢，那罗公公又宽慰了几句，便捧着那尊金佛，带着大内侍卫告辞回去了。
　　彭炳回到椅子上，只是咳喘，彭夫人心急如焚，不停到门口张望，眼巴巴等着左少阳回来。现在，只能盼着左少阳这根救命稻草了。
　　过了中午，罗公公让人传出话来，说皇上已经答应再给他三天时间，若是病情有了明显起色，可以暂缓病退之事，留足时间让他好生治病。
　　彭炳一家大喜，现在，只盼着左少阳的妙手回春了。
　　可是，一直等到日落西山城门马上就要关了，还没见左少阳的影子，彭炳心急如焚，立即派人去左家探问。
　　乔巧儿她们也正着急，因为左少阳走的时候就说了，这天天黑之前肯定赶回来，可是现在都没见人影，也都焦急起来。
　　彭炳宽慰她们几句之后，又赶回家里，急得跟热锅上蚂蚁似的，担心左少阳连夜回来，城门关了进不来，便又亲笔写了一封信给城门官，并派了亲信拿着去城门等着。同时把这个消息派人去左家告诉了乔巧儿他们，让她们也好放心。
　　可是，派到城门口的人干等了一夜，直到第二天天亮，城门大开，城外的人络绎不绝进城了，却还是没见到左少阳的踪影。
　　彭炳都要急疯了，又驱车赶往左家探问。
　　乔巧儿她们一夜未睡，坐在屋里等着左少阳回来，眼睛都熬红了，也以为是被关在城门外了听彭炳说了一夜没有等到左少阳，乔巧儿哇的一声便哭了出来，嚷着要去华山找左少阳，白芷寒和苗佩兰也急得脸色煞白，也说要去寻找，彭炳忙劝她们，说自己派有人跟着左少阳去华山的，应该不会出事，现在自己立即派人去华山打探消息，等消息回来再说。
　　白芷寒也说这时候不要慌，先等等彭炳他们打探消息，乔巧儿和苗佩兰这才答应再等等消息。
　　彭炳立即派出人马赶往华山。
　　这队人马来到华山脚下，问了客栈掌柜，得知陪同左少阳来的那些人也没有等到左少阳回来，已经上山寻找去了。这些人赶紧分成两拨，一拨赶回京城禀报，一拨上山寻找。
　　彭炳得到回报，说左少阳在华山失踪，没有下山，一颗心顿时凉了半截，着急之下，哮喘咳嗽猛烈加剧，呼吸不上来，两眼翻白。彭夫人赶紧请来太医急救，这才稍稍缓解。
　　这一天又等到傍晚，华山搜寻的人传回信来，说还是没有找到左少阳。
　　彭炳简直绝望了，左少阳是御史大夫杜淹的亲信，为了给自己挖药材上华山，如果有个好歹，可怎么向杜淹交代？
　　彭炳只得硬着头皮来到杜淹府邸禀报此事。没想到，这个消息让他让杜淹暴跳如雷，把他臭骂了一顿。
　　彭炳猜到了杜淹会生气，却不知道为何杜淹如此暴怒，他不停地咳喘着，惶恐地望着他，突然发现，杜淹的脸白晃晃的，这个形象很熟悉，以前杜淹风毒水肿刚刚发生时，便是这个样子。莫非，无巧不巧，杜淹的风毒水肿这个时候也发了？
　　彭炳猜得一点没错，杜淹吃左少阳的药一段时间之后，感觉水肿已经完全好了，便没有再吃，而且也不让左少阳打着自己的旗号在外面活动，甚至也不准他再来找自己。他的原意是想暗中观察一下左少阳到底能不能栽培，却想不到，他的病其实并没有断根，还需要继续随证调整用药。停药一段时间之后，又开始复发了。
　　只不过，这一次复发比较轻微，但杜淹到底是差点被这个水肿病整死的，有些惊弓之鸟了，正想着如何派人去请左少阳来看病，却得到了彭炳带来的坏消息。
　　如果左少阳死在华山了，自己的风毒水肿有一次大发作，那时候，无人替自己治病，岂不是要死，杜淹简直要气疯了，又害怕病重不治会死，所以一向有涵养的他，这一次竟然暴怒，臭骂彭炳：
　　“你立即给本官赶去华山，把左少阳找到！找不到他，你就在华山出家，不用回来了！反正你的病得不到他的治疗，也好不了，你就在华山挖个坑等死吧！”说到这，杜淹声音有些凄然，“顺便也替我挖个坑，说不定用得着……”
　　彭炳这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也明白自己的猜想是对的，自己和杜淹的性命都系在左少阳身上，他现在后悔肠子都绿了，应该派人跟着左少阳上山，不能让他一个人去，要是左少阳真的死在了华山上，那自己当真成了自己的掘墓人了。
　　彭炳一路剧烈咳喘离开杜家府邸，派人去请太医跟自己上山，这空档又驱车来到左少阳的家。
　　是白芷寒开的门，见进来的是彭炳，本来站在大堂廊下的苗佩兰，一晃身便到了彭炳面前，抓住他的手急声道：“找到我哥了吗？”
　　彭炳手痛欲裂，咳喘着道：“义妹，很抱歉，咳咳咳……，还没有找到，我，呼哧呼哧，我真要去华山找呢。”
　　乔巧儿一听这话，身子发软就往地上坐。白芷寒急忙搀扶住她。乔巧儿不知从哪里来的劲道，挣脱了，道：“我要去，我也要去华山找我相公！”
　　“我们也去！”苗佩兰和白芷寒急声道。
　　彭炳哭丧着脸对乔巧儿道：“弟妹，你们几个女孩家就不要去了，咳咳咳，愚兄立即赶去华山，调动当地民壮衙役上山搜寻。放心，一定能找到左贤弟的！咳咳咳……”
　　“不！我们也要去找！你不带我们去我们自己去！”苗佩兰急声道。
　　彭炳更是紧张，要是这三个女子私自跑去华山寻找出了事，而左少阳又回来了，那可没法交代，赶紧道：“好好，我带你们去，咳咳咳……，不过，你们得跟着我，千万别乱跑……”
　　三女忙急急点头答应了，立即都换了男装，彭炳另安排了一辆车给他们三人坐着，又派了两个身手不错的侍从贴身保护。
　　太医赶来了，彭炳一行人马不停蹄赶到了华山县。
　　彭炳这个正四品上的吏部侍郎亲自来到华山县衙，说御史大夫的亲信郎中在山上挖药失踪了，把个县令惊得全身筛糠似的，赶紧亲自带着三班衙役和全县民壮上山找寻左少阳。
　　可是华山太大了，这点人马投进山里，连影都没见到。彭炳便发出重金悬赏，动员华山民众帮着上山找人。
　　苗佩兰等三女非要上山亲自找寻，彭炳也等不得，官帽和性命可都在左少阳手里，只好咳喘着艰难地陪着爬山寻找。
　　可是，一天一夜过去了，还是没有左少阳半点踪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苗佩兰等三女喉咙都喊哑了，眼泪都哭干了，自打得知左少阳失踪之后，三女便茶饭不进，彻夜不眠等消息，连着熬了两天两夜了，又在华山陡峭的山路上攀爬着四处呼喊找寻，身体都支持不住了，却还在努力爬着喊着。
　　彭炳却熬不住了，他的哮喘咳嗽本来就非常严重了，加上焦急担忧，又是一天一夜跟着在华山上攀爬寻找，他的哮喘咳嗽进一步加剧，每往上攀爬一小段路，便要弯腰剧烈咳嗽喘息着，到后来，几乎喘不过气来了。
　　乔巧儿见他差不多七十岁的老人，又是身患重病，竟然一天一夜跟着在山上找寻，就算他这样做有自己的私心，但这份情义还是让人很感动的，多次劝他下山去，可是他不听，一直跟着寻找，帮着咳喘着喊，到现在，见他已经累得已经摇摇欲坠了，感激地垂泪道：“大哥，你还是下山去客栈等着吧，我们在山上寻找就行了。你的身体……”
　　彭炳剧烈咳喘着，艰难地说道：“不，呼哧呼哧……是我，让贤弟……，咳咳咳……，上山采药的，要是找不到贤弟……，咳咳咳……，我，我怎能安生……，咳咳咳……”
　　苗佩兰和白芷寒也一起劝彭炳下山治病等候。
　　彭炳话本来就已经油尽灯枯，适才说话又说得急了，顿时上气不接下气猛烈喘咳起来，那赶紧本来就十分发紧的心口更是如同塞满了稻草一般，而且是浸泡了水的稻草，湿漉漉的跑满咽喉，仿佛要从嗓子眼冒出来似的，呼吸仿佛是隔了十三层浸水的草纸，虽然用尽了肺部的力道，才嘶嘶地说不成句的断断续续的几个字：
　　“我，咳咳咳……，我必须，呼哧呼哧……，找到，咳咳咳……，左贤弟……，要不然，我……，咳咳咳……”
　　一阵远超以往的猛烈咳喘，终于把彭炳肺部最后一点气息喷出，顿时间天旋地转，仿佛一只无心的大手，死死卡住了脖颈，半点也喘不过气来，两眼翻白，身子发软，在众人惊叫呼喊声中，不停抓挠这喉咙，身子却软软的跟抽掉了筋骨的蛇似的，慢慢瘫软在草地上。
　　……


第448章 劝阻
　　左少阳在华山上遇到了麻烦。一个根本无法脱身的麻烦。
　　左少阳和萧芸飞两人说笑着满山寻找药材，又找到了几棵华山参，上一次是萧芸飞为了警示左少阳，所以故意没有上山崖帮他采挖，后面再发现的，若是地势险要处，萧芸飞便主动上前帮他采挖回来。
　　除了华山参之外，又发现了好些党参，还有羊红膻、天仙藤等长安附近才出产的唐朝还没有作为药材使用的新药。他整个原植株带回去，给鲍掌柜看，让他帮着收购，然后移栽到自己药圃里。
　　到了下午时分，左少阳看看太阳已经偏西，便决定下山往回赶，现在出发，应该能赶在日落关城门之前回到京城，以便给彭炳治病。
　　萧芸飞迟疑了片刻，对左少阳道：“你好不容易出来，我们也好久没有见面，咱们在山上多呆几天再回去，行吗？”
　　左少阳为难道：“萧姐姐，我也很想抽闲在这玩几天，华山景色真的很美，特别是能跟姐姐一起，就更有意思了。只是，彭大人那急着等我回去治病呢。”
　　“他那哮喘都好多年了，耽误几天，又死不了的。”
　　“不能这么说，哮喘严重的时候，会引起窒息，一样会死人的。”
　　“那他怎么哮喘了这么些年，却没有死呢？”
　　“他一直在服用孙思邈老神医的药，那药虽然不能治愈，但还是可以控制的他的病情的，只不过，似乎他的哮喘咳嗽越来越厉害了，必须尽快治疗，否则，难保不会出危险。”
　　“放心，天底下会医术的不知你一个，孙思邈、许胤宗，大不了还有甄氏兄弟，这些都是老神医了，他死不了的。”
　　“难说，他们的药或许能控制彭大人的病，但是只怕不能治愈啊！”
　　“没关系，反正他这病已经很多年了，治不好，现在又过了年龄，也该退隐好生养病，颐养天年。辛苦一辈子了，老了也该歇歇了，他们不让路，后辈晚生又如何能上来？朝廷都是一帮老人，那也没有了活力。”
　　左少阳笑道：“看不出来，你还挺懂得官员的培养的，的确是，朝廷官员应该年轻化，老人毕竟精力不够了，而且容易因循守旧，缺乏开拓精神，咱们大唐建国之初，最缺的就是这样的人。最担心的，就是老人朝政，一帮子老态龙钟老眼昏花的老人把持朝廷，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萧芸飞喜道：“正是，所以就让这彭炳因病告退不是正好嘛，反正他也差不多七十岁了，也该退隐了。等他退了，你在好好替他治病，岂不好吗？”
　　左少阳为难道：“虽然官员年轻化是应该的，但是，官员的任免不是我应该考虑的问题，我是郎中，我只负责治病，病患找到我，我就该及时第替他们解除疾病痛苦，彭大人的病虽然还没有到致命的地步，但是哮喘和咳嗽抑制不住，异常痛苦，晚上都不能安睡，能早一日治好他的病，岂不是更好吗？”
　　萧芸飞急道：“你要是及时治好了他的病，他不退隐，岂不是帮助了老人朝政？”
　　左少阳盯着她，问道：“萧姐姐，你跟我上华山，陪我采药，就是为了说服我暂时不要替彭炳治病，好让他退休，是吗？”
　　萧芸飞有些不好意思，轻轻咬咬嘴唇，低声道：“你不知道人心险恶，他现在对你好，未必将来也会对你好！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绵里藏针的人，一时半会是看不出来的！”
　　“你是说彭炳是个坏人？所以借这机会让他退休？”
　　萧芸飞艰难地点点头。
　　“看样子你了解不少内幕，那你说说，彭炳做了什么坏事？如果你能说服我，我就听你的话。”
　　“他……，他助纣为虐！”
　　“谁是纣王？杜淹？”
　　“正是！”
　　左少阳面色凝重起来：“杜淹又做了什么坏事？”
　　“他做的坏事太多了，买官卖官，拉帮结伙，任人唯亲……”
　　左少阳摇头道：“这是官员的通病，只要是当官的，特别是高官，有几个屁股是干净的？有几个不买官卖官拉帮结伙任人唯亲？若单纯以这个为标准区别官员的好坏，那满朝文武，只怕没几个好人！”
　　萧芸飞银牙一咬，低声道：“那好，我给你说两件实事，让你听听他是不是好人！”
　　“你说。”
　　“他骨肉相残，害死了自己的亲侄儿！”
　　“哦？有这事？”左少阳奇道。
　　“嗯，你知道这杜淹的亲侄儿是谁吗？”
　　左少阳摇摇头。
　　“便是当今尚书右仆射杜如晦！”
　　“杜如晦？”
　　这个唐太宗著名的凌烟阁二十四名臣之一，跟房玄龄合称“房谋杜断”，是唐太宗的左膀右臂，左少阳自然知道，却不知道他的亲叔叔便是自己救过性命的御史大夫检校吏部尚书杜淹，惊讶道：“杜如晦是杜淹的亲侄子？他不是还活着吗？如何被杜淹害死了？”
　　“他害死的不是杜如晦，杜如晦有两个亲兄弟，他们三兄弟都是杜淹的亲侄子。隋末战乱时，杜如晦的哥哥和弟弟杜楚客被王世充抓了，杜淹跟这三个侄子有仇，而杜淹又是王世充的亲信，便向王世充进谗言，害死了杜如晦的哥哥，差一点把杜如晦的弟弟杜楚客也活活饿死。”
　　左少阳很是惊讶：“居然有这种事？”
　　“是啊，你说这个杜淹可恨不可恨？”
　　“若真是这样残骸骨肉，当然可恨。不过，杜淹既然是他们的亲叔叔，为什么要害死他们？有什么仇恨如此之大竟然让他动了这样凶残的杀机？”
　　“他们之间的恩怨我也不是很清楚。”
　　“你又如何知道是他向王世充进谗言害死了杜如晦的兄弟？”
　　“这个可谓尽人皆知啊，因为王世充被当今皇上率军击败之后，抓住了杜淹，他是王世充的亲信，本来皇上是要杀死他的，便是那个差点被他活活饿死的亲侄儿杜楚客却不计前嫌，去向杜如晦求情，当时杜如晦已经是皇上的亲信，杜如晦本来是想报杀兄之仇的，但最终被弟弟劝服，向皇上求情，这才饶过了杜淹。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
　　左少阳想了想，道：“既然这人品质很坏，又如何成为皇上的亲信大臣，皇上英明神武，不可能任用一个道德如此败坏的人担任高官的！”
　　萧芸飞哼了一声，道：“还不是因为他会做两首歪诗，房玄龄认为他是个人才，给皇上推荐，皇上才留下他来的。先是当了天策府兵曹参军和文学馆学士，后来皇上登基，才封为现在这个官职的。”
　　左少阳想了想，最终摇头道：“我觉得你说的有些片面，我知道，当今皇上非常善于用人，如果杜淹只是会写诗，为人不够正派公道的话，皇上是绝对不可能任用他当监察百官的御史大夫的，如果他道德实在败坏，皇上也不会让他同时检校吏部尚书的。”
　　“可是，他残害骨肉，这是事实啊！”
　　“人都有做错事的时候，杜如晦和弟弟都不计前嫌原谅他了，皇上也没有斤斤计较这件事，我们为何要因为这一次错误就否定他整个为人呢？”
　　“他沽名钓誉，当初在隋朝，他听说隋文帝喜欢用隐士，就躲到了太白山假装隐居，结果被隋文帝识破，很讨厌他耍心眼，便把他罚到偏远的地方去了，后来大赦才回来的。你说这种人是好人吗？”
　　“想尽办法引起皇上的注意，以便当官，报效国家，耍一点手段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萧芸飞跺脚道：“你这人真是的！杜淹他不是好人！他骨肉相残，玩弄权术，买官卖官，拉帮结伙，争权夺利！把持朝纲！这样的人你还帮他？”
　　左少阳瞧着她嘿嘿笑道：“看样子，你对朝廷的事知道还不少嘛。杜淹这些事你是如何知道的？”
　　“你别管！反正他不是好人，我不许你帮他！”
　　“我没帮他呀。”
　　“你帮了彭炳就是帮他！彭炳是他的心腹，你给彭炳治病，不让他病退，就是助纣为虐！”
　　左少阳见她俏脸都气白了，不觉有些好笑：“萧姐姐，你以前说过，你只关心自己，劫富都不愿意济贫的，只捐给寺庙菩萨，怎么现在如此关心朝政来了？”
　　“我，我这是为你好啊！杜淹这样的坏人，你帮他，你就该离他远远的，别跟他掺乎在一起，他迟早会倒霉的，当心什么时候他倒霉了，把你也连累进去！”
　　左少阳微笑道：“我知道姐姐是为我好，但是我说过了，我会有分寸的，我只是帮彭大人治病，别的没有做什么，他们也不需要我替他们做什么。治病应该算不上助纣为虐吧？”
　　“你缓几天再给他治，让他退隐了，等于断去杜淹的一条胳膊，这不是好事嘛！又不会害他性命，为什么不答应？”
　　“这彭炳也是坏人吗？”
　　萧芸飞愣了一下：“我不太了解他，但是我知道他是杜淹的心腹，杜淹不是好人，他肯定也不是好人！”
　　左少阳笑了：“要是他是好人呢？他的身体又还能坚持工作，你却如此断送他的前程，岂不是弄巧成拙？”
　　“不会的！杜淹身边没有好人！”萧芸飞急道。


第449章 不得已的办法
　　左少阳道：“萧姐姐，咱们不要争论这个问题了，谁该当官谁不该当官，我管不着，谁是否应该退休也不是我决定的，我是医者，病患找我看病，我便尽我所能给病患解除病痛，不管他是什么人，就算是个十恶不赦的死囚，第二天要砍头了，如果找到我要给他治病，我还是会治的。别的事情不是我考虑的范围，在一个医者眼里，只有病患，没有好人坏人，我是大夫，不是道德家……”
　　便在这时，萧芸飞袍袖一拂，一指戳在左少阳腰眼上，顿时全身酸软，瘫坐在了草地上。但是嘴还能说话，急声道：“萧姐姐，你这是做什么？”
　　萧芸飞道：“你不听我的，我只能用强，我得留你在华山上呆上几天，等皇上让彭炳退隐了，我就放你。——我这都是为了你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杜淹他们连累害死，抱歉！”
　　“我只是治病，又没帮他们杀人放火，怎么就连累到我了？难不成所有跟杜淹有往来的，包括卖菜的路过的，都要跟着他倒霉不成？”
　　“保不定就是这样！”萧芸飞弯腰将他扛在肩上，一手提着那一箩筐药，迅疾地往山顶上奔去。
　　左少阳不停地说着，萧芸飞却一句都不答了，只是往上飞奔。左少阳说了半晌人家没反应，因又见到地势越来越险，也不敢再说话让她分心，免得摔下悬崖粉身碎骨，便闭嘴不说了。
　　他耷拉在萧芸飞肩膀上，看见的东西都是倒垂着的，只见四周景物飞速后移，地形越来越险，地势越来越高，崇山峻岭便在脚下，还不时从一处悬崖飞纵到另一处悬崖，甚至用绳索勾住松树枝，飞荡越过裂谷，如同云烟在空中穿行，吓得左少阳心惊胆战，连声叫她小心。
　　终于，萧芸飞将他放了下来，伸手在他腰间一阵推揉，左少阳全身麻痹这才慢慢缓解，张皇四顾，只见上下左右都是光滑如明镜一般的整块悬崖峭壁，他们脚下这块突出在空中的悬石，也一张乒乓球桌大小，边上长着一棵形状古怪的松树。松树上拴着一口箱子。
　　萧芸飞伸手从左少阳的背篓里取出那卷绳子，扔下了山崖，道：“这四面都是非常高的悬崖，连猴子和你的小松鼠都没办法攀爬，在这里你会很安全的，绳子就不要留了，这点绳索下不去这个悬崖的，万一你脑袋发热要冒险下去，白白送了性命。”
　　左少阳道：“你倒是想得周到。”
　　“那当然！”萧芸飞话语里有几分得意，拿过箱子打开，里面放着一些干粮和水，还有一床厚厚的丝绵被，另外还有一把红油纸伞，一叠线装书。“这箱子里的食物和水可以维持五天的，五天之后，如果彭炳已经因病告退，我就回来接你下去。如果没有，那我会再给你送吃的来。放心，不会让你饿死的。嘻嘻。”
　　左少阳简直哭笑不得：“这些东西你都预备好了，想必早有预谋吧？”
　　“是，我估计说服不了你，留了最后这一招，只能用强了，希望你不会怪我。”
　　左少阳叹了口气：“你把我囚禁在这悬崖上，说不怪那是假的，可又有什么办法呢。——我不及时回去，巧儿她们会着急的，你得去打声招呼吧？”
　　“抱歉，我谁都不管，我只要你平安就行了。反正见不得你的尸体，她们是不会殉情自杀的，这个我担保，如果她们死了一个，我赔我的命给你！”
　　“我要你一条命做什么。”左少阳简直哭笑不得：“萧姐姐，她们就算不自杀，只怕也会急疯的！”
　　“疯了我也赔命给你，可以了吧？好了，放心，我会暗中盯着的。我得回京城去了，等那姓彭的因病退隐了，我就回来接你下山！”
　　“等等！”左少阳急声道，随即从背篓里取出一枚华山参：“彭大人的哮喘咳嗽已经非常重，我担心会引起窒息，那样会死的，你能不能把这枚华山参带给他，这药不能治愈他的病，但可以暂时平抑一下他的哮喘咳嗽，免得窒息死亡。”
　　萧芸飞微笑摇头：“不行，我不能给你带任何东西给他。我得确保万无一失。”
　　“他的病已经很严重了，”左少阳急道，“这个药可以帮他止咳平喘，救他性命的！”
　　“那就更不能给他了，”萧芸飞淡淡道，“如果他皇上因此以为他的病可以治好，不让他病退，岂不是误了大事。”
　　“可是要是他的哮喘咳嗽剧烈发作死了怎么办？”
　　“我说了，有太医给他救治，应该死不了。”
　　“太医治不了他这病！”
　　“那是他命该如此！”萧芸飞冷冷道。
　　“你！你这人怎么这么……？”
　　“怎么这么心狠是吗？我为什么要对别人好？别人又何曾对我好过？各安天命，我不求别人，我也不想帮别人！我就是这么一个人，你不喜欢我也不稀罕！”
　　萧芸飞说罢，袖中飞出一条细索，抓住山崖那棵松树，飞身扑入空中，拉着绳索犹如一只黑颈鹤，飘飘然飞落云端。
　　左少阳啊的惊叫一声，忙抓住松树往下探头看去，只见下面云雾中已经没了萧芸飞的身影，正要呼喊，便见松树上那细索一抖，从树上脱落，嗖的一声便消失在下方云雾中了。
　　左少阳知道以萧芸飞的本事自然是摔不死她的了，想想刚才萧芸飞的话，似乎这为姑娘饱受人间心酸事，所以才变得对人如此冷漠，心中暗叹，小心地走回到山壁下，盘膝坐着。
　　现在虽然已是阳春三月，但是华山之上却还是寒气逼人，坐了一会之后，屁股凉飕飕的，便把箱子里的那床被子取了出来，垫在屁股下面坐着。望着山间云雾飘渺出神。
　　腰间口袋动了两下，小松鼠黄球钻了出来，跳跃上了松鼠，然后又蹦回来，在山石四边探寻，小鼻子四处嗅着，无路可去，便又跳回了左少阳身边，吱吱叫了几声，似乎在问咱们在这呆着做什么？
　　左少阳苦笑，捧起小松鼠，放在石壁上，道：“小家伙，看看你的本事，能不能上去？”
　　手一松，小松鼠四脚在石壁上胡乱抓挠，可是这块石壁是很大的一整块山石，表面光滑如镜，竟无半点缝隙，小松鼠的小爪子根本抓不住，徒劳地抓了几下，还是慢慢滑落下来。
　　小松鼠似乎不甘心，纵身跃上石壁，想再度尝试，倒底还是又滑落下来了。这才泄气地蹲在左少阳脚边。
　　左少阳叹了口气，道：“你都上不去，那咱们两便困在这里了，若是萧姐姐有什么事绊住了回不来救我们，只怕我们俩得饿死在这山崖上了。”
　　小松鼠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安慰他似的。
　　山风徐徐，冷飕飕的，左少阳虽然穿了夹棉袄，在山崖上坐久了，还是感到有些冷，便把丝绵被展开，一半坐在身下，一半裹在身上，这床丝绵被很厚很大，裹住身体还绰绰有余。
　　闲极无聊，又从箱子里取出那几本线装书，数了数，一共五大本，简略翻看了一下，发现都是手抄本，并不是刻印的，显然是医者的个人医学经验的总结。
　　这五大本医术笔迹相同，字迹娟绣，左少阳看着眼熟，略一沉思，便知道是萧芸飞的笔迹。看来，是萧芸飞把人家的医书偷了出来誊抄了一份给了自己。
　　萧芸飞不懂医术，也不知道她找的医书如何。
　　左少阳随手翻开一本，看了几页，顿时便被吸引住了，这些医书都是医方，而且都是一些并未流传于世的个人经验方，每个方剂后面聊聊数句用方构思的阐述，也是画龙点睛的几句，往往能切中要害，左少阳如获至宝，又把另外两本翻开看了看，竟然也是精辟独到的方剂医书！
　　上次甄瑶给他抄录回来的甄立言的六十年经验总结，其中相当一部分是唐朝并未流传的《伤寒论》中杂病部分，对于其他医者来说或许是个宝贝，但是这部分内容宋朝之后已经整理出来流传至今，所以左少阳早已经熟知，而且掌握的比甄立言书上的更详细丰富，因此那本书他反倒看着没多少兴致，这几本却是全新的内容，绝大部分方剂都是没有流传下来的当时的经验方。
　　经验方是医者个人行医中反复使用有效之后，个人的一些方剂配伍，也就是传说中的祖传秘方。这些方剂的主人往往将方剂密不外传，只在家庭中代代传下去，所以很多经验方并没有流传于世。
　　这五大本手抄本应该也是这样的医者留下来的，从药方配伍精辟独到，药理阐述准确清晰来看，这几位应该都是名医！
　　左少阳急忙把几本医书都快速翻了一遍，顿时又惊又喜，——果然全是名医名著！自己先前看得那一本，竟然是隋唐百岁名医许胤宗的！另外四本，分别是药王孙思邈、隋唐老神医张宝藏，和甄权、甄立言两兄弟！


第450章 搜山
　　左少阳知道，许胤宗是南朝隋唐时期的名医，精通脉诊，用药灵活变通，不拘一法，曾给陈国柳太后治过病，这个病案在医学史上很有名，叫药物巡熏蒸法，电视剧《神医喜来乐》中喜来乐用给牙关紧闭、汤水不进的格格治病，就是引用许胤宗的这个著名医案的裸体熏浴法将其救活，赢得靖王爷称赞。只可惜，许胤宗除了神医的名号和一些经典医案之外，没有留下什么医学著作。想不到自己穿越过来，手里竟然有一本他的数十年医学经验方！
　　另外一个老神医叫张宝藏，这人在医学史上也是赫赫有名，这人最有名的一个医案是替皇上李世民治好了气痢，被唐太宗提拔为三品鸿胪卿，这时候他七十岁，他也因此而成为中国医学史上官品最高的医者。他也没有什么医学著作流传后世，现在他数十年行医的医方经验总结便在自己手里。
　　还有两个老神医便是甄权和甄立言两兄弟，大哥甄权的医学著作其实不少，只是因为各种原因都湮没在了历史长河里，没有流传下来，只有医书的名字。甄权的针灸术非常有名，左少阳得到的这本甄权的医术汇总中，相当一部分内容都是阐述针灸的，而这一直是左少阳的弱项，所以得到此书，当真如获至宝。
　　甄氏兄弟中弟弟甄立言的医书上次甄瑶已经抄录给了他，当时左少阳还从中学到了一套治疗阳痿的针法，教给了黄芹，给桑娃子治疗。萧芸飞抄的这套书，便是甄瑶抄的那一套，完全一样。
　　甄立言的医书中相当一部分是《伤寒论》中杂病部分，此外，甄立言精通本草，一生写有不少本草著作，手抄本中就有很多是关于各种药材的药用经验记录。上次左少阳没有好好研读，现在空闲下来，细细翻看，里面记载的许多唐初使用的各种药材，还是对自己用药很有帮助的。
　　最后一本，是赫赫有名的药王孙思邈的！
　　孙思邈的两本汇集他毕生行医经验的《备急千金要方》和《千金翼方》是中医经典著作，一直流传至今，左少阳在大学时曾系统学过。不过，由于这两本书成书年代都是数十年之后，这时候的孙思邈的这本医学经验集里，这两本书的内容只占了一部分，另有相当一部分内容，并没有写入两部医书中。
　　孙思邈特别喜欢收集各种民间验方、单方，常常为了一个方剂千里寻访，不惜重金买到手，所以这本书里汇集了很多没有流传下来的珍贵方剂，也是左少阳爱如至宝的。
　　这五人都是唐初最著名的老神医！看来，萧芸飞不懂医，所以找的全是名医的医书誊抄，以确保有用。
　　左少阳拿着这五本书，喜不自胜，开始一本本津津有味地细看了起来。
　　箱子里还有一套笔墨纸砚，估计是萧芸飞留给他看书的时候批注和写心得体会用的。
　　看书时间过得最快了，特别是自己感兴趣的书，转眼间便天黑了，那就看不成了，便躺在被窝里回忆白天看的内容。
　　第二天天一亮，又爬起来接着看。饿了有干粮，渴了有清水，下雨了有红油纸伞，转眼又一天过去了。
　　左少阳心里自然很是牵挂乔巧儿她们，可是下不去山崖，只能困守这里，便只能看医书打发时间。
　　这天黎明时分，左少阳蜷缩在暖和的丝绵被里呼呼大睡，忽然，他被隐隐的声音惊醒了，睁开眼，天还没亮四周黑漆漆的，正是黎明前的黑暗。耳边传来远处隐隐的喊声，那声音非常的熟悉，好象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他直愣着耳朵听着，声音渐渐的大了一些了，而且越来越近，似乎已经来到了山崖下！
　　这下听清了，叫喊的名字竟然是“左少阳！左大夫！”
　　在叫自己的名字？
　　左少阳立即反应过来了，很可能是彭炳派人来山上搜寻自己来了！妻子乔巧儿和苗佩兰、白芷寒也肯定跟来了！虽然听不到有女人的喊声，但他可以肯定这一点！
　　左少阳一骨碌爬起来，小心地摸到松树下，抓紧树干往山崖下瞧。华山多云雾，白天云雾缭绕，他们又在一处绝壁之上，根本看不见山下景色，可是夜里，却能看见闪亮的灯笼火把！
　　再细细听了，真的是喊自己，而且喊声跟着灯笼火把已经到了山崖下。
　　左少阳拼尽全力叫嚷着：“喂——！我在这！我是左少阳，我在悬崖上面！我被困在这上面了……！”
　　他声嘶力竭地狂喊了一盏茶的时间，可是，下面传来的喊声依旧是那一句“左少阳！左大夫”！下面的人似乎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的任何反应，灯笼火把也继续往前移动着！
　　左少阳急了，把两手拢在嘴边成个简易喊话筒，使出吃奶得了力气，歇斯底里狂喊着：“我在这！我在山崖上……！”
　　小松鼠也在那松树上跳上跳下的吱吱叫，仿佛也在帮着叫喊似的。
　　直到左少阳喊得嗓子都哑了，下面的人似乎还是没有听见他的声音，依旧喊着“左少阳！左大夫！”
　　左少阳实在没力气喊了，细细一琢磨也就明白了，下面的人肯定是许多人和声一起喊的，因此声音很大，自己能听见，而自己只有一个人，这声音自然很微弱，所以自己能听见他们的喊声，而他们却听不见自己的喊声！
　　这可怎么办？他第一个反应便是在地上找块石头砸下去引起他们的主意。但这突出的山石是一整块，松树是从山石下面的缝隙长出来的，没地方找石头去，而且，从半空乱扔石头，一旦落在下面搜寻人的脑袋上，那可就死定了。
　　把箩筐扔下去？也不行，这么高的地方，箩筐落下去砸中人也是不得了的。就算把干粮扔下去，也有可能砸伤人。
　　把棉被扔下去？这倒可以，不过，万一落在下面的人看不见的地方，没有引起下面人注意，自己反倒没了棉被，这山顶上夜晚温度降到零下，没有棉被可不行。
　　他急得在山崖上团团转。
　　这时，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很快，金色的曙光又洒满了山峦。山崖下的云雾随着阳光的升起又飘飘荡荡在山间了，遮挡住了下面的灯笼火把。
　　小松鼠见他神情沮丧，嗖的一下从松树上跃下，大大的长尾巴在空中飘荡，轻飘飘落在了他的肩膀上，然后用柔软的身子在他脸颊上磨蹭。
　　左少阳眼睛一亮，顿时有了一个主意！
　　他打开箱子，找出那套笔墨纸砚，快速在一张纸上写了写了几句话，然后，他抓过棉被，在晨光里将棉被的缝纫线抽了出来，把棉被的背面取下，四个角用缝被子的线捆住，做成了一个简易降落伞。从背篓里取出一棵华山参，撕下一块布条，将那张字条折好包住华山参，然后用布条捆结实，绑在小松鼠的背上，再把降落伞的丝线捆在布条上。
　　又做了一边检查，然后把背面做的简易降落伞折叠好，捧着小松鼠走到悬崖边。亲了小松鼠小脑袋一下，轻轻往空中一抛。
　　小松鼠本来很轻，但是加了那一枚华山参之后，便有些沉了，所以流星一般往山崖下落，随即，它后背的降落伞呼啦一声展开了，吃足了风力，小松鼠下坠的力道顿时缓慢了下来，清晨无风，那降落伞很稳地拖着小松鼠往山崖下落去。
　　……
　　彭炳哮喘剧烈发作，呼吸不上来，软软地瘫倒在了草地上。
　　这下侍从们可是吓坏了，搀扶着他急声呼唤着，跟随上山的太医急忙过来，又是掐人中又是扎十指，可是彭炳这不是昏厥，而是严重哮喘咳嗽引起的窒息，光用苏醒法是不起作用的。
　　太医抢救了半天，一直到天亮，什么办法都用尽了，还是没能让彭炳喘过气来。眼看着彭炳进气少出气多，两眼翻白，嘴唇乌紫了，气息奄奄，命在顷刻。
　　苗佩兰等人也焦急地守在旁边，想着这老官儿是为了帮着寻找丈夫，不顾重病累了一天一夜，这才病发危殆的，心中感动，都围在旁边焦急地守着。
　　便在这时，旁边一棵树上突然黄光一闪，跳下一只松鼠，落在了苗佩兰身上。
　　这小松鼠背上捆着什么东西，但那熟悉的身影让苗佩兰立即认出了是自己当初抓到的后来送给左少阳的那只小松鼠黄球。这次上山跟着左少阳一起的，陡然见到，顿时狂喜，叫了一声：“黄球！”忙伸手抓住，抱在怀里，同时四处张望，口中嘶声喊着：“哥！左大哥你在哪里？”
　　这一嗓子让白芷寒和乔巧儿又惊又喜，也看见了苗佩兰手中的黄球，便也想着是不是左少阳便在附近。也跟着喊了起来。
　　彭炳身边的侍从知道，彭炳这病只有左少阳才能治，现在见来了一只小松鼠，左少阳的三个女子便四处叫嚷，也是喜出望外，只要左少阳来了，彭炳这病就有救了！忙也跟着狂喊起来。
　　正乱糟糟喊着，苗佩兰突然又是惊喜地叫了一声，从松鼠背上抽出一张纸，激动的声音都变了：“一封信！是左大哥写的吧？”


第451章 起死回生
　　乔巧儿扑过来抓住那张纸，匆匆看了一遍，只见上面写着：“我没事的，不用找我，几天后我就回来，黄球身上捆的药是给彭大人止咳平喘的，可以单用，也可以配伍麦冬、甘草使用。”下面落款正是左少阳。
　　乔巧儿一连串急声道：“相公怎么不回来？他在哪里啊？为什么要把药绑在松鼠背上送来？相公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白芷寒心里也很担心，但是为了不增加乔巧儿心理的负担，只能微笑着安慰她道：“夫人别担心，从字条上看，老爷知道我们在华山找他，所以不让我们找了，这就说明老爷没事，他肯定是什么事情耽误了，过几天就会回来的。”
　　听了白芷寒的分析，乔巧儿这才稍稍放心。苗佩兰却还是有些担心：“这华山上很冷的，左大哥又穿得不多，万一着凉了怎么办？”
　　白芷寒勉强笑了：“你们呀，老爷又不是小孩子，会照顾自己的，他真要有危险或者麻烦，便会在字条里求救的，他都说了没事，那就肯定没事。放心，咱们还是赶紧想办法救彭大人吧。彭大人那么大年纪还帮着我们上山找老爷，这才病重了的。”
　　乔巧儿道：“对对！相公字条里说松鼠背上这药能救彭大人，咱们赶紧的吧！”
　　乔巧儿从苗佩兰手中接过华山参，转身递给那太医：“这是我家相公采挖的药，说可以治得彭大人的病，赶紧给他用吧！”
　　太医接过华山参仔细端详，从来没见过这种药，也没听说过有人用这种药只哮喘，要是让他自己决定用药，那是绝对不敢乱用不熟悉的药的。可是他此刻正焦头烂额没了主意，眼看着彭炳再不想办法救治，便会死在这华山之上，这当口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他虽不知道左少阳给彭炳治病的事情，但上山寻找时已经问过，得知他们在华山上找的这位左少阳，是今科医举探花，现任太医署东南医馆医正。既然是他推荐的药，总也是行家的推荐，就算出错也有个托词。当下点头道：“那赶紧用吧？”
　　说了这话，见众人依旧望着他没动静，忙道：“赶紧把左大人这药给彭大人用啊！光看着我做什么？”
　　“怎么用啊？”太医可怜巴巴问道。
　　白芷寒没好气道，“这里就你是大夫，你不说我们怎么知道？”
　　太医哭丧着脸道：“这药我从来没见过，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用啊。”
　　乔巧儿道：“我相公字条上说了，可以单用，也可以配伍麦冬和甘草使用。”
　　“老朽倒是带了药箱上山，可是没灶台也没有煎药的砂锅啊。如何煎药？”
　　这时，传来彭炳的侍从惊声道：“我们老爷好象没气了！”
　　太医慌了，急忙蹲下身察看，摸过脉之后，脸色大变：“呼吸感觉不到了，不过脉搏还有，只是时断时续的，非常微弱，再不救治……”
　　苗佩兰道：“让我来！”一把抢过那华山参，蹲在彭炳身边，伸手掐住他消瘦的双颊，将他的嘴掐开，攥着那华山参放在彭炳的嘴上，用力一捏。从她的拳头下滴滴答答滴下一串药汁来！
　　药汁滴了大概一小酒杯，便不滴了，苗佩兰换了个位置，又使劲一捏，又滴滴答答滴下来不少药汁。终于，把那华山参都捏烂了，再也滴不出药汁，这才作罢。
　　药汁入口，彭炳只是呼吸不上来，却还懂得吞咽，躺在地上，还是一动不动的。
　　太医一直神情紧张地蹲在彭炳旁边，不停握他的手腕诊脉，观察着病情。彭炳的脉搏还是时断时续的，虽然没有什么起色，却也没有断绝。
　　太医蹲累了，索性盘膝坐在草地上接着诊脉，太阳出来了，明晃晃的有些刺眼，彭炳的侍从们赶紧脱下外套，展开了给他遮挡阳光。
　　由于已经有了左少阳的消息，又有了左少阳让小松鼠带来的药方，左少阳又说了不要再找他，乔巧儿几个商量之后，觉得还是听左少阳的，先不找了，让那些人回来。
　　华山县县令一直带着衙役满山搜寻，也是喊得喉咙都哑了，听说不用找了，有了消息了，这才放心。可随即又听说彭大人病重昏厥了，顿时一颗心又提到了嗓子眼，慌慌张张往回跑，来到彭炳躺倒的地方时，连脚上的鞋子都跑掉了也顾不上拣。
　　县令一头冷汗，气喘吁吁问太医：“彭，彭大人怎么样了？”
　　太医赶紧抓起彭炳的手腕，用心诊脉。片刻，面有喜色，道：“太好了！脉象比先前强了一些了！”
　　一句话，在场众人都情不自禁一声欢呼。
　　那县令高兴地抹了一把汗水：“诸位，都退一退，这样围着气息不畅，影响彭大人呼吸啊。”
　　侍从们忙退了开去，静静等着。
　　又过得大约半个时辰，彭炳的呼吸明显增强，而且喉咙的哮喘之声也小了许多，呼吸也平稳了不少。
　　太医惊喜异常，拿起被苗佩兰捏的不成人形的华山参左看右看：“这东西管用！左大人医术当真高明啊！快，快派人去挖，多挖几棵回来，带回去给彭大人治病用！”
　　县令忙答应了，派衙役把住在华山脚下的采药人都叫了来，让他们去采挖。
　　这些人都围拢在一起传看那不成形了的华山参，因为当时唐朝没人用这做药材，所以采药人都没采挖过，好在这棵华山参的地上植株并没有扯掉，有些人见过，只是不知道它可以做药。大家记住了植株外形和块茎的样子，四散开了去寻找去了。
　　这些人中有的见过这种药，所以很快挖了十数棵回来。
　　又过得差不多半个时辰，彭炳的脉搏逐渐增强，呼吸也愈加有力，终于，嗯了一声，苏醒了过来。
　　“大人醒了！大人真的醒了！”众人七嘴八舌赞叹着，“左大人当真是神医啊，不见面都能把彭大人的病治好！”
　　乔巧儿她们三个听了，心里都是美滋滋的。
　　侍从小心地把彭炳搀扶起来，坐在草地上，彭炳四处张望，道：“我，我怎么了？”
　　旁边的太医忙陪笑道：“大人，您适才哮喘大作，生命垂危，左医正让他豢养的小松鼠把一根药绑在身上送来，先前给您服下，您的病果然大好了！”
　　华山参是治疗哮喘咳嗽的特效药，能在短时间内产生明显的止咳平喘的作用，彭炳服药之后，很快便抑制了哮喘咳嗽，呼吸也就自然恢复，所以用药不久便苏醒过来了。
　　彭炳抬手抚摸了一下胸脯，轻轻咳嗽了几声，感觉喉咙里虽然还有嗬嗬之声，但是舒服多了，喘气也顺溜了，也不心慌了，急忙叫侍从把自己搀扶起来，呼吸了几下，自觉呼吸从来没有这么舒畅过，惊喜交加道：“果真是好了！不咳了也不喘了，真是太好了，——左贤弟呢？”
　　“左，左贤弟？”华山县县令不知道彭炳与左少阳的关系，自然不知道这声贤弟是指的谁，张皇道。
　　“就是左医正左大人啊！他在哪里？”
　　县令还是第一次听这位吏部侍郎大人称呼一个九品医官为贤弟，又是紧张又是羡慕，可是他也不知道左少阳在哪里，只是得到消息说不用找了，便张皇道：“左大人，这个，他……，只是传来这个药，他的人，这个……”
　　一旁的乔巧儿忙过来，把左少阳那张字条递给彭炳：“我家相公把这字条和药材绑在跟他上山的小松鼠身上带回来的，相公应该没事的。”
　　彭炳看罢字条，乐呵呵捻着胡须一连串说好，抬头看了看天，发现太阳已经快到正中了，心中一凛，想起今日便是皇上给自己的最后期限，要看自己的病情如何，好决定是否因病隐退，急忙道：“弟妹，贤弟既然传来的字条里没有示警，应该没事，他让我们不用找了，我们就先回去吧，静等贤弟的消息。”
　　乔巧儿忙答应了。
　　彭炳道：“弟妹你们慢慢来，愚兄有急事赶回去，先行一步！”
　　说罢，吩咐先前跟随左少阳上山的那几个侍从在山下客栈会同当地衙役一起等候左少阳，又另派几个武功好手侍从跟乔巧儿她们随行进京，又觉不放心，便又吩咐华山县县令派一队捕快护送乔巧儿她们回京城。
　　彭炳安排妥当，这才与乔巧儿等人告辞，带着其余侍从打马扬鞭，朝京城疾驰而去。
　　……
　　悬崖峭壁上。
　　左少阳望着小松鼠的影子消失在悬崖下，想着降落伞成功打开，下降的速度也很理想，应该不会什么事，落地之后，小松鼠也应该能轻易咬断那降落伞的细线，关键是，它能不能找到苗佩兰她们！
　　身在悬崖之上，这些都不得而知，反正喊了下面也听不到，左少阳也就懒得再叫喊，抓住松树，一直留心观察着下面的动静。
　　天已经亮了，灯笼火把也消失了，只是下面整齐而又节奏的呼喊声也渐行渐远，最后也听不见了。左少阳这才心里悬吊吊地走回来坐下。


第452章 扯平了
　　丝绵被的背面已经给小松鼠做了降落伞了，只有被里了，又没有针线，左少阳便把被里收起来放在箱子里，直接裹着里面的丝棉被，拿起医书接着看。
　　可是，此刻已经没有了看书的心情，满脑子都在琢磨这件事。若是小松鼠找到了苗佩兰她们就好了，要不然，不知道她们会急成什么样子，现在也听不见下面的叫喊声了，不知道这意味着自己写的字条他们看见了呢，还是到华山别的地方寻找去了。
　　他心乱如麻地等着，这一天没看进书去，便觉得过得特别的慢，仿佛太阳已经被凝固在了空中似的。
　　苦苦熬到了太阳落山，天又黑了下来。夜晚，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萧芸飞留的那把雨伞很大，撑开了，整个人和被子都能罩住，只是，撑着伞就不能睡觉了，好在坐的地方比较高，雨水不会流进来弄湿被子。
　　这雨下了一夜，一直到天亮，才慢慢停了。
　　太阳出来了，左少阳等地面的水干了，把丝棉放在地上，从箱子取出被里铺在上面，一半垫着一半裹在身上补瞌睡。这一觉睡到午后才醒过来，吃了干粮，百无聊奈，只好又拿出医书逼着自己看，看不进就大声诵读。便是这样，才渐渐又重新把思绪放在了医书里。
　　一日无话，当夜睡下，月朗星稀，是个好天，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
　　朦胧着醒来，便听到身边有人低声道：“你醒了？”
　　“萧姐姐！”左少阳还没看清人，但那语音却是非常熟悉的，正是萧芸飞的声音，所以脱口而出，睁眼一看，果然便是萧芸飞，衣带飘飘正站在山石边的那棵松树旁。
　　左少阳一骨碌做起来，揉了揉眼睛，喜道：“你回来了？情况怎么样？”
　　萧芸飞脸色一暗，道：“不知这彭炳又有什么人相助，竟然把病治好了，皇上已经准许他继续留任吏部侍郎了。”
　　左少阳心中一喜，脸上却不动神色，哦了一声，道：“这才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想不到这世上竟然还有人能治他的病，当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那我不用留在这山崖上了吧？”
　　“还留在这做什么？你还没呆够啊？”
　　“当然呆够了，这几天都要把我闷死了，又担心我娘子她们，对了，我娘子她们没事吧？”
　　“没事，她们好像已经知道你还活着，——你不会通过什么办法传递消息给她们了吧？”
　　左少阳笑道：“你把我关在这千丈高的绝壁上，我又不是神仙能腾云驾雾，如何传递消息下去啊？”
　　“这倒也是，算了，你把该带的带上，咱们下去吧。”
　　“好，先得把那几本书带上，这可真是宝贝！你偷这几本书还工工整整抄录下来，肯定费了不少工夫吧？”说着打开箱子，取出了那五大本书。
　　萧芸飞有几分得意：“那是，这几个老神医把他们的这些医书当宝贝，藏得可严实了，我费了几天几夜蹲守，才发现了端倪，找到了书，不敢直接偷走，毕竟是人家的心血，要传授徒弟治病救人的，就誊抄了一份，誊抄也很费劲，因为不能让他们发现，所以得在他们取书之前放回去，他们用完了放回来我再偷出来接着抄。”
　　左少阳笑道：“我明白了，你前段时间不见踪影，原来躲起来抄医书给我来着，真是谢谢你了！”
　　“谢什么，对你有用就好。”
　　“太有用了！这些都是几位老神医毕生行医经验的总结，相当于你们学武功的绝顶高手的武功秘籍呢，嘿嘿，我要带回去慢慢研读。”说罢，解开夹袄，将五大本医书插在裤腰带贴着胸腹放好，重新系好衣袍，还拍了拍很稳当，这才放心。
　　萧芸飞见他如此郑重，显然对这几本书很是看重，心中也很高兴，帮他把背篓背在背上，道：“下去吧！”说罢，袖中飞出细索抓住松树，伸手搂住左少阳的腰。纵身朝山崖跳下。
　　只觉得耳边风声嗖嗖，身子急速下降，左少阳情不自禁地抱紧了萧芸飞的纤腰。
　　上一次左少阳是被萧芸飞扛上山崖的，这一次却是搂着她飞身下山崖，两人还是第一次这么紧密拥抱，萧芸飞显然对这个结果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有些慌乱，想挣脱，可人在空中，半点都不能马虎，只能任由他紧紧搂着自己，注意山崖的情况。
　　他们下坠速度很快减慢，萧芸飞的那根细索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的，似乎有一定的弹性，有点像蹦极用的那种绳索似的，当速度降到一定程度，萧芸飞单手一抖，头上细索脱离松树，快速收回，在他们身体开始逐渐加速下坠的时候，再次飞出，抓住山崖上的缝隙，如法炮制，往下降落。
　　左少阳紧张地抱紧萧芸飞，见她熟练地用长索快速下降，时快时慢，却毫不慌乱，胸有成竹的样子，不禁佩服，说道：“萧姐姐，你的武功好高啊！”
　　萧芸飞道：“高来高去的还行，真二八经动手打架就不行了，——别跟我说话，要不摔死了我可不负责。”
　　左少阳赶紧闭嘴。
　　没用多久，他们便下到了山崖下面。轻巧地落在了一块草地上。
　　左少阳仰头看了一眼，乌云缭绕的，根本看不见他藏身的那块山石，望着那光滑如镜的山壁，叹道：“好高啊，就没着手的地方，若不是亲身经历，真不敢相信你曾经带着我上到那么高的悬崖墙壁上去。”
　　“我把你关在上面，你不恨我？”
　　“说实话，开始是有点恨，恨你太霸道了。不过想想也就算了，你也是为我好，怕我被别人带坏了，再说了，你还给了我五本老神医的行医心得，咱们扯平了。”
　　“扯平就好，我不喜欢欠人家的，也不喜欢别人欠我的，——把我放开吧。”
　　左少阳这才发现自己紧张之下，还紧紧抱着人家腰肢的，赶紧放开手，讪讪笑道：“不好意思。”
　　萧芸飞早已经红晕满腮，扭过头去，整了整衣衫，道：“走吧！”
　　左少阳跟着萧芸飞往山下走，两人谁都不说话，闷声走了好久，萧芸飞终于打破了僵局，低声道：“我猜到是你搞鬼了，但是，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帮的彭炳，也或许是他命好，遇到了你这贵人相助。”
　　左少阳也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道：“当今皇上十分圣命，如果杜淹、彭炳真的是大奸大恶之人，皇上是绝对不会纵容他们的，这一点我始终坚信。”
　　萧芸飞扭头瞧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但愿吧，只希望将来不要为自己做的事情后悔就好。”
　　左少阳心头一凛，道：“是啊，路只有走过了才知道是对还是错，但愿不会后悔。”
　　两人下到了山下。远远看见客栈了，门口有衙门捕快或坐或站，守在那里。
　　萧芸飞道：“行了，衙门接你的人在等着你呢。你去吧。”
　　“那你呢？”
　　“我自己走，我的马在前面。”说罢，萧芸飞嫣然一笑，飘身而去，转过花丛树荫不见了。
　　左少阳怅然若失，轻叹了口气，迈步来到客栈前。
　　守在客栈的捕快们不认识他，但是客栈的掌柜和彭炳留下来的侍从却是认识的，一见左少阳，顿时又惊又喜，这几天为了这个年轻郎中，把个华山都要翻过来了，急忙迎了上来：“左大人，您可回来了！我们老爷都着急死了。大人您没事吧？”
　　“呵呵，我没事，你们大老爷病情怎么样了？”左少阳发现这些侍从中，只有少数几个是前几天陪自己来华山的彭炳的侍从，其余的十数个都不认识，而且都是身带兵刃，一个个目光如刀一般冷酷。也不知是什么来路。
　　“我们老爷好多了！”一个侍从压低了声音道：“虽然还有些咳喘，但好歹过了皇上那一关，把官位保住了。咱们赶紧回去吧，彭大人和……，咳咳，都在等着你回去呢！”
　　其他侍从急忙牵过马来，一众人上马，往京城疾驰。
　　到了路上，左少阳才知道，那十几个身带兵刃者是御史大夫检校礼部尚书杜淹拍来护送他的亲兵侍卫。
　　杜淹绝对不会无缘无故派高手来保护自己的，左少阳沉声问那些侍卫道：“杜大人怎么了？病了吗？”
　　两个领头的侍卫相互看了一眼，道：“大人回去就知道了。”
　　左少阳已经能确定是杜淹病了，这个消息又让他心头乱了起来，想起自己在华山上跟萧芸飞说的话，萧芸飞对杜淹印象很不好，说他是个奸臣，把自己困在华山上，目的就是不让自己替杜淹的助手彭炳治病，如果让他知道了这一次返回是为了给杜淹治病，不知道又会生出什么事来。
　　杜淹到底是个什么人？左少阳也很想知道了，若真是大奸大恶之人，倒的确不该帮他。可是，李世民统治下，会有如此大奸大恶的奸臣吗？他怎么都不相信。所以，他决定还是先给杜淹看病，毕竟这是一个医者的本份。而且，现在这架势，自己也没得选择。
　　进了京城，左少阳道：“我得先回一趟家，跟家里人说一声。”
　　侍卫们自然不敢阻止，跟着他回到了左家。


第453章 日理万机
　　大门是苗佩兰打开的，见到左少阳，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却还是狂喜不已，若不是身后站着十数个侍卫瞧着，苗佩兰已经纵深入怀抱着他了。虽然不敢如此，苗佩兰还是一把抓住了左少阳的胳膊，似乎担心他变戏法一般又不见了似的。
　　不等苗佩兰扭回头叫乔巧儿她们，身后天井里乔巧儿已经不顾一切地乳燕投林般飞跃过来，扑入左少阳的怀里，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又哭又笑地道：“相公！相公你回来了！吓死我了！呜呜呜”
　　左少阳搂住她的小蛮腰，伸手替她擦了俏丽脸蛋上的滚滚落下的泪珠，道：“瞧你，哭成个大花猫了。”
　　“老爷回来了！”听声音便知是白芷寒，左少阳抬头望去，便看见白芷寒如一汪秋水般的凤目，正欣喜地瞧着自己。手里捧着小松鼠黄球。
　　小松鼠看见左少阳，纵身越起，落在他肩膀上，很是亲热。
　　乔巧儿轻轻抚摸着小松鼠的头，道：“多亏这小家伙带信来，要不然，我们只怕要急死了，而且，彭大人只怕也活不成了。”
　　左少阳忙问了经过，也觉得好险，幸亏自己让小松鼠传信时，顺手绑了一棵华山参在小松鼠身上，要不然，还真是危险。这或许就是冥冥中自有天意吧。
　　才几日不见，三女似乎都瘦了好多，左少阳很是愧疚，路上就已经想好了托词，道：“这次我在山上采药，不小心掉进了一个洞窟里，我听到你们喊我的声音，但是我回答你们听不到，那个地方不好找，而且我正在挖梯子慢慢就能上来，反正带足了干粮和水的，所以就没让你们来救我，我自己慢慢挖坑爬出来了。”
　　三女同时低头察看他身上，没看见身上有伤，又见他手脚活动自如，这才放心。正要把他往院子里让，左少阳道：“有位大人病了，我得马上赶去看病，应该很快就会回来，若耽误了，我会叫人送信来的。放心。帮我把出诊箱拿来。”
　　三女听他说马上要出诊，先前有些惊弓之鸟的，都放心不下，可是，左少阳到底是医官，给人看病是要出诊的，又是在京城，现在天下太平，应该不会有事，先前的只不过是一场意外。
　　白芷寒急忙接过他身后侍卫帮着拎的背篓，跑回去放了，苗佩兰已经拿来了出诊箱，自然有侍卫帮着拎，左少阳又出门上马，带着侍卫径直来到了杜淹府邸。
　　他们依旧是从后门进去了，穿过后花园，来到杜淹的卧室。
　　门口，杜淹的侍卫队的首领冷队正见他来了，喜上眉梢，忙让旁边的人进去通报，自己则抢步上前躬身施礼：“左大人，您可回来了，您没事吧？”
　　“托福，我没事，你们老爷病了吗？”
　　“嗯，就是上次那水肿病，不过这一次不严重，恰好你在华山失踪了，老爷很焦急，主要是担心你的安危。”
　　左少阳心中暗叹，想不到自己一个小郎中的命运，竟然与当朝权臣拴在了一起，这才真是造化弄人。
　　冷队正有道：“不过，有些不巧，我们老爷此刻正在写奏折。大人只能稍等了。”
　　“没关系的。”
　　“左大人，这边请。”
　　冷队正带着左少阳来到花厅等候。吩咐丫鬟泡茶来。自己亲自坐在一旁陪着。
　　总不能冷场不说话，左少阳随口问道：“杜大人很忙啊？”
　　“是啊，老爷身兼二职，又要负责御史台，又要负责吏部，忙得不可开交，夜夜都要熬到夜半三更，有时候甚至要熬到天亮呢。”
　　左少阳心想，哪有那么忙的，你以为你是总理吗？随即转念一想，杜淹这位御史大夫检校吏部尚书相当于中央政治局常委，日理万机也并不为过。便笑道：“老爷真够操劳的。”
　　“可不是嘛！”冷队正叹道，“昨晚上老爷就整整熬了一夜，今日上完早朝，回来之后，本来要躺下睡一会的，可是心头有事无法安睡，又在卧室里连轴转接着写奏折呢！”
　　“什么事这么急着办啊？”左少阳随口问道，随即又想到随便打听政务工作很不妥当，正要改口，冷队正已经答道：“皇上近期要撤换一批官员，说现在官员太多了，而且有一些官员能力不胜任，有些年纪太大又有病，所以，让我们老爷和几位宰辅举荐人才呢。每个举荐的人的经历、能力、才干、优点、缺点、推荐的职务，推荐的理由等等，一个个都要写清楚。老爷这些天就是忙这些事呢。”
　　推荐官员？
　　左少阳心中暗笑，这可是个肥差，不知道举荐一个官员，杜淹可以得多少钱？当初伍舒谋取那个职位，死活不肯说花了多少钱，只说了非常大的一笔钱，那还只是个八九品的小官，要杜淹这样级别的官员举荐的，至少得是个四五品的官才行，那这收的钱只怕又要翻上不知多少倍了。
　　不过，又有几个官员干这事不收钱的呢？就算不收钱，收人情关系也是一样，任人唯钱加任人唯亲，双管齐下，这样人也有了，钱也有了。任何一个朝代，都不可能断绝这种贪污受贿买官卖官行为的，就算是酷刑最厉害的朱元璋，把查出的这些贪官污吏剥皮实草也一样不能禁止。
　　所以，只能寄希望于这些官举荐的官，能真正多为百姓做点好事，能为国家多做点好事。
　　冷队正又问了一些华山采药的事情，左少阳自然又按照前面的说法重复了一遍。冷队正很是感慨。说了一会闲话，终于有侍从过来道：“左大人，我们老爷请您过去看病。”
　　左少阳忙跟着侍从出来，到了杜淹的寝室门口。侍从挑起门帘，左少阳迈步进去。
　　只见杜淹身穿紫色官袍，龟袋金饰，腰缠十三銙金玉带，正坐在一张巨大的金丝楠木长条梨花方案后，微微歪着身子，神情极度疲惫，还不时轻声咳嗽。
　　那几案上，除了笔架、砚台之外，便是乱七八糟高高低低的册子、书卷、书信、奏折之类的东西。
　　瞧见左少阳进来，杜淹勉力一笑，花白的胡须抖了几下，微笑让旁边的侍女给左少阳看座。
　　左少阳躬身施礼之后，在凳子上坐下。
　　杜淹道：“这次在华山失踪了几天，没什么事吧？咳咳……”
　　“没事。”左少阳又把自己编的故事说了一遍。
　　杜淹道：“这一次你救了彭炳的性命，又帮他保住了官帽，他感激你不得了，嘿嘿，说要帮你把药圃花园好生修好呢。”
　　左少阳喜道：“彭大人的官保住了吗？”
　　“嗯，你的医术很高明，人又非常年轻，好好干，有大好的前程等着你呢。”
　　左少阳只是笑了笑，叉开话题，道：“大人召卑职来，不知有什么事吗？”他故意不说已经知道杜淹水肿病又犯了，装作不知更好。
　　杜淹道：“是啊，就是上次的老毛病了，叫你来给瞧瞧看。咳咳咳……”
　　“是。”左少阳仔细端详杜淹，见他眼睑已经有轻度水肿，脸上也白晃晃的。问了自觉状况之后，从出诊箱取出脉诊放好，杜淹将手放在脉诊上，左少阳微合双目，凝神诊脉。又望了舌象，眉头微蹙，道：“大人着了风寒了，引起了风毒水肿复发。”
　　杜淹听罢，也是眉头微蹙，问道：“上次吃了你的药，不是已经完全好了吗？怎么又犯了？”
　　“这种病是不能获得免疫能力的。也就说，这种病治好了，还可能再犯，就像伤风咳嗽一样，今天治好了，过一段时间，又伤风着凉了，还是会咳嗽，道理是一样的。大人患的本来就是风毒水肿，是因为风毒导致的水肿，这种病没办法彻底根治，就算现在治好了，一旦伤了风毒，又有可能复发，所以，这病最忌讳的就是伤寒，要很小心不要伤风着凉受寒，注意不要太劳累。”
　　这下杜淹明白了，道：“我是觉得这几天身子骨不太对劲，不时咳嗽气喘，关节痛，一会冷一会热的，胃口睡眠也不好，小便也不利。想是这几天为了举荐官员的事情，东奔西走，四处查访了解，加上三月天说变就变。可能是这样着凉了。本想忙过这阵子再找你来治病，偏偏出了这件事，幸亏你没事，要不然，本官还不知如何是好呢！”
　　推荐官员还要调查走访？左少阳也不知道这老头说的是不是实话，不过要真是对候选人进行仔细调查了解，而不是钱权人情起作用，不是口头上说说，也不是走形式，那还真是不错的。
　　左少阳道：“大人这病这几天找太医治过吗？”
　　“找了，开了些利尿的药，半点用都没有。”
　　“大人这病是因风寒引起水肿，是先得了风寒引起咳喘，然后引发水肿，病根在肺，肺气不宣，不能通调水道，因此小便不利，就好像用小嘴倒水，得先把盖子打开，或者在盖子上钻个小眼通气，这样水才倒得出来。如果不宣肺，只利尿，自然这病就好不了，必须开腠理，导水行，病才能治好。大人不用担心，这病用麻黄甘石汤合越婢汤去姜、枣加姜皮便能治好。”
　　“那你就写方用药吧。怎么治我不管，你替本官治好就行。”


第454章 三首诗
　　“是！”左少阳答应了，起身正要离开，又被杜淹叫住了，盯着他缓缓道：“听说你在青楼墙上提了一首诗，以前相亲的时候，也曾写了两首诗用以考问女方才学，可有此事？”
　　左少阳有些意外，不知道杜淹突然问起这件事所为何故，躬身道：“是，卑职莽撞……”
　　“知道莽撞就好！”杜淹沉声道，“《世说新语》中那荀奉倩，大好男儿，本应当报效国家，名垂青史，却为了一介女流而死，这等惹人耻笑的蠢人，你该写诗唾弃他才对，你却大加赞赏，还说什么‘不辞冰雪为卿热’，这等儿女情长，如果堪当大任？”
　　左少阳顿时明白了，原来杜淹是说的这个，也不愿意跟他争辩，但更不愿意把这认为是自己的错误。闷声不响站在那。
　　杜淹鼻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道：“你若只是个读书人，写出这等无聊词句倒也罢了，只不过让人笑话几句，可是，你现在是官，只要好好干，将来前程似锦！所以，任何事都要小心，不可留人话柄，否则等你官当大了，便会有人拿这些事说事！总会多多少少影响你的仕途。何苦逞一时的痛快？”
　　左少阳还是闷声不响。
　　“还有那一首墙上的诗，什么‘十年一觉长安梦，赢得青楼’，这诗让人看了会对你有什么印象？只会说你是个浪子！一个落魄江湖的浪子，一个整天只知道混迹青楼的无形浪子，对你仕途有何益处？——本官已经命人将你写在墙上那首诗词涂掉了，也不许青楼女子再唱这首诗，还有你那首赞叹荀奉倩的词。以后若有人问起，你最好断然否认这两首诗词是你写的！”
　　若是倒退一年，左少阳肯定会跟杜淹顶撞起来，只是，经过这一年的磨练，左少阳变得冷静了很多，眼前这位朝廷权臣，自己最好不要逞一时口舌之快惹恼他，否则当不了官到还是小事，只怕招来祸害。本想闷声不理，只当没听见。可眼角瞧见杜淹正阴着脸盯着自己的反应，只要低声说了句“是！”
　　杜淹脸色稍稍缓和，道：“你这三首诗里，还就那首题写长安早朝的写得不错，本官很欣赏，已经推荐给一些人鉴赏指点，给你扬名。你现在需要的是名气，有了名气，你才能给更多的人治病。”
　　杜淹在唐初算得上是个有名的诗人了，因为很有诗才，深得唐太宗的欣赏，经常找他吟诗作赋，唐诗名句“结交澹若水，履道直如弦”便是出自他之手。能被他推崇的诗词，自然是绝佳的了，加上他的身份地位，自然更能引人重视，所以能想象左少阳的这首诗很快众人皆知的。
　　对左少阳来说，名气本身不重要，但是作为一个郎中，只有名气大了，才有更多的人来找自己看病，也才会有人重视自己的医学论断。这倒是个好事。忙抬起头拱手道：“多谢大人提携。”
　　杜淹点点头，捻着胡须道：“从这三首诗来看，你诗才很不错，若当初本官知道，倒是可以推荐你参加秀才科考试的，不过，能题诗作赋的人朝廷有的是，而真正医术高明者，却是少之又少，所以，你继续在行医上发展，或许比你靠诗才从政更合适。要知道，凭借高明医术，一样可以当上高官，一样能得到皇上的重视，那时候只要你有治国安邦之才，同样可以成为国家的栋梁。本官很看好你，也有意栽培你，所以才好意提醒你这些，以后事事留心，稳稳做事。不要辜负了本官的期望！”
　　左少阳答应了一声是。
　　不过，他是没兴趣成为栋梁的，也没存这指望，贞观之治中，能治国安邦的大臣多如牛毛，哪就轮到自己了？自己当初也没学过大唐的利弊得失，一门心思都在医学上，所以，就算让自己当了宰相，只怕也提不出比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这些名相更好的办法来，所以，还是安安心心当一位郎中的好，治病救人才是正道。
　　杜淹瞧着左少阳，心想自己这番话，若是其他有意仕途的官儿听了，不喜得抓耳捞腮的才怪了，偏偏他平静如水，仿佛不是说的自己的事似的，有些无奈，心中暗叹，这小子胸无大志，对当官没什么兴趣，别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哟。心中烦闷，摆摆手，示意让他出去，再不看他，凝神埋头继续写起奏折来。
　　左少阳忙躬身一礼，然后退了出去。
　　来到花厅，左少阳提笔写了一付方子，交给冷队正，然后告辞出了杜淹府邸。
　　他刚走到门口候客厅，从里面钻出几个人来，喜滋滋拱手道：“左大人，您忙完了吗？我们老爷等着您呢！”
　　左少阳一看，却是上次跟着自己去华山的那几个彭炳的侍从。便道：“走吧！”
　　一行人急匆匆来到彭炳的府邸。刚刚传报上去，便立即传见。
　　彭炳见到左少阳，跟杜淹的反应完全两个极端，杜淹是淡淡的甚至有些冷俊，而杜淹则是极度的热情，抓住左少阳的两手不停摇晃：“贤弟你可回来了，老哥真担心你出事了呢，你在山上没事吧？”
　　“没事。”左少阳便又把自己那掉进山洞的故事说了一遍，彭炳连声埋怨他既然能放出小松鼠送方子，就该说说自己的方位，让大家好前往解救。
　　左少阳听他说话已经不怎么咳喘了，道：“大人的病如何了？”
　　“差不多好了！”彭炳喜滋滋道：“我那天早上吃了你让小松鼠带来的药，到了下午，说话便已经不怎么咳喘了，我当即赶到皇宫面圣，还荒腔走调地给皇上唱了一支我们老家的歌子，又在大殿里绕着圈跑了好几圈，也不喘也不咳，嘿嘿，皇上很满意，问我找的谁看得病，我就把你好生夸赞了一番呢！”
　　左少阳一听，中国最著名的皇帝之一的唐太宗李世民，竟然夸赞自己医术，高兴的咧着嘴笑了：“皇上说什么没有啊？”
　　“说了，说你年纪轻轻医术便如此高明，假以时日，一定能成为一代名医的。”
　　左少阳顿时感到全身骨头都仿佛轻了几两似的，傻兮兮乐呵呵笑道：“多谢大哥。”
　　“谢我做什么，我该谢谢你才对，若不是你的灵丹妙药立竿见影，我只怕这会子官帽已经丢了，正打点行李准备回老家呢。哈哈哈”
　　说道高兴处，彭炳仰天大笑。可笑声随即便被一连串的咳嗽打断了。
　　彭炳这一次咳得脸都红了，弯着腰十分痛苦地回到椅子上坐下，旁边侍女赶紧过来帮着扶胸捶背，良久放歇。
　　彭炳疑惑地望着左少阳，那眼神分明再说，我这病不是已经差不多好了吗，怎么又剧烈咳嗽起来了？
　　左少阳道：“大哥，那华山参止咳平喘只能短期见效，只能让大哥暂时不咳喘，并不能彻底根治大哥的病，所以，从今天起，愚弟会下方用药给大哥系统治疗哮喘咳嗽的。等彻底治好了，就不会再咳喘了。”
　　彭炳明白了，连连点头：“有劳贤弟，那大概要多久？”
　　“大哥这病已经拖了数年，短期内不可能彻底治愈的，需要长时间用药，可能三五个月吧，才能治好。”
　　“那这几个月里，早朝怎么办？皇上要召见我怎么办？”
　　“放心，我给你配药里加入了华山参了，这三五个月里，你应该不会再出现以往那种剧烈咳喘，另外，我会给大哥用华山参为主药，配些药丸给大哥带在身边备急，遇到感觉哮喘咳嗽加重时，便吃上两丸，可是暂时定喘止咳，不至于让皇上疑虑。”
　　彭炳喜不自胜，连声道：“太好了！我这病就拜托贤弟了。——对了，你在华山这几天，你药圃的事情已经办妥了，买了地，正在拆房围院子，挖池塘。具体你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找工部的监工说，我已经告诉他们，不用考虑费用，一切用最好的修！”
　　左少阳忙道：“那倒不必，也就是个药圃，又不是御花园，用不着太好的东西，不然浪费了。”
　　“不，越是药圃这种东西，就越要用好的，只有药材弄好了，才能给人治病啊。”
　　“这倒也是，那就多谢大哥了！”
　　“自家兄弟，不必客气！”
　　左少阳重新给彭炳诊查一番之后，根据这一个多月的辩证，开了一个药方，其中附片用量比前一次的四十钱更重，用了五十钱！当然，这五十钱都是自己从合州带来的新附片。
　　从彭炳家出来，左少阳这才返回家里。
　　乔巧儿围着左少阳又说又笑，苗佩兰和白芷寒却只是远远站着瞧着他笑，左少阳知道，她们两还没有嫁给自己，特别是白芷寒，还是奴婢身份，所以没想像乔巧儿那样亲热。
　　左少阳想到后面看看药圃建设情况，三女这些天也一直在担忧左少阳，哪里有心情管药圃的事情，所以也没有去过，便跟着一起来到后院，彭炳派来的监工见他来了，急忙上前迎接，陪着笑领着他把工地看了一遍。


第455章 喉咙痛
　　看完之后，左少阳和三女都有些瞪目结舌了，彭炳买下的这一大片土地，是沿着曲江边一直到左家的，一眼都望不到头。无数的工匠分成几部分，分别忙着各自的工作，有的在忙着拆房子，有的负责清理场地，有的则负责从城外运进肥沃的泥土以及细沙等铺在已经清理出来的地方。有的则在沿着四至边界分段负责，开始挖地基修建围墙，当然，一大半的劳力则在挖掘人工池塘。
　　本来，按照左少阳的构想，是只挖一个篮球场大小的池塘，可以浇园就行了，但是问了监工才知道，是彭炳的意思，要挖就挖一个像样的湖泊出来才好看，所以面积扩大了很多倍。挖出来的泥土堆在靠近曲江边的地方，要修成一座小山，可以种植那些喜阴喜燥的药材。在山顶上，还可以修建观景台。
　　乔巧儿咂舌道：“这么大的地方啊，比我娘家宅院大多了。”
　　苗佩兰满心欢喜：“这么大一块地方，比咱们合州的二十亩药材田都要大得多，可以种很多药材了呢。——白姐姐，应该还有很多空地种你的花草！”
　　白芷寒微笑点头。
　　下午，左少阳配置了药丸，和新附片一起送到了彭炳府上，教了煎药的方法，再三叮嘱附片一定要先煎大半个时辰才能入药。彭炳谨慎地答应了。
　　当晚，白芷寒打点精神，做了一桌好菜，给左少阳压惊。一家人围坐一起，小酌几杯，很是欢畅。
　　第二天一早，左少阳照常到太医署东南医馆上班。
　　他在华山失踪的消息杜淹下令严格保密，所以廖医监等人并不知情，见他回来，忙喜笑颜开上来道辛苦。
　　左少阳关心自己诊治的几个病患的情况，问了之后得知，情况都还不错，特别是几个中风病患，一直稳步好转，那个伐木工的少阳症虚损，也有了明显好转。心中很是高兴。
　　左少阳问起这些天有无疑难病症，一个头发花白的梁姓老医师道：“左大人，老朽这里遇到一个病患，已经用药多日，不见效果，不知大人能否指点一二？”
　　唐朝的医师相当于现在的主治医师，官品仅次于左少阳这医正，这梁医师平时不太爱说话，跟左少阳也只是点头微笑的交情，平常只是默默给人诊病，没有病患时，便拿着一卷医书看着。左少阳很是敬佩这种一心扑在工作上的老大夫的。忙拱手道：“梁医师客气了，咱们一起参详吧。”
　　梁医师点点头，走回自己的诊室。左少阳跟了进去。
　　诊室里坐着一个小女孩，一脸病容，旁边站着一个妇人，也是面有忧色，可怜巴巴望着他们，指望着他们能尽快帮自己女儿解脱病痛折磨。
　　梁医师躬身让座：“左大人请做。”
　　左少阳摆摆手，从屋角拿了一根圆凳，坐在小女孩身边，瞧了梁医师一眼。意思是让他介绍一下病情，可是梁医师却微笑不语。左少阳不仅肃然起敬。知道这才是真正的有经验的老郎中。
　　很多大夫找人会诊，没等别人诊查，便滔滔不绝先把自己的观点和看法都说一遍，这是会诊很忌讳的事情，特别是中医，因为中医很大程度上是一门经验医学，不像西医那样，有各种化验、检验和仪器检测等客观结果的支撑，医生只需要根据这些结果便基本上就能确定是什么疾病。
　　而中医的望闻问切四诊，可以说并没有特别统一的标准，比如发望诊的五色，赤、白、黄、青、黑，有时候是比较难区分的，因为病患本身皮肤颜色就有很大不同，加上观察时的光线、明暗程度、以及病患的情绪，甚至饮食，都可能会影响皮肤颜色，这时候就需要医者凭借经验来判断了。
　　如果中医会诊，前医说一大堆自己的诊查结果，往往会误导后面医者的判断。这梁医师没有说自己的诊查，便是不想误导左少阳。
　　左少阳便问那女孩道：“你觉得哪里不舒服？”
　　“嗓子痛！痛得好厉害！”
　　左少阳从桌上取了一个压舌板，道：“张开嘴我看看，——啊！”
　　一看之下，舌质红，舌苔粗黄。咽喉部充血，两侧扁桃腺肿大，布满了溃疡点和脓性渗出物。伸手摸了摸额头，滚烫。
　　左少阳问道：“身上觉得酸不酸？”
　　小姑娘点点头：“酸。”
　　“大小便怎么样？”
　　小姑娘一时不明白左少阳问这个问题的意思，扭头看了看旁边的母亲，那妇人道：“她已经好几天没大便了。”
　　“小便多吗？什么颜色？”
　　“不多，黄黄的，少得很。”
　　左少阳提腕诊脉，发现脉浮数，沉吟片刻，问梁医师道：“你用了什么方？”
　　“她咽喉疼痛，又发烧，老朽用清热解毒方。”
　　“听着对症，其实不然。”左少阳道，“这两天天气转暖，温邪上受，首先犯肺，卫气被遏制，肺失宣降，所以才寒热咳嗽，口干咽痛，治疗这种风温初起症候，要治以辛凉，佐以甘苦，如果只清热解毒，却不辛凉解表，便是舍本逐末。自然不能痊愈。”
　　“受教了！”梁医师拱手道，“就请左大人给这孩子下个方子吧。”
　　左少阳道：“治疗这种病，我还真有个好方子，不过，这个方子要用到不少我祖传的药材，药铺里找不到，这药可以研磨成粉，做成散剂，散剂吸收快，便于服用及携带。所谓‘散者散也，去急病用之’，最适合治疗这种风热犯卫的热重寒轻，咳嗽咽痛的温病初起之证。”
　　“那好啊，这种病很多的，每天都能遇到十数起，左大人可以制成这样的散剂，在咱们医馆里对外出售。”梁医师道。
　　左少阳心头一动，这倒是个好办法，中医成药的大量制作销售，是在宋朝，唐初一般没有这样做的，自己何不制作一些常见病的常用成药出售呢？很多常见病是广大民众熟悉的，比如伤风咳嗽，发烧头痛，跑肚拉稀之类的常见小病，完全可以对症用药的。而且来医馆看病的，一大半都是这些常见的小病。
　　左少阳道：“你这建议挺好，就以这个医案为开端，若我的散剂管用，我便跟廖医监商议，将这个做成散剂在医馆里出售。”
　　说罢，左少阳又对那小女孩的母亲道：“孩子的病问题不大，你们先请到外面长凳子上等等，我马上给你们配药，吃了药，嗓子就不痛了。”
　　那小女孩欣喜地点点头道，本想说话感谢，可是嗓子吞咽疼痛，根本不敢说话。
　　左少阳先回到自己的诊室，梁医师并没有跟进来，这是关系人家秘方的事情，自然不好在一旁观瞧。
　　左少阳掏出钥匙打开自己的诊室的医药箱子，拣了一些药出来。
　　左少阳用的药是银翘散，这是清朝名医吴瑭《温病条辨》里的著名方剂。用的药中金银花、薄荷、板蓝根是唐初刚刚开始使用的药，而蒲公英、木蝴蝶是唐初没有使用的药。好在这些药左少阳当初都列入单子，让祝药柜帮着从各产地移栽到了合州自己的药材地里了。这一次进京，他随身带了很多新药，其中便有这几种药。
　　当下，取出药材，用黄铜擂钵杵散成粉末，用纸包了拿出来给那孩子的母亲，交代了用法用量。
　　正说着，药铺门帘一挑，进来两个人，当先一人手里拿着一张大红帖子，道：“请问，哪位是贵馆新任医正左忠少阳大人？”
　　左少阳上下打量了一下对方，并不认识，拱手道：“我就是，请问有事吗？”
　　那人拿着帖子走上前，躬身道：“我们是散骑常侍许胤宗许大老爷的侍从，我们老爷听说左大人给吏部侍郎彭炳彭大人治好了多年咳喘，想请大人到府上一叙。”
　　许胤宗？这可是隋唐最著名的老神医之一，自己曾拜读过他的数十年行医经验心得（萧芸飞抄录的），其中很多经验方用药精到，配伍严谨，很是令人赞叹。
　　左少阳一直想拜访这位老神医，只是，人家是三品的散骑常侍，那可是副总理级别，自己可没那本事去拜访这等高官。想不到人家现在主动邀请自己去聊聊，而且还提到了新近这个给吏部侍郎治病的医案，不过想想也能理解，这件事肯定在朝野引起轰动了。
　　因为彭炳是正四品的吏部侍郎，相当于省部级干部，而且还是权臣杜淹的助手，在朝廷是很有影响的，他的病拖了很多年了，皇上也多次想着要让他因病告退，所以他一直是朝廷群臣关注的对象。病已经很重，连名医孙思邈都治不好，真不知道这个新任小医正是如何做到的。许胤宗是著名老神医，他只怕对这起医案也是非常的注意，所以才下帖子邀请自己到家里聊聊。
　　左少阳忙躬身接过帖子道：“请稍等，我去请个假。”拿着帖子进了廖医监的诊室。廖医监一听，堂堂散骑常侍许胤宗下帖子请左少阳去，当真是又惊又喜又是羡慕，忙不迭答应，跟着左少阳出门来，跟许胤宗的侍从见礼。
　　正要说话，忽听得脚步声急，从外面跑进来一个妇人，满头大汗，气喘吁吁道：“请问，哪位是，左医正，左大夫？”


第456章 承气汤
　　左少阳道：“我就是。”
　　那妇人忙福了一礼：“左大夫，我儿子病了，病了都两天了，肚子痛，满床打滚，您能不能去给看看啊。”
　　一旁的马屁精手一挥：“把人带到这里来！左大夫马上要出去，散骑常侍许大老爷请我们左大夫去府上叙话，哪有空上门出诊啊？”
　　那妇人一个劲施礼：“我家男人出去做活了，儿子太重，我背不动……”
　　“你不是说都病了两天了吗？怎么不叫你丈夫背来？”
　　“觉着可能只是吃坏肚子了，熬一下就能过去，可是，没想到今天越发的重了。满床打滚，——左大夫，麻烦您帮忙去看看吧？”
　　马屁精又道：“你叫邻居背来啊！再不成，花点钱叫马车啊。”
　　“邻居都不在家啊，我家……，没钱请马车的。”
　　马屁精冷笑道：“没钱请马车？那可有钱看病？出诊可是要双倍给钱的！”
　　“这个……”那妇人哭了起来，她家徒四壁，还欠了一屁股债，哪里还有什么钱看病啊，“左大人，都说你心肠好，能用很便宜的药给人治病的，我求求你了，救救我儿子吧！”双膝一软，就要下跪。
　　左少阳急忙拦住，道：“大婶，你别担心，我马上跟你去看孩子的病。”
　　“谢谢！太谢谢了！”
　　左少阳吩咐药童去拿出诊箱，太医署医师以上级别出诊，可以带随身药童的。
　　廖医监忙道：“左大人，那边散骑常侍许大老爷还等着您呢，要不，你去许大老爷那吧，这边我另找医师过去出诊。”
　　左少阳摇头道：“人家点名要我去出诊，这是病患对我的信任，我不能另让旁人去，许老大人那边也不着急，只是登门拜访，晚一点也不打紧。”
　　那侍从两人互视了一眼，为首那个躬身道：“左大人，不仅是我们老太爷等着公子，还有孙思邈老神医也在呢。”
　　左少阳又惊又喜：“药王孙思邈孙老神医？”
　　“是，彭大人的病原先就是孙老神医治的，没能治好，听说你给治好了，所以便也想见见你。”
　　左少阳有些犹豫，在大唐朝他最想见的神医，便是这位中国最伟大的神医之一的药王孙思邈。现在人家两个八九十岁的老人等着自己去，若不及时赶去，也太不尊重老人了。可是病患这边……他扭头瞧了一眼那妇人。妇人可怜巴巴望着他，满是期盼的眼神。便道：“治病救人要紧，麻烦回复两位老神医，说我看完病立即赶去。”
　　那侍从忙躬身答应，一个留下等候，另一个急匆匆赶回去复命。
　　廖医监眼见左少阳坚持，也不好再劝，吩咐梁医师跟着一起去，若病症不要紧，便帮着处理，好让左少阳腾出时间赶去许府。
　　便有马车夫预备好了医馆的马车，这种马车是专门用来出诊的，如果病患病情需要连续治疗，便用马车运回医馆治疗。所以马车比较长，可以平躺在上面，而且还备有一副担架。
　　两个药童分别帮左少阳和梁医师提了出诊箱，坐着马车带着那妇人往家赶。
　　这妇人家里离医馆还是有些远的，都在城廓脚下了，城墙又高又大，一遮遮一大片，在城郭下面，冬天晒不到太阳，冷得跟冰窟似的，夏天没风，热得跟火炉似的，而且采光也不好，所以住在这里的，基本上都是贫民。
　　到了路口，马车已经进不去了，只能下车往里走。路是泥泞的，到处都是垃圾，还有老鼠不停窜来窜去。天已经开始热起来了，不时传来恶臭。
　　绕了好半天，终于来到一间歪歪斜斜的低矮的草房前，没有院子，甚至没有套间，便是一间草房，中间用一块洗得发白的白布隔开的。
　　外面是厨房加卧室，进门是灶台，一口铁锅，一个黑漆漆的锅盖扣着。灶台上放着几个瓷碗。
　　靠里一张土炕上，一个身穿粗布衣衫的孩子正在满床打滚，炕沿边放着一个木盆，里面有一些呕吐物。
　　左少阳道：“你先别滚了，让我看看病，我是大夫，来给你看病的。”
　　那孩子这才强忍着停下来，呼呼喘着粗气。
　　左少阳问道：“你觉得哪里不舒服？”
　　“肚子痛，好痛啊……，一阵阵的，好象肚子里有一股气在窜动似的……”那孩子喘着气说着。
　　左少阳道：“你平躺着，我给你检查一下。”
　　那孩子努力忍着痛，仰面躺着。嘴里不停地哼哼着。
　　左少阳撩起他的粗布衣衫，露出精瘦的腹部，一对排骨森森地展现着，上腹部高高隆起一团，腹部发胀，伸手按诊，着手柔软。稍稍用力，那孩子急忙用手捧着腹部嘶声喊着痛。
　　经过按诊，发现上腹部和右下腹均有压痛，但没有反跳痛，用耳朵听听，能听到明显的肠鸣音。但是没有气过水声。观察腹部，疼痛剧烈时，能看见肠型蠕动波。提腕诊脉望舌，舌苔黄糙而厚，脉弦滑而数。
　　这是一例急腹症，急腹症的原因很多，急性肠梗阻、化脓性腹膜炎、胆道感染、胰腺炎等，在缺乏现代诊查手段的情况下，病患又剧烈疼痛翻转，查体不太配合，就更难判断了。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急性肠梗阻的可能性最大，而急性肠梗阻又分若干种，其中，单纯性粘连性肠梗阻、麻痹性肠梗阻、蛔虫团、粪块或者食物团堵塞所致的肠梗阻可以用中医保守治疗，对绞窄性肠梗阻则一般要用开腹手术治疗。而对于单纯性肠梗阻经过保守治疗不能好转的，也需要手术治疗。
　　在唐朝条件下，手术风险很大，能不用开腹手术是最好的。
　　左少阳摸了摸病儿的额头，发觉并不烫。问那孩子道：“你多久没有解大便了？”
　　“五六天了。一点都解不出来。”
　　“吃了些什么？”
　　孩子痛得又是满床打滚，无法回答。妇人在一旁垂泪道：“就是吃的……，米糠饭。”
　　左少阳转身来到灶台前，掀开锅盖，看见锅里还有小半锅所谓的“米糠饭”，说是饭，其实大部分都是米糠，还有一些野菜，基本上看不见有什么米饭。
　　吃这样的食物，很容易不消化造成粪团肠梗阻，从适才诊查的症状来看，也比较符合粪团导致的急性肠梗阻的特征，但是，这也只是初步的判断，左少阳没有十足的把握。扭头对一旁的梁医师道：“你也瞧瞧，孩子是什么病证？”
　　病患是请左少阳来出诊，梁医师自己只是陪同来的，所以没有主动诊查，听了左少阳的话，左少阳是医正，也就是他的上司，他的话梁医师自然得听。当下点头答应，走到炕沿前弯腰诊查一番之后，捻着胡须道：“孩子的病，应该是阳明腑实，积滞阻塞，肠道不通。必须通里攻下才行。”
　　梁医师的判断跟左少阳的完全吻合，进一步印证了左少阳心中的想法，点点头，道：“你觉得用什么方好？”
　　唐朝没有腹腔手术一说，唯一可供选择的，便是汤药了。梁医师眉头微蹙，沉吟片刻，道：“《伤寒论》有云：‘胃中有燥屎者，可攻，宜大承气汤’。何不用大承气汤试试？”
　　左少阳摇头道：“大承气汤是通便泄热兼用，针对的发热是一种典型的日晡所发潮热，也就是下午发热。病患并没有热证，所以热证上用大承气汤就不对症了。而且，大承气汤硝黄并用，大黄后下，且加枳、朴，故攻下之力颇峻，为‘峻下剂’，主要是治疗痞、满、燥、实四症俱全的阳明热结重证的。孩子年纪小，腹部还比较柔软，也不太适合此证。”
　　梁医师心头一凛，躬身道：“左大人言之有理，老朽唐突了。以大人之见，该用何方？”
　　“小承气汤！”左少阳道，“孩子的痞、满、实、燥症状不明显，属于阳明腑实证初起的轻证，而小承气汤不用芒硝，又是大黄、枳实、厚朴三药同下，用量也比大承气汤少，攻下之力较轻，正适合孩子使用。”
　　梁医师连连点头：“左大人用药精到，老朽叹服。”
　　左少阳嘴上说得轻松，其实心里一点都不轻松，万一自己判断失误怎么办？不是粪团引起的急性肠梗阻而是绞窄性肠梗阻呢？又或者是别的急腹症呢？那就得动手术了。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得做好手术准备！
　　左少阳对妇人道：“把孩子送到医馆去吧，我要观察孩子用药情况，再决定后面如何医治。”
　　“好好！——这诊金……？”
　　左少阳看了看他们家徒四壁的样子，苦笑摇头：“算了，救孩子要紧，我用的药不贵，不行我就帮你们贴吧。”
　　“谢谢！谢谢你左大夫！”妇人咕咚跪倒磕头，左少阳忙让她起来。老妇哭着道：“都说您心肠好，今儿个孩子的命算是遇到救星了！谢谢您……！”
　　左少阳没空听她唠唠叨叨感谢，吩咐药童帮忙，把马车上的担架拿下来，把孩子抬出了家里，穿过小巷，来到了大路的马车边，小心地把孩子放好。赶车回到了医馆。


第457章 两个老神医
　　廖医监等人见他们抬着病儿回来，七手八脚都过来帮忙，将把病儿抬到了左少阳的诊室小床上放好。
　　许胤宗的侍从见他们这么快就回来了，不仅喜上眉梢，忙过来道：“左大人，现在可以走了吗？”
　　左少阳道：“抱歉，孩子的病是急症，需要观察，我担心走了病情会有变化，这是关系到孩子性命的事情，不能轻视。所以，得等孩子病情稳定了才能去。”说罢，迈步进了诊室。
　　在椅子上坐下后，左少阳提笔正要写方，又觉不妥，搁笔沉吟，这孩子大便不通已经五六日，用大承气汤太猛，还不对症，而小承气汤又是轻剂，担心效用不够。最好能有一种介乎于两者之间的方剂就好了。
　　便在这时，他脑海中灵光一闪，想到了前几日被萧芸飞困在华山山崖上，自己看过的几本萧芸飞抄回来的医书，许胤宗的医书中有一个方子，是他本人的经验方，是治疗阳明腑实证介乎于重症和轻症之间的一种病证的药方。是在小承气汤的基础上加味而得，增加了甘遂泄实破积，配以小承气汤的大黄、枳实、厚朴荡涤胃肠热结，增加莱菔子、槟榔，使得行气破积，导滞除满之力倍增，另加当归和血润肠，加杏仁宣上导下，润肠通便。
　　这方子是许胤宗数十年行医的经验方，肯定是经过无数次有效病案总结之后，才写入自己的医书中的，是经过了实践检验的，自己何不用这个方子试一试呢？
　　想到这，左少阳当即提笔写了方子，还是觉得不放心，又看了一遍，眼珠转了几转，提笔又加了川芎、延胡两味活血止痛药，和一味理气药木香。这才交给药童拣药。
　　煎药期间，左少阳开始做手术准备。
　　开腹手术是个大手术，必须要做好充分准备，而且，一个人是难以完成这个手术的，必须有助手。之前给人做手术，都是接骨和外创手术。这种开腹大型手术难度是不能比拟的。但是，如果孩子的病症危及生命，必须做手术时，他便没得选择了。所以，要做好这个准备。
　　手术主要器械都放在家里了，要做这个手术，便只能把病儿运到家里去做。不过，这个手术是不能告诉别人的，因为唐朝人从来没听过当朝有谁剖开肚子治病的，再说了，孩子的病还不是必须做手术，能保守治疗最好不过了，左少阳自己也没有把握在古代条件下做好这样大的手术。所以，左少阳只是跟廖医监说要回一趟家准备药材，然后告诉梁医师如果孩子病情极度恶化，有生命危险时，立即到家里来通知自己，便骑马返回了家里。
　　这之前，白芷寒曾经作为助手帮左少阳作个一些接骨和金创伤手术，但是这一次可能要做的，是开腹手术，要求程序都有很大不同。听左少阳说可能要给病人开膛破肚做手术，三女吓得脸都白了。
　　乔巧儿道：“相公，这人开膛破肚了，还能活吗？”
　　“当然能活！”左少阳道，“神医华陀就是给人开膛破肚治病的。”
　　“可是，他是神医耶。”
　　“你丈夫的医术绝对不比华佗低，放心好了！”左少阳笑道，自己比历史上真实的华佗的医术要先进差不多两千年，除开神话因素不说，若与真实的华佗想比，自己说这话还是不夸张的。别说自己这个从现代高科技时代穿越回来的人了，就算唐朝孙思邈之类的名医，医术比华佗先进四五百年，水平肯定也是超过华佗的。他这话是实事求是，可是听到乔巧儿耳朵里自然不一样，咂舌道：“相公！你……”
　　她本来下意识想说你怎么能跟华佗比，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下了。
　　白芷寒和苗佩兰也很担心，但是，她们两对左少阳的决定是不敢说什么的。
　　左少阳道：“行了，放心，这个手术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想动，咱们只是做好准备，万一孩子病情恶化，只能动手术解决的时候，不至于忙忙乱乱的。”
　　“好的，需要我们做什么？”乔巧儿道。
　　“我需要一个助手，芷儿懂一些医术，又帮我做过手术，她帮我好了。你们两个帮我准备药材和对器械进行消毒。”
　　消毒用的高压锅以及手术器械，左少阳在合州就定做好了，当时为了做接骨手术。苗佩兰在合州帮他做过手术准备，所以带着乔巧儿有条不絮地准备起来。
　　左少阳则向白芷寒教授开腹手术的基本知识和她在手术中需要做的工作。拿了一叠纸，画着图跟他讲解。
　　这是一个需要细心的工作，左少阳尽可能说得细一些，包括手术中的许多，这一说直说了差不多一个时辰。苗佩兰和乔巧儿已经把手术准备完成了，而且还准备好了一张手术台。
　　这时，院门响起砰砰的拍门声，还有人高声叫道：“左大人！左大人！”
　　苗佩兰急忙冲过去打开院门，只见一个医馆的药童牵着一匹马急声道：“那孩子肚子痛得更厉害了，满床打滚，但是脉象还没有危症，梁医师让我来问大人怎么办？”
　　腹痛加剧，却没有出现危症，左少阳也搞不太懂了，道：“我去看看！芷儿，你们接着做好手术准备。”
　　苗佩兰急忙把左少阳的马牵来，左少阳翻身上马，带着那药童急匆匆赶回了东南医馆。
　　一进医馆，便听到说笑声，是从自己诊室里传出来的，听声音，除了廖医监、马屁精还有刘医正和那妇人的笑声之外，另有两个老人的声音，却不熟悉。
　　左少阳很是奇怪，不是疼痛加剧了吗？怎么这些人还在笑？快步进去，便看见那孩子孱弱地躺在小床上，一双眼滴溜溜转着，也不喊痛了。
　　屋里，除了廖医监等三人之外，另有一个白发和一个黑发老者，那白发老者须发皆白，特别是下颚那缕长髯，银白如雪，一直飘到肚子上。而那位黑髯老者，也是胡子老长，看岁数只怕也有七八十岁了，可是头发胡须却没一根白的！
　　唐朝应该不会有人染发的吧？怎么这老者这么一大把年纪，这须发却黝黑如年轻人一般？
　　见他进来，廖医监喜道：“左大人来了！呵呵，快快，左大人，许老大人和孙老爷子两位老神医亲自上门来拜访你来了！”一指那须发皆白的老者道：“这位是散骑常侍许胤宗许老大人，”指那黑发黑须老者：“这位是老神医孙思邈孙老爷子！”又引荐左少阳道：“两位老神医，这位便是鄙医馆新任医正左忠少阳。”
　　左少阳惊喜交加，他万万想不到，两位老神医下帖子请自己去，自己因治病不能前去，两位老神医竟然返过来亲自登门拜访，真有些受宠若惊了，急忙上前长揖一礼：“晚生左忠，拜见两位老大人。”
　　两人同时伸手乐道：“左大人免礼。”
　　廖医监道：“经过两位老神医诊脉确认，孩子的病已经大好了，左大人，你的方子很管用，先前孩子还肚子痛得不行，结果就通气了，再接着拉下一大堆其臭无比的乱七八糟的大便出来，然后肚子就不痛了。呵呵呵。”
　　那妇人忙给左少阳福礼：“多谢大人，孩子这才得救了。”
　　左少阳很是高兴，瞧向刘医正：“孩子病都好了，你还派人来叫我？”
　　刘医正道：“刚才是痛得很厉害，满床打滚的，我这才叫药童去叫你，没想到他前脚走，后脚这孩子就通便了，大便一通，肚子也就不痛了。”
　　“那两位老神医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好一会了，”廖医监插话道，“本来是要去叫你的，两位老大人说暂时不要叫，说你这个时候离开病患回家，一定有重要事情要做，别耽误了你。所以才没叫。”
　　左少阳很是钦佩，忙拱手道：“很抱歉，不知两位老大人会大驾光临，晚生这才回家了，是准备药材的。”
　　“无妨。”许胤宗手里拿着一张处方，道：“左大人，你给这孩子用的药，这方子，你是怎么得来的？”
　　左少阳一眼瞧见正是自己使用的许胤宗医术方子的那张处方，有些好笑，心想这自然是你的亲笔书写的行医心得上的，是萧芸飞偷抄出来的，只不过，不能告诉你。
　　现在该怎么办？左少阳不知道许胤宗和孙思邈会亲自来医馆拜访自己，所以不仅写了方子，而且没有藏起来。只能硬着头皮抵赖了，道：“是晚生想出来的。”
　　许胤宗面色一沉：“你自己想出来的？”
　　“是，”左少阳硬着头皮抵赖，“这孩子是阳明腑实证，其病症介乎于大小承气汤之间，用哪一个都不太合适，故此，晚生在小承气汤的基础上加味，增加了甘遂、莱菔子、槟榔，还有川芎、延胡、木香等药，成了这个方子。”
　　许胤宗又仔细看了一遍那方子，果然如此，这川芎等后三味药，是他自己的经验方里没有的药，想了想，左少阳说也有道理，大概真是凑巧了，脸色这才和缓下来，缓缓道：“左大人这方配的很是精妙啊。”
　　“多谢老大人谬赞。”


第458章 着名老寿星
　　孙思邈对左少阳道：“听说乔家女儿，也就是你现在的妻子，曾经摔断了腿，你用阴沉木替她接骨，保住了腿，行走自如了，后来她的腿坏死，连甄家兄弟都治不好，却让你给治好了，可有此事？”
　　左少阳听孙思邈竟然知道这件事，很是有些惊讶，他却不知道，孙思邈对医学上的事情最是关心，手下弟子又多，而且他生性随和，没有什么架子，三教九流的朋友都结交，这些人知道这老爷子平生最喜欢收集各种奇妙医方，但凡听到哪里有个什么特异的方子或者有意思的病案，都会告诉他的，所以这方面他消息很灵通。
　　左少阳在合州用阴沉木给乔巧儿和余掌柜接骨，这两人也不是普通人家，所以消息很快传了出来，加上乔巧儿一家搬到了京城之后，把这件事也跟亲戚朋友说了。后来，乔巧儿股骨头坏死，甄氏兄弟都断言这条腿不保，是左少阳治好的，现如今已经基本上可以甩掉拐杖慢慢行走了。
　　这两件事在医学界那也是奇闻，知道的都当奇事说，于是乎，三传两传的，便传到孙思邈耳朵里去了。所以他也就知道了这两件事。
　　左少阳忙道：“是有这么回事。”
　　孙思邈面露喜色，捻了捻黑黝黝的胡须，想了想，又道：“听说，你还有一种药，吃了便昏睡不醒，接骨治伤都不知道疼痛，可有此事？”
　　这件事在合州也是奇闻，左少阳用现代中药麻醉剂配方配置的麻醉药，用于给病患接骨治疗金创，很是灵验，病患一觉醒来，骨头已经接好了，创伤已经清理包扎完了，在合州军民之间当作奇闻传扬，很多人都知道，这件事自然也通过各种途径传到了孙思邈的耳朵里，现在当面核实。
　　左少阳笑了笑，心想这药王还真是消息灵通，道：“是，我是有这么一种药。”
　　孙思邈高兴地一把抓住左少阳的胳膊，拉着他走到一旁，急切地低声道：“你的阴沉木接骨法，还有治你媳妇腿疾的方子，还有你那吃了昏睡不知疼痛的方子，还有你给吏部侍郎彭炳治好哮喘，用的附片的炮制法？都教给我行吗？啊不，卖给我！多少钱都行！”说着这话，脸上满是期待。
　　贞观初年，孙思邈已经将近九十岁，他很早便因医术高明而誉满华夏，年轻时除了行医之外，还隐居太白山学道炼气养生，还兼顾学习佛典，当然，他还特别精心专研养生长寿之术，这可是做皇帝最钟情的方术了，所以早在周静帝时期就诚邀他出任国子博士，可是孙思邈只醉心医学和修道，对仕途毫无兴趣，称病不就。隋朝两位皇帝和唐朝唐太宗都想找他去当官，讨教长生之道，孙思邈索性躲到四川峨眉山一带修炼行医去了。
　　孙思邈以前曾说过，如果将来出了贤明君主，他可以出来做些济世活人的事，唐太宗李世民登基之后，听说了这件事，自诩还算明君，便下旨诚邀孙思邈进京。孙思邈欣然前往，那以后便住在京城了，李世民经常跟他讨教养生之道，获益匪浅，要封他做官，还要给他爵位，都被孙思邈谢绝了。唐太宗对他更是敬重，赏赐了他不少银钱，这些他却没有拒绝，只不过，差不多都用来跟别人买方剂了。
　　孙思邈特别喜欢收集各种民间验方秘方，以及各种新药，为此荡尽家产也不可惜。这些方剂后来全部记录在他的著作《千金要方》和《千金翼方》，两本书的记载的药方加起来有近万个之多！大部分都是他搜集整理的民间验方秘方。
　　他之所以把这两部书都以“千金”命名，正史上说是因为他认为这些方剂是用于救治人命的，而人命贵过千金，故以“千金”命名，其实，是因为这两部书的很多医方，都是他不惜重金买来的，所以这些方剂真的是价值千金，才以此为名。
　　当然，孙思邈自己家产并不算多，购买大量方剂的巨资不是他个人家财能支撑的，前期主要靠自己的家产，后来，他深得唐太宗李世民的敬重之后，李世民经常赏赐他大量金银，这才使他有花巨资收购民间经验方和秘方的能力。
　　孙思邈亲自给彭炳治疗哮喘，因为附片有毒，而又不会正确的炮制方法，所以没办法提高用量，疗效也就很不令人满意。他听说皇上因为彭炳病重久治不愈，已经决意让他退隐，孙思邈为此很是愧疚，不料，前几日竟然听说彭炳的病已经好了，在金銮殿上当着皇上的面又唱歌又跑步的，竟然不咳不喘，很是惊奇，也不相信，便亲自跑去看了彭炳，果然如此，当真是又惊又喜。
　　正好许胤宗也听说了很好奇地前来探望，两人问了彭炳得知，他的病竟然是今科医举探花郎，新任东南医馆医正的左少阳治愈，拿了左少阳的配药来看，这附片却看不出有何不同之处，不知道为何能超剂量使用却不会中毒还能治好病，两人一商量，决定由许胤宗出面下帖子请他来。没想到左少阳竟然为了替人看病不来见他们，两个老神医一商量，得嘞，你不来，我们去好了。于是乎两位便来了。
　　这孙思邈之所以被后世称为“药王”，是因为他最大的成就实在药物学研究上，他倾注了大量的心血研究药物，从药物的采集、炮制到性能认识，以及在方药配伍组合临床治疗，都进行了精心研究。
　　现在他听说左少阳有这么多的新奇医方和技术，非常心热，前段时间他到太白山修炼，顺便巡医出诊，最近刚回来，便听说了这法子，正好许胤宗找他说这左少阳的事情，两人一合计，便下帖请他来，不料左少阳因诊病没来，两人便倒过来登门拜访来了，当然，这主要是孙思邈的主意，他太想知道这些神奇的医方了。一见面，便拉着左少阳要买这些方子和技术。
　　左少阳摇头道：“老爷子，这些方子，都是我祖传秘方，我不能外传的。”
　　孙思邈哼了一声：“骗人的吧，既然是祖方不能外传，你为何把炮制附片的方法传了你们合州恒昌药行了？”
　　左少阳更是惊讶，心想这老头还真是厉害，连合州那么偏僻的小地方发生的事情，他都知道，笑了笑，道：“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
　　“去年合州发生饥荒之前，我预计到要发生饥荒，为了换钱买粮度过饥荒，我才把方子卖给我们合州恒昌药行的祝老掌柜。”
　　“能卖给他就可以卖给我嘛！”
　　“不行的，这方子是专卖，以后只能由他们来炮制这种新附片，我不能再把方子告诉别人。我必须言而有信，所以，只能表示抱歉了。”
　　“这样啊。”孙思邈满脸沮丧，放开了左少阳，想了想，“那我找这祝老掌柜买，应该可以吧？”
　　“这应该没问题，不过，大家都知道，老爷子您四处收集医方是为了写在书里，将来公开给更多人知道，那他就赚不到钱了，所以只怕不肯卖。”
　　孙思邈奇怪地瞧了左少阳一眼：“你怎么知道我会把我的医方公开？”
　　左少阳猛然醒悟，孙思邈晚年时将毕生收集的近万个医方和大量的近千种药物效用，先后写了《千金要方》和《千金翼方》两部伟大的医学名著，这两部书代表了当时中国乃至世界医学的最高水平。他没有将这两本书作为秘密传给子孙，而是将两部书花钱刻板出版，公布于天下医者！这正是因为他这种大公无私的行为，赢得了广大民众的爱戴，死后给他立碑修庙纪念他。并尊称他为“药王”。
　　那是数十年之后的事情，左少阳没注意时间，一下说漏嘴了，赶紧笑着掩饰道：“晚辈听说，孙老神医悬壶济世，从来计较病患有没有钱，所以晚辈以为，以老爷子这等胸径，买药方自然不是为了自己的了。嘿嘿”
　　孙思邈笑了笑，捻着胡须沉吟片刻，道：“要不，我等他老死了，我再公布这个方子，这总可以了吧？”
　　左少阳吓了一跳，孙思邈随口说出这话，仿佛已经断定别人活不过他似的，浑然忘了他自己已经是近九十岁的高龄了，似乎已经胸有成竹还能活上八九十年，别人铁定活不过他一般。不禁好生看了看孙思邈，见他满面红光，神采奕奕，双目炯炯有神，牙不掉，腰不驼，特别是那一头黑发和下巴的黑须，比中青年的都要光亮，哪像近百岁的样子。他只比许胤宗小几岁，可是许胤宗已经老态龙钟了。
　　左少阳心想，世传药王孙思邈是个长寿仙翁，活到了一百六十五岁。现在看着他这样子，只怕此言不虚。
　　由于医疗水平、战乱、饥荒等等原因，古人的平均寿命普遍偏低，唐朝初年，数十年的战乱刚刚平息，人口寿命也是非常低的，资料显示也就二十八岁左右。当然，到了唐朝强盛的贞观后期和开元盛世，人口寿命已经得到大幅提高，以开元盛世的大诗人杜甫48岁时写的名作《赠卫八处士》为例，其中写到“访旧半为鬼”，也就说是，他的朋友那时候一半都已经死了，因此可得出那时候的平均寿命大约是48岁。


第459章 长寿之术
　　有人曾对5100余方唐朝墓碑上记载的时间推算统计，写了一篇《关于唐代家庭规模与结构的总体分析》的文章，认为唐人平均死亡年龄为59.3岁。当然，这个数字明显是不正确的，取样存在很大问题。
　　因为只有老人死了才立碑，对于夭折的孩子是不立碑的，而古代由于接生技术的极端落后，婴儿死亡率非常高。此外，贫穷人家也没钱立碑，“路有冻死骨”的那些死在路上的流民乞丐，也是没法立碑的，所以，这个数值显然偏高了，合理推算。开元盛世也就是唐朝人均寿命最高时期的平均寿命也就48岁左右。
　　因此，整个唐朝的平均寿命也就三四十岁，而孙思邈活了一百六十五岁，这个岁数，不仅在唐朝绝对是超级老寿星，就算在现在，也是无以匹敌的。如果能跟孙思邈学会养生之术，活他个一百六十五岁，那才有意思呢。
　　算算啊，现在自己二十出头，还有一百四十年，呃，不仅能看见李世民嫁文成公主给松赞干布，能看见唯一的以为女皇帝武则天登基为帝，还能经历大唐第二个强盛时代开元盛世！能看见李白让高力士脱靴，看见李隆基跟胖妞杨贵妃跳霓裳舞，最后还能看到安史之乱中胖妞美女杨贵妃被逼自缢于马嵬坡。
　　也就是可以目睹唐朝从一个强盛走向另一个强盛，最后走向衰弱的历史进程！
　　哇塞！想起来就让人热血沸腾的！只是，孙思邈的长寿之道只怕不能复制。想想又沮丧起来。
　　就在左少阳脑袋里翻江倒海琢磨如果能学到孙思邈的长寿术，将来如何如何的时候，孙思邈却在琢磨如何得到左少阳炮制附片的方法。想来想去，只有这个法子，既可以知道方子，又不影响他们赚钱路子。
　　想到这，孙思邈问道：“那祝老掌柜现在何处？还在合州吗？怎么找到他？他的药行在哪里？——左大人？左大人！”
　　左少阳心驰神往地走神，直到孙思邈连声叫他，这才回过神来，刚才正想着虽然不太可能像孙思邈那样活他个一百六十五岁，但如果能活他个一百来岁，也赚到了，便脱口道：“你教我长寿术！你刚才说的那些我不能外传，不过，我可以用别的医方跟你换！保证让你满意的医方！”
　　孙思邈喜道：“行啊！什么医方？”
　　左少阳心想，自己领先一千多年的医学知识，可以教孙思邈的那简直太多了，得找一个让他最感兴趣的，把他的兴趣吊起来，好让他用心教授自己长寿术。他既然感兴趣彭炳的病案，就用这个最好，除了附子不能说之外，还有华山参！
　　左少阳道：“你或许知道，彭炳彭大人在面圣当天早上还剧烈咳喘，引起窒息差点死亡，是我用了一种药，把他咳喘平抑住了，让他不仅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还能在皇上面前唱歌跑步，保住了乌纱帽，这种药能迅速抑制喘咳，我就用这药跟你换长寿术，如何？”
　　孙思邈笑了笑，从怀里取出一根胡萝卜般的药笑道：“是这个药吗？”
　　左少阳一看，正是华山参，惊讶道：“您是如何得来的？”
　　“我问彭炳彭大人事情经过，他说了，说当时你送来了一枚药材，彭大人服用之后效果显著，华山县令便派当地采药人上山采药，挖了不少回来。我就跟他要了一枚。”
　　左少阳苦笑：“原来你已经知道了。”
　　“是啊，这个药得来没花本钱，彭大人也不好意思不告诉我，嘿嘿，——你还有别的什么药吗？像华山参这样我不知道又很管用的这种。必须是管用的，也就是你用这药给人治过病而且治好了的，最好是很多人都用过都有效的。”
　　左少阳本来想从后世新药中找一个常用的给他，听他这话，还必须是曾经使用过的，那这范围顿时就狭窄了很多，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道：“请问老神医，给人治疗中风，使用什么方剂？”
　　孙思邈一听这话，喜上眉梢，道：“我看过太医署转发的你用很便宜的药方治疗中风，治好了牛把式等病患的文章，我今天来，也是想跟你买这个方子！你愿意用这方子给我换长寿术？”
　　原来孙思邈已经知道了这件事，那就简单多了，他治疗中风的方子的用药成本比唐朝常用方便宜上百倍！所以，在唐朝的确算得上点石成金的方子。而孙思邈经常给平民百姓治病，最需要的就是这种用药很便宜的方剂，难怪如此心热了。
　　没等左少阳回答，孙思邈又皱眉道：“不妥！”
　　左少阳急道：“您不愿意？”
　　“不是，当然愿意，只是，我的长寿术本来就是免费教给别人的，谁问我都教，你要想知道，我免费教你都可以，跟你换秘方，对你不公平。这样吧，除了长寿术我教你之外，我再告诉你几个秘方，觉得抵得过你的方子的秘方，如何？”
　　左少阳心中暗笑，你的方子全都写在了《千金要方》和《千金秘方》里，后来你都全部免费公布出来了，其中的重要方剂我都烂熟于胸了，就算你没有公布在这两部书里的，你现在知道的重要方子，只怕都写入了你的行医心得里了，萧姐姐都已经帮我誊抄了一份给我，你已经拿不出我不知道的方子了。
　　所以，左少阳微笑道：“不用了，我不想学那么多方子，我自己的方子能用好就行了。”
　　孙思邈很是奇怪地望着他：“你要知道，我教你的方子，绝对别人不知道的，也觉得是生白骨活人命的不传秘方！”
　　“我知道，可是，我师父教我的方子已经够用了，我不想再学别的。”
　　“你这娃娃当真狂妄！”孙思邈很是有些不悦，吹胡子瞪眼睛瞅着他，半晌，见他并没有改口的意思，哼了一声，道：“好吧，你既然不要我的医方，我再好好想想，用什么来换你这点石成金的绝世好方，你这方子太珍贵了，能救活很多人性命，得想一个值得当的东西来交换才行！”
　　孙思邈的话让左少阳心头一凛，突然想到，自己的这些方子都是后世才出现的，如果自己现在告诉孙思邈，而孙思邈又在他的两部“千金方”的医书里披露了，那后世发明这些医方的人怎么办？而且，很多医方是具有划时代的，比如治疗肺痨等唐朝根本没办法治疗的疾病的方剂，把岂不是打乱了历史的进程？会不会因此引起混乱？
　　如果是自己因为要学长寿术而任意披露后世方剂，而引起历史出现混乱，那恐怕要成为历史的罪人了！
　　没等他想清楚这件事该如何处理，旁边的许胤宗已经重重哼了一声，道：“老朽的岁数可比他大好几岁，要论高寿，我可排在他前面，左大人为何用这方子跟老朽换取长寿之道，反而舍本逐末去找他换呢？莫非我这差不多一百岁的长寿术还比不上他八十多岁的？”
　　孙思邈迫切想换左少阳治中风的方子，赶紧道：“说句话不怕你不爱听，老家伙，你可活不过我，你没看见我八十多岁了，头发胡子都还是黑的吗？你各处找找去，若能找到一个我这岁数头发胡子都还是黑的，我拍屁股就走，再不提长寿二字如何？”
　　这正是许胤宗的痛脚，虽然自己比他大了几岁，可是，自己这身子骨自己知道，不仅已经老眼昏花，牙齿也掉光了，而且一身病痛，只不过自己强撑着瞒着别人，有的病已经是不治之症，后面的日子都是数着天过了。而这孙思邈从小修道念佛练丹，深谙长寿之术，所以现在虽然已经八十八岁了，身体矫健不输于年轻人，眼明耳聪，牙齿一颗没掉，吃坚果都咬得嘎嘣响，而且绝少生病，经常其中毛驴爬山过河，走村串寨，风里雨里地给四处行医，所以他说肯定比自己活得久，并非狂妄之言。
　　许胤宗说这话，只是一时不服气罢了，他对左少阳治疗中风的方剂并没有孙思邈那么大，因为他这岁数已经不能出诊巡医了，他也没兴趣把自己的医术刻成书公之于众，所以这方子能知道固然好，不知道也无所谓。便也不跟孙思邈争了。
　　左少阳知道孙思邈是个活了一百六十五岁的历史上最著名的老寿星，要讨教长寿术，自然是要找他的了，见许胤宗不吭气了，正合心意，笑道：“两位都是老寿星，一般的高寿，跟哪一位讨教都一样。——孙老爷子，咱们去后院说罢，那清静一些。不影响别人诊病。”
　　“好！”孙思邈笑道，迈步出了门。
　　左少阳向许胤宗等拱拱手，跟着出门，领着孙思邈来到后院。
　　东南医馆的后院是个四合院样式，两边厢房是留诊的病房，还有炮制药材的炮制房以及药材仓库等，正中三间房，则是几间不同样式的会客厅，有小有大，最大一间也是医馆的会议室。小间会客厅也是达官显贵或者富家小姐不方便见外人的来就诊的诊室。


第460章 换方
　　左少阳领着孙思邈来到小会客厅坐下，自由店伙计上了香茶。
　　孙思邈还在皱着眉捋着胡须琢磨用什么跟左少阳换方子，想了半天，孙思邈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只好用最庸俗的办法了：“这样吧，你既然不想要我的药方，那我就用金银买好了，你当初卖给合州恒昌药行的方子，也是卖了钱的，现在我给你更高的价钱就是，你那些接骨的方子，吃了昏睡不知疼痛的药方，还有中风的药方等等，都卖给我吧，这价钱你说多少就多少，我不还价！”
　　左少阳摇头道：“我不要钱。我家虽然不敢说大户人家，却已经衣食无忧，这就够了，要那么多钱做什么。钱多了，也就是个数字。”
　　“你这娃娃有点意思，你不要钱，要官如何？我找皇上说说，给你升官！”
　　“我不想当官。我这官是我爹他们唠唠叨叨非要我考，这才考医举当官的，虽然现在当了官，我也不想专营往上爬，也不想争权夺利，所以，对升官没什么兴趣。”
　　孙思邈歪着个脑袋瞧着他：“你这娃娃当真奇怪，钱也不要，官也不要，莫非要女人？那也容易，我跟皇上说，每年选秀，给你也选百八十个的俏美人，绝对是花容月貌百里挑一的，一个方子抵十个，啊不，二十个，三十个也行啊。就按这数，你有多少方子我就帮你选多少美女给你！你觉得如何？”
　　左少阳忍不住笑了：“实话跟你说，我能让你动心的方子只怕数量不少，随便都有上百个，一个方子换三十个美女，那不得好几千？我身边的将来要成为我的妾室的女子，都是百里挑一的美人。我应付她们都有些力不从心了，再弄几千美女在我眼前晃悠，我别练什么长寿术了，直接就给她们掏空了！”
　　孙思邈也笑了，挠挠头：“这也不要那也不要，你到底要什么？”
　　“老爷子的长寿术教了很多少人吗？”
　　“是，上到皇上，下到贩夫走卒，只要问了我的，我都告诉人家，没什么藏着掖着的。”
　　“那一定有不少人跟老爷子您一样，八九十岁了还精神矍铄，满头乌发了？”
　　孙思邈摇头笑道：“没有，目前据我所知，还没有一个到了我这岁数，还能这一头黑发的。”
　　左少阳压低了声音，道：“老爷子能做到这一点，应该还有什么长寿秘方没有告诉别人吧？要不然为何你能做到，别人做不到？”
　　孙思邈身体一震，直勾勾瞧着他，站起身背着手，低着头在屋里转圈圈，转一圈回头瞧他一眼，终于，站住了，半晌，才笑了：“你个小娃娃，当真聪明过人。没错，我还有一个长寿秘法，没有告诉任何人。”
　　左少阳只是随口一猜，没想到竟然猜中了，大喜过望：“什么秘法？”
　　“返虚吐纳功！”
　　“返虚吐纳功？”
　　“是！”孙思邈坐回椅子上，压低了声音道：“其实，我的长寿术里，最珍贵的，最有价值的，就是这套返虚吐纳功。这是一套调息呼吸的吐纳术，要说养生之道，很多人都有，包括外面的那位许老头，他能活到这岁数，能说他的养生之道不好吗？可是，我比他小不了几岁，却比他健康得多，很显然，我能活的岁数绝对可以超过他！而且远远超过他！我有这个自信。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这套返虚吐纳功？”左少阳感到心跳猛地加快了。
　　“没错！我的长寿术跟很多人都说过，但是，这套返虚吐纳功，却从没教过任何人！”
　　“为什么？正如你刚才说的，让人人都长寿，岂不是更好吗？”
　　孙思邈笑道：“别着急，你慢慢听我说。我年轻时，隐居太白山，遇到了我师父，一个一百三十六岁的老道，他不留神从山崖上摔下来，伤势很重，快死了，我给他治好了伤。他感激我，又觉得我有慧根，就收我为徒。”
　　左少阳奇道：“这么说，您是道士了？我咋不知道？”
　　左少阳还真不知道，在宋金之前，只要是修道之人都是道士，北魏寇谦之改革天师道，规定道徒可在家立坛，朝夕礼拜，不必出家修行。所以在那之后，金元以前，道士大部分都不出家，他们平时的穿着打扮跟普通人没有什么不同，也能娶妻生子，也不斋戒。在电影电视里看见的道士打扮，是从宋金时代之后才出现的。宋朝全真教创立后，制定了出家制度，道士也成了现在的模样。
　　孙思邈从小体弱多病，家里为他治病耗尽家产，为了强身健体，年纪稍长便开始学老庄之术，同时学习佛典，十八岁开始学医，三十八隐居太白山学道，炼气，研究养生长寿秘术。所以，孙思邈其实也是一个道人，或者说是修道之人。
　　孙思邈自然不理解左少阳所说的道人，是指的后世王重阳的那种拢发于头顶挽成髻，戴着道冠，长着道袍，摇着羽扇道骨仙风的老道。所以对他的惊讶有些不解，心想我修炼道术从来不藏着掖着，这小娃娃既然如此崇拜自己的长寿术，为何这都不知道，便点了点头，道：“我跟我师父在长白山修炼，他传了我这套返虚吐纳功，说他这么大岁数，全靠这套返虚吐纳功！”
　　“一百三十六岁？哇塞，好家伙！”左少阳目瞪口呆，吉利斯世界纪录上最长寿的人，也才一百一十四岁。比这老道差远了。忙问道：“那尊师还活着吗？”
　　“大概五年之后便去世了。”
　　左少阳叹了口气：“可惜了。”
　　“家师活到了一百四十一岁呢，我很是神往，就想，我要是能活到那么大年纪，该多好啊，所以我这么多年一直苦练这返虚吐纳功，果然觉得大有效果，别看我现在已经八十八岁，我上山挖得药，下河抓得鱼，四方游医，风里雨里，跟年轻人没有两样。全靠这返虚吐纳功。”
　　左少阳听罢连连点头：“有些老寿星虽然活了一大把年纪，但是到了晚年，吃也吃不得，动也动不了，生活质量不高，长寿的意义也就大打折扣。看来，这返虚吐纳功还真是管用，可是，老爷子，你还没说这套返虚吐纳功为何不能外传呢？”
　　“因为这套返虚吐纳功是我这一派的秘技，而我们这一派都是一脉单传的。”
　　左少阳勉强一笑：“我明白了，那你应该没有传给你的子孙吧？”
　　“当然没有，我儿孙资质平平，再说了，我现在岁数还不大嘛，跟我学医的徒弟倒是不少，但是资质也不怎么样，不足以传承这套秘术。”
　　“嘿嘿，那我，这个，恐怕也不是修道的最佳人选，我对道术可没什么兴趣。”
　　“我没让你修道啊。”孙思邈哼了一声，“我只是用这套返虚吐纳功跟你换你的宝贝药方罢了。——你说，我这返虚吐纳功，可以换你几个方子？”
　　“既然是如此宝贝，自然不能只换一个了！”
　　孙思邈大喜：“好！我就用这个返虚吐纳功，换咱们前面说的你的那些方剂如何？”
　　“不行的，你刚才提到的麻醉药、阴沉木接骨术都不能外传，是我祖传秘方。至于这个附片炮制法，我卖给恒昌药行了，不能外传，得守信。”
　　左少阳说到这，斜眼看孙思邈已经是满脸失望，便话锋一转，说道：“不过，这治疗中风的方剂，倒是可以用来跟你换。——别嫌少，这中风的方剂有差不多十种，是治疗中风的三个不同阶段的不同方剂，而且，这些方剂都是一些常用方，只要懂得运用，不仅能治中风，还能治若干其他病症。”
　　孙思邈听得心痒难耐，可是眼看着那些方剂不能学到，总是于心不甘，道：“这样好不好，我教你返虚吐纳功，再给你若干银钱，再请皇上升你的官，你把这些都教我，我保证不外传，也就不会损害你的祖传秘方了！怎么样？”
　　“实在抱歉，我说了不要钱也不想升官的。这接骨术和麻醉药我真的不能教你。最多只能用中风方子跟你换这返虚吐纳功，我说了，这方子全天下只有我知道，而且，你学了绝对不会冤枉。”
　　“这个我知道，这是个好方子！可是，你的麻醉药和接骨术，也是好东西，你说吧，我用什么东西你才能答应跟我换？”
　　“真的很抱歉，要换只能换这中风方子。”左少阳不想一下把什么都泄露出去，这些东西可是自己在唐朝混下去的本钱。
　　孙思邈满脸失望，捻着胡须又开始在屋里转圈。转了几圈，停下了，苦着脸道：“要不，我拜你为师如何？”
　　左少阳吓了一跳，心想这老头当真是为了收集方剂什么都不顾了，甚至八十八岁高龄誉满华夏的老神医的身份都不顾，竟然要拜自己一个小郎中为师，当真让人敬佩，连连摆手：“不不，我可不敢当。”
　　“有什么不敢当的，我这就拜师！”说着，孙思邈撩衣袍就要跪，慌得左少阳急忙一把搀扶住：“使不得！老爷子，你听我说，我才二十多岁，不收徒的！”


第461章 代师收徒
　　孙思邈大失所望：“你不收徒？”
　　左少阳道：“是！我太年轻了，我打定主意了，不到五十岁，是不收徒的。”
　　“这个可以改嘛！”
　　“不能改，很抱歉，再说了，我的接骨术和麻醉药，是祖传秘方，只能传给我的子孙，不外传的，就算是我的徒弟，也不传的。”
　　学不到这两样还拜师做什么，孙思邈满脸失望，捋着胡须又开始在屋子里转圈。
　　他心里琢磨着，这小郎中如果只有中风这一个方子，还可以说是偶然所得的一个偏方，很多江湖郎中多多少少都有自己的偏方的，这不足为奇（当然，左少阳的这个偏方不是一般江湖郎中能比拟的），但是，左少阳除了这个偏方之外，还有阴沉木接骨术，包括麻醉药！
　　这个就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医术，能用木头接骨，除了古代神医华陀能用柳枝接骨之外，还没听说谁有这本事，光这一个本事，便已经让人咂舌了。可是这小郎中有一种吃了能让病患熟睡且不知道疼痛的汤药，用来接骨，治疗创伤动手术，可以放心大胆进行，不用担心病患会活活痛死。这又是一个让孙思邈做梦都不敢想的医术，也是古代神医华佗才会的东西。
　　这两件都是神医华陀的神技，这小郎中却会，莫非他是神医华陀的传人？若是如此，那可绝对不能放过！
　　孙思邈醉心医学和道术，尤其喜好收集民间秘方，对一般的秘方都是不惜钱财想法设法买到手，更何况知道了这两个华佗神技，那更是要想尽一切办法都要学到手的了。
　　可是，人家小郎中不要钱不要官不要女人也不稀罕他的药方，唯独喜欢他的长寿术，而自己的长寿术的一般养生之道没有特别新奇的地方，只能用返虚吐纳功交换，才抵得过这样的好方。但是，左少阳只愿意用中风的方子交换这返虚吐纳功，而最让孙思邈眼馋的阴沉木接骨术和麻醉药方子，却不愿意外传，想什么办法能把这两样学到手呢？
　　他不肯教，便只能偷偷学了，当然孙思邈的这个偷偷学不是爬墙上房暗中偷窥，而是跟在他身边，凭借自己在医学上的造诣，通过观察琢磨，揣摩出来。
　　若要这样，便只有想个法子能时常跟左少阳在一起了，拜师是没用的了，左少阳不收徒弟，而且这接骨术和麻醉药是祖传秘方，就算收了徒弟，也不外传，只传给他自己的子孙的。
　　那怎么办呢？
　　孙思邈脑袋里盘算着，既然不能拜他为师，何不翻过来，让他拜师进入自己的师门，不就能有理由跟他在一起，学他的医术了吗？而且，自己这返虚吐纳功也是只能一脉单传，他既然想学这个法术，那正好用这让他入师门！当然不能让他拜自己为师，因为自己还要跟他学东西的，哪有师父翻过来求教徒弟的道理，只能代师收徒了。
　　代师收徒！就是以孙思邈的师父的名义收左少阳为徒，成为孙思邈的师弟，这样，师兄弟之间切磋交流医术道术就顺理成章了。这样一来，便可以有理由看左少阳治病，慢慢琢磨他的医术！
　　孙思邈相信，凭自己的医学造诣，就算左少阳不教，天长日久，也能琢磨出一些道道来。
　　想到了这个主意，孙思邈顿时眉开眼笑，对左少阳道：“你既然要我用返虚吐纳功跟你换中风的方子，也行，不过，你要学我这返虚吐纳功，须得答应我一件事！”
　　左少阳大喜，忙道：“老爷子请说。”
　　“你须得加入我师门。”
　　左少阳有些张皇道：“让我拜你为师？”
　　“不是，”孙思邈沉声道：“只因为我这返虚吐纳功只传本门弟子，所以你要学，就只能入我师门。不过，你跟我学返虚吐纳功，我跟你学治疗中风的方剂，咱们是相互学，所以你不用拜我为师，如果你愿意入我师门，我就替先师收你为徒。算是我的师弟。你意下如何？”
　　左少阳拱手道：“多谢老爷子厚爱，晚生后学，不敢与老前辈比肩。”
　　孙思邈笑道：“少来这些假的，你都敢在医举试卷中评说仲景医圣的不是，做我师弟，有什么不敢的？”
　　左少阳很不好意思，讪讪地支吾道：“这个，我，呃，我是没指望能修炼成仙的，所以……”
　　“你不是想学长寿术吗？道家不仅可以修炼成仙，也能修身养性，你练我这吐纳之术，每年至少要抽出一个月，去那远离人烟的崇山峻岭，静下心来修炼，吐故纳新，吸日月精华。”
　　“这么麻烦啊？”
　　“是，对于醉心仕途难舍人间繁华的人来说，这的确不能接受，所以，如果你不想学，我不勉强，你还是从药方、金银和官职中选一个作为交换吧。”
　　这反倒激起了左少阳的好胜心，胸脯一挺，道：“不就学道嘛，不就一年抽一个月隐居山林嘛，没问题！”刚说了这话，又觉不妥，低声讪讪问道：“老爷子，我拜师门，可以不出家当道士吧？能不能不吃斋守戒呢？也不用戒色吧？”
　　孙思邈笑道：“都不用！”
　　“真的？”
　　“当然是真的。”
　　左少阳笑嘻嘻道，“那别的法术呢？我不学行不行？我怕我没那么多时间，什么都想学，反而什么都学不会。”
　　孙思邈有些为难，说道：“刚才我已经说了，我这一派，是一脉单传，弟子可以收很多，但是这返虚吐纳功只能传其中一个。你是我师弟，我既然传给你了，我死了之后，你就是我这一派的唯一传人，便是将来的掌门人。你不修炼道术，将来如何指点这帮徒子徒孙？”
　　“啊？”左少阳有些傻眼，“老爷子有多少徒子徒孙啊？”
　　“不多，我生性懒散，懒得教授弟子，所以收得不多。”
　　左少阳暗自舒口气，心想不多的话就比较好办了，道：“有多少呢？”
　　“我的徒弟只有八个，不过，徒弟又收了徒弟，徒弟的徒弟又收了徒弟，这样徒子徒孙、曾徒孙加起来，不算你，总共有一百五十三个。”
　　左少阳顿时傻眼了，支吾道：“这些，都是跟您学道的吗？”
　　“是！我学医也是为了修道，所以跟我学道的人，同时也跟我学医。你要是不学道，将来当了掌门人，也不容易服众啊。”
　　左少阳眼珠一转，道：“反正老爷子您是老寿星，还有百八十年好活呢，有您在，也用不着我教他们道术。”
　　“你学了返虚吐纳功，也能轻松活过一百多岁的。肯定比我寿命长，到时候我死了，你怎么办？”
　　“这个……”左少阳吞吞吐吐讪讪道，“我选一个道术高明而又能传承衣钵的年轻后辈，再把掌门之位传给他，不就行了嘛。”
　　孙思邈苦笑摇头：“其实，修炼道术对长寿也有一些帮助的。不过，既然法术炼丹术这些你不想学，那就不学吧。我也乐得清闲。你将来想学了，随时我也都可以教你。”
　　左少阳对画符抓鬼、修炼仙丹的法术没什么兴趣，他只想学的长寿术，也不相信这些所谓法术对长寿的帮助。听了这话，眉开眼笑道：“那说定了！我拜入师门就是！这仪式怎么弄？”
　　“不急，还有一些事要交代清楚。等说清楚，再行入门仪式不迟。”
　　“老爷子请说。”
　　“光学返虚吐纳功，不学其他长寿术也是不行的，必须相辅相成。而长寿术很多都是养生之道，这些方法说着很简单，做起来却不那么简单，而且，养生之道不是嘴上说的，而必须一步步去做，做不到，就算你把我的法子背个滚瓜烂熟，若不照着去做，也是半点用处都没有！——话说在前头，这些长寿术你也未必做得到，我跟皇上说了，他都做不到的。所以，还不如要官要钱要女人来得实在。”
　　“你先说说看，什么事情连皇上都做不到？”
　　“淡泊名利，与世无争，皇上他能做到吗？”
　　“那是！”左少阳笑道，“淡泊名利还好说，皇上已经是九五之尊，名利对他已经不是什么问题，可是这与世无争，就做不到了。现如今北边突厥入侵，如果皇上与世无争，不组织抵抗，那只怕便是咱们大唐的末日了。”
　　“正是这话，所以皇上听了我的长寿术之后，摇头笑着说这长寿术只是给我这样的隐士的，没办法推而广之。——你好歹是个九品官，刚刚踏入仕途，这淡泊名利，与世无争，你能做到吗？做不到，还是别学的好。”
　　左少阳笑道：“我说过了，我不想当官，这淡泊名利与世无争我能做到。”
　　“那就好，不过，真要学得我全部长寿术，只怕你就不能当官了，最好是退隐山林。”
　　“你说了，每年花一个月时间退隐山林，专心修炼吐纳之术嘛。”
　　“这是最低要求，若能常年在山林修炼，练他个十年八载的，最好了，特别是刚刚入道之时，环境是很重要的。我年轻的时候，就跟我师父在太白山修炼了很多年。”
　　“每年一个月的隐士生活我能坚持下去就不错了。我虽然淡泊名利与世无争，但让我现在就退隐山林去，我会闷着的，我可不想为了长寿去当隐士。”


第462章 继承与发展
　　孙思邈道：“不当隐士也行，在尘世间修炼，魔障要大一些，却也不是不能克服，不过，你要真心学长寿，当官和经商这两样就不能碰。”
　　“为什么？”左少阳问。
　　“当官的，我是指的管事的那种官，不是你这种小医官，——当然，你这种小医官也会对长寿多少有些影响的最好不当。”
　　“呵呵，您先说当官和经商怎么不利于长寿？”
　　“很简单，当官的，若是奸臣，争权夺利，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夜夜笙歌，暴饮暴食；若是好官，忧心民众，日夜操劳，不知节度，都会伤身败体啊。经商的呢，为了蝇头小利，偷奸耍滑，争强斗狠，大喜大悲。也是很伤身的。所以，两个都不是长寿之道。”
　　“不过，当官的和经商的，很多也高寿的呀。”
　　“短命的更多啊！”孙思邈道，“相比而言，长寿者，多半是淡泊名利与世无争者，你没去过那些战火不到的山野乡村，长寿者比比皆是，当然，丰衣足食是前提，若吃不饱穿不暖，就谈不上长寿了。”
　　“听了老爷子这番话，很受启发啊。”左少阳感叹道。
　　“你对当官没什么兴趣，又不经商，这就很好。只要能继续做到淡泊名利与世无争，加之你本身就懂医术，能否未雨绸缪，所以，活过一百岁应该是没问题的。至于能活多久，那要看你的先天造化了。”
　　左少阳乐了：“我的要求不高，活过百岁我就满足了。”
　　“那好，还得强调一点，那就是我的这套返虚吐纳功，是我派秘技，根据教规，只能一脉单传，绝对不能外传任何人，包括你的妻妾！将来可以在你的儿孙或者弟子中找一个资质天分高的，与世无争的人传授。”
　　“这个自然。镇教之宝嘛，都是一脉单传的。”左少阳笑嘻嘻道，“那我是否可以点拨一下我的妻儿她们养生之道总？”
　　“除了返虚吐纳功，别的养生术都可以说，我的养生之道是不保密的。你就算只指点你妻儿的养生之道，你懂医，医术水平也很不错，她们有啥小毛病可以得到很好的治疗，所以活个八九十岁也没问题的。”
　　孙思邈这话并不是哄人高兴的，医疗水平和条件绝对是长寿最有力的保护神。有人曾经对史料上有记载的所有名医的寿命进行统计，平均寿命高达八十二岁！唐初的几位名医，孙思邈不说了，许胤宗近百岁，甄权一百零二岁，甄立言八十四岁，张文仲八十岁，韦讯九十七岁，王焘八十五岁。在唐朝都是超级老寿星。
　　所以左少阳对此充满信心的，笑道：“好，我答应了。不过，我话可说在前头，我只用这中风方子跟你换返虚吐纳功，别的药方和技术我可没说跟你换。这得说明了。”
　　“我又不是聋子，我听清了。”
　　“不过，你刚才的话提醒我了，我教给你的药方，也有个要求。”
　　“你说。”
　　“你必须答应我，我教给你的所有方子，只能你一个人用，绝对不能外传任何第三人！”
　　孙思邈愣了一下：“为什么？让更多人知道这方子，岂不是能救更多人的性命？特别是没钱的平民百姓。”
　　左少阳自然不能告诉他自己是担心把后世的先进方剂告诉了他，他传了出去，会造成历史的混乱。便道：“这治疗中风的方子是我祖传秘方，我家有祖训，绝对不能外传的，所以你必须发誓，我教给你的方子，你都只能拿来治病救人，终身不能外传！也不能传给徒弟子孙，不能传给任何人，更不能写出方子来流传出去！”
　　“好，我发誓绝不外传就是。”
　　“那说妥了，如何拜师入门？”
　　“明日你到我家来，在师父画像前敬香磕头拜师就行了。养生术我回去写下来给你，以后照着上面的做，这返虚吐纳功一时半会是学不会的，每天只能在早上日出前后修炼，效果最好，所以，明日拜师之后，每天日出前，你到我家里来，我教你。前后恐怕需要两个来月才能全部学会。关键看你的领悟力，领悟不行的话，一年半载能学会就不错了。”
　　“这样啊，行，我一定好好学。”
　　“好了，你可以说那药方了。”
　　左少阳道：“这些方子我不能下来的，我说给老爷子听，记得住吗？”现在还没拜师，所以左少阳还不能称师兄。
　　“放心，你说吧。”孙思邈道。
　　孙思邈记忆力超人，虽然八十八岁高龄（对他一生而言只是中年），但依旧过耳不忘，特别是方剂，人家说一遍，他就牢牢记住了。
　　“好啊！”左少阳笑道，“我先说中风的辨证分型，然后对每种证型说相应的基础方，再说每种方剂的随证加减原则。”
　　“好！”
　　“中风是人体气血内虚的基础上，劳倦内伤，忧思恼怒，嗜食厚味诱发，以脏腑阴阳失调……”
　　“等等！等等！”孙思邈胡须乱抖，挥手道：“中风是内虚邪中呀，是经络空虚，风邪入中所致的。你怎么说是什么气血内虚基础上，什么劳倦内伤等等诱发？谁告诉你的？”
　　金元以前的医者，对中风的病因病机，都认为是人体经络空虚，被外邪所乘，风邪入中，损害肌体筋络脏腑，如果侵入经络，则肌肤就麻木不仁了，如果侵入脏腑，就神志不清了。所以，张仲景、孙思邈这个时代的人都认为中风是于人体之外的风邪侵入人体导致的疾病，所以称其为“中风”。
　　而金元之后，提出中风不是外来之风导致的，而是人体本身内伤积损，现代中医学认为，中风的病因不是外来之风，而是情志所伤、饮食不节、劳欲过度、积损正衰，当然，也有气候变化。对中风的病因病机认识的不同，导致了金元前后不同的治疗原则。
　　汉唐时期因为认为中风是经络空虚，为外邪入侵导致，所以治必温散，用续命汤、侯氏黑散等方，这些方剂主要的目的是弥补虚损的经络，要达到这个目的，那必不可少的一味药便是补虚的要药人参！而人参昂贵，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所以，在当时中风是一种“富贵病”，普通百姓得了，几乎毫无办法只有等死。
　　而汉唐之后的医家，特别是现代医学，治疗中风，分型论治使用的方剂很少用到人参这种贵重药材了。所以广大普通病患才能治得起这种病。
　　孙思邈从太医署转发的文章中得知这个消息，兴冲冲赶来商量买方，可是左少阳论述中风的病因病机，与孙思邈的医学思想截然不同，甚至跟医圣张仲景的论点都不相同，孙思邈忍耐不住，立即出声反对了起来。
　　左少阳微笑道：“老爷子，说句话你可能不爱听，你们对中风的看法是错误的，中风其实不是外风入中，内虚邪中所致，用这种观点看待中风，治病必然需要人参补虚的，那就没办法用便宜的方子。”
　　左少阳这个观点对孙思邈来说太匪夷所思了，完全推翻了他数十年的对中风的看法，老神医虽然为人谦和，淡泊名利，但是在学术争论上却是毫不相让的。沉声道：“医圣张仲景有云：‘夫风之为病，当半身不遂，或但臂不遂者，此为痹。邪在于络，肌肤不仁；邪在于经，即重不胜；邪入于府，即不识人；邪入于藏，舌即难言，口吐诞。’，这里说的明明白白的，风之为病，半身不遂！——就算我错了，难道医圣张仲景也错了不成？”
　　“是，仲景医圣在中风的认识问题上也是不正确的……”
　　孙思邈怒道：“你这家伙怎么这么说话？！许老头说你在试卷里批评张仲景《伤寒论》，说张仲景说的不对，我还不相信，现在亲耳听你说，才知道此言非虚，你要想学长寿术，淡薄名利非常重要，不用学那些无知小人靠抨击古人来抬高自己的身价！”
　　左少阳淡淡道：“老爷子，我非常尊重仲景医圣和您，从内心没有半点不敬之处，我们的医术，都是在历代医学前辈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是继承了他们的丰富医学知识，在他们基础上才发展起来的。不过，我说得是实情，受时代的限制，古人的医学难免有不适合的地方。就算是医圣也是如此，因为医圣也是人，是人就会犯错，这没什么好奇怪的。我的观点也不见得就是绝对终极的真理，若干年之后，后人也会修正发展我们的医学理论，提出更加合理的观点来，我们的医术只有这样不断地推陈出新，才有可能一步步往前发展，不断进步。就算是老爷子，也在改进仲景医圣的医学，并没有固步自封啊！”
　　“我？我什么时候改进仲景医圣的医学了？”
　　左少阳拱手道：“请教老爷子，传尸鬼注因何患病？”
　　这是孙思邈近年很得意的一个医学研究成果，知道的人并不多，想不到左少阳这小郎中竟然知道，微笑道：“肺劳热生虫，在肺为病。”
　　“那仲景医圣又是如何看待传尸鬼注的病因的？”


第463章 目的何在
　　孙思邈愣了一下，盯着他，半晌，才缓缓道：“仲景以为，虚劳病乃虚劳得之！”
　　“老爷子您的理论，分仲景医圣的一样吗？”
　　孙思邈犹豫了一下，低沉的声音道：“不一样……”
　　“就是啊，老爷子这不是在改进和发展仲景医圣的医学吗？”
　　中医“肺痨”（肺结核）这个称呼，是宋朝之后才出现的。在唐朝之前，对肺痨称为“尸注”、“鬼注”以及“虚劳病”等。汉朝之前，张仲景等医家认为肺痨是一种因为虚劳而得的慢性病，所以把肺痨称为“虚劳病”，而晋代时期，才发现肺痨有强传染性，是一种传染病，而不是虚劳所得，那时候认为肺痨的传染源是尸体，所以才有“传尸”、“尸注”、“鬼注”的称呼。
　　到了唐初孙思邈，他则开天辟地地提出了肺痨是一种虫子导致的疾病，说“劳热生虫在肺为病”，他把这种虫子叫“肺虫”，指出尸注是“肺虫”导致的烈性传染病，不再墨守陈规地遵循仲景医圣等人以为的肺痨是虚劳而得的理论。这与现代医学认为的肺结核是结核杆菌导致传染很近似。
　　孙思邈对左少阳的问题有些张口结舌了，他以前并没有特别在意这个问题，也没有特别意识到自己的观点与张仲景的不同是在改进和发展张仲景的理论。听左少阳这么一说，猛然醒悟，不过，人总是这样的，有口人说家，无口说自己。也就是俗话说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这是人的通病，孙思邈这样的伟人也有难免落俗的时候。
　　所以，孙思邈撇开这个话题，冷冷道：“我们现在谈论的是中风，不是尸注！我不认为你的中风的观点比仲景医圣的更高明！”
　　左少阳毫不相让：“那为什么你们不能用便宜的方药治疗中风，而我却能？”
　　这句话立即击中了孙思邈的要害，他愣了，望着左少阳，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半晌，才缓缓道：“那好，你先说说你的方剂！”
　　左少阳摇头道：“抱歉，如果老爷子不能接受我的关于中风的病因病机论断，你就没办法接受我后面说到的辨证论治使用的方剂！就好像你先前说的，如果我做不到淡泊名利与世无争，就学不到你的长寿之术一样！”
　　孙思邈一双明眸盯着左少阳，终于缓缓道：“你这娃娃倒是很有胆略，说的也没错，行，先不学了，明日你也不用来拜师，等我先好好琢磨琢磨你说的话，若是觉得对了，再来找你说这件事！”
　　“随时恭候老爷子大驾。”
　　孙思邈起身出了后院，来到大堂，许胤宗在廖医监的屋里说话，听到孙思邈叫他，便撩门帘出来，本想开句玩笑，见两人都阴沉着脸，忙又不说了，拱拱手，两个老神医出了门，许胤宗上了自己的马车之后，孙思邈也跟着上了许胤宗的马车。
　　许胤宗见状便知道孙思邈有话想说，两人坐下，许胤宗笑道：“孙老头，怎么了？这小娃娃要价太高，生意没谈成？”
　　“不是，小娃娃很好说话，我准备代师收徒，收他做我的师弟。只是，这小子真的太狂妄了，刚才竟然又说仲景医圣的不是！”
　　许胤宗一愣，随即哈哈哈大笑，笑声中多少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这小子可是个麻烦，肆意评判仲景医圣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我说过了，上次医举中他已经来了这么一手，要是引人注意，已经够了，现在又来这一手？呵呵，现在他入你师门，只怕，以后不会少给你惹麻烦哟！哈哈哈”
　　孙思邈瞪了他一眼：“不仅仅是给我惹麻烦的事情，他这样乱来，只怕脑袋上的乌纱帽保不了多久！不过，似乎这小子似乎不在乎这顶官帽，要不然，一定会很小心地说话的，只有真正醉心于医术的人，才会不计较个人名利得失。”
　　这句话说到了许胤宗心里去了，频频点头道：“我第一次听说他在医举考试里说仲景医圣的不是的时候，我就觉得，这小子是个真正的医者，要不然，就算再笨，也会知道在医举中不能这么写，会引起主考官的反感，会落第的，但这小子全然不顾，开始我还以为是因为杜淹推荐他，他胸有成竹不怕主考官不高兴，但是想想又不对，纵然有杜淹推荐他，他也该替杜淹着想啊，不能给杜淹增加麻烦才对。所以，他应该是真正这么想的，认为仲景医圣说的不对，而且正如你所说，他醉心医学，不在乎名利得失，所以才在医举试卷上这么写了。这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欣赏他，建议让他担任了医正。”
　　孙思邈点头道：“先前听你说了，我也觉得这小子有些胆量，今天听他说他本来就不想当这官，是他爹和别人唠唠叨叨反复说，他没办法才考的，他其实不想当官，今天这件事来看，他应该知道我能毁他的官途，但他却不在乎，还是说了，可见他是当真不在乎这个官。”
　　“这官小了点，他当然不怎么在乎，若是太医令之类的大一点的官，只怕他就不会这么不在乎了。要不，就是他觉得官太小了，想哗众取宠，知道你是皇上面前的大红人，所以当着你的面又批评仲景医圣，便是想引起你的注意，要不然，他用治疗中风的方剂跟你交换长寿术，直接把方剂告诉你就行了，何必东拉西扯扯上医圣去呢？这不是别有目的吗？”
　　孙思邈浓眉皱到一起，想了片刻，缓缓道：“我觉得不太像。”
　　“为什么？”
　　“他刚才说了，中风不是经络空虚风邪入中所致，仲景医圣和我们都错了，而是什么气血内虚之上，劳倦内伤，忧思恼怒，嗜食厚味诱发所致。还说如果我不能把这个观点纠正过来，跟我说了方剂也没用。我没办法理解，就不能很好地随证加减使用。如果他只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应该用能讨好我的观点来顺着我说才对，而不是直截了当说仲景医圣我们关于中风的观点都是错的，这不是惹我生气吗？还有什么好感可言？所以，这说不通的，应该不是这个目的。”
　　许胤宗道：“那还有什么目的？难不成他还真认为仲景医圣的观点错了不成？”
　　孙思邈缓缓道：“如果真是这样呢？”
　　许胤宗一愣：“孙老头，你不会中这小子邪了吧？也怀疑仲景医圣是错的？”
　　孙思邈只是下意识这么一闪念，在他们心目中，张仲景便是一座神，如同文革时毛主席在革命群众心中的地位一般，每一句话都是真理，不可能有丝毫错误，所以，孙思邈笑了笑，道：“是啊，这小子也的歪论肯定是错的，可是，他为什么又能用便宜的方剂治好中风病症呢？这些病症都是经过核实的，的确是真的。”
　　“嗨！瞎猫还碰到死老鼠呢！或许正是这小子不知从哪里得了这么个偏方，能用便宜的药材治好中风，便生搬硬套，非要扯上仲景医圣的论断错误，以便标新立异、哗众取宠！”
　　孙思邈缓缓摇头：“看着又不太不像……”
　　“还不是装呗！算了，孙老头，这小子的谬论去想它做什么，你要真眼红那方子，我教你一个乖。”
　　“什么？”
　　“回头你去找他，不管他说什么，都点头打哈哈，等得了他的方子再说，这方子总不是假的吧？你用长寿术跟他换得，量他没胆子骗你。”
　　孙思邈又摇摇头：“不好，他说了，这治疗中风的方子不止一个，要分型论治，必须理解他的理论，才能真正使用这些方子，而不单单是一个方子那么简单。”
　　“这也好办啊，你先不说话，听他说，完完整整听了，拿回来，那些谬论不管他，那些有用的学了，不就行了嘛。你以前买方子，不也是这样的吗？难不成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还不是要拿回来自己删删减减？”
　　孙思邈还是摇头道：“我能感觉到这小郎中说的话不是瞎说，他的治疗中风的这一系列方药，都是建立在他这一套歪理上的，如果不能接受他这个理论，就的确不能学会他这些方药。”
　　“那你打算怎么办？找他听他说这套歪理？”
　　“自然不会，先缓缓，我脑子有些乱，想段时间再说，反正不着急。”
　　“那也行。”许胤宗道，“附片问题怎么办？”
　　“现在看来，这娃娃新法炮制的附片超量使用倒不会中毒，但是，疗效如果，目前只有少数个案证实了却是有疗效，但还没有的大大范围使用的验证，我的意思，是让太医署组织所属五个医馆和京城一些知名的私人医馆进行做专门药物适用，看看疗效到底如何，然后再做处理。”
　　“这倒是个好主意，如果这附片真的有疗效，而超量使用也安全可靠，很多方剂都能安全地使用附片，那当真是病患的一个福音。”
　　“是，所以这个测试一定要组织好，时间可以长一些，观察清楚之后，才好决定。”
　　“那就确定半年时间吧。”
　　孙思邈点点头：“左少阳把附片的炮制方法独家卖给了合州恒昌药行，所以，得让恒昌药行到京城来开设药行，提供药材。不然没东西测试啊。”
　　许胤宗道：“也不知道当初左少阳卖给他这方子卖了多少钱，如果一旦确定以后采用这种新法炮制的附片，全国都得跟他恒昌药行买，他恒昌药行只靠这一味药的炮制批发出售就够他赚的脑满肠肥了。”


第464章 闷声学医
　　左少阳跟孙思邈在医学上的冲突，两人闹翻了，没有学成孙思邈的长寿术，多少有些失望。
　　随后几天，孙思邈一直没有再来。
　　这天，左少阳正在医馆坐堂诊病，太医署太医令何泽亲自登门拜访。
　　廖医监等人忙将何泽迎到后院会客厅里。何泽乐呵呵对左少阳道：“左大人，你的新法炮制的附片，经多人使用，疗效明显，散骑常侍许胤宗许老大人和孙思邈孙神医一直推荐，让太医署组织对你这新药进行试用测试，就在咱们四个太医署医馆，还有十几家京城的私人医馆。为期半年。所以，需要你组织足够的新附片来供给测试。你意下如何啊？”
　　左少阳很是高兴，虽然附片批发权已经卖给恒昌药行独占使用，但是自己在恒昌药行有一份的份额，可以跟着一起赚钱，而且，这个测试将极大地扩大自己的影响，提高自己的名气，为以后治病有莫大的帮助。
　　左少阳解释了附片批发权独家出售给恒昌药行专营的事情，表示将尽快联系祝药柜，到京城来开设药行。
　　太医署组织新药适用这也不是第一次，但是，都没有这一次这么规模大影响大，连太医署的太医令都亲自组织，这让廖医监等人更是惊诧，才明白这左少阳后面背景当真不得了。
　　送走何泽之后，左少阳立即写了一封信，把这件事告诉了恒昌药行的祝药柜，让他们尽快先组织所有新附片送到京城来，同时到京城开设分号，就地生产附片。
　　写好之后，通过衙门四百里加急送往合州。
　　刚把这封信送走，好几天没见踪影的老神医药王孙思邈大驾光临了。
　　孙思邈这几天可以说是备受折磨，白天黑夜翻来覆去脑海里都是这件事，一时气愤，一时冷笑，一时无奈，一时又迷茫，他记忆力超强，左少阳评说仲景医圣关于中风的观点的话，一句句的历历在目。
　　难道仲景医圣也有犯错的时候？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便被孙思邈断然否定了，不可能！从来没人说孙思邈什么地方说错了，也从来没人说孙思邈什么地方不对，这小娃娃竟然连续挑出仲景医圣的两处错误！当真是，呃，真是这个……
　　是什么，孙思邈又找不到合适的词来评价左少阳，说他是狂妄之徒？井底之蛙？无知小辈？可是他用便宜的药方治好了多起病患，这件事却是千真万确的。
　　这些方剂真是建立在对仲景医圣中风理论的颠覆上面的吗？还是偶得方剂，牵强附会扯上仲景医圣，哗众取宠？
　　想了几天，孙思邈最终还是决定，再去找左少阳，一定要搞清楚这个问题。买不买那些便宜治疗中风的方子现在倒成了次要的问题了，现在的关键是，左少阳提出仲景医圣的两处错误，到底是不是正确的。
　　孙思邈已经想好了如何证明这一点，那就是先让左少阳说出中风的方剂，然后再让他用他的理论分析为什么这样配伍，由此便可知道这些方剂是不是真的建立在他所说的这些理论上，由此便可判断，他说真的依据这些不同于仲景医圣的理论创立的方剂，还是牵强附会的。当然，如果是前者，那还需要对这些方剂进行验证，果真如此，那……，仲景医圣还有自己，还有所有的医者，关于中风的观点便都是错的了！
　　那白虎汤证的错误呢？是不是也是真的？
　　除了这两个错误，还有没有别的错误？还有多少？
　　别的先不说，光是中风理论错误这一点，无疑将是一个震耳欲聋的晴空霹雳！张仲景是全国所有医者的圣人，是数百年来人人敬仰的神，不亚于读书人心目中的孔孟，数百年来的医者，人人都认为张仲景的话是字字珠玑，是绝对真确无误的，没人有过哪怕丝毫的怀疑。张仲景的《伤寒论》和关于杂病的许多论断，都是每年医举的必考内容，是太医署的主修内容。如果自己宣布张仲景的书也有错误，那时候，不知道整个杏林将会是怎样的一个震动和混乱！
　　如果这小郎中又找出一连串的张仲景的错误来，那，这场风暴将会是怎样的狂烈呢？
　　孙思邈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他必须搞清楚这件事，要是没有决定代师收徒，收左少阳入师门，他也就懒得管这件事，但是，现在左少阳要拜入师门，成为自己师弟，他要在外面乱说一通，人家只怕会指着自己的鼻子骂的，自己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毁掉自己数十年心目中的完美无缺的圣人形象，这个结果可能是让人很不愉快的。他也必须搞清。
　　孙思邈想好之后，决定还是找左少阳搞清楚这件事。他几天不出门，写下了自己的长寿心得，主要是养生术。不过，最核心的返虚吐纳功没有写，这是需要当面教授指点的，也不能外传。
　　写完之后他又来到了东南医馆。
　　左少阳忙把他请到了后院。店伙计奉上香茶后退下。
　　孙思邈掏出那本这几天写好的养生长寿的书递给左少阳，道：“这是我的长寿术精要，这些你可以教给你的妻儿，但是不要外传。至于返虚吐纳功，我会亲自教你。现在，请你告诉我你治疗中风的方子了。——先不要说你的理论，你先把方剂说了，然后再说理论，最后再说配伍。——对了，我觉得你的理论还是有些道理的，听听再说，行吗？”
　　左少阳很快明白了孙思邈为什么提出这样一个凌乱的逻辑思路，笑了笑，也不碰桌上的那本长寿术的书，说道：“治疗中风的方剂分两类，一类是中经络的，主要有天麻钩藤饮、化痰通络饮、星蒌承气汤、补阳还五汤、镇肝熄风汤；另一类是中脏腑的，主要有羚羊角汤、苏合香丸、羚角钩藤汤、参附汤，——最后这个方剂是需要用人参的。另外还有一些比较次要的方子。”
　　左少阳列举的这些方剂，全部都是宋朝之后才出现的，而且大部分都是近现代的方剂。孙思邈自然一个都没听说过。
　　左少阳又道：“我那天已经说了中风的病因病机，老爷子记忆力超群，想必已经牢记，我就不重复了，说一下中风的治疗原则，因为我认为，中风是本虚标实，上盛下虚之病，发病后半个月内的急性期，表实症状比较突出，急则治标，治法应当以祛邪为主，常用平肝熄风、清热化痰、化痰通腑、化痰通络、活血通络、醒神开窍等，而半个月至半年的恢复期多虚实夹杂，邪实未清而正虚已现。治法上应使用扶正祛邪，常用育阴熄风、益气活血等办法。”
　　左少阳接着把前面提到的几个方剂的配伍用药都说了。
　　孙思邈低头沉吟片刻，这些药果然都与他的那些奇怪的理论相符的，肚子里有些疑虑，便阴着脸没说话。
　　左少阳道：“天麻钩藤饮这个方剂，是治疗中经络的肝阳暴亢，风火上扰的中风的。这种中风，是肝气不舒，郁久化火，阳化风动，风火上扰，上犯于脑，闭塞脑脉或者血溢于脑脉之外而出现的偏枯。所以，必须平肝泻火，通络熄风。”
　　孙思邈听他又说中风是因为肝阳暴亢风火上扰引起，明显与仲景医圣的经络空虚，外风入侵所致的理论大相径庭，不禁脸又沉下来了，本想喝问几句，可是到底还是忍住了，暗中告诫自己一定要听完。缓缓道：“你说一下这些方子为何这样配伍？”
　　“好，方中天麻、钩藤用于平肝熄风，是君药；生石决明镇肝潜阳，帮助君药平息肝风，是臣药，栀子、黄芩、夏枯草清肝泻火，杜仲、桑寄生补益肝肾，滋水涵木，僵蚕熄风通络，牛膝引亢逆之血下行，共为佐药，甘草调合药性，为使药。”
　　接着，左少阳又说了临诊加减的原则。
　　孙思邈行医数十年，别人说一个方子，又说这方子用来治什么病症，他立即便可以知道这方子究竟有没有这个作用。从左少阳说的这个天麻钩藤饮的用药和配伍来看，的确是用于阳亢化风、肝风内动，风火上扰病症的，而且用药思路清洗，目标明确，相得益彰，十分的精妙，绝对不是信口胡诌能编出来的。
　　孙思邈肚子里暗道，莫非，中风当真可以肝阳暴亢，风火上扰引起？
　　接着，左少阳又说了用化痰通络饮治疗的中风是因为风痰瘀血痹阻脉络；而星蒌承气汤治疗的中风是痰热腑实风痰上扰；补阳还五汤是对付气虚血瘀所致的中风；镇肝息风汤是对付阴虚风动的等等。他花了大半个时辰，详细地把治疗中风的所有方剂全部解说了一遍。
　　孙思邈刚开始还强忍怒气听他说，到后来，已经变成了惊讶，到最后，成了满腹疑窦。因为左少阳说的这些方剂，的的确确都与他前面所说理论吻合的，所用之药也是治疗这些病证的。配伍也是如此的精妙绝伦，连想找一点毛病都找不到。
　　左少阳说完方剂，又取来自己诊病的登记本，说了这段时间自己用这些方剂治疗的病案，每个病案都有名有姓有记载，包括病患的病症，自己随证加减的思路，和治疗之后的疗效。


第465章 伟人
　　最后，左少阳道：“老爷子，我这些方子中，有几种方子是需要用到附片的，而且，有些多年沉疴，则必须用大剂量的附子乌头才能奏效，需要提醒老爷子的是，附片和乌头，只能使用我的新法炮制的，绝对不能使用别的人炮制的，否则很可能会中毒！我这还有一些附片，可以先给老爷子用着，我已经联系了合州恒昌药行，请他们尽快到京城开办药铺，炮制新附片乌头。到时候，老爷子可以直接从他们哪里进货。”
　　孙思邈点点头。
　　“那好，老爷子，我说完了，我治疗中风的所有方剂就这么多。请您指点。”
　　孙思邈沉吟良久，才叹了口气：“你说的，我都记住了，你说的方剂，已经经过检验，证明是有效的，但是，我始终觉得，你对仲景医圣的否定是不对的……”
　　“老爷子，我没有否定仲景医圣，我只是说他有个别地方……”
　　孙思邈一摆手，有些苍凉地低声道：“不管是整个否定，还是个别地方，都是……，让人不能接受的……！”
　　左少阳没有再说话，他知道，孙思邈这样的论断，是基于对张仲景近乎顶礼膜拜的崇敬而来的，容不得别人说半点伟人的不是。这时候，除了沉默，他找不到更合适的态度。
　　孙思邈呆坐良久，才道：“你觉得，仲景医圣……，还有什么地方……，不妥的吗？”
　　这是孙思邈最担心的，说了这话，眼巴巴望着他，那眼神，甚至有一种抑制不住的祈求在里面。
　　这让左少阳的心咯噔了一下，大名鼎鼎的药王孙思邈，对指出张仲景的谬误都有如此强烈的抵触反感，甚至不惜哀求，其他医者会怎么样呢？
　　医圣张仲景的确是一位伟人，在中医发展史上，他的地位无人能撼动，他的《伤寒杂病论》，就算在现代，也是中医应用得最广泛的著作，可以说，后世的绝大部分方剂，都是从他的这部书发展而来的。中医的绝大部分理论，也是从他的医学理论中发展而成的。正是因为他这种无以匹敌的巨大作用，千百年来，从被人喻为医圣！
　　圣人，那是至高无上的荣誉，无人能出其右！
　　但是，这只是说张仲景在医学发展史上的至高地位和作用，而不是指他的医术是最高的，是无人能超越的，毕竟，医学跟所有科学一样，都是一个不断进步不断发展的过程，长江后浪推前浪，后人站在前人的肩膀上，自然会比前人站得更高看得更远。医学水平和成就，也会比前人更高。这是无人质疑的。
　　张仲景的理论已经过去了将近两千年，这两千年的时间里，无数的名医继承病发展了张仲景的医学，推陈出新，创造了一个又一个新的医术成就，特别是近现代社会，随着高科技技术的飞跃发展，现代医学中西融合，更是取得了长足的进步。
　　不说历史成就，只说医学水平，张仲景的医术，跟两千年之后的现代医者相比，肯定是有很大的不足的和需要改进提高的地方。就像现代的医生，没办法跟两千年之后的医者比肩一样。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
　　但是，唐朝距离张仲景所在的东汉还不到五百年时间，唐朝的医学技术发展本来就比较缓慢，加之东汉到唐朝，数百年间大多是战乱，严重抑制了医学水平的发展，所以，唐朝的医术整体上并不比东汉时期进步多少，因此，在唐朝人眼里，伟大的东汉神医张仲景，依然是心目中最伟大的医者，是不容亵渎抨击的神！
　　左少阳已经开始明白这一点，他并不是故意要贬低医圣张仲景，但是，他要引用现代更先进的医学理论，就必然冲击张仲景当时的理论，这种矛盾是无法回避的，除非，他闭嘴，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看见孙思邈都情不自禁露出哀求的眼神，左少阳发现，自己还是有些鲁莽了，侵犯了唐朝医者心目中至高无上的神。所以，他只能选择沉默，冲着孙思邈，轻轻摇了摇头。
　　孙思邈大喜，这就是说，除了这两处毛病，医圣张仲景没有更多的毛病了，不禁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乐呵呵笑了：“行了，你已经把医方都告诉我了，明天日出时分，你到我家里来，我代师收徒，然后教你返虚吐纳功。”
　　“好！”
　　孙思邈离开东南医馆，坐马车回家。半路上，他又改变了主意，让车夫径直前往“孙氏医馆”。
　　孙氏医馆是孙思邈的大徒弟，也就是他的大儿子孙守然开设的医馆。他的九个徒弟，有六个在太白山里修道，其余三个，都在这医馆里坐堂诊病。
　　孙思邈是几乎不坐堂问诊的，所以医馆都是大儿子料理。孙思邈的大儿子孙守然已经七十岁了，头发胡须都已经差不多全白了，皮肤也全是皱纹，他父亲孙思邈站在一起，不知道的经常把两人搞混淆。
　　因为孙守然等的医术已经很高明，在京城已经是小有名气，所以孙思邈很放心他们，平素很少来的。孙守然等一众徒子徒孙见老爷子今天突然来了，而且神情凝重，都有些意外。
　　孙思邈问儿子孙守然：“医馆里以前前来就诊的贫困中风病患还留有地址吗？”
　　孙守然不知道父亲为何突然问起这件事，忙道：“有，有不少呢。”
　　“嗯，你立即派人去把他们都叫来，全部留下地址的都叫来！”
　　“叫来做什么？”
　　“给他们治病！”
　　“啊？”孙守然吃惊不小：“父亲，这中风病患太多了，有好几十个呢！我们只能选其中病情最危重的几个给予救济，这人参越来越贵了，花费不起的。”
　　“我学到了一种方子，可以用很便宜的药治疗中风！”
　　孙守然又惊又喜：“父亲是说那东南医馆的左医正左大人的医方吗？”
　　孙思邈微笑点头。
　　左少阳用廉价药方治疗中风效果明显的报道，虽然只转发了太医署的五个医馆，但是这个消息太引人注目了，所以很快便传遍了整个京城大小医馆。孙守然等一众弟子也知道了。心里都有些怀疑，暗中打听了，果然有此事。
　　孙守然等人都想把这方子学过来，无奈，左少阳给这些中风病人治病从来不留方子，连药都是自己煎熬好了让病患到医馆来取或者送上门去。所以只能眼红而已。
　　现代突然听见孙思邈说学到了这个方子，孙守然当真是惊喜交加，忙让药铺伙计和徒弟们分批各自去通知那些以前曾到医馆来求治中风，因为无钱支付昂贵的使用人参为主药的药费，而无法治愈的病患及其家属，赶紧来医馆治疗。
　　医者很多都知道了左少阳的这个医方，但是，因为那时候“通讯基本靠吼”，这种消息又只有患病的人才会关心，所以传播速度缓慢，故京城中风病患绝大多数还不知道。也就只有东南医馆附近的中风病患得到消息去找左少阳治病。
　　派人去通知病患之后，孙守然高兴地问孙思邈道：“父亲，你跟他买这方子，肯定花了不少钱吧？”
　　“一文没花！”孙思邈道，“不过，我决定代师收徒，收他入我师门。”
　　孙思邈没有把自己已经答应将返虚吐纳功传授给左少阳的事情。因为这个返虚吐纳功是一脉单传，只有掌门人才能拥有并知道，所以这件事他从来没告诉其他人，包括自己的亲生儿子。孙守然自然不知道孙思邈与左少阳达成的协议。
　　孙思邈现在已经誉满全国，他以八十八岁高龄，到目前为止，也只收了八个徒弟，能直接成为他的徒弟，这已经是莫大的荣耀了，就算孙思邈收左少阳这小郎中为徒，就足以让孙守然惊诧不已了，现在听父亲孙思邈竟然要代师收徒，收这个小郎中为师弟，当真是吃惊非小，忙道：“父亲，这个，须得从长计议！”
　　“我收徒弟，还需要从长计议？你担心他做你的师叔，辱没了你这位大神医？”
　　“不不，”孙守然忙陪笑摇头，其实这也是他心里所想，父亲的这一百多号徒子徒孙，绝大多数比左少阳大，要称呼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做师叔、师叔祖甚至太师叔祖，传出去岂不是个大笑话？只不过，这话是不能当面说出来的，找了个看上去还不错的理由：“师父，您要代师收徒，那传授医术道术，若要我等代为教授师叔，又没这个道理，所，都只能您亲自教授，您年岁已高，儿子担心您的身体……”
　　孙思邈冷笑一声：“你是说，你的身体精神比我好？”
　　孙守然很是尴尬：“儿子担心父亲太过劳累。”
　　“你还是多关心一下你自己的身体吧！叫你多跟你弟弟学学，多把一些心思放在修道上，好好调养一下身子，你偏不信，瞧你这样，比你弟弟老了一轮！我都不好意思跟你一起出去！”


第466章 拜入师门
　　孙守然老脸涨红，讪讪躬身诺诺答应。
　　孙思邈道：“你不要眼高于顶，小看了他，他的本事，只怕比你强！他能用阴沉木接骨，你会吗？他有一种药吃了病患昏睡不觉得接骨治伤的疼痛，你有吗？他连甄权、甄立言两兄弟都治不好的腿疾都治好了，你能吗？他会用廉价的药方治疗中风，你会吗？他能用新法炮制附片乌头增加剂量也不会中毒，你行吗？他敢于在医举里评说仲景医圣的论断，你有这胆量吗？就算有，你能说出仲景医圣的不足吗？”
　　孙思邈问一句，孙守然诺诺答应一句，说到最后，已经是满脸羞愧，老脸涨红了。等孙思邈说完，仿佛明白了孙思邈的用心，喜道：“父亲是想用这师叔的位置，换取他把这些医术都传给咱们？”
　　孙思邈心里便是这样想的，只是这种事情自然不好承认，哼了一声，道：“人家愿不愿意传授，得看咱们有没有这本事了！”
　　“是，”孙守然想了想，低声道：“父亲就不能用金钱啥的跟他换，非得这样吗？”
　　“哼！要是能用金钱交换，我还用费这么大的劲吗？”孙思邈没好气道，“这左少阳不要钱，不要官，不要女人，也不稀罕为父的药方！”
　　孙守然有些傻了：“金银官位女人都不要，已经很是稀奇，他一个学医的，竟然也不要父亲的秘方，还当真奇怪了，不过，既然这些他都不要，又为何同意入我师门，当我们的师叔呢？——不对，他会不会跟咱们想的一样，入师门了，再把师父终身所学悄悄学了去呢？”
　　“他要愿意学我的医术，没问题啊，那就名正言顺跟他交流切磋了，他只要愿意教我接骨术、麻醉药和其他医术，我就算倾囊相授也无妨啊，可惜，人家压根不在乎我的药方医术，真是想学我的……，呃，这个……，长寿术而已。”孙思邈没办法把他跟左少阳的交易告诉儿子，因为这返虚吐纳功没人知道，也不能跟外人说。
　　眼见孙守然愕然望着自己，孙思邈懒得解释，道：“行了，别的你不用管，明天通知你所有师兄弟，在道场集中，跟你们新师叔见面就是！”
　　孙守然忙答应了。
　　爷俩说着话，不久，那些中风患者陆续都来了，孙思邈亲自诊查，按照左少阳先前教的辩证之后，分别拟定了方剂，并随证加减，确定了最后的处方。
　　孙思邈有一个自己的药房，他进了这个药房，孙守然等众徒子徒孙们都跟在屁股后头想看看稀罕，孙思邈冷然道：“这方子是秘方，外人不得观瞧！”说着，便把门关上，从里面上了门闩。
　　众徒弟都是面面相觑，又望着大师兄孙守然，心想这方子就算是秘方，不给我们瞧，总该给你自己的亲儿子看看吧？莫非连亲儿子也不能瞧？
　　他们这样想，孙守然更是这样想的，父亲对药方从来不藏着掖着，对徒弟们绝对是倾囊相授，能学到多少，能学到什么样，那得看自己的本事了。从来还没有像今天这样不给外人看的秘方。
　　只不过，转念一想又明白了，这方子太珍贵了，不用人参就能治好中风病患，真可谓点石成金的方子，如果随便传给外人，大家都知道了，那就没办法点石成金了。
　　但是，父亲对钱财从来不在乎，皇上赐给他的金银财宝不计其数，都让他拿去买民间秘方了。所以，父亲绝对不是为了贪图这秘方点石成金的生财作用的，应该是看中了这方子能用很廉价的药物治疗中风，能造福百姓，既然这样，以父亲的脾气，按照以前的做法，但凡有这样的好方，他肯定会四处把这种方子交给自己的徒弟们的，绝对不会秘而不宣。
　　一众徒子徒孙想不通其中奥妙，便摇着头叹息着各自散了。
　　孙思邈在自己的药房配好药，又亲自煎好，把药倒进分好贴着标签的各个病患的药罐里，然后把药渣都混合在一起，放进炉火里烧了，这才开门，让药童将汤药端给那些病患带回去服用，每罐三天，吃完了再来取。
　　病患和家属到柜台一结账，都是惊喜交加，一剂药才二三十文钱，比以往治疗中风的每剂药三四千文简直是天壤之别。这样的价钱，一般人家都能承受，就算是生活穷苦的人家，也能想办法凑到。都是连声感谢。有些中风偏瘫多年的老病患，得知康复有望，激动得老泪纵横。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左少阳便骑着马来到了孙思邈的家门口。拍门之后，门应声而开，门房已经得到了孙思邈的交代，说以后每天早上左少阳要来，那门房老者上次左少阳登门拜访时曾经见过。这老者拱手陪笑道：“左公子，快请进，老太爷等着您呢。”
　　左少阳跟着他进了院子。
　　孙思邈是誉满天下的老神医，是皇上身边的大红人，可是，他家只能用寒酸二字来形容。占地倒是挺大的，但是房舍很少，而且都是陈旧的普通民居砖瓦房，没有雕龙画栋，所以显得空空荡荡的。
　　孙思邈的儿子孙守然开设的孙氏医馆就在附近，孙思邈的徒子徒孙们都住在医馆里，因为孙思邈的八个徒弟全部都早已经出师了，所以没有跟随在身边，都在孙氏医馆里坐堂行医。
　　孙思邈的女儿都出嫁了不在家。身边只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孙守然开设医馆，小儿子孙守行对医术兴趣不大，一心修道，一直跟随父亲修炼道术。所以住在孙家宅院里的，便只有孙思邈夫妻和孙守行一家人。大儿子孙守然一家人则住在医馆后院里，好打点医馆。
　　进到院子里。这院子挺大，站在门口，便看见远处院子一脚，一个老者，手持桃木剑，脚踏七星口中念念有词好象在修炼法术，看相貌有点像孙思邈，只是比孙思邈老一些，头发和胡须都花白了。
　　门房见左少阳新奇地瞧着那老者，便低声道：“九老爷，这是我们老太爷的二公子，也就是二老爷，名叫孙守行。”
　　那边孙守行已经瞧见他们了，收了架势，倒提桃木剑，快步走了过来，躬身一礼：“左公子！您来了！”
　　左少阳忙躬身施礼，一时不知如何称呼，便用现代人打招呼的习惯，说了句：“你好！”
　　孙守行笑了笑，一拱手：“这边请，家师和一众兄弟正等着呢。本让我在门口恭迎的，迟迟不见你来，我便让孙伯在门口等着，自己在院子里练练法，怠慢之处，还请恕罪！”
　　“客气了！我来晚了，真是不好意思。”
　　“无妨，请这边走！”
　　孙守行带着左少阳穿过院子，从会客大厅旁边角门进去，来到后面。孙家宅院分成内外两部分，前院是会客正堂、还有孙思邈讲经说道的道场和二儿子孙守行一家人的住处。后院则是孙思邈夫妻的住处。
　　在大堂与后院之间，有一座很大的草堂，是孙思邈讲道的道场。里面此刻已经站满了人。都是孙思邈的徒子徒孙。大部分是男子，还有一部分是女的，有老有小，老的六七十岁的，小的也就八九岁，稚气未泯，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瞧着他。
　　孙思邈一共有八个徒弟。而孙思邈的八个徒弟都各自或多或少收了一些个徒弟，而有些医术精进的徒孙，经过师父许可之后，也开始收徒弟了，所以加起来，孙思邈的徒子徒孙已经有一百多个。满满的站了一屋。
　　左少阳没想到这阵仗如此之大，进到大堂黑压压的全是人，孙思邈带着几个徒弟迎了上来，微笑道：“这边请！”
　　带着左少阳来到大堂里，这大堂非常空旷，能容纳几百人，四周全是可以拆卸的落地门窗，门窗上方横挂着一卷卷的厚厚的毡毯，也不知是用来做什么的。
　　大堂前方，这里挂着一副画像，一个精瘦的道人正在练丹。题款龙飞凤舞也不知道写得什么。
　　孙思邈让左少阳站在自己身边，捻了三炷香，恭恭敬敬道：“尊师在上，今弟子斗胆代师父收左忠少阳为徒。”说罢，将三炷香递给左少阳：“给师父上香磕头吧！”
　　左少阳接过三炷香，低声道：“咱们师父叫什么？”
　　孙思邈斜了他一眼，也低声道：“画上写的有啊，自己看。”
　　左少阳忙上前几步，来到画像前，捧着三炷香，仰头观瞧，只见画像上果然写着几个篆字，他这一年来苦练书法，对各种书体也都学过一些，所以已经认得，只见写的是：“抱虚子”三个字。
　　原来教孙思邈返虚吐纳功的那活了一百四十多岁的老道，道号名叫“抱虚子”，瞧他这精瘦的样子，人说千金难买老来瘦，看来此言非虚。
　　他将三炷香插在香炉上，退后两步，朗声道：“师父在上，请受弟子左忠少阳一拜！”说罢跪倒，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起身之后，站在了孙思邈身边。


第467章 不服气
　　孙思邈对道场众位徒子徒孙道：“给你们师叔见礼吧！”
　　一众师兄弟忙跪倒，震天价地齐声道：“弟子拜见师叔（师叔祖、太师叔祖）！”
　　前面几个字还整齐，后面的几个字因为各自的称谓不一样，所以有些杂乱。
　　左少阳放眼望去，大都是些胡须飘飘的中老年人，而且大多数都是五六十岁的了，竟然给自己磕头见礼，很是有些不好意思，忙长揖一礼：“诸位请起！”
　　孙思邈扯了他一把，低声道：“你是长辈，受礼也是应该的。”
　　左少阳想不到自己一个廉价药物治疗中风的方剂，竟然换来了一个道人当，还成了孙思邈的师弟，上百号道人的师叔，当真有些意外。
　　随后，一众人分辈份分别上前见礼。
　　孙思邈的道教一派，辈份按照“抱朴守真、清静无为”轮转排列的。孙思邈道号朴应真人，他的两个儿子是“守”字辈，以道号为名，分别叫孙守然和孙守行。
　　除了他们两兄弟平时以真名姓对外之外，其余的徒子徒孙，都是以道号称呼的，六个弟子是“守”字辈，八个弟子下面的徒孙则是“真”字辈，再往下的徒曾孙，是“清”字辈了。
　　这些人按照各自的辈份，分别按孙思邈的八个弟子的排行顺序，一个个上前见礼。
　　这一场见礼下来，也花了小半个时辰的时间，才都见过面了。各自说了名字，人太多了，左少阳也一时都记不住。不过，见他们见礼的神情，似乎并无多少恭敬之处，老成之人不动神色倒也罢了，那些性格倨傲的，却执礼多少有些马虎，若不是孙思邈在一旁，只怕连拱手都懒得拱了。
　　左少阳心里明白，这些人很多都看不起自己太年轻，都搞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能当他们的师叔。反正自己这师叔也不是真心要当的，只是为了学那一脉单传的长寿返虚吐纳功，学会这法术之后，也看得见这些眼高于顶自以为是的人。
　　见礼完毕，孙思邈居中一站，朗声道：“前些日子，你们师叔用非常廉价的药剂治好了许多中风病患，这件事整个京城都传遍了，他的医术非常高明，以后大家要多多向师叔讨教。”
　　一众徒子徒孙都齐声答应，不过，有耳朵的都听得出来，这些声音中相当一部分是懒洋洋的恨不起劲的，显然不以为然。
　　孙思邈有请左少阳训话，左少阳也不多说，只是拱手一礼，说以后大家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不用客气的。
　　训话完毕，孙思邈带着左少阳出了道场，去后院孙思邈修炼的炼丹房教授返虚吐纳功。
　　眼见他们俩走了，一众弟子便都把孙守然和孙守行两兄弟围住了，七嘴八舌说开了。
　　在孙思邈八个徒弟里，八师弟守虚子最年纪，年轻就容易冲动，所以最是不忿，冲着孙守然和孙守行两兄弟道：“大师兄！二师兄！这姓左的到底什么来头？为什么师父他老人家要代师收徒？让他一个小郎中当我们的师叔，未免太惹人笑话了吧？”
　　孙守然苦笑：“我劝过师父，他老人家说了一大串这小郎中的厉害，什么阴沉木接骨术，什么吃了接骨治伤都不知道疼痛的药水，什么治疗中风的廉价药方等等，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守虚子嗤的一声冷笑：“他就算娘肚子里边开始学医，到现在也不过二十多年，我就不说了，他难道能比得上大师兄您的医术？漫说大师兄了，就连真玄子他也比不过啊！”
　　真端子是孙思邈的徒孙辈，是大徒弟孙守然的大弟子。在孙子辈里算老大，年纪也最大，已经六十岁了，跟他师父孙守然的年纪差不多。
　　真玄子虽然心中也有些瞧左少阳不起，叫这么年轻一个小郎中作师叔祖，心中忿忿不平，只是在师祖面前，不敢太过放肆，讪讪地捋着胡须笑了笑：“或许，咱们这位新来的师叔祖，在道术上有过人之处，得到师祖的欣赏，才代师收徒，让他入我师门的吧。”
　　一听这话，孙守行这一支不干了，清悟子是孙守行的徒弟真渊子的徒弟，三十多岁了，冷笑一声道：“他的道术如何高明法？是炼出了长生不老丹呢还是炼出了包治百病的妙药？我到要讨教讨教。”
　　也难怪这清悟子不服气，道术与修炼的时间可以说是成正比的，修炼时间越长，道术越高，当然，跟名师学习的道士，那绝对比跟庸师学习的道士进步要快，时间上肯定比后者要短，但是，孙思邈不仅医术高明，而且道术也是享誉全国的，当今皇上李世民看重孙思邈的，只怕更多的是他的道术，毕竟唐初神医不少，但有名的道人却不多。而孙思邈在养生长寿方面的确有过人的本事。
　　所以，清悟子他们跟随孙思邈修习道术，可谓是跟了最好的名师，因此，对其他道友本来就有高人一等的优越感，现在来了个小年轻，若说这小年轻的道术比他们都高，的确是很难令人信服的。
　　在孙思邈的八位徒弟中，老大孙守然主要修习医术，是所有弟子中医术最高的，他的徒弟徒孙们也主要修炼医术为主，道术为辅。而老二孙守行则主要修炼道术，孙守行的道行在众弟子中也是最高的。孙守行的大徒弟的大徒弟便是清悟子，遇到不平事，自然是最先出头的，一听左少阳道术比他们高明，自然很不服气的，说出话来也难听了。
　　清悟子的师父真渊子捻着胡须淡淡笑道：“徒儿，不要这么说嘛，没见到你师叔祖守静子她们都没说话嘛，人家道术比咱们高，她们都不说话，你在这喳喳什么呢？”
　　守静子是孙思邈的七徒弟，是个道姑，六十多岁了，她这一支下面的弟子，清一色的都是女弟子，主要以修炼道术为主，孙思邈的八个徒弟中，大徒弟孙守然这一派主修医术，二徒弟孙守行和七徒弟守静子两支派主修道术，其余的弟子，则是道术医术兼修。
　　所以单论医术而言，大徒弟孙守然这一支最厉害，而要说到道术，都主修道术的二徒弟孙守行和七徒弟守静子两支都相互不服气，只是孙守行入门，又是孙思邈的儿子，所以道行相对高一些，但是守静子的门下弟子都是女的，这女人不出家倒也罢了，一旦下决心出家修行，自然比男人更能静下心来苦修，所以门下弟子的道行，整体上却比孙守行的要高一点。这一来，两边互不服气，暗地里是没少较劲。
　　守静子虽然修道之人，可是却是个火爆子脾气，眼见师父代师收徒收了这么个小年轻做他们的师叔，早已不耐，一听真渊子这话，更是冷笑一声，道：“我是不服气，要是说咱们这位新入门的师叔有什么偏方秘方的，讨得师父的喜欢，受他入门，做我们的师叔，吃个亏，叫一声师叔，那也没啥，但要是说他的道术高明才如此这般，我的确是第一个不服气的了。论道行，举国之辈，像师父那样的天师，屈指可数，却从来没有听说左少阳这么一号人物。我要亲自出面跟他切磋，那是欺负他。清妙子，你跟他年纪相仿，到时候，你出面跟你这位新来的太师叔祖讨教几招道术。难得的机会，也让我们开开眼。”
　　清妙子是守静子的徒孙，今年二十出头，是清字辈里守静子这一支的大师姐。从小跟随师父学道，专修道术，虽然年轻，道术已经很是了得。闻言拱手答应：“是！”
　　孙守然毕竟是大师兄，眼见师弟师妹和徒子徒孙们跃跃欲试要找新来的这位年轻师叔的麻烦，觉得有些不妥，沉声道：“都别胡闹！师叔是长辈，你们要让他丢了人，师父哪里，我看你们如何交代！”
　　守静子冷声道：“大师哥不必担心，我们只是跟小师叔讨教道术，不会让他太过丢脸的，更不会扫了师父的脸面。对了，大师哥，适才师父说了，这位小师叔医术高明，你们怎么不找些疑难病案，跟他讨教讨教，也长个见识啊！”
　　孙守然是知道父亲孙思邈对这位小师叔非常看重的，他生性稳重，又知道父亲的秉性，可不敢乱来，便道：“这件事还是先放放，若师父有了交代再说，不可肆意生事！”
　　虽然孙守然是大师兄，但是他性格温和，待人和气，所以众师弟师妹和徒子徒孙也都不怎么怕他，他这警示的话也没人听得进去，特别是八师弟守虚子，最是喜欢生事，嬉皮笑脸道：“大师哥你放心，我们也不会为难他，我们也不会找什么疑难病案给他治，不会拿病患的性命给他试手脚开玩笑的，也就问他几个问题就行了，答得上来答不上来的也不打紧，我们依旧会叫他师叔的，毕竟是师父他老人家把他引进门的，师父这个面子咱们还是要给的。”
　　一众师兄弟都齐声哄笑着连声称是。


第468章 一鸣惊人
　　于是乎，修炼道术的和修习医术的分作两帮，叽里咕噜说起如何跟左少阳“讨教”道术和医术。
　　孙守然瞧着他们，心中很是不安，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左少阳跟孙守然学了大半个时辰的返虚吐纳功，便告辞骑马上班去了。一帮子徒子徒孙们没空找他麻烦，只能等他休息日再说了。
　　这几天下来，孙思邈用左少阳的廉价中风药方治疗的中风平民病患，差不多都出现了好转，有的病程比较短的，恢复速度就很明显了，这让孙思邈高兴得乐开了花，可是，一众徒子徒孙们，特别是那帮子学医的，知道这是师父从小师叔哪里学来的，便面面相觑，有些心里发虚了。倒是一帮子修道的信心满满，只等着左少阳休息时间的到来，好跟他讨教道术。
　　唐朝官员除了节假日休息之外，平常是十天休息一天，叫做“荀假”。几天之后，终于到了休息日了。
　　这天，左少阳跟随孙思邈修炼完返虚吐纳功，七徒弟守静子和八徒弟守虚子带着几个机灵的徒弟等候在门外，躬身对师父孙思邈道：“师父，师叔他老人家医术高明，这些天众位师兄弟们一直想跟师叔亲近亲近，能否请师叔到道场跟大家指点一下，不知可否？”
　　孙思邈自然不知道这帮子弟子要搞鬼，微笑问左少阳道：“师弟，你今日休息，便去看看他们练功，如何？”
　　左少阳冷眼瞧这几个人，已经明白他们想搞什么鬼，肚子里有超过他们一千年的医术，当真是艺高人胆大，当下微笑道：“行啊。瞧瞧去吧！”
　　一行人来到前面大堂。
　　里面已经黑压压都是人，一百多号，孙思邈的徒子徒孙们都在这里等候了。门窗上挂着的厚厚的毡毯已经全部放了下来，挡住了光线。但是大堂四周都点着明晃晃的灯笼。依旧亮的如白昼一般。
　　七徒弟道姑守静子吩咐弟子把大堂的门都关上。
　　孙思邈见到这架势，已经猜出几分了，不觉浓眉一挑，便要训斥，想想又忍住了。
　　守静子上前打躬作揖道：“师叔，劣徒孙清妙子初学清啸功，想请师叔指点，不知可否？”
　　左少阳心想，我才跟孙思邈学了几天的返虚吐纳功，道术更是一窍不通，哪里谈得上指点，先前孙思邈提醒自己若不学道术，只怕这帮徒子徒孙不服气，瞧他们这阵势，还当真如此，会就会不会就不会，也不用装腔作势，且看看孙思邈这些道士弟子到底有何道行，开开眼界也好，当下点点头。
　　守静子面露喜色，回头瞧了清妙子一眼。
　　清妙子忙迈步出列，向左少阳打躬作揖道：“太师叔祖，徒孙清妙子，初学道术，正修炼内丹，吐纳清啸之功尚浅，想请太师叔祖指点可有不妥之处。”
　　说罢，清妙子两手背在身后，昂首挺胸，一声清啸从喉间悠扬而出，声音清脆尖厉，若裂锦之声，悠悠越半盏茶的工夫，这才停歇。
　　孙守行和众弟子听了，不禁微微脸上变色。
　　这种道法其实是考校人的呼吸吐纳之术，这是道家修炼内丹的基本功，其实是调节呼吸的功法，到一定的深度，能连续不停地呼气，所以长啸声可以经久不断。
　　清妙子的清啸能持续半盏茶的工夫，可见起调息功已经到了相当高的地步了。
　　虽然清妙子这调息吐纳功法在孙守行眼中不值一提，但是，在第三代清字辈里，绝对是佼佼者了，就算第二代的真字辈中专修道术的弟子中，也有不少不如她的。自己跟守静子暗中较劲，虽然自己盖过对方少许，但是门下弟子，却比她的弟子有相当差距。所以不禁脸上微微变色。
　　守静子很是得意，向左少阳打躬作揖道：“师叔，你就指点一下这孩子的吐纳清啸功吧？要不然，也请师叔施展一下清啸功，让这孩子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不至于做了井底之蛙才好。”
　　左少阳现在明白了，四周挂着的厚厚的毡毯，是用来吸收音波的，弟子们在这里面修炼这种清啸功的时候，把毡毯放下来，便可以阻挡啸声传出，免得惊扰四邻。
　　听这清妙子的啸声，左少阳方知道学道之后，能发出这么长啸，听守静子话语里隐含着几分等着看热闹的嘲笑之意，他虽然跟随孙思邈修炼道术，也主要修炼的是吐纳术，而且是最高深的返虚吐纳功，但是，毕竟为时尚短，总共才几天时间，已经学了入门的吐纳术，知道如何换气了，可内息太差，根本不可能像清妙子那样长啸半盏茶时间不停歇的。
　　左少阳正要拱手说不会，旁边孙思邈重重在左少阳后背一拍，朗声道：“师弟，你就露一手让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听听，什么才是真正的清啸功！”
　　左少阳顿时感到一股浑厚至极的气息涌满全身！身体仿佛是一只被迅速吹胀的大气球，外形虽无半分变化，但体内气流奔腾，冲撞四肢百骸，忍不住便要纵声长啸，否则那气息便要从每个毛孔喷出来似的！
　　左少阳一仰脖，一股浑厚至极的啸声从丹田直冲而出，犹如滚滚洪流，恰是虎啸龙吟，直插云霄！
　　这声长啸直持续了一顿饭工夫，方才停歇！
　　长啸之后，左少阳顿时觉得周身那滚滚气息散入百骸，全身如沐春风，说不出的舒畅。再一看那一众弟子，人人均是脸上变色，那清妙子，一张俏脸惊骇得惨白，连半点血色都没有了。特别是二徒弟孙守行和七徒弟守静子二人，更是面如死灰！
　　他们听了左少阳这声长啸，内息浑厚之极，以功力深厚而言，只比师父孙思邈稍逊而已，却比两人远远高出不知多少倍，二人自忖再训练六十年，也难望其背，一时之间都傻了，互视一眼，不由自主跪倒在地，守静子口中道：“原来师叔道术如此深厚，我等拜服。得罪之处，还请师叔恕罪！”那孙守行也是连声赔罪，两人磕头不已。
　　他们两人跪倒，他们的弟子自然也跟着跪倒一片。
　　左少阳不知道自己如何而来如此深厚的内息，想必是孙思邈在自己后心处按的那一掌。刚才受了他的掌力，脑清神明，全身充满劲力。那种全身飘飘欲仙的感觉，真是说不出的受用，由此知道，孙思邈的这返虚吐纳功当真威力无穷，心中欢喜无比，将来若能修炼到孙思邈这等功力，也有这般好处，那才真是跟活神仙没什么两样了。
　　左少阳侧头瞧了孙思邈一眼，见他捋着胡须微笑，便知自己才想没错了，忙让孙守行等人起身。
　　孙思邈扫了众弟子一眼：“你们这些井底之蛙，当真不识好歹，行了，还有什么古怪，尽管亮出来吧！”
　　一众弟子忙说不敢。
　　孙守行和守静子二人算是心悦诚服了，但是一众主修医术的弟子却还不太服气。八徒弟守虚子躬身道：“师父，师叔，今日难得师叔空闲，又听闻师叔医术高明，能否到医馆指点一下师兄弟们的医术，解答疑难呢？”
　　孙思邈之所以代师收徒让左少阳拜入师门，目的却是为了能在左少阳身边，观摩他的医术，特别是学到他那阴沉木接骨术和麻醉药方子。这一次中风病患用药之后的普遍好转，更增添了他对左少阳医术的兴趣。而要琢磨左少阳的医术，自然最好是看他行医了。众弟子的要求也整合他的心意，便微笑问左少阳道：“师弟以为如何？”
　　对医术左少阳可是胸有成竹的，不比道术，心里发虚，当下微笑道：“行啊。”
　　众弟子都很高兴，跟着两人出门前往医馆。
　　孙氏医馆就在孙思邈家附近，一盏茶工夫便到了。这医馆很大，比太医署的东南医馆大多了。甚至比甄氏兄弟甄权的医馆都要大上一些。
　　医馆里病患很多，众弟子本来在看病，此刻都停下来，起身施礼。
　　孙思邈招手示意大家继续给病患诊病，带着左少阳把医馆看了一遍。
　　因为弟子人太多了，加上求医病患，大堂里挤得满满的站不下，孙思邈便让大家到后院说话。
　　后院天井是个大院子，很是宽敞，众弟子围拢在孙思邈和左少阳二人周围，八徒弟守虚子躬身对左少阳道：“师叔，弟子有一疑难病案，想求教师叔，不知可否？”
　　“请讲。”左少阳微笑道。
　　“有一病患，恶寒蜷卧，肢体萎软，神靡、头晕、失寐、纳少，睾丸坠胀及腹，凉麻疼痛，小便浑浊频数，阳痿。面色萎黄暗黑，舌质淡白，全舌白苔弥补，根部苔黄厚腻，脉象沉微细。请教师叔，该当如何辩证？如何用药？”
　　左少阳笑了，这是比较典型的少阴证淋病，也就是西医的前列腺炎，是少阴阳衰、阴寒内盛，须得补阳温肾，散寒止痛，用四逆汤加减治疗即可。
　　他正要回答，却瞧守虚子嘴角一抹得意的微笑，似乎等着看笑话，其余几个弟子也是带着嘲弄的笑容等着，跃跃欲试想要发难，顿时明白了，虽然刚才道术上这帮子弟子信服了，但在医术上，孙思邈这些徒子徒孙是对自己还是不服气的，存心用这些来刁难自己。


第469章 房中术
　　没等他说话，旁边的孙守然的大弟子真端子拱手道：“请教师叔祖，仲景医圣《伤寒论》有云：‘伤寒脉浮滑，此以表有热，里有寒，白虎汤主之’。听说师叔祖在医举答卷中对此曾指责仲景医圣此言大谬，我等愚钝，请师叔祖指点，仲景医圣这句话有何谬误之处？”
　　左少阳心中更是咯噔一下，自己在试卷里评说张仲景这句话写错了，这件事已经作为新闻在京城医学界传开了，只不过，稍有脑袋的都知道左少阳背后有人，所以不敢公开质问他，可是这帮子孙思邈的徒子徒孙，仗着孙思邈这把大伞，又借口向长辈讨教学问，便公然质问了。
　　左少阳沉吟着，他知道，面对上百名仲景医圣的狂热信徒，如果自己把仲景医圣这个错误之处说出来，只怕会立即激起这些孙思邈徒子徒孙们的强烈反感，这可是不明智的。
　　正在他沉吟不决的时候，守虚子的大弟子真壶子也跟着发难，问道：“徒孙也想请教师叔祖，该如何治疗传尸鬼疰？闻得晋葛洪《肘后备急方》言，全蝎可治，不知是否属实，请师叔祖指点。”
　　“传尸鬼疰”就是肺痨，也就是肺结核，别说唐朝了，在上世纪之前数千年，都是个不治之症。现代社会不仅西医能治疗肺痨，纯中医制剂同样可以治疗。当然，一般都是中西医结合治疗。
　　晋葛洪说全蝎可以治疗，这个论断显然是不对的，全蝎不能治疗肺痨。左少阳知道如何用中医方剂知道肺痨，但由于肺痨是个顽疾，治疗还是有相当难度的。
　　现在对这个问题如何展开说，便涉及到如何治疗肺痨的问题，这方面的方剂那可是比中风更有价值的方子，别说这些人只是想看自己的笑话，就算是诚信求教，这等贵重的方子，也不能轻易外传。
　　见其他几人嘴张着蠢蠢欲动的样子，左少阳明白了，如果自己当当当回答了这个问题，想必肯定还有后续问题一个个接连而来，非要问住自己不可。
　　自己跟孙思邈用中风方剂交换长寿术特别是返虚吐纳功，只是二人的一场交易，为了学这返虚吐纳功，不得已加入孙思邈师门，并不是真要成为这帮子徒子徒孙长辈，既然他们不愿意认自己这长辈，自己又何必充大头非要当呢。
　　如今他们提问的问题，除了第一个医案或许大家都知道正确答案之外，第二个和第三个答案，在唐朝都是没有正解的，自己就算耐心跟他们解说了，也没有人能站出来说自己说的是对的，因为这两个问题唐朝人是没有正确答案的。想指望本身就是错误认识的人来帮自己说话，简直就是笑话。而自己又不愿意用唐朝的错误答案来告诉他们。所以，还不如不回答的好。
　　想到这里，左少阳耸耸肩，淡淡道：“我才疏学浅，你们的问题我答不上来，还是请教你们师父师祖好了。”
　　此言一出，众弟子一片哗然，都低声议论着，言谈间不失讥笑声。
　　八师弟守虚子一脸假笑，大声道：“师叔是主修道术的，这医术嘛，师叔已经说了，他初学不久，答不上大家这些刁钻的问题，就不要为难师叔了……”
　　正要说话，就听到脚步声急，跑进来两个店伙计，急声道：“真人！掌柜的，朝廷的公公来了，说有圣旨口谕！”
　　众人一听，都吃了一惊，忙分开一条路，孙思邈对左少阳道：“师弟，你在这稍等，我去接旨。”
　　说罢，孙思邈抢步去了前堂。
　　众弟子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低声议论着。不过，那一帮子修炼道术的道士们却瞧着左少阳嘀嘀咕咕说着。
　　清妙子也是一双凤目眨也不眨地望着左少阳，心中有喜有悲，她原以为自己的得遇名师，跟了孙思邈的徒弟学道，在清字辈里道术已经是出类拔萃，假以时日，一定能名扬天下，不料今日见到这位年轻师叔祖，跟自己年轻相仿，可是道行却不知比自己高深了多少倍，那一声清啸，就算自己再练一百年，也未必有这等修为。想到这，不禁是心灰意冷，但是转念一想，左少阳这么年轻就能修炼到这等地步，他也是人，他能做到的自己一定也能做到，当然，前提是如果他肯指点自己的话。
　　清妙子是这么想的，其他主修道术的弟子自然也是这么想的，包括医术道术兼修的弟子们。
　　守虚子微笑着对左少阳道：“师叔，我们师父的医术举国闻名，您只要愿意学，师父指点师叔一些皮毛，便足以让师叔成为名医了，当然，师父太忙了，这朝廷公公来传圣旨，指不定又是哪位皇子王爷或者嫔妃娘娘身体有恙，要请师父前去诊治，师父很难有闲暇时刻的，如果师叔不嫌弃，愿意不耻下问，师侄愿意把所学医术悉数敬献给师叔您。到时候，师叔也指点一下师侄这修习道术有何捷径。——师叔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一定有修习秘方的。呵呵”
　　这句话说到了一众弟子的心坎上了，道姑守静子也是这个主意，想着这小师叔也就二十来岁，道行已经如此高深，一定有快速修炼的捷径，或许这也是师父为什么如此高看他的原因，若是能把小师叔这快捷修道法门学到手，那自己就能盖过二师兄孙守行了！
　　所以守静子也是满脸陪笑，凑上前低声道：“师叔，弟子这有一本师父传授的行医心得，是不传秘籍，师叔只要学了，京城杏林包管有师叔一席之地！弟子孝敬给师叔，请师叔指点修炼道术之法。如何？”
　　她这话虽轻，却还是让旁边的二徒弟孙守行听见了，冷笑一声：“你有行医秘籍，难道我就没有吗？——师叔，我的传自家父，乃是家学医术，比她的强百倍，还是跟我换了吧！”
　　大徒弟孙守然的大弟子真端子也动心了，他虽然跟随师父主修医术，但是，孙思邈的弟子都是医术道术双修的，只是各有偏重而已，他见到左少阳如此年轻便有如此高深的道行，便也动了心思，忙道：“师叔祖，我师父的医术，是所有弟子中最高的，——对吧师父，你要换医术，何不跟我师父换？那才是名师出高徒呢！”
　　“胡说什么！”大弟子孙守然瞪了真端子一眼。真端子猛然醒悟，这话说反了，师侄教师叔，不能说名师出高徒的，想换一句好听的，却一时又找不到。
　　旁边的守静子已经斜眼瞧了一眼自己的徒孙清媚子，清媚子会意，挤过去，搂住了左少阳的胳膊，腻声道：“太师叔祖，我跟师父师祖修炼房中术的，小妹尚未婚配，一人习练此术，也不知管不管用，嘻嘻嘻，太师叔祖道行如此高深，就指点一下小妹房中术如何？”
　　房中术也是道术的一种，这清媚子年方十七八岁，却是天生媚骨，这几句话说出来，揉入媚功，直说的荡气回肠，孙守行等一众老道的定力高深，还不觉如何，那一众年轻男弟子都是个个面红耳赤，周身血液奔流。
　　左少阳虽然修炼道术才几天，定力本来是不够的，听了她这话，也是心旌摇曳，立即发掘不妙，暗中施展返虚吐纳功收摄心神。他跟孙思邈修炼的这套功法是道术修炼内丹功法中最高的，修成之后可以延年益寿，功能之一便是收敛心神，不为外界所动。神功运起，立即生成抵御，稳住心神不为所动，所以面色一闪便如平常了。
　　这下子，守静子等一众老道又是惊骇不已，清媚子的媚功在众弟子中那是佼佼者，别说年轻道人，便是四五十岁修炼道术多年的道人，也有一大半听的老脸发烫，心旌摇曳。可是左少阳这年轻轻的，还是被清媚子搂着说的这番话，却只是脸色略微一变，就恢复常态，古井不波，心若止水，这等定力，当真是非同小可。见他如此，众修道之人对左少阳的功法更增羡慕。
　　左少阳想要挣脱清媚子的搂抱，可是清媚子简直跟麻花一样扭在他身上脱不得，眉头一皱，道：“你想让我教你道术速成法，就赶紧放手，这么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再不放开我，就别指望我教你！”
　　一听这话，清媚子立即弹手放开。一众弟子都笑了，八徒弟守虚子对清媚子冷笑道：“正是，你跟太师叔祖来这一套，要太师叔祖指点你房中术？莫非还想跟太师叔祖来个双修？当真不成体统，让师父他老人家知道，不得立即将你开革了！”
　　守静子冷冷瞧着守虚子道：“你这话什么意思？清媚子说了她要跟太师叔祖双修了吗？她初学房中术，想跟她太师叔祖讨教这房中术道术，有何不可？莫非你对房中术还有偏见不成？”
　　房中术是道术中不可或缺的一个重要内容，不是简单的教人如何行房，而是把行房作为一种修炼方法，要举行某种特定仪式的。


第470章 畏罪自杀？
　　道教很多大师都擅长房中术，比如五斗米道的张道陵张天师，便是一位房中术专家，史料记载，他不仅传授房中术给自己的徒众，还使用房中术来给人治病。医学大师同时也是著名道士晋代的葛洪，也是一位房中术的大理论家。三国枭雄曹操，也是一位房中道术的痴迷者。
　　至于孙思邈，更是精于此道，他的名著《千金要方中》便有专门的一个章节论述“房中补益”，他的弟子也普遍都修习此术。不过，他教授弟子此术，并不是采用常人理解的所谓“双修”法，而是告诉人家修炼的方法，弟子遵照实行就是，当然，弟子们有不清楚的地方，是可以向师父或者师祖请教的。
　　弟子中守静子这一支是道姑，尤其精于此道，这一支道术精进，很多源于此。她说清媚子只是跟太师叔祖讨教道术，并没有说要跟太师叔祖双修，是守虚子自己把这黑锅套人家姑娘头上的。所以守虚子听了师姐守静子这句话，讪讪笑了笑，无从反驳，便岔开了话题：“咱们都不要争了，各自把自己的行医心得给了师叔，请他老人家指点大家道术速成法，也不伤了和气，如何？”
　　一众人等纷纷叫好，争先恐后从怀里掏出各自的宝贝秘籍，递给左少阳。
　　左少阳又好气又好笑，这些人浑然不把他当一回事，仿佛拿出这些医书过来，自己便一定会答应是的。自己连他们师父、师祖孙思邈的数十年行医心得都有手抄本，这些弟子的医书能强过孙思邈去？
　　左少阳正要说话，孙思邈已经急匆匆从外面进来了，众弟子急忙将各自的医书都揣进了怀里。讪讪地退了开去，让开一条道。
　　左少阳的医术孙思邈非常赞赏，很多医术连自己都不会，代师收徒目的也是为了偷师学艺，若是知道他的徒子徒孙以为左少阳医术差劲，只会道术，现在拿出医书是想用此来换取左少阳的所谓“道术速成法”，只怕气得当时便要大耳刮子扇过去。
　　幸亏孙思邈这时候没空理睬这件事，他急匆匆过来，对左少阳沉声道：“师弟，甄权在狱中畏罪自杀，伤势很重，皇上下旨让我去给他医治，要想尽办法救活。我得立即赶去。你在这指点一下他们医术吧。”
　　左少阳吓了一跳，甄权畏罪自杀？都好几个月了，他要畏罪自杀，早该什么去了，为什么要拖到现在才动手？莫非一直没有机会？
　　众弟子听了这消息，也是议论纷纷，不过，对他们而言，甄权的命远不如左少阳的“道术速成法”来得有诱惑力，听孙思邈让左少阳指点他们医术，这些人心中嘀咕，这小师叔医术平平，连基本的东西都没搞清楚，只会厚脸皮乱抨击医圣哗众取宠罢了，让他能指点什么医术？他道术非常深厚，师父是不是着急之下没注意说错了，应该是指点大家道术吧。
　　左少阳环视一眼，见这帮子道术围着自己，就等着孙思邈走了好再来磨自己教他们什么道术速成法，自己哪有什么速成法，刚才那一声浑厚至极的长啸，全靠孙思邈暗中相助而已，要是留下来，非露馅不可，而且，甄权老神医自己学医的时候就很敬重，他对自己也还不错，她的曾孙女甄瑶对自己挺不错，把甄立言的行医心得都抄录来给了自己。甄瑶又是乔巧儿的闺蜜，两家也不错，出了这种事，还是去看看的好。
　　而且，还有一件事一直在左少阳心中搁着放不下，那便是甄权为何要杀杜淹？自己是杜淹一手提拔的，自己又救过杜淹的性命，其中关系总得搞明白，以后才好把握方向。
　　所以，左少阳忙道：“我跟你去瞧瞧吧。或许能帮上什么忙也不一定。”
　　孙思邈心头一动，缓缓点头，对孙守然等八个弟子道：“你们几个也一起去！”
　　孙思邈出诊，很少带弟子的，就算要指点医术，也最多只带一两个，从来没有八个一起叫上的。八人都有些惊诧，不敢多问，忙连声答应，早有弟子跑去拿来出诊箱，又有弟子备好了几辆马车。
　　一行人上了马车。直奔天牢而去。
　　天牢在北城的皇城之外。距离孙思邈的医馆还是有一段距离的，在孙思邈一叠声催促下，车把式高声吆喝着行人回避，手中铃铛摇得山响，马车飞奔往前，路边行人见马车上挑着的“孙氏医馆”的幡子，知道这是孙老神医出急诊，都纷纷躲避让路。
　　马车飞驰，终于来到了天牢。
　　孙思邈亮了腰牌，天牢已经得到了消息孙老神医要来抢救甄权，虽然看见左少阳等面生，但情况紧急，也不敢检查，赶紧让了进去。好在人犯已经抬出了监所，放在了天牢班房里。
　　一众人下了马，牢头慌忙迎上来，哈着腰道：“孙老太爷，您来了。”
　　皇上李世民几次要赏赐给孙思邈官职和爵位，都被他婉言拒绝了，所以，现在孙思邈还是平头百姓一个，不过，他估计是全国最受人尊敬最有地位最没人敢轻视的平头百姓了。
　　孙思邈道：“人呢？”
　　“在班房里呢！”
　　“还活着吗？”
　　“小的不知道，不过看样子还有气，眼睛还会眨呢。”
　　孙思邈急匆匆进了屋里，只见班房的地上放着一块门板，上面躺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穿着囚服，双脚带着镣铐，两眼紧闭，一动不动的，胸口处赫然插着一把长剑！正是老神医甄权！
　　这一剑正中他左胸，只怕已经洞穿心脏而死了。
　　可是，左少阳观察甄权，果然眼睫毛还在眨动着。说明人还没有死！
　　孙思邈蹲下检查了一番，叹了口气，道：“肺已经刺穿，无治！”
　　古代中医在外科手术方面由于不懂无菌术，而华佗的麻沸散又已经失传，抗菌消炎的药也没有，这些严重制约了外科手术的发展。
　　唐朝时期的外科手术也是非常落后的，仅限于对骨伤和疮痈肿痛之类的手术治疗，对于胸腹部的开放性创伤，特别是伤及脏器的损伤，基本上是没治的。
　　所以，孙思邈见这一剑正中左前胸，从剑入的深度看，就算没有刺穿心脏，也刺穿了肺部，以唐朝的外科技术而言，同样没救。
　　那牢头很是惶恐，哭丧着脸辩解着道：“老神医，这件事真的不怪我们，御史台的老爷说了，他们正提审他的时候，想不到他趁御史台在一旁警戒的侍卫不备，一把抽出侍卫的长剑，倒转过来，便刺入了胸膛。老神医，我们的人当时并不在场，我们可一点都不知道这件事啊。”
　　难怪如此紧张，毕竟是他监管的犯人自杀了。
　　左少阳心头一动，竟然是御史台在提审时自杀的，而且还是夺剑自杀，当真古怪。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件事的时候，得先救人。
　　可是，对于胸外科手术，他虽然学过，而且学得很认真，手术步骤和要领都很清楚，相关的抗菌消炎等用药以前就配好的。手术器械也都是现成的，只是，自己没有亲手操作过。
　　若是一般的病患，左少阳想都不用想便会提出由自己做手术，可是，甄权不一样，他是行刺杜淹的人，又被打入了死牢，这一次又是御史台提审时夺剑自杀，谁知道里面有没有什么猫腻？如果贸然救治，会不会激怒杜淹从而惹祸上身？假如手术失败了，甄权死在了手术台上，会不会成为替罪羊？
　　虽然只他的这芝麻官只当了没多久，但是，官场的黑暗和恐惧已经让他有些心惊胆颤了。不由得不去想这些问题。
　　没等他拿定主意，班房外急匆匆进来了数人，男男女女的十几个，左少阳一瞧，当先的那位，真是跟自己曾经有过摩擦的甄权的大儿子甄悬。后面紧跟着的男女中，还有一位大嘴女，正是给自己偷抄医书的甄权的曾孙女甄瑶！
　　男男女女哭声乱成一团，围着跪在甄权身边，望着他胸口那柄阴森森的长剑，都是又怕又慌，望着甄悬。
　　甄悬是老大夫了，京城名医，一见长剑刺入的部位和深度，便知道已经没治。但是，到底还是心存侥幸，朝孙思邈拱手道：“叔父，求你救救家父吧！”
　　孙思邈与甄氏兄弟年岁相仿，平素也是好友，都以兄弟相城，三人中甄权最大，孙思邈小一岁，所以甄悬平素称呼孙思邈为叔父。
　　孙思邈叹了口气，道：“皇上钦命让我来救治的，我何曾不想救他？只是，你也看见了，你父亲这伤，实属不治呀！”说到这，孙思邈有意无意瞧了一眼左少阳。
　　这句话使左少阳眼睛一亮，对啊，皇上让救治的，就是说皇上不希望他死啊，自己还怕什么？出什么事大不了还有孙思邈顶着，当下道：“让我瞧瞧！”说罢，上前便要查看。
　　甄悬认出了他便是上次跟乔冠一起来医馆，跟自己话不投机的那位小郎中，本来就伤心，见他竟然当着两位京城名医的面，班门弄斧，要给自己父亲看病，不由怒道：“你做什么？走开！”
　　孙思邈忙道：“悬儿！不得无礼！他是叔父的师弟，也是你叔父！”


第471章 赌一把吗？
　　甄悬吃了一惊，张口结舌瞧着左少阳，心想这小郎中不是乔冠的好友吗，怎么成了孙老神医的师弟了？他既然是孙思邈的师弟，那自然也是自己的叔父了。
　　左少阳冷声道：“我师兄奉旨给令尊治伤，带我前来会诊，我现在可以给令尊诊查了吗？”
　　孙思邈道：“我师弟在合州治疗金创伤很有一套的，曾治愈了不少伤势极重的伤兵的。我带他一起来，便是一起会诊治疗的。我是没办法了，就看我师弟有无良策了。”
　　一听左少阳当初曾在合州治疗过伤势很重的伤兵，甄悬医术高明，知道父亲这种伤已经没治，不相信这小郎中能有什么办法，可是孙女甄瑶不一样，那是抓到救命稻草就不放的，而且左少阳给她的闺蜜乔巧儿治好了断腿，还治好了股骨头坏死，她完全相信乔巧儿不可能骗自己，所以，左少阳的医术绝对有过人之处。
　　甄瑶跪爬几步给左少阳磕头：“曾叔祖，求您，给我曾祖父治伤，救我曾祖父一命吧！”
　　左少阳忙伸手将她搀扶起来：“我会尽力的！——时间很紧，你们先让开。”
　　一听这话，一众甄家人都急忙退了开去。甄悬略微迟疑片刻，也让了开去。
　　左少阳蹲下身，摸了脉搏，还在轻微跳动，不禁一喜，脉搏都还能摸到，不仅说明甄权还没有死，更能说明出血量应该不太大，这就极大地增加了救活的概率。
　　他又观察伤口出血情况，见伤口出血量不大，很显然，这一剑刺入之后，就松手了，并没有拖动，所以伤口没有扩大，这是好事，否则只怕甄权已经失血休克死亡了。如果出血量不大，而伤口又没有裂开，剑也没有抽出来，这种情况下，血气胸情况应该不严重，如果没有伤到心脏和大血管，只需要在抗休克治疗下，开胸进行肺部裂创缝合修补，进行针对性抗菌治疗即可。
　　既然伤口被剑堵住，出血量不大，那就先进行抗休克治疗，然后准备外科手术后再取剑治伤。
　　让孙思邈的药童拿过出诊箱来，打开，取出一合金针，选刺入甄权的十宣穴，随后，又选涌泉、足三里、人中为主穴，内关、太冲、百会为配穴，用针刺入，得气之后大幅度捻转，同时，用艾灸悬灸大墩、隐白、百会等穴。
　　片刻，甄权呻吟一声，醒转了过来。
　　甄家人欣喜不已，围拢过来连声呼唤。左少阳可没空让他们这时候哭哭啼啼说长道短，急声对甄权道：“真老前辈，你应该知道，你的伤非常重，可能不治，不过，我有办法治疗你的伤，但是，我没有把握，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试试。你愿意吗？”
　　甄权艰难地看了他一眼，见竟然便是那位合州来的小郎中，很是惊讶，偏头又看见了孙思邈，复又多了一份欣慰，缓缓道：“你来了！”
　　“是！”孙思邈道，“皇上钦命我来给你治伤！”
　　“我这伤，只怕是……”他是一代名医，当然知道自己的伤已然不治，但是，听小郎中说这话，总有了一线希望，在生死关头，有希望总比没希望的好。所以说到这，又转头看向左少阳。
　　孙思邈忙道：“他是我的师弟，他在想办法给你治伤，要不，就让他治治吧？”
　　甄权听孙思邈这话，便知道孙思邈自己没辙了，不过他不知道为什么孙思邈对这个小郎中如何高看一眼。既然连孙思邈都这么说了，应该错不了，所以，甄权缓缓点头，嘟哝了一句：“有劳了……！”
　　既然父亲都这么说了，甄悬等人自然不敢再有什么异议，忙问左少阳如何救治。左少阳对孙思邈道：“我需要给他剖开胸部疗伤，还要把胸腔里的积血吸出来，然后缝合。这个手术很大很危险，必须在我家里才能做。上次治疗那关格的病患，我已经准备了手术用品，现在都是现成的，去了就能做。”
　　孙思邈等一众人等那里听说过把人胸脯剖开治伤的？都惊诧的有些傻眼了，甄悬是医者，知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道理，急声道：“左叔父还请尽快医治吧，如何医治，全听叔父的。”
　　左少阳听他这几句叔父叫得还挺顺口，不由肚子里有些好笑，便对孙思邈道：“他是重犯，能运出监牢去吗？”
　　孙思邈点点头，对那牢头道：“想必你已经收到上头的通知，皇上钦命我替甄老神医治病，我必须把病人运出监牢去动手术。你可以派几个禁卒跟着监管。出什么事一切由我负责！”
　　这牢头自然已经得到了通知，所以才把甄权抬出来放在班房等候，又通知了甄权的亲属来准备收尸的，现在孙思邈要把病患抬走治伤，他是奉旨治病，他说要把病患抬出去治疗，谁敢说不？反正这甄权已经重伤，九成九是活不成的了，也逃不到哪里去。当下点头答应。派了几个禁卒跟着盯紧就是了。
　　左少阳立即派一个孙思邈的弟子赶回自己家通知白芷寒他们准备手术，然后从孙思邈的药箱里取出止血药给甄权服下，用绷带将伤口利剑绑扎固定，免得长剑晃动扩大伤口，增加出血，甚至伤到心脏或者大血管，那就真的没治。
　　简单处理完毕，甄家人已经就近找来了一辆长马车，众人小心地用门板把甄悬抬到了马车上，然后驱车前往左家。
　　白芷寒等三女得到报告，赶紧忙着准备起来。好在上次准备给那个关格的病患剖腹，已经准备好了相关手术器械和药品，不需要格外再准备了，所以很快便做好了准备。
　　马车来到左家，左家的门太小，而且有门槛，没办法进去，又没有开专供马车行走的门，便只能把甄权抬下来，小心地抬进门去。
　　白芷寒已经帮着左少阳做了多起手术，知道手术的程序，立即安排将甄权抬上手术台。这工夫，左少阳在洗手做手术准备，而乔巧儿则按照左少阳的吩咐，拿了手术同意书给甄权的儿子甄悬，让他阅读之后签字。
　　这份手术同意书已经按照唐朝人的理解能力进行了改写，将手术有可能出现的危险和可能出现的并发症、后遗症用通俗的话进行了解释。甄悬从来没见过这种文书，看完之后倒也懂得了这是可能出现的问题，再说了，这时候也不容他选择，提笔签了字。
　　孙思邈虽然只让几个徒弟跟着来，徒孙们没有要求，但是，举国闻名的老神医甄权畏罪自杀这等超级大新闻，哪有不跟着去瞧热闹的，尤其是学医的，听说这位泰斗级的老神医出事了，更要去看的，加之孙思邈还带了左少阳去，究竟这位年轻的师叔（祖）本事如何，那是一定要搞个明白的。所以一窝蜂地跟到了监牢，一听出来的人说要把自杀还没死的老神医送到左少阳家去治伤抢救，都把眼睛瞪圆了，——这小师叔（祖）要给堂堂的老神医治病疗伤？而且还是胸口中了一剑这种根本无治的必死的伤？
　　这个消息可是更加超级巨大了，一众徒子徒孙们嗡嗡议论着，跟着马车又来到了左少阳家。
　　左少阳家院子太小了，实在没办法容纳这上百人，而且，一路上很多人见他们跟着，也不知道除了什么事，跟着过来瞧热闹。所以到了左家的时候，人数已经增加了好几倍，达到数百人了。
　　左家后面一大片正在施工，房子都已经拆除得差不多了，平整出了很大的场地，所以院子外面站的地方还是有的，不至于堵塞交通。
　　能进左家院子里的人，除了甄家几个子女之外，便只有孙思邈和八个徒弟，以及天牢的牢头和几个带刀禁卒了。他们进来之后，便把院门关上了。
　　孙思邈的大徒弟也就是他的大儿子孙守然痴迷医术，也是众弟子中医术最高的，听说左少阳要剖开胸膛给甄权疗伤。这等超级神技那是必须要想办法看到的，所以悄悄哀求师父孙思邈，能不能跟师叔左少阳说说，让他们在一旁观摩观摩。
　　孙思邈何曾不是这么想的，便厚着老脸跟在左少阳旁边，瞅空把这意思跟左少阳说了。
　　左少阳心想，这可是自己扬名立万的绝佳时机，从刚才诊查的伤情来看，甄权胸口这一剑应该没有刺中心脏，要不然，这时间不短了，只怕已经早已毙命，不可能持续这么久，而且，从脸色、脉搏特别是眼睑溶血情况判断，出血量应该不大，也没有形成严重的血胸和气胸，这是非常有利的抢救条件。所以，完成这个手术，救回甄权的性命，自己至少有七成把握。
　　现在是赌一赌的时候了，赌对了，名震京城，赌输了，大不了还是个小郎中，反正这个伤连举国名医孙思邈都断言不治了，自己治不好，也不丢人。而且也算尽心了。
　　想到这，左少阳点头答应道：“行啊，我就在院子里动手术好了，你把弟子中觉得有必要观摩手术的人都可以叫进来，在旁边看看，不要影响我就行。”


第472章 开胸术
　　孙思邈大喜，急忙吩咐各弟子出去挑选有资格进来旁观的人，学医的为主，学道中医书比较好的也可以，而且几个辈分的都选几个。
　　这样，一共进来三四十个人，差不多将院子挤满了，有的年轻弟子，站在后面为了看得明白，都爬到了走廊的柱子上瞧。
　　手术台被抬出来安置在了院子中间，所有应用药品放在旁边。手术准备妥当，甄权被送上了手术台，胸口还赫然插着那柄长剑。
　　左少阳先给甄权服用了抗休克的自己的秘制药丸人参四逆丸。这种药里面加了千年人参，在合州战场上屡建奇功，挽救了无数生命垂危的伤兵的性命。
　　药服下之后，苗佩兰端来一碗汤药，给甄权喂下。甄权经过左少阳抗休克针灸治疗之后，已经略微苏醒，能自己服用汤药。
　　左少阳在一旁解释道：“现在给病患喝下的药，就是麻醉药，也就是吃了之后便昏睡不醒，不知道疼痛的那种药，当麻醉达到需要的深度之后，便可以动手术了。”
　　一众弟子都发出一阵低低的抑制不住的惊叹，目光一起瞧向那碗乌黑的汤药。
　　汤药灌下，等了一小会，甄权便陷入麻醉状态。左少阳检查之后，已经达到理想麻醉状态，便开始手术。
　　他先采取了止血措施，然后才抽出长剑，再进行开胸手术，发现甄权的心脏稍稍偏中部，所以这对准心脏的一剑才没有刺入心脏，几乎是贴着心脏刺入的！真是万幸。而且正好从两根胸骨间刺入，没有刺断胸骨。
　　这样处理起来相对容易一些了，他让白芷寒做助手，摘掉相应胸骨之后，对肺部裂创进行清创之后，做了缝合，然后装好胸骨，插上用消毒的南瓜藤作的引流管，缝合了伤口，敷上防止破伤风和伤口感染的玉真散等药。
　　手术进行很顺利，负责监护甄权呼吸脉搏的乔巧儿报告甄权呼吸平稳。左少阳用帮助苏醒的盐水给甄权灌下，然后宣布手术完结。
　　围观众弟子的一阵欢呼。他们亲眼目睹了一个人被剖开胸膛，缝合里面裂开的肺部，然后又缝合好伤口，而人却没有死！这真是一个奇迹。
　　下面的关键便是人到底会不会在随后死去呢？一众弟子们又叽里咕噜议论起来。
　　望着一张张兴奋崇拜的脸，左少阳心里一点都不轻松，开胸手术的真正危险在后面出现的呼吸道感染等并发症！特别是对高龄患者，痰液会引起肺不张、肺萎缩。能否避免并发症，后期护理工作非常重要。另外，肺血栓栓塞症由于发生隐匿，是病患术后死亡或者致残的重要原因。所以，后期必须进行二十四小时全天候特别监护，随时对出现的情况进行处理。
　　他虽然心里波涛汹涌，但是周围的人已经是被他们看见的震惊了，特别是甄家人。
　　甄悬也被亲眼目睹的一切震撼住了，加上父亲得救的狂喜，让他已经激动的说不是话来，作为一个医者，能目睹神医华陀才有的神技，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让他震撼的呢。而伤得如此之重的父亲，竟然还能活到现在，而且取出了胸口的利剑，缝合了伤口，却还活着，想起先前自己对左少阳说话的倨傲，心中又是惭愧，这时候，他已经没有话来表达心中的崇敬和感激。只是长揖一礼为谢。
　　他是甄家长子，他作揖了，三个弟弟和晚辈们跟着作揖感谢，甄瑶等女子则福礼致谢。
　　甄瑶跟乔巧儿都还只是半大的孩子，虽然比乔巧儿老成一些，但是见到曾祖父动完手术还活着，面对这一奇迹，抑制不住心中的狂喜，施礼之后，搂着乔巧儿又蹦又跳，喜极而泣。
　　甄瑶留着泪一叠声的感谢左少阳，左少阳挥手让众人安静，说道：“目前为止，手术进行得很顺利，但是，后面会不会出现恶化还不知道，甄老神医必须留在我家住院治疗，我才能随时替他诊治，一旦出现危险好及时治疗。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眼下甄权尚未苏醒，他们又没人见识过开胸手术，哪里能说出什么异议来，自然是左少阳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忙不迭的答应。
　　又过了一会，甄权终于慢慢苏醒，睁开眼环视四周，左少阳道：“甄老爷子，欢迎你回到人间！嘿嘿，能看见我的手吗？”说罢，伸手在他眼前晃动。
　　甄权孱弱的声音道：“能……，能看见。——谢谢你！”
　　这句话立即引来围观众弟子和甄家人的惊喜的呼声。甄悬上前弯着腰道：“父亲，你感觉如何？”
　　甄权还没完全苏醒，只是微微点头。
　　左少阳道：“把老爷子送回屋里休息，不要多问了。”
　　众弟子急忙闪开一条道，让甄家人把甄权连同手术床一起抬进了旁边厢房腾出来的病房里。
　　牢头此刻才从震惊和惊喜中恢复过来，甄权不死，他监管不力失职导致的这个罪过也就可以减轻很多，所以对左少阳简直是感激涕零，有心上来说几句感激的话，却被孙思邈的徒子徒孙们堵住了。
　　孙思邈的这帮子徒子徒孙们一大半都惊得傻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虽说现在甄权还不能说已经彻底治好了，但是，单单是开胸手术实施完毕病人还能说话这一点，就足以让人震惊了，所以，都围拢过来叽叽喳喳问着问题。
　　本来还想用医术跟左少阳交换修道速成法的那些弟子，心中开始揣揣起来，人家如此高明的医术，别说自己了，就连师父（祖）孙思邈也没这本事，人家还会不会稀罕自己的医术？
　　孙思邈更是震惊，现在亲眼目睹这等神技，的确是自己都不曾会的，不过，这算不算得上神技还不能这么早断言，必须要等甄权真的伤愈之后才能确定。
　　外面的一众弟子和围观的其他人听说手术完成之后，老神医甄权还没有死，都是惊诧不已，议论纷纷，久久不愿离去。
　　孙思邈对左少阳道：“他要多久才能完全康复。”
　　左少阳低声道：“现在还谈不到这一点，后面有可能会伤势恶化，也许会晚上或者明天死掉，也许会几天之内伤势恶化死掉，这都说不准的。至少要等五六天之后，伤势平稳了，才能放心。”
　　孙思邈点点头：“我明白了，他的伤本来就属不治，你能做到这一步，已经相当难能可贵了。我去向皇上复旨，看下一步该如何。”
　　孙思邈走后，左少阳安排了天牢牢头和几个禁卒住在病房旁边的厢房和门房里，他们也要日夜守在旁边，这是死刑犯，可开不得玩笑的。那牢头还调来了十几个禁卒，轮岗在门口值勤，不让闲杂人等靠近。
　　孙思邈的弟子们陆续都回去了。左家现在才安静下来。忙了一天，还没吃饭，白芷寒又去做饭。
　　牢头和禁卒们的饭菜甄家负责了，所以左少阳他们不用管。
　　吃过饭，左少阳一直守在甄权身边。
　　孙思邈下午的时候回来了，对左少阳道：“我把你给甄权动手术的事情向皇上说了，皇上很是赞赏，说一定要尽最大努力抢救甄权的性命。”
　　左少阳心里暗想，这句话在现代社会的高层领导也是这样说的，看来，作为领导，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这个态度都是要表的，话也差不多。其实，哪个医生大夫不尽全力救护病患呢？说这句话在治疗上实际上等于没说，但是，却能温暖病患和家属的心。
　　所以，旁边的甄家听了这句话，都很感动，妇人甚至盈盈地哭了起来。连声感谢圣恩。
　　甄权的麻药药劲还没有过，加上一定量的失血，所以一直昏睡着，到了入夜，这才慢慢苏醒。病房里，只有甄家人。左少阳告诉他们，病人可能需要五六天的观察时间，所以他们得商量好如何值守。
　　商量好之后，其余甄家弟子回去了。
　　眼见甄权醒过来了，孙思邈便让甄家留下值守的人离开，自己奉皇上圣旨有话要问。甄家人离开之后，左少阳也要走，却被孙思邈叫住了，让他留下。
　　孙思邈把房门关上，也在床边坐下，叹了口气，道：“甄老头，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就要自杀呢？皇上可没想让你死啊！”
　　左少阳听这话，心头一动，从皇上下旨全力救治这句话来看，皇上的确不想要甄权的命，现在孙思邈又这么说，看来是真的。
　　甄权孱弱地笑了笑：“不是……，不是我要死，是……，是他们要我死！”
　　一听这话，左少阳和孙思邈都大吃一惊。孙思邈沉声问道：“谁要你死？”
　　“还能有谁？”
　　“杜淹？”
　　甄权微微点头：“今天上午，他派人来提审我，其中有他的亲兵卫队长，当胸给了我一剑，然后说是我夺剑自杀的。”
　　左少阳问道：“是不是那个姓冷的卫队长？”
　　“正是！”


第473章 撕破脸
　　孙思邈道：“可是，他们已经向皇上禀报，说是你抢夺兵器，企图负隅顽抗并要潜逃，在无路可逃的情况下，畏罪自杀的。皇上看样子相信他们的说法。”
　　左少阳道：“这明显是谎言！”
　　“什么意思？”孙思邈问。
　　“这冷队正我认识，是杜大人的贴身侍卫亲兵首领，武功高绝，甄权要想从他腰间夺剑，无异于虎口拔牙，根本不可能的事。”
　　孙思邈缓缓点头：“或许是这冷队正松懈了呢？”
　　“那也不对！”左少阳指了指墙角放着的那柄拔出来的长剑道：“这柄剑是平着刺入的，这剑很长，有三尺多，想倒过来平着刺入胸口，手根本无法抓住剑柄，只能抓住剑刃，这一剑刺入力道很大，甄老爷子想抓住剑刃刺入胸口，必须用很大的力，所以，应该会割伤手掌，可是，甄老爷子的手掌并没有被割伤的痕迹。这只能说明不是甄老爷子自杀的。”
　　孙思邈缓缓点头，走过去仔细看了长剑的剑刃，除了剑尖一截有血染之外，剑身处并没有沾血。站起身，捻着黑胡须沉吟片刻，道：“杜淹为什么要杀你？”
　　甄权叹了口气：“他早就想杀我，不是现在才想。”
　　孙思邈缓缓摇头：“你已经被打入死牢，很可能会被处死，他没必要抢在前面杀你。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已经猜到皇上并不想处死你，所以，才出此下策！”
　　甄权惊喜交加：“皇上，皇上不杀我吗？”
　　孙思邈缓缓点头：“我也是刚才去皇上那里复旨，从皇上话里才猜到的。这件事很重要，我必须马上进宫跟皇上禀报！”说罢，孙思邈拿着那柄长剑，匆匆忙忙又离开了。
　　他走的时候，并没有通知甄家人可以进来，所以甄家人还等在外面。
　　左少阳低声问道：“甄老爷子，我有一个疑问一直想问，如果你不愿意回答，不用勉强。”
　　甄权勉力一笑：“你救了我的性命，还有什么不能告诉你的。问吧。”
　　“你为什么要杀杜淹？”
　　甄权一震，扭头望着他：“你说什么？”
　　“甄立言甄大人断言杜淹必死那天，你用戒指上暗藏的银针刺杜淹的脖颈，使他心脏停跳，我想知道原因。”
　　甄权目不转睛盯着左少阳：“你……，你就是那个站在床头的戴面具的老者？”
　　左少阳也吃了一惊，心想这老头目光还是很敏锐的，已经觉察自己的不对劲了，缓缓点头。
　　甄权叹了一口气，道：“这么说来，救了杜淹性命的，应该也是你了。”
　　这句话换在左少阳给他动手术之前，甄权是打死都不相信也就说不出来的，但是，左少阳帮他治了胸口一剑这种必死的重伤，而且是闻所未闻的开胸手术，他才真的相信，左少阳有这个本事。
　　左少阳又点了点头。
　　“这么说，你是杜淹的人了？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我不是谁的人，我是我。救你跟救他一样，在我眼里，只有病患，没有别的。”
　　甄权又吃了一惊，盯着左少阳，半晌，才缓缓道：“我真是小瞧你了。原来咱们京城居然有你这等世外高人！好，我告诉你，我为什么要杀杜淹，很简单，因为他要杀我们兄弟两个！我只能先下手为强。”
　　“他要杀你们？为什么？”
　　“你救过我的性命，我就不说谎骗你了，我也不想说什么让你同情的话。——我们兄弟原先是杜淹的人，一直为他做事，那一次，他要我们兄弟用治病的机会，杀掉跟他不和的一位朝廷重臣，具体是谁我就不说了，我们兄弟不同意。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位大臣知道了这件事，杜淹就怀疑是我们泄漏的，想用高祖皇上爱妃病死的事情来整死我们。”
　　“这件事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你不用知道。”甄权说得很慢，声音也很微弱，“不过我也承认，高祖皇上爱妃病死件事，我们是有失职的地方。杜淹要用这件事整死我们的事情，有人透漏给了我们，正好这时杜淹病重，皇上命我兄弟替他治病，我们一商量，决定先下手为强。事情就是这样。他后来听说起死回生，我很惊讶，想不到是你救了他。——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救活他的吗？我能理解。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用你感兴趣的药方跟你换。”
　　古代没有心脏复苏术，所以甄权根本想不到心脏停跳之后还能用一种办法让它重新跳动起来，觉得非常的震惊，虽然生命垂危之际，听到如此医术神技，还是忍不住要询问。
　　甄氏兄弟六十年行医经验都已经让萧芸飞抄录一份给了左少阳，甄氏兄弟的全部医术精华都左少阳都有，没有什么可以跟自己交换的，便道：“很抱歉，这是祖传秘方，我不能告诉你。也不能跟你换。”
　　“没关系……”甄权苦笑，他自然不知道自己一代名医的行医心得全部已经被左少阳掌握，还只当他不屑于自己的医术，一个年轻的郎中不想跟当代名医学医术，要么狂妄不自量力，要么医术高超不屑于跟别人学。如果这件事之前，甄权为认为左少阳是前者，但是现在，他只能相信左少阳是后者。
　　左少阳心中很不平静，甄权杀杜淹，是因为杜淹要杀甄权，而起因是杜淹要甄权兄弟用治病的机会杀他的政敌。这样看来，到底还是杜淹的错在先。
　　政治斗争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这样的事情还发生在最清明的贞观之治中，要是其他皇上统治时期，又不知道会是怎么样的惨烈，左少阳不仅一阵胆寒。
　　从杜淹先前跟自己谈话来看，杜淹是想考验自己一段时间之后，再提拔自己，要把自己提拔到他希望的岗位上去，这个岗位，只怕便是皇上身边的侍御医，那时候，他如果要自己用治病的机会杀人，就像让甄氏兄弟杀他的政敌那样。自己那时候又何去何从？如果像甄氏兄弟那样拒绝，会不会招来杀身之祸？
　　他脑袋里正胡思乱想，门口响起敲门声：“左大人！左大人！”
　　左少阳忙过去打开门，却是那位牢头。陪着笑脸道：“左大人，门外有一辆马车请你去，问是谁，说你见了就知道。您见不见？”
　　左少阳狐疑地走到院门外一瞧，果然停着一辆大马车，站在车边的马车夫见他出来，忙一挑车帘，里面的人探出一个头，朝他微微一笑。正是御史大夫检校吏部尚书杜淹杜身边的亲兵侍卫长冷队正！
　　左少阳心中苦笑，怕什么还就来什么，既然是杜淹要找自己，那是没办法躲避的了，走了过去。冷队正低声道：“我们老太爷请您马上去一趟。”
　　“好！我跟我娘子说一声。”
　　“好的。”
　　左少阳转身回到屋里，跟乔巧儿她们三个说了杜淹请自己去的事情。乔巧儿她们自然不能说什么，担心心里很有些担心：“天都黑了，就快宵禁了，这时候出去呀？”
　　左少阳心想，宵禁那是对老百姓的，对杜淹来说哪算什么事。道：“没关系，我很快救回来了。”
　　说罢，出了院门，上了马车，车夫放下车帘，打马扬鞭疾驰而去。
　　车棚里，冷队正低低的声音道：“左大人，听说，你给甄权治好了伤？”
　　左少阳嗯了一声。
　　“甄权抢夺我的宝剑，畏罪自杀，我瞧得很清楚，那一剑正中他心脏。你还能把他救活，当真是盖世神医了！”
　　左少阳又嗯了一声，还是没说话。
　　冷队正自嘲地笑了笑：“有左大人这等神医，想死的人都不容易死了啊。也不知道阎王爷会不会生大人您的气。嘿嘿”
　　左少阳道：“既然大夫还能把病患救活，就说明病患的阳寿未尽，阎王爷心中应该有一杆秤的，谁该死谁不该死，心里都有数，而那些做了缺德事的人，迟早也会有报应的。冷队正以为呢？”
　　“那是自然。”冷队正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说实话，甄权抢夺我的兵刃自杀，我多少是有一些责任的，大人能把他救活，也帮了我一个大忙，不用为这件事太担心了。”
　　左少阳听他真真假假说着这些话，肚子里冷笑，却不表露出来，也懒得跟他再说。
　　马车来到杜淹府邸。几个侍卫挑着灯笼，前头领路，径直把左少阳带到了后院杜淹的住处。
　　杜淹坐在长条几案后面，灯光很昏暗，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闪烁不定。
　　左少阳上前两步，拱手道：“杜大人！”
　　杜淹没有反应，跟石雕一般，盯着他。左少阳有一种进了阴曹地府的感觉，后背凉飕飕的。
　　半晌，杜淹才缓缓问道：“是你——，救了甄权那老匹夫？”
　　一听这话，左少阳更是心头一沉。如果要死，也要死个像样的，便把腰直了起来：“是的。”
　　“为什么？你知道这老匹夫要杀我，你还救他，你到底要做什么？”杜淹厉声呵道。
　　“因为我是大夫。”左少阳简简单单道。
　　杜淹愣了一下，手掌在椅背上重重一拍，阴森森道：“老夫给你一次改过的机会！——立即回去，一个时辰之内，把他弄死！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别想逃！冷队正会陪你去的！你跑得再快，也没他的剑快！”


第474章 孤注一掷
　　左少阳一颗心沉到了地，真的是怕什么就来什么了，这杜淹果然要自己利用治病杀死甄权！硬着头皮拱手道：“杜大人，我不知道这甄权有什么必死的原因，如果有，应该由王法去处置，我是大夫，没有权力……”
　　“你有！”杜淹打断了他的话，“我现在给你这种权力！你杀了他，我给你顶着，没有人会找你麻烦。哪怕你是用手掐死他的！——当然，你很聪明，一定能想到最适合的办法。”
　　左少阳心头一片冰凉，一时僵在了那里，不知该怎么办。
　　杜淹放缓了口气，道：“这老匹夫杀我的时候，你就在旁边，若不是你有本事救得我的性命，我早已经死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是凶手，莫非不该死吗？”
　　左少阳硬着头皮道：“甄老神医说，是你让他用治病去杀一位朝廷重臣，他不愿意，所以你想杀他！”
　　杜淹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他告诉你的？”
　　“是！”
　　“没错！凡是不听我的招呼的，都得死！不管他是谁，也不管他多有本事！本官身边最不缺的就是人！只要不听本官的话，只有死路一条！包括你！你要不听话，本官一样让你见阎王！”
　　左少阳抬眼望着他，灯光下，杜淹面目狰狞，哪里还是那个温文尔雅的诗人。冷声道：“你杀我就是杀你自己！别忘你，你的风毒水肿病是断不了根的，随时可能复发，那时候，谁也救不了你！”
　　杜淹嘭的一声，重重拍在长条几案上，震得桌上笔墨纸砚乱跳。手指左少阳厉声道：“你敢威胁本官？！”
　　“不敢，我只是说的实情。”
　　杜淹怒极反笑，慢慢坐回椅子，居然拿起一杯茶抿了一口，悠悠道：“那也很简单，我把你关起来，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乖乖给我治病，看你还怎么威胁我？再不行，还有你的宝贝女人，你的父母亲属，你不给我治病，他们也活不成！”
　　“你！卑鄙！”左少阳怒道，“难怪你当年能忍心害死你的亲侄儿！”
　　杜淹身子一震，翻着一双死鱼眼睛，死死盯着左少阳：“你知道的还不少。”
　　“这件事据说天下人都知道。”
　　这件事是杜淹最不愿意人提起的事情，他不愿意别人提起，不是因为内疚，而是因为自己被侄儿帮忙说情才得了性命，而他却不能跟儿杜如晦翻脸，因为杜如晦现在是宰相！
　　杜淹厉声道：“不用说别的了，本官只问你一句，——你杀不杀甄权？”
　　已经闹到这个地步，左少阳便知道不能善罢甘休了，如果自己假意答应杀甄权，回去之后让萧芸飞帮着逃走，以他的本事，逃走的问题不是很大，她擅长化妆术，隐瞒身份也问题不大，可是，从今以后要隐姓埋名，过着老鼠一般的日子，那样的日子还有什么意思。早晚担心有一点会被杜淹抓走，那才是生不如死呢，而且，杜淹已经威胁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家里人怎么办？亲人朋友怎么办？要想让他们一起隐姓埋名，那么多人，萧芸飞能一个个都化装隐藏起来？杜淹能给自己这样从容的时间吗？最主要的，是这样的日子过着就没意思了。
　　必须得让杜淹不敢对自己下手，找一个强有力的后台，孙思邈？赵王爷？还是那假后台永嘉长公主？
　　杜淹仿佛看穿了左少阳的心思，冷冷道：“你在打什么鬼主意？本官知道，赵王爷曾经册封你做了什么‘拥军楷模’，你别指望这一点就让赵王帮你跟本官对抗，赵王在突厥那里作战呢，一时半会是回不来的，就算回来了，你还真指望他能帮你？嘿嘿，你只不过是当初他为了鼓舞士气的一枚棋子！别以为你在他眼里真算得上个人物！”
　　左少阳心中也很清楚，赵王李元景跟自己的确没有什么深交，当初只是为了鼓舞士气，他没有必要出面保护自己，若是于老太医跟自己为难，找到赵王，他或许看在他册封人的面子上帮自己说说话，让于老太医不要跟自己为难，可是，要是找自己麻烦的是杜淹这样的超级重臣，赵王会为自己这样一个小兵两肋插刀吗？只怕要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了。
　　左少阳只能把孙思邈抬出来了，冷冷一笑，道：“除了赵王爷，还有一个人，能让大人审慎处理这件事……”
　　“你说的是孙思邈那老家伙？”杜淹冷笑，“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眼皮底下，那老家伙代师收徒，让你做了他的师弟，你以为你是孙思邈的师弟，本官就拿你没办法？嘿嘿，本官是御史大夫，纠察百官是本官份内之事，也包括你这小小医正！只要有错处，别说你是，就算是当朝宰相，有错处捏在本官手里，也要让他宰相当不成！你要是犯了王法，草菅人命滥用职权，本官一样可以治你的罪！孙思邈怎么了？他也护不了你！”
　　御史台相当于现在的中纪委，那是一个独立的部门，尤其是在唐朝初期，权力非常大，如果宰相有错，的确是直接可以弹劾宰相的。
　　左少阳道：“我有什么把柄让你捏着了？”
　　“你的把柄多的很呢！比如你的附片！”
　　“我的附片怎么了？”
　　旁边的杜寅冷笑一声，道：“怎么了？嘿嘿，你还不知道吧？就在你困在华山之上时，你的附片已经治死了人！”
　　杜淹猛转头瞧着儿子杜寅。
　　左少阳大吃一惊：“不可能！”
　　“不可能的事情多了，”杜寅冷笑，“还记得你救的那个牛把式吗？就是原先在本官府上赶车的那老家伙！”
　　左少阳心头一凉，牛把式抵死不肯按照杜淹的要求陷害工部员外郎萧海博，结果被打得差点死掉，幸亏中风了不能攀供，这才放过他，而牛把式的中风已经被自己治好了，难道杜淹又对他下了毒手？急声道：“你们把牛把式怎么样了？”
　　“我们没把他怎么样，是你把他怎么样了！他吃了你的附片，已经中毒而死！”
　　“你血口喷人！”左少阳气得火冒三丈，不顾一切了，转身指着杜淹，厉声道：“想不到，杜淹，你竟然是这等奸贼！我原来还为你辩解，说皇上英明，不可能重用一个奸臣，想不到，你为了攀供工部员外郎萧海博，竟然对一个马车夫用尽酷刑，现在又将他残忍整死，你还是个人吗？早知道这样，当初我就不该救你！”
　　“左少阳！你不想活了……？”杜寅厉声喝道。
　　杜淹侧头瞧了一眼儿子杜寅，眼中闪过一抹恼怒，杜寅赶紧闭嘴，退到一旁。
　　杜淹这才缓缓道：“从来还没人敢这样对本官说话，你信不信，本官现在便可以因为你草菅人命毒死牛把式的事情，将你先斩后奏！连同你的家人，一个都跑不了！”
　　“你不敢！”左少阳冷笑，他决定孤注一掷了。
　　“我不敢？”杜淹哑然失笑，“说说，我有什么不敢的？”
　　“你知道我是赵王册封的‘拥军楷模’，知道我是孙思邈老神医的师弟，但是，你恐怕不知道，我背后还有一个人，就算给你十个胆子，你也不敢动我一根毫毛！”左少阳豁出去了。
　　“哦？哈哈哈，口气大了，当心把舌头闪了！”杜淹仿佛在看一件天大的笑话，站起身，明晃晃的胖脸竟然露出了一丝笑意，背着手盯着他笑，“说说看，谁有这么大能耐？”
　　“永嘉长公主！够格了吧？”
　　杜淹身躯一震，白亮的脸上笑容嗖地消失了，慢慢把屁股往椅子上坐，由于走神，竟然坐歪了，一屁股坐在扶手上，差点翻到。幸亏旁边的冷队正搀扶得快，饶是如此，已经是狼狈万分。
　　杜淹整好衣袍，盯着左少阳，缓缓道：“你是永嘉长公主的人？”
　　“是！”
　　“你想骗本官？”
　　“不用骗，事实就是事实，你还夸口说什么我的一切你都掌握，那我问你，为什么我在京城求婚，三次都被人悔婚，最后闹到衙门里去？”
　　“便是因为永嘉长公主？”
　　“算你聪明！”左少阳事到如今，只能夸海口了，“永嘉长公主看上了我，甚至想下嫁于我，只是他丈夫那一时不好办，所以，对我的婚事才三番五次地出面阻拦，不准别人嫁给我。如果不信，这三家你应该知道是谁，尽可以去找他们要，他们哪里都有永嘉长公主留给他们的纸条，加盖有长公主的印章，如果还是不信，便到长公主那里核实好了！”
　　公主与大臣，那是君臣关系，再大的官，见到公主，也要行君臣之礼，《鹿鼎记》里的建宁公主，皇上的妹妹，折磨韦小宝的时候，都差点要了他的性命，韦小宝还是皇上的宠臣，皇上也拿她没办法。
　　永嘉长公主，是高祖皇上李渊的女儿，当今皇上李世民的亲妹妹，李渊对这个女儿非常的溺爱，李世民虽然不像李渊这样宠着她，但也是对他格外照顾的，她喜欢豢养粉首，但凡看上的男子，不择手段都要弄到手的，以至于搞得人家家破人亡的，其中不乏高官大臣的孩子。两个皇上也都是视而不见，还帮她擦屁股善后。这一点满京城无人不知。


第475章 辞官
　　杜淹作为朝廷重臣，自然是对这永嘉长公主的德性非常了解的了。现在听说左少阳竟然是她的人，心中不禁掂量起来，要是朝廷的大臣，只要不是王爷宰相，差不多他都敢硬顶，但是，对公主，他还是没这胆子的。
　　杜淹让冷队正用附片给牛把式下毒，想栽赃陷害，当作左少阳的把柄好把他控制在手里。
　　杜淹之所以使出这一招，是因为这段时间左少阳在医术上连着出招，都是让人震惊的医案，显露出了非常高超的医术水平，震动了整个京城，特别是今天救治甄权，更是使出了神医华陀的神技开胸治伤！让杜淹不得不刮目相看。
　　原先他还只是以为左少阳医术不错，是个可造之才，所以只是作为后备来培养，但是这段时间左少阳的表现太过抢眼，让他发现，左少阳潜力不可限量，所以决心把他收为己用。
　　杜淹从皇上的口风中探知皇上不准备杀掉甄氏兄弟，最多给个处罚，便趁皇上还没有下旨之前，指使冷队正用提审的机会刺了甄权胸口一剑，诬陷甄权夺剑企图潜逃不成，畏罪自杀。那一剑正中甄权心口，没想到甄权的心脏长得有点歪，便没有刺死，又偏偏遇到左少阳这个穿越过来的医者，用现代外科技术救了他的性命。
　　杜淹得知左少阳救了甄权之后，在震惊的同时非常恼怒，当即将左少阳传唤而来，厉声命令让他用治病的机会杀掉甄权。这一招有点投名状的意思，只要左少阳杀了甄权，这个把柄握在手里，左少阳一辈子就只能死心塌地跟着他杜淹了。没想到左少阳竟然抗命，跟当初甄氏兄弟一样，这让杜淹非常的震怒，威胁要杀死左少阳和其家人。
　　想不到，这一招彻底激怒了左少阳，而左少阳居然抬出了一个杜淹根本惹不起的超重量级人物永嘉长公主！饶是杜淹老奸巨猾，一时却也不知所措。漫说他用牛把式的事情栽赃陷害本身便漏洞百出，经不起推敲，就算坐实，有永嘉长公主的保护，最多判个无意误治，罚点烧埋银了事，根本动不得他分毫，反倒惹恼了长公主。
　　这可不是好玩的，长公主只要不时在两个皇上耳边嘀咕一些他的坏话，天长之久，白的也要变黑的，更何况他杜淹黑的东西太多了，要抓他的痛脚，一抓一个准。
　　杜淹脑瓜转得极快，立即发现自己不能来硬的了，忙换了一副笑脸，走出长条几案，来到左少阳身边，明晃晃的胖脸上挤满了难看的笑意：“少阳，适才老夫因为恼恨那甄权老匹夫想谋害老夫，气恼之下，才让你做这件事，你到底是大夫，治病救人是本份，怎么杀人呢？老夫莽撞了，多有得罪，还请勿怪才好！——来人，摆下酒宴，老夫给少阳老弟赔罪！”
　　左少阳一摆手，冷声道：“你不用跟我来这一套！既然咱们已经翻脸了，我也不说什么，我这九品医正，是大人保荐得的，我家那宅院，是大人给的，这官，我不当了，这宅院，我也不要了。今日统统还给大人。从今以后，你我各不相干，你当你的权臣，我当我的小郎中。井水不犯河水！就此告辞！”
　　说罢，左少阳袍袖一拂，转身就走。
　　杜淹想不到他竟然当场辞官，连一大栋宅院都不要了，很是尴尬，忙道：“少阳老弟！有话好好说，何必如此！”
　　“道不同不相为谋！没什么好说的！”左少阳走了几步又站住了，转身过来，冷冷道：“作为医者，我最后再奉劝你一句，你这风毒水肿病已经很严重，全是因为你玩弄权术，阴险狡诈勾心斗角。如果你从今退隐，再不问朝政，或许还有些年头可以活，但是，如果你一如既往，你的死期不远了！言尽于此，告辞！”
　　说罢，大踏步往外就走。
　　冷队正瞧了一眼杜淹，看是否阻止，杜淹无奈地摇摇头，皱着眉瞧着左少阳远去。
　　等左少阳离开之后，杜淹的脸立即拉了下来，盯着儿子杜寅，道：“牛把式死了？怎么回事？”
　　杜寅惶恐地道：“儿子让冷队正给他服了一碗附片汤，他就毒发而死了，嘿嘿。父亲放心，没人知道的。”
　　“你！你疯了！”杜淹重重一拍桌子，“谁叫你杀了牛把式的？”
　　“啊？”杜寅很是吃了一惊，畏畏缩缩道，“不是父亲说的，给他服些附片汤，让他中毒吗？”
　　“你这废物！我只让你给他服附片毒，让他中毒，好证明左少阳误医使人中毒，以后好借这件事帮他，让他承咱们的情！谁叫你毒死他的？！”
　　“儿子以为，这个，毒死了不比让他中毒后果更严重吗？他也更能承咱们的情，也好死心塌地跟着您啊。”
　　“弄巧成拙！唉！”杜淹长叹一声坐在椅子上，用手捶了捶脑门，“如果牛把式不死，咱们进退都有路，他要死了，万一左少阳知道真相，这件事就不好办了！——现在不就是这样！如何收场？”
　　杜寅嘟哝道：“谁也想不到他竟然是永嘉长公主的人嘛，要不然，光这件事就可以死死扣住他，让他动弹不得，乖乖听命的。”
　　“你们当初说已经摸清了他的底细，怎么这件事却搞不清楚？”
　　“是啊，谁又能想到呢，连半点风声都没有露。按理说永嘉长公主很是嚣张的一个，不可能跟他好却没人知道啊。要不，儿子还是去探听一下吧？”
　　“嗯，不过一定要小心，只需找于老太医他们查实那纸条就行了，不要去问永嘉长公主，不然惹恼了这母老虎，可不是闹着玩的！”
　　“是！儿子明白。”
　　……
　　左少阳出了杜淹府邸大门，门口停着一辆大马车，左少阳以为是杜家的准备送自己的马车，既然已经跟杜淹闹翻了，他家的马车也不坐了，低着头往前冲。虽然现在已经宵禁，但是，宁可让巡捕抓了，也不愿坐杜家的马车。
　　他正往前走，那马车夫却叫道：“左老爷！”
　　左少阳站住了，回转头，只见那马车上插着一杆旗子，上面斗大的“孙氏医馆”几个字，原来是孙思邈的马车！
　　左少阳惊喜地跑了过去，车帘一挑，孙思邈坐在车里，笑吟吟瞧着他：“上车来吧！”
　　马车夫已经在车辕边放了脚蹬，左少阳踩脚蹬上了马车，钻进车棚里，盘膝坐下。笑道：“师兄，你怎么来了？”
　　孙思邈道：“我从皇宫回来，听说杜淹把你叫走了，担心有什么事，而且又宵禁了，怕你回不来，便赶着马车来接你。”
　　“多谢师兄！”
　　“怎么样？看你阴着脸，出什么事了吗？”
　　“是！我跟他闹翻了。”左少阳把经过说了一遍。当然，拿永嘉长公主当挡箭牌的事情自然是不能说的。
　　孙思邈听罢，沉声道：“这奸贼！竟然杀人栽赃陷害，别怕他！我会把他做的事情禀报皇上的。有师兄在，他动你不得！”
　　“嗯。”
　　“你辞官很好，我早就说了，这官没什么当的，这是一件好事，以后可以专心修道行医，呵呵，那宅院还给他最好，今夜就连夜搬到我哪里去。先住我家，等这件事摆平了，再找一处好宅院。你住在我家里，他杜淹胆子再大，也不敢到我家来拿人！”
　　左少阳忙拱手表示感谢。
　　他没有告诉孙思邈，自己搬出永嘉长公主的挡箭牌，杜淹已经不敢对自己怎么样。不过，孙思邈的建议很不错，现在只有住在他家才稳妥，先冷静观察一段时间，再作打算，因为永嘉长公主这挡箭牌是虚的，是萧芸飞不知怎么得了人家的印章，拿来哄人的，这件事不能当真。所以，杜淹真要动自己，永嘉长公主是不会出来保自己的。只能靠孙思邈这块挡箭牌了。
　　左少阳道：“甄老神医怎么办？”
　　“也抬到我家去！皇上命我救治他，不能扔下不管。”
　　“好，师兄，我想去一趟牛把式家，看看情况。”
　　“没问题，我陪你去！”
　　孙思邈的马车是治病用的，类似于现在的救护车，可以不受宵禁令的限制，一路通行无阻，打马扬鞭来到牛把式家。
　　唐朝虽然有宵禁，但是办理丧事是可以不受宵禁限制的，临街搭了一个灵棚，停着一口杉木棺材，还没有上漆。灵棚里挂着几盏风灯，街坊邻居十几个来帮忙的坐在灵棚里守灵。牛老太和儿子儿媳披麻戴孝坐在灵前烧纸，呜呜地哭着。声音都哑了。
　　听到马车铃铛响，众人都抬头望去，孙思邈的马车来到灵棚前停下。两人下了车。
　　牛老太一见左少阳，更是悲从中生，哑着嗓子哭得更伤心。牛家儿子儿媳忙过来迎接。
　　左少阳和孙思邈上前捻了一炷香上香作揖，烧了纸钱。
　　左少阳从怀里摸出钱袋，捏了捏，里面大概有五六两碎银子，全部递给牛老太，道：“老人家，我们刚刚得到消息，来得匆忙，也没有带祭奠用品。这点钱拿去买些祭品。算是我们的一番心意。”
　　牛老太悲悲切切哭着接过，连声感谢。


第476章 连夜搬家
　　左少阳左右看看，低声道：“老人家，牛老伯是怎么死的，能把当时的情况告诉我吗？”
　　牛老太支支吾吾哭着：“也没什么，就是吃了药之后，便毒发死了。”
　　“是我的药吗？”
　　“是……”
　　左少阳见她言辞闪烁，知道里面必有隐情，又见左右都有邻居，的确不好说话，叹了口气，道：“很抱歉，我走了！”
　　牛老太忙陪着他们来到马车边，孙思邈先上车，离得凉棚稍远，牛老太低低的声音对左少阳道：“那天杜淹的儿子杜寅带着那个姓冷的亲兵卫队长来过，说是探病，把我们赶了出去，说要单独跟孩子他爹说话。过不多久，他们就走了。接着孩子他爹就毒发了，临死之前说，是这姓杜的让那冷队正把一包药给他硬服了，说是好药，现在才知道是毒药。让我们务必告诉你，要你小心提防这姓杜的。谢谢你来吊唁，左大夫。你多保重！”
　　牛老太这几句话说的很轻很快，左少阳也不动声色，听罢，拱手施礼：“节哀顺变！”说罢，也钻进了车棚里。
　　马车往前走着，左少阳把刚才牛老太的话告诉了孙思邈，然后道：“师兄，你有没有办法给牛把式主持公道，报仇雪恨？比如向皇上报告？”
　　孙思邈沉吟片刻，道：“这件事恐怕很麻烦，告诉了皇上，皇上肯定会让大理寺来调查，杜家必然知道是牛老太他们说的，只怕会杀牛老太他们一家灭口！”
　　左少阳心头一凛：“没错，看来，咱们只能另想办法。”
　　“嗯，既然知道了真凶，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也不急在这一时。”
　　“好。”
　　马车来到了左家，乔巧儿她们三个一直在等左少阳回来，左少阳把她们三人叫到屋里，说道：“我这官当得不开心，所以，刚才我已经辞官不做了，而且，这宅院是一位高官送给我的，我总觉得不好，先前已经跟那高官说了，把宅院退给他。咱们今夜就搬到我师兄孙思邈家去住。慢慢再找宅院。”
　　这个消息让三女都很吃惊，想不到左少阳不仅辞官了，而且宅院也不要了，还要连夜搬走。乔巧儿道：“老爷的官做得不开心，辞了也好，一家人在一起，开心才好。若不开心，官做得再大，又有什么意思？更可况只是个九品小官。不过，咱们买后面宅院这一片地，也花了两百多贯呢，该找补回来呀。”
　　左少阳苦笑，现在总不能去找杜淹，让他退自己两百多贯钱，只能先这么着，若是能平安搞定这件事，就算丢了这两百多贯钱，也是消财免灾了。便道：“算了，以后再说吧。先搬到我师兄家去。”
　　三女答应了，忙着收拾各自的东西，这房子和家具都是杜淹赠送房舍时一并给的，他们搬进来之后没有增加什么东西，只要把衣物和自己购置的用品带上就行了，所以很快就收拾好了。
　　这期间，孙思邈已经告诉甄家，要把甄权转移到孙家去，也不说原因。甄家这时候没有资格询问为什么，自然只能跟着了。那牢头也是保护着就行了，也不多问。
　　甄家的马车等在门外的，将甄权小心搬了上去，孙思邈又让弟子带来两辆可以宵禁通行的出诊马车给左家人坐和搬运行李。
　　收拾停当，一行人由孙思邈的出诊车开道，响着铃铛一路无阻，来到了孙思邈家。孙思邈已经派弟子先赶回家作准备了，孙思邈的妻子也是八十多岁的老人了，只是老态龙钟，比孙思邈老得多了，却忙忙碌碌安排着。根据孙思邈的意思，把甄权的病房安在了前院厢房里，周围是天牢老头和禁卒们居住，负责警戒。二儿子孙守行一家也住在外院。而左少阳一家三口则住进了后院，跟孙思邈老两口住在一起。
　　孙思邈安排了一个老妈子照顾他们，并很有几分得意地告诉左少阳他们几个道：“我这后花园部署有奇门遁甲阵，不懂的人进入，很快会迷路的，平时我后花园的机关是不全部启动的，但是，为了防着杜淹这老家伙，我刚才已经全部启动了机关，你们就放心吧，不是师兄狂妄，机关启动之后，当今世上，还没人能自由进出你师兄这后花园！平素你们要出去，让这老婆子带路就行了。”
　　奇门遁甲是道术的一种，孙思邈是全国最著名的老道了，道术非常精湛，这奇门遁甲也是他擅长的道术之一。有了他布置的后花园，自然不用担心了。
　　一直忙到后半夜，这才收拾停当睡下。
　　左少阳躺在床上心情很舒畅，虽然跟杜淹闹翻了，少了这个大后台，却摆脱了他的控制，如今辞职不当官了，又退了房子，左少阳觉得一阵的轻松，还是逍遥自在行医安逸，不用受那份窝囊气！
　　想起牛把式的惨死，又是心中黯然，总觉得自己很愧疚。
　　这一夜他时而轻松时而伤感，睡得很不踏实，直到黎明，这才沉沉睡去。一直到日上三竿才醒来。
　　乔巧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床了，床边空荡荡的，左少阳忙一骨碌爬起来，掀开帐帘，屋里没人，叫了一声，门房应声而开，乔巧儿和白芷寒从外面进来，乔巧儿笑道：“相公醒了？”
　　“你啥时候起床的我都不知道。”
　　“相公这几日劳累了，睡得熟，所以没有叫你，我和白姐姐我们在门外做女红呢。”
　　“哦，甄老爷子怎么样了？”
　　“挺好的，已经醒了，正在跟孙师兄和那个甄……，嗯，甄悬，他们几个在说话呢。”
　　左少阳是孙思邈的师弟，所以乔巧儿也跟着左少阳叫孙思邈是师兄，而对甄权的儿子甄悬则是直呼其名，不过一时还不适应，所以结结巴巴的。
　　左少阳一听很高兴，起身下床，白芷寒和乔巧儿过来帮他穿衣洗漱。完毕之后，迈步出门就要往外走，乔巧儿忙拦住了，说道：“相公，孙师兄作业已经反复交代，后花园的机关已经启动，要出去必须让孙婆婆带路。否则容易被困住的。”
　　门外那老妈子忙迎上来，福礼道：“二老太爷，您要到前院吗？老身带路。”
　　孙思邈是老太爷，左少阳是他的师弟，所以下面的仆从便叫他二老太爷。
　　左少阳点点头，跟着老婆子往外走。
　　孙思邈的后花园非常大，里面亭台楼阁不多，却种着各种树木花草，假山怪石，还有一堵堵的高墙、回廊，孙婆婆带着左少阳七绕八绕的，好一会，这才走出了后花园，来到前院甄权的病房。
　　牢头腰胯单刀，带着两个禁卒正在门口值勤，除了禁卒之外，更多了一些挎着腰刀的侍卫，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是今天一大早，孙思邈进宫面圣，皇上给派来的担任警戒的一队大内侍卫。把这间屋子前后左右包括房顶，都布置了侍卫了。
　　左少阳大喜，这下就更放心了，想不到师兄孙思邈还有如此能耐，能请得动皇上派出大内侍卫。
　　左少阳进了屋子，甄权正躺在床上跟孙思邈说话，见他进来，面露笑容，道：“贤弟来了！”
　　孙思邈和甄氏兄弟两个以兄弟相称，甄权大孙思邈一岁，左少阳是孙思邈的师弟，所以甄权对他也是兄弟相称。特别是这一次自己一条老命都是人家救得，心中感激，所以话语里套着近乎。
　　旁边站着的甄权和甄瑶等一众甄家子女和徒弟们，还有孙思邈的徒子徒孙们，都躬身施礼。口中“叔父”、“师叔”、“叔祖父”、“师叔祖”的乱叫。眼中都是崇拜之色，不管是修道的，还是学医的，原先那种傲气早已经荡然无存。
　　左少阳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甄瑶没有跟着这么叫，只是感激地福了一礼，却不叫他，想必是她是乔巧儿的闺蜜，这句“曾祖叔父”实在叫不出口。
　　旁边的弟子端来凳子放在床边，左少阳坐下，问道：“老爷子感觉如何？”
　　甄权勉力道：“挺好的，得亏贤弟救命，好不然，唉！对了，听孙兄说，你也跟杜淹那老匹夫闹翻了，太好了！这老奸贼，众叛亲离，迟早不得好死！”
　　左少阳笑了笑，当着众弟子他实在不想说这个话题，诊脉望舌之后，发现脉象稳定，心中稍定，道：“老爷子是神医，该知道如何自己我调理养伤的，我就不多叮嘱了。好生静养，我就在后院，有事便来叫我。”
　　甄权忙答应了。
　　左少阳告辞出来，孙思邈也告辞跟出，与左少阳一起回后院。
　　孙思邈的徒子徒孙们也一个个跟在后面，不敢言语。
　　孙思邈对左少阳道：“今天一大早我就进宫了，把昨夜发生的事情告诉了皇上，皇上已经下令由大理寺彻查甄权自杀之事已经牛把式之死。要查清楚禀报皇上。嘿嘿，这下子有这杜淹好看的！”
　　左少阳听了也很高兴，只要皇上注意到了这件事，那就好了。虽然可能查到底不了了之，但至少可以遏制一下杜淹的嚣张气焰。


第477章 病急乱投医
　　眼看到了后院门口了，孙思邈的那帮徒子徒孙是不敢随意跟着进后花园的，都轻咳着朝大弟子孙守然和二弟子孙守行使眼色，让他们留住左少阳。
　　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其实心中也是这般想的，急忙迎上去陪笑道：“师父、师叔，他们有些医术和道术上不懂得地方，想请师叔指点，不知可否？”
　　孙思邈站住了，扭头过来，冷笑一声，道：“搞什么？你们又想花什么花样？”
　　孙守然和孙守行两人一脸惶恐，花白胡须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般，两只干瘦如松树皮的老手乱摆着：“不不，我们绝不敢对师叔有半点不敬。只是见师叔道术如此高强，而医术又是如此神技，给病人开胸疗伤，这等神技让我们当真是打开眼界，佩服得五体投地，所以大家一大早就来了，就想等着师叔，好跟师叔讨教。能得师叔指点一二，一生享用不尽啊。”说罢，连连拱手。
　　左少阳看出来他们这一次倒是真心敬佩想跟自己学东西了，要说医术，自己不惧当世任何所谓神医，连孙思邈这等盖世神医都能指点，别说这帮徒子徒孙。但是要说道术，自己连那返虚吐纳术都还没学完，其他道术更不知道，要是单单指点医术还好说，要是让自己指点道术，还真不知道从何指点起，只怕一说话就要露馅。再说了，现在自己一大摊子事情，可没工夫指点他们这些。便道：“你们诚心讨教，按理说师叔不该拒绝，只是，师叔今日要集中精力给甄老爷子疗伤，他还处在危险期，半步都离不得，所以，等过了这一阵子，我忙过了，有了空闲，再指点你们好了。”
　　一众徒子徒孙一听这话，都是喜笑颜开，连声拱手作揖答应，忙不迭地表示感谢。
　　左少阳跟这孙思邈两人进了后院，穿过曲折幽深机关重重处，来到住宅院门前。
　　孙思邈告辞要回屋去，左少阳迟疑片刻，把他叫住了：“师兄！”
　　“呃，什么事？”
　　“这个……，师兄能否教我一些道术，反正现在辞官在家，也无所事事，找点事做也是好的。嘿嘿。”
　　孙思邈笑了：“我早就说了，你既然当了这帮人的师叔，这道术怎么都要学的，怎么样，现在知道了吧？行，我写有一本道术的书，拿来给你，你慢慢自己先看着学，每天早上我们练返虚吐纳术之后，再拿出一个时辰来，我教你其他道术。”
　　左少阳大喜，长揖一礼：“多谢师兄！”
　　“谢是不用谢，抽空你也教教我一些你的医术就行了。”
　　“呵呵，行，没问题。”
　　孙思邈喜道：“那好，你教我那开胸疗伤术，如何？”说着这话，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左少阳为难道：“很抱歉，别的医术咱们切磋都可以，这项医术，是我家传秘技，不能外传，很是抱歉。”
　　孙思邈其实也知道，这样的高绝医术，医者哪能随意外传，心中有了准备，但是还是有些失望，笑了笑道：“无妨，你别的医术拣可以教我的教教，我也很满足了。”
　　“好！但凡可以的，我一定教。除了这开胸疗伤，我还有很多医术，可以跟师兄切磋的。”
　　“好啊，那先多谢了！你稍等，我去拿书。”孙思邈听这话，又高兴起来，快步回到屋里，取了自己写的数十年修道心得的道术书，回来交给了左少阳。
　　左少阳谢过，捧着书回到屋里，大致翻了一下，然后揣到怀里，提笔开始写辞职信。
　　写好之后，封好信，让孙思邈的大弟子的大弟子真端子送到了东南医馆交给廖医监。
　　太医署里。
　　廖医监看罢了左少阳的辞职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很是惶恐，不过这种事自然是少打听的好，便亲自带着这封信找到了太医署太医令何泽。
　　何泽也是大吃了一惊，又拿着信前往杜淹府上拜见杜淹。
　　到了杜府，何泽才知道，杜淹病倒了，太医正在给他看病。一时半会没办法见客。何泽只能把左少阳的辞职信留下，告辞回去了。
　　杜淹的病自然便是那差点要了他们的性命的风毒水肿。
　　太医看罢，下方开药，然后走了。
　　杜淹躺在床上，闭目养神，这一次水肿病的突然发作，其实早在两天前就开始了。皇上即位已经两年，对大臣情况也摸清了，位子也坐稳了，准备大动干戈撤换一批大臣，所以让几个朝廷重臣各自推荐人选。
　　杜淹这些日子连夜辛劳写奏折向皇上举荐大臣，这个绝佳的安插自己的人手的机会他是不会放过的，但是，安插自己的人手的同时，必须也举荐一些真正的精英给皇上，然后把自己的人夹杂其间一并举荐，才能鱼龙混杂。因为皇上太英明了，不容易蒙混过关的。为了这个，杜淹没少花费精力，起早摸黑的，甚至通宵不眠。劳累之下，再加上左少阳这件事的闷气，左少阳走后，他坚持继续写奏折。
　　跟左少阳闹翻之后，左少阳说他是永嘉长公主的人。杜淹虽然心中肯定左少阳不敢拿这个来撒谎，但是，他还是决定去核实清楚，便让儿子杜寅找了于老太医等当初悔婚的三家人，他的身份加上软硬兼施，对方不敢不说实话，交出了永嘉公主的纸条，加盖的印章杜淹仔细辨认，果然是真的。便相信了左少阳的话。更是郁闷，又是后悔，病情进一步加重。
　　杜淹的儿子杜寅见父亲病情加重，赶紧亲自捧了一盒金银去左家，想请左少阳来给父亲杜淹看病，可是，左家已经人去楼空。一打听，得知左家已经连夜搬进了孙思邈家。
　　孙思邈是皇上的大红人，杜淹不到万不得已是不敢跟孙思邈硬碰硬的，加上左少阳后面有永嘉长公主，杜淹只能望洋兴叹。
　　冷队正将左少阳的辞职信递到他面前时，杜淹更是气得七窍生烟，这姓左的果然说到做到，官也不要了，连自己给他的宅院都不要了。看来，当真是跟自己一刀两断，彻底决裂了。
　　别的都好说，这病怎么办？
　　杜淹得过一次水肿，那一次病得很重差点死掉，他想想都感到后怕，现在，风毒水肿再次发作，而上次救了性命的左少阳却又跟自己分道扬镳了，该如何是好，杜淹很有些后悔，若是如此，应该先稳住左少阳，不要逼得太紧了。他想不到这小子如此倔强，压根不在乎官位，甚至不怕自己的威胁，总之，造成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没有掌握左少阳真正后台。
　　想不到这小子竟然攀上了永嘉长公主这棵大树！
　　杜淹万般无奈，为了性命，只能软语哀求了。将儿子杜寅叫来，让他拿着那封辞职信，还有五百两银子，亲自到孙家登门拜访，请左少阳来给自己治病。
　　左等右等，等了好半天，杜寅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一见儿子这脸色，杜淹就知道事情不好。果然，杜寅哭丧着脸道：“父亲，这小子不识好歹，不肯来。”
　　杜淹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了，这一次的风邪水肿来势凶猛，刚开始还是眼睑浮肿，接着迅速发展到四肢和全身，只一天工夫，他便已经浮肿得跟吹涨了的猪尿泡似的。而且，全身开始长出大大小小的疮痍，并开始溃烂。恶寒发热，肢节酸楚，小便也解不出来了，喉咙肿痛，心慌心悸，苦不堪言。
　　皇上派来的太医署太医换了好几拨，药方下了一大叠，药也吃了几大罐，不仅没好，反而越发重了！
　　杜淹知道，如果左少阳不来，自己这一次只怕死定了。喘息着道：“你没跟他说吗？我不让他做任何事了，只需过来帮我治病，以后他爱做什么做什么，我不再管他，也不再强迫他做任何事情！”
　　“说了，我还说了，只要治好了父亲的病，五品以下的高官任他挑！”
　　“对对！他怎么说？”
　　“他说了，不要官不要钱，只要我们能让牛把式能起死回生，他就来帮您治病。”
　　“这……，这兔崽子，当真想眼睁睁看着我死？他不是标榜他是什么宅心仁厚的仁医吗？”
　　“是啊，可他就是不来！这一次看样子他连这仁医的名声都不要了！”
　　“……”
　　杜淹无语地躺在床上，眼望着天花板，仿佛看见了死神的狞笑。
　　杜寅低声道：“父亲，这小郎中上次不是留有药方吗？要不，再按照这药方吃一下试试？”
　　“没有临诊，乱用医方，只能不妥吧？”杜淹虽然不懂医，但是吃药必须要大夫看过之后，随证下方，才能拣药吃，不能随便找一张方子就按照吃的。最关键的是，他感觉这一次的风毒水肿，似乎跟前一次不太一样！如果按照前次的方子服药，说不定会生变故，所以他虽然早想到这一点，却一直没说出来。
　　杜寅自然也知道，只能苦笑道：“父亲，没办法，只能这么着了。试试看吧。”
　　杜淹无奈，只能缓缓点头。


第478章 求情
　　杜寅急忙派人按照左少阳上次留下来的药方抓药给父亲煎服。
　　这方子吃了两三天，不仅没好，病情反而急剧加重！
　　杜淹觉得不对，赶紧停药。找来太医一问，才知道这一次的风毒水肿跟上一次不太相同，风水泛滥之上又增加了湿毒侵淫证，是一种混合型的水肿，所以再用前次的药方便不灵了，而且还出现了坏证。
　　这太医虽然知道病因原委，可是，开出来的方药治疗效果却不能令人满意，这一方面是太医对水肿研究不够透彻，另一方面，主要是太医给皇上和朝廷重臣治病，一般都以稳妥为重，不敢稍越雷池半步，生怕有个好歹自己担当不起，而这一次杜淹的风毒水肿来势凶猛，又非重剂不能治，太医不敢下重剂，自然好不了。
　　眼看病情一日重似一日，杜寅几兄弟很是焦急，围着杜淹商量对策，有的说再派人去请左少阳，进一步用高官厚禄诱惑之，有的提出来硬的，都到了这地步，不要怕永嘉公主了，直接派人去孙家强行把左少阳请来。
　　当然，这些主意都被杜淹否定了，最终，还是杜寅想了个办法，道：“父亲，如若不行，还是去求皇上吧，让皇上下旨让他给父亲您治病？”
　　杜淹对这个主意很满意，点头道：“如此甚好！你快替为父写奏折，报皇上开恩！”
　　奏折报上去了，皇上却只是把孙思邈叫去了，问了让小郎中治病的可行性。孙思邈只说了一句话：“左少阳学医才数年，让他给朝廷重臣治病，若有好歹，担待不起。”于是，皇上便下旨让太医署派有名的太医尽力施救。并没有答应杜淹的请求。
　　经过太医的治疗，杜淹的风毒水肿病并没有什么好转，而且越来越厉害了，到后来，已经时而清醒时而昏迷。
　　这一天，杜淹的几个子女正围在病榻前守着杜淹。前来探望的官员都只能在外面，因为杜淹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生怕劳神说话，影响他的病情。
　　这时，仆从轻轻跑了进来，在杜淹的大儿子杜寅耳边低声道：“大老爷，宰相杜大老爷来了！”
　　仆从嘴上说的这位宰相杜老大爷，便是杜淹的亲侄儿，当朝宰相杜如晦！
　　杜如晦是坐着软榻来的，他也是身染重病，久治不愈，但听的叔叔病得不行了，强忍病痛，赶来探视。
　　他坐在床边，用一方厚厚的手帕捂着嘴，因为他总是不停地咳嗽，生怕惊醒了杜淹。
　　望着杜淹浮肿的明晃晃的猪头一样的脸，还有紧闭的双眼，杜如晦不敢说话，生怕影响他休息，坐了片刻，才对杜寅招招手，一起来到隔壁厢房说话。
　　杜寅一把鼻涕一把泪说了，他父亲这病，必须孙思邈的小师弟左少阳医治才行。可是不知道怎么搞的，跟左少阳有一点小小误会，左少阳不肯来，而孙思邈又对皇上说左少阳年轻经验不足，不能给杜淹治病，皇上也没办法。看杜如晦能否说动孙思邈，请左少阳过来帮忙治病。
　　这些天左少阳替甄权开胸疗伤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都轰动了，很多朝廷高官都知道了，杜如晦也不例外。
　　他听完杜寅的话，问道：“这左少阳果真能治叔叔的病？”
　　“是。上次父亲病得比现在还重，也是这小郎中治好的。只是，这一次父亲的病好象有些变故，吃了上次左少阳留下的药方，竟然不能凑效了。所以，请堂兄务必说动这小郎中过来给父亲治病。”
　　杜如晦轻轻咳嗽着，道：“太医都来看过了吗？”
　　“看过，太医署有点名气的差不多都来看过的，吃了药就是不见好。”
　　“许老神医、孙老神医他们呢？”甄氏兄弟已经下狱了，而且甄权自杀未遂，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自然不能再来给杜淹看病。
　　杜寅迟疑片刻，低声道：“许老神医来看过，说没有办法，以前父亲水肿，他用了方子没效果，现在没有更好的办法，所以没有下方就走了。而孙老神医没有来。”
　　“没派人去请吗？”
　　“去了，孙老神医说他对这种水肿也没办法。所以就不用来了。”
　　“这么说，能想的办法都想遍了？”
　　“是的。父亲说了，能治他这病的，能救他的命的，便只有这小郎中左少阳一人了。可惜，上次跟他有误会，闹翻了，我们去请，他不肯来，只能辛苦堂兄了。”
　　杜如晦瞧了他一眼，轻轻咳嗽着，道：“他一个小郎中，真能治得了孙老神医他们都治不好的病么？”
　　“上次父亲风毒水肿，便是他治好的。”
　　正说着话，一个仆从小跑进来，躬身道：“宰相老大爷，我们老太爷醒了，知道您来了，请您过去说话。”
　　杜如晦和杜寅来到屋里，在床边坐下。杜淹漫开浮肿只剩一条缝的眼睛，艰难地望着他，孱弱的声音道：“如晦，多谢你来看我……，可我这病是不行了……，除非，左少阳肯帮我治……”
　　杜如晦宽慰道：“叔叔，你不要着急，堂弟已经跟我说了，我这就去找左少阳，咳咳咳……，我争取说服他来给你看病。”
　　杜淹眼中冒出希望的光芒，竟然能把手抬了起来，握住杜如晦的手，道：“如晦啊，你要是能救叔叔我这条命，你叔母的事，就此一笔勾销！”
　　杜淹点点头：“叔叔，就算没有这件事，我们三兄弟就算没有欠你的，我也该帮你这个忙，总不能见死不救的。”
　　“好！”杜淹喘息着，握紧了他的手：“你去求他，不管他提任何要求，都答应他！只让他来救我性命就行！”
　　“我记住了。”
　　说罢，杜如晦起身告辞，离开了杜淹府邸，乘马车来到了孙思邈家。
　　这几天来，甄权的病已经大好，没有出现左少阳担心的并发症。
　　孙思邈对左少阳敬佩不已，想尽办法要跟左少阳学这开胸手术。但是都被左少阳拒绝了。理由很简单，这种开胸手术不只是手术这么简单，涉及到现代医学的各科的基础知识，没有经过相关的系统医学理论的学习，没有现代医学知识做后盾，是根本不可能顺利完成的，而且非常容易出现问题。
　　这些天，孙思邈每天抽出一个时辰教左少阳基本法术。他修炼的返虚吐纳术乃是最高级别的道术内功心法，掌握这个法门，学别的道法就事半功倍，进展神速了。
　　左少阳也抽空给孙思邈切磋指点他一些医术，让孙思邈茅塞顿开，获益匪浅，很是高兴。
　　这天，两人正在后院练习道法，切磋医术，有仆从来报，说宰相杜如晦求见！
　　杜如晦，唐初著名宰相，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时任右仆射、兵部尚书，掌管门下省，爵封蔡国公！左少阳虽然历史不太好，但是，这样如雷贯耳的人物，左少阳自然是知道的。听说他登门拜访，不禁又惊又喜。
　　不过，他和孙思邈都很清楚杜如晦这一次来的目的，杜如晦是杜淹的亲侄儿，虽然两人有过节，当初杜淹进谗言害死了杜如晦的亲兄弟。杜如晦不计前嫌反而救了他叔叔杜淹的性命，但是杜淹并不感恩，两人虽然同朝为臣，一个是当朝宰相兼任兵部尚书，一个是御史大夫检校礼部尚书，都是权力中心的人物，但是却仍然貌合神离。
　　孙思邈吩咐快请，同时带着左少阳亲自迎了出来。
　　杜如晦贵为宰相，左少阳以为他一定浩浩荡荡前呼后拥而来，想不到，却只是一家普普通通的青布马车，后面跟着几个随从。连亲兵护卫都没有，更不要说鸣锣开道的衙役了！
　　左少阳心中嘀咕，孙思邈却仿佛见怪不怪，招呼马车进角门，径直来到二门才停下。
　　孙思邈撩开车帘，只见车棚里半躺着一位中年人，面色枯黄，眼窝深陷，瘦骨嶙峋，下巴的山乡胡须都是焦黄的。手里拿着一方手帕，不时捂住嘴轻声咳嗽着。
　　这位一脸病容的中年人，正是大名鼎鼎的唐初名相杜如晦！
　　孙思邈拱手道：“杜宰相！”
　　杜如晦勉力一笑，挣扎着起身，旁边伺候的侍女忙搀扶着他下了车。杜如晦瞧了一眼孙思邈身后的左少阳，勉力一笑：“这位……，想必便是名镇京城的小郎中左公子了？咳咳……”
　　孙思邈微笑点头：“正是我师弟左少阳。少阳，赶紧来见过杜宰相！”
　　“是！”左少阳抢步上前，长揖一礼：“晚辈左少阳，见过杜宰相！”
　　杜如晦抬抬手，孱弱的声音道：“免礼！”
　　孙思邈道：“到后院说话吧。”
　　后面跟随的几个随从抬过来一张软榻，杜如晦拱手歉意一笑：“杜某身体不适，只能坐轿，得罪了。咳咳……”说罢，在侍女搀扶下坐上了软榻，抬着往里走。孙思邈和左少阳一左一右跟着。


第479章 与虎谋皮
　　杜如晦侧脸瞧着左少阳，道：“少阳君年纪轻轻，已经声名远播，假以时日，必能盖过令师兄了。”
　　孙思邈笑道：“杜宰相，你有所不知，不用假以时日，他现在的医术已经远胜于我了！嘿嘿嘿。”
　　左少阳心中叹服，别看孙思邈八九十岁高龄，又是誉满神州的老神医，如此虚怀若谷，敢于承认不足，甚至承认自己医术不如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这等心胸，当真是令人敬佩的。
　　左少阳忙拱手道：“师兄太谦虚了，师兄的医术，举世无双，我便是拍马也追不上的。”
　　杜如晦微笑道：“若说名气，自然是你师兄高，放眼大唐，不知你师兄名气的，只怕很少了，这是他数十年巡医各地，给百姓治病换来的名气。不是靠一两个医案能挣得的。你的医术在某一方面可能盖过你的师兄，但是，整体医术上，特别是医德上，还需要向你师兄多多学习啊。咳咳……”
　　一席话当真是语重心长，说得左少阳连连点头，心想果然不愧为一代名相，忙躬身道：“是，多谢杜宰相指教，晚辈铭刻在心。”
　　说着话，来到了后院孙思邈住处的大堂。
　　杜如晦下了软榻，侍女搀扶着在椅子上坐下。杜如晦喘了几口气，道：“左公子，你想必也猜到了，我这次来，是有求于你来了……”
　　左少阳一摆手，道：“杜宰相，如果您是为杜淹的病来找我，就不用开口了，因为我是不会去的！按理说，医者眼中没有好人坏人，只有病人，又是杜宰相亲自上门开了口，这个面子我还是应该给的，他杜淹买官卖官，拉帮结伙这些事我都可以视而不见，他害死杜宰相您的亲兄弟，您都可以原谅他，我就更不会说什么，包括他指使亲兵卫队长企图杀害甄权老神医，我都可以不管，但是，他杜淹害死了牛把式，又企图用这件事栽赃陷害于我，并以此威胁让我去害死甄权老神医，否则就要杀我全家！他都要杀我全家了，我若还反过去给他治病，我成什么人了？这样以德报怨的事情我做不到！”
　　“这个，其中恐怕有什么误会，咳咳咳……”
　　杜如晦情急之下，咳嗽顿时急了起来。用手帕捂着嘴，咳嗽无力，而且声音低而短，似乎非常的费力。好半天，这才慢慢停了，拿开手帕，一晃眼间，左少阳已经看见了手帕上有淡淡的红色，心头不禁一凛，仔细端详杜如晦的病容，心中已经明白了八九分。缓缓道：“这个不是误会，是我听他当面跟我说的。”
　　“这里面的事情，左公子，你不在其中，是不会明白的。咳咳……”
　　“好！就算他跟甄权他们有误会，就算他威胁要杀我全家只是开玩笑，那牛把式的事情又当如何？牛把式辛辛苦苦替他赶马车，因为他的蛮横强令翻了车，他却把罪过怪在牛把式身上，逼迫他攀供陷害工部员外郎萧海博，牛把式抵死不肯，差点被打死，还因此中风，病好一些，他却担心牛把式泄漏秘密，将他害死，栽赃于我，以此相逼，这笔帐该如何算？”
　　杜如晦叹了口气，道：“牛把式的事情，还是甄权老神医的事，现在大理寺还都在调查，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没有定论，若真是杜大人所为，自然有王法处置他的。如果你不给他治病，他病死了，到最后又查清楚不是他的错，与他无关，那岂不是冤枉吗？”
　　左少阳摇头：“如果我是从别人那听来的，我可能不会就此相信，但是，这两件事都是我那晚上亲耳听他杜淹说的，而且，他还强迫我利用治病的机会整死甄权老神医，我拒绝了，所以才最终闹翻的。——好了，杜宰相，您不用说了，总之一句话，如果他能让牛把式能起死回生，我就去给他治病！”
　　杜如晦长叹一声，慢慢挣扎着站了起来，拱拱手：“既然不辞，那我就告辞了！咳咳……”说罢，在侍女搀扶下慢慢往外走。
　　左少阳道：“杜宰相请留步，你的病很重，如果信任晚辈，晚辈愿意替你医治。”
　　杜如晦站住了，缓缓回身望着他：“我的病你能治？”
　　“试试看吧。”
　　杜如晦扭头看了看旁边的孙思邈，他这病包括孙思邈在内的很多名医都治过，但是，都没有什么效果。听左少阳这么说了，想起他这些天的惊人医案，心中不免多了几分希望，道：“好！多谢！”
　　杜如晦慢慢走回来，在椅子上重新坐下，将手放在桌上。左少阳提腕诊脉望舌，沉吟片刻，道：“杜宰相这病，乃是传尸！”
　　杜如晦缓缓点头。
　　传尸就是唐朝人对肺痨的称呼，因为当时的医者已经发现了这种病的传染性，但是，认为传染源是尸体，是染病的人死之后，通过尸体发生的一种传染。所以叫传尸，也叫尸注。
　　肺痨也就是肺结核，是长期困扰医学界的老大难问题，直到二战结束的1945年，链霉素的问世，才使得肺结核不再是不治之症。随后出现的大量抗生素以及化疗药物，使人类对抗肺结核有了强有力的武器，加上预防手段卡介苗的问世，肺结核染病率大幅下降。
　　在当代，中医治疗肺结核主要采用中西医结合的办法进行，效果很明显。现代医学研究显示，中药黄连、黄芩、银花、连翘、夏枯草、猫爪草、苦参等，对结核杆菌都有不同程度的抑制和杀灭作用，针对性地采用新配方研制的中药方剂，完全治愈肺结核的病案报道也日渐增多，同样也取得了良好的疗效。
　　左少阳背过现代医学研究发展的治疗肺结核的纯中医的药方，但是，现在社会对这种病大多采用中西医结合治疗，所以，纯粹的中医治疗他只是在报端医学杂志上见到过，而没有亲自实践治疗过。
　　现在，面对杜如晦的肺结核病，他能用的，只有中医手段了。
　　孙思邈听左少阳一语道破这种病，不禁喜上眉梢，瞧着他问道：“传尸这种病，你也会治？”
　　左少阳现在可不敢说大话，尤其是治疗的病患是当朝宰相！堂堂的蔡国公。更不能乱说了，沉吟片刻，实话实说道：“我师父曾经教过我治疗这种病的方子，不过，我从没有治过，所以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效果。”
　　杜如晦轻轻咳嗽着，道：“无妨！反正我这病，孙老神医、许老神医，还有甄氏兄弟都瞧过，都没有治好，你治不好也没事，治好了，算帮我捡回一条命，就死马当作活马医好了。”
　　杜如晦身为宰相，能这么说，左少阳心中大定，拱手道：“晚辈一定尽力！”
　　孙思邈心里半天都不相信左少阳能治传尸这种病，所以，也不存多少指望。听杜如晦这么说了，也就为左少阳放心了。
　　杜如晦想了想，又道：“左公子，我有一个提议，希望你能答应。”
　　“杜宰相请说。”
　　杜如晦拱手道：“我相信老弟能治好我这病，你能否将救我这一命，换作救家叔一命？”
　　左少阳阴着脸道：“杜宰相的意思是……？”
　　“你说除非牛把式复活才能给杜淹治病，人死不能复生，牛把式是无论如何活不回来了。所以，咱们就一命换一命。你不用给我治了，给我叔叔杜淹治病，就算是治好我的病了。我一样的承你的情。只要我能做到的任何事情，我都一定帮你做到，算作回报，如何？”
　　左少阳盯着他，缓缓道：“杜宰相，你这主意实在不怎么样。要知道，你没有用什么命来跟我换命，绕这个弯子，绕不昏我的。不过，我很敬佩您，不顾个人安危，只想着别人，特别是杜淹曾害死了你的亲兄弟，你却还愿意拿自己的命换他的命，当真令人感叹。”
　　杜如晦喜道：“这么说，你同意了？”
　　左少阳摇头道：“我说了，你们两的病治不治，给谁治，都是我自己决定的，而不是你的权利，如果愿意，我可以同时给你们两个人治，也可以给你们中的一个治，当然，我也可以两个都不治，不存在一命换一命的问题。”
　　杜如晦尴尬地笑了笑：“是啊，是我想偏了。抱歉。”
　　左少阳见他如此，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想了想，道：“既然杜宰相如此宽宏大量，那好，我也给他一条生路。只要他答应我三个条件，我就帮他治病。”
　　杜如晦大喜：“你说，不管是什么事，我一定劝他答应！”
　　“第一、辞掉所有官职！第二、将所有财产的九成五上缴国库用于赈灾；第三、去跟皇上自首！坦白交代他的所有罪行！包括他指使杀害牛把式的事，还有他企图杀害老神医甄氏兄弟的事！这三个条件他要是都做到了，我就给他治病！”
　　听到左少阳提出的这三个条件，孙思邈哈哈大笑：“师弟，你让杜淹辞官、散财和自首，这无异于与虎谋皮啊！”


第480章 吃人肉的药
　　左少阳漠然笑道：“三个条件缺一不可！要不然，他就另请高明。不过，我可以提醒他一句话，他这病，除了我，只怕无人能治！”
　　“我知道。”杜如晦无可奈何苦笑道：“最后一个条件倒还好办，因为如果他真的犯罪，他就算不自首，我也会劝他去的，或者向皇上禀报，将他绳之以法的。而这个问题，现在大理寺还在调查，我可以把你的这个要求转告他，但是，如果他认为他没有犯罪，就不可能存在自首的问题。”
　　“他怎么没有犯罪？我亲耳听到的。”
　　“亲耳听到的也未必就是真的。很多事情是有原因的。而且，只有你一个人的指认，没有旁证，也不能证明杜淹犯了罪啊，认定犯罪是要讲证据的。”
　　左少阳傻了，这话没错，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认定犯罪肯定必须有证据，特别是在古代，口供是“证据之王”，如果罪犯自己承认犯罪了，就算没有其他证据也可以定罪，而加入罪犯本人不承认犯罪，就算有别的证据，一般也不能定罪。现在杜淹加入一口咬定没有指使杀人，单靠自己的口供的确是定不了他的罪的。同时，杜如晦也说得有一定道理，耳听未必就是真的，其中可能真的有其他原因。
　　左少阳想了想，道：“那好，你把这个条件转告他，如果他良心发现，应该自己去自首，如果他不肯自首，将来大理寺查个水落石出之时，他依旧难逃法网！”
　　“嗯！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会亲自督促大理寺关于这件案子的调查，给你一个明确的交代。若他真有罪而不肯自首，我决不会放过他的。”
　　“好！我信你。”左少阳道，“那另外两个条件呢？”
　　杜如晦道：“如果他真的犯罪了，这官不用他辞也会被罢免的，家财也会被抄没的，所以，这两个条件，能否……”
　　“不能！”左少阳断然道，“这个与他是否犯罪无关，就算最后大理寺判个糊涂案，认定他无罪，他也必须辞官和散财！这两个条件是给他治病的前提！”
　　“为什么？”杜如晦有些不解，“他如果没有犯罪，那就是国家栋梁，他当官就能造福社稷，他的家财也不多，一大家子人，散掉九成五，那就不剩什么了。如何生活呢？”
　　左少阳道：“他的风毒水肿病的病因，最关键的便是他在官场上拉帮结伙，勾心斗角，买官卖官，大喜大悲，巨额家财让他得以生活腐化堕落，大损身体，所以，官和财这两样是他这病的大敌，有这两样在，就算我跟他治好了，他还是会再犯，病情会越来越重，没办法最终治好的。”
　　杜如晦皱了皱眉：“此言当真？”
　　“自然当真。我让他辞官和散财，他没了官职和钱财，也就没人追随他理睬他了，也就失去了害人的本钱，同时，也是他保命的两个先决条件。所以，他是否自首，这一条我可以任他自己选择，而辞官和散财，则是不能商量的！必须做到，而且，还请杜宰相您亲自监督，向我保证，您保证他做到了，我也查证属实了，才给他治病。”
　　杜如晦想了想，道：“那好，我马上把你的这三个要求告诉他。”
　　“好！”左少阳瞧了孙思邈一眼，只见孙思邈微笑点头，也是很赞许自己这两个主意。又对杜如晦道：“杜宰相您的传尸绝症，我不能给你开方，只能是我煎好药之后，您派人三天一取，拿回去喝。我隔一段时间会给你复诊一次，然后调整用方。”
　　杜如晦点头道：“这方子若能治传尸之病，那便是价值千金的好方了，自然应该审慎的。”
　　左少阳想了想，又道：“杜宰相这病需要长时间服药治疗，少则三五个月，多则一年两年，其他的药都好办，但是我这药方里，有一味药，这长时间入药，量很大，我自己是不容易找的，需要杜宰相帮忙才能找到。”
　　“什么药？你说，我请人去找。”
　　“紫河车！”
　　“紫河车？”
　　杜如晦和孙思邈互看了一眼，两人都很茫然。
　　紫河车其实就是妇人产子之后的胎盘，刚刚分娩之后的胎盘是鲜红色的，放一会，就会变成紫色，所以叫紫河车。要取产妇的新鲜胎盘，进行炮制而成。
　　紫河车最早作为药材使用，是在唐朝末年的《本草拾遗》，唐朝初年，没人知道这东西可以入药。
　　因为杜如晦这病需要长时间服药，而紫河车是妇人的胎盘，而且要新鲜的，这玩意在古代可不是花钱就能买到的。得靠杜如晦的职权想想办法才行，不然人家恐怕不会卖的。更别说大量购买了，都找不到地方买去。
　　左少阳见他们一脸茫然，便知道他们压根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便道：“紫河车就是妇人分娩之后的胎盘，也就是胎衣，是补肾阳，益精血，滋补强壮的要药。养阴力强，而使阴长阳生，兼大补气血，用于气血不足，虚损劳伤诸证……”
　　杜如晦脸上变色：“你，你不会是想让我吃妇人的胎衣吧？”
　　左少阳笑道：“不是让你当食物吃，这是一种药材，用来入药煎服……”
　　“不！”杜如晦老脸涨得通红，着急之下，连声咳嗽，“我……，我就算病死……，也不吃……，也不吃妇人这东西！”
　　胎盘是妇人身上的胎盘，这玩意听起来是有些让人腻味，特别是重男轻女的古代，男人连妇女产子的产房都不愿意靠近，更不要说让他吃妇人产子的胎盘了。
　　孙思邈也是有些不悦，捻着胡须道：“师弟，这种东西如何能入药？你就不要开玩笑了。”
　　“我没开玩笑。”左少阳想不到两人这么大反应，“这只是一味药罢了，跟地龙（蚯蚓）、蜈蚣一样嘛，要说恶心，这些也很恶心啊，还不是一样的入药吗？”
　　“那不一样！”孙思邈皱眉道：“用虫子之类的入药，并没有什么不妥，但是，你这，拿妇人下体娩出的东西入口，无异于生吃人肉啊！如何能相提并论！”
　　左少阳简直哭笑不得：“这怎么是生吃人肉呢？这是胎衣，是产子的……”
　　“行了！”杜如晦一摆手，“不管怎么样，反正，这玩意我是绝对不吃的！要是用这东西治好我的病，传出去，我还如何见人？更不要说当官了。”
　　孙思邈忙道：“师弟，你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就不能用别的药代替吗？”
　　左少阳摇头道：“他这病，乃是阴阳两虚的传尸病，历时很长时间了，久治不愈，阴损及阳，已经进入晚期危症了，肺虚气逆，脾肾阳虚，肺肾阴虚，必须滋阴补阳，培元固本。而紫河车乃是阴阳并补厚味填精的要药，绝对不能或缺的！若是要了这味药，整个方剂滋阴补阳的威力必然大减，对付杜宰相这样的传尸危症，是根本不可能生效的！”
　　孙思邈不知道左少阳方剂如何配伍的，甚至不知道传尸病也就是肺结核的治疗原则应该是什么，所以，对左少阳这番话也说不出什么地方不对来，见左少阳如此看重这味药，甚至有些气急败坏了，显然不是闹着玩的，也不能随意加减的，便对杜如晦道：“杜宰相，要不，你就试试看吧，我师弟说这药不能减，我相信他不会拿这件事来开玩笑的。”
　　“我也没开玩笑！”杜如晦艰难地站了起来，阴沉着脸道：“让我病死可以，但是让我吃人肉，绝对不可能！此事就此作罢，告辞了！”说着，也不要侍女搀扶，蹒跚着往外就走。
　　左少阳对杜如晦把胎衣入药等同于吃人肉，实在是不能理解，不过想想也有些道理，胎衣是产妇身体的一部分，就这么看，还真是吃人肉，在现代社会，还有吃堕胎胎儿的，要是让杜如晦知道了，不知更要如何愤怒了。
　　既然杜如晦不肯吃这味药入药的药，他这肺结核病自己本来就没把握的，现在就更没把握了。所以，见他离开，也不多说。
　　杜如晦走到门口，又站住了，觉着自己就这样走了，总是不妥，或许这真是一剂偏方，自己虽然不能接受，但也不该把气撒在人家身上，更何况还请人家给叔叔杜淹治病救命呢。想到这，杜淹转身拱手道：“左公子，感谢你给我治病，只是，这药方我的确难以接受，但还是要感谢你的。家叔的病，我回去就把你的三个条件跟他说，若能答应，还请给家叔治病。”
　　“好，只要我刚才说的条件他答应，我可以给他治病。另外，杜宰相，我提醒你一句，你的病不能再拖了，如果再不及时救治，只怕……”
　　“只怕如何？”杜如晦淡淡问道。
　　“只怕活不过今年冬天！”
　　那也就是说，最多还有半年的命了，杜如晦惨然一笑，道：“多谢公子提醒！告辞！”走出大堂，在门口做了软榻，抬着走了。
　　孙思邈和左少阳一直将他送到了大门之外。


第481章 三个条件
　　回到后院，孙思邈瞧了左少阳一眼，摇摇头，什么也没说，背着手回自己屋去了。
　　左少阳很是郁闷，他不知道事情怎么搞成这样。只不过是一味药，却上升到了吃人肉的地步，搞得有些不愉快。
　　想了想，也觉无奈，回到屋里，盘膝坐在蒲团上，看孙思邈的道书。
　　第二天凌晨，左少阳在后院跟孙思邈练道术，正练得起劲，二徒弟孙守行进来，小心翼翼道：“父亲，宰相大人杜如晦来了，求见您和师叔。”
　　按照规矩，在孙思邈练功的时候，是不准外人打扰的，但是，因为来的是当朝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超重量级权臣，所以孙守行也不敢怠慢，还是硬着头皮进来通报了。
　　左少阳问道：“他说了有什么事吗？”
　　“说是杜淹杜大人的事情。”
　　左少阳道：“你去问他，如果辞官和散财这两个要求不能完全做到，就不用来跟我说什么了。因为这两个条件没得商量！若是都答应了，就请他中午再来，反正那杜淹的病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孙守行忙答应了，退了出去。
　　孙思邈捻着胡须点头笑道：“不为权势所动，嗯，有点感觉了。一个修道之人，要能把权贵和普通百姓没有区分地对待，那才真正到了超然物外的地步，才算得上登堂入室了。”
　　左少阳呵呵笑道：“说实话，我不是存心想这样对待宰相大人，而是不想浪费这宝贵的时间。一天只有这两个时辰可以修炼吐纳术的。”
　　“嗯，这也不错，有这种抓紧时间修炼的想法，便有了成功的希望了。好，咱们继续修炼。”
　　很快，两人又融入到道术吐纳功的物我两忘境界里了。
　　一直到晨时毕，两人这才收功，出来后院。
　　院门口，停着杜如晦那乘软榻，杜如晦斜靠在椅子上，腿上搭着一床薄薄的锦被，身子困顿，已经昏昏睡着了。
　　孙思邈眉头一皱，瞪了一眼旁边站着的孙守行：“怎么搞的？为何不把杜宰相抬到屋里歇息？要在这风口上等？”
　　孙守行惶恐道：“说了，是杜宰相他不愿意去，说要等在这里，方显诚意……”
　　正说着话，杜如晦已经睁开了眼睛，瞧见他们，勉力一笑，轻咳着道：“抱歉，我竟睡着了。实在失礼。咳咳……”
　　“杜宰相如此，倒叫我们兄弟二人汗颜了，杜宰相请！”侧身让到一边。随从们用软榻将他抬进了后院。来到孙思邈的住处，依旧在大堂落座。
　　左少阳瞧着一脸病容的杜如晦，也不说话，等着他先开口。
　　杜如晦先是不停咳嗽，似乎想用这点时间琢磨一下该如何开口似的，终于咳嗽停止了，缓缓道：“左公子，昨晚上，我跟家叔聊了半夜，他对公子的三个条件，嗯……，都做了回复。第一个条件自首，他说了，是公子误会了，他没有指使任何人杀害牛把式，他那时候病情已经很重，说了什么不妥的话，都记不得了，只希望你能不要在意，他可以以人格担保，平生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别人的事情，更不要说谋害别人性命了。”
　　左少阳冷笑：“你相信吗？”
　　“我信！”杜如晦很认真地回答。
　　左少阳愣了一下：“他害死了你的亲兄弟，这不是害人又是什么？你还相信他？”
　　杜如晦露出了痛苦的表情：“这件事……，公子有所不知，其中有些隐情，不能全怪他……”
　　“这件事大家都知道，还能有什么隐情？”
　　“唉，涉及家丑，就不好说了，总之，这件事，大家都有责任，不能把责任全推倒他身上去。这也是为什么我愿意帮他的原因。”
　　左少阳有些傻眼了，的确是这样，鞋子好不好看大家都知道，但是，合不合脚，便只有自己知道了。杜淹进谗言害死自己的亲侄儿，如果没有理由，是根本不可能的。而这个理由，杜如晦不肯说，就没人知道，刚才杜如晦只说了其中有隐情，大家都有责任，不能只怪杜淹，那应该是真的，如果全部都是杜淹的错，杜如晦乃当朝宰相，应该不会帮他这么说话的。
　　左少阳道：“好，你们的家事我可以不问，甚至甄权他们之间的恩怨也可以不理，但是，牛把式的死又是怎么回事？他能解释吗？”
　　“这件事，他说了，大理寺正在查，如果查出是他指使杀的人，不用自首，他立即自尽以谢天下。”
　　左少阳又是一愣，笑道：“他如此胸有成竹，想必是已经做好了万全之策了，攻守同盟，毁灭罪证，都能做到，大理寺还能查出什么来？哼！好，这件事我说了，可以等大理寺的结果，再来跟他理论。”
　　杜如晦稍稍舒了口气，道：“关于辞官这件事，家叔说没有任何问题。他年岁已高，其实早就不想干了，只是皇上一直不让他隐退，既然现在于治病有碍，那是坚决要辞职的。昨夜得知此事之后，已经立即写了一份辞职奏折，上报皇上了。只等皇上恩准，便辞官为民，在家静心养病了。”
　　左少阳哑然失笑：“这杜淹当真会踢球，把球踢给皇上，他明明知道他是朝廷重臣，皇上绝对不会轻易让他退隐的，特别是皇上刚刚登基没两年，更需要这帮老臣辅佐，如何能轻易准许他辞官呢？绝！真是绝了！哈哈哈”
　　杜如晦等他笑完，才轻咳着慢慢说道：“左公子，家叔身居高位，的确不是说辞职就能辞职的，得皇上准许才行，就好比是我，我的病早就很严重了，我几次跟皇上请辞，但皇上都没有答应，甚至孙老神医他们几个都三番五次给皇上进言，说我这病只能在家静养，再不能操劳，可是皇上却还是以江山社稷为重，将我留下。为了请辞之事，我甚至在家静卧数月不朝，皇上几次亲来探望，却还是执意不肯让我辞官。这件事你可以问令师兄，便可知我没有说谎。”
　　孙思邈在一旁频频点头：“杜宰相是没有说谎，这件事我可以作证，他的确请辞了好几次，甚至不上朝在家静养，只是皇上一直不肯恩准他辞官。”
　　左少阳冷笑道：“我不管皇上是否准许，他以后再不理朝政就行了，几个月算什么？几年十几年，后半生就窝家里了，手脚是自己的，我就不信皇上会帮着他的手脚让他去当官？”
　　“这个没问题。”杜如晦道，“家叔已经说了，他这一次既然辞官了，就再不理朝政，一心只在家中养病，颐养天年便了。左公子可以从旁监督的。”
　　左少阳想不到他答应如此干脆，不觉愣了一下，道：“那散财呢？”
　　“这个就更没问题了！”杜如晦道，“家叔说，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没什么可以留恋的，他的几个子女都已经成家立业，能养活他们自己了，这些钱财他原本就打算将来捐出来做善事的，也不给子女们。既然左公子要求他将家财捐给朝廷，用来赈济灾民，当真宅心仁厚，他断没有不同意之理，所以没有什么问题。”
　　左少阳又是一愣，想不到杜淹竟然愿意把全部家财的九成五交给自己用来赈灾济民。一时搞不懂他到底打的什么鬼主意了，望向孙思邈。
　　孙思邈也很意外，他原以为杜淹绝对不会同意这几个条件的，没想到竟然答应了。瞧着左少阳，微笑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能理解。
　　杜如晦道：“只是，家叔有个疑问，想请教左公子，若有失礼，还请谅解。”
　　左少阳冷笑道：“我就知道他不会轻易把钱财交出来的，说罢，还又想玩什么花样。”
　　“不是的。”杜如晦很认真地说道，“家叔只是想知道，左公子如何管理这笔钱？如何赈灾济民？”
　　左少阳愣了一下，他到还真没有仔细考虑这个问题。便道：“这个嘛，反正是交给朝廷，看朝廷如何用度便是，反正我是不会贪墨他这些钱财的。”
　　“这个自然，不过，这到底不是一笔小数，若真能用到赈灾济民方面，家叔便是荡尽家产，也是毫不犹豫的。只是，如果把钱财这么交给朝廷，说句实在话，现在朝廷宵小实在太多，只怕这些钱十成能有一成用到百姓手里便已经相当不错了。所以，这笔钱如果不能好生管理，白白便宜了那帮子贪官污吏。还请公子想出一个万全之策，便可将钱财移交给公子。”
　　左少阳冷笑：“万全之策？我要是想不出来这万全之策，又或者我的办法他始终认为不是万全之策，岂不是找了个借口不散财了？”
　　“家叔应该不是这等找借口推诿之人，这个我可以担保。只要公子想出一个办法，能让我觉得合适，我便可以说服家叔认可公子的办法。”
　　“这个……，我还没好好想。反正肯定有办法就是。——他到底有多少家产？能拿来多少给我赈灾？还需要如此郑重？”
　　一旁的孙思邈点点头，心想这是问题的关键，如果杜淹将大部分钱财转移了，只留一小部分，那这散财也就是面子上的事情了。起不到打击他经济基础的真正作用。


第482章 钱生钱
　　杜如晦道：“家叔为官清贫，可谓两袖清风，家财并不算多……”
　　一听这话，左少阳又笑了，果不其然，这杜淹想来一招舍小保大。本想讥讽两句，可再听后面的话，顿时又傻了，就听杜如晦接着说道：“但是我杜家祖产殷实，不敢说富可敌国，却也是家财万贯的。昨夜清点，已经列出清单，请公子过目。”说罢，杜如晦从怀里摸出几张纸，递给了左少阳。
　　左少阳接过快速翻了一眼，惊得是目瞪口呆。
　　清单上写的财产一大串，拣主要的看，良田就有一万二千亩；祖宅三栋（含家具陈设）；现银四万余贯；绫罗绸缎价值数千匹；奴仆一百三十二人；店铺六十间。另有各种珍宝首饰古玩六大箱，历代名人字画百余卷，如此等等，各种财物，玲琅满目。
　　左少阳咋舌道：“这些东西，值多少钱？”
　　“粗略算了一下，总共的价值不少于三十万贯！”
　　三十万贯，那可是价值十五亿人民币呀！
　　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真难想象他还能留下多少钱给自己？
　　杜如晦道：“这是家叔全部家产了，家叔说，九成五也不好计算，那祖宅是祖宗留下的，有些仆从是多年的老奴了，只要能留给他那祖宅，再留下几个老奴照顾他。其余的都不要了，全部给公子拿去救济百姓。反正他退隐之后，他这样的官，是可以拿全额俸禄的，靠着俸禄，也能维持生计了。”
　　杜淹是三品官，贞观年间，三品官每年的俸禄钱、俸料钱、职田租收、仆役的补贴等各种收入加起来折算成人民币，大概是一百万元，自然是够用的了。
　　左少阳道：“这么多财产，全部交出来赈灾济民？他乐意吗？”
　　“家叔愿意。”
　　左少阳瞧向孙思邈，孙思邈乃世外高人，本来就是视钱财如粪土的，皇上给他无数金银财宝，他都拿去买药方了，所以杜淹把全部家财拿出来，他也不觉得有什么难处，只是，数额如此巨大的钱财，他跟杜淹打交道多年，对他的家财多少还是有些感受的，从他的印象里，这些应该是杜淹的全部家财了。杜淹能把全部家财毫不犹豫都拿出来济民赈灾，这还当真让孙思邈有些意外。
　　左少阳手里掂了掂那份清单，对孙思邈道：“师兄，你觉得这件事怎么样？”
　　孙思邈笑道：“如果是真心拿出如此巨资，对需要赈灾救济的黎民百姓倒是一件好事。就怕他嘴上说一套，暗地里做一套。”
　　杜如晦拱手道：“两位不必担心，杜某愿意作保，如果家叔言而无信，杜某愿意自尽于两位面前！”
　　左少阳笑道：“杜宰相，他不就是你一个叔叔嘛，而且不管是什么原因，他还害死过你的亲哥哥，你就是以德报怨，也不用拿自己的性命给他作保啊！这种两面三刀的人，当心把你卖了，你可哭都没地方哭去！”
　　杜如晦惨然一笑：“那也是我欠家叔他的，还他就是！”
　　“欠他的？什么意思？”
　　“唉，如果这件事说出来，能帮你了解我叔叔，帮他治好这病，也就顾不得家丑了！”杜如晦轻轻咳嗽了几声，道：“隋末战乱，王世充自立为郑国皇帝，我叔叔当时是王世充的吏部尚书，我哥哥和弟弟准备在洛阳起事，事情让我叔叔知道了，劝阻我两个兄弟不要造反，两个兄弟不听，还扣留叔母、堂弟等多人为人质，威逼家叔参与起事。叔叔不愿，我哥哥便杀害了叔母和堂弟等多人。家叔这才报告了王世充。王世充派兵拘捕家兄，将其斩首。”
　　左少阳想不到事情还有这么个隐情，虽说是骨肉相残，却是杜如晦的兄弟相残在先！如果真是这样，倒也不能说明杜淹是残害骨肉了，毕竟各为其主，他当时是王世充皇帝的吏部尚书，不肯造反，这怪不得他，他将这件事报告王世充，也是杜如晦的哥哥先以他老婆孩子性命相威胁，最终杀害了他们，才报告的，确情有可原。或者说，应该是杜如晦的兄弟做得不对。难怪后来杜淹被李世民抓住之后，杜如晦的弟弟要求杜如晦保杜淹的性命。这不是以德报怨的问题，而是做错了忏悔补过的事情。
　　现在问题是，杜如晦这个说法是真的吗？
　　细细想来，应该不会是假的，毕竟，两边都是他的亲人，如果杜淹真的骨肉相残没理由地进谗言杀害了他的亲兄弟，他不可能帮他说话，也不可能为了救他性命而颠倒黑白往自己已经死去的兄弟头上扣屎盆子。
　　这个故事要是从旁人嘴里说出来，可信度值得怀疑，但是从当朝宰相而且是杜淹亲侄儿杜如晦的嘴里说出来，那可以肯定便是真的了。
　　不过，就算是这个故事是真的，杜淹的“残害骨肉”情有可原，或者说没有大的错误，那后面谋害牛把式，威胁要杀自己全家，则是自己亲耳听到的，足以说明此人阴险狡诈。不必同情他！
　　所以，左少阳道：“既然杜宰相亲自担保，那自然没有信不过的了。祖宅和仆从他都可以自己留着。其他的财产全部转给我，用来济民。”
　　“好，不过公子得先治好家叔的病才行。”
　　“这个自然，放心，只要我出手，他的病很快就能痊愈，但是，有一件我反复强调，他必须辞官，再不问朝政，如果让我知道他还在过问朝廷政务，甚至没有辞去官职，那我后面就撒手不管了，别怪我那时候翻脸无情！”
　　“行。我来担保。你先给家叔治病，治好之后，等公子想好如何管理这笔钱财，我便请家叔把所有家产移交给你。”
　　左少阳想了想，道：“我是没时间管这玩意的。交给朝廷的话，的确跟你说的一样，只怕朝廷那些贪官污吏见钱眼开，这笔钱就用不到百姓身上。呃，干脆建立一个基金会进行管理得了！”
　　基金会这个词太现代了，杜如晦和孙思邈等人都不知道，一起不解地望着他：“基金会？”
　　基金会是现代金融和民事法人制度高度发达情况下才能正常运作，至少需要有从事金融业务的钱庄来保管和运行这笔钱，并且能产生利息，保证基金不缩水。这在古代环境下自然是不可能实现的，只能变通进行了。
　　唐朝没有可以产生利息的钱庄，那就只能让钱生钱，这些钱应该是能旱涝保收的才行，所以经商显然是不妥当的。用什么办法来保管这笔钱呢？田地能产粮食，虽然粮价会越来越便宜，但是，田价却会越来越贵，所以是可以保值的。再说了，基金会不是为了赚钱才存在的，而是为了花钱济民，产的粮食可以直接救济灾民，卖了粮食也能换钱救治需要救治的百姓。所以，把财产换成田地租出去是最稳妥的。
　　左少阳道：“基金会是个组织，也就是……，这个，由各方面的人共同组成的管理小组，我的人，杜淹的人，还有我们双方都信得过的人，还有朝廷的相关部门的官员，组成一个委员会，或者说一个管理小组，共同管理这笔钱！如何用，如何变卖，如何做帐，都有这个委员会举手表决，按照少数服从多数来决定，当然，还是制定一个章程，规定钱的使用原则性和目的，委员会的宗旨。委员会的决议不能超出这个宗旨限定的范围。比如说章程决定用于赈灾济民，委员会就不能作出决议把钱私分了，或者拿去做买卖。这些都是违背宗旨的。”
　　杜如晦道：“这个主意挺好的。想必家叔也就放心了。不过，家叔有不少商铺，谁来管理？也要这委员会来管理吗？”
　　杜如晦已经听懂了左少阳所说的办法，很快便明白了如何使用委员会这个词。
　　“基金会是为了某个公益目的设定的组织，可以接受捐赠，用于宗旨设定的目的，但是，不能用基金的钱做生意。”
　　“不能做生意，那这些店铺怎么办？”
　　“换成良田！”左少阳道：“让他把除了田产之外的其他全部财产，包括商铺、字画古玩等等，全部变卖成钱，将大部分钱用购买良田，种植庄稼。收成的粮食用来赈济灾民。良田是不会受生意好坏的影响，也不会亏本的，只是赚多赚少的问题。”
　　杜淹微笑道：“这倒是个好办法，不过，如何变卖财产？这么多店铺，还有古玩字画什么的，卖急了恐怕卖不出好价钱来。”
　　“这个我知道，只要成立了基金会，把财产转移到基金会管理，账目公开，接受御史台等的监督，再慢慢卖呗。”
　　“嗯，这基金会应该如何组成？你还是先想想，想好了我好一并给家叔说。”
　　左少阳想了想，道：“基金会的管理小组成员，我说了由三部分组成，我派两个人，他派两个人，然后再请一个御史台和一个户部的退休官员，这两个官员人选必须我们双方都同意才行。而且，这两人的权力跟其他人一样，委员会实行投票表决制，重大事项必须全体通过才行，其他事项，简单多数通过就可以了。再选举一个会长，负责具体事务。基金会可以聘请一些会计等专门人士从事具体的工作。所有委员和雇用人员的薪水，都要在章程里规定清楚。基金会的整个账目要定期对外公开，接受监督。对渎职贪污者，要由御史台追究责任。这就些。”


第483章 说不清
　　杜如晦频频点头：“很不错，那你准备派谁参加呢？”
　　左少阳道：“我不参加，为了避嫌，同时，我要行医，也没空的，这种事得找个专门人士来才行。”说到这，眼珠一转，道：“如果可以，我姐夫倒是不错，他在合州就是衙门负责管钱谷的，他来管账我放心。另外一个，我想想再说。”
　　“嗯，这基金会的钱都拿来赈济灾民吗？”
　　“那倒不一定，只要是公益性质，服务民众的，我觉得都可以。”
　　孙思邈在一旁插话道：“除了赈济灾民之外，还可以救济那些拿不出钱来治病的人，补贴药费，让大家有病能治。”
　　左少阳眼睛一亮，心想对啊！赈济灾民有朝廷，这方面自己能起的作用比较小。但是，如果用这笔钱来搞一个红十字基金会，用来解决贫困百姓的医疗问题，只怕更有意义。当下喜道：“师兄这个建议很好，这笔钱是给杜淹治病换来的，应该用于给天下贫困百姓治病用。就搞个……，嗯，医疗基金好了！不要直接给钱，那这个钱在各地开设药铺医馆，给那些贫困百姓提供免费医疗！让老百姓生病了能看得起病！”
　　中医治病使用的药材大多很便宜，而且那时候没有现代化的昂贵治疗手段，所以看病花费并不贵，对于小康之家以上的人家，看病的钱是不成问题的，但是，对于低收入的普通百姓，家里有个长期病号，那长期吃药还是要吃穷的。而对于贫困之家，养家糊口都成问题，根本没钱看病。这种医馆主要针对低收入和贫困人群的。
　　孙思邈想不到自己随口一句话，竟然得到了左少阳的赞同，也很高兴，不过，他一直不怎么相信杜淹会真的拿出钱来，所以，现在边去筹划这种事情，有点做梦娶媳妇的意思，但见左少阳如此热心，也不忍破坏他的兴致。便只是微笑点头。
　　杜淹道：“现在说妥了，咱们去给家叔治病吧？”
　　“好！”左少阳答应道。
　　孙思邈也想瞧瞧热闹的，所以跟着前往。三人乘车来到杜淹府邸，左少阳以为这一辈子再不会来这里，想不到又来了。
　　杜寅几兄弟见左少阳来了，都是惊喜交加，忙不迭过来打躬作揖。左少阳也懒得理他们，径直来到了杜淹的卧室。
　　杜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杜寅在一旁低声道：“父亲，左公子来了。”
　　杜淹浮肿的身子动了动，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瞧见左少阳，竟然微微一笑，他虚肿的脸已经很难看了，加上这诡秘的微笑，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左少阳也不多说，坐下诊脉望舌，掀开被子看了看，又捏了捏他的手脚，问了一些自觉症状，心中已经了然，说道“这个病我可以治，但是，我不能开方，你们得到我家里来，拿药。我煎好了给你们。”
　　杜淹孱弱的声音道：“左公子，老朽先前莽撞，说话不中听之处，还请海涵，实在不是老朽本意。你先前提出的三个条件，除了第一个自首，老朽的确没有指使人杀害牛把式和甄氏兄弟，不存在自首之外，辞官和散财，老朽都答应了。我侄儿宰相杜大人也做了保。这风毒水肿之证，你就给老朽治断了根吧。再不要让老朽受这等折磨了。”
　　左少阳冷笑一声，道：“早先我就说了，你这病没办法断根的。特别是你依旧勾心斗角煞费苦心搞坏事，就更没这可能。”
　　“那……，这方子能否给我，以后再犯，也可以自己照方抓药啊。——公子，我已经辞官，而且把差不多全部家财都捐了出来，再对你没有任何威胁，你就可怜可怜我，留个方子给我保命吧。”
　　旁边杜寅也道：“是啊，左公子，家父毕生钱财全部捐献，换一个保命的方子，也不为过啊。”
　　左少阳眼珠转了几转，一一从几人脸上扫过，淡淡一笑，道：“行，既然你们这么说了，也对，你不当官了，没钱了，应该不会对我有什么威胁了，用不着担心，这么多钱，买一个保命的方子，倒也可以了。我就把这方子写给你们。不过，病症千变万化，没有包治百病的方子的，这方子这次有用，将来未必就一定有用，还得随证加减调整用方才行。”
　　“我们明白的。多谢！”
　　左少阳提笔写了一道方子，只是对上次的方子随证进行了加减，看着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递给杜寅的时候，杜寅都直犯嘀咕：“这方子……，跟您上次留下的方子差不多啊。能否治好家父的病呢？这次的病可跟上次的不一样。”
　　“不相信我，又何必请我来？”左少阳冷冷道。
　　杜寅这时候可不敢得罪他，忙低三下四地陪着不是。
　　左少阳道：“这剂药连吃七天，应该就会大好，那时候我再来复诊，调整用药。”
　　“是是，多谢！”
　　杜寅忙把方子交给仆从拿去拣药煎熬。
　　左少阳道：“这七天之内，希望你们能把答应的事做好，不要再过问朝政。至于家财，请列一个详细的清单给我，我们成立一个基金会，将财产转移给基金会管理。”
　　“基金会？”杜淹和几个儿子自然也不明白。
　　左少阳和杜如晦便把基金会的事情给他们说了一遍。
　　“好，这法子好，那我拿出全部家财，也有了个明确的去处，心里也就踏实了。钱财乃身外之物，老朽这把年纪，留着也没用了，儿女都大了，也用不着我照应他们。我这就让他们登记造册，然后把金银珠宝古玩字画移交给你，把所有店铺和田产都过户到你的名下……”
　　“不不！不是过户到我名下，好象我为了这笔钱才给你治病似的。是过户到基金会的名下。”
　　“基金会的名下？”杜淹茫然了，浮肿的眼帘面呈一条缝，瞧着杜如晦。杜如晦自然也搞不懂。
　　基金会在现代民法里是一种拟制人格的法人，可以拥有财产，独立承担民事责任，可以以法人的名义对外从事民事活动。这是市场经济条件下的一种法律制度。左少阳给他们耐心地解释什么是法人，为什么一个组织可以当作一个人来看待，他有什么样的权利和义务。
　　见他们难以理解，左少阳又拿出衙门的财产来说事，说了半天，杜如晦他们还是不懂，因为古代没有财产登记制度，也没有什么房产证之类的，衙门的东西是皇上的。归于个人，并不存在集体所有这种制度。
　　家庭财产也是这样，实行嫡长子继承制，也就是说，理论上，所有的家庭财产都是属于家长所有的，也是归于个人。不存在由某个组织享有财产所有权的问题。
　　所以，尽管左少阳打了很多比方，找了很多例子，说得他口干舌燥，杜淹和杜如晦等人还是一脸茫然。
　　这也难怪，唐朝商人的地位非常低下，连做生意都被圈定在固定的东市、西市里，而且进行时间上的限制，对商人也有种种歧视制度，商品经济不发达，自然不可能产生民事法人制度。脑袋里也就更没有法人的概念，也不可能理解和接受这种制度的。
　　左少阳彻底泄气了，他两手一摊，道：“那你们说该怎么办？”
　　杜淹是不敢乱说的，这时候生怕惹恼了左少阳，到底是自己的性命要紧，拿出巨额钱财，目的就是这个，不能把主要目的给破坏了。所以瞧着杜如晦，让他拿主意。
　　杜如晦道：“方才左公子你说的，成立一个基金会对财产进行管理，这个我听懂了，就是让大家一起拿主意，不要独断专行嘛，这没问题，只是，这财产，你说归基金会所有，把田产这些都过户到基金会名下，这就不能理解了，照我说，还是划归一个人名下才行，由他来掌管，这个基金会的人，帮着一起出出主意，群策群力嘛。”
　　左少阳苦笑，感情自己前面说的都白费了，本来是少数服从多数的委员会管理制，成了一个人说了算，其他人帮着出主意的首长负责制或者说是主人幕僚制。如果连杜如晦这号称神童的超级知识分子都不能理解的这种法律制度，那就别指望别人能理解了。
　　想想也是，千百年来帝王君主制都是讲的一言堂，在朝廷，皇帝说了算，在衙门，刺史、县令说了算，在家里，家长说了算。整个社会都是一种一言堂的制度格局，民主制度那时候恐怕连萌芽都没有。人们都已经习惯了服从，听从上司的指派，自己拿主意自己当家作主，还没这个习惯。
　　左少阳费了一番口舌之后，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叹了口气，道：“行，那你们说，这些财产该怎么办？划归谁的名下？”
　　杜寅小心翼翼瞧了一眼左少阳，陪着笑道：“这些东西，要不就不过户了，依旧还是落在我们杜家，如何用度，左公子你说了算，啊不，还有那个基金会，你们说了算。如何？”
　　见左少阳的脸立即沉了下来，躺在床上的杜淹忙孱弱的声音道：“胡说！不过户，那叫什么散财？还是把田产、房舍等等都过户到左公子名下的好，由左公子支配，反正我也有人在基金会里，账目清楚明白的就行了。”


第484章 狡兔三窟
　　左少阳头都大了，如果自己管这笔钱赈灾济民，还要开设药铺等等，那可忙死了。哪里还能行医修道。
　　怎么办呢？左少阳脑袋里盘算着。
　　孙思邈在一旁说道：“师弟，财产过户到你名下，这主意还是可行的，到底是你的主意，自然由你保管。你也不用太费心，不是有人在帮着你吗。这样吧，我大儿子孙守然对账目很精通，特别善于管理药铺。你这基金会既然是搞的药铺，就让他加入基金会帮着你管账出主意，应该没问题的。”
　　左少阳喜道：“如此甚好，我也真发愁到哪里找一个信得过的人来帮我办这件事，我到底是没那个时间的。既然如此，就这么说定了。财产如何放在基金会名下不合适，就放在我名下好了，反正基金会有账目，我自己不管钱，账目清楚就行。”
　　听左少阳答应了，杜淹又道：“这基金会的会长，便由左公子担任吧，换做旁人，老朽不放心。”
　　左少阳很奇怪地瞧了他一眼，心想这老家伙怎么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前面对自己不惜威胁要杀自己全家，现在，却心甘情愿拿出上差不多全部的价值三十万贯的家产让自己管理，而且指定自己当会长，这个变化忒大了点吧。
　　转念一想，也是合乎情理的，这老家伙先前对自己恶狠狠的，接着现在又溜须拍马的，原因只有两个，一个当然是错以为自己便是永嘉长公主的人，惹不起，另一个，便是有求于己，他的水肿病没人治得好，除了自己，所以不敢得罪。
　　别看他现在对自己这装孙子的样，不知道心里是如何骂自己的呢。这种落水狗，绝对不能怜惜。
　　这笔巨资既然让他拿出来了，就别客气，这会长当然是自己当了，免得换汤不换药，达不到目的，当下道：“既然如此，那好，这会长我当了。还得组织一个基金会管理。我这边派了我姐夫和我师侄孙守然。杜大人，你们派哪两个人参与管理？”
　　杜淹道：“那就让我的小儿子杜敬参加一个吧，另一个，嗯，家财差不多都交出来了，我的帐房也就没事做了，他跟随我多年，对这些家产了若指掌，就让他参加吧。——去把杜先生叫来。”
　　仆从赶紧去叫杜帐房叫了来，是一个典型的帐房先生，干瘦如柴，两眼精光滴流乱转，很是精明的样子。陪着笑连连打躬作揖。
　　杜寅把这件事跟他说了，杜帐房自然是满口答应。
　　杜如晦又道：“何不趁现在把两个衙门退隐人选也定了，好跟人家商议啊。”
　　杜淹道：“就请左公子定吧，老朽都听左公子的。”
　　左少阳对满朝文武可没什么了解，也不知道哪些人退隐了，望向孙思邈：“师兄，你帮我出出主意。”
　　孙思邈却不是一个只会治病和修道的人，对政务也很了解，捻着胡须略一沉吟，道：“户部常平仓的计吏吉算子是个很适合的人选！”
　　吉算子姓吉，是户部的帐房，专管赈灾的账目，因为精于计算，人称吉算子。
　　杜淹点头道：“很不错，老朽赞同。这御史台的人选，老朽有个建议，就不要选了，换他人吧。因为御史台里多是老朽旧属，参入基金会只把不妥。还是请左公子另找一个人选。”
　　左少阳心中暗想，杜淹这话倒也没错，又拿眼望向孙思邈。
　　孙思邈笑道：“师弟，这个人选还是你来定，毕竟这主意是你出的，你只派了一个人，到底不妥。而且，你这会长得选一个副手，帮着你料理事务。”
　　杜淹也道：“正是，左公子还是再选定一个副手吧，总得有人帮着你才好。”
　　左少阳也觉得这是对的，自己要去行医修道，而且，手下管账的有了，但是缺一个能统筹全局的人帮着自己料理基金会全部事宜，找谁呢？这人必须有谋略懂管理的。
　　突然，左少阳心头一亮，想起了一个人，——秀才科探花马周！
　　秀才科是考察治国方略的科目，能拔得秀才科探花头衔的，这管理知识绝对差不了，而且，他现在在穷乡僻壤当个小吏，很不得志，让他帮忙掌管数十万贯的财产，肯定比他当个小县衙的会计好得多，他应该会答应的。
　　想到这，左少阳道：“那好，这个名额先空着，我来找人选。”
　　商定之后，左少阳和孙思邈告辞出来，回到了孙家。
　　他们来到后花园，孙思邈瞧了一眼，笑了：“师弟，有客不请自来，被困在后花园里了。我这后花园设置了奇门遁甲，外人没有引导，进来了就出不去的。”
　　“哦？是谁呢？”
　　“不清楚，走，瞧瞧去！”
　　“要不要叫衙门的人？”
　　“不用，在我这后花园里对付几个小毛贼，师兄还是有把握的。”
　　左少阳跟着孙思邈东拐西拐，来到一处所在，乃是一片竹林和假山组成的，四周静悄悄的每个声音，孙思邈朗声道：“不请自来者，若要活命，便请现身，否则我们走了，你便要活活饿死在这里了。”
　　只见对面树枝摇动，露出一张脸来，望着他们，见到左少阳，顿时一喜：“左老弟！”
　　左少阳定睛一瞧，正是女扮男装的萧芸飞！
　　萧芸飞还是那副老者打扮。左少阳道：“萧……，萧老哥，你怎么来了？”
　　“我找你有点事，也不想打扰孙老神医，所以想偷偷进来，不料孙老神医这后花园奇门遁甲着实了得，我竟然被困在其中，脱身不得了。”
　　孙思邈一听是左少阳的朋友，笑道：“失礼了，这后花园有些古怪，你随我们来，便可出去。”
　　萧芸飞这才跟着两人，转来转去地，终于出了迷宫一般的后花园。
　　孙思邈道：“你们两聊着，我到医馆瞧瞧去。”
　　孙思邈走了之后，左少阳把萧芸飞带到了自己的住处。乔巧儿她们三个见到她都很是高兴，只有乔巧儿知道她是女的，白芷寒和苗佩兰却知道他是左少阳的忘年交，当年曾帮了他们很大忙的。忙沏上香茶。然后退了下去，留他们两说话。
　　萧芸飞瞧着左少阳，阴着脸半天没说话。
　　左少阳有些奇怪，笑道：“怎么了？老盯着我瞧，不认识了吗？”
　　“你是不是……”萧芸飞的声音很低，“跟杜淹说了你是永嘉长公主的人？”
　　左少阳一愣，笑道：“没错，当时我要是不把永嘉长公主抬出来，只怕便要遭杜淹这老匹夫的毒手了。”
　　“哦？”萧芸飞吃了一惊，“怎么回事？”
　　左少阳便把这些天的事情告诉了她。包括杜淹病重，自己提出的三个条件，以及现在正在筹建的郎中基金会的事情。
　　萧芸飞听罢，沉吟不语，好半天，才缓缓道：“你拿永嘉长公主当挡箭牌，只怕未必就是好事。”
　　这下轮到左少阳吃惊了：“怎么？永嘉长公主知道了吗？”
　　“知道了，而且也知道了你那三次悔婚的事情。知道有人冒用他的名义做事，她很生气，本来是要找你麻烦的，我找她说了这件事的原委，她才没动你。”
　　左少阳更是惊讶，想不到背后里还有这么回事，忙拱手道：“多谢姐姐，对了，你到底是谁啊，永嘉长公主为什么会听你的？你不是也是什么公主吧？”
　　萧芸飞笑了笑：“这个还是不能说。”
　　“那好吧，下次你见到永嘉长公主，麻烦帮我向她赔罪，就说我不是故意坏她名声，是杜淹这老家伙要整我，我没办法，才暂时借用她的威名。很抱歉，请她原谅。”
　　“没事，这件事不是你的错，要说错，错在我，当初我若不是冒用她的名义阻拦你的婚事，也不会引出这么些事情来。也不用跟她说什么，她这人很麻烦，沾上手可就不好脱的。她不惹你最好。你也不用多事找她赔罪，那反而节外生枝了。”
　　左少阳忙答应了，又问道：“对了，你是怎么知道我用永嘉公主名义这件事的？”
　　“杜淹派儿子杜寅找她去了，求她宽宏大量，能容许左少阳给他父亲杜寅治病。永嘉莫名其妙，好在这妮子倒也机灵，估计其中必有缘由，只是含糊着答应了，然后把我叫去问了，说如果我不说出实情，她就把你抓去查问。我没办法，才告诉她实情的。”
　　“这么说来，你们两很熟的了？你们是亲姐妹？”
　　“人家是堂堂长公主，能跟我这江湖飞贼是姐妹吗？”萧芸飞笑道：“说了不能告诉你的。你就别问了。对了，你让杜淹散财，他拿出来多少财产？”
　　“价值三十万贯的。”左少阳说起这件事，有几分得意，毕竟自己一句话就让杜淹拿出了三十万贯的家产建立一个赈灾济民的基金会，取出单子递给她：“你瞧，这是粗略清单。”
　　萧芸飞接过，扫了一眼，冷笑一声，道：“这些钱最多占去他的全部财产的一成而已！”
　　左少阳大吃一惊：“你说什么？只占他的一成？杜如晦说了，这是杜淹的全部家产，还让我留下他的祖屋和仆从给他养老呢！”


第485章 得力助手
　　“杜如晦也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少财产，我敢说，就算他杜淹自己，只怕也不十分清楚他到底有多少钱。浮在表面的财产或许就这么多，但他还有很多隐蔽的资产没有说出来，杜如晦等人是不会知道的！连当今皇上都不知道！”
　　“你是如何知道的？”左少阳问了这话，立即又醒悟过来，心想萧芸飞的身份绝对不一般，连永嘉长公主都听她的，她自然了解很多外人不知道的内幕。
　　萧芸飞道：“我早就听说他收敛巨额钱财，金银堆积如山，绝不止家中那么点钱，所以，我曾经蹲守盯着他小半年时间，这才发现了他隐藏在京城一处普通宅院下面的藏宝库，我偷了拿去捐赠给了寺庙，那一次得手的钱，便不比你这一次的少多少！所以我知道是真的！”
　　“他其他的钱财呢？藏在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不知道，那一次他被我偷了一个宝藏之后，加紧了防范，我再没有得手，但我相信，他真实的钱财绝对比交给你的这些多得多！”
　　“他哪来的这么多钱？”
　　“切莫小看他！他祖父和父亲都是隋朝高官，当时就已经是赫赫有名的巨富，后来他当了隋朝的御史中丞，接着又当了王世充郑国的吏部尚书，深得王世充的信任，他也利用这个机会，大肆收敛钱财，利用职权贪污贿赂，聚敛金银堆积如山，同时，他还利用王世充的信任，大肆侵吞皇室珍宝。皇上率军击败王世充攻入洛阳，曾抓住杜淹，抄了他的家，但是，并没有找到多少钱财，皇上后来还说，杜淹聚敛钱财的说法是妒忌他的人编造的谣言，因为他是御史中丞，得罪了不少人。所以想害他。后来他又当了皇上的谋士，皇上为了跟太子李建成斗，收揽了很多谋士，而且将以前战争中收集的钱财大部分都拿来赏赐给了杜淹这些人，杜淹被高祖皇上流放外地时，皇上为了宽慰他，仅那一次，就赏赐给他三百两黄金！更不要说平时的赏赐了。”
　　三百两黄金，那就是三千贯！左少阳真的傻眼了：“这么说，他的钱都隐藏起来了？”
　　“是！除了隐藏起来，他还有很多用别人名义办的商铺和买卖，全国很多地方都有！这些商铺和买卖挂的是人家的名字，所以没人知道。光是这一笔，每年收入就不计其数！他拿给你这三十万贯，只怕一两年时间便能全部捞回去！换得你救了他性命，当然值得！而且还博得一个捐资济民的好名声，嘿嘿，这主意当真妙啊！”
　　左少阳狠狠道：“十年清知府还十万雪花银呢，他的官可比清知府高多了，钱财肯定少不了，这一点我想到了，不过，我觉得三十万贯不少了，估计他一个御史大夫，就算贪一点，也应该贪不了多少的。没想到这老小子狡兔三窟，抛出这么一根毫毛，就说已经是全部家产了，暗地里还是隐藏了巨额家财！哼！我让他将所有家财的九成五拿出来散财，他只拿出一成，好，我找他理论去！挖不出来就不给他治！”
　　左少阳一拍桌子就要往外走。
　　“等等！”萧芸飞道，“你去跟他理论，怎么理论？当初皇上抄他家都没能抄出他多少钱来，你去问他，他绝对会百般抵赖的，而且，这些钱财都是隐藏起来的，或者以别人名义开的，你如何查证？他抵死不认，你怎么办？你说不给他治病，他说已经按照你的要求拿出全部家产，甚至让你当会长管理这些财产，你却不给他治病，说得过去吗？你说他还有钱财隐藏起来了，他让你指出来，你能指得出来吗？到时候人家会说你贪得无厌，一心钻在钱眼里了！”
　　左少阳顿时泄了气，慢慢坐了回来：“你这话倒也有理。我就说嘛，这老小子怎么这么痛快就答应了，原来这不过是他一成的财产，用这一成财产换名气，换一条命，当然是值得当的。怎生想个法子，把他全部的财产都挖出来呢？这些都是民脂民膏，应当用于百姓才好。”
　　萧芸飞叹道：“我前后蹲守了差不多一年，才挖出他一处宝藏，而且里面机关重重，差点丢了小命，要找其他财产，只怕是难上加难，而且，很多财产用别人的名义经营的，他不说，如何找去？”
　　“蛛丝马迹总会露出来的，只要留心。他答应了把九成五的钱拿出来散给百姓赈灾济民，只要找到这些钱财，能解老百姓多少人家的忧愁苦难啊！”
　　萧芸飞撇撇嘴：“你呀，就是个滥好人！想挖出杜淹隐藏的财产，那是动他的心肝，他岂会善罢甘休，能心平气和让你拿走？那是要玩命的。你为钱财玩命，值吗？”
　　左少阳笑了笑：“那倒是。没必要。”
　　“可不是嘛，再说了，就算你挖出了杜淹的钱财，那是你拼了性命挖回来的，凭什么白白送给老百姓？你这么为百姓着想，你是什么人物啊？忧国忧民的圣贤吗？”
　　左少阳讪讪道：“他这些钱是收刮的民脂民膏，取之于民而用之于民嘛。”
　　“收刮民脂民膏的官多了去了。何止他一个？那么多官儿，有几个没收刮民脂民膏的？你管得完吗？再说了，你一个修道之人，还想长寿活他百岁，你就这样子一会担心这个老百姓吃不饱，一会担心那个老百姓没钱看病，你不累吗？心力憔悴的，你还怎么修炼长寿术啊？”
　　左少阳有些傻眼，心想萧芸飞说这话到也是实情，整天操劳这些事情，的确跟修身养性的要求不符。叹了口气，道：“是，你说的没错。算了，杜淹能拿出这三十万贯济民也可以了，我没有义务为民请命，也更没必要用我的性命去挖一个贪官的钱。还是专心练我的道行我的医好了。”
　　“这就对了！”萧芸飞眉开眼笑，“到什么山唱什么歌，你现在连九品官都不是了，还去搞什么忧国忧民？你已经为老百姓挣得了三十万贯钱，这些钱来给那些贫穷百姓治病，已经够了，没必要超出自己的能力去做力所不能及的事情。你真要心疼那些穷苦人，行医的时候，多到那些穷乡僻壤去巡医，给穷苦人免费义诊，也就是尽心了。”
　　“你说的没错，上什么山唱什么歌。有多大能耐办多大事，我就是个小郎中，别的什么都不是。”
　　相通此节，左少阳心中大慰，心情也舒展多了。
　　说了一会闲话，萧芸飞要告辞离开，左少阳让孙婆婆送她出去。
　　送走了孙婆婆，左少阳吩咐套马，决定去一趟吏部，他想找吏部侍郎彭炳，让他帮忙用吏部四百里加急给马周送一封信去，问他是否愿意辞职到京城来帮自己。
　　左少阳乘马车来到吏部，很顺利地找到了彭炳。
　　彭炳见到他非常的意外，甚至有些尴尬，但是随即便恢复了老样，比以前更热情地接待了左少阳。很显然，彭炳知道了左少阳的真实身份，也知道了左少阳与永嘉长公主的关系，甚至知道了左少阳跟杜淹闹翻然后杜淹现在认怂的事情。对左少阳多了几分敬畏。
　　左少阳也很不习惯这种气氛，索性直奔主题：“彭老哥，我想找一个人，就是今年的秀才个探花郎马周，我想通过咱们吏部的四百里加急给他一封信，请他来京城，不知可否？”
　　彭炳一拍胸脯：“这点小事何足挂齿，你马上写，我让他们立即给你四百里加急送去！”
　　四百里加急，已经是除了紧急军情之外的最快的速度了，左少阳忙提笔写信，而彭炳让人去叫分管送信的官吏来，要亲口交代立即执行。
　　左少阳信写好了，那官吏也来了，可是，看了左少阳这封投递的信和人名之后，歉意一笑，道：“很抱歉，彭大人，左公子，这封信只怕没办法送到了。”
　　“为什么？”左少阳大吃了一惊。
　　“因为马周已经辞职了！”
　　“辞职了？”左少阳和彭炳都是非常的惊讶，“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前几天的事。下面传上来的消息，说了他已经于到任数日后便即辞职。”
　　“去哪里了？”左少阳急声问道。
　　“这个还真不知道。不过估计回京城了，下面禀报说这小子眼高手低，整天饮酒之后便高谈阔论，估计是不是返回京城另谋高就了。”
　　左少阳急声问道：“那他在京城有亲戚吗？”
　　这负责驿站的头儿对马周还算了解，到底是秀才科第三名，说道：“没有，他一个穷光蛋，有什么亲戚，就算有，人家也不认他啊，而且，他脾气臭的很，一副穷酸还不得了的样子，硬不肯人家帮忙。跟茅坑的石头一样又硬又臭！”
　　左少阳听了这话，心中暗喜，已经估计到马周会在什么地方了，取回那封信，对彭炳拱手道：“既然他已经辞官，这封信就没办法送到他手里了，我自己去找，告辞！”
　　彭炳一直把他送到了门口，左少阳乘车径直来到上次马周住的那个三流客栈。


第486章 药圃建成
　　一问掌柜的，果然，有个马周住在这客栈里，让店伙计带着去找，马周还是住在上次住的那个大通铺里，可惜一早就出去了。
　　左少阳看看日头，差不多也是中午时分了，索性坐在客栈里等。
　　这下还真等到了，没一会，马周便垂头丧气回来了。
　　左少阳起身拱手道：“马兄！”
　　马周愣了一下，随即大喜：“左兄！你怎么来了？”
　　左少阳脸一板：“你这人说话不算数，说好了到了京城来找我，可是明明都来了这么些天了，就是不来找我，若非我今日到吏部想给你写一封四百里加急，还不知道你已经辞官了呢！”
　　马周微涨红了脸，垂头道：“很是惭愧，愚弟无能，愧对左兄期待，所以……，对了，你给我寄四百里加急做什么？有什么事情吗？”
　　左少阳道：“是有一件事，咱们找个酒楼，边吃边喝边说，也算给你接风洗尘，同时跟你商量这件事，如何？”
　　马周当即答应，两人出了客栈，坐马车来到东市，找了一家小酒楼，找了个靠窗的雅间坐下，点了几盘精致的小菜，烫了一壶酒。吃酒说话。
　　几杯酒下肚，马周又问左少阳找他什么急事，要用四百里加急。
　　左少阳便把这件事说了，到人很多不能为外人说的没有说，主要说了请他做自己副手，主要负责基金会的事情，又说了基金会的目的和宗旨。
　　马周听罢，很是兴奋：“左兄，你把三十万贯财产给我管理，你放心吗？”
　　“我若不信你，就不会找你。你既然有治国之才，帮我管好这个基金会，应该是绰绰有余的。”
　　能控制三十万贯财产，用来开办赈灾济民的药铺，这可比一个刺史的财权都大，马周兴奋得直搓手：“你放心，我一准给你办的妥妥帖帖的。”
　　左少阳也很高兴，两人一边饮酒，一边谈论这基金会的前景规划。这马周果然是管理奇才，说的头头是道，虽然不懂医术，但对全国的很多情况都是了若指掌，而不像一般书呆子那样只能掉书包。
　　吃完饭，左少阳立即带着马周来到杜淹府邸。宣布马周为自己的全权代表，负责财产的过户和基金会的筹建。杜淹自然不说二话，很是痛快地答应了。
　　左少阳又写了一封紧急信件，发给合州的姐夫侯普，让他进京帮自己管理这个基金会。
　　有了马周，左少阳顿时轻松多了，这个甩手掌柜当得很是舒心，随后数日，那杜淹病情一天天好了起来，或许是这些钱财对他并不太重要，所以很配合，很快把这些清单上的财产都过户到了左少阳名下。
　　十数日之后，侯普和姐姐茴香都来了，也暂时住孙思邈家，左少阳觉得这总也不好，彭炳知道左少阳是永嘉长公主的人之后，对他比以前更是谦恭，三番五次找他说，那宅子后面的地方都是自己买下来送给左少阳的，与杜淹无关，是为了感谢左少阳救命之恩的，务必请左少阳收下。
　　现在一大家子人，老住在孙思邈家也不好，那左家也住惯了，所以左少阳便找杜淹商量，出钱买下那宅院。
　　杜淹说这宅院本来就是送给杜文浩感谢他救命之恩的，左少阳搬走之后，宅院依旧留着没有动，直接搬回去就行了。左少阳却不同意，他不想欠杜淹什么情，在左少阳坚持之下，到底按照市场价格花了四百贯买下了这宅院。
　　左少阳没这么多钱，便又拿了一棵人参给鲍掌柜帮忙卖了，这才凑够了钱，买下了这栋宅子。
　　他总共有四棵百年老山参的，战争时花掉了一棵，另外两颗卖了买这宅子和后面的房子拆掉做药铺了，只剩下一棵，留着药用。
　　这时候，后面的一大片已经被彭炳全部整治好了，后面这新增的一大片是彭炳花钱帮左少阳买下来的，他跟左少阳兄弟相称，又得左少阳救命和保住了官帽，很是感激，买了这一大片给左少阳当药圃，左少阳对彭炳还是很有好感的，而自己又的确需要这药圃，所以便收下了。
　　因为挖池塘的工程量比较大，所以整个工程完工花了两个来月的时间，这才全部完工了。
　　两个多月之后，已经是初夏时节了，左少阳带着三女，在彭炳和工部工匠的陪同下，对药材园圃工程进行验收。
　　宅院的后墙开了一个小门，从小门进去，空旷一大片的地，上面的石头和废物垃圾全部都清理干净了，并已经翻耕过。拆掉的房屋的砖瓦和木材都整齐地堆放在圆角的一处专门搭建的大仓库里。将来修建房舍就不用费钱买砖瓦了。
　　整个院子散落四处的十数棵树木也已经挂满绿叶，桃树的桃花也开了。垂柳随风飘荡。
　　围墙都是用青砖修建的，将近两丈高，很结实。整个药圃占地非常广，按照左少阳的设计，分成几大块，一部分是温室，用来栽种南方的药材，另一部分是沙土，用来栽种沙土地上生长的药材，还有一部分是山坡，这山坡是用挖人工湖的泥土堆起来的，上面种满了高大的树木，这主要是给那些喜阴洗燥的药材栽种用的。还有一部分，便是靠近河边的一座人工湖。
　　这人工湖占地有一座足球场那么大，水源是这一片的几口之下泉眼水井。水量还是很大的，从地下泉眼涌出的泉水清幽幽的，很凉爽，往外流的排水沟隐藏在了地下，一直排到曲江里去，这样不至于破坏园子的完整，因为水是活的，不仅清凉，而且不会发臭。
　　人工湖上面曲径通幽修了一座回廊，还有一个湖心凉亭，凉亭两边各有一座拱桥方便两边船只穿行。
　　这一处水泊，除了可以听雨荡浆之外，最主要的目的，还是用来栽种培育一些水生药材，比如泽泻之类的。
　　在靠近左少阳他们宅院的这一边，留出了一大片空地，是给他将来扩建住宅用的。本来这住宅彭炳也想给他修建的，可是左少阳坚决拒绝了，说如果那样，他就连后院药圃都不要了。彭炳无奈，只好作罢。
　　整个药圃的灌水排水系统非常完善，各个药圃种植地都能照顾到。省了很多浇水灌溉的麻烦，也不怕暴雨。
　　看完整个药圃，左少阳非常满意，对彭炳道：“多谢兄长了，这药圃可以帮我很大的忙了。可以种很多需要的新药。”
　　彭炳笑道：“这也是我的愿望，能帮兄弟这点小忙，不算什么的。”
　　左少阳对苗佩兰笑道：“怎么样？你感觉如何？”
　　左少阳最初买后面的平房拆掉用来种植药材，目的就是给苗佩兰找件事做，免得她一天到晚闲极无聊，因为她不识字，又不擅长女红，最喜欢的便是地里的农活，若没有这药圃，真不知道该给他找什么事情做。
　　苗佩兰一直喜滋滋看着这一大片土地，听左少阳问他，喜道：“真好，这么大一块地，能种好多药材呢。”
　　“不需要种太多，只需要集中种几种当地产的新药材就行了，具体种什么我会告诉你的。当然，这些药材我也没种过，具体也不知道怎么种，咱们学着种呗。”
　　“那空出来的地做什么？种花种菜种瓜果都可以，你们爱种什么种什么。”
　　“太好了，白姐姐，你可以在这种花草了！”
　　白芷寒微笑点头，心中也甚是高兴：“咱们得好好规划一下怎么种。以种药材为主，空隙处再种花草蔬菜瓜果。要不然，花了这么多的钱买下这块地，只用来种花草就太可惜了。”
　　乔巧儿道：“正是这话，主要种相公需要的药材。”
　　一行人来到了小山顶上。这小山在靠近河边的地方，有上百米高，高出周围老大一截，山顶上修了一座两层木楼，二楼是敞开的，四面落地门窗是可以拆卸的，夏天拆掉，便是一座凉亭。
　　站在阁楼栏杆边，下面整个园子和院外风景尽收眼底。甚至能看见北边远处雄伟辉煌的皇宫金顶。凭栏眺望，往外看，便是幽幽的曲江水缓缓流过。还有上面随波荡桨的花船，甚至能隐隐听到船娘悠扬的歌声。往里瞧，人工开挖的池塘就在阁楼下，池水清澈，连池底铺设的过滤静水用的河沙都能历历在目。池塘边移栽了几棵垂柳，倒映在池水上，剪影婆娑，很是怡人。
　　乔巧儿喜道：“这里甚好，将来咱们可以在这摆一桌酒宴，下棋聊天看风景。”
　　苗佩兰道：“须得在楼下也种一些芭蕉梧桐竹子啥的。少爷喜欢的。”
　　左少阳见她居然想到种这些，自然是因为自己喜欢的缘故。笑道：“不用种了，咱们书房后面已经有了，池塘边有些柳树便可以了。若这里也种，到处都是芭蕉梧桐的，也会腻味的。”
　　苗佩兰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左少阳忙拦住她的小蛮腰岔开话题道：“这一片园子就交给你了，那么大的园子，只怕有的你累的，不太累了，慢慢种着玩就行了。”
　　苗佩兰点点头，兴奋的双眸欣喜望着这一大片园子，心中构想着该如何开垦种植药材。


第487章 方案
　　左少阳对这座药圃很是满意，对彭炳连声感谢。
　　彭炳乐呵呵的连说无妨。当晚，左少阳让白芷寒打点精神做了一座好菜，感谢彭炳给了这么好的一座药圃。
　　乔巧儿她们不喝酒，吃完饭便退下了，大堂里只剩左少阳和彭炳两人推杯换盏喝着。
　　彭炳低声问道：“听说，你跟杜大人闹翻了，还强令他必须辞官、散财、自首。都说你敢跟他斗，当真胆子不小呢！”
　　左少阳笑道：“没什么，是他先威逼我的，还用杀害我全家来逼我，我没法子，只好翻脸，正好他病了，那病又只有我能治疗，而且，治疗他这病，必须辞官、散财，否则整天勾心斗角想着想那的，病就好不了。”
　　彭炳笑道：“你就别跟我这玩虚的了，兄弟我很清楚，你有比杜大人更厉害的后台，嘿嘿，听说便是永嘉长公主，她呀，别说杜大人，就是他侄儿杜宰相，也惹不起啊。”
　　左少阳很是惊讶，心想这他怎么会知道的，疑惑地瞧着他。
　　彭炳笑道：“这件事，杜大人找人去问了你悔婚的那三家人，特别是于老太医家，这消息也就泄露出来了，现在京城里，是个官儿都知道这件事了，他们见到你只怕都点头哈腰的吧？”
　　“那倒没有注意，其实我也注意不到，因为我辞官之后，就差不多没跟当官的打交道了。”
　　“你现在不当官，可比当官的更厉害。”彭炳笑道，“特别是这一次，你居然能让杜大人低头，将钱财都叫了出来，听说那可是他全部家当了，而且，还逼他辞官了，这两件事，他都服服帖帖遵从了，放眼整个朝廷，还有谁能这样？”
　　“巧合，纯属巧合。”
　　“杜大人数十万贯的家财，你打算怎么花？”
　　“那不是我的，我才不要他的钱呢，这些财产是拿出来赈灾济民的。”
　　“对对对！我说错了，你打算如何赈灾济民啊？”
　　“成立一个基金会，主要开设义诊药铺，给穷苦百姓治病。”
　　“这主意好！现在到了哪一步了？”
　　“清点财产，变卖商铺，购置田产，把大部分钱用于购买良田，用产出的粮食赈灾和出卖之后用于药铺医馆的治病用资。杜大人在京城的商铺里正好有几家是药铺医馆，其中在南城各处就有三家，正好是在穷苦百姓居住的地方。我准备将这三家改成义诊医馆，先做个试点。总结经验之后，再推广到京城以外的其他地区，特别是缺医少药的贫困地区。”
　　“药铺药材都好办，这大夫郎中呢？怎么办？”
　　“准备采取聘用制，签协议，按月付薪水，薪水不低于当地坐堂大夫的平均收入。店伙计则是雇佣的，也按当地标准给薪水。各药铺的掌柜、帐房都是聘用，我们基金会有专门人士对账目进行监督。我不准备把摊子铺得太大，先把京城的搞好了再说，慢慢摸索经验。”
　　“这可是积阴德的大好事。如果有用得着愚兄的地方，贤弟尽管开口。”彭炳笑道。
　　左少阳道：“你还别说，我还真有事求你。”
　　“说罢，办得到的一定帮你办。”
　　“你肯定能办到。”左少阳敬了彭炳一杯酒，吃了一口菜，道：“我们这义诊药铺主要是面向贫苦百姓的，但是哪些属于贫苦百姓，我们不知道，需要你给京城个里坊的里正商议，用衙门的力量，将贫苦百姓人家的名单给我们。我打算制作一种免费医疗卡，发给这些人家，今后他们凭卡就医，可以免除所有医疗费。”
　　彭炳道：“这个容易，交给我好了。”
　　“说容易也不容易，首先要确定什么样的标准属于可以享受免费医疗的穷困人家，其中包括流浪乞讨人员。要防止贫困人家拿不到免费医疗卡，又要防止一些小康之家假装贫困，申领免费医疗卡。特别要防止少数无良里正利用申领免费医疗卡从中鱼肉百姓。必须要监管到位。”
　　“你说的很正确，这关系到京城千家万户的利益的事情，我会亲自抓这件事的。不敢说绝对没有问题，但尽力把问题减少到最低限度。”
　　左少阳喜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们这边也会采取一些措施，比如药物只能在我们药铺煎熬好拿回去喝，这样可以避免有的人假装生病领药拿回去卖。同时也能保证疗效。还有一些制度需要进一步完善。”
　　“听说你给甄权开胸疗伤，这本事可厉害得紧呀。这也拿来给贫穷百姓诊治吗？”
　　“当然，我也会在这些医馆里坐堂行医的，遇到需要动手术的，我也会给动手术。持卡的贫困百姓，可以全部免费治疗。费用都从基金会支出。”
　　“那若是朝廷官员或者其他大户、小康之家的来就医呢？”
　　“义诊医馆只接待持有免费医疗卡的贫困百姓就医。不接受其他人的求医。也禁止本堂坐堂大夫给持卡贫困百姓以外的人看病。以保证他们能全身心投入到给贫困百姓治病之中。对于违反规定的大夫，将予以辞退。”
　　“嗯，这挺不错，不过，要是朝廷官员等人来找你瞧病呢？你也不接待？比如我来找你，或者我的朋友找你。你也不给瞧吗？”说到这，彭炳有些紧张。
　　左少阳笑道：“我不一样，我不是义诊医馆的签约大夫，我是基金会的会长，所以，只要是找到我看病的，我都会给看，不管是持卡的贫苦百姓，还是朝廷官员、小康之家。当然，找到我看病除了持卡百姓我免费义诊之外，其余的人我是要收费的。而这些收入都是我个人的收入，我不在基金会拿一分钱的薪水，我的收入跟基金会的收入是截然分开的。也就是说，我给持卡的免费医疗者义诊不受一文钱，我开方之后，他们可以拿药方去义诊医馆拣药煎服，我出诊给其他人看病的所有收入，都归我个人。与基金会无关。”
　　“这样挺不错，要不然，我还担心你白辛苦赚不到自己的钱呢。”
　　“大夫也是人，也要养家糊口的，不赚钱的大夫谁愿意干啊？”
　　“那是！”两人都笑了。
　　数天之后，恒昌药行的祝药柜父子带着家人来到了京城。
　　左少阳设宴款待他们，几家人互道别后之事，说说笑笑的，其乐融融。
　　祝药柜告诉左少阳，他已经决定将京城作为主要发展方向，所以将总号搬到京城来了，要在京城开设恒昌药行总号。其中重要的项目便是附片的炮制批发销售。
　　因为祝药柜父子两家人比较多，左家住不下的，便到鲍掌柜处暂住，同时在东市物色房屋准备开药铺。
　　侯普一家人来了之后住在左家。左家宅院比较小，姐夫一家住进来，便满满的了。侯普本来是要买房子另外住的，可是一打听京城房价，他们的钱只够买两间房子的，没办法，只能凑合住在左家。
　　左少阳觉得这样紧巴巴住在一起也不是办法，大家一商量，反正以前拆房子剩下的砖瓦还堆了一仓库的，修房子随便够了，便在药圃里紧挨着他们宅院的空地修一个宅院给姐夫家住。
　　左少阳本来说自己帮姐夫一家人修的，反正地和砖瓦都是现成的。只花工钱就行了，姐夫和姐姐坚决不同意，说自己的宅院当然自己来修。左少阳只好同意了。
　　修宅院的工钱由姐夫他们自己出，修建房屋差材料砖瓦，反正拆下来的旧砖瓦多得很，算下来也很便宜。而地是彭炳送的，左少阳坚决不要钱。因为土地自己也没有花钱。所以姐夫他们修这宅院只用出工钱和旧砖瓦的材料钱就行了。
　　侯普他们带来的钱付了工钱，还剩一些准备付材料钱，左少阳坚持让他们先缓缓，等将来侯普在基金会领了薪水有了闲钱再付，反正自己现在也不缺钱用。侯普和茴香有些不好意思地同意了。
　　施工队自然还是请工部的工匠，因为要考虑将来左贵夫妻搬进京城居住，还要纳桑小妹等为妾，到时候要扩建房舍，所以侯普他们家的宅院就不能修在紧挨着左少阳宅院的地方，而是在药铺另一边临街的地方划出一块地给他们修宅院，两家距离倒也不远，将来左家扩建达到预料的最大规模时，两家便可以连在一起了。
　　这期间，左少阳让马周全权负责，清点杜淹移交的财产。按照前面的商定，不动产全部移交转移到了左少阳名下。
　　这时，基金会的人也全部到齐了。杜淹的病也好的差不多了。于是，左少阳主持召开了基金会全体成员的第一次会议。左少阳邀请老神医孙思邈、许胤宗列席了会议。
　　这次会议的议题是通报杜淹移交财产的清点情况和变卖方案。马周汇报了他领导的基金会帐房小组对杜淹移交财产的清点登记结果。
　　杜淹听了之后，没有任何异议，还对马周细致的工作表示了赞赏。
　　接着，基金小组商定了变卖方案，马周的帐房小组提出了变卖计划草案，众人商议之后，最终确定了下来，杜淹也没有意见，还提出了几个可能的买主供参考。


第488章 赤脚医馆
　　按照方案进行变卖，杜淹收集的古玩字画都是经典，买主不愁，很快就高价卖掉了，而商铺也是生意红火的，也很快高价脱手。
　　整个变卖只用了不到半个月就全部卖完了，其中有些买家还是杜淹介绍的，出价也高，最终得价竟然比原先估计的还要多一些，达到了三十六万贯。留出六万贯作为活动资金，其余的钱全部买了京城近郊的良田。这样，基金会总共的良田就有八万亩！
　　经过侯普他们几个钱谷吏的共同计算，这八万亩产粮，按照现在粮价，每年赚的钱，够开设并维持五十家义诊药铺正常运行的费用的！也就是说，按照现在基金会的正常运行，可以在全国各地开设一共五十家义诊医馆！基本上大的州县都可以覆盖。
　　左少阳对杜淹在变卖财产中给予的高度支持和配合感到很吃惊，也进一步认定萧芸飞所说的这笔钱只不过占了杜淹很小的一部分财产而已，没有伤筋动骨，杜淹也不是守财奴，知道如何取舍，所以没有苛刻的表现。
　　在整个变卖中，左少阳也非常注意观察杜淹的府邸是否有暗道密室隐藏财宝，但是，没有任何发现。对杜淹还有大批财产隐藏着这一点，左少阳没有露出半点神色，就怕打草惊蛇，只能以后再揪他的狐狸尾巴了。
　　这期间，甄权的伤已经完全稳定下来，没有出现并发症和后遗症，这得益于左少阳及时的救治。
　　就在决定是否将甄权送回监牢之时，皇上的圣旨终于下来了，根据大理寺对高祖皇上宠妃病死事件的调查结果，认定甄氏兄弟负有相当主要责任，但是不是全部责任。皇上宽宏大量，宽恕两人死罪，每人杖责三十，流两千里，念其年岁已高，准予赎刑，赎金每人两千贯。同时，将甄立言革职。而且，鉴于甄权刚刚身受重伤，准予缴三十贯赎金免杖刑。
　　这个结果下来，甄家高兴得简直要发疯了，甄氏兄弟两家每家被罚两千贯，这当然不是个小数字，但是对甄家而言却是小菜一碟。当即全数缴纳。
　　甄立言挨了三十杖而且丢了官，但是命保住了，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让他们高兴的事情呢。
　　甄权派儿子甄悬去感谢左少阳救命之恩，甄悬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不过，左少阳也没空跟他们说这些事，他正忙着筹建基金会。
　　杜淹移交财产变卖完毕之后。左少阳又组织召开了基金会全体会议。还是邀请孙思邈和许胤宗列席。
　　这一次的议题是确定基金会章程，确定第一部要建立的医馆药行数、名称和选定三个义诊医馆和供应药材的义诊药行的掌柜。
　　这些人对民主会议还没有概念，所以会议差不多成了左少阳的工作部署会。人选也是他定的。
　　医馆的宗旨是免费为穷苦百姓治病，这个没有什么争议，所以很快便确定下来了，领导成员是：会长左少阳，副会长马周，总帐房是侯普，两个副总帐房分别是杜淹原来的管家杜帐房和原吏部常平仓计吏吉算子。左少阳还任命了一个监事，由杜淹的小儿子杜敬担任。
　　由于唐朝人对民主集中制根本没有什么概念，所以，左少阳原先料想的委员会制度没办法实施，都不知道怎么开展工作，最后，还是搞成了成了会长负责制。也就是由左少阳负责全面工作，负责重大决定的批准，马周协助并负责基金会的日常事务工作，三个帐房负责记账和财物管理，杜敬负责监督。
　　商量之后，决定第一步先在京城建立三个义诊医馆，杜淹在京城南部平民区本来就有三个医馆，直接拿过来就可以用，另外，杜淹还有两个药行，分别在东市和西市，也全部作为下一步供应药材的基地保留了。
　　杜淹在京城还有几家米行和仓库，也全部保留，用来存储和变卖粮食。
　　在医馆的取名上出了一点小麻烦，左少阳让大家出主意，因为各地要设立分馆，所以京城总部的叫某医馆总馆，各地的以州县命名，叫某医馆某州（县）分馆，这个没问题，但是，具体医馆该叫什么名字，众说不一，马周提出叫“黎民医馆”，侯普说就叫“百姓医馆”，杜敬说叫“白丁医馆”；因为老百姓都戴黑色头巾，所以吉算子建议叫“黔首医馆”；杜帐房更是直截了当，建议叫“草民医馆”。
　　左少阳觉得都不好，突然想起文革的时候乡村医生的称呼“赤脚医生”，灵机一动，道：“干脆就叫‘赤脚医馆’好了，咱们将来不仅要在城里坐着等贫穷百姓上门求医，还要走村串寨到田间地头去给老百姓送医送药！突出一点，那就是用脚底板走路，服务老百姓！”
　　虽然马周等文人觉得有些土，但是，本来就是服务百姓的，百姓能看得懂就行，而且这样个亲切，比白丁、草民之类的带有一些轻贱的称呼要强得多。所以，都赞成用这个名字。杜敬和杜帐房虽然觉得太直白太土气，但也没有提出异议，因为这个称呼是会长提出的，不好多说什么。
　　名称定下来了，京城的总部叫做“赤脚医馆总馆”，其余两个分属东西的医馆叫“赤脚医馆东南分馆”和“赤脚医馆西南分馆”。将来各地州县设立的，也以此命名，比如合州的就叫“赤脚医馆合州分馆”等等，而专门负责药材供应的就叫“赤脚医馆东市药行”之类的。
　　接着任命三个医馆的掌柜，总馆掌柜由医举榜眼邱一壶担任。邱一壶当了个散官，闲居在家，已经联系他了，他愿意到基金会做事。
　　另外两个医馆的掌柜，经过与孙思邈和许胤宗商议，分别聘请孙思邈的两个徒弟守志子和许胤宗的徒弟卢林担任。这两人也是京城名医，一直在孙思邈和许胤宗的医馆坐堂，不仅医术高明，而且为人稳重，沉着老练，通达事故。
　　东市西市两个药行，还有几家米行的掌柜，则全部撤换，由祝药柜推荐的两个人选，以及瞿老爷子推荐的人选担任，都是多年从事药材和粮食生意的老行家，是信得过的人。
　　商定之后，许胤宗建议，杜淹拿出这么一大笔巨额资金办这个济民的医馆，现在他不当官了，能否也给他一个职务。
　　左少阳表示，如果他辞官成功，不当官了，就任命他为名誉会长，对外代表医馆从事一些协调各地衙门，接待来访等礼仪工作。
　　可是，事与愿违，随后几天里，传来的消息却是，杜淹的辞职被皇上否决了，皇上只让他安心养病，不同意他的辞职。
　　当杜寅一脸惶恐地将这个消息报告左少阳，并一再发誓说父亲杜淹绝对是真心诚意请辞，只是皇上坚决不许，所以父亲实在没办法。还请左少阳谅解。
　　左少阳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请孙思邈进行核实，回来告诉左少阳，的确是这样，杜淹的确打了一份长长的辞职奏折，但是皇上没有批准。至于其中杜淹是否搞鬼了，不得而知。不过孙思邈问了皇上，皇上的确表示国家社稷还需要杜淹出力，现在还不能让他退隐。看来至少皇上那里表面上是不让杜淹辞职的。
　　左少阳又请孙思邈去大理寺打听一下杜淹案件的进展，反馈的消息是进展缓慢，截至目前，还没有发现杜淹指使他人谋害牛把式和甄权的确凿证据。
　　这个也不出预料，左少阳没法子，这种情况下，如果自己坚持要求杜淹挂印躲回老家去，只怕不能赢得旁人的同情，反而会说自己太过分。因为既然杜淹指使谋杀的事情没证据，他也按照自己要求辞职了，是皇上不同意，又拿出了三十多万贯的巨额家财设立免费医治百姓的济民医馆，这老小子在人情得分方面是占了分的，只能慢慢来，争取揪出他的狐狸尾巴。
　　左少阳又召开了一次基金会会议，选举杜淹为基金会的名誉会长，规定不得干涉基金会的活动，只是挂个名，最多在名誉上代表基金会对外进行一些礼仪活动。这个虚职竟然让杜淹感激不已，亲自登门拜谢。当然，左少阳心里严重怀疑这又是杜淹在作秀，争取旁人的同情。
　　与此同时，彭炳的工作也有条不紊进行着，他虽然是吏部侍郎，不管户部的事情，但是他亲自交办的事，户部自然要遵从照办。很快便把整个京城各个里坊贫困人家的总数和具体人家摸清楚了。将列入医疗范围的贫苦人家的名单全部张榜公布，接受举报质疑。
　　左少阳监督了全程，抽样拜访了这些人家，感觉非常的公正，这些人家都是贫困线以下的。对获得免费医疗简直是感激涕零，感激得拉着左少阳的手就不肯松开。
　　左少阳还让孙思邈帮忙，邀请了唐初著名书法家篆刻家欧阳询给总馆刻了一方印章。然后特别印制了免费医疗证发放给这些贫苦百姓人家，一人一证，由所在里坊里正填写，注明持证人姓名等基本信息，并加盖了医馆的印章。医馆备有所有持证人资料，就医时出示证件即可。
　　万事齐备之后，左少阳选了个吉日，召开了“赤脚医馆”成立大会。


第489章 半官方组织
　　大会在赤脚医馆总馆举行，这总馆是由杜淹移交的最大一家医馆改建而成的。这医馆设在南城，有一个宽阔的大院子，成立大会酒宴就设在这里。
　　除了全体基金会成员之外，左少阳还下帖子邀请了各方面的嘉宾参加，包括书法家欧阳询、孙思邈和他的八个徒弟、老神医许胤宗和徒弟、甄立言和甄权以及他们的几个儿子，尚药奉御郝海、彭炳、长安县常县令和彭县尉、太医令何泽等太医署高官、东南医馆的廖医监、瞿老太爷、乔老爷和儿子乔冠、祝药柜、药行的鲍掌柜、陶掌柜、甄权的儿子甄悬以及左少阳的同榜进士等人、医举状元东宫药藏局药藏丞曲鸣，还有各个里坊的里正、享受免费医疗的穷苦百姓的代表等等。
　　除此之外，根据马周的建议，还特意邀请了京城许多乐善好施的退隐官员、豪绅名流和大户人家，满满的一个院子都是人，摆了上百桌酒席。
　　名誉会长杜淹也带着儿子参会了，他的病在左少阳治疗下很快好转，一段时间过后，已经基本痊愈。为了尽可能减少他的影响，左少阳这一次没有安排他讲话。
　　宾客到齐，酒宴齐备，当左少阳正要宣布赤脚医馆成立之时，忽听得锣鼓喧天，鼓乐齐鸣，吹吹打打进来了一队人马。
　　孙思邈、彭炳等人一见，顿时又惊又喜，却原来是皇上身边的贴身太监罗公公！带着一队由大内侍卫和大小太监组成的队伍，抬着一块匾额来了！
　　左少阳不认识罗公公，旁边孙思邈跟他这么一说，很是惊讶，皇上身边的太监这时候来做什么呢？扭头一看杜淹，只见他坐在那捻着胡须微笑，神情颇有几分得意，顿时明白，这只怕是这老家伙暗中安排的，他莫非想搞什么鬼吗？
　　没等他想明白，罗公公已经捧着一个金灿灿的卷轴，居中一站，尖着嗓子高声道：“圣旨到！请‘赤脚基金会’会长接旨！”
　　左少阳又惊又喜，又望向孙思邈：“师兄，是……，是让我，接旨？”
　　孙思邈乐呵呵道：“自然是你，赶紧跪下接旨吧！”
　　左少阳忙走上前，学着古装电视剧上的样子，撩衣袍跪倒，正要说话，却又不知该如何自称，说“臣”？自己已经辞官了，说“在下”，那是江湖人士用的，不稳重，说“小人”？太卑贱了不想说，说“草民”？自己现在乃是拥有数十万贯财产的堂堂赤脚基金会的会长，也不合适。说什么好呢？
　　没等他想妥当，罗公公又对杜淹道：“杜大人，您是名誉会长，也要接旨的！”
　　杜淹嘴角笑意更浓了，脸上却一副错愕的神色，忙起身整冠理袍，迈步走到左少阳身边，撩衣袍也跪倒，还冲着左少阳微微一笑。
　　左少阳很有些郁闷，他怎么也要接旨呢？莫非皇上也给了他好处？
　　罗公公展开了金灿灿的卷轴，尖着嗓子摇头晃脑吟哦起来，这骈体文还真难懂，左少阳竖着耳朵也只听了个大概，意思是夸赞左少阳是个为民造福的仁医，特旨册封左少阳为“朝散大夫”。并御笔题写了“赤脚基金会”匾额一块赏赐给他们。
　　唐朝的官职中，以大夫称呼的，最低一级便是朝散大夫，虽然是最低一级，但是却是从五品下，品秩还是很高的了，相当于正厅级干部了。不过，这大夫的级别只是散官，也就是只享受级别，没有职权，不管事。
　　左少阳辞掉了一个从九品下的医正，却换来了一个从五品下的朝散大夫的散官，真是有些造化弄人。
　　他已经知道散官是不用管事的，只享受待遇，既然不管事，没有职权，就不存在争权夺利的问题，倒也无妨，他可还没有孙思邈那样超然物外的高尚人格，连爵位都不要的。他觉得这散官还是可以的，至少可以让老爹他们满足一下官宦世家的瘾。上次自己辞官，父亲还不知道，知道了肯定会暴跳如雷，现在高升五品下的中高层干部，老爹肯定会笑得合不拢嘴的了。
　　皇上为什么要册封自己一个从五品下的散官呢？换句话说，皇上到底看中了自己什么本事？想来想去，便只有给甄权开胸疗伤这件事了，不过，前段时间师兄孙思邈没少在皇上面前说起自己的医术，还有给彭炳治疗咳喘的事情，能让彭炳短时间内恢复健康，这些事情可能从各种途径让皇上知道了，赏识自己，所以给了这个官儿。
　　他正想着心事，旁边杜淹低声对左少阳道：“左会长，恭喜你了！”
　　左少阳哼了一声，没理他。
　　罗公公接着吟诵圣旨，圣旨后面接着高度赞扬了杜淹视钱财如粪土，仗义疏财，拿出全部家当给百姓治病的盛举，为了嘉奖他，特加封“太子少师”。
　　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太子太保都是太子的老师的称谓，太师教文、太傅教武、太保负责太子安全。这三个合称“三师”，是从一品的衔。同时，另设太子少师、太子少傅、太子少保作为三师的副职，合称“三少”正二品衔。
　　当然，隋唐之时，三师父和三少都只是加衔的名号，并不当然便是太子的老师了。但是，作为一种荣誉，却是无上荣光的。杜淹用三十万贯换了少师的荣誉，从正三品检校礼部尚书一跃成为正二品的太子少师，这三十万贯还是值得的。
　　左少阳听到这里，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杜淹，只见他嘴角露出微笑，十分得意的样子，心中更是气恼，自己还以为整了他一遭，让他散掉了三十多万贯家财，却想不到，他用这三十万贯家财换取了皇上的好感，加官进爵当了太子的老师。也不知道是整了他还是帮了他。
　　随即，他又想到，为什么皇上这时候要把册封自己官职跟加封杜淹官职和在一个圣旨里宣布呢？莫非皇上另有深意？
　　罗公公似乎看出了左少阳的走神，挺了一下，轻轻咳嗽了一声，终于把左少阳思绪唤了回来。
　　罗公公圣旨里接着对成立这个为民造福的基金会大加赞赏，特意拨了四万亩官田赏赐给左少阳的基金会，分别在北边的幽州、东边的苏州、南面的永州和西面的渝州。各一万亩。到户部办理相关手续。
　　听了这个消息，左少阳大喜，皇上赏赐了四万亩良田，使得赤脚医馆实力大增。
　　罗公公宣读完毕圣旨，左少阳和杜淹谢恩，起身接过了圣旨。罗公公招手叫人把匾额抬了过来，上面是皇上李世民的亲笔题词。左少阳歪着脑袋瞧了半天，觉得李世民的书法到还不错，比老爹左贵是两种不同风格，老爹的稳重内敛，李世民的剑拔弩张，非常的张扬，真是笔锋如人。赶紧让人把匾额抬到了供桌上，供了起来。
　　左少阳忙招呼罗公公等入主席吃酒。
　　这时，马周对左少阳道：“会长，咱们得趁这个机会拉一些捐赠，正是绝佳的时候啊。”
　　“好啊，怎么拉？”
　　“等会我来办！”
　　“好！”左少阳点头，想了想，道，“你可以告诉他们，捐赠最好是田地，十亩以下的，可以在基金会捐赠名册上登记留名。十亩到一百亩的，可以在总馆的石碑上留名。一百亩到一千亩的，在总馆的碑林单独立碑表彰；一千亩到一万亩的，除单独立碑之外，还成为基金会的荣誉会员；一万亩以上的，列为荣誉会长，可以派员参加基金会管理，同时自己可以列席基金会会议。”
　　马周点头道：“这办法好！”
　　两人匆匆决定之后，左少阳先走上台，宣布基金会正式成立。
　　顿时间，鼓乐齐鸣，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接着，左少阳宣读了基金会成员名单，自己先说了一通基金会的重要意义和设立的目的，对皇上的册封和赏赐深表谢意，然后请享受免费医疗的贫民代表上台发言，一番声泪俱下的感慨，让在座众人嘘吁不已。
　　接着，由副会长马周发言。
　　马周走上台，环顾了一下四周，先抑扬顿挫地颂扬了一番皇上的爱民如子和体恤民情，又非常煽情地介绍了一番贫苦百姓缺医少药的悲惨境地，最后，用非常具有鼓动性的言语，号召大家踊跃捐款。然后把捐赠的记名情况和荣誉宣布了，下面嗡嗡声响成一片。
　　马周在台上说话这工夫，下面这些退隐官吏、富豪名流、大户商贾都喝了不少酒，看着皇上都赐捐赠了，自己多少也得表个态才是。
　　甄立言已经被免职了，成了平民，这一次跟兄长甄权也参加了成立大会，虽然他挨了三十杖，但是行刑官员知道皇上的用意只是表示一下而已，又得了甄家好处，所以这三十杖打下来，只是肿了，但连皮都没有破，在床上躺了几天便好了。而甄权胸口的伤也好得很快，能慢慢行走了。这一次，都是带着儿子和弟子来参加成立大会的。


第490章 不请自来
　　听了马周的鼓动，又听下面的人议论纷纷，只是没个挑头的前面说，所以都还不曾起身表态。甄权一条命是左少阳救的，很是感激，又喝了几杯酒，头脑有些发热，加上他甄家在京城行医数十年，积攒的家产很多，听说杜淹现在是名誉会长，不愿输给他，当下跟弟弟甄立言一商量，便起身道：“老夫捐赠良田一万两千亩！”
　　当时的田价已经涨到了八贯一亩了，这一万二千亩良田，价值便是近十万贯！
　　此言一出，场中哗然，想不到甄权出手如此大手笔。
　　马周更是高兴，已经准备了一个捐赠公德名册，急忙捧着过去，让甄权当场写下名字和认捐数目。席后好去办理具体捐赠事宜。
　　甄立言没有得到左少阳的直接救助，但是还是很感激左少阳救了自己兄长的。同时，皇上赦免了两人的罪责，现在皇上都给这赤脚基金会捐赠了，自己若不表示一下，似乎辜负了皇恩。所以也站了起来，朗声道：“老夫也捐赠……，这个，五千亩良田！”
　　他不比甄权，他一直在朝为官，对外行医要比甄权少，而他只是个医官，赚的钱自然比甄权少，也就比不得他，不过，这五千亩良田也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数字了。又引来众人一阵的惊叹。
　　有了他们俩开头，其他的人自然也就跟着了，接下来，你一千亩，我五百亩，都嚷着捐赠起来。
　　左少阳等人眉开眼笑，不过，杜淹的笑容细细看去有点假，很显然，这个众人捐赠的结果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原希望自己是基金会唯一的捐赠者，没想到现在多了这么多人，粗略算了一下，皇上的加上众人捐赠的良田加起来也差不多有十万亩了。
　　这些具体的事情都是马周在负责，此刻左少阳才知道，这马周却不是个书呆子，而是具有善于处理各种复杂局面的能力，也非常善于交际，很快就跟场中各名流权贵熟悉了，大家也都给他这个副会长面子。不停敬酒，接着喝酒，一笔笔的捐赠都签了下来。
　　左少阳心中大定，有马周这位未来的宰相帮忙，还有什么搞不定的呢？
　　罗公公是来宣旨的，所以坐了上席首位，左少阳和杜淹这两个会长和名誉会长一边一个陪着说话。
　　罗公公几杯酒下肚，笑眯眯对左少阳道：“左会长，你可知道，为何皇上要同时册封你和杜大人吗？”
　　左少阳心里咯噔一下，刚才自己还在想这件事，从罗公公话里的话听来，果真是另有深意的，忙躬身陪笑道：“皇上圣意，卑职不敢妄自猜测。”
　　罗公公又侧身望向杜淹：“杜大人可知？”
　　杜淹面露惶恐之色，欠身道：“皇上对微臣和左大人都十分眷顾，而前些日子，微臣与左大人有些误会，惹得有些不愉快，这件事只怕皇上依然知晓，这一次同旨册封，想必是皇上想用这个法子，让微臣与左大人重归于好。”
　　罗公公频频点头：“正是！皇上得知两位大人闹了矛盾，很是牵挂，说了，杜大人身为御史大夫，刚正不阿，这次推举的四十余人，均是精英之士，皇上看过之后，很是欣慰，已经都予以了重用。杜大人虽然身染小恙，但是有左大人这样的神医医治，已经大好，正是江山社稷的倚重之人，而左大人的医术，不逊乃师兄孙思邈老神医，特别是这次给甄权疗伤，开胸缝肺，此等神技，除了三国华佗神医能有此本事之外，还能有谁呢？皇上闻之，以我大唐有次神技而深感欣慰。这一次，杜大人出钱，左大人出力，成立了这个‘赤脚基金会’，为劳苦大众送医送药，当真是难得的善举，皇上对二人不计前嫌，再次携手深感欣慰，所以，御笔亲题了这一方匾额，让二位大人从此携手并进，为我大唐繁荣各出己力啊。”
　　杜淹忙躬身施礼：“是，微臣谨记皇上教诲。”
　　罗公公瞧向左少阳，左少阳也只好抱拳道：“微臣记住了。”
　　“很好！来，你二人互敬一杯，以往误会也好，仇怨也好，都一笔勾销，从今以往，两位会长齐心协力，荣辱与共！”
　　杜淹忙答应了，端起杯来，对左少阳道：“皇上教诲，我二人铭刻在心，来，左大人，老朽敬你一杯！”
　　左少阳很不想端这杯酒，不过，他还没胆子不给皇上的面子。便也端起杯子，也不说话，闷声一口将酒干了。
　　杜淹也饮干了酒。
　　罗公公一手一个抓住两人的手腕，哈哈大笑：“这就对了，咱家回去，也好给皇上有个交代了。哈哈哈”
　　这时，许胤宗、彭炳、瞿老太爷、乔冠等一帮官吏，还有孙思邈、甄权、甄立言几个老神医，还有曲鸣等同榜进士，依次过来给杜淹和左少阳敬酒表示祝贺。
　　彭炳给左少阳敬酒之后，拉着他的手乐不可支：“兄弟，你上次辞职，哥哥就觉得甚是可惜，只不过，从九品下的芝麻小官，辞了也就辞了，现在呢，好了，皇上给你封官，上次的官儿是你自己个考的，想辞就辞，这一次，可是皇上赏赐的，若要再辞只怕肚子里还得掂量掂量了。哈哈哈”
　　乔老爷和乔冠父子两过来敬酒，上次左少阳辞官，乔老爷很是有些不快，当初把女儿嫁给他，看中的就是他的官儿，想不到一声不吭自己个辞官了，把乔老爷气得都不想见他们。现在好了，皇上赏官，而且是从五品下的官，这可是乔老爷做梦都想不到的。乔老爷一直引以为豪的乔家祖上，在隋朝也只做过从五品的别驾。左少阳年纪轻轻就当了从五品的官儿，虽然只是个散官，但绝对前途无量啊。
　　想想当年，祖上都没有得到皇上的亲笔题词，左少阳呢，成了一个数十万贯的什么基金会的会长，皇上还给亲笔题词嘉奖。这等荣耀又岂是当年祖上能有的呢？
　　所以，乔老爷过来的时候，那是脸上都笑烂了的，点头哈腰给左少阳敬酒。
　　甄权因为捐赠数量达到一万亩，已经成为基金会的名誉会长，而甄立言捐赠五千亩，成了名誉会员。也就是都是基金会的人了。不过，甄权和甄立言给左少阳敬酒是满脸欢笑，给杜淹敬酒，却是连假笑都没有的。杜淹也却毫不在意，似乎与他们两本来就没什么过节似的，反而热情地举杯回敬。
　　就在这真真假假之中，这一顿酒宴吃得甚是畅快，左少阳和杜淹这个会长成了众人敬酒的主要目标，左少阳的医术本来就给整个京城很大震撼了，现在又是数十万良田基金会的会长。而且，最让众人震惊的，是皇上下旨册封他一个从五品下的朝散大夫。左少阳这个会长和杜淹这个名誉会长都是朝廷官儿，这基金会里又有皇上四万亩田的捐赠，加上一众官儿的捐田，于是乎，这赤脚基金会其实也就成了半官方的机构了。
　　左少阳回敬许胤宗、孙思邈和甄氏兄弟四个老神医的时候，给他们提了一个建议，能否每个月抽几天出来，在赤脚医馆义诊，给穷苦百姓看病，同时也扩大医馆的名气。
　　四个老神医都是医德高尚之人，对这样的要求岂有不同意之理。当即答应了下来，而且一商量，当场决定，今后每个月逢五的日子（每月五日、十五、二十五），四人便分别到京城几家赤脚医馆义诊。
　　酒正酣，总馆外面迎接宾客的侍从急急忙忙跑了进来，向左少阳禀报道：“左会长，宰相杜如晦杜大人来了！”
　　左少阳吃了一惊，这一次发请帖，他没有请杜如晦，原因很简单，杜如晦患的是肺痨，也就是肺结核，那是一种传染病，是不适合出现在集会这样的人多场合的。没想到杜如晦不请自来。左少阳急忙带着马周迎了出去。
　　杜如晦还是坐着软榻，由仆从抬着来的。唐朝人虽然知道了肺痨的传染性，但是肺痨不像鼠疫那样的急性传染病，而是一种慢性传染病，感染之后较长时间才会发病，所以人们并不知道已经被传染，由此，对肺痨的传染方式便缺乏足够的了解，而认为肺痨是死后经过尸体传染，人与人之间是不会传染的，才把肺痨叫做“尸注”或者“传尸”。也正是因为，所以，杜如晦也不知道自己的病会传染他人，便坐着软榻来参加这次聚会了。
　　左少阳躬身施礼：“杜宰相！”
　　杜如晦微笑点头：“左会长，我不请自来，有些唐突，但是这等盛事，我是一定要来瞧瞧的。”
　　“多谢！”左少阳把杜如晦请到了主席，他目前是在座高官中职位最高的，其实也是朝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绝顶高官。自然是坐了首席。
　　杜如晦跟罗公公等见礼之后，让人斟了一杯酒，对左少阳道：“左公子，我身体不适，别的酒我就不喝了，只敬你三杯。——这第一杯，祝贺你们基金会成立，这是为民造福的大善事，希望你们能把他做好！让更多的穷苦百姓得到医疗救助！”
　　左少阳谢过，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第491章 慢性传染病
　　杜如晦只是浅浅地尝了一口，旁边侍从又斟满。杜如晦道：“第二杯酒，是感谢你不计前嫌替家叔治病，谢谢！”
　　这一杯，杜如晦却干了，左少阳本来想劝他不要喝，可是没等他开口，杜如晦便已经喝干了酒，只好作罢。也跟着饮干了杯中酒。
　　杜淹在一旁听了，连声感谢，也陪了一杯。
　　杜如晦旁边的侍从将酒斟满，杜如晦又道：“这第三杯！感谢左会长替我治病，虽然因为药材我不能适应没有吃会长的药，但是，这份情我还是要领的。”
　　端起酒杯就要喝，这一次却被左少阳一把拦住了，道：“杜宰相，您不能再喝，您的身体要紧，你的病不适合饮酒。再说了，你不吃我的药，我治不好你的病，所谓无功不受禄，自然不需要喝这杯酒的。”
　　“不不，这杯酒一定要喝……”
　　旁边的杜淹一听这话，忙插话问道：“如晦，你为何不吃左会长的药？是担心他治不好你的病？”
　　“不是，”杜如晦忙解释道，“左会长医术高明，我自然是相信的，只是，其中有一味药，我不能接受，所以没有服用。”
　　“哦？什么药啊？”
　　“这个，不说也罢。”杜如晦端着杯子又要喝，却被左少阳一把夺了过来，“杜宰相，你当真不能喝了。你的心意我也领了。咱们心意对心意，也就可以了。”
　　杜如晦手里没酒，笑了笑，道：“那好吧，我这次来，除了敬三杯酒之外，还个人捐赠良田五百亩，数量不多，还请笑纳。”
　　杜如晦身为宰相，按理说应该是富甲天下都不为过，但是，他为官正派，两袖清风，所以并没有多少家财。这一次能拿出五百亩田捐赠，已经是他能力的上限了。
　　左少阳并不了解这一点，所以只是躬身谢过，让马周登记了下来。
　　左少阳迟疑片刻，低声对杜如晦道：“杜大人，您的病……，不适合到人多的地方来，不仅吵扰您休息，也……，这个，会传染给他人的。”
　　杜如晦吃了一惊，他不懂医，只听说过这种病死后会传染，却不知道人活着也能传染。不过，既然是左少阳说的，自然是不会错的了，杜如晦忙拱手道：“那我告辞了。”
　　吩咐侍从抬着轿子离开了总馆。
　　许胤宗端着酒杯过来正要给他敬酒，想不到他却走了，笑道：“宰相怎么回事？怎么走了？酒还没喝呢。”
　　杜淹忙笑道：“他身体不太好，不能就呆，捐了田地就回去了。”
　　等得空之后，杜淹悄悄问左少阳道：“左会长，到底是什么药，如晦为何不愿意吃？”
　　左少阳瞧了他一眼，漠然道：“紫河车！就是产妇产子之后的胎衣，用来入药。”
　　杜淹吃了一惊：“胎衣？这个，也能入药吗？”
　　左少阳没理他，跟旁边的罗公公道：“公公，杜宰相的病非常严重了，而且，他这种病有强烈的传染性，也就是说是可以传染他人的，皇上最好要避免跟杜宰相当面交谈，否则也可能感染此病，最好即刻起将他隔离起来，不要与外人解除，以免传染。”
　　罗公公大吃了一惊，低声道：“此言当真？”
　　“我从不拿疾病开玩笑。”
　　旁边的孙思邈听见了，笑道：“师弟，你不用太过紧张，这传尸之病，只有死后尸体才会传染，这活着的时候是不可能传染的，尽管放心好了！”
　　左少阳摇头道：“师兄，你也说了，尸注这种病是一种肺虫引起的，由肺虫传染，这一点我很赞同，不过，有一点你没有说对，那就是肺虫不是死后才传染，而是人活着的时候，就能传染的！”
　　孙思邈皱了皱眉：“活着也能传染？”
　　“是的！”
　　“那为何杜宰相身边的人并在没有得传尸之病？”
　　左少阳问：“杜宰相除了咳嗽，是否吐痰？”
　　“有痰，但是很少。”
　　“痰吐在哪里？”
　　“痰盒里。”
　　“痰盒是如何处理的？”
　　“倒掉了啊。”
　　左少阳点点头，肺结核可分为排菌性的和非排菌性的。前者一般是吐痰的痰液中带有结核杆菌，这种情况下是比较容易传染他人的，而非排菌性的一般不咳痰或者痰液里没有结核杆菌，这情况下，一般不传染或者传染性比较弱。
　　另外，被传染的人也不一定必然发病，这取决于被传染的结核病毒力大小和被传染人的身体抵抗力。很多人被传染之后，终生不会发病。
　　现在看来，杜如晦的病应该是一种非排菌性的，而且就算痰液里有结核杆菌，由于处理比较得当，加之身边的人身体抵抗力比较强，就算被传染了，也没有发病，所以身边的人也就没有出现肺痨病。
　　左少阳道：“传尸这种病并不是都有肺虫传染，有的有的没有，没有肺虫的不传染，有肺虫的才传染。我没有查证杜宰相是否有肺虫传染，但是，肺虫绝对是可以或者传染的，这一点将来我们可以组织病例观察确认。所以，传尸病这种叫法并不准确，应该叫‘肺痨’更合适。”
　　“肺痨？”
　　“是的，相信我，肺痨是可以在病患活着的时候传染给他人的，这也是我为何这一次没有邀请杜宰相光临观礼的原因！杜宰相是国家栋梁，经常在皇上身边共商国事。这种病传染性很强，我也不能确定杜宰相的肺痨是否传染，为了稳妥起见，最好让杜宰相隔离治病，暂时不要和皇上在一起了，皇上乃是九五之尊，万一被传染了，那可是不得了的事情！”
　　孙思邈瞋目不语，如果这话要是在以前听左少阳说，孙思邈是不会相信的，甚至以为他哗众取宠，但是，自从用了左少阳的中风方子给人治疗中风，疗效显著之后，特别是亲眼看见左少阳给甄权开胸缝肺治疗必死的剑伤，才知道左少阳当真拥有让人震惊的医术神技，现在，听左少阳说的话，虽然与孙思邈以前的医学知识不符，却也不敢轻易说错了。特别是关系到皇上，那绝对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
　　罗公公见孙思邈不说话了，等于是默认，也有些惊慌了起来，忙低声问左少阳道：“左大人，你说的这件事非常重要，咱家这就回去向皇上禀报。”他起身之后，又想起一事，忙又坐下，问道：“适才你跟宰相大人说，你要给他治传尸病，啊不，就是你说的那种肺痨病，他因为有一味药不肯用，所以没有服用这药，左大人，你当真能治传尸病？”
　　左少阳点头道：“我知道怎么治，这种病要早发现早治疗，效果才好，拖到最后才治，非常麻烦，一旦引起其他并发症，会成为坏证而引起死亡。”
　　“嗯，我听你刚才说，杜宰相不愿意吃的这味药，是产妇的胎衣，是吗？”
　　“是！”
　　“这药不能用别的药替代？”
　　“对于杜宰相的症状来说，这味药没办法取代，换做别的药，效果就很不好了。难以保证能治愈的。”
　　罗公公皱了皱眉：“这个……，的确不太好办，这种药也不好找，这样吧，我回去跟皇上说说，看皇上有没有办法让杜宰相服用这味药。”
　　杜淹大喜，起身长揖一礼，道：“多谢罗公公，我侄儿一条命便得救了。”
　　罗公公苦笑摇头：“杜太师，你是知道杜宰相的脾气的，他是个出了名的犟脾气，他认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只怕皇上也说不动他啊。”
　　杜淹也有些泄气，点点头，长叹一声，又坐了回去。
　　罗公公道：“你们不要泄气，我回去向皇上禀报，皇上一定能想出万全之策的。”
　　说罢，罗公公起身告辞走了。
　　皇上的人走了，这些人喝得更是放肆，这一顿酒只喝到了日落西山，这才一个个醉醺醺告辞走了。
　　左少阳回到家，乔巧儿她们几个已经得到了左少阳又当官的消息，是哥哥乔冠派人来通报的。三女都非常的高兴。
　　第二天，马周便拿着登记簿带着几个帐房挨个去找人认捐的人转移田产，这些人都还没学会后世某些企业家当场举了捐赠牌子承诺捐赠若干最后却不给钱的赖皮样，很痛快地办理了过户手续。当然，这些田地还是全部都过户到了左少阳的名下。
　　他最后去了户部，办理了皇上下旨赠与基金会的四万亩良田的登记手续。自然也是登记在左少阳名下。
　　回到总馆，左少阳再次召集会议研究下一步的工作。成立大会开完了，三个京城的赤脚医馆和赤脚药行也都正式开业了。现在皇上和其他人又捐赠了十多万亩良田，特别是皇上赏赐的四万亩良田，分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的四个城市，很明显，皇上的意图是让他们把赤脚医馆开到四面八方去。所以，必须尽早开始这项工作。
　　参加这次会议的，除了基金会几个人之外，还有名誉会长杜淹和甄权，名誉会员甄立言和几个捐赠超过一千亩的名誉会员。
　　左少阳把自己的意图说了，众人都连连点头。左少阳道：“现在关键的问题是，谁去这几个地方建赤脚医馆和赤脚药行？”
　　甄权起身道：“我去渝州吧，我想到一个清静的地方去实实在在干点实事。”


第492章 软蛋
　　左少阳知道，甄权原是杜淹的手下，因为杜淹让他利用治病的机会杀死自己的政敌，被甄权断然拒绝，杜淹因此恼恨，要利用甄氏兄弟负责的高祖皇上的爱妃病死之事整死他们兄弟，没成想这消息让甄氏兄弟知道了，所以先下手为强，这才断言杜淹必死，且在断言他必死之日，用暗藏在手指戒指的银针行刺杜淹。没想到被左少阳救活，杜淹因此将甄氏兄弟打入死牢，在得知皇上会赦免他们之后，又派人行刺，却被左少阳救活。
　　两人的恩恩怨怨就此纠结，巧合的是，在这一场双方生死争斗中，无巧不巧地，左少阳一边救了一次，双方都欠他一条命。
　　甄权知道自己没办法跟杜淹争斗，虽然得到了皇上的赦免，在京城也是提心吊胆，生怕什么时候会犯在他的手里。如果躲到相对偏僻的西部州县去，杜淹也就鞭长莫及了，那时候多花钱找些贴身侍卫，就算暗中杜淹要使杀着却也不怕了。所以，甄权主动请缨，要求去西部渝州创办赤脚医馆。
　　左少阳忙拱手道：“如此有劳了！”
　　甄立言知道，自己也是杜淹的对付对象，兄长甄权的选择其实也是他的愿望，便拱手道：“我到南面永州去吧。趁自己现在还能动弹，也做点实事，报答皇上圣恩。”
　　左少阳忙答应了，连说辛苦。杜淹只是微笑不语，捻着胡须听着。
　　另一个名誉会员，捐了四千亩地的退隐户部员外郎胡仁，提出他的老家便在幽州，他愿意去幽州建立赤脚医馆幽州分馆。
　　左少阳很高兴，忙答应了，道：“现在只有江南苏州没人去，我去吧。”
　　马周道：“会长，你需要在总馆坐镇，还是我去吧。”
　　左少阳不想呆在京城，他很腻味杜淹，现在别看杜淹笑嘻嘻的跟个笑面虎一样，不知道肚子里正在打什么鬼主意，得防着他点，趁自己现在年轻，可以到各地走走。便道：“你是副会长，你来坐镇好了，我想去苏州逛逛，苏州我没去过。你就让我偷偷懒吧。”
　　马周也笑了：“既然左会长这么说了，自然听从左会长的。你决定什么时候去？”
　　“嗯……，这边杜宰相的病还没有处理，等这件事有个眉目了再去也不迟。”
　　杜淹这才动容，起身施礼：“多谢会长惦记我侄儿。这里替他谢过了。”
　　左少阳懒得跟他客气，装着没听见，宣布散会，各自准备去。
　　左少阳回到家一商量，跟乔巧儿她们几个一商量，觉得现在当了五品官，宅院也大了，姐夫他们都过来了，自己过些日子又要去幽州建赤脚医馆，只怕没半年时间回不来，家里只留三个女子自己也不放心，还是叫父母都搬过来的好。
　　当下，左少阳写了一封信给父亲，让甄权去渝州时顺路去一趟合州，把信给父亲，让他们立即启程进京来住。
　　随后，左少阳让乔巧儿托人去把乔冠叫了来，对乔冠说，甄权这一次去渝州，自己担心杜淹会派人暗中对他不利，希望乔冠能派出大理寺的天罗地网阵暗中保护。还给了乔冠一包麻醉药，用来对付可能的杀手。
　　甄家和乔家本来就是世交，甄瑶跟乔巧儿又是闺蜜，这个忙乔冠自然要帮，当即答应，回去暗中安排。
　　甄权和甄立言两兄弟着急着要离开京城，所以简单收拾了行礼，便来向左少阳告辞，从医馆领取了开办赤脚医馆的经费，各自启程了。左少阳把那封信给了甄权，甄权表示一定带到。
　　送走甄权他们三个，宫里罗公公也传来了消息，皇上也觉得用胎衣做药有些让人难以接受，不过为了杜如晦的健康，还是劝了他，结果果然如左少阳他们所料，杜如晦非常倔强，尽管皇上亲自劝他接受左少阳的治疗，但杜如晦还是坚决拒绝了。
　　皇上听从了左少阳的建议，下旨让杜如晦回家隔离治疗，在病没有治好之前，不能上朝和料理公务。
　　杜如晦已经知道自己的病是有传染性的，也听从皇上的旨意，缩在家里静养。可是，杜如晦的病没有得到有效治疗，一日重似一日，左少阳和孙思邈三番五次到杜如晦家劝解，都被杜如晦断然拒绝了。只能叹息，别无他法。
　　这天，乔冠突然来访，左少阳将他请到屋里，关上门密谈。
　　乔冠道：“他们果然向甄老爷子动手了！”左少阳吃了一惊：“结果怎么样？甄老爷子没事吧？凶手呢？”
　　“你听我慢慢说，杜淹的亲兵卫队长冷队正带着两个副手在路上行刺甄权，幸亏安排了我们大理寺的天罗地网阵防御，但是这冷队正武功很高，虽然最终被擒，但还是刺伤了甄老爷子。好在伤势不重，没有刺中要害。冷队正的两个助手一死一伤，伤者也被擒获。甄权老爷子他们继续南行去渝州，我大理寺的天罗地网继续跟随保护。并派了一队人用你给的麻醉药将两人麻醉，秘密押解回到了京城，昨夜到的，我亲自审讯。冷队正虽然武功甚高，但是却是个软蛋，用刑才一个时辰，我大理寺的好多审讯刑种都还没用上，这小子就熬不住，终于交代了。”
　　说罢，乔冠将一叠供词放在桌上：“这是冷队正的交代。”
　　左少阳见那一叠供词很厚，顾不上慢慢看，急声道：“他都交代了什么？”
　　“他说指使他的，主要是杜淹的儿子杜寅！”
　　“不可能吧？”
　　“我也是这么怀疑的，可是，冷队正说了一件事，让我相信了这个说法。”
　　“什么事？”
　　“冷队正说，当初杜淹指令甄老爷子兄弟利用诊病的机会谋杀与他不合的政敌，甄老爷子兄弟不愿意，得罪了杜淹，杜淹很生气，但是当时他并没有想杀害甄老爷子兄弟，是杜寅无中生有，编造了这个消息，并暗中让冷队正透露给甄老爷子他们的，他们这才先下手为强，行刺杜淹！”
　　左少阳浑身一震：“杜寅为什么要编造这个消息？”
　　“杜寅想挑动双方争斗，整死他爹杜淹，好承袭杜淹的爵位！”
　　“啊？听说这杜寅就是杜淹的长子，本来将来这爵位就是由他承袭啊。”
　　“我问了这冷队正，冷队正说，其实杜淹更喜欢小儿子杜敬，不太喜欢杜寅，为杜寅太喜欢猜忌，且工于心计。有一次杜寅做错了事，杜淹非常震怒，当时他的水肿病很厉害，想着时日无多，便准备向皇上建议将来自己死了，令小儿杜敬承继爵位。杜寅跪了一夜恳求杜淹原谅，并发誓改邪归正。杜淹这才给他一次机会改过。但杜寅根本不想改，而且也改不掉，又担心将来老爹向皇上禀报让弟弟杜敬承继爵位，便决定先下手为强，在杜淹向皇上禀报之前，暗地里把杜淹整死！”
　　左少阳皱了皱眉：“这杜寅太也狠毒了。”
　　“是啊，去年杜淹已经出现严重的风毒水肿，杜寅觉得机会到了，一方面加倍讨好父亲，另一方面暗中动手脚，编了杜淹要杀甄老爷子兄弟的消息，挑动两人先下手为强，行刺杜淹，没想到被你救了。——我也是听冷队正说了，才知道当时原来是这么回事，你的嘴可真紧，竟然没有透露一个字。”
　　“呵呵，你接着说，冷队正还说了什么？”
　　“冷队正说，杜淹盛怒之下翻旧帐将甄老爷子兄弟打入死牢。后来，杜淹无意中得知皇上准备赦免甄老爷子兄弟死罪，把这件事告诉了杜寅。杜寅生怕将来这件事露馅，又为了进一步挑逗甄家对杜淹的不满，便派冷队正行刺甄权，又被你救了，你把他们两边都救了一会，当真是机缘巧合。”
　　“嘿嘿，”左少阳笑道，“牛把式的事情呢？他交代了吗？”
　　“交代了，当时牛把式驾车翻车了，杜淹受到惊吓，很生气，是下令查问一下牛把式有没有受人指使，如果没有，就打一顿把他赶走就行了。没想到杜寅为了向父亲邀功，却扩大了杜淹的授意，严刑拷打牛把式，让他攀供萧海博。想不到牛把式是个硬骨头，宁死不愿意攀供。后来中风了，杜淹又问起这件事，杜寅这才将牛把式释放。在得知牛把式的病被你治好大半之后，杜寅生怕牛把式把他逼迫攀供的事情抖出来，便向杜淹建议，用附片下毒，让牛把式中毒，以便揪你的把柄，好把你控制在手心里，杜淹同意了，没想到杜寅却将牛把式毒死了。”
　　左少阳愣了一下，狠声道：“虽然是杜寅下了杀心，但杜淹同意给牛把式下毒陷害我，以便控制我，甚至威胁要杀我全家，仅是这一点，我就与他不共戴天！”
　　“是啊，”乔冠道，“他是有名的笑面虎，朝廷的人都知道。你打算怎么办？把冷队正交出去吗？”
　　左少阳摆摆手：“不！现在看来，皇上对杜淹非常好，如果交给皇上处理，皇上不会太严厉的，所以还不要抖出去，还是想办法让他们窝里斗，坐收渔翁之利好了。”
　　“怎么个窝里斗？”
　　左少阳想了想，道：“这件事你先不用管，我来处理，你只需要把这冷队正两人看守好别出事别泄露消息就行了。”


第493章 一起死
　　当晚。
　　杜寅一直心神不宁，总觉得什么事没做好，可是又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在屋里坐立不安地团团乱转。
　　便在这时，一个奴仆急匆匆来了，低声道：“杜老爷，老太爷请您马上过去！”
　　“好，老太爷这时候叫我什么事？”杜寅随口问道。
　　“小的不知，不过，看样子老太爷很生气，怒气冲冲的……”
　　杜寅心头一凛，瞧了那奴仆一眼，缓缓点头。挥手让他先出去，然后从枕头下的暗格里取出一柄短剑，插入长靴里，这才整整衣袍，踱步出了房间，慢慢来到了杜淹的后宅，通报进去，立即传见。
　　杜寅进到屋里，只见阴森森的大堂里，父亲杜淹铁青着脸坐在长条几案后面，恶狠狠盯着他。
　　杜寅心里打了个突，忙上前躬身道：“父亲。”
　　杜淹一把抓起长条几案上的一叠纸，劈头盖脸摔在杜寅的脸上：“你这畜生，说，这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何要害为父？”
　　杜寅心中打了个突，感觉事情有些不妙，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叠纸，匆匆看了一遍，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这是父亲的亲兵队长冷队正的亲笔供词，写得是杜寅如何让他挑拨与甄权兄弟的关系，捏造杜淹要整死他们的消息，使得甄氏兄弟不得不先下手为强，利用皇上让他们给杜淹治病的机会，先杀死杜淹，杜寅这么做的主要目的，便是谋夺杜淹的爵位，防止杜淹将爵位传给弟弟杜敬。
　　这件事做得十分隐秘，只有杜寅和前去透露消息的冷队正两人知道，就算不看笔迹，也能证明这是冷队正的亲笔供述，因为只有他才知道这件事。
　　看到这封信，杜寅知道末日来了。脑海里盘算着，嘴上兀自强词夺理：“父亲，这……，这是谎言啊！”
　　“谎言！哼，这是冷队正的笔迹，别以为为父看不出来！而且，人家说了，冷队正就在人家手里，将来可以对质！”
　　杜寅抬头望着杜淹：“究竟是谁在血口喷人？父亲为何要相信他？”
　　“这封信是放在为父床头的！不知道是谁送来的，不过，为父已经对比过笔迹，的确是冷队正的笔迹，他也于数日前请假回家了。现在，便落到了别人手里！——我只问你，是不是你挑拨甄权，让他们行刺为父？说！”
　　事到如今，只有硬着头皮抵赖，杜寅道：“父亲，我真的没有，如可以，便叫冷队正来，当面质证！绝无此事……！”
　　“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为父也是奇怪，为何甄权给为父看病，却要行刺为父，若不是为父心中不安，把左少阳叫来，又碰巧他擅长起死回生之术，为父那一次已经被甄权害死了！现在为父才明白，这一切都是你在搞鬼！你这畜生！——来人！将这畜生绑了！”
　　屋外想起仆从们的答应声，涌了进来。
　　杜寅突然出手，一把抓住了父亲杜淹的衣领，将他扯到面前，左手环住他脖颈，右手从长靴里抽出短剑，抵在他的脖颈右侧，厉声对冲进来的人喝道：“不想他死的，就都给我站住！”
　　一众侍从顿时傻眼了，各挺刀剑望着，吆喝着让杜寅放开杜淹。一方面派人急匆匆跑去通报二老爷杜敬。
　　杜敬很快赶来了，他已经躺下，得知这个消息，只穿了贴身中衣，连鞋子都没顾得穿，慌慌张张冲了进来，见此情景，吓得脸都白了：“大哥！你这是要做什么？放开父亲，别伤着父亲了！”
　　杜淹脖颈被杜寅死死勒着，一侧又被短剑抵着，剑尖已经刺入些许，鲜血流了出来，他动也不敢动，嘴里却怒道：“你这畜生，难道还想谋害为父不成？”
　　“你别乱动就没事！”杜寅冷笑道：“事到如今，大家都撕破脸了，索性敞开了说，没错，父亲，是我挑唆甄氏兄弟说你要整死他们，他们这才行刺你，我是要你死！因为你先不让我活！”
　　“为父如何不让你活了？”
　　“我是长子，这些年，为你做牛做马，整这个整那个，杀这个害那个。帮你收受贿赂，帮你收藏脏钱赃物。你呢？什么时候说过我一句好，我反倒不如弟弟他了！你还要将爵位传给他！我才是长子！这爵位应该是我的！为了我这些年累死累死黑着心帮你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我就该得这个爵位！”
　　“你就为了这个爵位，便要挑拨甄权他们杀我？”
　　“是！对我来说，还有什么比这个爵位更重要的？我帮你做哪些黑心事，也是为了这个。你不给，我就只能让你死！”
　　“你，你这畜生，你现在却要怎样？”
　　“你放心，我不会杀你的，你现在是我的护身符！”
　　“你！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孽障！”
　　杜敬急声道：“哥，你只是要爵位，不用这么的啊，你是长子，本来这爵位就是你的，我不要，父亲就算给我我也不要！求你马上把父亲放开吧！”
　　杜寅大笑：“当我傻子啊？事情闹到这一步，嘿嘿，我告诉你们，那冷队正是我派去行刺杜淹的，我这样做也是为了讨好父亲你，现在说这些没用了，他被人抓住，既然已经把那件事交代出来，别的事情肯定也藏不住的！父亲，包括你指使我做的那些坏事，一个都别想藏着，说不定都给你已经抖了是来了！你就等着皇上下旨将你砍头吧！”
　　杜淹脖颈被勒着，都喘不过气来了，挣扎着叫道：“你这畜生，得意什么？为父死了，你难道就能躲得过去？你快放下刀，咱们好好商量如何应对！”
　　“得了吧父亲，你这话拿去哄那小郎中还行，哄我？不必了，别人不知道你的为人，你儿子我还不知道吗？事到如今，你要想活命，就得按照我说的话去做！”
　　“你说的什么话？”杜淹艰难地问道，“你要为父做什么？”
　　“很简单，你马上写奏折告老还乡，同时让我承继你的爵位！你隐藏的财宝的八成归我。——我警告你，这一次别搞鬼，天亮之前让皇上必须同意这两点，不要像上次跟左少阳那样，明里要退，暗里又说不想退，让皇上留你。你这些鬼把戏我说了，只能对付左少阳那种乡巴佬，别在我面前耍花样，天亮之前如果皇上不同意你退隐，嘿嘿，咱们就一拍两散，反正我在你影子下也活腻味了！”
　　“你就不怕，我告隐之后，找人对付你？”
　　“哈哈哈，换成甄权他们还真怕你，在我面前，你就省省吧，你的那些手腕我清楚得很，你只要不当官了，退隐还乡了，谁还理你这老家伙？仇家不上门整死你就算你命大了！我有了爵位，有了你八成的家财，几百万贯呢！我还怕你？哈哈哈”
　　就在杜寅仰天长笑的瞬间，杜淹左手一伸，死死抓住他抵住脖子的剑刃，右手寒光一闪，从左手衣袖抽出一柄短刃，反手往后猛地一戳，正中杜寅的肚子！
　　杜寅惨叫一声，手中短剑往杜淹脖颈刺去，可是那剑刃已经被杜淹死死攥住，鲜血从他指缝咕咕流出，就是不松手。杜寅一时抽不出短剑，便在这时，杜淹手中的刀子却一刀接着一刀往后刺入杜寅的胸腹！
　　杜寅猛地放开手中短剑，两手死死勒住杜淹的脖颈，用力勒着。拉着他一起倒在了地上。
　　杜寅虽然身中数刀，但是到底年轻，被刺中的差不多都是腹部，一时不死，两臂如铁箍一般勒紧了杜寅的脖颈，狂笑着：“咱们一起死吧！”
　　这发生太突然了，旁边的杜敬和众位仆从都不知所措，待回过神来，杜寅已经全身是血，而杜淹也被杜寅勒得两眼翻白，舌头都吐出来了。
　　杜敬慌忙叫道：“快快！快把他们拉开！”
　　众仆从急忙冲上去使劲扯杜寅的手，可是，杜寅的手如铁箍一般，哪里摆得开。
　　杜敬急了，瞧过一柄单刀，重重地在杜寅后脑猛击了两下，杜寅头一歪，昏死了过去，可是，手臂依旧死死勒着父亲杜淹的脖颈。
　　杜敬见父亲都快没气了，急得眼泪都下来了：“快啊！快想办法救老太爷！”
　　一个仆从正使劲扳着杜寅铁箍一般的手臂搬不动，急声对杜敬道：“二老爷，不行啊，大老爷不肯放手，只有把大老爷的手臂割断，否则，再等一会，老太爷就要被勒死了！”
　　杜敬慌了神，一听这话，急声道：“好！快！快把大老爷的手切断！救老太爷啊！”
　　两个胆大的仆从拿着刀子一边一个，也不敢硬砍，生怕误伤了老太爷杜淹，只能拿刀子当锯子，吱吱嘎嘎齐肩切割着杜寅的胳膊。费了好半天劲，终于把杜寅两条胳膊都切了下来，扯掉紧勒着杜淹脖颈的那两条断臂。
　　杜淹已经翻着两眼一动不动的，杜敬等忙扯开杜淹的衣领，大声呼叫着，又掐人中又刺十宣，赶紧派人去通知老夫人她们。
　　随后，杜敬吩咐仆从赶紧给杜寅包扎断臂。可是，杜寅两条胳膊都断了，那鲜血跟泉水一般汩汩往外流淌，哪里止得住，加上肚子数处伤口，整个人已经成了个血葫芦。


第494章 宝藏
　　这时，杜寅不知怎的竟然苏醒了过来，看见地上自己两条胳膊，还有一身的鲜血，又看见杜淹一动不动躺在地上，怎么呼喊都不醒，知道杜淹肯定不行了，不禁惨然笑了笑，转头望着杜敬，道：“弟弟，这下子，没人跟你争夺爵位了！”
　　杜敬垂泪呜咽道：“大哥，我……，我本来就不想要这个爵位……，现在，爹和你都成了……，这个样子，要这爵位……，又有什么用？”
　　杜寅知道自己这弟弟苦读诗书，满腹经纶，但是生性善良，本来就不争这个爵位的，是父亲看中他的品学，而自己又不能容忍爵位可能的旁落，才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眼看着父亲一动不动躺在地上，杜寅心中才猛然醒悟，想起以往父亲对自己的种种好处，不觉悲从中生，挣扎着抽噎道：“弟弟，你快看看爹，还有没有救！”
　　杜敬急忙过去跪倒，将杜淹的头搂住，伸手探了探鼻息，气息全无，又摸摸脉搏，也感觉不到了，放声大哭：“父亲……，他老人家已经死了！大哥，你！你杀了父亲！”
　　杜寅惨然一笑，低头看了看肚子上血淋淋的窟窿眼，右看看左右两只断臂，道：“不用哭，我也活不了了的，等我到了阴曹地府，自然会侍奉父亲他老人家的。”
　　当真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时，杜淹的老婆带着妾室们还有几个孩子哭哭啼啼赶到，见此情景，杜淹的老婆妻儿已经哭得死去活来，一叠声的催促去请太医。
　　杜敬垂泪道：“母亲，父亲已经死了，请太医来，也是无用。”话是这么说，可是却不还是着急忙慌地催促仆从去请太医。
　　杜寅道：“太医没用了，去请左少阳会长，便看看他还有没有什么秘术，能救得父亲了。或许，还能救救我……”
　　杜敬急声道：“好！我去！——大哥，你还顶得住吗？”
　　“你再不去，我只怕就不行了。”
　　他的两条断臂已经被仆从紧紧包扎，但是由于止血药比较差，血液不能很好地制住，而肚子上的几刀已经刺破了内脏，这么重的伤，真难想象还能有谁救得了，不过只当作是救命稻草罢了。
　　左少阳得知这个消息，简直是又惊又喜，问了事情经过这场后，第一个反应便是老天有眼！接着，他心里直犯嘀咕，现在求自己去，若伤重不治而死倒也罢了，如果还能救，那又如何是好？救还是不救？
　　这是一个很难抉择的问题，自己是郎中，见死不救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但是，杜淹和杜寅两人做了不少坏事，甚至还威胁要杀死自己全家，救这种人，别到时候当了东郭先生。
　　脑袋里可以快速盘算，但是行动上却还是不能耽搁的，他快速拿了出诊箱，孙思邈已经得了消息赶来，见他拎着箱子要出去出诊，低声道：“师弟，你当真要帮杜淹救命？”
　　“呃……，”左少阳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支吾道：“先去看看吧。”
　　“那好，我跟你一起去。”
　　一行人急匆匆乘车返回了杜府。
　　不少官员已经得到消息，急急地赶来，守在外面了，虽然各自心怀鬼胎，不少人巴不得他死，但是脸上一个个都是神情肃穆，恨不得赶紧挤下来几滴眼泪才好。
　　见到左少阳和孙思邈他们进来，这段时间左少阳在京城算是名声大震，因为跟杜淹争斗，取得了杜淹所有家财（表面上），开办了一个给老百姓免费医疗的医馆，又得到了皇上的册封，直接升官到了从五品，这种青云直上的升官还是非常罕见的。虽然他现在只是个散官，没有职权，也不管事，他的“赤脚医馆”也只是公益性质，但是，已经没有什么人怀疑他的前程绝对不止于此。全在于他的医术神奇。
　　现在，众人见他来了，心里都嘀咕，只怕这杜淹父子死不了了。
　　众官员纷纷给他们两人作揖施礼，不管官大于他们的还是小于他们的，没人敢轻视这两位神医师兄弟。
　　左少阳拱手致意，脚不停步急匆匆径直来到杜淹的书房。
　　浓烈的血腥味弥漫了整个屋子，两个人躺在地上，一个直挺挺的一动不动，正是杜淹，手里握着两把短刀，一把是握着刀柄的，刀刃上都是鲜血，这是他自己的，刺进儿子杜寅肚子里的就是这一把，另一把却握着刀刃，手掌上全是挣扎抽动刀子时割破手掌流出的鲜血。是他儿子杜寅架在他脖颈上的那柄刀子。
　　这些仆从都还算机灵，知道这件事关系重大，不能乱动现场任何东西，特别是杜淹已经死亡的情况下。所以两把刀都没有拿走。
　　而杜寅，此刻已经躺在了地上，身下是一大摊血泊，两条胳膊都已经切下来了，掉落在旁边，当真触目惊心。失去了两条胳膊的杜寅，怪异地屈身躺在地上，鼻孔里还是低声呻吟着，肚子上被仆从用布带死死缠住了，紧紧勒着。还是有鲜血不停地流淌出来。
　　几个太医微微发颤站在旁边，垂手而立，旁边放着出诊箱，没一个敢乱动的。因为几个太医都很清楚，杜淹已经没气了，而杜寅这样的伤，根本救不活的。所以他们站在这，其实是表示一下而已，根本无济于事的。
　　左少阳一见现在这样，按规矩，那是应该先救急性失血的人的，赶紧进行止血，防止进一步失血，但是，他做了一个相反的决定，因为直接害死牛把式的，便是杜寅，潜意识里不让他救。表面上，自然是先救杜寅的父亲这位堂堂的御史大夫检校吏部尚书大人，这放在大唐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说得过去。
　　所以，他来到杜淹身边坐下，探息、摸脉，都没有任何动静，但是，他翻看杜淹的眼睛，瞳孔却没有散大，取下他受伤手掌里的短刀，将受伤的伤口两边用力一挤，已经凝结的伤口又破了，鲜血咕咕地流了出来。
　　瞳孔没有散大，挤过之后能迅速恢复圆形，而鲜血还有流淌，说明心脏还在微弱跳动，依然没有死亡！
　　杜淹居然没死？可是，为了一动不动毫无反应？
　　左少阳倒转刀尖，在杜淹的十宣穴挨个刺了一遍，要是旁人，所谓十指连心，手指头的十宣穴被刺，就算能忍住痛，但身体依然会作出自然而然的反射动作，至少肌肉会抽紧。可是，杜淹丝毫没有反应，连眉头都没有皱一星半点。
　　这是怎么回事？
　　左少阳很是奇怪，扯开衣襟，将耳朵贴在他的胸口听着，果然，还能听到非常轻微的跳动。
　　左少阳立即判断，杜淹可能是假死，假死如果不及时救治，很快便会变成真死！那时候，神仙都救不活了。
　　这时，旁边的杜寅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竟然不用两手支撑，从地上坐了起来，垂着头望着他，道：“左会长，求你救救我父亲。”
　　左少阳淡淡道：“几位太医都救不了，我又如何有这本事？”说罢，回头看了看那几位太医，“你们觉得呢？”
　　几位太医互视一眼，缓缓摇头：“杜老太爷已经仙逝，我等无能为力了。”
　　杜寅并不看他们，只是死死盯着左少阳：“你有办法！上次家父也是你救活的！”
　　“我很奇怪，你既然要救你父亲，为何刚才要亲手把他勒死？”
　　杜寅黯然：“事发突然，我……，我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别的不说了，你，你赶紧救我父亲吧！”
　　左少阳道：“令尊伤势太重，只怕……”
　　杜寅喘了一口气，低声道：“你过来，我给你说！”
　　左少阳走到他旁边蹲下：“你说吧！——你的伤也很重，再不及时救治，只怕会死的！”
　　“别说废话了，你听我说！”杜寅把声音压得低低的，附在左少阳耳边道：“你若救得家父，家父……可以再给你三十万贯家财！决不食言！”
　　左少阳心头笑了，萧芸飞说的果然没错，这老小子还藏有大量的钱财，给自己办赤脚医馆的只是其中很小一部分。眼见他眼神开始涣散，知道刚才已经是回光返照，回天无力了，便也把脸扭过去，低声道：“我知道你你们藏了很多财产，至少还有你们给我的十倍，你们收藏了起来！如果你们把这些财产都交出来，让我用于给穷苦百姓义诊，我或许会考虑救他。”
　　杜寅浑身一震，已经很快失去生命光彩的双眼瞪着左少阳，喘息着道：“你说的没错，我要死了，只要你答应救家父一条性命，我就……，告诉你全部宝藏的所在！”
　　左少阳回头看了看杜淹，然后一字一句对杜寅道：“好，我答应你，救你父亲一条性命！”
　　杜寅已经油尽灯枯，身子摇摇晃晃，示意让左少阳附耳过来，然后用孱弱的声音道：“藏宝图……，在……，在家父书房的……，《论语》书匣里……”
　　说到这里，杜寅脖子一歪，就此不动了。左少阳急忙摸了摸他的颈动脉，已经感觉不到跳动，翻开眼皮，瞳孔已经散大。杜寅胸腹中了数刀，又被切掉两只胳膊，血流如注，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终因血流过多而死。


第495章 放心
　　左少阳将他放下，转到杜淹身边，对他实施心脏复苏术，终于，杜淹的心脏重新跳动起来，呼吸也重新恢复了，但是，杜淹却丝毫没有苏醒的证象。
　　左少阳又折腾了半天，杜淹还是没有苏醒过来，旁边的孙思邈见左少阳这么简单地按压心脏部位就让杜淹恢复了正常呼吸和心跳，惊讶得眼睛都瞪大了，他跟几个太医一样，本来也认为杜淹不可能恢复过来了，没想到竟然起死回生！一个老太医激动的雪白胡须乱抖，连声说道：“神技！这简直是神技啊！都说左会长能起死回生，想不到，竟然是真的。”
　　左少阳却很明白，杜淹现在的活着，其实几乎等于已经死亡，因为从目前情况来看，他已经成了植物人了，也就是说，他有呼吸有心跳，也有一些本能性的神经反射和进行物质及能量的代谢能力，但是，认知能力已经完全丧失，没有任何主动活动。
　　杜淹被杜寅勒着脖颈，时间比较长，造成了大脑缺氧缺血，导致大脑不可逆转的损害，心跳呼吸虽然恢复了，但是人的意识已经不可能恢复正常。
　　不过，由于有心跳呼吸，在一般人看来，人其实还是活着的。但是左少阳知道，杜淹现在的活着，其实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他已经完全丧失了任何意识，没有思维没有情感，连行尸走肉都谈不上，因为他不会走。
　　不过，左少阳已经算得上完成了任务，因为他答应杜寅是救活杜淹的性命，而按照当时的心脏死亡标准，只要心跳还在，人就不能说死，而是还活着的。所以，他在杜淹心跳停止之后，重新让杜淹的心脏跳了起来，这就算完成任务了。
　　这样也好，一个活死人总比他活着的时候害人得好，自己可以不用再担心他会搞鬼谋害自己。
　　太医们和孙思邈也发现了这个问题，想尽办法也不能让杜淹恢复知觉，便疑惑地望着左少阳。
　　左少阳却想着尽快拿到那张藏宝图，便道：“杜大人的伤很严重，我能恢复他的心跳和呼吸，但却不一定能恢复他的意识和思想，这样吧，我再试试看，你们所有的人都出去，等我救救看。”
　　太医和杜敬都出去了，奴仆们也跟着出去了。孙思邈本来想留下来看看的，见左少阳望着他，便明白自己也要出去，所以最后一个也出去了，还把门带上。
　　左少阳立即快步来到书房的书架前，飞快地寻找着，终于，他两眼一亮，看见了一个书匣上赫然便是《论语》！
　　急忙把书匣拿下来，回头看了看周围，特别是门窗，确定没有人偷窥，便蹲下身，躲在书桌下面，将书匣放在地上，解开细绳，打开了书匣，里面是一册册的线装书，一本一本拿下来，一页页翻开寻找，可是，书匣里薄薄的几本书全部都看完了，也没有找到什么藏宝图。
　　“莫非杜寅这小子阴我？根本就没有藏宝图？”左少阳肚子里琢磨，又觉不对，可能是自己没搜查好。
　　眼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左少阳心急如焚，又细细看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到，又把书匣仔细检查一遍，看看是否有夹层，却也没有发现，时间太紧，不能再拖延，只能把这册书带回去慢慢研究。
　　好在这个书匣并不厚，解开衣袍放在腰间，用腰带捆好，再穿上衣袍，外表上是看不出来的。
　　他瞧了一眼书架，上面书很多，少了这一套应该不会注意到。便快步出来，打开了大门，只见院子里三三两两的都是人，文武官员都有，抬着头用各种不同的眼神望着他。
　　孙思邈和杜敬快步上来，低声问：“怎么样？”
　　左少阳摇摇头：“什么办法都想尽了，杜大人还是没有醒过来。”
　　“那怎么办？”杜敬急声道。
　　“我也没法了。很抱歉。我已经尽力了。”左少阳说的是实话，对于植物人，别说是缺乏现代化医疗技术的古代，就算是在医学高度发达的现代，也是几乎没有办法挽回的。当然，也有个别植物人恢复了意识，但是那是极其罕见的，而且主要是依赖现代化的设备进行的长时间的治疗的结果。并且只是凤毛麟角的个案。并没有形成规范的治疗手段。
　　听了左少阳这话，杜敬彻底绝望了，慢慢走了进去，跪在父亲身边，呜呜哭了起来。不过，尽管左少阳已经说了没办法了，但是至少父亲的呼吸和心跳都还在，或许有一天，他会重新苏醒过来。
　　对于一般人来说，有希望总比没希望的好。
　　皇上李世民也得到了消息，派了贴身太监刘公公前来探问情况，又亲自问了左少阳有无办法救治，左少阳摇头说不能，刘公公便只能摇头叹息回去复命。
　　左少阳和孙思邈也告辞离开了，各自回家了。
　　左少阳回到家，乔巧儿她们三个都坐在大堂等着，姐夫侯普和姐姐茴香也得了消息赶过来，陪着等候。见他回来，这才都舒了一口气。
　　左少阳没有告诉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毕竟这涉及到朝廷高官的家庭丑闻，父亲刺死了儿子，而儿子又将父亲勒个半死，成了植物人。这等丑事只怕不能为外人道，如何对外发布消息，还得等朝廷研究了才能定，自己自然不能乱说，否则跟朝廷说的不一样就不妥当了。
　　茴香很好奇，探问怎么回事，侯普在衙门呆了很多年，心中很清楚朝廷的事情是不能乱来的，特别是涉及到高官。所以，不等左少阳说话，便先阻止了茴香：“不该打听的就别乱打听！”
　　茴香立即醒悟了。
　　左少阳笑了笑，道：“细节就不说了，结果可以说，御史大夫检校吏部尚书杜淹的儿子杜寅死了，杜淹自己虽然有呼吸和心跳，但只怕永远都醒不过来了。”
　　“为什么？”乔巧儿奇道。
　　“因为……，这个解释很难，你们可以理解为一种病，让他无法苏醒就行了。”
　　这样说了之后，反倒让几个人更是迷茫。
　　各自回屋休息之后，左少阳把那个匣子拿出来又慢慢地仔细地一本本研究，连封皮有没有夹层都仔细看过了，却还是没有能发现什么端倪，这只不过是普通的一匣子书而已。大失所望，把这匣子书放在了箱子里。
　　第二天，朝廷对外公布的消息下来了，称杜淹患了一种怪病，沉睡不醒。杜淹的儿子杜寅则病重而死。对二人之间的骨肉相残却只字不提。
　　宰相杜如晦来探望过几次杜淹，见杜淹不死不活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始终不能苏醒过来，连左少阳都不能治愈，这样的病简直怪到了极点，不禁心中黯然。
　　他自己的病也越发地沉重了，咳嗽之中带的血色也是越来越浓，痰声也越来越重，左少阳找他看过几次，发现他的肺痨越来越严重，警告他如果再不让自己救治，只怕命不久矣。
　　杜如晦却还是死咬着不肯服用那胎衣做的药。左少阳无奈，又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就此死去，便用其他的药给他医治，尝试能拖延他的性命，可惜，他的病非胎衣不能治，其他的药甚至连延缓都不能。
　　孙思邈也劝说了杜如晦，他还是不听，连皇上的圣旨他都可以抗拒，自然是别人的话也听不进去的了。左少阳也不敢骗他，因为要是采用欺骗的方法给他治病，就算治好了，只怕他将来知道了也会自杀的，以他的性格来看这个难保，而且，治疗手段必须给病人透露，这是一个基本原则。治病方面不能搞神秘主义。
　　父亲左贵和母亲梁氏终于来到了京城，老家的田地宅院都托付给亲戚照看了。
　　左贵夫妻得知儿子左少阳当了五品高官，笑得合不拢嘴，又给祖宗敬香还愿。
　　恒昌药行在京城开设了药铺，开始大量生产新发炮制的附片，不仅是京城的各个药铺医馆，就连四周的州县也都来他们那进货，生意非常的红火。
　　祝药柜替左少阳从各地购进的唐朝那时候还没有作为药材使用的新药，现在是一分为二，适合南方种植的，就移栽在南方合州的，就栽种在合州。而适合在北方栽种的，便移栽在左少阳家宅后面的宽阔的药圃里。已经大部分移栽过来了，苗佩兰一天忙到晚，都在照顾这些药材，而白芷寒则在空地上种了不少鲜花，花香四溢，花团锦簇。
　　赤脚医馆京城三个馆的工作开展很顺利，这项工作在全城成了茶余饭后言谈的主要内容之一，都是夸赞这给了贫苦百姓新生命。对基金会的主要赞助人杜淹的“遭遇”都给予了深深的同情。
　　左少阳决定将京城的工作交给马周，而自己准备去苏州创办赤脚医馆分馆。其他三个医馆的创建工作已经在开展，自己这边还没动静，实在是说不过去的。现在父亲母亲都来了，家里也有人照顾了，而杜淹又成了植物人，杜寅也死了，对他来说，天下太平了，便可以放心地离开到苏州去开办义诊医馆了。


第496章 到最需要的地方去
　　左少阳从总馆领取了启动资金和苏州那边皇上赏赐田地的相关手续，便要启程出发了。
　　因为这次是去公干，而且开办之后走上正轨就回来，不带妻子乔巧儿。苗佩兰要在家里照顾新开辟的药圃，无法分身，所以随同的，只有奴婢白芷寒。
　　但是，孙思邈却打算带着几个徒子徒孙一起跟随左少阳去苏州，他现在想的，便是跟在左少阳身边，看他行医，好学习一些先进的医疗技术。
　　左少阳自然不好拒绝，跟孙思邈商量之后，从他的徒弟中选定了五徒弟守通子作为苏州医馆的掌柜。这人医术高明，而且也善于处理方方面面的事务，是个当掌柜的料。
　　一帮子徒子徒孙都想跟着去，孙思邈自然不方便都带着，只带了二儿子的徒弟真渊子跟着。这真渊子四十多岁，是个老江湖，为人机敏，善于跟各种人打交道，路上可以帮着处理一些打尖住店之类的俗事。
　　左少阳带着白芷寒，孙思邈带着徒弟守通子、徒孙真渊子，一行五人，分乘四辆车出发，其中一辆车是装载行李的。左少阳和白芷寒坐一辆车。
　　一路无话，不一日，来到了江南苏州。
　　左少阳跟孙思邈到衙门办理了田产过户手续，因为有皇上的圣旨，户部早就下公文通知了苏州衙门，所以办理手续进展非常的顺利。
　　左少阳虽然只是个散官，但到底是从五品的官，特别是皇上都捐赠了田地，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所以当晚，苏州刺史设宴款待左少阳和孙思邈，让城里有名的富商名流豪绅作陪。
　　酒宴之上，刺史先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致辞，又让左少阳作了发言，然后，名流乡绅们纷纷上来敬酒，一个个马匹拍得山响。
　　唯独负责户房的司户敬酒时，一声不吭，只把酒喝了，便闷闷地坐在了哪里。
　　左少阳很是奇怪，端着酒杯过去敬酒，那司户也只是浅浅地饮了，也不多说。左少阳越发觉得奇怪，趁着名流豪绅们开始给刺史大人敬酒，并相互敬酒，左少阳端着酒杯又给他敬酒，然后顺势坐在他旁边，低声问：“司户大人，我见你闷闷不乐的，是否对我们这赤脚医馆，有不同意见？”
　　那司户忙拱手道：“哪里，这等惠民的法子，老朽如何能有意见呢？只是，苏州乃是鱼米之乡，民众殷富者众多，贫苦百姓很少，只怕你开设的赤脚医馆，没什么病患来哟。”
　　左少阳皱了皱眉，这位司户是专门管理赈灾济民的，相当于现在的民政局局长，他对全州的贫苦人家的数量那是最清楚不过的了，他现在这么说，应该不是说谎。
　　所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苏州当时是鱼米之乡，就算遇到大灾年，他们也能做到富足。而且，这一带的人做生意的很多，大把地赚钱，所以相对而言，本地人家的确是很少有连药费都掏不出来的贫困百姓的。这一点在他们进城之后所见所闻得到了很好的见证。
　　左少阳道：“这一点我已经感受到了，不过，皇上赏赐的田地就在苏州，我们不在这里开，却又到哪里开去呢？”
　　“好钢要用在刀刃上，你们这医馆不是赚钱的，而是给贫苦百姓治病的，所以医馆要开在贫苦百姓需要的地方，而不是田地的旁边。田地生产粮食可以卖掉，换了钱到需要的地方去帮助那些真正需要的人。皇上只把田地赏赐给了你们，并没有要求你们在哪里开办医馆，所以，在那里开你们完全可以自己决定。”
　　左少阳听罢，频频点头：“此言有理，以大人之见，开在何处为宜？”
　　“具体我也不好说，因为整个江南都比别的地方好，普遍都是这样，就算有穷人，数量上也比较少，穷困程度轻一些。而山区，贫困程度明显要重很多。我搞了十多年赈灾济民，这点感受还是有的。”
　　“山区？我们老家合州倒是山区，贫苦百姓也很多，但是，那里地方我们已经决定让其他人去了。”
　　“天下如此之大，难道只有合州才有山区不成？”
　　左少阳起身长揖一礼：“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多谢！”
　　这一声声音很大，在座众人都一起望了过来。刺史笑问怎么回事，左少阳把司户的话说了，刺史点头道：“此言倒也不差，说实话，会长要把赤脚医馆放在苏州，对苏州穷苦百姓是一件好事，但是，相比而言，全国比苏州更需要这个的地方多了去了。会长在穷困山区开办这样的医馆，的确比在我们江南开办更有意义。”
　　其实，这一点对这些富商名流来说都是这样看的，只是不方便说出口，现在刺史大人都说了，自然是随声附和连连表示赞同。
　　左少阳望向孙思邈，见他也是频频点头，便道：“刺史大人的建议非常好，不过，既然皇上把苏州的田地捐赠给我们基金会，那这个赤脚医馆就应该设在苏州附近，才能算得上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羊毛出在羊身。我们对附近情况不熟，请诸位帮我们出出主意。”
　　接下来，一众人等又帮着出主意，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刺史道：“苏州近左都是鱼米之乡，相比其他州县，算是富饶之地了，但是，本道也有诸多州县，百姓十分贫苦，比如本道西南的衢州，全境几乎都是绵延的大山，山高千尺者不计其数。哪里百姓生活很苦，衣不遮体者大有人在。百姓缺医少药，如果左会长能把赤脚医馆开到哪里去，一定是百姓的福音。”
　　苏州是江南东道的治所，衢州属于其下辖的一个偏远州，刺史这个提议也是符合他的本意的，在苏州开这样的医馆，只不过是锦上添花，但是如果在衢州这样贫困山区的州县开设，则是雪中送炭了。搞好了，也是自己的一个政绩，他当然愿意左少阳他们帮他搞这个面子工程。
　　左少阳当即问了这衢州的一些情况，果然是很贫困，孙思邈也未曾去过。两人一商量，都觉得这样不错，左少阳道：“既是如此，那我们就到衢州开设医馆去。将来筹措钱财多了，把最需要医疗的地方都开设了，再到苏州开设赤脚医馆。”
　　众人齐声说好，刺史见左少阳采纳了自己的意见，很是高兴，他今日让作陪的富商豪绅都是家财万贯的，既然皇帝都捐赠了，他们自然是也要表示一下的了，更何况这医馆现在是开设在刺史治理地界中最贫困的地区，其实也是在帮自己建立政绩，所以，刺史鼓动在场富商们踊跃捐款捐地，这些也都是苏州最有名的大富豪，当下慷慨解囊，募集到了价值十数万贯的良田，而且都是尽可能靠近衢州方向的，这样，到时候打下粮食换了银钱更方便运到衢州，如果衢州一旦发生饥荒，也能动用这些田地产粮赈济灾民。
　　尽管苏州很美，但是左少阳这一趟却不是来游山玩水的，略作休整，第二天便即出发，前往衢州。
　　一路往西南行进，渐行渐远，繁华景象日日消停，走得数日，所见之处，民众衣着简陋，食不果腹者比比皆是了。再行数日，已经到了大山。
　　这山初时还只是山岭连着小丘，待到后来，便已经成了绵延的山峦，高耸入云，上山下山之际，往往一日还不能走出一座大山。
　　这一路上都是阴雨绵绵，时而暴雨倾盆，山洪冲断驿道处随处可见，只能下车走便道过去。
　　这一日，终于便要到衢州了，问了路人，离衢州还有半日路。阴雨绵绵，浇得人心烦气躁。行进中看见一座路边小村，弯弯清水，倘佯而过，青翠绿竹，掩映在雨雾云烟之间。时不时能听到一两声鸡鸣，更显得山城清幽。
　　眼看雨水越来越大，众人都觉得饥肠辘辘，特别是看见如此清幽小镇，哪里还能挪动脚步，便住下打尖吃饭。
　　他们刚进了客栈，一个店小二点头哈腰跑过来，上下打量了一下几个人的装束，笑嘻嘻道：“敢问几位可是从京城来了？”
　　“没错！”负责打尖的清悟子冷声道：“莫非京城来的就不能吃饭喝酒？”
　　“不不不！”那店小二忙不迭陪着笑，又看了看左少阳和孙思邈，大着胆子硬着头皮又问孙思邈和左少阳：“敢问这位老太爷，是否名叫‘孙思邈’孙老神医，这位大哥，是否就是朝廷朝散大夫左少阳左大人？”
　　孙思邈和左少阳都是心头一震，既然对方已经道破了两人的行踪，其中肯定又有蹊跷。清悟子冷笑道：“你问这些做什么？说罢，是谁让你打听的？”
　　店小二满脸陪笑回头望了一眼，哆哆嗦嗦道：“是……，这个……，一位道爷和两个道姑交代的……”
　　道爷、道姑？孙思邈眉头一皱，立即反省过来了，朗声道：“是守静子还是清妙子？到底是谁在这里搞鬼？还不快出来！”
　　便听的后面客栈楼梯上咯咯娇笑，冒出三个人来，一男二女，都很年轻，快速走下楼，来到众人面前。躬身给孙思邈和左少阳施礼：“太师祖、太师叔祖！”


第497章 雨中小店
　　左少阳举头一瞧，正是孙思邈的七弟子守静子的徒孙清妙子，那个曾经跟自己切磋清啸功的美貌小道姑。另一个道姑，却是那修炼房中术的说话都能把人甜腻死的清媚子；还有一个，却是大徒弟也就是孙思邈的大儿子孙守然的大徒孙，名叫清凌子的，这小子虽然年纪不大，却一直总是阴着脸，很少说话，当真是不苟言笑。
　　孙思邈阴着脸道：“是你们三个，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清妙子凤目顾盼有神，往左少阳身上一瞥，随即飞快地收回眼神，斜眼瞧了清凌子一眼，清凌子是清字辈的大师兄，自然由他搭话，急忙上前，恭恭敬敬躬身道：“回禀太师祖，我和师妹两人想着太师祖和太师叔祖医术、道术高绝，所以想跟随出来历练一下，就担心不答应，所以一路悄悄跟着，今日见太师祖和太师叔祖离开苏州往南，不敢惊扰，本想一直跟随，不料一路行来，渐渐食宿艰难，担心二老，所以前面预先安排，惊扰之处，还请太师祖、太师叔祖原谅。”
　　清媚子在孙思邈面前是不敢乱用道术的，所以没有施展狐媚功，但是，说出话来却还是甜腻至极：“太师祖、太师叔祖，你们就留下我们吧，我们绝不给你们添乱，鞍前马后服侍就行。”
　　孙思邈面无表情，哼了一声，道：“你们倒也有些耐心，从京城跟随到此，堪堪上千里，却一直不动神色，饶是让人好笑，如何今日想通了，却要安排这顿酒菜，露出本来面目？”
　　清妙子忙抢步上前，声音清脆婉转犹如夜莺，躬身道：“回禀太师祖，我们跟随进入山区之后，听当地人说，这山林之间，毒蛇猛兽，更有强贼盗匪出没，我们担心，所以才冒昧露面的……”
　　“哼！这等说来，若不是这山高林密，你们还待一直跟随，悄悄的跟我等到衢州了？我说过，不准你们跟着，为何不听？别指望你们安排了一桌酒宴，便能让我留你们下来，立即回去！”
　　清妙子、清媚子和清凌子都是脸色一变，清凌子嘴里嘟哝道：“师妹，我都说了，太师祖不会让咱们跟着的，还是回去吧！”
　　清媚子小贝齿轻轻一咬红唇，知道太师祖性格倔强，要想留下来，只能靠左少阳这边突破，忙上前对左少阳福礼，腻声道：“太师叔祖，您上次展露神功，让曾徒孙心驰神往，只想跟太师叔祖学学，所以冒昧跟来，这已经离京城上千里，我们不怕道路遥远，若要回去，也是无妨，只是，心忧太师祖和太师叔祖到了衢州，那里山野之地，饮食口味不符，不得安生。听说太师叔祖是巴蜀合州人，小女子学无所长，倒是自小跟随母亲学了一些巴蜀菜肴烹饪之术，或许能让太师祖和太师叔祖随时尝到故里巴蜀口味，所以，斗胆讨请跟随太师祖和太师叔祖到衢州行医传道。”
　　左少阳闻言喜道：“你说什么？你是巴蜀人？”
　　“嗯，我们家世居巴蜀。巴蜀菜肴，能说得出名字的，我都会做！这满桌菜肴，便是曾徒孙亲自下厨烹制的，不知能否合太师叔祖和太师祖的口味。”
　　“好好！”左少阳喜不自胜，走上几步，满桌子菜肴一扫，鼻子一个劲猛吸，满身心的都是醉人的巴蜀菜肴的香味，而且做的菜都是自己喜欢吃的，不禁食指大动，瞧了清媚子一眼，扭头对孙思邈道：“真是太好了，这一路上我吃的菜肴，总觉不得劲，他若能作出我故乡巴蜀之地的菜肴，那才真叫一个棒呢！咱们就让她跟着吧，他们三个跟了一路了，眼看就到了衢州，再让他们回去也没多少意义，就让他们跟着吧，也能帮忙做做事。师兄，你说呢？”
　　孙思邈眼珠一转，立即捋着胡须笑道：“清媚子这孩子倒没有说谎，她是巴蜀人，很擅长巴蜀菜肴，既然师弟都说了让他们跟着，便如此好了。”
　　清妙子、清媚子和清凌子都是惊喜交加，一起躬身施礼感谢。
　　左少阳顾不得再扯别的，看见熟悉的香喷喷的菜肴，早已经馋涎欲滴，连声道：“赶紧的吧，我都饿得不行了！”
　　众弟子都笑了，吩咐入座。
　　这顿酒菜当真不错，白芷寒学的是长安北方菜系，而清媚子却是典型的巴蜀菜系，两人做菜口味不一样，花色味道各有千秋，左少阳吃得很是高兴，一边吃一边连声称赞。
　　清媚子和清妙子都很会说话，不时端酒给左少阳和孙思邈、守通子敬酒，那清凌子生性孤僻，话语不多，就算跟孙思邈和左少阳说话，虽然恭恭敬敬，却不带什么感情。唯独看着清妙子的时候，眼神中才有难得的温柔，可是这清妙子对她却不冷不热的，不停地给左少阳敬酒。
　　清媚子更是巴结不已，甜腻腻地说着自己修炼道术中种种疑难，要跟左少阳讨教，左少阳也才刚学道术，很多东西自己都不懂的，更不知如何指教起，便只是微笑喝酒不语。不过，如此一来，三人心中更是觉得他充满了神秘，越发的殷勤了起来。
　　正吃喝着，隐隐听到大堂一角传来呜呜的哭泣之声，左少阳回头一瞧，便看见屋角有几个人，坐在一张临街的隔间里，一个中年文人，一缕黑须飘在下巴下，旁边一个年轻人，一脸病容，极瘦，两眼无神呆望着窗外，仿佛一阵风都要吹倒似的。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妇人，正掩面哭泣。他们身后站着几个仆从丫鬟，也是垂首而立，神情肃穆。满桌子的菜肴，几乎没怎么动。
　　那年轻人似乎有些烦躁，嘟哝道：“娘！你哭什么啊？我这不是没死嘛！敖大夫都说了，我脉象很有力量，不会有什么事的！”
　　那中年妇人急忙收泪，用衣袖轻轻擦拭了一下脸颊泪痕，陪笑道：“娘是担心你，我儿说的没错，我儿长命百岁，熬大夫都说了没事，那一准没事的了。”
　　“那你还哭什么？饭庄里不嫌丢人现眼吗？”一脸病容的极瘦年轻人怒道。
　　那中年人忙道：“是啊，孩他娘，你就是乱担心，孩子这病那就到了哭泣的地步了？不是白白惹人厌吗？再说了，咱们这一次到苏州去，好好找几个当地名医给儿子看看病，便能好的。不用哭泣烦恼。”
　　妇人哽咽道：“可是，孩子的病却一直没有起色，昨日他还能吃一小碗面，今日，却连面汤都不愿意喝了……”
　　年轻人好象被这句话刺激了，怒道：“好！我吃给你看！”
　　端起一碗饭哗啦哗啦就往嘴里刨，菜也不夹，纯粹把那碗饭当药吃，饭太干了，又端起茶杯咕咚咚喝了几大口硬灌下去，又接着刨。
　　妇人见儿子赌气吃饭，那吞咽十分的艰难，伸出手想阻拦，可是又不敢，一双手只在空中僵着，嘴里不停劝道：“慢点，孩儿慢点吃！别噎着……”
　　话音刚落，那年轻人打了几个反胃的嗝，头一歪，哇的一声，把刚才死命吞下去的米饭全都吐了出来。手里的碗也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摔成了碎片。
　　“不吃了！走！”年轻人嘟哝道，赌气站了起来，站得急了，身子一晃差点摔倒，旁边的丫鬟急忙搀扶，年轻人想挣脱自己走，可是他太虚弱了，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往外走，脚下无力，大半个身子几乎都压在了那丫鬟身上。另外两个丫鬟忙过来搀扶着，又不敢往外走，回头望着中年夫妇：“老爷、太太？”
　　中年男子叹了口气，挥挥手，示意搀扶他往外走。
　　几个丫鬟这才架着搀着那病怏怏的年轻人往外走去，走过左少阳他们身边，仔细看了看那患病的年轻人，轻叹一声，等他们过去，左少阳把走在后面的中年男子叫住了：“这位兄台请留步！”
　　中年人疑惑地望着他：“你……，有事吗？”
　　左少阳低声道：“关于你儿子的病，我有几句话想说，不知你愿不愿听。”
　　这个时候，但凡关系到儿子的病情的，中年人自然都是最关心的，一听这话，浑身一震，拱手低声道：“尊驾是……？”
　　旁边的清媚子立即甜腻腻道：“这位是京城赤脚基金会会长，朝散大夫左忠少阳大老爷！也是我们的太师叔祖。今科医举探花！”
　　那中年人没听说过什么赤脚基金会，但是，朝散大夫却是知道的，又听得说今科医举探花，更是惊讶，上下打量了左少阳一眼，又看了看在座众人，这才拱手道：“不知大老爷有何见教？”
　　左少阳扭头看了看那些过去之后站在门口等他来的人，道：“这事只能跟你夫妻说！”
　　中年人忙把妻子叫了过来，介绍了左少阳的身份之后，吩咐仆从们把小少爷先送回马车上去，然后他们夫妻两个坐在了左少阳身边。先给各位团团作了个揖，这才可怜巴巴望着左少阳，等着他说话。


第498章 满城没空房
　　左少阳道：“你们是衢州人？”
　　中年人道：“是，小的在衢州开了一家饭庄，小本生意。”
　　“对不起，刚才你们的话我无意中听见了，刚才听说，你们孩子的病曾找过大夫瞧过，大夫说脉象很有力，是这样的吗？”
　　“是的！”中年男子道，“是我们衢州的名医敖大夫看的，说孩子虽然看样子病得很重，但是脉象非常有力，应该不会有事的。”
　　“呃，你们是不是要去苏州找大夫给令郎看病？”
　　“是的。”中年男子道，“虽然敖大夫说了并不要紧，但是吃了药却不见好转，所以想去苏州找名医看看。”
　　“那我劝你们还是不要去了。”
　　“为什么？”
　　“因为……，”左少阳压低了声音，沉重地说道：“你儿子的病，只怕熬不过明天！”
　　中年男子身子一震，他原以为左少阳把他留下说事，是准备给孩子看病，没想到却说出这句话来。中年妇人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中年男子阴着脸瞧着左少阳：“大老爷你……，你真是大夫？”
　　“没错。我说这句话是一番好意，你儿子的病已经没治了，而且活不过明天，你们现在返回衢州，准备后事，还来得及，要不然，令郎很可能要客死他乡！”
　　那妇人哭泣道：“大老爷，您都没有给我儿诊脉看病，如何就知道他活不到明天了？衢州城敖大夫都说了，我儿子脉象很有力，一是不会死的呀！”
　　“正是听了他这个说法，看了你儿子的面容之后，我才能肯定他活不过明日！”
　　“为什么这么说？”
　　左少阳笑了笑，摇摇头：“很抱歉，我不能告诉你。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我刚才的话，希望你能听。当然，如果你们不在意儿子客死他乡，那倒也无妨。算我多嘴了。行了，我的话说完了，你们可以走了。”
　　那中年妇人不愿意听到儿子不好的消息，潜意识想躲开去，听了这话赶紧起来，拉着丈夫往外走。
　　中年男子走到门口，又站住了，回头看了看左少阳他们。左少阳没看他，只是端了一杯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又摇了摇头。
　　中年夫妇离开饭庄走了，上了停在院子的一辆马车，马车摇晃着离开了院子，到了院子外，却停住了。停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估计在里面商量事情，最终，还是朝着苏州城方向去了。
　　左少阳叹了口气，看来，他们还是并不相信自己的话，又或者他们心存侥幸，自己告诉他们的就算是真话，他们也不愿意放弃最后的希望，所以选择了还是前往苏州。
　　清妙子端了一杯酒道：“太师叔祖，你如何知道他活不过明日呢？”
　　道理其实很简单，《黄帝内经》关于脉象曾有云：“大则病进，小则平。”就是说，如果一个外表极度虚弱的病人，本来脉象应该是微弱无力的，但是却是非常有力，这提示他体内邪气非常旺盛，人体正在动用最后的能量与邪气抗衡，所以才会呈现人极衰而脉却极旺，也就是人体在进行垂死挣扎的最后顽抗了，这是病危将死的病人在脉象上反应出来的“回光返照”。左少阳望诊他的病容，见他吃饭不能下咽反而呕吐出来，可是听他说脉搏却非常有力，便断定这年轻人体内邪已克正，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不过，这也只是他个人判断，根据脉象和望诊结果的极度矛盾得出的结论，他刚才也是喝得有点大了，又心地善良，所以随口说了出来，真要让他解释，他却不想说，因为不知道自己这个判断究竟是不是正确。
　　但是眼见几位曾徒孙都是眼巴巴望着自己，等着自己解说，总的应付一下才好，眼珠一转，便随口道：“我是从面相上看出来的。”
　　清媚子等人都是面现喜色，道：“原来太师叔祖还会占相术！真是太好了，能不能指点我们一下啊？”
　　孙思邈重重地哼了一声：“你们三个没有自己的师父吗？”
　　三人都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了。
　　左少阳道：“是啊，你们太师祖说得没错，有什么疑问，你们可以问你们师父好了。”
　　众人吃完饭，接着乘车往衢州城里走。
　　傍晚时分，终于来到了衢州城。
　　这座城镇比较小，跟合州差不多，只是满城的百姓，大多衣着简朴，扶老携幼在街上乞讨要饭的也不少。这在全国已经基本完成了均田制之后还出现这种情况，不能不让人有些意外了，不过，衢州附近都是高山密林，除了山间的极少量的耕田之外。由于良田少，自然是不够分的。田地都让官府、军户和大户人家分走了，普通百姓自然就没有田地可分，只能流浪乞讨了。
　　一行人径直来到州府衙门，只见大门紧闭，只有两个腰胯单刀的皂隶浪洋洋地坐在屋檐下懒洋洋说着话。
　　真凌子上前道：“两位差老爷请了，我们大人是从京城来的朝散大夫，要见贵府刺史大人。”说罢，将拜帖递了过去。
　　两个皂隶一听，忙不迭起身拱手。恭恭敬敬接过帖子看了看，满脸是笑过来给左少阳见礼，陪笑道：“大老爷，真是不巧，我们老爷不在城里啊。”
　　“哦，到哪里去了？”
　　“今年雨水特别多，好多地方都发生了山洪，把良田都冲毁了，刺史大老爷和别驾、长史、司马、司仓、司户等诸位大人，分别到各地督导防洪防险去了。”
　　“是啊？”左少阳微觉失望，“要多久才会回来？”
　　“这可不好说，因为马上就要到秋收了。刺史大人要紧接着督导秋收，连案子都不接呢。”
　　古代地方官在春耕、秋收农忙季节是不接案子的，并亲自下到乡里及时督导农事，同时了解农情，以预测当年农业收入能有多少，这涉及到政绩问题，是不能耽搁的。
　　旁边的清凌子问道：“现在总有人在州府主事吧？”
　　“有，现在只有司兵刘大人在府上管事。”
　　司兵是州县衙门里管地方武装的，相当于县武装部部长，左少阳他们是来开医馆的，自然跟这司兵搭不上边，而且这样一个小官吏，也做不了什么主。反正手里有钱，不用担心办不成事，便连这司兵也懒得见了，决定先找地方住下，然后找人买房或者租房，开办医馆，等这些前期工作完成了，想必刺史大人也回来了，那时候只需要他们帮忙调查全州县贫困人家，制作贫困免费医疗证就可以了。
　　他们乘马车把整个衢州城转了一遍，看中了一间位于市中心的客栈，地势比较好，决定就住在这里，下一步方便就近寻找店铺好买下来开设药铺。
　　马车听到了院子里，两个店伙计满脸堆笑迎了上来，点头哈腰问：“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要几间上房。”
　　店伙计陪着笑脸道：“真是抱歉，小店的上房全都满了，只有后面大通铺了。”
　　“什么？”清凌子扫了客栈一眼，“你们偌大一家客栈，宾客看样子也不甚多，如何就没了上房？你别哄我！”
　　“不敢，道爷，是真的没有了。小的可不敢骗您。”
　　清凌子还待要说，守通子道：“行了，没有就算了，城里这么多家客栈，不愁找不到住的地方。走吧！”
　　“是！”清凌子答应了，狠狠瞪了那店小二一眼，上了马车接着找，没想到，一连找了好几家，竟然都没了上房，只有大通铺，清凌子捏着鼻子到后面大通铺一瞧，住的都是贩夫走卒，男女混杂住在一间偌大的屋子里，根本没办法住的。
　　当真是奇了怪了，一行人接下来，把全城大大小小十数家客栈都找了个遍，全部都没有上房，只有大通铺。
　　这还是他们从来没有遇到过的事情，清凌子不相信，亲自上楼挨个查看，完了之后垂头丧气下来，上房果然都住满了人，店家并没有欺骗他们。
　　古代客栈的上房相当于现在的星级宾馆的豪华单间，左少阳皱眉道：“这衢州比合州还要偏远贫穷，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来这里住在客栈上房里呢？这十几家下来，怕不要有上百人住在上房的。这些人差不多都是有钱人，老百姓是不会花那冤枉钱的。”
　　清妙子笑道：“会不会是在这里发现了什么宝藏，这些有钱人都跑开了开掘宝藏来了？”
　　一说到宝藏，左少阳立即想到了杜淹留下的那一匣子《论语》里的藏宝图，自己怎么都找不到的那张藏宝图。当真是看着让人心急。
　　孙思邈可不关心什么宝藏问题，对他来说，才真正是视钱财如粪土，他现在关心的是如何帮左少阳把医馆建起来。可是，现在客栈上方都住满了，大通铺又不能住，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眼看日已偏西，得赶紧找地方住下才行。
　　清凌子道：“要不然，咱们还是去衙门看看，让他们给介绍一下客栈，腾几间上房出来才好。”


第499章 露宿大堂
　　左少阳点头道：“这倒是个办法，还是去找衙门帮忙吧。”
　　一行人再次乘车来到了州府衙门，那两个皂隶听他说了说遭遇之后，也很奇怪：“我们衢州平素客栈上房大多空着的，怎地现在一下来了这么多有钱人，都把上房包了呀？”
　　另一个道：“行了，别琢磨这事了，赶紧通报司兵大老爷吧。”
　　一个皂隶领着他们往里走，另一个飞奔跑去通报。
　　马车在衙门大院里停下，皂隶将众人领到了花厅，自有仆从端着香茶上来。
　　很快，司兵赶来了，是个一脸横肉的大汉，说话大嗓门，声音很是洪亮，一进门便嚷嚷道：“朝散大夫？哪位是朝散大夫左大人？”
　　左少阳拱手道：“我就是。敢问可是司兵大人？”
　　大汉忙躬身施礼：“不敢当，卑职正是。适才卑职已经听皂隶说了，几位要住店，但是客栈上房都满了，想让我等想想办法，卑职已经差人再去探问了。即刻便有回话，还请诸位稍等。”
　　一听这话似乎有眉目了，左少阳等人都很高兴，坐下来喝茶叙话。
　　左少阳先介绍了孙思邈等人。那司兵竟然也知道孙思邈的名头，一脸敬佩，连连拱手作揖，跟众人见礼。
　　接着，左少阳介绍了他们基金会，然后说了他们到这里来的目的是开办一家送医送药的赤脚医馆分馆，那司兵听了很是高兴，连声说这是造福百姓的大好事。刺史大人听了一准高兴的。
　　左少阳说，他们并不是为了让官吏高兴才来，主要是服务百姓，所以还需要衙门多多支持，让老百姓真正满意才行。司兵又是连声称是。
　　左少阳又问了衢州的一些事情，包括百姓生活，风土人情，农耕税收等等。那大汉不太健谈，往往都是左少阳问一句，他才答一句。而且很多事情说不上来。这倒也是，所谓隔行如隔山，这司兵是负责军务的，对经济不熟悉也很正常。
　　开始这司兵有些紧张，毕竟他这司兵是不入流的小吏，而左少阳这朝散大夫是从五品，在他眼中那已经是极高的大官了，所以一直很是拘谨，待到后来，见到左少阳说话和颜悦色，问的又是一些家长里短的琐事，这才放下心来了，陪着说话。说到后面，放开了，眉飞色舞说起一些当初率兵剿匪之事。左少阳很是奇怪，问当地还有土匪吗？那司兵说衢州山高林密，当年征战落草为寇者在衢州很多，都是些零敲碎打的小强贼，大股的匪患倒没有听说了。左少阳等人这才放心。
　　说着话，出去联系客栈的皂隶回来了，陪着笑一个劲表示抱歉，说客栈上房的宾客都不愿意腾房，就算出大价钱他们也不肯，实在没办法，又不能用强，所以只能回来禀报。
　　司兵大骂几个皂隶是饭桶，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左少阳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说道这不能怪他们，到底是人家先住进去的，不肯搬也不好强行让人家搬，若是那样，就算住进去了也于心不安。
　　司兵连连拱手，诚惶诚恐连连表示歉意。想了半天，才大着胆子说道：“现在客栈没有上房，眼看日已偏西，若大人和几位不嫌弃，可以住在衙门大堂里，我让人从仓库里拿来铺盖，都是新的，再拿些屏风过来隔开，先将就住，我会先通报城里所有客栈，一旦上房空出，立即留着，衙门预定了，不准再租给别人，到时候有了空房几位便可以搬进去了。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左少阳跟孙思邈、守通子他们简单一商量，与其在客栈大通铺里睡，倒不如在衙门大堂里睡的好，反正都是打地铺。而且客栈的铺盖只怕是很多人睡过都没有清洗的，在衙门里，至少还可以盖新铺盖的。现在外面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别的地方不好住，这衙门里便只有大堂是空着的了，住在人家办公的房间里太挤，也不妥当。反正现在是夏末，天气比较热，住在大堂里也不用担心御寒的事情。
　　左少阳便答应了下来，司兵带着他们来到大堂。
　　古人都讲究“官不修衙”，当官的是不修缮衙门的，一来没这个专门经费，要修得自己掏腰包，二来容易给人落下贪图享受的印象，所以只要官衙还能凑活用，便不会去修缮。
　　衢州官衙都是隋朝时代修建的，大唐建国之后，一直对外对内用兵，还顾不上大规模的国内建设，因此衙门都很破旧，站在大堂下，竟然滴滴答答往下漏雨，抬头看去，又不知道是哪一块漏。地上都是湿漉漉的东一滩水西一滩泥的，衙门大堂的长条几案上已经落满了灰尘，看样子好长时间没有升堂了。两边立着的“回避”“肃静”之类的牌匾歪歪斜斜有些胡乱地散落着，水火棍大多已经油漆斑驳脱落了。
　　这时候，天色已经黯淡了下来，皂隶从仓库搬了十几床铺盖垫褥来，放在大堂上，这些铺盖都散发一股子霉味，看样子是在仓库里放了很长时间，江南的梅雨又很厉害，东西捂久了，逢头也不拿出来晾晒，自然是一股子的霉味，而且伸手一摸，感觉好象摸在青苔上一样腻滑，不禁全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梅雨季节过来的被褥就是这样的，老是觉得晒不干一样。
　　看样子，这些被褥放在仓库里，过了一个梅雨季节却不拿出来晒，所以才成了这个样子。现在也没办法，再要晾晒，没有日头也来不及了。只能将就一晚再说。
　　司兵让皂隶们负责铺地铺，还搬来了不少屏风，把大堂隔成几个隔间，这样住起来相对有了自己的空间，也有了一定的隐蔽性，看上去就比大通铺舒服多了。左少阳连声称赞这司兵会想办法。
　　清妙子突然发现大堂一侧的一根大立柱上有一块暗红色的斑痕，伸手摸了摸，又擦了擦，问道：“司兵大人，这是什么啊？”
　　司兵脸上笑容有些不自然，勉强一笑，道：“我也不太清楚，我来之前就有了，可能是什么东西弄脏了吧，没擦干净。——左大人，卑职预备了一桌酒宴，给您和孙老神医等诸位接风洗尘。就在衙门外面的酒楼。”
　　左少阳拱手道：“司兵大人太客气了。”
　　“哪里，应该的，刺史大人他们诸位大人都不在，衙门便只有我这个小吏在，只能是小的陪同了。”
　　“无妨！”
　　众人来到酒楼，衙门各房的负责人差不多都随刺史、别驾等到各地巡视督导防汛抗灾去了，所以陪同的称得上官的便只有这司兵，也没叫当地乡绅作陪，只是让几个酒量好的捕快和皂隶陪着，这些人话也不多，只知道蒙头喝酒。
　　这酒宴就比苏州的差远了，只是大鱼大肉的，水酒也很清淡，喝在嘴里都没什么味道。也提不起兴致来。毕竟是人家的一番心意，所以左少阳还是灌了一大坛子酒，这才熏熏的有了一点醉意。
　　酒宴散了，回到大堂，皂隶们已经把铺盖都整好了，格挡的屏风也都安置好了，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司兵虽是个领兵将领退伍当了衙门司兵的，但并不是每个从军之人都是善饮的，这司兵便是如此，喝完那一大坛酒，便醺醺然的了，把左少阳他们送回大堂，然后高一脚低一脚哼着小曲回去了。
　　大家围在一起，提着灯笼商量如何分配住处。
　　清妙子道：“太师祖您睡暖阁上，这宽敞，又是刺史大人升堂的地方，下面还有搁板，也不潮湿，最适合的了。”
　　孙思邈笑着对左少阳道：“当官的地方自然是当官的住，师弟，你住在这里好了。”
　　左少阳摇头道：“清妙子说得没错，你都快九十的人了，你不住这暖阁上，只怕咱们所有的人都不敢住的。你还是恭敬不如从命好了。”
　　“那好！”孙思邈点头答应了，侧头问清妙子：“你这鬼灵精，准备把你太师叔祖安排住哪里？”
　　“按理太师叔祖应该挨着您的这个隔间，可是，挨着的地方正好是大堂正中，这里两边是墙壁不透风，前后是其他的屏风挡住了不清爽，让太师叔祖住，会很憋气，对吧，太师叔祖？”
　　左少阳点头道：“是，住在正中，四面都不透风，是很憋气的。”
　　清妙子听到左少阳赞扬她的构想，很是高兴，禁不住喜道：“谢谢太师叔祖夸赞！”
　　左少阳嘿嘿笑了笑，又一指先前清妙子发现的那根染有暗红色一大块瘢痕的柱子道：“这玩意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应该是一块陈旧血痕！所以你建议我不要住在中部是对的，这根柱子刚好在中部，靠着这玩意睡觉，虽然有一块屏风挡着，却还是很吓人的。”
　　一听这话，众人都感到后脊梁一阵寒意，清媚子是这里面年纪最小的，听了之后更是娇躯一哆嗦，拉住了旁边的白芷寒，情不自禁靠拢了一些。
　　白芷寒低声笑道：“别怕，我们老爷说着玩的。”
　　“我没说着玩啊，这大堂如此陈旧，只怕有数十年的历史了，这数十年来，大堂上被用酷刑打死的人犯没有一百至少也有八十吧？这血说不定就是哪位惨死的人犯留下的。”


第500章 小秘密
　　清媚子吓得脸色都变了，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对清妙子道：“师姐，我……，我可不睡这柱子旁边。”
　　清凌子冷哼一声：“咱们学道之人，降妖除魔本来就是本份，有什么可怕的？我睡这柱子旁边好了，若真有鬼怪献身，我正好拿它祭祭我的桃木剑！”
　　这几句话说得慷慨激昂，声震大堂，左少阳也禁不住赞道：“说得好！修道之人害怕鬼，穿出去没得让人笑话。”
　　清媚子俏脸一红，诺诺道：“我也不是怕了，我只是……，只是觉得恶心……”
　　清妙子笑道：“大师哥住在中间正好，左右前后都可以照顾。大师哥道法又是我们清字辈中最高的，若真有鬼怪出来，大师哥一人便可对付了。”
　　清凌子听她夸赞自己，不禁喜上眉梢，可是听到后面一句，又觉得有些不是滋味，好象有点讥讽的意思在里面，便讪讪地笑了笑。
　　守通子道：“那我就住在清凌子旁边这隔间里好了，真渊子，你住在里面靠师祖这里，离师父和师叔都近，也好随时听命，我们都不怕闷热的。”
　　真渊子忙躬身答应。
　　清凌子道：“那靠大堂外侧四间，我和清媚子师妹住里面两间，太师叔祖和白姑娘住外面两间，那清爽通风，应该比较舒服一些。”
　　左少阳笑道：“让我这太师叔祖跟你们几个守大门呀？哈哈哈，行，我不在意，不过你说的住在外侧，空气流畅比较舒服，这倒很合我的意。就这么定了！”
　　说好之后，外面雨越下越大了，各自到了隔间躺下睡觉。
　　左少阳先看了看白芷寒的住处，觉着还行，自己其实就住在她旁边，倒也不用担心。条件跟她也差不多，回隔间躺下之后。虽然一路劳累，又喝了一肚子淡薄的白酒，却还是没有任何睡意。
　　耳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这个时候，他脑海中总是会浮现起那句名诗：“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可是此刻脑袋里闯进来的，却没有铁马冰河，而是今天很奇怪的境遇，可以说是从来没有遇到过的事情，——怎么全城所有的客栈的上房都住满了人？这些人来这偏远的衢州到底想做什么？还有，怎么一个衙门的官员都下乡了，只留下一个不入流的小吏在主持工作？
　　不知过了多久，他脑袋里正胡思乱想，突然，就听到屏风轻轻被抬开了，一个脑袋伸了进来，低低的声音几不可闻：“太师叔祖！睡着了吗？太师叔祖。”
　　听声音甜腻入心，就知道正是那个学习房中术的美貌小道姑清媚子。她来找自己做什么？这黑灯瞎火的，旁边就是白芷寒，还有其他徒孙，听到了那可是黄泥巴掉进裤裆里，可是说不清楚的。索性故意轻轻发出鼾声装睡。
　　他们的隔间都是用一扇扇屏风隔开的，可以轻轻挪动，清媚子挪开的屏风，正好在左少阳的脑袋边，脑袋伸进来，都快凑到他脸颊边上了，吐气如兰，让人心旌摇曳。
　　左少阳感觉自己再不出声，这清媚子的红唇只怕就要碰到自己的耳朵了，既然这小妮子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说不得只能理她一下，好弄清楚她到底想做什么，免得把别的人也惊醒了。
　　所以左少阳也是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做什么？”
　　这一声把清媚子吓了一跳，她本待还想把嘴唇凑近一点，到左少阳耳朵边说话的，冷不丁这一下，吓得差点叫出声来，忙用手把嘴捂住，喘了口气，凑过去低声道：“我……，我一个人睡不着，能不能……，把咱们中间这屏风摆开一点，看见你，我才不怕……”
　　左少阳懒得跟她废话，嗯了一声，就不说话了。
　　这一声已经给了清媚子偌大鼓励，忙轻手轻脚将两人中间隔着的一扇屏风轻轻折叠收了起来，这样，两人的隔间便有半截相通了。
　　清媚子又跪在地上，将铺盖倒过来，跟左少阳的铺盖成丁字形对着，脑袋正好挨着的他的脑袋。这才心满意足地躺下。
　　她这样躺着睡得舒坦了，左少阳可睡不着了，少女特有的体香不停往鼻子里送，加上清媚子修炼房中术，本来就比普通少女拥有更迷人的香气，扰得人心猿意马。左少阳只好转过身，侧身朝里躺着，可是，仅仅侧身，根本没办法挡住清媚子的香味，他索性把被角拉起来把头捂住。
　　这样，鼻子里倒是只有被窝里的汗臭了，闻不到清媚子的香味，可憋气让人受不了。他只忍得片刻，便憋得实在难受，只好把脑袋又伸了出来。大口喘了几口气。
　　耳边听见清媚子轻轻一笑，左少阳感到脸上有些发烧，这说明自己定力不够，——对了，定力，自己不是学了那返虚吐纳术吗？那玩意可以抵御外界诱惑的，上次用来对付清媚子的媚功，就曾非常有效，当下，左少阳眼观鼻鼻观心，默默运起返虚吐纳术，立即，周身清凉，犹如清风拂过山岗，满山烟雾很快消失殆尽。体内一片空明，虽然依旧能闻到清媚子身体散发的香气，但是，那香气已经不能让他迷乱了。
　　清媚子很是惊讶，她刚才施展房中术，身体才会散发出非常有诱惑力的迷人香味，眼见左少阳忍不住都躲进了被子，憋不住又冒出头来，自以为得计，却没想到左少阳竟然片刻之间又镇定自若了，呼吸立即又恢复了平静，这位小太师叔祖内功修为当真了得。更增添了她对左少阳道术速成法的向往。
　　清媚子侧过身，把红唇凑到左少阳耳朵边，低声道：“太师叔祖，咱们到外面说说话好吗，我有好多道术不懂，想请你指点指点。”
　　“太晚了，明天再说！”
　　“明天？明天咱们还要去看房子办医馆呢！”
　　“那就后天再说。”
　　“这件事三天两头是办不完的。”
　　“办完再说。”
　　“办完又要回去了！”清媚子急了，红唇轻轻一咬，脸颊飞烫，微微颤声道：“太师叔祖，我有一个小秘密要告诉你，这里不方便说，到外面，我就跟你说。是关于你的小秘密，想不想听？”
　　左少阳心头一愣，也低声道：“关于我的？什么小秘密？”
　　“我说了，你跟我出去，我就告诉你。”
　　左少阳脑袋一盘算，真不知道她要说的小秘密会是什么，不免有些好奇，道：“外面下雨呢，到哪里去？”
　　“找个避雨的地方，好说话的，这样我的嗓子都憋坏了！——嘻嘻，太师叔祖，你不会害怕我，才不敢跟我去吧？”
　　“笑话！好吧。”
　　左少阳一骨碌爬了起来，两人蹑手蹑脚出了大堂。外面雨声哗哗的，有点动静也被掩饰过去了，一个大堂的人没有人发觉他们两已经出来了。
　　到了月台下，左少阳低声道：“行了，就这说罢。”
　　“这不行！”清媚子左右看了看，接着灰蒙蒙的夜色，一指斜对面的一座平房，“咱们到哪里去吧，白天我见那边廊下挺宽敞。”
　　“行啊。”
　　左少阳伸手试了试雨：“呃……，这雨有点大啊。”
　　清媚子西西索索开始解身上的道袍，左少阳吓了一跳，正要低声问她做什么，清媚子已经一抖道袍，如果一张大伞，挡在了两人头顶，低声道：“太师叔祖，你抓那个角，咱们这样过去。快！别吵醒他们了！”
　　现在天气热，穿得都很少，清媚子把道袍这么一脱，里面就只剩下贴身小衣了，虽然下着雨光线昏暗，却还是能朦胧辨别出她的曲线玲珑的身材出来。
　　左少阳这时候可不敢把别人吵醒，要不然，出来看见了，这可更说不清了。无奈之下，只好抓住她的衣角，两人紧挨着冲进雨幕里。
　　清媚子顺势一把揽住左少阳的胳膊，将娇躯贴着他的手臂，那贴身小衣薄如蚕翼，又非常的贴身，裹着浑圆的娇躯，当真是凸凹有致。贴在他胳膊上，几乎跟赤裸贴在上面一样的感觉。若不是左少阳一直在施展返虚吐纳术，抵御她身上的香气，这一招只怕又要让他心猿意马起来了。而此刻被搂着，却没什么一样的感觉了。
　　两人跑到对面厢房的廊下。这厢房是衙门的六房办公的地方。落地门窗上窗棂扭结成一个个奇怪的形状，黑夜里有点像怪兽的眼睛。
　　清媚子并没有将道袍穿上，而是把它挂在了走廊的栏杆上。左少阳奇道：“赶紧穿上啊，当心着凉。”
　　“穿上才会着凉呢！全都湿了！”
　　这倒也是，从大堂跑到这走廊下，还是有一段路的，刚才雨水很大，道袍肯定是差不多湿透了的。
　　清媚子只穿了贴身小衣，可不能跟她呆久了，免得被人看见了说不清楚。左少阳急声道：“行了，你快说吧，关于我的什么小秘密？”
　　清媚子嘻嘻一笑：“别着急啊，太师叔祖，我告诉你这个小秘密，你可得教我如何快速提高道术！”


第501章 雨夜脚步声
　　左少阳早已经料到了，眉头一皱：“我真的没有什么修炼道术的捷径，如果有，你们太师祖肯定会告诉你们的。”
　　“我不信！”清媚子上前一步，几乎贴着左少阳了，吐气若兰道：“你若是没有，如果能年纪轻轻修炼到如此高深的道术？那天你那一声清啸，便连修炼了六十年道术的大师叔祖都做不到，大师叔祖说了，您这清啸，已经可以跟太师祖并驾齐驱了！还有，要是没有捷径，就算你从小修炼到现在二十年，也不可能在我的媚功下无动于衷的！所以，要说您要没有修炼法术的捷径，打死我都不信！”
　　左少阳笑了笑，真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才好，便在这时，左少阳突然听见雨声中隐隐有脚步声，那是踮着脚轻轻走动的声音，非常的轻，而且方向就在走廊上，正朝他们靠了过来，忙嘘了一声，低低说道：“有脚步声朝我们过来了！”
　　清媚子吃了一惊，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胳膊，将另一手挡在高耸圆鼓鼓的胸前，紧张地四处张望。
　　可是，除了哗啦啦的雨声之外，并没有什么异样的声音，也听不出什么脚步声来。忙颤声问道：“在……，在哪里啊？”
　　左少阳朝她身后方向指了指：“那边！”
　　清媚子啊的轻叫了一声，一闪身，躲到了左少阳的身后，一条赤裸的玉臂死死搂着他的胳膊不松，闭着眼，俏脸贴在他的后背，摆出一个鸵鸟钻沙子的姿势。
　　左少阳虽然听见了声音，可是却看不清远处有什么，走廊上黑洞洞的，便低声叫道：“谁？谁在那里？”
　　脚步声戛然而止，四周又只有雨声了。
　　左少阳已经听出了那脚步声细碎，是个女人的声音，如果是白芷寒，她绝不会这样轻手轻脚靠近自己，免得吓到了人，而这脚步声又是个女的，便只有清妙子了。便低声道：“是……，是清妙子吗？”
　　没有回答。
　　“喂！不管你是谁，赶紧出来，别这样躲着吓人，人吓人吓死人的！”
　　还是没有声音，左少阳轻轻拍了拍清媚子的手臂，示意她别害怕，自己大着胆子走了过去，朝刚才脚步声响起的地方走去。
　　可是，他走到那里，却什么人都没有！走廊上空荡荡的，靠里一面是衙门厢房的一整块墙壁，没有门窗，靠外面，是空荡荡的院子，下着雨，如果有人冲进雨里，他肯定能看见。后面是笔直的长长的走廊，黑洞洞的，他刚才一直死死盯着前面，如果有人快速转身往回跑，应该也逃不过他的眼睛，而且，脚步声也能听见，可是，他盯着这里一步步走过来，却什么都没有发现，没有身影，没有脚步声，什么都没有！
　　左少阳后背起了一阵凉意！仿佛有人在后面向他吹气！
　　左少阳一凛，猛转身，后面除了不远处清妙子靠在立柱边上的曲线玲珑的俏丽剪影之外，别无他人！
　　莫非在头顶上？
　　左少阳暗自防备，一抬头，往头顶看去，头顶是走廊的梁柱，雕梁画柱，白天看很陈旧了，夜晚却看不清，黑漆漆的。此刻，他的目光已经习惯了这里的黑暗，虽然看不清雕梁画栋的图案，但是栋梁的剪影还是看得见的，目光一一搜索过去，并没有什么异样。
　　当真奇怪了！
　　左少阳心里嘀咕，明明听见一个女人的脚步声，怎么来到跟前却什么人都没有？
　　他环顾一眼四周，心里开始有些发毛。
　　古代衙门是不住人的，就算是县令一家人，也是住在后宅，有单独的门可以通向外界，晚上通到衙门里的门都是锁上的，除了大门口看门的，整个衙门没有住家，所以白天里衙门热热闹闹的，人来人往办理各种事务，而到了散衙之后，天黑下来，便冷冷清清的悄无声息，加上衙门差不多都是些老房子、旧屋子，又是高墙大院的，这样的地方最容易出一些怪事，所以，不管是蒲松龄的《聊斋志异》也好，还是更早的野禅和各种演义传奇里，都有很多关于衙门闹鬼的传说。说得还有鼻子有眼的，让人不寒而栗。
　　左少阳自然也听说过很多古代衙门高墙大院里闹鬼的故事，原来是只当故事听，现在穿越过来了，到了衙门里，又明明听见了脚步声，怎么突然就没了？不禁也有些害怕起来。
　　作为一个学医的人，死人是不会怕的，怕的是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神秘的鬼魂，这种东西不管是不是学医的，是不是无神论者，在不可预知的神秘事件里，都一样的会感到恐惧，而不单单是恐惧鬼魂。
　　身后传来清媚子的声音：“太师叔祖，快回来！”
　　左少阳快步走了回来，道：“别担心，没事，可能是我听错了。把雨声当成脚步声了。”
　　话是这样说，可是左少阳知道，他绝对没有听错，雨声和脚步声他还是能分得清楚的，现在只能这样安慰了。
　　清媚子顿时释然：“我就说嘛，这阴森森的衙门大院里，就咱们几个人，他们都在睡觉，哪里会有人过来嘛。行了，太师叔祖，你还是赶紧跟我说修炼法术的捷径法门吧！”
　　左少阳正要说真的没有法门，突然，大堂那边传来白芷寒有些慌乱的声音：“老爷！老爷你在哪里？”
　　这声音有意压低，又忍不住的慌乱，而又不得不加高，左少阳知道她肯定发现自己不见了，这黑森森的衙门里不禁担心，忙答应道：“芷儿，我在这边呢！”
　　便见得一个俏丽的身影出现在雨幕里，很快来到廊下，白芷寒手里撑着一把红油纸雨伞，俏生生站在廊外雨里，她是准备进来的，可是，一眼看见了只穿小衣的清媚子，便呆了一下，站住了不知所措地望着左少阳。
　　清媚子咯咯一笑：“哎！太师叔祖，你的俏丫头吃醋了哟。我可惹不起。我先躲了！”说着，拿起走廊栏杆上的道袍，遮在头顶，便要往雨里跑。
　　左少阳急声道：“喂！你还没说什么小秘密呢？”
　　“既然是秘密，自然是咱们两私下说，怎么能当着别人说呢？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教我道术捷径法门，我就告诉你，我给你保证，绝对是值得你交换的小秘密！”
　　说罢，清媚子已经闪身从白芷寒身边穿过，嘻嘻笑着跑进了雨里。
　　左少阳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讪讪笑了笑，白芷寒已经走到廊下，道：“老爷，咱们也回大堂去吧。”
　　白芷寒话语清脆悦耳，虽然没有清媚子那种加入了媚功的诱惑力，却听着好象寺庙里的梵音，格外的让人惬意。
　　“嗯，你怎么跑来找我了？”
　　“我……，”白芷寒有些不好意思，“我有点害怕，睡不着，所以……，所以想和你一起睡，却发现你不见了，我很担心，也不敢叫，就打了伞出来找你。”
　　她当初跟左少阳在随州曾经同床共枕很长时间，虽然没有越最后雷池，却已经做了情侣所能做的所有事情。所以现在害怕之时，又想躺在左少阳怀里。
　　左少阳搂住她的纤纤细腰，吻了吻她的红唇，有点凉凉的，好象雨水的感觉。把她搂进怀里，低声道：“对不起，清媚子说要跟我说什么事情，所以……”
　　白芷寒扬起头吻住了他的嘴，把他的话堵住了，用吻告诉他，不需要解释的。
　　左少阳卸了返虚吐纳功法，感受着白芷寒身体迷人的香味，方才被清媚子撩起而又被返虚吐纳功压制住的情欲蓬勃升腾起来，一把将白芷寒拦入怀里，放肆地尽情地吸吮着她的香舌的甘甜，魔爪从衣摆下探进去，揉弄着她鼓鼓的丰乳。白芷寒发出了低低的醉人的呻吟，微微侧着身，好让他的手伸展得更方便一些。
　　便在这时，左少阳忙碌的手突然停住了，耳边又传来刚才那轻轻的脚步声，比上次还要轻，轻得几不可闻，若不是左少阳刚才一直注意听这种声音，又是听过的很熟悉，便听不出来了。
　　那脚步声很细碎，有些急，好象快速往这边过来了。
　　左少阳猛地一扭头，望向那黑洞洞的长廊！
　　有个黑影！那黑影几乎是贴着墙壁的在靠近他们。距离他们也就十数步远！
　　白芷寒被左少阳突然停止的动作惊住了，顺着他的目光也往那望去，没发现什么异样，疑惑地问道：“怎么了？老爷。”
　　“好象有个人站在那里！”
　　“啊？！”白芷寒娇躯一哆嗦，情不自禁贴住了左少阳，双眸瞪圆了往走廊看，“在哪里呢？”
　　左少阳目不转睛盯着那里，可是，雨夜里的光线总是时常变化的，方才光线稍强，现在却又转弱了，那身影仿佛已经融入了那堵墙，又或者并没有出现过。
　　左少阳把手从白芷寒下摆下抽了出来，做好戒备，慢慢往哪里过去，白芷寒跟在他身后，也是紧张地瞧着，却什么也没发现。
　　左少阳越走越近，还是先前那整面的墙壁，还是什么都没有！先前看见的那个黑影，已经凭空消失了！
　　左少阳前后左右上下都看了一遍，却还是没有发现任何异样的东西。更不要说人了。
　　白芷寒也跟着他的视线到处搜寻，自然是什么都没有看见，可见左少阳如此郑重，也不敢多嘴，只是站在旁边帮着他瞧着她压根没发现的东西。


第502章 一语中的
　　左少阳这一次真的有些毛骨悚然了，莫非这世界上当真有鬼？忙对白芷寒道：“走！咱们回去吧！”
　　拉着白芷寒，两人钻进雨幕里，踩着院子里的雨水，很快回到了大堂里。
　　大堂的人都还在呼呼大睡，甚至能听到从守通子那边传来的呼噜声。想必在呼噜声和哗哗的雨声中，刚才白芷寒的呼叫并没有吵醒大家。
　　左少阳拉着白芷寒的手钻进自己的隔间里，见他跟清媚子之间的屏风已经重新拦好了，知道清媚子肯定估计到左少阳的这位俏丫鬟会盯着他们，只怕没有机会再跟左少阳出去说话，在大堂里这么多人睡旁边又不方便说话的。所以索性把搁板重新拦住了。
　　这样挺好，免得说不清，左少阳扭头对白芷寒道：“还害怕吗？”
　　白芷寒点点头，靠着他的娇躯在轻轻发抖。也不知道是后半夜的凉意还是真的害怕。
　　“那就把屏风撤开，相当于咱们睡一起了，就不怕了。”
　　“嗯！”白芷寒感激地点点头。白芷寒现在还是左少阳的贴身侍女，这一点大家都知道，而古代贴身侍女是要跟主人住在一起的，所以就算是天亮的时候被别人看见了，也没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白芷寒轻手轻脚地把两人隔间之间的屏风收了，钻过去在自己铺盖那边躺下。
　　左少阳也躺下了，挨着她，伸手过来，轻轻抚摸了她的脸蛋一下，白芷寒伸手握住他的手，在唇边轻轻一吻，亮晶晶的双眸欣喜地凝视着他。
　　左少阳也把她的手拉过来问了一下，柔声道：“睡吧，没事，我就在旁边。”
　　“嗯！”白芷寒拉回他的手，贴着她胸前的双峰，心满意足地睡去了。
　　左少阳却一时睡不着，一直侧耳听着四周的响动，看看能否再次捕捉到那神秘的女人的脚步声。
　　可是，一夜过去了，却再没有听到。
　　左少阳只是在黎明时分才朦胧睡去了。等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他跟白芷寒之间的那道搁板已经被重新拦好了，看不见白芷寒，左少阳吃了一惊，急忙一骨碌爬起来，叫了声：“芷儿！”
　　门的方向的屏风后钻进一个人来，正是白芷寒：“我在这呢，老爷。”
　　“你已经起来了？”
　　旁边又钻进一个人来了，正是清媚子，嘻嘻一笑：“我们大家伙天刚亮都起来了，就你睡懒觉呢！你这俏丫头还不让人叫你！”
　　左少阳很不好意思，忙爬起来整理衣袍。他们都是和衣而睡，所以也不用穿衣袍，只用整整好就行了。
　　白芷寒帮他重新梳理了一头长发，盘成发髻戴好软脚幞头。
　　孙思邈正坐在大堂月台下的一根长条板凳上，望着外面阴沉的天空，听到后面响动，扭头看他：“师弟，睡得怎么样？”
　　“还行吧。师兄呢？”
　　“不太好，有几只小老鼠跑进跑出的，吵着了。”
　　“小老鼠？”左少阳见他笑嘻嘻的神情，立即明白，孙思邈在跟自己开玩笑，以他高深的道术，肯定已经听到了他们三个进出大堂了。
　　左少阳情不自禁扭头看了看清媚子，清媚子吐了吐舌头，嘻嘻一笑。
　　旁边的清凌子冷声道：“是啊，小老鼠想偷嘴，又偷不成，当真好笑！”
　　清媚子哼了一声，俏脸扭开，不看清凌子。
　　左少阳忙岔开话题：“既然都起来了，咱们便上街去找商铺去吧。这件事办妥了，也才安心。”
　　一行人出了衙门，沿着街往前走。
　　这衢州还真是破败，不过，衣着鲜亮的富家子弟却并不少见。他们先满城转了一圈，本来想先看看有没有药铺或者医馆出售。这是最现成的办法，接手就能营业。可是，没有发现。
　　接着，只能看看有没有别的商铺转让的，怪得很，偌大一座衢州城，竟然没有一家商铺张贴有转让告示。
　　迫于无奈，左少阳只好让真凌子他们到各处询问有无转让的商铺，出租出售都可以，结果，一直转到中午，也没有任何一家表示愿意出售或者转让店铺，也不知道谁家会转让店铺。
　　左少阳说抬高价钱，价格甚至都抬高到了京城商铺的两倍价格，可是，很多家看着很破旧的商铺，又或者生意明显不好门可罗雀的，也不愿意转让。
　　一直转到了傍晚，他们甚至没有找到一家可以洽谈转让的商铺。
　　晚上，那位司兵照例设宴款待左少阳他们。左少阳道：“司兵大人，不知你能否邀请一些口岸比较好的商家来一起吃饭，我们想买商铺，可是转了一天也没人肯卖。若能找到商家愿意转让商铺的，我们愿意出双倍价格。”
　　那司兵很是为难，支支吾吾道：“这个……，我们刺史早就定下了规矩，不管是本衙门的吃饭，还是上头下来的官员吃饭，都一律不许邀请当地商贾作陪，更不许接受商贾的宴请……”
　　“我不是要他们作陪宴请，我只想买或者租赁一家商铺开药铺，请他们来吃饭，好商量商量跟他们购买商铺的事情。”
　　“这样啊，”司兵还是支支吾吾的，涨红着脸道：“实不相瞒，左大人，卑职只负责兵房，平素打交道的也只有民壮，几乎不认识什么商贾，卑职又是新近才转到这衢州来。很多人都不熟悉，他们……，这个，嘿嘿，也不给我什么面子。所以……”
　　左少阳明白了，忙道：“不妨事，既然如此，就不勉强了，还是我们自己想办法吧。”
　　那司兵连声赔罪，又依旧叫了昨日的几个酒量好的捕快和皂隶、民壮作陪。
　　司兵可能是因为上官交代的事情没有办好，很是有些惭愧，一个劲地劝酒、敬酒。结果酒宴没结束，他自己倒先醉了。
　　左少阳让皂隶们把他搀扶了下去，眼看太阳刚下山，离宵禁还有一个多时辰，也不想这么早就回那阴森的大堂里睡觉，便提议再去街上走走问问，或许就找到了转让的商铺了。
　　一行人沿着衢州主大街往前走，沿街的像样一点的商铺白天都问过了，不少店铺甚至都跟他们认识了，见他们经过，还善意地点头致意。
　　往前走了一小会，隐隐听见有唢呐声，还有哭泣声，夹杂在叽里呱啦听不懂的念经的声音中。不会是谁家有丧事吧？
　　慢慢走了过去，只见临街一家大院子前，搭了一座凉棚，高高的，四周挂着白纸糊的灯笼，明晃晃的，几大块白布从凉棚上垂落下来，在晚风中吹拂飘动，如同身材修长的精灵在夜空中曼舞。
　　凉棚下，一口黑漆漆的棺材停在靠里的位置，棺材盖放在一边，棺椁敞开着，尸体已经入棺了，还没有钉棺盖。棺椁前的灵位前，跪坐着几个人在哭着烧纸钱，旁边一个妇人坐在一根凳子上，扶着棺椁号啕大哭。
　　几十个前来吊唁守灵的宾客，团团坐在凉棚下几张方桌周围，正在说说笑笑的议论着什么。
　　中国古代丧事很有意思，对死亡采取了一种超然的态度，甚至称丧事为喜丧。死者家属在灵前哭得死去活来，守灵的宾客却可以喝酒吃肉谈笑风生，甚至打牌娱乐。
　　他们一行人走过凉棚前，并不停留，便在这时，但听的凉棚里有人高声叫道：“左大夫！是京城来的左大夫吗？”
　　左少阳很是奇怪，想不到这衢州城里竟然还有自己的相识？忙扭头望去，便看见凉棚里一个中年男人站了起来，朝着他招手。
　　这人正是他们头一天在衢州城外小村客栈里吃饭遇到的那一家人的那位中年男人，他们夫妻两个带着一个年轻的病儿，准备去苏州看病。左少阳曾经以那孩子病危却有强有力的脉搏而断定他必死无疑，熬不过第二天，劝他们不要去苏州了，赶紧回衢州准备后事，他们却还是往苏州去了，现在看来，想必那孩子已经客死他乡，又运回来办丧事了。
　　左少阳淡淡一拱手：“正是。”
　　那中年人快步走了过来，长揖一礼，垂泪道：“左大夫，多谢你昨日提醒，才使得我儿免了客死他乡，能魂归故里。”
　　“哦，我见你们往苏州方向去了，还以为……”
　　“是去了，傍晚时分，儿子突然病情危重起来，我想起左大夫您的话，便决定立即返回衢州，进城之后找到敖大夫救治。可是，没挨到天亮，小儿就……死了。”
　　一听这话，清妙子、清媚子等人都望向左少阳，脸上都满是敬佩之色。
　　左少阳自然知道他们敬佩的是什么，左少阳看出中年男人的儿子熬不过第二天的原因，是因为脉象跟望诊的极度矛盾，判断是回光返照，而当时清妙子他们问了，他回答却是说自己是根据相面看出来的。
　　单单从相面就能断人生死，这可是道术中非常高的境界。道术就是关于生和死的一种修炼法术，如何长生，如何长寿，如何保持健康的生命，对于死人，如何超度，如何跟死人通灵，甚至如何驾驭鬼魂，做法抓鬼等等。而单纯能从相面便看出一个人的生死，这需要非常高的法术才行。他们跟随师父、师祖和太师祖多年，从来没见过他们当中的哪一位用相面术断定人必死，而且说得如此之准的。


第503章 山神庙
　　别说是三个清字辈的小年轻如此仰慕，就连真字辈的真渊子和守字辈的守通子两位老家伙，也都是敬佩不已，都不约而同地往下躬了躬身，神情更是谦恭。
　　至于孙思邈，虽然表情上很是镇定，但是内心却也是非常的震惊的，左少阳的道术其实全部都是他教的，他知道左少阳的道术的底细，也从不知道左少阳有什么相面术，他更倾向于左少阳是根据医术断定了这年轻人活不过第二天，这对于一个医术高明的医者而言，还是不太困难的，但是，问题在于，左少阳根本没有问诊，也没有切脉望舌，仅仅只是听他们说了几句不沾边的话，又在他经过的时候瞧了两眼，便立即准确地而且非常肯定地断定此人活不过两日。这等高明的医术，自己号称大唐第一神医，却也是不能做到的。却不知这小师弟如何能做到？
　　孙思邈和一众徒子徒孙们脑袋里盘旋着的时候，左少阳已经走进了凉棚，来到灵前，拿起三支香，点燃，插在了香炉里。
　　旁边传来轻轻的糯糯的声音：“太师叔祖，你不祷告就上香啊？”
　　不用回头，左少阳便知道是那位学房中术的小道姑清媚子，淡淡笑道：“就算祷告了，在天之灵又能听到么？只有心意到就行了。”
　　清媚子长长的睫毛扑闪了两下：“他是今儿黎明才死去的，七日之内，鬼魂是不会去阴间的，祷告了自然能听见的。”
　　左少阳扭头瞧着她：“那你祷告了吗？”
　　“嗯！”
　　“祷告了什么？”
　　“呃……，不告诉你！”清媚子将手中的香插进香炉，福了一礼，退到了一边。
　　那中年人敬候在旁，在左少阳他们一众人上香的时候，招呼自己的妻儿一起回礼。
　　上香之后，那中年人见左少阳他们要走，忙低声对左少阳道：“左大人，能否到寒舍一叙？鄙人有个不情之请，还请大人恩准。”
　　左少阳瞧了他一眼，见他满眼哀求之色，想必当真有所求恳，便点点头，瞧了孙思邈一眼：“师兄，咱们到这位大哥家坐坐吧。”
　　孙思邈几乎是立刻便明白了左少阳此举的真正用意，立即点头道：“好啊。”
　　一众人跟着那中年人进了灵堂后面的院子。进了院子才知道，这中年人的家宅还是很是豪华的，至少不亚于合州自己从瞿老太爷手里买过来的那栋宅院。几个奴婢一直跟在旁边伺候着，看样子，这中年人还是当地的一家富商，左少阳心里立即燃起了希望，这样的富商应该是有自己的商铺的，若能说动他给自己转让一处商铺，那赤脚医馆的事情也就解决了。
　　左少阳满怀希望瞧了一眼孙思邈，却瞧见他身后跟随的清媚子那亮晶晶的眼睛。
　　一行人来到了宅院大堂，屋檐下，大堂里，挑着的挂着的，都是清一色的白色纸糊的灯笼，照得人脸上阴森森的，一屋子人坐在大堂里，好象阎罗殿上似的。
　　那中年人让左少阳坐上位，左少阳却让孙思邈坐。孙思邈是很不在乎什么礼节这些的，让他坐就坐，一屁股在上座上落座之后，其余各人都分别落座，中年人在主位相陪。
　　那中年人道：“鄙人姓扈，世居衢州，夭亡的是鄙人的长子。今日冒昧请大人和诸位神医、道爷到家里说话，实在有些唐突……”
　　清妙子道：“扈财主，有什么话你尽管说，天快黑了，我们还得逛完了返回衙门大堂睡觉呢！”
　　扈财主奇道：“诸位住在衙门里？”
　　“正是。”左少阳道，“满城的客栈竟然没有一间上房，而且，也没有商铺转让。无奈之下，这才暂时借住衙门大堂里。”
　　扈财主点点头，捋了捋下巴的黑须，沉吟片刻，道：“这倒的确有些奇怪，我们衢州客栈上房从来没有这么紧俏过的。”
　　左少阳点点头：“吃啊，住的还能将就，我们现在最心焦的，是租一间店铺，开设医馆，我们收集到了很多善款，用来赈济百姓灾民的，所以，就算住处有了，这医馆没有，还是让人着急的。”
　　“呃……，这样啊……”扈财主频频点头，“只可惜，鄙人家只有宅田，却没有临街铺面，要不然，可以卖给你们。”
　　清媚子插话道：“没关系啊，你宅院这么大，生意一准红火，一定认识不少朋友，介绍几个把商铺卖给我们太师叔祖啊，我们出两倍的价钱呢！”
　　一旁的清凌子重重地哼了一声：“师妹，别乱插嘴，太师叔祖在说话呢。”
　　清妙子横了他一眼：“师妹说的没错啊。——对吧太师叔祖？”一双妙目望着左少阳。
　　左少阳有些尴尬，这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索性装着没听见。笑了笑，道：“不知扈财主有没有这样的愿意出让商铺的朋友？最好是开药铺的朋友，我们就方便了，直接接手就可以经营。”
　　扈财主沉吟不语，好半晌，才缓缓道：“很抱歉，我可能真的帮不了你们……”
　　众人都非常失望。
　　孙思邈道：“罢了，咱们还是走吧。”
　　左少阳摇摇头，对扈财主道：“刚才掌柜的把我们叫进来，说有话要说，却不知是什么话？”
　　众人刚才的心思都在商铺上面，浑然忘了他们刚才进来的原因，是这扈财主有个“不情之请”。
　　扈财主面现惭愧之色，低声道：“是这样的，昨日初遇大人，说起小儿病情，说小儿活不过今日，当时拙荆还说大人危言耸听，说大人既然是医者，为何看见小儿病危，却不出手救治，我斥责拙荆，说医者治病不治命，又说医者不救必死之人，既然吾儿必死，便救无可救。好比神医扁鹊，见蔡桓公病入膏肓，救无可救，也只能扭头就走了。”
　　左少阳拱手道：“扈财主能体谅我们医者，深表谢意。”
　　扈财主连说应该的，又道：“从这件事，鄙人也知道左大人医术高明之至，便想到，鄙人还有一个儿子，年方七岁，我就两个孩子，长子去世，便只有这个孩子了，这孩子也得了病，找了很多大夫都治不好，昨日得知左大夫您医术如此高明，能断人生死，所以，想请您给我小儿看看病。”
　　左少阳道：“这没问题，把孩子带来吧。——我这位师兄医术也非常高明的，可以一并会诊。”左少阳指了指孙思邈道。
　　孙思邈捋着胡须只是微微点头，却没有做特别的表示。
　　扈财主犹豫片刻，低声道：“是这样的，前些日子小儿病重，久治不愈，有一天突然发疯了，见人就打。人都说是得罪了山神，送去山神庙看看还没有没救。我们赶紧把孩子送到城外山神庙请龙婆看了，果真说是……，得罪了山神，已经留在山神庙了。所以并不在家里。”
　　左少阳皱眉道：“供奉山神？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是龙婆说的。”
　　“龙婆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要听她的？”
　　扈财主脸上浮现出惊恐之色，低声道：“切不可乱说！龙婆法力高强，长有顺风耳千里眼的，谁对她稍有不敬，她立即便会知道，千里之外便会释放法力，取人性命如探囊取物一般。”
　　清妙子嗤的一声冷笑：“要论法力，谁能比得过我太师叔祖？呃……，我太师祖和太师叔祖呢？”
　　清妙子自然而然说出左少阳，说完又觉不提孙思邈很不敬，忙又加了一句。这反倒引得几个人都瞧着她。
　　清妙子道：“我说的是实话嘛，看我做什么，太师祖和太师叔祖的道法，放眼大唐，有谁能及啊？别的不说，就说这次占相术，太师叔祖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这位大叔的公子活不过今天，果然，黎明时分就死了，这等准确的占相术，还有谁能比得？”
　　守通子、真渊子、清媚子和清凌子都一起点头。
　　白芷寒更是心中欢喜含情脉脉地瞧着左少阳。她不知道左少阳还会法术，不过这个小年轻从开始的让人讨厌，到后来让人喜欢，再到让人敬佩，最后到让人爱，总是能不停地给人以惊喜。现在，知道他能相面断人生死，白芷寒已经不意外了，因为左少阳给她的意外已经不胜枚举了。
　　扈财主也是因为这一点，才贸然请左少阳到家里来说话的，自然是连连点头的，道：“若知道左大人，啊不，左道长您昨日光临衢州，我就把孩子留下，请您给瞧瞧了。”
　　他本来称呼左少阳是大人的，可是听清妙子说他法术非常厉害之后，便开口叫他道长了。
　　左少阳哭笑不得，他穿越过来之后，还没人称呼他叫道长过的。不过想想也是，自己是孙思邈的师弟，孙思邈是举国有名的道士，自己自然也是的。
　　清妙子见他出言恭敬，便也高兴起来：“所以啊，你放心，那什么龙婆就算道术再高明，也高不过我太师祖和太师叔祖的。你尽管把孩子要回来给我太师叔祖和太师祖医治就是了。”
　　“是是！”扈财主连连点头，随即，又为难地说道：“只是，送到山神庙里的病人，从来没有要回来过的先例！”


第504章 做不到
　　真凌子冷声道：“你这人也是当真奇怪，就算孩子疯了，就算你看过的大夫说他不能治，也不能活活送去什么供奉山神啊。那龙婆更是荒唐，把发疯的病患拿去供奉山神，她到底是巫婆还是阎罗王，怎么能如此草菅人命？”
　　扈财主两手乱摆，紧张得都站了起来：“可不能这么说！”面向东方，不停地打躬作揖：“龙婆，您老人家大人大量，别跟孩子家一般见识。孩子说话有口无心，您老人家千万别怪罪啊！”
　　真凌子想不到这扈财主竟然怕成这个样子，当真是哭笑不得：“行了，是我对他不敬，他冲我来好了！”
　　扈财主还是一个劲作揖打躬地赔罪道歉。
　　孙思邈皱了皱眉头，跟左少阳互换了一下眼神，都觉得这扈财主不是假装害怕，而是真心的恐惧，孙思邈对真凌子等人道：“入乡随俗，你们别乱说话！”
　　这下子，真凌子等人便不敢再说了。
　　左少阳道：“扈老爷，孩子发疯，送去山神庙，是龙婆的要求还是你们自愿的？”
　　“当然是我们自愿的，龙婆从来不强迫人送病人去山神庙的。她是个好心人，如果不是发疯的，而是别的什么毛病，比如有的人心肠狠，把一些痴呆儿还有残疾的病患送去敬奉山神，都被她老人家破口大骂撵了出来了。说供奉山神只是那些得罪了山神而被山神惩罚的人，才能送去供奉，算是给山神赔罪。山神才会原谅他和家人，要不然……”
　　“不然怎么样？”
　　“不然发疯的孩子的全家甚至左邻右舍都要患病跟着发疯，最后惨死的。”
　　对于左少阳来说，他是不相信的，但是，孙思邈等人却是修炼道术的，打内心深处便相信法术道术的。所以听罢有些狐疑了。
　　左少阳笑了笑：“这么说来，龙婆还是做了好事了。”
　　“那可不是嘛，以前大家都不相信，可是到后来，那些发疯的而又不送去山神庙的病人，全家都发疯了，一个个死得很惨，后来邻居也跟着发疯，不仅一家，连续出现了好几家都是这样。”
　　听他说的这么有鼻子有眼的，众人都面面相觑，究竟搞的什么鬼名堂呢？
　　左少阳也懒得去费这脑筋，问扈财主道：“你不是说以前都没有先例，把惹了山神发疯的病人送进山神庙再要出来的，那你现在去要，龙婆会答应吗？”
　　扈财主道：“我也是刚刚看见您了，这才想起这个法子来，也不知道管不管用，只不过，我现在就这么一个儿子了，但凡有点办法，总还是要尝试一下的。发了疯的病人送去山神庙，龙婆都不会拒绝，也从不主动要求别人把病人送去，所以我想着，送去之后，应该还可以再要回来吧。”
　　真凌子淡淡笑道：“你就不怕病患不供奉山神，祸及你们人家？要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儿子死了还可以再生，但是，你自己要是死了，你们家香火可就真的一点戏都没有了！”
　　这句话说到了扈财主的心坎里了，扈财主之所以迟疑，便在于此，听了这话，顿时脸上变色，刚才他是没想好的，现在细细一想，又觉得自己太过唐突了。
　　左少阳不言语，在不明白事情真相之前，乱出主意容易坏事，如果对方求到自己，而自己又有能力帮忙，他才会出手。
　　扈财主低头思索半晌，终于抬起头来，道：“我去跟龙婆说一声。就说左大人您是他亲舅舅，想再看他一眼，然后大人您给他看看，如果面相还有得救，求你救他一命，我愿意以白银一百两相谢！”
　　一百两可不是小数目了，左少阳心念一动，道：“我也不要你一百两，我跟你去看，如果能救他，我自然会救，如果救得他的性命，希望你能帮我们开办一家药铺就行了。不置可否？”
　　扈财主一听这话，脸色大变，忙不迭摆手道：“不行，不行的，这个我做不到。”
　　清妙子奇道：“喂！你脑袋糊涂了吧？你刚才愿意出一百两银子请我太师叔祖救你宝贝儿子，现在我太师叔祖不要你一百两银子，只要你帮着找个店面开一家药铺，就你们这衢州，买一家大的店面只怕最多花不了三四十两银子吧？给你节省了一大半的钱，你还不乐意？”
　　“不不，我不是不乐意，我是……，这个，我……”扈财主急得直搓手，“要不，左大人，我再给您五十两，您开药铺的钱我帮你出了，您自己想办法，这药铺我当真无能为力。”
　　清妙子还待再说，左少阳已经挥手拦住了，他看出了扈财主是真的很为难，而他是不愿意强人所难的。便道：“算了，既然如此，就依扈老爷好了。咱们先去看那孩子，能不能救还说不上呢，现在就讨论这些做什么。走吧。——这山神庙在哪里？”
　　“在北城外的一个小山坡上，不太远，来得及。”
　　扈财主立即叫仆从准备几辆马车，众人分别上车，跟着扈财主出来，径直往城外走。
　　因为现在全国已经没有什么战乱了，而衢州在远离突厥边境的江南，虽然山林里偶尔还有盗匪，但都是单个的强盗，那种聚啸山林的大股强贼却没有出现过，所以相对还是很安全的，这城门也就不关闭了，供百姓自由出入。
　　他们出了城，走了一小会，便到了一座小山下，下了车，沿着盘山小路往山上走，不一会便到了小山顶。
　　这小山顶很是平坦，一个高墙比其他院落都要高得多，而且看上去更加结实，山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山神庙”。
　　扈财主叫仆从上前打门，过了好半天，才有一个壮实的大汉过来开门，而且只开了一条门缝，里面还有一根条链拴着两扇门的，好象现在的防盗门似的。
　　那大汉从门缝后面警惕地瞧着他们：“你们有什么事？”
　　扈财主赶紧上前，从怀里摸出一小锭碎银子递了上去，陪着笑脸道：“这位大哥，是这样的，我的儿子前些天得了疯病，送到山神庙来了，他的舅舅知道了，从外乡赶来，特意想见见孩子，您看行吗？”
　　大汉并不接那碎银子，只是把左少阳他们一个个挨着扫视了一遍，冷声道：“等着！”
　　说罢，咣当一声，把山门又关上了，接着听到里面花朗朗好象上门闩的声音，脚步声急促地远去了。
　　真凌子有些好笑：“搞什么啊，不就一个山神庙嘛，怎么搞得跟皇宫似的戒备森严！”
　　守通子道：“这是应该的，这个山神庙不比其他的庙宇，里面住的都是得罪了山神而发疯的病人，疯癫病患是很危险的，弄不好是要伤人的，谨慎一点有好处。”
　　等了片刻，山神庙吱呀一声又打开了，那大汉探出头来，说道：“龙婆说了，是否愿意送来是你们的事情，但是，送到山神庙之后，便是进奉给山神的了。这一点在你们送孩子来之前就已经给你们说清楚了的，现在又来要回去，山神会发怒的，山神一旦发怒，不禁会祸害你们全家，更会祸害整个衢州百姓，你当得起，全城百姓可当不起！”
　　扈财主脸上又红又白的很是难堪，连连作揖道：“不不，不是要回去，而是让他舅舅看一眼，就看一眼。”
　　“那也不行。龙婆说了，所有进献给山神的人，全部都已经供奉给了山神，便已经是山神的人了，别说是你们，就连龙婆她老人家，也是不能见的了。”
　　真凌子厉声道：“只是见一面，有什么呢？我们是他的亲人，已经把孩子献给山神了，还用担心什么？若连见一面都不准，岂不是太不讲道理了？”
　　那大汉一脸横肉，本来比真凌子还高一头，可是，被真凌子这一声怒喝，也敢如何，只是嘟哝了一句：“这都是龙婆她老人家交代的，我也没办法。”
　　左少阳上前道：“那，我们能否见见龙婆她老人家？”
　　那大汉上下打量了一下左少阳：“你是外乡人吧？”
　　“没错。”
　　“很抱歉，龙婆从来不见外乡人。”
　　左少阳心想，这龙婆还当真搞怪，为何不见外乡人？还待要问，那大汉又补充了一句：“龙婆说了，外乡人只能给衢州带来灾难，不会有什么好，所以，奉劝几位几句，还是尽早离开，你们在衢州是捞不到什么好处的。”
　　“你说什么？”真凌子厉声道，上前一步，凌厉的眼神盯着那大汉，“我们外乡人怎么给你们带来灾难了？我太师祖和太师叔祖不远千里从京城来到你们这里，为了开办送医送药的免费的医馆，给老百姓做好事，你反倒说我们给你们带来灾难，你许说个明白才行！”
　　那大汉一缩头，退回了大门里，咣当一声又把大门关上了。
　　真凌子便要上前拍门，扈财主急忙拦住，苦着脸陪着笑道：“左大人，诸位道长。请息怒，龙婆既然不让见，这件事便只有算了。已经很麻烦诸位了，谢谢，多谢了！”


第505章 树挪死人挪活
　　真凌子愣了一下：“你就这么算了？我可告诉你，我太师祖和太师叔祖可都是举国有名的大神医，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便是知道两位的能耐，所以才请来替小儿治病的。只是，刚才龙婆已经说了，不能接回去也不能见面，龙婆的话是绝对不能不听的，否则，我一家人遭到横祸还不说，连累了全城人跟着我遭难，那我可心里过意不去的。”
　　左少阳道：“算了，既然如此，咱们回去吧，天已经黑了，山路不好走。”
　　说罢，一行人沿着蜿蜒的小路慢慢往下走，回到山脚，上车返回了城里。
　　进了城，扈财主陪笑问左少阳道：“左大人，你们到哪里去？我让马车送你们。”
　　左少阳笑了笑：“本来是想让你帮忙找商铺或者住处的，只是，你们家现在有事，无暇照顾我们的……”
　　扈财主麻烦他们空跑了一趟，加上先前不给他们帮忙找商铺，已经很是不安，听了这话，更是不好意思，忙道：“别的我实在是帮不上忙，不过这暂时的住处到还是没问题的，如果几位道长不嫌鄙人家里有白事，愿意住在寒舍，便到我家暂住吧。”
　　一听这话，众人都很高兴，清凌子笑道：“我们修道之人还忌讳什么白事啊，住你们家总比住那阴森冷清的衙门大堂的好啊。”
　　其他人也都笑着点头。
　　左少阳道：“是啊，很是不巧，这些天城里的客栈上房都住满了，衙门司兵已经帮我们打听着的留了话了，一旦空出上房，便立即给我们留着。所以，我们在你家也不会叨扰太久的。而且，我们也会按上房的价给你付钱的。”
　　“不不，不用的！”扈财主连连陪笑道。“左大人和诸位道长光临寒舍，已经让寒舍蓬荜生辉了，如何还能要钱呢。”
　　他们先到了衙门取行李，司兵听说之后，也很高兴，对扈财主连声感谢，亲自把左少阳他们送到了扈财主家里。
　　扈财主把他们安排在了后花园单独的一栋小院里。从这里可以有后门直接通到外面的街道，这样他们出入就可以不用经过前面的做丧事的凉棚了。
　　在这里可就比在客栈的上房都舒服了，独家独院还有花园凉亭，又没人来惊扰，还有单独的院门出去。
　　衢州这边的雨水比较充足，晚上，又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左少阳住的是正房套间，外面的小间给贴身侍女白芷寒住，他住里面。
　　左少阳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沙沙的雨声，久久不能入眠，来到衢州之后连续遇到古怪的事情，昨日的古怪还没有解开，今日他们又遇到了更古怪的事情，知道了这里有一个山神庙，把生病发疯的病患送到山神庙里供奉山神，送进山神庙之前虽说是自愿的，可是如果不自愿，便会祸害全家甚至左邻右舍，而病患一旦送进了山神庙，又不能见面更不能返回要回来了。这位扈财主也是个怪人，愿意留下众人住家里，却不愿意帮忙找商铺。包括那个司兵也是这样。居然连城里的富商都不认识。
　　他脑袋里盘算思索着，便在这时，他又听见了昨夜的那脚步声，非常轻，细碎的，好象猫儿走在碎石上的感觉。那声音便在头顶方向，速度很快地朝自己这边过来了！
　　左少阳猛地一骨碌爬了起来，撩开床的帐幔，往声音响处望去，屋里漆黑一片，这里不比昨夜的长廊，外面是空旷的院子，所以虽然下着雨，但光线还是比较好的，能看见一些剪影。而在家里面，屋子里，门窗都紧闭的，灯也吹灭了，自然是什么都看不见。
　　但是，左少阳却敏锐地感觉到了距离自己床头只有几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这人长的什么样，穿的什么衣服，甚至身材高矮，他都一无所知，但是，他能肯定，哪里站着的，绝对是一个人！
　　“谁？”左少阳叫道，“谁站在那里？芷儿，是你吗？”
　　那黑影一动不动的。
　　便在这时，外间传来白芷寒的声音：“老爷，你叫我吗？”
　　说着，门帘一挑，一束明亮的光照了进来，屋里顿时一亮。
　　左少阳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人影所在，光线照亮屋子的时候，那黑影却不见了，又或者说，那道黑影，跟着一屋子的黑暗一起消失了！瞬间，便消失了。
　　光亮来自于白芷寒手里的灯笼，她睡在外间，为了夜里左少阳起夜方便，在床尾放有一盏气死风灯，而且用灯罩整个罩了起来，这样，就不会有光线漏出灯罩外，所以不会影响左少阳在屋里睡觉。
　　听到左少阳在屋里说话之后，白芷寒立即醒了，听左少阳的声音很紧张，白芷寒便顾不上披衣，穿着小衣一把扯掉灯罩，抓起灯笼撩开门帘便冲了进去。只见左少阳站在床边，一脸惊恐盯着床头方向，白芷寒感到后脊梁一阵寒意，快步走了过去，也往床头方向张望，却什么都没发现。
　　白芷寒疑惑地问道：“老爷，怎么了？”
　　“我听到有脚步声，跟昨天晚上我听到的一样！”
　　白芷寒吓得一哆嗦，手里灯笼晃了晃，赶紧靠近了左少阳：“在，在哪里？”
　　“就在床头这边，可是，我问是谁之后，你的灯一进来，却又没有人影，当真奇怪了。”
　　“没有人影还是跑了？”
　　“不是跑了，是没有人影，好象本来就没有人影在哪里一样，可是，我真的明确地感觉到那站着一个人，就好像现在你站在我旁边一样，看不真切，甚至看不清剪影，但有个人我能肯定！”
　　左少阳慢慢走了过去，在床头四下张望，连头顶都细细看了，可是，什么异样都没有。
　　白芷寒提着灯笼跟在他身后，紧张地四处张望着。
　　两人把屋子整个转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
　　左少阳道：“这人应该不想为难我，要不然，以他的速度，行刺我那是小菜一碟。算了，睡吧！”
　　白芷寒诺诺道：“你这么一说，我都不敢回去睡觉了，要不，我还是和你一起睡吧。”
　　“好啊！”左少阳喜道，除了那次单独在随州两人住一起之外，别的时候，白芷寒是不肯跟左少阳睡一张床的，说只有妻妾才有这夫妻，自己还不是，不能这样做。左少阳说了也没用。现在想不到她竟然主动提出来的，左少阳自然喜出望外。不过也说明这神秘的事件让白芷寒吓得够呛，连规矩都不讲了。
　　两人回到床边，把灯笼放在桌上，反正两人都穿的是贴身小衣，不用再脱了，躺下便可以睡了。古代女人只能睡里侧，所以白芷寒先爬上了床，靠里睡着。
　　左少阳放下帐幔，朝里躺下，从后面搂住了她的腰，伸手从她的小衣摸进去，抓住了她圆润的丰乳，轻轻揉捏着。
　　白芷寒抓住了他的手，低声道：“别！”
　　“为什么？”左少阳道。
　　“你不想听那脚步声了？说不定还回来！你要乱动，听到响动，他或许便不来了！”
　　“嗯，有道理。”左少阳抓住她的丰乳的手停住了。侧耳听着四周的响动。
　　可是，那人影仿佛已经凭空消失了，那脚步声再也没有出现过，左少阳等着等着，瞌睡虫便上来了，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五更天，左少阳便醒过来了，除非头一天太累或者喝醉了，否则，他一般都能在五更天醒过来，这时候要开始练功。
　　白芷寒这一次没有提前起来，而是跟一只乖乖的小猫咪一样蜷缩在他怀里，甚至，他的手还握着她的丰乳。
　　左少阳侧耳听了听，四周静悄悄的，他轻轻撤回手，把帐幔撩起来，盘膝坐在床榻上，开始修炼返虚吐纳术。
　　这种功法是一种调息的内功，所以坐在床上就能练。
　　他现在的功法已经初窥门径了，能很快入静，所以，片刻功夫，他便进入了物我两忘的境地。
　　这次修炼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收功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而白芷寒已经悄悄地从旁边下了床，在给他准备洗簌了。
　　照例，这一天又在街上转悠，为了能买到开商铺的房子，左少阳甚至硬着头皮将价钱提高到了三倍！而且是京城商铺价格的三倍！可是，问遍了满城商户，却还是没有任何人愿意转让商铺。而去了衙门问了司兵，各个客栈的上房也是一间都没有腾出来，他们信不过，又自己去问，果然如此，所有的上房都住满了人。
　　守通子对左少阳道：“师叔祖，既然找不到商铺，甚至连住的地方都没有，要不，我们还是离开这里，另外找一个州县开设药铺吧。反正咱们的赤脚医馆也不愁没地方开。”
　　左少阳点点头，对孙思邈道：“师兄，你觉得呢？”
　　“我也是这样想的。我们都把价钱涨了三倍了，还没人肯卖，甚至客栈也没地方住，那还呆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如换个地方。”
　　“既然如此，如果今天再找不到商铺，明日一早，咱们就离开这里，到最近的一个州县去。树挪死，人挪活，挪个地方总是好的，这地方既然不欢迎咱们开医馆，咱们还是走了的好。”


第506章 老郎中
　　便在这时，就听得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诸位同仁，行行好，给点吃的吧？”
　　左少阳等人扭头一看，只见他们身后跟着个老者，背上背着个竹背篓，一只手拎着一杆白幡，幡子写着专治各种疑难杂症。另一只手拿着一个铃铛。正可怜巴巴望着他们。
　　左少阳有些奇怪，心想一个铃医走江湖郎中，本来行走江湖靠的就是混吃喝的本事，再怎么也不会肚皮饿着的，看这老头一把年纪，满脸沧桑，想必是在江湖上混了不少时间了的，怎么混到了沿街乞讨的地步？而且令人瞋目的是，这郎中还带着一身的行头乞讨要饭，更是奇怪了。
　　真凌子眉头一皱，道：“你这人，谁跟你是同仁？没看见少爷是道长吗？”
　　那铃医愣了一下：“刚才偶然跟在你们身后，听你们说要在此处开药铺，那不是同行吗？”
　　清凌子眼睛一瞪：“开药铺就是同行？就算开药铺，我们也是坐堂大夫，又岂是你这游方郎中能比拟的？”
　　“对……，对不起……”老铃医涨红着脸诺诺地低着头，转身就走，这老铃医应该是饿了的时间长了，腿都软了，一步一挪地艰难地走着。
　　旁边的清妙子轻轻推了他一下：“你这人真是，不给就不给，你还说这些话做什么？谁没个难处！”
　　说着，清妙子追了上去，清妙子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递给对那老铃医道：“老人家，对不起，我师兄没别的意思，这点钱你留着吃饭住宿吧。”
　　老铃医非常感激，连连作揖道：“多谢，多谢道长。这个……”
　　清媚子也追了过来，本来也要给他一串铜钱的，听了他这话，不悦道：“你这人真是，一串铜钱，给你一串你还嫌少啊？十文了！可以买一屉的肉包子了！”
　　老铃医苦着脸道：“可是，这里的馒头，一个就要二十文啊！”
　　“什么？”清妙子一声惊呼，“二十文？不可能吧？”
　　“是真的，几位刚刚从外面来的吧？”
　　左少阳本来在远处站着等清妙子她们回来，听了老铃医这话，心中一动，快步走了过去：“这位老先生，你放才说，这里一个馒头要二十文？”
　　“是啊。”
　　他们到了衢州之后，吃住都有人管，还没有自己掏腰包的，现在听这价格，才知道贵得离谱，如果是物价普遍都这样高的话，那他们出价三倍买房子，人家自然不会卖，因为在京城，一文钱可以买两个馒头，而在这，二十文才买一个馒头。至少得翻四十倍人家才肯将房子出让了。四十倍，那就是将近两千贯！一座商铺要两千贯，这简直是吓死人的天价了。
　　左少阳自然不会相信的，想了想，伸手摸出钱袋。
　　“我来！”没等旁边的清媚子把手里的一串钱递了过去，“喏，给你，加上刚才我师姐给的，总共二十文了，这下够了吧？”
　　“多谢，多谢两位道长！”老铃医激动的全身发抖，连连作揖，小心地接过那串钱。
　　老铃医向他们连声表示感谢之后，慢慢走到一家小吃铺门前，这小吃铺的门口热气腾腾正上屉蒸着包子。
　　老铃医拿着两串钱，道：“店家，麻烦您，买一个包子。”
　　那小吃铺店伙计本来是满脸笑容的，见到他，立即没了笑容，比艳阳化雪还要快，而且声音冰冷如刀：“二十文一个！”
　　“喏，二十文。”
　　店伙计鄙夷地哼了一声，一把抓过那两串钱，然后直接伸手，从笼屉里拿出一个馒头，扔给老铃医。
　　老铃医一手拿着铃铛一手拿着幡子，没等交手去接，馒头已经扔过来了，赶紧胡乱地去接，仓促之下没接住，白花花的馒头从手上滚落，掉在了地上。
　　老铃医赶紧把手上的幡子和铃铛摔在地上，蹲下身抓住了沾满了灰尘的馒头，顾不得热，便往嘴里塞，可是那馒头刚出笼屉，热腾腾的粘在嘴里，烫得他忙不迭又吐了出来，又赶紧用手捧住，呼呼吹了两下，又往嘴里塞去。呲牙咧嘴地嚼着，硬生生往下咽，烫得摸着喉咙直翻白眼。
　　老铃医这狼狈样，惹得那店伙计哈哈大笑，旁边店铺的人和小吃铺里的吃客跟看猴子骑羊一般都大笑起来。那店伙计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着老铃医道：“活该！烫死你这老东西！”
　　真凌子怒气勃发，大步流星冲过去，一把揪住那店伙计的衣领，单手将他提了起来：“你这小子，欺人太甚！”狠狠往地上一惯，将那店伙计摔得七晕八素的哎哟直叫唤。
　　店掌柜急忙跑出来，见真凌子一身道袍，怒目圆瞪，赶紧陪着笑脸道：“这位道爷息怒，伙计不懂事，惹着您了，您请息怒。”
　　有唐一代，道士的地位都是很高的，所以店掌柜见道长发怒，禁不住有些紧张起来，忙不迭地道歉。
　　真凌子哼了一声，怒道：“掌柜的，你说，一个馒头卖二十文，还这个态度，你是不是存心欺负外乡人？”
　　店掌柜急忙乱摆两手：“不不，我们怎么敢这样呢，只是对外来的郎中，才这样，别的那是绝对不会的。”
　　“什么？”真渊子不干了，他是学医的，上前两步怒道：“凭什么对我们学医的便这等歧视？我们莫非就低人一等不成？”
　　店掌柜一时搞不清楚真渊子跟这道人的关系，见他这么说，又是跟真凌子他们一路的，说不定是一伙的，急忙说道：“不不，不敢，这个，我们，我们也不愿意啊……”
　　店小二想帮着掌柜的说话，插话道：“是啊是啊，开门做生意，谁愿意呢，都是没办法的事，是给逼的啊。”
　　“逼的？谁逼你们？”
　　“是……，哎哟！”店小二被身边的掌柜狠狠地踩了一脚，痛得他齿牙咧嘴抱着脚乱跳。
　　掌柜的瞪眼道：“还不赶紧进去招呼客人，在这瞎掰什么呢？”
　　“是是。”店小二一瘸一拐进了店里。
　　店掌柜陪笑道：“没什么人逼我们，是误会，都是误会。”
　　“误会？你们卖外乡郎中二十文一个馒头，怎么就是误会了？”真凌子可不是好糊弄的，怒目圆瞪接着说道：“你要是说不清楚，咱们可得去衙门理论去！”
　　左少阳现在知道了，原来一个馒头二十文钱，只是对外乡郎中才有的特殊歧视，那店铺不卖应该与此无关，还是有希望买到的，心中想搞清楚这件事，便上前沉声道：“你们肯定受人所指，到底是谁指使你们这样对付外乡郎中？”
　　“真的没有人指使，只是个误会而已，我赔罪，我道歉。”
　　“郎中是治病救人的，你们却给人家卖高价馒头，人家行医四方，本来就吃的是辛苦饭，赚的是辛苦钱，赚的钱也就够糊口的，你们这样做，让人家如何谋生？你们还有没有点良心？”
　　旁边狼吞虎咽已经吃光了一个馒头，正把最后一口往下吞咽的那位老铃医，听了左少阳这话，怔怔地呆在哪里，眼圈红了，两行浊泪滚滚落了下来。抱拳拱手道：“多谢！多谢这位道爷。”
　　左少阳穿的是普通的长袍，没有像孙思邈他们那样穿道袍，但是是在一起的，尽管刚才听左少阳说医馆的事情，应该是个郎中，特别是这边的人如此歧视郎中，他哪里还敢称呼对方是同行呢。道爷可比郎中吃香多了。
　　店掌柜虽然挨了训斥，却似乎半点都不生气，低三下四赔罪道：“真的是个误会。”
　　“那你们收了人家二十文，怎么只给一个馒头？”
　　店掌柜忙不迭道：“对对，是我们的错，二十文，四十个馒头，我们补上，全部都补上。”
　　说罢，店掌柜吩咐店小二拿了四十个馒头，用两个大蓝布包着整整两大包，递给老铃医。
　　老铃医很是惶恐，瞧瞧店掌柜，又看看左少阳，再看那两大包馒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左少阳接过这两大包馒头，递给老铃医：“拿着！这衢州不适合游医，你带着这些馒头，赶紧离开这里，到不歧视咱们郎中的地方去吧。”
　　老铃医老泪纵横，呜咽着接过两大包馒头，又看着地上的幡子和铃铛，放下馒头，把铃铛和幡子放进了后背的箩筐中，提着两大包馒头，给左少阳他们深深地鞠了个躬：“诸位大恩，老朽没齿难忘！告辞了！”
　　说罢，提着馒头踉跄地往城外走去。
　　左少阳他们也慢慢接着寻找商铺。到了傍晚，还是没有收获，众人终于死了心，决定返回扈财主家，第二天离开这里，另外找个地方开药铺去。
　　一行人正在街上走，忽然，从小巷里钻出一个人来，正是先前那位走方郎中，拱手道：“几位道爷请了。”
　　左少阳很是奇怪，拱手还礼：“你还没走啊？”
　　“老朽深感大德，走到半道，觉得还是想提醒一下几位道爷，也算是报答道爷们救命之恩。”
　　“老先生言重了，有话请讲。”
　　“我先前跟在后面，听到几位道爷四处询问有无房屋出租或者出售，得知几位是准备在衢州开设医馆。可是租不到房子，是吗？”
　　“是啊。”
　　“老朽知道其中的原因。”
　　“哦？什么原因？”


第507章 开错了地方
　　老铃医左右看了看，低声到：“只有一个人点头之后，你们才可能在衢州开办医馆的。”
　　“谁？”左少阳问道。
　　“敖大夫！他是衢州药王，衢州各个医馆，绝大部分都是他开办的，或者是他的徒弟开办的，药材更是他一家经营，别人想办，没有他点头，医馆、药行都不行的。而他点头之后，开办了之后也要听他的，不听话的绝对开不走，连病患都不敢去看病的。”
　　真凌子怒道：“这厮为何如此霸道？”
　　“别的我也不知道，知道这么多，也不知对你们有没有帮助，告辞了！”说罢，老郎中提着两大包馒头急匆匆走了。
　　左少阳目送他远去，沉声道：“一个人独断整个衢州医药行，这人该是如何的了得？”
　　守通子道：“要不，师叔，咱们还是尽快离开这吧，看样子这敖大夫是个地头蛇，咱犯不着跟他顶。”
　　左少阳问孙思邈道：“师兄，你觉得呢？”
　　孙思邈捋着胡须沉吟道：“若是旁的地头蛇，倒也罢了，但是独霸医药，只怕受害的是老百姓，特别是穷苦百姓，既然咱们遇到了，还是要查查清楚，如果查清之后我们处理不了，可以返回苏州甚至到京城之后向皇上禀报，终能解决。”
　　左少阳点头道：“师兄说得没错，我也是这样想的，有些闲事不该管，但有些闲事却是必须管！”
　　“那好，咱们现在便去找那什么敖大夫去！”
　　找敖大夫很容易，因为他是衢州大名人，可以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很快便问到了敖大夫的总医馆。——“傲世医馆”。
　　这名字就透出一股的霸气。
　　真渊子上前递了拜帖，拜贴上直接写得便是孙思邈和左少阳的名头。
　　很快，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带着一大伙人，慌里慌张就出来了，拱手道：“抱歉抱歉，不知孙老神医和左大人光临，有失远迎，还请恕罪？老朽敖风尘，不知哪位是孙老神医，还有左大人？”
　　他们八个人中，年龄最老的自然是孙思邈，但是外表上孙思邈却比守通子和真渊子都看着年轻，这敖风尘眼睛一直看得是白胡子的守通子和真渊子，以为他们俩是孙思邈和左少阳。
　　真渊子忙侧身介绍。敖风尘这才一拍脑门，连声说对不起，忙向孙思邈和左少阳拱手致意：“两位，请进……”
　　左少阳一摆手，道：“不用！我们只想跟不敖大夫商量一件事。我们要在贵地开设一家医馆，是给老百姓送医送药的免费医馆，可是，我们满城都找了问了，却没有一家人愿意把店铺转让给我们，或者出租给我们。后来我们得到高人指点，才知道原来是敖大夫在后面呢，没有你的同意，谁也不能在衢州开药铺，我们不知道这个规矩，所以今日特来登门拜山，请敖大夫高抬贵手，让我们给衢州百姓做点事。”
　　这一通话说得夹枪带棒的，听到敖大夫面红耳赤，连连躬身作揖：“误会，这是天大的误会。我从来不限制别人开设医馆，任何人都可以自由开设的。”
　　“是吗？那我们为何连一处药铺都找不到呢？”
　　“这个，肯定是有什么地方误会了，孙老神医，左大夫，各位道长，还是到鄙铺坐下详谈，如果能有老朽帮忙的地方，一定会鼎力相助的。”
　　左少阳有些奇怪，想不到这敖大夫还是非常的谦恭的，没有想象中的那种傲气，当下也把语气放缓了些，对孙思邈道：“师兄，咱们进去谈吗？”
　　“行啊。”
　　孙思邈点点头，迈步往里走。敖大夫急忙跟着，点头哈腰一脸崇敬，不停地说着对孙思邈医术的敬佩。看来这敖大夫对孙思邈不仅知道，而且满心敬仰。对于左少阳，也只是个五品官的礼貌尊敬。更多的是对孙思邈的看重。
　　进了药铺，这药铺不是很大，也就跟京城的太医署的东南医馆差不多，病患很多，咳嗽的，呻吟的，喊痛的，伤胳膊断腿的，担架抬的，等各种人都有。
　　敖大夫已经把他们领到了后花园花厅里，便又仆从捧上香茶。
　　孙思邈摆手止住了敖大夫的滔滔江水一般的敬佩之词，道：“旁的不用说了，我们的来意你也知道了，不知能否帮我们买一处药铺？”
　　“没问题，老朽在衢州医馆很多，老神医你们看中那一处，告诉我，我卖给你们就是了。”
　　孙思邈拱手道：“如此多谢了，就南城的繁华路段那一家便挺好，我们开设医馆主要是给贫苦百姓免费治病，靠近贫苦百姓住的地方最好。”
　　“没问题！”敖大夫一口答应了。“我马上拿房契来，马上交接！那里一应俱全，你们接手便可以开业。”
　　当下，双方商定了价格，敖大夫的出价很公道，甚至可以说算得上很便宜，这又出孙思邈他们意料之外。当下敖大夫拿来文契，又找了当地里正作中人，当下签署转让文契。
　　敖大夫又带着他们到医馆交接，清点财物。
　　想不到事情竟然出奇的轻松便得到了解决，孙思邈和左少阳等人都是非常的意外。
　　办完手续，医馆里有两辆马车，配有车夫，赶车来到扈财主家，把行李取了，运到了医馆。
　　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敖大夫还设宴款待孙思邈他们。
　　喝完酒回到医馆，大家都很兴奋，坐在一起议论这几天的事情，多亏那老铃医指点了这条路，才顺利买到了医馆。但是，老铃医关于敖大夫的言论，多多少少有些偏激，让他们产生了一些误会。
　　医馆开业了。
　　按照以前办医馆的规矩，是先调查州里的贫困百姓，然后登记颁发免费医疗本，但是，衢州大大小小的官吏除了司兵之外，其余的全部都到州县治理防洪去了。不在府衙，没办法进行统计，只能先开着，边开边进行。
　　他们已经想好了，对于那些明显是穷困百姓的，他们便实行免费医疗，而衣着华丽明显有钱的，就照常收费。
　　尽管他们已经四处宣传，他们开办的赤脚医馆衢州分馆是给穷苦百姓送医送药的免费义诊医馆，但是，却没有什么人来他们医馆治病。
　　开业了整整三天了，总共来看病的不到十个人！
　　孙思邈和左少阳的本意是医馆开起来之后，他们就离开。可是现在这个样子，他们却没办法走了，得搞清楚问题出在哪里，为什么送医送药都没人愿意来。
　　这得进行适当的调查了解才行。派出去调查的，自然是四个徒子徒孙。
　　半天后，四个人都回来了，一脸的不信和惊讶。
　　清妙子说道：“太师祖、太师叔祖，咱们这个医馆开得不是地方！”
　　“什么意思？”孙思邈问。
　　“给穷苦百姓免费送医送药，这个本地早就有了，咱们不是第一家。”
　　“什么？”左少阳和孙思邈都很惊讶，“有免费医馆？在哪里？”
　　“傲世医馆！”
　　左少阳和孙思邈更是吃惊，这位他们心目中曾经的恶霸，怎么成了大善人了，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心里想的便是这肯定是因为他们来了，才故作姿态的。
　　不料，清妙子说了一句话，把他们这种想法都打没了：“从咱们大唐建国以来，敖大夫在衢州给穷苦人看病，就从来不收钱，不仅送医送药，而且对生活特别穷困的，还要给钱给物的。”
　　真渊子也道：“是啊，开始我不相信，问了好几家都是这么说的，我有点信了，就换了衣服化了装去傲世医馆求医，乘机看看究竟是不是这样，我在那找借口呆了差不多一个时辰，便遇到十几个穷苦人看病不交钱的，免费领了药走了。而且，我仔细观察了这些人，表情都很自然，虽然很感激，但并不惊讶，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了。”
　　左少阳道：“这就说明，这件事肯定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了，当地百姓都已经习惯了。”
　　孙思邈微笑道：“这敖大夫还真有点意思。”
　　守通子问：“师父，那我们这医馆还开不开？”
　　孙思邈摇头道：“还开什么？我们目的就是给人免费送医送药，扶助穷苦百姓，让他们生活的好一些的。现在这件事已经有人做了，我们没必要锦上添花，需要我们去雪中送炭的地方还多着呢。咱们还是换个地方开设吧。”
　　“那这个医馆怎么办？”
　　“重新卖给敖大夫啊。明日咱们登门拜访，跟敖大夫商量这件事。”
　　商定之后，大家也就各自收拾行李，准备转地方了。
　　在药铺还没有正式转让之前，还是要正常开门营业的。到傍晚的时候，有三个人求医。是一对父母带着一个老汉。那老汉不停地咳嗽，身子极度虚弱。但是，双手却是被紧紧绑着的。
　　守通子急忙上前道：“你们这是做什么？为何要将老人家绑缚起来？”
　　男子垂泪道：“没法子，家父得罪了山神，发疯了，如果不这样捆绑着，他发疯起来，谁也挡不住的。”


第508章 山神寺的规矩
　　守通子急声道：“这么个老人，发疯又能如何？赶紧解开了！”
　　“真的不能解！”旁边的妇人也垂泪劝道，“要是伤到了别人，我们可就罪孽深重了！”
　　守通子懒得理他们，嘴里嘟哝着骂他们不孝，伸手去解绳子。突然，那孱弱的老人一张嘴，猛地朝守通子的手背咬去！
　　守通子反应倒也迅速，身子一转，躲了开去。这一口差点就咬到了，看见老人发疯一般朝自己冲过来，守通子吓得倒退了好几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那男子和妇人在后面用力拉着，就好像拉一头斗角的水牛似的，谁又能想想，这位先前还是病怏怏的一个虚弱病患，现在却成了一头发疯的牯牛呢？
　　那妇人一边扯一边垂泪道：“爹！你安生点，没事啊，安生点啊！”
　　过了好一会，那老者这才平静下来，重新又恢复了孱弱的样子。
　　中年男子手里攥着那绳子不敢放，吁了一口气，弓着腰陪着笑问：“请问，左道长在这里住吗？”
　　守通子忙道：“在在，你们给他看病吗？”
　　“不不，我们相面，想请左道长给孩子相个面。”
　　“相面？”
　　“是啊，我们是扈老爷的邻居，听他说，左道长曾经只看了他儿子一眼，就断定他儿子活不过第二天，第二天果然死了，我们儿子病得很重，我们来，是想请左道长给看看。”
　　守通子忙道：“行啊，你们请稍候，我这就去给我师叔说。”
　　“好好！”
　　过了片刻，左少阳跟着守通子从后院出来了。孙思邈、真渊子等人也跟着出来，这夫妇一见左少阳，都大吃了一惊，他们听守通子称呼左道长为师叔，守通子自己就是一个白胡子老头，想不到他的师叔竟然是一个小年轻。
　　左少阳拱拱手：“多谢你们的信任，只是，我不给人相面的。”
　　中年人顾不得这位师叔是不是太年轻了，急忙上前拱手：“左道长，我爹把我含辛茹苦养大，前些日子得了一场重病，敖大夫说他得罪了山神，所以才发疯的，如今他发疯了，龙婆说必须送山神庙才能保住我们全家的安康，您给看看，还有没有得救？”
　　左少阳仔细看了看那老者，见他两眼无神望着自己，被绳索捆绑的手腕勒得都差不多进了肉里。不停地咳嗽着，嘴角还有血丝，时不时往地上吐着浓痰，痰里夹杂着血丝！
　　左少阳心头一凛，沉声道：“别让他乱走！等等我就来！”说罢，急匆匆进了后院，从自己的出诊箱里取出一叠口罩，这是他让白芷寒做的。中间加有丝棉。
　　左少阳自己先戴好，然后拿着快步出来，将口罩递给两夫妻还有跟着出来的守通子等人。让他们学着自己的样子戴好。
　　众人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见他如此郑重，众弟子对他的医术又很敬佩，既然他吩咐了，肯定有他的道理，便老老实实跟着戴好了。
　　左少阳这才问那中年夫妇道：“老人家咳嗽带血多长时间了？”
　　“几个月了。”
　　“发疯呢？”
　　“就是这几天的事情。”
　　“怎么发疯的？”
　　“我爹病后，我就送他去敖大夫那里看病，可是，却一直治不好。咳血越来越重，还越来越虚弱，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到了前几天，我爹在家里睡觉，好端端的突然发疯了，把我和我媳妇都咬伤了，还有几个过来帮忙的邻居也被咬伤了。没办法，只好用绳索把他捆住。如果没有人靠近身边倒还好，只要有人一靠近，他便立即发作，见人就咬，发狂一般的，力气很大。一个人根本拉他不住。因为龙婆说了，凡是发疯的人必须立即报告她，她开法眼看看是不是得罪了山神发的疯，否则，会祸害全家甚至左邻右舍的。于是，我们决定今天把爹帮了送去山神庙找龙婆看看，如果真的是得罪了山神，就只能留在山神庙供奉山神了。听扈老爷说左道长能断人生死，所以先送到您这里来，请您看看，我爹究竟还有没有救？”
　　左少阳转身把清凌子和真渊子叫过来，让他们帮忙控制住那发疯的老者，然后给他做了检查。
　　完了之后，左少阳沉吟片刻，道：“他的病，发疯的问题并不大，最关键的，是他前面患的病。因为，前面的病，是尸注！”
　　尸注在古代也是一个让人触目惊心的病，不过，古人认为这种病是经过人死之后的尸体传染的，而不是活人，所以，对尸注病患并没有进行隔离。
　　但是，对一般老百姓来说，尸注是神秘的疾病，而且是一种不治之症，得了尸注，再加上发疯，除了供奉山神，还真没有别的选择。
　　这对夫妻似乎并不知道老者得的是尸注，所以听了这句话，大吃了一惊，急声问道：“左道长，我爹这病，能救吗？”
　　“能救！”左少阳很肯定地说道，“但是，得给我时间。大概需要半年左右，才能治愈。”
　　清妙子他们先前跟着出来了的，听了这话，忙过来道：“太师叔祖，咱们明天就要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创办医馆，如何能给他治疗六个月呢？”
　　左少阳也很为难，治疗肺痨，时间很长，可是又不能因为他一个而耽误开办赤脚医馆。
　　孙思邈捻着胡须道：“我们便是为穷苦百姓治病而来的，如果现在百姓需要我们给他们治病的时候，我们却离开了，不管怎么说，都是很不妥当的。这样吧，如果他愿意，我们可以带替他一起去。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那中年夫妇相互看了一眼，中年男子道：“多谢了，不过，我们得去跟龙婆禀报一下，如果龙婆让我们走，才能走的。”
　　“这也需要她同意？”
　　“是啊。衢州凡是因病发狂的病人，都要送到山神庙让龙婆看，如果是得罪了山神的人，是不是送山神庙可以自己定，但是，在送进山神庙之前，是不准外出的，否则会祸及其他地方的百姓的。”
　　左少阳点点头，心想这话说得倒也有理，如果是针对传染病这样要求，那绝对是正确的，而且是很先进的理念。但是，如果是因得罪山神而被隔离，则很让人摇头了。
　　孙思邈经常满世界的游医，所以很清楚一些有特别习惯的地方，这些习惯是一定要尊重的，要不然，就算治好了病人家也不会感激的。当下道：“我看可以，这样吧，我们跟你一起去，我们可以跟龙婆证明我们有可能能治好你父亲的疾病。如果龙婆同意了，你们就住到我们药铺里来，明天我们处理好事情之后，一起到邻近的一个州县去，治好病之后，你们再回来。”
　　那家人自然是感激涕零，在清凌子他们帮助下，把癫狂的老父亲放上了马车，驱车出城前往山神庙。
　　上山的路上，清妙子终于雯出书了心中的疑惑，指了指嘴巴上捂着的口罩，问左少阳道：“太师叔祖，咱们戴着这东西，做什么用的啊？”
　　左少阳笑道：“这叫做口罩，是用来隔离的，——尸注这种病，我以前说过，不是死后才传染，而是人活着的时候便可以传染的，而且，传染的途径，是肺虫，是通过病患咳嗽的痰、飞沫，还有接触病人使用过的餐具、使用过的物品等，都可以传染！”
　　这个知识对于现代人来说是常识，但是对于唐朝人来说，却是惊天大新闻，从来没听说过的，连孙思邈都沉吟思索了，他这一趟跟着来，便是要学东西的，光是这席话如果最后能证明是真的，这一趟就没有白来！
　　接着，左少阳又给他们解释了肺痨的预防知识，医者在治疗肺痨病患时应当注意的事项，以及如何进行彻底的消毒。
　　相关知识介绍完，他们已经到了山顶了。
　　对于专修法术的清妙子他们几个来说，欣喜程度还不算太高，但是守通子等人，包括孙思邈，则是喜形于色，眉开眼笑，当然，还谈不上如获至宝，因为这一套理论还缺乏实践的证明。
　　夕阳西下时，他们来到了山神庙门口。
　　拍了门之后，出来应门的，依然是那个凶神恶煞的大汉，那大汉看见左少阳他们，惊讶之余带着一些恼怒和不解，正要问做什么，便看见了五花大绑之下依旧癫狂挣扎的老汉，急声道：“是发癫了，来见龙婆的吗？”
　　“是啊，大叔，能让我们见见龙婆吗？”
　　“好！”
　　大汉立即将门后面的锁链解开了，快步出来，捏住那大汉的下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到处一粒红色的药丸，塞进老汉的嘴里，捏着鼻孔捂住嘴。老汉只好将那药丸吞下。
　　过得片刻，老汉嘶叫挣扎之声渐渐弱了下来，只剩下呼哧呼哧急促的喘息声，用无神的双眼瞪着那大汉。
　　大汉道：“你们跟我来。”
　　左少阳他们也想跟着进去。却被大汉拦住了：“你们不准进！”
　　“为什么？”清凌子上前道。
　　“除非中邪之人的父母妻儿，别的人一律不准进入山神庙！”
　　守通子上前拱手道：“这位兄弟，我们是京城来的郎中……”
　　“我知道你们是郎中，正因为是郎中，就更不准进山神庙！”


第509章 真相
　　守通子一愕：“这却是为何？”
　　大汉道：“不为何，不准就是不准！龙婆说的！”
　　守通子耐着性质道：“我师父和师叔都是当今名医，我师父名叫孙思邈，我师叔名叫左少阳，他能治疗这老人家的尸注之证，这一次来，就是为了告诉龙婆她老人家，如果这老人家是得罪了山神，请不要把他送去祭祀，交给我师父和师叔，他们能治好他的病。”
　　那大汉有几分惊讶地望着他们。
　　左少阳上前道：“请告诉龙婆，尸注这种病不是尸体才传染，活着的病人也可以传染，这位老大爷得的就是有很强传染性的尸注，如果你们把他留在寺庙里，只怕会传染给你们，到时候后悔晚矣！”
　　大汉冷冷道：“你们能治这种病？”
　　“我能！”
　　“别吹牛了，以为你们是神仙吗？龙婆说，这病连神仙都治不好，所以才……，你们快走吧！”
　　说罢，大汉领着那对夫妻，将孱弱的连声咳嗽的老人送进了山神庙，然后咣当一声，将寺庙门又重重地关上了。
　　守通子摇摇头，慢慢走了回来：“师父，师叔，咱们怎么办？”
　　左少阳道：“当真奇怪得很，这大汉怎么会知道我们是郎中呢？上次我们来，只说了我们是扈老爷儿子的舅舅，这大汉难道这两天进城了，知道我们在开药铺吗？”
　　清妙子道：“应该不会的，他不是要看门吗？哪有时间下山呢？可能是别的人告诉他的。”
　　“嗯，还有他最后一句话，很有意思，他说这老者的病连神仙都治不好，——他怎么就知道老者是什么病？又如何知道这种病连神仙都治不好？”
　　“是啊，”清媚子也道，“还有他最后一句话更怪，说这种病连神仙都治不好，所以才……，才什么？”
　　“才把患了这种他们认为连神仙都治不好的病的人送到山神庙活祭给山神！”左少阳冷声道。
　　此言一出，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连孙思邈都皱了皱眉：“你是说，这是他们的阴谋？”
　　“其中是否有阴谋不得而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龙婆和他的手下，对这种病或者说这种癫狂，是知道的。往坏处想，他们甚至有可能在其中搞了什么鬼！”
　　“肯定搞鬼了！”清妙子非常肯定地说道，“如果没有搞鬼，为什么这么鬼鬼祟祟的？”
　　真渊子道：“是啊，师祖、师叔祖，咱们该怎么办？”
　　孙思邈看着左少阳。
　　“等！”左少阳坚定地说了句，“先等那家人出来，看了情况之后再说，如果龙婆将老人留下活祭，那咱们不能坐视不管！”
　　孙思邈沉吟道：“不过不能乱来，一切都要三思而后行，现在看将来，这龙婆在当地的影响非常强，我们不能引起当地人的反感，那就不好了。”
　　左少阳点点头，想起了萧芸飞，道：“唉，要是我朋友在就好了，她飞檐走壁如履平地，一定能探个究竟的！”
　　守通子道：“要不，我们还是想办法找到刺史大人吧，将这件事向他禀报，让他派人对这件事进行彻查。”
　　真渊子也道：“是啊，还是动用官府的力量稳妥一些。”
　　清妙子道：“可是刺史大人个衙门官员都下乡了啊，到哪里找去呢？”
　　真凌子道：“他们只能在衢州境内，到衙门问一下便知道了，找到他们应该不难。”
　　左少阳沉吟道：“这样的确很稳妥了，只是，这样一来，就怕耽误时间，一来老人的尸注之证非常严重，而且老人的尸注病有很强的传染性，会传染山神庙其他的人，另外，他本人也可能因为丧失最后的治疗机会而死去！”
　　孙思邈点头道：“没错，我们来不及了，如果老人家被留下，必须想办法尽快将人救出来！”
　　正在商量，突然，山神庙寺庙门大开，一队道士跑了出来，躬身而立。随即，从大门里迈步出来一个老太婆，满头银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堆都看不清眼睛在哪里。穿着一身道袍，快步如飞过来，躬身施礼：“敢问哪位道长是孙思邈孙老前辈？”
　　孙思邈和左少阳互看了一眼，心里都冒出一个念头，这老道姑莫非就是龙婆？原来龙婆是个道姑？
　　孙思邈上前一礼：“我就是，请教道长如何称呼？”
　　“贫道人称龙婆。”
　　果然便是，却不知这龙婆如此大的阵仗出迎，搞得什么名堂。
　　龙婆的话让他们明白了到底发生了什么，龙婆指了指他身边的中年夫妇道：“先前听这两位说，有一个能断人生死的道长，可以治疗尸注，又听到迎客道人说了你们的字号，竟然便是誉满全国的老神医孙思邈，贫道仰慕已久，所以特来迎驾！”说罢，又是一礼。
　　龙婆把左少阳的所谓占相术跟孙思邈的名气混在了一起，以为都是孙思邈的，所以对左少阳没怎么理睬。
　　孙思邈却不能让他受了冷落，介绍道：“这位是我师弟，名叫左少阳，医术高明至极，远在我之上，他能治疗这尸注之证，不知能否将先前那位老人家留给我师弟带到邻近州县治疗。”
　　龙婆忙躬身道：“道长言重了，我从来不敢强留人在寺庙的。——怎么？道长要离开衢州？”
　　“是，我们来衢州本来是要开办一处医馆给穷苦百姓免费送医送药的，来到之后才知道，本地名医敖大夫已经多年都这样做了，当地穷苦百姓并不缺医缺药，所以，我们准备到别的州县开设义诊药铺。”
　　“原来如此，这治疗尸注之病，如果左道长有此本事，那是百姓莫大的福气，——咱们进寺庙再商议，如何？”
　　清凌子低声对孙思邈道：“太师祖，当心他们搞鬼！”
　　孙思邈笑了，摇了摇头：“走，既来之则安之！”
　　一行人跟着龙婆进了山神庙。
　　里面是个大院，径直来到大堂正殿，旁边的厢房是会客厅，撩开门帘进去，孙思邈和左少阳都愣了，里面竟然坐着敖大夫！
　　敖大夫深深一礼，道：“孙老神医，左大人，请坐。”
　　左少阳有几分明白了，原来敖大夫在这里，或许是冲他的面子，龙婆才把他们迎了进来。
　　分宾主坐下后，敖大夫沉吟片刻，道：“适才听通报的仆从说，左大人曾说过，这种尸注病不仅是尸体可以传染，连活人之间也能传染，不知是否？”
　　左少阳点点头：“没错，活人之间可以通过尸注病人的咳痰、飞沫、唾液等进行传染，所以，尸注病人必须隔离，不能跟健康人接触。你们把那老人留在山神庙，我不懂你们对他的疯癫是如何看的，但是在我看来，这种疯癫其实关系并不大，只是一种神志的暂时抑制，会很快恢复的。所以最主要的是他的尸注之病。我们担心他的病会传染给寺庙里的人。”
　　敖大夫非常的惊讶，上下打量了一下左少阳，突然起身，长揖一礼：“左大人原来是个高人，老朽走眼了，实在抱歉。却不知大人是否真的能治疗这种尸注之证？”
　　“我能治。”左少阳很肯定地说道。
　　“太好了，便请左大人救救这些可怜的人吧！老朽替他们多谢您了！”
　　左少阳很奇怪：“他们？——这山神庙里有很多尸注病人吗？”
　　敖大夫和龙婆互视了一眼，都缓缓点头，龙婆道：“左大人、孙道长，还有诸位道友，这边请！贫道带你们去看一个地方，你们就明白了。”
　　左少阳他们跟着龙婆和敖大夫，往后院走。绕过殿堂，来到后院，又是一处高墙，这的高墙却像一座小城墙，非常的厚实，而且比外墙还要高出丈许，都是青石方块砌成的。
　　后院的大门非常厚重，竟然是铁皮包成的，上面挂着两把铜锁。左少阳敲了敲，笑道：“这里面关的什么人？搞得这么结实？”
　　龙婆没有回答，带着他们从小城墙的梯子慢慢往上走，来到城墙顶上，上面没有墙垛，只有齐腰高的一排栏杆。
　　左少阳探头往下一看，顿时吃了一惊，只见下面是个园中园，四排平房围成的一个四合院，中间是个大院子，院子里有几十个人，都盘膝坐着，正在默念着什么。在院子正中，耸立着一尊神像，青面獠牙，面目狰狞，应该就是山神了。
　　左少阳问道：“这些都是些什么人？为什么要把他们关起来？”
　　敖大夫叹了口气，道：“他们都是尸注病人！”
　　左少阳仔细一看，果然，除了默默念诵之外，病人们都不同程度地咳嗽着。
　　敖大夫道：“这些尸注病人，是这些年来四里八乡来找我求医病患，可是，老朽无能，治不了他们的病，唉！”
　　左少阳明白了：“你发现了尸注也能在活人之间传播，而不是像古书说的那样在尸体和人之间才传播，所以你把这些你没办法治疗的尸注病人，找了一个惹怒山神的借口，把他们关押在了山神庙里，便是不想让他们把病再传染给别人？”


第510章 不得已而为之
　　敖大夫点点头，沉重地说道：“我发现这个问题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父亲得了尸注，母亲尽心照料他，在他死之前，母亲也染上了尸注，后来，姐姐和哥哥都染了尸注，他们并没有接触尸体啊？我当时就很奇怪，不过我没有染上，因为经常在外跟随我师父学医，所以躲过了这一劫。我看着我的父母兄姐一个个死去，自己学医却不能救他，我很痛苦。接下来的事情让我更痛苦，因为，我发现我们家邻居也染上了尸注！那个邻居很绝，他听说得了尸注的人死之后，会把尸注之病传染给其他人。于是，他就把自己关在一个独门独院的远离家人的房子里，自己做饭自己吃，还叮嘱儿子，自己死后绝对不能开门，要一把火把自己尸骨烧掉！他儿子很听话，照着这样做了，很奇怪，他们一家人便没有染上尸注的。这件事给我印象很深。我也就知道了尸注其实可以在活人之间传染。”
　　左少阳听到这个凄凉的故事，有些黯然，说道：“所以你想出了这个办法，把病人关起来，让他们自生自灭？”
　　“是，”敖大夫道，“我的医术在本地很有名气，而本地尸注病人很多，有时候甚至一家一户一村一寨都死绝了。刺史大人找我请教怎么办？我便想到了以前的经历，跟龙婆商量之后，我把确证为尸注的病患，都喂服了一种我自己配置的药丸，这种药丸能短暂地令人发狂，见人就咬，但不用治疗，数日之后便会恢复正常。然后让龙婆说这些人得罪了山神，应该送到山神庙来供奉山神，否则会祸及家人和邻居甚至全城。龙婆的地位和身份在衢州非常高，百姓都很敬仰他。连刺史都要听她的话的。这么一说之后，被我用药弄发疯的那些尸注病患，便都被送到了这里。采用这个办法之后，衢州虽然还有尸注病发生，但是，传染给其他人的情况少很多，整体上这种病也就得到了控制。”
　　左少阳道：“这么说来，不让外地郎中来本地，也是你的主意了？”
　　“是的，很抱歉，因为我相信，除了我之外，其他的郎中都会认为尸注之证只能死后才传染，如果我让他们在本地行医，他们迟早会对我的结论提出异议，发现我把病人全部集中关押，只怕便会到京城去告，那我可就前功尽弃了。”
　　“你便是怕我们把你的事情告到京城去，但是又不敢得罪我们，所以让我们碰软钉子，先把刺史他们差不多所有官吏都找借口离开了，让我们找不到官员想办法，然后让人把所有客栈的上等客房都住了，想让我们没地方住，或许你们还想像对那个走方郎中那样，给我们卖高价，让我们知难而退，但是，你们或许知道我师兄是皇上面前的大红人。又或许忌惮我这五品官儿，所以不敢太过分了。”
　　龙婆陪笑道：“抱歉抱歉，实在不得已，刺史他们也是为了这件事，为了避免这种病传播开去，不得已出此下策。实在抱歉。我们原本并不知道有孙老神医在里面，更不知道左大人您擅长治疗这种病，如果早知道，我们绝对不会隐瞒的，甚至会到京城请您来给病患们治疗。现在知道了，便请您给他们治疗吧！”
　　左少阳笑着调侃道：“他们得罪了山神，我给他们治疗，山神不会怪罪我们吧？”
　　“自然不会，您做了积德行善的大好事，山神不仅不会怪罪，还会保佑您的！”龙婆一本正经说道。
　　左少阳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忙扭脸看下面又仔细看了看，说道：“先前送来的那位老大爷呢？”
　　“单独关起来了。”龙婆道，“他的药劲还没有过，不能让出来，会伤人的。”
　　“下面这些尸注病患，他们怎么生活？”
　　“下面生活用具一应俱全。我们会定期把粮食和蔬菜、肉用箩筐装了送下去。在下面病死的病患，由他们自行放在山神像下面火化。他们的病症，我也只能尽我所能对症给药，尽量延长他们的性命。”
　　左少阳频频点头，心想这个已经类似现代传染病医院的做法了，只是没有有效的治疗。
　　孙思邈道：“看来我们误会了。我还以为你们在这里装神弄鬼搞什么名堂呢，却原来是为了防止尸注的传播。应该说抱歉的是我们。”
　　说罢，孙思邈深深一礼。敖大夫和龙婆急忙还礼。
　　左少阳道：“你们把我的身份说了，然后我下去给他们诊病。”
　　龙婆当即向下面院子里祷告的数十名尸注病患说了左少阳的身份。说了左少阳能治他们的病。让他们配合治疗。
　　这些人骨子里被龙婆洗脑了，以为他们是得罪了山神，而不是患病了，或者说患病也是因为得罪了山神。现在龙婆说了这个朝廷来的大人、大夫和道长，能治疗他们的病，这些人并没有欢呼雀跃，只是用茫然的眼神望着他。
　　左少阳跟着龙婆他们下了城楼，来到门口，龙婆和敖大夫分别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大铁门上的铜锁，随后，左少阳迈步走了进去。身后，咣当一声，又把大铁门锁上了。
　　病患们远远退了开去，望着他，眼神依旧是茫然的。
　　左少阳见状，只能用他们已经习惯的洗脑思维来对付他们了，道：“我是山神派来的使者，我带来了山神的旨意，你们因为得罪了山神，要在这里供奉山神终老，不过，山神他老人家网开一面，对那些谦恭顺从的人，会法外开恩。究竟谁够上的法外开恩的，需要我来确定。所以，你们必须听从我的指挥。”
　　这番话立即产生了效果，因为上面龙婆已经介绍了他，现在说的更清楚了，人家是山神的使者，自然是不能违抗的。于是，众病患都争先恐后上来，跪倒在他面前，可怜巴巴望着他。
　　左少阳吩咐病患抬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过来，叫了一个看样子病情相对比较轻的病患负责记录，然后对病患进行编号之后，按照挨个进行诊治。
　　登记的人负责把各个病患的主要病情做了记录，把左少阳诊治的症状都做了记录。
　　诊治开展很细，一直持续到天黑，也才诊治了一小部分。
　　出来的时候，门口十数个官吏等候在外面，当先一个，是衢州刺史大人。其他的长史、别驾等官员按顺序排列恭候。
　　按照品秩，刺史绝对比左少阳的五品散官高得多，但是，左少阳能治疗尸注，无疑是帮了刺史的一个大忙，所以躲在附近的刺史得到敖大夫的通报之后，立即便带着官吏们赶了回来。并已经设下酒宴。
　　敖大夫急忙做了介绍，刺史拱手见礼，左少阳戴着厚厚的口罩，瓮声瓮气道：“刺史大人稍候，并请后退，我先作消毒处理，免得把尸注之病传染给了你们。”
　　一听这话，刺史和其他官吏立即退后数步。白芷寒已经按照左少阳事先的吩咐准备好了消毒用的药水，用盆端了过来，左少阳用消毒药水进行了消毒，使用过的口罩也直接烧毁了。这才跟刺史等官吏见礼。
　　刺史连声道歉，左少阳说已经知道了其中原委，也体谅他们的良苦用心。
　　刺史更觉不好意思，安排下了一顿丰富的酒宴，便在山神庙里。唐朝的道人在饮食上与普通人没有什么大的区别，也是酒肉都可以吃的。
　　酒宴上，推杯换盏吃得很是畅快。酒宴之后，刺史大人安排他们住在寺庙里，这样方便治疗。
　　安排好后，刺史等官吏才告辞下山回城了。
　　这一夜月光如洗，左少阳心中惦记着清媚子那个“小秘密”，借着酒兴，让清媚子陪自己在寺庙里走走。
　　别的人听见左少阳只点了清媚子跟随，知道他们应该是有话要说，便知趣地躲了开去。
　　左少阳背着手来到山神庙的钟楼上，这里挂着一口大钟，有点像清风寺的钟，只是，要比清风寺的钟扁一些，有点像道场上使用的法器磬。当然是放大了的。
　　左少阳站在钟楼栏杆边，望着一轮圆月，对旁边的清媚子道：“现在，你可以说了，你有什么小秘密要告诉我？”
　　清媚子喜道：“太师叔祖是答应了教我法术捷径了？”
　　左少阳瞧着她如此执着，叹了口气，道：“实话告诉你，捷径是有，不过，我不能教你。”
　　“为什么？”
　　“因为，这个捷径是单传的，我只能传给我的弟子。”
　　“那我拜你为师。”清媚子脱口而出，随即又觉不妥，现在人家已经是自己的太师叔祖，拜他为师，岂不是降级了。忙红着脸道：“对不起，太师叔祖，我说错了。”
　　“没关系，因为就算可以，我也不会收你为徒的，——我现在还没有收徒的打算。”
　　清媚子很是失望，诺诺道：“这个法子，真的不能告诉我吗？”
　　“实话跟你说吧，这个所谓的捷径，是一种功法，很厉害的功法，学会了这种功法，修炼其他道术，便可以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但是，本门祖训，这种功法只能单传，而且只能由掌门人才能修炼。”


第511章 假作真时真亦假
　　清媚子黯然道：“我明白了。对不起，太师叔祖，以后，我不会再烦你了……”
　　左少阳有些不好意思：“应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好了，你可以告诉我那个小秘密了吗？如果我不教你法术你就不能说，那也无妨，我也不想强人所难的。”
　　“其实也没什么，这小秘密就是……”清媚子满是娇羞，声音几不可闻，“我还是处女，如果太师叔祖愿意教我捷径，我可以跟太师叔祖……，合体双修……”
　　双修术是道术房中术的精髓之一，道术认为高质量的双修，对男女双方都会功力大进的。
　　左少阳不知道清媚子的小秘密，竟然是这个，不禁面红耳赤，瞧了她一眼：“这个……，很感谢你的信任，不过，你最好还是跟你未来的夫君修炼这种道术为宜。因为，我不能教你功法，我是太师叔祖，也不适合跟你修炼这种法术的。”
　　清媚子黯然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我明白了，对不起……”
　　左少阳见她这样，有些不忍，走过去，轻轻扶住她的双肩，低声道：“你很用心，只要继续这样用心修炼，将来，你的法术一定会有很高成就的。”
　　清媚子抬眼望着他，美目中波光莹莹，突然抬手伸手搂住他的脖颈，紧紧抱住了他。
　　左少阳有些不知所措，推开她又怕她受委屈，搂住她更是不妥，感觉到怀里的清媚子娇柔似水，仿佛要把他花掉似的，鼻尖传来一阵阵浓烈的少女特有的体香，那种醉人的让人想到床的香味，身体某处立即有了强烈的反应。
　　左少阳心头一凛，知道清媚子在施展房中术狐媚法术了，立即也运起返虚吐纳功，顷刻之间，全身如同沐浴在清凉的泉水里，欲火全消。
　　清媚子本来已经感觉到了左少阳身体的强烈反应，心慌意乱而又期待地等待着，随即便又感觉左少阳恢复了平静，不禁一声暗叹。
　　这声叹息左少阳听见了，或者说是用心感受到了，正想如何宽慰她几句，便在这时，耳边又传来那熟悉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细碎快捷向他们靠拢过来！
　　这一次，左少阳没有回头，他在用心辨别着那脚步声，前几次因为恐惧，他没有对脚步声本身进行太细的感受，这一次，他用心去分辨，心中猛然一动，脚步声原来是自己熟悉的，莫非是……？
　　他心中闪电般浮起了一个念头，他要证明心中的想法。
　　于是，他一手搂紧了清媚子的小蛮腰，另一手，在她后背抚摸着，往下，落在了她结实翘挺的臀部上。
　　清媚子不知道幸福为何突然降临，她嘤咛，浑身抚媚功散发到了极处，娇躯顿时火热，贴着左少阳的身体扭动着，好象一条缠树的青藤，嘴里发出了醉人之极的低低的呻吟，牛奶一般嫩滑的脸蛋贴着左少阳的脸颊厮磨着，潮湿红润的一点朱唇在黑暗中寻找着左少阳的嘴。
　　左少阳只是注意听着身后那脚步声，那本来熟悉的脚步声，停在身后数步远的地方。耳边传来急促的呼吸。同样也是有些熟悉的。更让他心中明白了。
　　便在这时，清媚子那寻找他的嘴的红唇，乘着他分神这一刻，吻住了他的嘴！雀舌拨弄着，钻进了他的嘴里，与他的舌头胜利会师！
　　左少阳硬着头皮没有推开她，任由她亲吻着。而自己的手，却也慢慢向她高耸的丰乳摸去。
　　“够了！”身后传来一声短促愤怒的低声断喝，“左少阳！你无耻！”
　　清媚子吓得一哆嗦，赶紧缩身退出左少阳的怀抱。
　　左少阳转过身去，便看见一个黑衣人站在面前，目光炯炯，高高的胸脯因为愤怒而不停地起伏着。
　　左少阳笑道：“萧姐姐，果然是你！”
　　这黑衣人，正是飞贼萧芸飞！
　　清媚子听左少阳与这人认识，而且是女人，顿时放心了，上前一步，搂着左少阳的手：“太师叔祖，她是谁啊？”
　　“她是……”
　　“放开他！”萧芸飞又是一声怒喝，一掌劈向清媚子！
　　看见萧芸飞目光中闪现一股凌厉之气，左少阳便已经不妙，想也不想，猛地将清媚子往后一拉，晃身挡住，正好萧芸飞那一掌劈到，砰地一声正中左少阳左胸！
　　左少阳闷哼一声，连同清媚子一起往后摔倒在阁楼上。
　　萧芸飞盛怒之下出掌，想不到左少阳竟然替那道姑挡这一掌，又惊又怒又是担心，抢步上前蹲下：“少阳，你怎么样了？”
　　左少阳感觉得到，这一掌虽然凌厉，但是却显然是留了劲道的，与其说是劈了一掌，还不如说是推了一掌，身体并没有受伤，只是气息为之一窘，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
　　他担心萧芸飞继续进击清媚子，急忙翻身护在她身上。
　　萧芸飞黯然道：“少阳，你……，你真的喜欢她？宁愿舍身护她？”
　　左少阳胸中气息翻涌，没法回答，清媚子却是又惊又喜，一翻身扑在左少阳身上，对萧芸飞道：“你，你别伤害我太师叔祖！求你了！”
　　萧芸飞慢慢站了起来：“好！少阳，你真好！”猛地扭头就走。
　　“芸飞……！等等……！”
　　如果左少阳叫萧姐姐，或者萧姑娘，萧芸飞断然不会停留，没想到，他却直呼其名叫了一声亲昵的“芸飞”，萧芸飞立即站住了，但是，她没有回头。
　　左少阳见她负气要走，这一走只怕以后再难相见，心中一急，终于脱口叫出了这一句。
　　清媚子忙搀扶起左少阳，诺诺道：“太师叔祖，她，她是谁啊？”
　　“她是……，是我的恋人！”
　　啊？！
　　清媚子和萧芸飞几乎同时轻呼了一声，清媚子涨红着脸急忙放开左少阳的手，结结巴巴对萧芸飞道：“对……，对不起，太师叔祖娘！”
　　左少阳对这个称呼差点笑出声来，萧芸飞听她这么叫自己，也有些忍俊不禁，怒气也消了一些。冷冷道：“左少阳，我只给你半盏茶的时间，解释这究竟怎么回事？”
　　左少阳已经调匀了呼吸，捂着胸口走到她身后，从后面搂住了他的小蛮腰。
　　两人在华山之上有了一次身体的紧密接触，那一次是为了从华山绝壁上下来，萧芸飞抱着他，这一次，却是左少阳主动抱着她。这让萧芸飞娇躯一紧，扭了一下，想挣脱，但是这一扭显然不是真心的，只是赌气，自然挣不脱。
　　左少阳低声道：“先前在衢州衙门和扈老爷家中，我也听到你的脚步声，但是我过去，你就消失了，没办法，我估计你是吃醋了，所以才用这个法子诱你出来见面，她只是我师兄孙思邈的曾徒孙，别的没什么，刚才我们只是演戏。”
　　这句话，让身后的清媚子顿时明白了，刚才左少阳并不是对自己动情，而是利用了自己把他的恋人骗出来。不禁心中一黯，不过这也是很好的摆脱尴尬的借口，急忙笑着过来，对萧芸飞福礼道：“是啊，太师叔祖娘，刚才只是想让你出来，太师叔祖才这样做的，不是真的，嘻嘻，太师叔祖娘，您要生气，就打我好了，是我不好，装得太像了，让您生气了，真对不起。”
　　毕竟有数步之遥，而且又是黑夜，萧芸飞只看见他们的大致动作，但是是否真的吻到了摸到了却没有看清，而且，她爱煞了左少阳，潜意识里自然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所以，她立即相信了左少阳和清媚子的解释，淡淡对清媚子道：“好，我接受你的道歉，我跟你太师叔祖有话要说，你走吧！”
　　“是！”
　　清媚子转身要走。
　　左少阳说了声：“清媚子，谢谢你！不好意思。”
　　清媚子转过头来，莞尔一笑，然后低头快步下楼走了。
　　萧芸飞转身过来，正要说话，却被左少阳一把揽入怀里，用嘴堵住了她的娇唇。
　　萧芸飞扭了几扭，便不动了，仍有他在身上大肆轻薄，娇躯渐渐变得火热，在他魔爪袭胸时，她瘫软在了他的怀里。
　　……
　　良久之后，左少阳扶着萧芸飞坐在钟楼的靠栏长条椅子上，萧芸飞依偎在他怀里，闭着眼回味着刚才的炽热柔情。
　　左少阳搂着她，低声问：“你一直跟我到衢州？为什么不路上出来相见？”
　　“我为什么要见你！”说起这件事，萧芸飞又来气了，挣脱他的搂抱，哼了一声，道：“你带着你的俏丫头，还带了两个俏道姑。我出来，岂不是坏了你的好事？”
　　左少阳扑哧笑了：“你可真是胡搅蛮缠，她们两个是暗中跟随我们到了衢州，我可没有带她们来！”
　　“我不管！反正她们两个对你不怀好意，特别是这个清媚子，还想跟你双修，气得我真想一剑杀了她！”
　　“人家那是修炼法术的一种，不是因为喜欢我。”
　　“我不准你跟她修炼这种法术！”
　　“你就算准，我也不会啊。你暗中不是偷听到了吗？我没答应嘛。”
　　“我要是不及时出来，谁知道你会做什么事情？——对了，你真听出我的脚步声了？”


第512章 相聚在深山
　　左少阳道：“是啊，要不然我怎么会发现你在旁边呢。对了，你靠近我，是不是看见我跟清媚子在一起，吃醋了，想过来分开我们？”
　　“是啊，怎么了，我就是吃醋了！”萧芸飞已经听左少阳说过什么叫吃醋，用这个词也很顺溜。
　　左少阳道：“不对了，我只有第一次和这一次才跟清媚子在一起，第二次是和芷儿，我要娶芷儿你也是知道的，没理由吃醋，而第三次是在扈老爷家里，我一个人睡在床上，芷儿睡外间，更吃不着醋啊。”
　　“第一次我被你发现之后，急忙远遁了，后来又悄悄回来，我不知道那道姑清媚子已经走了，是白芷寒跟你在一起，靠近了才知道，又被你发现了，第三次在扈老爷家，我……，”萧芸飞抬头看了他一眼，娇羞无限，低下头道：“我想你了，所以想过来和你说说话，你却一惊一乍的，把你那俏丫头都惊醒了，我只好退走。”
　　左少阳轻轻在她滑嫩的脸颊上一吻：“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我还以为是鬼呢，——其实早该知道，怎么会有走路那么好听的鬼呢。”
　　“哼！”萧芸飞欣喜地白了他一眼，“当真奇怪，我以前跟踪你，也是离得那么近，有时候甚至就在你头顶上，你也从来没有察觉过，这一次，我怎么一靠近，你立即就警觉了？”
　　“不知道啊。”
　　“还有，你没学过武功，怎么刚才会察觉我要出掌打那俊俏小道姑？”
　　“嘿嘿，我看见了你眼中的煞气一闪，所以知道你要动手。”
　　“天那么黑，我都看不清你的目光，你怎么能看清我的眼神？”
　　左少阳一愣：“是啊，我怎么看见的？”
　　萧芸飞沉吟片刻，道：“我明白了，肯定是你学了孙思邈那老道的功法，让你耳聪目明，才听见了我的脚步，也看见了我的眼神。”
　　左少阳频频点头：“没错，我也觉得，我修炼这种功法之后，的确精神比以前好多了，而且晚上能看得很清楚看得很远，很细微的声音我也能辩察出来。”
　　“这套功法真好，不过，你不用担心，你刚才跟那美貌小道姑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我知道这功法只有你们一派的传人才能学，所以虽然我眼馋，也不会勉为其难让你教我的。”
　　“谢谢。不好意思。”
　　萧芸飞转身过来望着他，眼睛亮闪闪的：“这时候了，你还跟我说谢谢？”
　　左少阳用吻回答了她。
　　当两人深吻良久分开，萧芸飞含羞带嗔道：“你就知道欺负我！”
　　“回去就嫁给我，好不？”
　　一说到这个问题，萧芸飞顿时黯然了：“不行的，我以前就说过了，我的身份不能让我嫁给你，不然，我不会让别人嫁给你的。”
　　“那，以后咱们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不嫁给我，我想你了，怎么办？”
　　萧芸飞吻了他一下：“想我就在寺庙门口插根树枝，我会来到你身边的。”
　　“那我就一直插着树枝。”
　　萧芸飞听他如此眷念自己，心中欢喜，搂着他的脖颈，眼珠一转，道：“要不，你找个时间进山修炼吧？你们道士不是要时常进山修炼的吗？你别带你的俏丫头，也不要带别人，我不就可以和你在一起了吗？”
　　左少阳喜道：“真是一个好办法，正好这衢州附近都是原始森林，完全可以用来修炼！我师兄孙思邈教我这道功法时，曾要求我每年至少要抽出一个月来隐居修炼。”
　　萧芸飞喜得在他怀里直蹦：“太好了！那咱们说定了！”
　　“好！不过，我要先给山神庙里的尸注病患治病，等有了起色之后，我再提出进山修炼。行吗？”
　　“行！”
　　“那你晚上能来陪我吗？我想抱着你睡！”左少阳搂着她柔声道。
　　萧芸飞坚定地摇头道：“不！我们最多只能这样，你一定不能和我行夫妻之礼，——如果你还想我活着的话！”
　　左少阳吓了一跳：“这样严重？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也不肯跟我说。”
　　萧芸飞亲了亲他的嘴：“对不起，少阳，我只能告诉你，我的身份不能让我跟你有夫妻之实的，我们这样已经很不妥了，这是我一直跟着你却不愿意出来和你相见的原因，我怕的就是我们忍耐不住，做错了事，那时候后悔就晚了。”
　　左少阳见她说得郑重，搂紧她，低声道：“应该说对不起的是我，让你这么痛苦。不过你放心，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决不会拿这样严重的事情开玩笑的。我们能这样，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萧芸飞心中感激，搂住他，深吻。
　　……
　　第二天，左少阳依旧给病患们治病，清媚子依旧微笑地跟在他身边，只是那种笑，注意观察的话，便能发现一种淡淡的忧伤。
　　在给山神庙里所有病患们都诊治过之后，左少阳按照各自的情况拟定了方剂，他尽可能选择唐朝有的药材，但是，仍然不能避免其中一部分病患的药只能使用后代的药。比如紫河车。
　　好在，这里的病患都以为他是山神的使者，他给的药物也从来不敢询问是什么药，只是老老实实端着就喝。这省了很多麻烦。
　　而收集紫河车的事情，有了龙婆这个特殊人物帮忙之后，事情突然变得简单起来了，龙婆发出的号令，从来没有人敢拒绝的，那些信徒们不问到底要产妇的胎衣做什么用，只要是龙婆要的东西，自然是双手奉送的了。
　　所以，很快，从整个衢州各地收集到的紫河车都送到了山神庙，左少阳炮制成了药材。而且，他告诉敖大夫，这种药材是治疗尸注的必不可少的药物，希望以后能长期收集提供。敖大夫自然满口答应。
　　本来，他们是要离开衢州到其他州县开办医馆的，但是现在有了观摩治疗尸注这样重要疾病的机会，任何一个学医之人都不会放过的千载难逢的良机，即使他们不可能知道左少阳治疗的方剂的详细内容，但是，就是目睹奇迹的发生这一点，便足以留住他们的脚步了。
　　所以，去别的州县开办医馆的事情便搁置了下来，山神庙的香火很旺，每天里香客络绎不绝。在左少阳给山神庙的尸注病患治病期间，守通子他们便在山神庙开了一家临时医馆，给前来上香的病患治疗疾病，其中穷苦人家则免费治疗。
　　一个月后，病患的病情有了明显的好转，左少阳在病区里又进行了隔离，以免相互之间交叉传染，所以病人恢复很快。
　　但是，尸注病就算已经好了，也要再持续用药一段时间治疗。所以，病情好转的病患，依旧留在隔离区治疗。
　　见证了这段历史之后，所有的人的兴奋也过去了，这是秘技，也没人提出让左少阳传授。再呆下去，便只有观看一次又一次的病情好转了。
　　治疗这种慢性病的方剂，也是很长时间才做一次随证调整的，所以，左少阳日复一日的拣药，都是没有什么变化的。也不需要调整。
　　左少阳惦记着进山修炼，跟萧芸飞在一起的事，这段时间，萧芸飞只能在半夜里抽空来见他，跟他温存一会，然后便飘然而去。
　　这种温存只是片刻的，默默的，有克制的。很不尽兴。更让左少阳想着早日进山修炼。
　　山神庙的病患们的病情一个接着一个开始好转了，当然，几个病情已经危重的病患，没能撑过去，相继死去了，而大部分病患，在左少阳的治疗之下有了明显好转。其中包括扈财主的小儿子，和那个中年夫妇的老父亲。
　　直到两位亲人回到了他们中间，扈财主和那对中年夫妇也不曾知道其中的原委，因为龙婆告诉他们的，是山神原谅了他们亲人的冒犯，由山神的使者左少阳给他们喂服一种涤荡心灵的药水。他们最终才得以重新回到人间。所以，他们感激左少阳的同时，最主要的，还是感激山神对亲人的原谅。
　　在绝大多数病人都陆续开始好转的时候，这一天，左少阳向孙思邈提出，自己要进山修炼一个月。
　　孙思邈本来就是一个不耐在一个地方呆很长时间的人，见这里山清水秀，自然也希望左少阳在这里修炼。同时提出由他带着守通子等人去附近的建州开设免费医馆。等医馆开好之后，再返回来接左少阳他们，那时候这里的尸注病患也应该治得差不多了，再一起进京。
　　白芷寒要留下来服侍左少阳，但是，按照修炼的要求，在山里静心修炼期间，是不能近女色的，所以，白芷寒便留在山神庙里等左少阳。为了给他做伴，清妙子和清媚子也主动要求留下。
　　她们本来就不在此次来衢州建医馆的行列之中，所以也不影响。便把三人留在山神庙龙婆身边。
　　这药方是保密的，所以不能让外面的人知道，左少阳把各个方剂告诉了白芷寒，让她负责负责拣药煎药。因为在山神庙开设药铺，常用药都有，左少阳进山修炼，拣药治疗的事情就交给了白芷寒了。她只需要照着左少阳教给他的方剂煎药就行了。当然，这个过程依然是秘密进行的。


第513章 深山隐居
　　刺史大人、敖大夫他们很感激左少阳所做的一切，本来要为他的进山修炼准备若干东西的，可是，孙思邈说了，修炼本来就是对道人身心的一种磨练，如果准备太充分，便失去了修炼的意义了。
　　于是，左少阳带了他的出诊箱，另外带了一些盐巴，刺史给他找最好的工匠订做了一把非常锋利的柴刀，还有一把弩和一壶箭。清妙子把贴身的一柄短剑给他防身，清媚子则给了他一把梳子和一面小铜镜，白芷寒为他准备了干粮包和换洗衣服包裹，还把一个针线包放在了他包裹里。
　　背上出诊箱，带着衣服和干粮包裹，把短剑插在靴筒里，提着柴刀，拿着弩箭，约好一个月回来之后，左少阳进山了。
　　……
　　这座山名叫“见仙山”，传说曾经有不少樵夫猎户在山上见到过仙人，山势高耸入云，云雾飘渺，整个山脉蔓延上千里，他去的，是山的主峰。
　　这是一片原始森林，没有道路的森林。在森林里，几乎是看不见太阳的，只有曼曼的藤条缠绕着参天的大树。在原始森林里行走并不太费力，因为在看不见阳光的地方，便只有厚厚的枯黄的陈年落叶，树木稍微稀疏一点的地方，各种杂草却是疯长的。他还是很容易能找到方向的。
　　他与众人辞别之后，开始往密林深处里进发。
　　在估计已经远离送别的人之后，他踩着厚厚的落叶，开始喊萧芸飞的名字。
　　萧芸飞如同《一千零一夜》里的阿拉丁神灯里的神仆，应声而出，俏生生站在了他面前不远处。
　　左少阳放下药箱，扔掉手里的柴刀等东西，冲过去，抱住了萧芸飞。
　　密林里厚厚的落叶稀里哗啦响着，成了他们温暖的床，他们在地上翻滚着拥吻，热烈地做想做的一切，直到克制不住到了雷池边缘，这才运功止住心中炽热的欲念。
　　萧芸飞搂着他，目光热烈如火：“真好，这一个月，便只有咱们两人了！在这密林中，便是我们的家。”
　　左少阳亲昵地拧了拧她的脸颊：“你愿意跟我在密林里修炼？”
　　“当然。不过，你们隐居修炼道术是不近女色的，所以……”
　　“有句话说得好：‘只慕鸳鸯不慕仙’，能跟你做一对快乐的鸳鸯，自由自在，还有什么道术能让我离开你呢？”
　　萧芸飞喜极，抱住他，翻身将他压在了自己身上。
　　一番浓情蜜意的亲热之后，两人这才收拾起身，拍掉身上的落叶枯枝，手拉着手，一边说笑着一边往密林深处进发。
　　一路上，他们看见不少野兽，都是些兔子之类的小型兽类，还有野鸡。不过，他们带有干粮，包括一包熟牛肉，还有一壶酒。近两天的食物是不用担心的。所以他们也没有打猎，饿了就吃干粮和熟牛肉。
　　傍晚，日头渐渐落了下去，萧芸飞道：“我们得找个地方住下，太阳一落山，便什么都看不见了，得赶在这之前找好住处。你说，我们住哪里？”
　　左少阳笑道：“奇怪了，你这习惯了走江湖的飞贼，怎么问起我来了？”
　　“不，你是男人嘛，就要你定！”萧芸飞撒娇道。
　　“那……，住树上吧，可以防止猛兽。”
　　“好啊，住哪棵树？”
　　“找一棵最大的。”
　　“行，不过，咱们是睡树桠上呢，还是靠在树干上睡呢？”
　　“这个……”左少阳从来没有在树上睡觉的经历，自然不知道，不过想想也对，大树可不比大床，不是想说睡树上就睡树上的，因为树枝是圆的，而且有角度，不好躺在上面的。
　　萧芸飞见他茫然的样子，不禁笑道：“你这傻瓜，你那俏丫头没跟你想好，在森林里该怎么睡觉吗？”
　　左少阳顿时醒悟，一拍脑门：“有的！侄儿说，他问了当地樵夫猎人，当地人用一种网状的吊床，他给我准备了一张。应该在我的包裹里。”
　　左少阳把衣服包裹抖开，里面找到了一个圆鼓鼓绳索编的圆球，一抖，展开了，果真是个网状的吊床！
　　萧芸飞撇撇嘴：“你这俏丫头，当真心细，什么都替你想好了。”
　　左少阳笑了笑，道：“这玩意怎么用，我可不知道。”
　　“给我吧，我帮你弄。”萧芸飞拿过吊床，飞索上了一棵参天大树，在几个树枝之间，把吊床捆好。然后用飞索扔下来，让左少阳抓紧，抖手将他连同行李拉了上去，把行李放在树桠上，左少阳翻身上了吊床，很舒坦，只是小了点，一个吊床只能睡一个人，左少阳问道：“那你呢？你睡哪里？”
　　萧芸飞道：“别忘了我是飞贼，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什么地方没睡过，我可没你那么娇气。我就在树桠上睡就行了。”
　　“那怎么行？你万一掉下去了怎么办？还是咱们睡一起吧，你也上吊床来。”
　　萧芸飞道：“你那俏丫头弄得这张床只能睡一个人，两个人怎么睡？”
　　“嘿嘿，自然是我抱着你了，就像先前在地上那样，大不了这一次翻过来。我在下面，你在上面。”
　　萧芸飞羞红脸了，轻啐了一口，噗嗤一声笑了：“跟你躺在一起，就别指望睡觉。还是老老实实就这样睡吧。”
　　说罢，萧芸飞选了一根比较平直的树枝，将自己的铺盖放在树枝上当枕头，仰面躺下。
　　左少阳看着她凸凹有致的娇躯，又想跟她亲热，便涎着脸让她上吊床来，可是，萧芸飞却始终不理睬他。这树枝挺高的，如果不留神从这么高地方摔下去，下面尽管都是枯叶，却也有受伤的可能。
　　太阳终于落山了，森林里立即黑了下来。
　　白天还静悄悄的森林，入夜之后，竟然很快便喧嚣起来，先是各种虫子的鸣叫，然后是各种夜行动物的折腾，猫头鹰的怪笑，狐狸之类的从树下走过的沙沙声，偶尔，还会听见远处传来老虎那威风凛凛的吼叫，震撼整个森林。这一刻，森林里所有的动物都会瞬间安静下来，但是，过不多久，又是各种声响慢慢热闹起来。
　　左少阳开始有些紧张，摸了摸小腿长筒靴里的短剑，心里才稍稍踏实一些。
　　他的这个细小的动作，却引得萧芸飞咯咯笑了起来：“你这么点胆子，怎么一个人在深山修炼呢？”
　　“不是有你吗？——你还没睡着啊？我以为你睡着了呢。嘿嘿”
　　“我睡觉从来都是睁着一只眼的，行走江湖，得时刻警惕才行。我必须跟你保持一些距离，要不然，会影响你的修炼的。”
　　“我修炼是假，跟你在一起才是真！”左少阳在吊床上坐着说道。吊床随着他的翻动而摇摆起来，他急忙用手抓住了吊床两边。
　　萧芸飞道：“不行，不能这样，你师兄教你的这个法术非常好，对你将来有莫大的帮助，你必须用心修炼。所以，我们在一起是真，你修炼法术也是真。——睡吧！”
　　“好吧。”左少阳知道，萧芸飞性格也很倔强的。千万别惹恼了她。
　　虽然森林里各种奇怪的声音听着吓人，但是习惯了也就无所谓了。不过这吊床他还不太习惯，毕竟跟平板床不一样，所以他睡得并不踏实，夜里醒了好几回。
　　五更天，他便自然而然地醒过来了，在吊床上盘膝调息修炼。
　　太阳升起的时候，修炼结束，然后他们继续出发了，他们找到了一条小河，河水清悠悠的。他们决定沿着小河行走，因为河流一般都是高山，而他们要去的，便是这见仙山的主峰。
　　这个推测果然奏效，他们沿着小河走了一天，果真来到了见仙山的主峰。
　　主峰脚下，竟然有一座小村子，村里的人见到他们非常的惊奇，但是很热情，他们当晚在村里借宿，村里人拿出了刚刚猎杀回来的野猪肉招待了他们，还有自己酿造的米酒。
　　第二天，他们谢过了热情好客的山村百姓，他们沿着主峰往上攀登，又用了差不多一天的时间，终于登上了主峰山顶。
　　山顶是一块巨大的岩石，他们俩登上了岩石，并肩坐下，望着山下绵延的山脉，郁郁葱葱的绿林。左少阳道：“这地方正是好，要是我们能就这样住在这里，多好啊。”
　　萧芸飞似笑非笑侧脸瞧着他：“你娘子怎么办？”
　　左少阳一怔，讪讪道：“我也就这么一说。”
　　“我也就这么一问。”
　　左少阳笑了笑，岔开了话题：“我们把房子修在哪里？”
　　“就这块岩石下面啊，这里可以挡风。”
　　“饮水怎么办？”
　　“下山去挑上来啊。挑水也是对你的锻练。”
　　“没有水桶啊。”
　　“到村里买啊。”
　　“好远的。”
　　“你每天修炼两个时辰，剩下的时间便用来做这些事情啊，不然做什么？”
　　“还要跟你亲热！”左少阳说着，搂住了她。
　　萧芸飞挣脱开，正色道：“我不能影响你修炼，你师兄说，修炼时不能进女色的，所以我不能跟你住在一起。也不能天天见你。让你专心修炼才行。”


第514章 聚散两依依
　　左少阳急了，搂住她：“你要做什么？要离开我吗？”
　　萧芸飞道：“是！我每天黄昏的时候，来跟你相见一个时辰，天黑之前我便离开。”
　　“一天才见一个时辰啊？”左少阳大失所望。
　　“这已经是很多了。”萧芸飞亲了亲他，“听话，要不然，我就两天才来见你一次！”
　　“不不！”左少阳急了，“我听你的就是了。那你住哪里？”
　　“这你不用管。修炼之人，吃住都要靠自己，所以后面的事情我就不替你办了，你得自己打猎自己吃。”
　　“这没问题。”
　　“搭房子也得靠你自己！”
　　“你不跟我住，还搭房子做什么？有吊床就行了。留出时间来修炼。”
　　“那也行，现在天快黑了，我走了，明天黄昏我来见你。”
　　说罢，萧芸飞轻轻挣脱了他的搂抱，亲了他一下，纵身下了岩石，挥挥手，消失在密林里。
　　左少阳怅然若失，下了岩石，在密林中找了几棵挨着的树把吊床系好，来的时候准备的干粮和牛肉已经要吃光了。就剩最后一点，还够这一顿的。明天开始，就得想办法找吃的了。
　　吃完东西，左少阳开始打坐，直到天完全黑下来，这才上了吊床睡觉。
　　第二天，他照例五更天行了，开始修炼。
　　两个时辰之后，修炼完毕，左少阳茫然地坐在哪里，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想来想去，决定还是先打猎，把吃的备好。水壶里的水也不多了，他决定朝小村子方向走，路上打猎，到了村子，买一个水桶用来装水，要不然，这一葫芦的水只够吃一天的。而水源在半山腰，来去至少要一个时辰。太费事了。
　　他带上了弓箭，提着柴刀，开始往小村子方向走。
　　他用的弓箭是弩，来之前他已经学会了如何使用，一路上又多次练习，所以，使用起来并不困难，而森林深处的各种野生动物不怕人，他可以靠得很近才放箭。没费多少劲，他便射中了两只野兔。这已经够吃了，提着野兔，中午时分他到了村子。
　　他来到一家农户家，这家农户只有一个老太婆在家，正坐在院子里缝衣服。
　　院门开着的，左少阳站在门口，拱手道：“老人家，能卖一对水桶给我吗？我是附近山上修炼的道人。”
　　老太婆抬眼瞧了瞧他：“行啊，你等等，我去给你拿，我们家有两对水桶，送你一对好了。”
　　“要给钱的。”
　　“不用，家里自己做的，不花什么钱，反正也是旧的。”老太婆说着，推门进屋，提了一对水桶还有一根扁担出来，递给了左少阳。
　　左少阳连声感谢，把手里的一只野兔递给她：“老人家，我路上打了两只兔子，送您一只吧。”
　　老太婆很是高兴：“哎呀好啊，这野兔真肥，真好，我儿媳妇坐月子，给他补补身子。——这兔子不会提火吧？我儿媳妇正发着烧呢。”
　　“哦？我懂医，要不，我给她看看病吧？”左少阳很感激老大娘的热心，主动提议道。
　　老妇一听，高兴道：“太好了！我们这离城里太远了，儿子又出去跑买卖去了，没人送去城里，您要是能帮忙瞧好了病，那真要感谢你呢。”
　　说着话，老妇把左少阳领到了屋里，撩开里间的门帘，冲着里面说道：“闺女，有个道人懂医，说给你瞧瞧病。”
　　“哦——”
　　里面传来一声孱弱的声音。
　　左少阳伸手撩门帘，发现这门帘很旧而且非常厚，而且一直落到地上，摸一摸，软绵绵的，里面应该是丝棉。买得起丝绵被，这家人在村里应该家境相对不错。
　　进了屋里，顿时感到屋里热腾腾的，抬头一看，只见一张土炕上，躺着一个妇人，盖着厚厚的破旧的丝绵被。脑袋上还裹了一张厚毛巾。旁边放着一个襁褓。窗户上，也是挂着厚厚的窗帘布。
　　左少阳皱眉道：“这屋里怎么捂得这么厚实？一点风都不透，这么热的天，还盖这么厚的棉被，不发热才怪了。赶紧的，把窗户打开吧！”
　　老妇急忙拦住：“别！道长，我儿媳妇还在坐月子，不能见风的。”
　　“不能见风不是这样理解的，一点气都不透，还盖这么厚的被子，没有病也得捂出病来。快把窗户打开，把门帘卸了，让屋里透透气。听我的没错，我是学医的。要是再这样捂下去，真的会把人捂坏的。”
　　那产妇已经被捂得难受死了，巴不得这句话，忙对婆婆说；“娘，就听这位道长郎中的吧。”
　　“嗯……”老妇犹豫片刻，这才同意，把窗户上的厚厚的窗帘取了，把门帘也取了，把厚厚的被子也换成了一床薄被。还开了门，把一扇窗户也打开了。
　　那产妇痛快地吸了几口气：“好舒服啊。”
　　左少阳这才端了一根凳子坐下诊脉，望舌，问了病情，发现是一例白虎汤证，必须发汗才能退烧。问道：“村里有药铺吗？”
　　“没有。”
　　左少阳有些为难了，他的出诊箱在山顶上，如果要回去拿，一去一回，得到晚上去了，夜里走森林里太危险了。便只能拖到明天。
　　正想着，那产妇道：“娘，我想喝水。”
　　老妇急忙端了一杯滚烫的热水来。
　　产妇摇头道：“我不喝热的，我想喝冷水。”
　　“这怎么行！”老妇板着脸埋怨道，“你正在坐月子，哪能喝凉的？”
　　左少阳听到这里，突然心中一动，想到了一个办法，问那产妇道：“你想喝冷水？”
　　“嗯，最好是刚从水井里打上来的凉凉的那种。”
　　“好，我去井里给你打来。”
　　老妇吓了一跳：“道长，千万使不得，她坐月子呢，不能碰冷的东西，会坐下病的。”
　　左少阳笑道：“她现在是病人，生着病的，发热呢，而治疗她这发热病的药方，便是凉水。”
　　“啥？凉水也能治病？”
　　“能！治病不一定用药，只要方法得当，就算是凉水，也能治病。听我的没错！”
　　产妇高兴极了：“对对！就听道长郎中的，娘。”
　　那老妇听左少阳说的如此肯定，便答应了。左少阳从院子水井里打了一桶水，舀了一瓢给那产妇喝。
　　产妇咕咚咚一口气喝光了这一瓢水。一抹嘴，道：“真舒服！”
　　老妇却担忧地看着她。
　　左少阳对那产妇道：“等一会你会全身发颤，打抖，然后会出汗，汗出完了，你的病就好了。”
　　果然，刚过了片刻，那产妇便全身发抖，哆嗦个不停。老妇吓坏了，急声问左少阳怎么回事？
　　左少阳道：“不用担心，刚才我已经说了，这是正常现象，这叫战汗作解。她哆嗦完了就会发热，然后出汗，病才能好。”
　　听了左少阳这话，老妇和产妇都心安了，便等着发热。说来也怪，一顿饭功夫，产妇不哆嗦了，开始发热，又过了一会，便出汗了，额头上、手心里、脚底板都是汗。
　　大汗淋漓之后，一摸产妇的额头，果真正常了，不发烧了，人也精神了。
　　老妇和产妇惊喜交加，连声说左少阳真是神医。用一瓢凉水都能把病治好，当真是厉害。
　　老妇很感激左少阳，非要帮他烹制那只野兔，做好之后带上山去吃。左少阳便同意了。
　　这老妇的厨艺还是不错的，动作也很麻利，很快便把一只兔子做好了，装在竹篾编制的箩筐里，给了左少阳，还叮嘱他以后常到村子里来，可以帮他做饭炒菜带回山上去。
　　左少阳满口答应了，挑着水桶，拿着弩箭，还有一大包吃的，告辞离开了村子。
　　他来到清幽幽的小河边，打了两桶水，挑着返回了山顶。
　　当然，这个路还是很远的，爬坡也很艰难，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到山顶，路上歇息了无数次。到了山顶的时候，全身都被汗水湿透了。那一挑水也喝掉了小半桶。
　　左少阳吃了炒兔子肉。
　　黄昏，萧芸飞来了，她好象就躲在某棵大树后面似的，一转身，便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左少阳欣喜地抱住了她，要亲嘴，却被她的纤纤柔荑挡住了。她的鼻子吸了吸：“你吃肉了？”
　　“是啊！修道之人可以吃肉啊。”左少阳有些奇怪。
　　“我没说这个，你吃的肉里有佐料，而且还是用锅炒的。”
　　“当然是炒的，很香的。——你的鼻子挺灵的嘛，这都闻得出来。”
　　“你没带锅来，你从哪里炒的？”
　　“村里啊。我去村子买水桶，路上打了两只野兔，正好有个产妇病了，我给她治好了病，那家老大娘感谢我，便帮我炒了兔子肉带回来了。怎么，有什么不对的吗？”
　　萧芸飞叹了口气：“唉，你知道为什么要到深山里修炼吗？便是要你自己做自己的事情。如果你不做，跑到村里让别人做，那还在深山修炼什么？不如回家去，那不是什么都很方便吗？”
　　左少阳讪讪笑道：“好吧，我以后自己做，不去村里就是了。”
　　萧芸飞脸上这才露出了笑容，搂住他的脖颈，吻了他一下。
　　左少阳乘机回吻着，要跟她做热恋男女们都做的事情。可是这一次却被萧芸飞推开了。
　　左少阳疑惑地看着她：“芸飞，怎么了？”
　　“你师兄说的，修炼期间，不能近女色，所以，我虽然每天来看你一个时辰，但是，你不能再亲我，否则会影响你的修炼的。”
　　左少阳闷声道：“连亲都不让亲，那还有什么意思。”
　　萧芸飞亲昵地挽着他的胳膊，道：“等你修炼一个月满了，我就让你随便亲，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做，当然，除了夫妻之事。这总可以了吧？”
　　左少阳喜道：“真的？什么都可以？”
　　萧芸飞含羞点点头。
　　“那好啊！”左少阳喜道，“那你每天来看我一个时辰，我们不能亲热，做什么呢？”
　　“你跟我在一起，就是为了亲热啊？哼！”萧芸飞嗔道。
　　“老说话也没多少说的啊，身边又没有人。”
　　“我已经想好了，我可以教你一些武功，空闲了可以用。”
　　“行。”
　　当下，萧芸飞开始教他一套拳法。
　　左少阳以前没学过武功，基本功差，特别是萧芸飞的功夫又是偏重于轻功，就更不好学了。所以学得很吃力。好在两人教拳学拳都是为了打发时间，而且时间大把的，到也不用着急。
　　天黑的时候，萧芸飞走了。再没让左少阳亲她。左少阳只好苦笑着看她远去。
　　第二天凌晨，照常修炼打坐。天亮了，收功。
　　剩下的时间做什么？既然没事做，就搭一件茅草房好了，可以遮风挡雨。
　　他没学过盖房子，但是简易的茅草房还是会做的，他选了一块比较平坦的草地，用柴刀砍了几棵碗口大的树，在地上挖了几个坑，把树桩打进去，割了树皮搓绳子，这个在合州的时候，他们被困在山顶上，苗佩兰曾经教过他。
　　割好绳索，把当房梁的树木架在树桠上，用绳索捆好，再砍来树枝横着竖着把房顶盖了，割了长长的茅草回来，用树枝夹住，放在房顶当瓦盖，架在四周当墙壁。还用树枝编成一个门，可以防野兽。
　　在傍晚萧芸飞来的时候，一小间茅草房已经盖好了。
　　萧芸飞惊喜地看着这间茅草房：“这是你盖的？”
　　“当然，这深山老林的，不是我还能是谁。”
　　“看不出来，你这盖房子的手艺还真不赖。你以前盖过房子？”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那倒是。”
　　接下来一个时辰，萧芸飞接着教左少阳拳法。
　　天黑的时候，萧芸飞又走了，这一次给了他一个吻做奖赏。
　　因为还没有床，左少阳只能把吊床安在屋子里睡。
　　有了房屋的隔音，夜晚森林里的各种声音便小多了，睡得也踏实了。
　　第二天，从村子里带回来的兔子肉吃光了，左少阳练完功之后，便端着弩拿着刀出去狩猎。
　　这一次很幸运，他居然遇到了一头獐子！
　　这獐子在密林里长大，从来没有见过人，不知道害怕，左少阳几乎是抵着它的脑袋射出了强弩。獐子应声而倒，左少阳将这只獐子扛了回来，剥了皮，把獐子肉切成一条条的，用盐水泡了之后，穿在树枝上，升火烧烤。


第515章 林中恶兽
　　很快，肉香四溢，闻着挺香的，可吃到嘴里，味道却不怎么样。外面的肉咸得要命，里面的肉却没有盐巴。归根结底，是肉切得太厚了。
　　可是切薄了之后，用树枝不好穿，而且很容易就烧焦了。得另外想个办法。
　　左少阳想到了以前在烧烤店吃烧烤，顿时有了主意，将炭火专门集中在一处，然后砍了一根竹子，破开削成竹签，穿着放在炭火上面烤。
　　这一次切薄了，又是慢慢烧烤肉的，盐水浸入了内部，吃起来果然味道多了。
　　吃完烧烤，他把剩下的獐子肉切成长条，挂在阴凉通风处。
　　左少阳正在晾獐子肉，身后传来萧芸飞欣喜的赞美声：“真香！你烤的獐子肉真不错！”
　　左少阳一回头，看见了萧芸飞蹲在火堆边，拿着烤好的獐子肉往嘴里送。不由笑了，走过来蹲下道：“好吃就多吃一点。”
　　萧芸飞眯着眼睛品味着，道：“烤得是不错了，可惜调料少了点，只有盐巴，应该再加些调料就好了。”
　　“我没有啊，我这就只有盐巴。”
　　“明天我给你带些来。而且，你烤得技术也还需要提高，烤得老了，嚼起来有些费劲。——行了，已经很不错了，咱们开始练功吧。”
　　“商量个事情行吗？”左少阳嘿嘿笑道。
　　“什么事？”
　　“你们是不是有一种叫点穴的功夫，很厉害的，我听说一点别人就不能动弹了。能不能教我？”左少阳对武侠片里高手点穴的本事一直非常的向往。
　　萧芸飞笑了：“这工夫你一时半刻可学不会，不过，既然你对点穴有兴趣，你又是学医的，对穴位本来就非常熟悉，我教你如何用金针当暗器打穴。好不好？”
　　“太好了！”左少阳喜道，“这玩意能把人定住吗？”
　　“定住不行，不过打准了，可以让人手脚身子酸软麻痹无力。——把金针给我。”
　　中医医者随身都带有金针针囊，左少阳忙接下递给她。
　　萧芸飞取出一根，道：“咱们来试试，你用最快的速度跑开，看我能不能射中你的穴道！”
　　“好！”左少阳也想看看这金针射穴的本事到底有多大，拔腿就跑，跑出十数步，便觉右腿猛地一麻，顿时往前扑到在草地上，由于冲力太大，往前冲出老远，一头撞在一棵树上。咚的一声，痛得他哎哟直叫。
　　萧芸飞一晃身便到了他身边，蹲下急切问道：“你怎么样了？”
　　“脑袋痛！”
　　萧芸飞扑哧一笑：“谁叫你朝树摔倒！”
　　“哼！你存心的，眼看着我朝着树跑，快到了，才射出金针，好让我脑袋撞树！”
　　萧芸飞咯咯笑着：“你可真会赖的。——觉得这门金针射穴功夫如何？”
　　“不错！我这条腿到现在还是酥麻的。”左少阳捧着那条右腿，查看中针的穴道，不偏不倚，正中髋部环跳穴！
　　他轻轻把金针拔了出来，赞道：“你可真厉害，那么远，射得这么准！只怕需要很强的指力才行哟。我能学会吗？”
　　萧芸飞嘻嘻一笑，伸手过去反掌一亮，手心里赫然一个银色的小管子：“喏，不是我指力够好，而是这玩意的功劳。”
　　“这是什么？”左少阳惊奇地接过来瞧着。
　　“是专门发射针类暗器的一种器物，是我从一个擅长制作各种奇异兵器的能工巧匠那偷来的。这管子里有一根机簧，能射出细小的金针，只不过，每次只能射一枚，然后要重新装填拉起机簧，才能射第二次，而且不能极远，十五步开外，就失去准头了。”
　　“近战已经足够了！这玩意真好！射中穴位，要酸麻好一阵子。”
　　“嗯，就把这东西送给你吧。这东西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因为必须射中穴位才能令对方酸麻，穴位偏了就没用。当然，也可以用来射眼睛、太阳穴、咽喉等致命要害部位。你用的时候要留神，别误伤了好人。”
　　“放心，我会小心的。”
　　萧芸飞教了他使用方法，很快便学会了，装了金针尝试着射，这跟手枪不一样，手枪还可以进行相对比较精确的瞄准，这金针筒子，只能估摸着大致方向。发射这个东西的准确度可就比手枪射击更难。练了一个时辰，他也只能把金针射中十步开外的碗口粗的大树。
　　萧芸飞告诉他这个要数年时间反复长时间练习才行。左少阳听得很泄气，不过，在这深山老林里，修炼之余没什么事干，正好可以练习。
　　萧芸飞对他勤奋修炼，还学会了烧烤吃肉很满意，走的时候，又给了他一个吻做奖赏。
　　转眼大半个月过去了，这大半个月里，左少阳每天修炼之余，便是练习拳法和这金针射穴。然后便是想着法狩猎，山里的野味他差不多都吃过了。
　　这大半个月的修炼，使他的返虚吐纳功有了长足的进步，感到身轻体健，头脑也灵光多了，他甚至能靠自己的功力长啸一分钟以上。
　　这天晚上，左少阳正躺在草棚的吊床上，突然，他听到了一阵轻微的哼哼声和枯枝碎裂的声音！
　　这声音虽然还离得远，也非常的轻微，但立即让左少阳警觉了，猛地坐了起来。
　　他在森林里住了大半个月，猎杀了不少动物，唯有两种动物，他没敢碰，遇见了也赶紧绕开躲。这两种动物，一种便是山中之王老虎，另一种，便是野猪！
　　野猪虽然只是食草动物，但是，他的攻击力却是惊人的，特别是受伤的野猪，其可怕之处绝对不亚于一头猛虎！当然，左少阳没有见过受伤的猛虎是如何攻击人的，但是，他听过太多关于野猪可怕的传说，在不缺食物的情况下，他不愿意去惹。
　　现在，他听到的，便是一头野猪鼻孔发出的哼哼声！
　　从枯枝断裂声来看，这头野猪个头应该很大，才能踩断那么粗的树枝。前些天打猎，他遇到过几次野猪，个头有大有小，大的跟小牛犊似的。这一头，只怕是他见过的最多的一头了。
　　而且，从越来越近的声音判断，野猪前进的方向，正是自己这边！
　　这个茅草房太简陋，用树皮和稻草夹成的墙壁根本抵挡不住野猪的进攻。躲在屋里也不是办法，如果野猪拱进来，那可就成了瓮中捉鳖无处可逃了。所以，左少阳第一个念头便是上树！
　　他前几次躲开野猪和老虎，也是用上树这一招，一般说来，野猪和老虎这些猛兽是不会主动攻击人的，除非人不知好歹去招惹它们，左少阳不想做这样的人。
　　他立即翻身下来吊床，抹黑取下墙上的弩，本来想穿靴子的，因为靴子里有短剑，可是，听声音野猪已经很近了，来不及了。
　　他抽出靴筒里清媚子给的那把短剑，拉开柴门，走到了外面。
　　月色很好，照得地上明晃晃的。
　　修炼道术之后，他的目力比以前也强了很多，借着明亮的月光，他清楚地看见了不远处树林间，野猪那黑漆漆的跟牛犊一般的壮实身影！
　　野猪听到了柴门打开的吱呀声，停住了，小圆眼睛死死盯着左少阳。
　　双方距离只有十几步！
　　而距离左少阳最近的一棵树也有十几步！
　　他立即朝那棵树飞奔而去，而这时，野猪也动了，发出重重的哼哼声，脚步声如同擂鼓一般咚咚的，直直地朝他冲了过来！
　　左少阳手里拿着短剑和弩。这种情况下，只靠脚是没办法爬树的，情况已经非常紧急，他来不及将弩背在背上，先保命要紧！当机立断，他扔掉了手里的弩和短剑，幸亏睡觉他脱了鞋，是光着脚丫子的，方便爬树。
　　冲到树下，往上一纵，抱住了大树树干，快速往上爬。
　　刚爬了没两下，便听咚的一声闷响，这棵大树被重重地撞了一下，震得左少阳差点从树上掉下来了，他并不停留，一个劲往上爬，终于抓住了最下面的一根树枝。
　　大树砰砰地把猛烈地撞击着，左少阳骑在了树枝上，双手抱着树枝，才不至于掉下树去。
　　这树枝距离地面已经有丈许，野猪是咬不到自己的，只要坚持住，就算野猪不走，守在树下，只要能坚持到黄昏，萧芸飞来了，以她的武功，应该能搞定这只野猪的。
　　可是，树下的野猪似乎并不打算给他这个希望，一次又一次猛烈地撞击着这棵海碗粗的大树，大树猛烈地摇晃着，左少阳死死搂着大树，期待着这野猪精疲力竭的时候。
　　可是，这野猪似乎并没有出现丝毫的力竭之象，连续撞击没有把左少阳摇下树，他更狂暴起来了，哼哼几声之后，便把头一低，狂拱起大树来。
　　这下大树没有剧烈摇晃了，而是开始在这头硕大的野猪狂拱下簌簌发抖起来！
　　这棵大树如果野猪硬撞，是不太可能撞断的，但是，如果用拱，那就惨了，野猪的长嘴和獠牙，用不了多久便会把这棵大树拱翻！
　　左少阳心里直叫苦，真想臭骂一顿这野猪为何挑自己寻晦气，低着头瞧，月光下，突然发现这野猪屁股上插有一样明晃晃的长东西，定睛一看，竟然是一柄长剑！
　　野猪屁股上查了一把剑？这野猪原来受伤了？难怪看见自己就发狂。左少阳心中更是连连叫苦，怎么遇到了这么一头受伤的硕大野猪？谁伤了他，要自己来跟着倒霉！
　　在野猪的狂拱之下，大树开始倾斜！
　　左少阳紧张地思索着对策，手里什么兵刃都没有，想反抗都没办法。突然，他想到了怀里的金针暗器发射筒！
　　这个金针筒随时都装有一枚金针的，便是以防万一，从怀里摸了出来，在大树的猛烈摇晃中，指着野猪脑袋，寻找着它眼睛的部位，按动了机簧。
　　野猪的脑袋好象被一只巨大的黑手狠狠往地上一按，随即猛地跳了起来，月光下，能清楚地看见他的一只小圆眼睛已经被左少阳发射的金针射瞎！
　　野猪变得更是狂野，而那棵大树已经被它拱得差不多要倒了，野猪猛烈晃动着脑袋，扑过来，再次狂暴地拱撬着大树。
　　左少阳想从取出金针针囊装填，可是大树猛烈摇晃，并大幅度倾斜，马上要到了，已经没有时间给他完成这个动作。就在这时，借着月光，他看见了树下自己扔下的弩和短剑！
　　垂死挣扎也得拼了，现在不是它死，就是自己亡！
　　左少阳把暗器塞进怀里，顺着树杆往下爬，趁着野猪发狂一般低着头猛拱树杆似，他溜到了几乎靠近了野猪的脑袋，连野猪粗重的呼吸都能听的一清二楚。
　　他猛地往前扑出，着地一滚，顺便抓住了地上的弩，旋即有一个滚翻，滚出数步，爬起来就往茅草房跑。
　　那野猪立即感觉到了，猛回头，小圆眼睛死死瞪着左少阳，一扭身，飞快地朝着他追了过去！
　　左少阳不及回头，他已经冲到了茅草房下，将手中弩扔上低矮的房顶，随时纵身跃起，要去抓那横出的房梁木头，不料，他修炼道术之后，身轻体健，这一纵竟然跃起多高，他要抓的横梁竟然到了肚子以下，抓是不能抓住了，结果成了趴在房顶上，而且是扑上去趴着的，这重重一撞，震房顶树枝稻草吩咐落下。
　　也正是这纵身一跃，让他躲过了野猪随即冲过来的致命一击！
　　这野猪也不知道后面是什么，红了眼，这一冲，没有撞到左少阳，而是冲进了屋子里。
　　左少阳赶紧把双腿收了上去，骑在横梁上，抓过弩，不停穿着粗气，紧张地盯着下面。
　　那野猪冲进屋里，发现没有人，立即又冲了出来，便发现了坐在房顶上的左少阳，立即开始狂拱茅草房的桩子。
　　这茅草房根本不足以抵御野猪的攻势，必须当机立断，左少阳一手抓住横梁，单手持弩，对准野猪脑袋，嘭的一箭射出。
　　可惜，野猪在猛烈地连续撞击房的柱子，这种来回冲击让他的箭尽管距离很近，却还是没能射中要害，这一箭，射入了野猪的脊背。
　　脊背是野猪皮最厚实的地方，所以尽管弩的劲道很强劲，却还是没能重伤野猪，反倒让野猪更加发狂，冲击更加猛烈。


第516章 私生女
　　完了，左少阳心中暗叫，弩上只有一支箭，刚才紧急，来不及拣地上的箭筒，他扔掉手里的弩。胯下的茅草房如同狂风里的一叶扁舟，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一旦茅草房倒塌，死神也就来临了。他可不愿意让野猪的长长的獠牙洞穿自己的肚子，眼睁睁看着野猪把自己的肠子扯出来。只能孤注一掷拼死一搏了。
　　他终身往前跳出，着地一滚，抓住了地上的那柄短剑！
　　这柄剑是清妙子送给他的，锋利异常，拿在手里，寒光闪闪，寒气逼人，一剑在手，顿时精神大振。
　　野猪已经发现了他落地，立即到转头，咚咚踩着地，朝他冲了过来。
　　怎么办？如何出招？
　　左少阳跟萧芸飞学了差不多一个月的武功，练会了一套拳法，可是临到用时，竟然连一招都想不起来了，脑袋里闪现的，竟然是苗佩兰的那三招！
　　他虽然只见过苗佩兰在城楼上用过一次，但是那种所向披靡的气势和威力让他印象特别深刻，情况紧急，也顾不上思考，自然而然使出那一招拼命招式海底捞月！
　　这一招是从下而上，招式很简单，要成功，必须有两个先决条件，第一是不顾一切的敢于以命搏命的拼死打法，第二是速度要快，抢在敌人前面出招，让敌人先中招。
　　左少阳面对野猪无路可逃，只有死拼，他修炼道家无上法术之后，速度也非常的快，所以这两个要诀，左少阳都做到了，唯一没有注意到的，是他面对的不是人，而是一头野猪！
　　敌人会在同归于尽的情况下显露恐惧和懦弱，而野猪不会，特别是一只受伤的发狂的野猪！
　　这一剑，寒光闪过，在野猪即将撞到左少阳肚子上的时候，从下而上，削去了野猪的大半个脑袋！
　　野猪巨大的身躯，在惯性作用下，仍然重重地撞到了左少阳的肚子上，将他撞得凌空倒飞出去，落在了数步之外的草丛里。野猪的尸体随即冲到，嘭的一声，也扑在他身上，鲜血如同开了阀门的啤酒桶，咕咚咚往外奔涌！淋了他一身。
　　左少阳本来被那一撞，五脏六腑都差点离了位，整个骨架都差点散了，再被这数百斤的野猪硕大身躯一压，差点给压死。
　　他把吃奶的力气都用出来了，这才从野猪巨大身躯下把身子抽了出来，全身都是野猪的鲜血，湿漉漉的腥臭无比。
　　他手中短剑指着地上的野猪尸体，又紧张地倒爬了几步，左手摸索着身上的骨头，就担心骨头哪里被撞断了。结果检查了一遍之后还好，骨头都还结结实实的在身上。
　　见地上的野猪一动不动的，大半个脑袋都没有了，当真是心有余悸，伸脚踢了一下，还是没动，这才放心，仰天躺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奶奶的，这野猪不知道自己施展的是同归于尽的拼命招数，竟然不知道躲闪，差一点真的同归于尽！幸亏清妙子这病短剑是个宝贝，削铁如泥，否则，只怕还真不好对付这家伙。
　　他将手中短剑拿过来看了看，心中有些奇怪，这么轻飘飘的一柄剑，就算很锋利，刺入野猪身体没问题，但是，怎么就一下子削掉了野猪大半个脑袋呢？野猪的脑袋可是整个身体最结实的地方，头骨只怕连铁榔头都没办法砸烂的，自己只用是这么一剑，便干净利索地削去了它大半个脑袋，当真神了。
　　他却不知道，清妙子给他的这柄剑，固然是非常锋利的宝剑，但是，光靠这柄剑，没办法做到削去野猪大半个脑袋的，更主要的，是靠他修炼孙思邈所教功法产生的强大内力。加上宝剑的锋利，才一举斩杀了这头巨大的野猪。
　　左少阳躺了良久，这才渐渐恢复了体力，也稳住了心神，终于爬了起来，检查这头大野猪。
　　他的目光落到了野猪屁股上插着的那柄长剑上，便是这家伙，激怒了这丛林魔王，害得自己差点连命都没有了。到底是谁做了这件事？
　　他抓住剑柄用力将长剑抽了出来，就着月光，想看清楚剑锷上刻着的篆体文。
　　可是，月光虽然很明亮，但真要看清楚字，而且是篆字，那就很困难了，他辨认了半天，只看清上面是两个字，至于具体写的是什么，不得而知。
　　既然看不见，也就算了，他将那柄剑扔在野猪尸体旁边，走进了茅草棚。
　　茅草棚已经被撞得都快散架了，如果现在爬上吊床上睡，只怕房屋当场便会垮掉，他现在实在没力气休整这草屋，也不能再进屋睡觉，别房屋垮下来，自己可没力气从这一堆木头地下再爬出来。
　　他也懒得进去解开吊床了，因为天黑了看不见，反正天不冷，索性便躺在野猪旁边，用野猪来挡风睡觉算了。
　　身上的衣衫已经被鲜血淋湿，他也不想找干净衣服来换，这场激战让他全身都已经差不多虚脱了。
　　左少阳很快便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之中，他被猛烈地摇醒了，耳边传来萧芸飞焦急的声音：“少阳！你怎么样了？少阳！”
　　他睁眼一看，自己正躺在萧芸飞的怀里，左少阳一身的鲜血，把萧芸飞惊得花容失色，泪流满面，紧紧搂着他，不停叫着。见他睁开眼，惊喜地嘶声道：“少阳，你觉得怎么样？”
　　左少阳知道，是自己身上这一身的野猪血把她吓着了，本想说没事，突然心念一动，装出一份气若游丝的样子，道：“我……，我不行了，我的脏腑都被野猪撞烂了……，能见到你最后一面，我……，我就满足了……”
　　“不！少阳！你一定要停住！我马上把你背到衢州去，坚持住，让你师兄救你，他是天底下最好的大夫！”说着，萧芸飞便要把左少阳往身上背。
　　左少阳故作艰难地摇头道：“来不及了，芸飞，我的伤我知道……”
　　“都怪我，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真该死！”
　　左少阳勉强一笑，艰难地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她滑嫩的脸蛋：“芸飞，只可惜，这一辈子，我……，我不能跟你做夫妻了……，甚至……，我都不知道你为什么不能……，嫁给我……，唉，死了，也只能做个糊涂鬼……”
　　萧芸飞眼泪簌簌而下，搂着他，抚摸着他的脸颊：“行，我告诉你我的身世，——我……，我的外公，是南朝梁明帝，我的母亲，姓萧名媚娘，是隋炀帝的皇后，我的父亲，原是隋炀帝的近臣，复姓……宇文，名……化及！”
　　左少阳身子一震，想不到萧芸飞竟然是历史上最有名的美女之一萧皇后的女儿，萧皇后倾国倾城之貌，曾做过六位皇帝的妻妾，是一位传奇女子。可是萧芸飞的夫妻宇文化及，充其量只能算个轻薄好色的枭雄。
　　左少阳道：“原来你是……，隋朝公主？”
　　萧芸飞垂泪摇头：“不是，我是我娘跟……，跟我爹私通，悄悄生下的孩子，只是个苦命的私生子！”
　　“那你为什么不能嫁给我？”
　　“我……，我爹为了得到我娘，发动兵变，杀死了隋炀帝，夺走了我娘。我娘非常伤心，看见自己的情郎杀死了自己的丈夫，说这都是她的错。她哭了几天几夜，本来决议出家为尼，青衣古佛相伴一身，给自己赎罪的，可是，我爹很快就被窦建德杀死了，窦建德把我娘抢走，我娘依然要出家的，想不到这时，远嫁给突厥可汗和亲的隋炀帝的妹妹义成公主突然派使团找到窦建德，说要把我娘接到突厥，窦建德不敢招惹突厥，便把我娘交给了突厥使团带回了突厥。”
　　左少阳听到这里，突然想起一件事，问道：“记得你先前说过，你爹娘是信佛的，为了让菩萨保佑，宁可把所有财产都捐赠给了寺庙，这又是怎么回事？”
　　“那是我养父养母……，我娘生下我之后，不敢留在身边，生怕隋文帝知道了杀了我，便把我送到了尼姑庵里，给了尼姑庵旁一户农家也就是我养父养母收养，我娘几次要出嫁为尼替自己赎罪，都被他们阻止了。后来突厥接她北去，她临走前，告诉我这一切，说我本来就不该来到这个世上，所以，要出家为尼，终身赎罪。然后把我交给了我师父，那个尼姑庵的老尼，让我代发修行。所以，我是个尼姑，不能嫁给你的……日立夜里我只想着你，想你一遍，我就念一声佛，可是，佛经念了千千万万，却还是想你……”
　　萧芸飞回忆往事，心伤情郎将死，从此生死两分，不由肝肠寸断，抱着左少阳，哭得更个泪人似的。
　　左少阳心中不忍，本想立即告诉她自己其实没事，但是还有一个事情没有问清楚，便忍住心疼，柔柔地笑了笑，慢慢抬手，要去摸她的脸蛋。
　　萧芸飞强忍悲痛，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花瓣一般满是泪水的俏脸上，侧过脸去，轻轻吻着。
　　左少阳弱弱的声音又问道：“那，你又如何认识永嘉长公主呢？”
　　“她是我的堂姐，她的母亲便是高祖皇帝的宇文昭仪，也就是我亲生父亲宇文化及的亲妹妹。我娘被我爹夺回去之后，把我从寺庙接了回去。让我跟永嘉公主在一起玩，那时候我们都还小，很合得来，后来，我爹被杀死了，我娘被突厥使团带回突厥去，临行前，我娘特意把我和永嘉公主叫到一起，叮嘱我们以后要相互关照，特别是让我这堂姐要照顾好我。高祖皇帝立国之后，她成了公主，她要接我进宫，我不肯，为了给我父母赎罪，也为我养父养母发下的誓言，我必须四海飘零，去劫富捐献寺庙给我父母赎罪。永嘉担心我遇到麻烦，就用她的印章给了我盖了很多空白的信笺，以后需要的时候填写应对。”
　　“原来你是永嘉公主的堂妹，难怪了……”
　　左少阳听得惊奇，不留神话语声音说得大了些，萧芸飞听他中气充沛，惊喜之余又有些疑惑，瞧着他。
　　左少阳立即醒悟了，立即又故作艰难地慢慢道：“我……，我刚才用我师兄教我的功法护心，觉得……，有些效果，你……，你扶我起来，我……，我运功疗伤试一下……”
　　“好好！”萧芸飞忙不迭连声答应，惊喜交加又满怀希望地将左少阳搀扶了起来。让他盘膝坐好，同时，自己手扶他的后心，运内劲助他调息。
　　左少阳立即感觉到萧芸飞的内力远不如师兄孙思邈，当然，他并不是真要运劲调息，只不过是装模作样罢了。
　　左少阳一旦静心调息，便很快进入物我两忘的境地。不知过了多久，才悠悠收功。睁开眼，便看见萧芸飞睁大的双眼盯着他，满是欣喜：“少阳，你觉得如何？”
　　“师兄这功法果然神妙，我觉得内息没有那么乱了！”
　　“太好了！”萧芸飞轻轻抱住了他，着实在他嘴上亲了几下，“你再接着运功调息，我帮你护法！”
　　左少阳有些好笑，道：“先不用了，应该不会死了。”
　　“真的吗？”
　　“嗯……，我还要跟你做夫妻，如何能死呢？”
　　萧芸飞想抱住他，又怕碰到他内伤，便捧着他的脸又亲了两口，道：“我虽然不能嫁给你，但是，只要你伤好了，我……，我死都愿意！”
　　“呸呸！”左少阳啐了几下，伸手搂住她，“你要死，我怎么办？留我孤苦伶仃一个人？”
　　萧芸飞扑哧笑道：“你会孤苦伶仃？你有妻有妾，美女好几个呢……！”她看见左少阳笑容有些尴尬，立即醒悟，忙道：“我说错了，我不死，只你要能活着，我就和你终身相伴，直到海枯石烂！”
　　“真的？”左少阳喜道。
　　“嗯！出家人不打诳语！”
　　“哈哈！”左少阳高兴地把萧芸飞扑到在草地上，搂住她狠狠亲了两口，“我太高兴了！”
　　萧芸飞紧张地托住他的肩膀：“少阳，你的伤……？”
　　“练了师兄的神功，又听了你终身相伴的许诺，我觉得身上的伤都好了大半了！”
　　左少阳说着，把脑袋望她怀里拱，要去亲她的丰胸，萧芸飞到底担心，捧着他的脸道：“别！少阳，等你先把伤养好了，你想做什么都行，好吗？”


第517章 怪异的血迹
　　“那我想跟你圆房！”左少阳大着胆子道。
　　萧芸飞黯然：“这个……，不行的，我出家赎罪，跟你亲热，已经违反戒律了，再要那样，还如何赎罪？”
　　左少阳知道，她心中的伤是一时半刻无法摆脱的，不能着急，便亲亲她，然后趴在她怀里，抚摸她高耸的双峰，道：“好吧，你能伴我终身，我已经很满足了，知足常乐！”
　　萧芸飞听他说话底气已经充沛，以为当真是那神功起了作用，低声默念佛经，感谢菩萨保佑，把自己的情郎还给了自己。
　　左少阳听到她在轻声地念诵佛经，为自己祈福，心中暖洋洋的。
　　念诵佛经之后，萧芸飞找了干净的衣服给左少阳换了那一身血衣，让左少阳好生躺在草地上，砍了一些竹子扎了一个宽大的竹床。垫上松软的茅草，把左少阳抱到上面躺着。
　　左少阳不敢告诉她其实自己没有什么伤，只好老老实实装成伤重的样子，躺在竹床上瞧她忙来忙去的。
　　等她忙完之后，左少阳道：“芸飞，你把那柄长剑给我看看。”
　　萧芸飞忙捡起地上的长剑递给左少阳：“这长剑哪来的？”
　　“我也不知道，是插在这野猪屁股上的，这野猪遇到我之前已经受了伤，所以才如此狂暴，我想看看到底是谁伤了它。”
　　说着，左少阳仔细辨认那柄长剑的剑锷上的篆字，刻的是“杜府”
　　左少阳和萧芸飞互看了一眼，“杜府”？莫非是杜淹家的？还是宰相杜如晦家？
　　萧芸飞道：“应该不是的，他们从京城跑到这深山老林来做什么？再说了？天下姓杜的多了去了，又不是只有他们两家，或许是那村子的人打猎，伤了这野猪也未可知。”
　　左少阳点点头，指着剑柄上暗红色的血痕样瘢痕道：“不管是谁，使剑之人肯定凶多吉少。”
　　“是啊，谁遇到这牛犊一般高大的野猪，只怕都没好果子吃。”
　　这一天，萧芸飞绝口没提离开的事情，一直守在左少阳身边，亲自把野猪的腿切下来烧烤给左少阳吃。她多年江湖历练，烧烤技术可比左少阳高明得多，烧烤好的肉，色香味俱全。左少阳吃得满嘴流油。
　　到了天黑了，萧芸飞还是没有走的意思，左少阳喜道：“你不离开我了？”
　　“不！这几天，我不离开你，我不能再让你受一点伤！”
　　这可是意外之喜，左少阳高兴地搂住她：“那咱们晚上能睡在一起了？”
　　萧芸飞笑着摇头：“不行，你身负重伤，得好好静养，你睡床上，我睡吊床，就在你旁边。”
　　“费那劲做什么，反正这床很大，咱们睡一起不多好的。”
　　萧芸飞摇头，她已经把草棚重新修好了，把竹床搬进去，让左少阳躺床上，自己在旁边拉了吊床。
　　随后几天，萧芸飞果然都陪着左少阳修炼，早上练功之后，便给他做吃的。这一头野猪足够他们吃的了，也不用出去打猎。
　　三十日的修炼时间终于满了，左少阳的“伤势”也恢复的差不多了，两人终于离开了这里，沿着小河往衢州走。
　　穿越了原始森林，他们终于又回到了人间。
　　衢州城外，十里送别亭，白芷寒和清妙子、清媚子，还有刺史大人、敖大夫、龙婆等人早已经等候在这里。
　　在远远看见欢迎的人群之后，萧芸飞悄然隐去，约好适当的时候会抽空来见他。
　　白芷寒和清妙子都比较矜持，唯独清媚子，跑过去抱着左少阳的胳膊高兴得又蹦又跳。
　　刺史见左少阳独自一人回来，很有些奇怪，寒暄之后问道：“杜大老爷的家丁没有找到左大人吗？”
　　左少阳心中咯噔一下：“哪个杜大老爷？”
　　“御史大夫检校吏部尚书杜淹杜大老爷啊。他的公子杜敬派了几个家丁前来请您回京城，得知你进了山，问了方向之后，也跟着去了。”
　　左少阳心头更是一凛：“他们带了兵刃吗？”
　　“带了！”
　　“刀还是剑？”
　　“都有。——怎么了？”
　　左少阳从包裹里取出那柄从狗熊屁股上取下来的长剑递过去：“可是这柄？”
　　“这个，我就不知道，不过杜大人的管家也来了，让他来看看。”
　　杜管家站在远处，还轮不到他上前说话，听到刺史招呼，这才赶紧跑了过来，躬身道：“小人见过左大老爷。”
　　左少阳把那柄长剑递给他：“你看看可是你们家家丁的？”
　　杜管家忙接过仔细观瞧，惊道：“没错，是我们府上家丁的，他们人呢？”
　　“究竟怎么回事？”
　　“宰相杜大老爷病危，我们二爷牵挂，特派小的带着五个家丁来衢州请左大老爷回去给杜宰相治病救命。到了才知道左大老爷进山了，我年迈体衰，无法进山，就让三个家丁进山寻找大老爷您。可以一直没有回来，——大老爷您是如何得到这柄剑的？”
　　左少阳叹了口气，把事情经过说了。
　　众人一听，都倒吸一口凉气，为左少阳死里逃生而庆幸，也为那三个家丁的命运感到担忧。
　　刺史大人立即道：“我马上派捕快和民壮进山搜寻，希望能找到他们三人。”
　　杜管家垂泪躬身道：“多谢刺史大老爷。”又对左少阳道：“左大老爷，您就请先跟小人回京城救治杜宰相吧？”
　　左少阳摇头道：“我回去也没办法，因为杜宰相性格倔强，死活不肯吃我的药，他不吃我的药，我回去做什么？”
　　“我们二爷说了，杜宰相已经神志昏迷，趁这个时候，给他硬把汤药灌下去救命。”
　　“这个药不比别的，是杜宰相非常忌讳的一种药，如果他醒了之后知道我给他灌了这种药，他恐怕会杀了我的。”
　　“大老爷请放心，我们二爷说了，大老爷您只管配药，至于送服，由二爷他亲自来，将来杜宰相就算有什么怨恨，也怪不到大老爷您的头上的。”
　　左少阳想了想，道：“这也行，那这样吧，我就不用回去了，反正是配药，我在这里配好药，让八百里加急送进京城，让你们二爷煎熬之后给宰相大人服用就行了。”
　　刺史道：“对对！这是最好不过的了，宰相大人病危，可耽误不得，用八百里加急送药进京最快！”
　　杜管家也连声说好。
　　接下来，前来迎接的人都上来见礼说话，其中不少人是病患的家属，左少阳治疗的那些肺痨病患，绝大多数都已经明显好转，有的经过敖大夫确认，已经完全康复，返回了家里。这些病患家属非常感激左少阳，知道他今日返回，都自发地出来迎接。备了诸多特产礼物，表示谢意。
　　为宰相大人配药要紧，所以欢迎仪式很简短，刺史大人吩咐立即把左少阳送到山神庙去。
　　这一个月，龙婆的号召下，又收集到了无数的紫河车，并由炮制师傅按照左少阳教的办法炮制成了可以长期保存的药物。
　　左少阳把自己关进了药房，把需要的药拣好之后，因为这个涉及到最重要的药方，不能把药直接给对方，而且，也为了更好地隐蔽使用了紫河车这味药。所以他将所有的药材能磨碎的全部碾磨成了粉末，然后包了一大包，写好煎熬服用方法，出来交给了刺史。
　　刺史立即派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同时把左少阳在衢州治疗尸注的情况随同一起报送吏部，为左少阳申请嘉奖。
　　药已经报走了，有没有作用，关键看宰相大人愿不愿吃了。这个是左少阳自己没法帮忙的。
　　随后一段时间，左少阳继续给山神庙的肺痨病患们治疗，同时，等待着师兄孙思邈他们开办药铺回来。
　　可是，孙思邈通过驿站寄来一封信，说皇帝用八百里加急发来圣旨，请他即刻回京。想必又是什么重要人物病了，需要他去治疗。所以孙思邈留下守通子继续开办医馆之后，已经带着弟子们先赶回京城了。
　　刺史大人派往深山搜寻杜府三个家丁的巡捕回来了，带回了三具血肉模糊已经高度腐烂的尸体。从衣着打扮和随身携带的器物兵刃来看，正是杜府的三个家丁。胸腹被洞穿几个窟窿，头骨、手脚都有被撕咬的痕迹。
　　很显然，这三位家丁是进山寻找左少阳的路上，遇到了那只野猪，家丁可能不知道野猪的厉害，招惹了它，结果，被这头野猪活活用獠牙捅死，尸体还被撕咬。
　　留下等待的杜管家跟左少阳告辞，带着剩下两个家丁，把这三具尸体收殓之后，用马车运回京城去了。
　　左少阳又花了一些时间，把山神庙的肺痨病患差不多都治愈了，这段时间，萧芸飞隔三差五就在半夜众人都熟睡之后偷偷来跟他幽会。温存一会之后，又飘然而去。让左少阳总觉得那只是一个梦。
　　左少阳坚持不懈地修炼着萧芸飞教授的拳法，并练习发射暗器金针。可是他发现金针射穴实在不好练，因为这准头只能靠感觉，他十次便有九次没射中穴位。不过，值得欣慰的是，靠得很近的时候，准头还是不错的。
　　终于，在秋高气爽的时候，衢州的肺痨病患都治愈了，他决定告辞返回长安。辞别了刺史、敖大夫和龙婆等人，带着白芷寒、清妙子和清媚子三女，乘坐刺史大人给他们预备的两架马车，带着赠送的礼物，返回京城。
　　他们一路往西北去，不一日，到了长江边，在这里，弃车登舟，沿河而上，前往京城长安。
　　他们乘坐的这大木船，算得上很大了，船舱都有上下两层，船帆有三片，可以不同方向吃力，扯足了，遮天盖日的，蔚为壮观。
　　左少阳要了两间上房，自己跟白芷寒住一间，清媚子和清妙子住一间。第二天早上，人客都满了之后，终于起帆出发。
　　这时候已经入秋了，吹来的风已经有了寒意，寒风中时间长了，还是要着凉感冒的，所以，都各自躲进了自己的屋子里。
　　傍晚时分，客船停泊在一个河湾处。
　　左少阳已经习惯了古代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方式，天黑之后，在这摇晃的船舱里，也不方便看书。他索性躺下睡觉。船的上房跟客栈的可不一样，空间要小得多，虽然也是套间，所以白芷寒住的外间也就够摆下一张床留出一个通道。而左少阳住的里间，则稍大一些，还有一张桌案，一对交椅。
　　窗户很小，屋里很昏暗，不过这船在水里摇晃，倒是摇晃得跟摇篮似的，很快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一个声音低声道：“老爷！老爷醒醒！”
　　左少阳睁开眼一瞧，便看见白芷寒和清妙子、清媚子三女站在床前，屋里已经点亮了一盏灯笼。
　　“怎么了？”左少阳吃了一惊。
　　“嘘——”清妙子竖着指头做噤声状，低低的声音道：“这，好像是一家黑船！”
　　“黑船？”
　　“嗯！我躺下之后睡不着，就上甲板看夜景，发现甲板上些异样。我蹲下身，借着船头的灯笼，看见是一串血滴，就在我们隔壁船舱门口！一直滴滴答答到船舷！”
　　清媚子也紧张得脸都没了血色：“是啊，师姐告诉我之后，我们特意拿了灯笼去看，果然如此！所以我们就过来跟白姐姐说了。商量之后，决定还是把你叫醒。”
　　“走，看看去！”左少阳接过灯笼，在清妙子的指引下，出了房门，来到隔壁船舱门口，先左右看看没人，这才蹲下身察看地面，果然，从门口出来，有一串的已经开始变得暗红的瘢痕，一直到船舷边，便消失不见了。
　　左少阳仔细辨认之后，根据自己的经验判断这应该是在一两个时辰之内留下的。
　　他又仔细把四周都看了一遍，除了这一串血痕之外，再没有别的异样的痕迹。
　　他沉吟片刻，一摆手，示意回去。
　　回到屋里，关好门，左少阳在床边坐下，招呼她们几个各自坐了。左少阳问道：“你们觉得这件事很奇怪？”
　　“是啊，太师叔祖，”清妙子道，“你想，船舱哪来的这一串鲜血？这船肯定是杀人越货的黑船，把人杀了，抬到船舷边，扔进了海里！”


第518章 黑船
　　左少阳笑了笑：“哪有那么多坏人？或许是杀鱼留下的血呢。”在没有杀人证据之前，左少阳是不会把一件奇怪的事情与凶杀联系在一起的。
　　“不会的！”清妙子弄不明白本来很精明的太师叔祖，怎么这一刻笨了，“杀鱼的血应该是在船尾的厨房里，怎么可能到上房的船舱门口呢？”
　　清媚子习惯于跟着左少阳的思路走，也想了想，道：“那说不定是船尾做好了鱼端到上房船舱来给宾客，沿路滴落的呢？”
　　“那更不对啊，那应该是从后舱厨房一直到上房沿路都应该有啊。另外，你什么时候见过鱼做成了菜，还往下滴血的？再说了，鱼的血能有多少，怎么能从船尾一直滴到上房？这一串血痕至少得一小碗血！”
　　“这倒是……”清媚子大眼睛扇了扇，望着左少阳。
　　左少阳想了想，道：“如果是杀人越货，有几件事说不通，这艘船是装满了客人和货物之后，才一起出发的，我们是上午上的船，从上午到天黑我们睡觉之前，甲板上并在没有什么血痕，所以，这一串血痕应该是我们睡觉之后到清妙子出去看夜景之前的这段时间留下的。如果是这段时间船家杀人越货，我们就在旁边，怎么会一点动静都没有听到呢？”
　　清妙子嘟哝道：“高手杀人，根本不会有半点动静。”
　　“嗯，你说的也有道理，如果船家是个高手，开这客船便是为了杀人越货，应该对所有客人都动手啊，怎么单单只杀隔壁的客人，我们还有其他人都不动呢？”
　　“这个……”清妙子有些觉得自己的说法难以自圆其说了，道：“或许他们人少，不敢一起动手，才挨个杀。”
　　“这种可能也未尝不会有，但是，他杀完了隔壁，应该继续杀我们才是，怎么风平浪静的没动静了？难道杀累了休息一会？他能不动声色潜入隔壁船舱，无声无息杀掉人，又知道把尸体抛入河中毁尸灭迹，说明他并不想暴露自己杀人越货的事情，既然如此，又怎么会留下一串血痕不擦掉？他就不怕引人怀疑？”
　　清妙子也觉得自己的推测有些不对了，讪讪道：“太师叔祖，如果不是杀人越货，那又为何会有这串血迹？”
　　“我没有完全否定你的分析，只是，现在就断定是船家在杀人越货，有些太仓促了。至于是什么原因留下了这一串血痕，还需要进一步了解才行。明天我们再看看隔壁船舱问问船家，或许便清楚了。——你很机警，这很好。晚上你们要留心，睡觉别太死了。什么事情有个防备总没错。”
　　清媚子诺诺道：“哦……，可是，要是真是坏人，我和师姐，只怕不是对手，能不能……？”
　　一边说着，一边拿眼瞧着左少阳。
　　左少阳笑了笑，道：“有什么话直说，不用吞吞吐吐的。”
　　“好的，那我可说了。”清媚子道，“今晚上，我们俩能不能跟你们一起住，太师叔祖道法高明至极，有你在身边，我们才踏实。”
　　清妙子也连连点头：“是啊，我们就跟白姐姐睡外间好了。不会打扰太师叔祖您休息的。”
　　“行了，看你们说得这么可怜巴巴的，这样好了，你们三个睡里面大床，我一个人睡外间小床给你们守门。”
　　“不不！”三女一起摇头摆手。左少阳却已经起身，走到外间，脱了靴子，倒头就睡。
　　三女面面相觑，特别是清妙子和清媚子，更是不好意思，诺诺道：“那……，那太谢谢太师叔祖了。”
　　接着，西西索索脱了衣裙上床睡觉。
　　左少阳是不会庸人自扰的，自然不会仅仅因为一串血迹就担心得睡不着，他很快便又进入了梦乡，三个女子缩在被子里，却是谁也没有睡意，都竖着耳朵，美丽的凤目瞪得大大的望着天花板。睡在最里面的清媚子还把短剑抽了出来，放在里侧，用手攥着，脑海里想象着敌人从黑暗里侵袭的时候，自己的各种应对办法。
　　他们等了良久，没听到什么动静，终于，昏昏沉沉要睡了，便在这时，就听到隔壁有声音，声音有些杂乱，可是，却听不出到底是什么。接着，门外甲板上也传来了声音，咚咚的，应该是脚步声！
　　三女几乎同时坐了起来，黑夜里紧张地相互瞧着。片刻，又迅速下了床，蹑手蹑脚来到外间，清妙子轻轻摇晃左少阳的胳膊，低低的声音道：“太师叔祖！醒醒！有动静！”
　　左少阳迷迷糊糊醒了过来，嘟哝道：“怎么了？”
　　“隔壁房间有动静！”左少阳一骨碌爬了起来，也侧耳听了听，房间里的动静没了，只剩下甲板上的类似脚步声的咚咚声。
　　房间里没有灯笼，刚才点的灯笼已经吹灭了，左少阳借着窗户透进的朦胧光亮，摸索着来到门边，轻轻拉开了一条门缝，便看见一个黑漆漆的人影，正把什么东西往水里倒，便听的哗的一声，把东西倒进了河里。
　　左少阳猛地把门推开，叫了一声：“谁啊？”
　　那黑影并不答话，闪身进了屋里，接着，又咣当一声把门关上了。
　　左少阳走过去站在门后，正要举手敲门，突然又停住了。
　　跟在他身后的清妙子等人低声道：“怎么不敲门？”
　　左少阳摆摆手，作了个噤声动作，又作了个提灯笼的动作，白芷寒点点头，赶紧回到屋里点灯笼，很快，灯笼拿了出来，左少阳将灯笼提在手里，蹲下身仔细查看，底板上，赫然又是一串血痕！滴滴答答的，看着甚是让人惊恐。
　　左少阳伸手指沾了沾，拿到灯下一瞧，暗红色的，凑到鼻翼前一闻，又回头看了看这房间，一摆手，示意三个女人跟自己走。
　　来到梯子前，下了梯子，转到后舱。
　　天黑之后，船便停下来休息，夜晚行船是很危险的，容易撞上暗礁。
　　停船下锚之后，所有的船员都到船舱睡觉了。左少阳来到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啊？”
　　“是我，住在上房的船客，有件事我想跟船老大说一声。”
　　“等一下！”片刻，门开了，一个光着上身只穿了一条肥大裤管长裤的花白头发老汉出来，上下打量了一下左少阳，拱手道：“客官有什么吩咐？”
　　左少阳道：“我们住的客房旁边的客房里，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流了不少血。”说罢，将手伸过去，手指头上赫然是鲜红的鲜血，“我想麻烦你们出面问问，她们几个担心会不会是坏人。”
　　“坏人？”船老大瞧了一眼清妙子她们三个，三人有些尴尬，本来，她们是怀疑船老大一伙人才是杀人越货的坏人，想不到左少阳径直来找船老大，让他去看看隔壁房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有没有坏人。这说明，左少阳心中根本没有认可推定这艘船是杀人越货的黑船。但是，他心中担心隔壁客房有什么事，所以才来找船老大让他瞧瞧。
　　船老大听了，眉头一皱，回头冲着大通铺上躺着的汉子们说道：“三子、六合、狗子，你们三个带上家伙，跟我去看看。”
　　三个壮实的小伙子答应了，起身下床，他们也一样只穿了一条长裤，这船上没有预备兵刃，他们只是各自拿了趁手的家伙，分别是菜刀、榔头、竹竿。
　　船老大接过一个小伙子递过来的一把柴刀，背在背后，领头上了梯子，来到左少阳他们隔壁船舱，问道：“是这一间吗？”
　　“是！——咦？”左少阳说道，他突然发现甲板上的一串血痕不见了，不过甲板上湿漉漉的。
　　船老大疑惑地瞧了左少阳一眼。清妙子在身后忙道：“刚才还有血呢！一大串！就在这，肯定是被他们冲刷掉了！”
　　船老大迟疑片刻，走到门口，看了那三个小伙子一眼，三个船夫立即摆好架势，守住门两边。船老大这才轻轻拍了拍门：“有人吗？”
　　“干什么？”里面是个女人的声音。
　　“我是船家，住在你们旁边的大爷，说看见你们这里有血滴，想问问有没有什么事情？”
　　“没事！你们走吧！”那女人有些没好气又嘟哝了一句，“多管闲事！”
　　船老大耐着性子又道：“客官，请您开开门好吗？”
　　“开门做什么？你们想干什么？”里面那女人声音听着有些发慌。
　　这下连左少阳都觉得不对劲了，朝着船老大作了个继续的手势。
　　船老大右手握紧刀子，左手又砰砰拍着门，提高了声音叫道：“客官，麻烦你开开……”
　　那颗“门”字还没说出口，客房的门猛地被拉开了，一个人从屋里钻了出来！
　　必须要用钻字才能准确描绘这一情景，因为这个人的确太高大了，按照现在的高度标准，应该有两米开外，身材壮实得像一块巨大的岩石，一对眼睛跟铜铃似的圆溜溜的瞪着，胳膊肘跟棒槌似的，一把揪住了船老大的衣领：“你小子想做什么？我欠了你船钱？”
　　“不不！不是……，好汉息怒……”这船老大显然没想到很出来这么个黑大个，宾客上船的时候是船东收钱的，他是船东雇佣的负责掌船的，所以对上来了些什么宾客并没有注意。也不知道这客房里原来住着这么个黑大个。
　　船老大慌了神，连声说不，忙不迭赔礼道歉。慌乱中手中的柴刀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黑大个蒲扇一般的大手揪着船老大的衣领，冷眼把众人一扫，吓得那三个船夫急忙后退，手里拿着的家伙举起来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黑大个一把将船老大揪离了地面，炸雷一般的声音呵斥道：“你们这些人，带着家伙来，想打架老子？莫非你们这船，是他妈的一艘黑船吗？”
　　船老大被黑大个举在半空，跟婴儿似的动弹不得，吓坏了，连声求饶。
　　左少阳在一旁拱手道：“这位大哥误会了，我们只是看见你船舱门口有血痕，担心你有什么麻烦，想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帮助的。”
　　“拿着刀子过来看要不要帮助？”黑大个冷眼瞧向左少阳，“你又是什么玩意儿？跟他们一伙的？”伸手去抓左少阳的衣领。
　　身后的清媚子一声清啸：“不许伤我太师叔祖！”手中短剑迎前而上，挡在左少阳胸前，却不进攻，若是黑大个还想再抓，必然被剑所伤。
　　不料那黑大个并不缩手，一把抓住了清媚子的短剑的剑刃！
　　清媚子大惊，猛力回抽短剑，可是那短剑竟然纹丝不动！
　　黑大个大笑，一声断喝：“撒手！”猛地往回一抽，清媚子哪里还拿捏得住手中短剑，被这黑大个将短剑硬生生夺了过去。
　　左少阳赞道：“好功夫！”
　　“你知道个鸟蛋的好！”黑大个叉开蒲扇大手又一把朝左少阳当胸抓到。突然身子一震，便在这一瞬间，左少阳抓住他的胳膊，顺势一带，脚底使了一个绊子，黑大个哎哟一声，一跤摔倒，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这一下，场中众人都惊呆了，想不到文质彬彬的左少阳，只一招便将这黑大个打倒起不来了！
　　只有黑大个知道缘由，他那一爪便要抓到左少阳胸前时，突然感到胯部一麻，半个身子都不是自己的一般，身上无力，手自然也使不出力道，所以被左少阳一扯一带一拌，便摔了个嘴吭泥。摔在地上，身上屋子酸麻不能解，竟然起不来了。
　　却原来，左少阳在黑大个扑过来的一瞬间，射出了金针，两人相距很近，准头大增，加上这段时间勤练不辍，一针中的，正中黑大个的胯部欢跳穴，当即摔倒。
　　左少阳见自己居然成功打到一个高出自己一大截的大汉，禁不住又惊又喜。
　　门口铁塔一般的这黑大汉摔倒，白芷寒手里的灯笼光线便照进了屋里，只见屋里一个老妇坐在床边，瞧见儿子摔倒，慌慌张张冲了出来：“我的儿！你怎么了？——你们，你们为什么要打我的儿子？”


第519章 不准摇
　　左少阳目光往屋里一扫，见屋子很小，里面有两张并排的大床，一张床的被子掀开了，另一张床上盖着锦被，盖着的被子下面好象还躺着一个人，除此之外，在两张床的空隙，还铺着一个地铺，这地铺很长，估计应该是这黑大个的。除此之外，便再没有别的什么惹眼的东西了。
　　左少阳瞧着这里面怎么都不像是一个谋杀现场，便瞧了清妙子一眼。清妙子也看清了屋里的情况，也是很迷惑，这本来应该是杀人越货的凶杀现场，怎么是这个平静的样子。
　　在老妇的搀扶下，黑大个慢慢坐了起来。
　　左少阳蹲下身，飞快地取回了他胯部环跳穴的金针，然后背过身去，迅速重新装好，拉上机簧，拢在袖子里，对那黑大汉拱手道：“很抱歉，我们只是看见你们门口有鲜血，担心出什么事，所以才来看看的，既然没事就好，得罪之处还请原谅！”
　　黑大个到了这时候半个身子还是酸软的，这是他从来没有过的经历，直愣愣瞧着左少阳，见他已经站定胜局竟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反倒赔礼道歉起来，更是惶恐。
　　清媚子喜笑颜开，指着黑大个道：“知道我太师叔祖法术的厉害了吧？嘿嘿，别说是你，就算千军万马，我太师叔祖施展法术，招来天兵天将，也能打他个落花流水！”
　　古人都相信有法术这种说法的，见她们两穿的又是道袍，而称呼左少阳是太祖师叔祖，这年轻人只怕是看着年轻，其实应该有百来岁了，肯定是道术高深，所以根本不显老，又听得这位“老道”还能召唤天兵天将，更是吓得全身一抖，想起对方手不动脚不动，便制住了自己，这等法术，当真匪夷所思，禁不住惊恐地倒爬了几步，靠在了船舷上。
　　那老妇搀扶儿子扶着船舷慢慢爬了起来，她也看出了厉害，也不敢对左少阳如何，只是干嚎着质问船老大他们为什么要打他的儿子，他儿子高出人家一头的巨大身躯在这种质问下显得有些好笑。
　　黑大个涨红着脸，对老妇道：“娘！回去！”说着，也不看其他人，低着头拖着一条还是麻痹的腿慢慢进了屋里。老妇跟着进去，咣当一声又把门关上了，还从里面上了栓。
　　左少阳对船老大等人拱手道：“没事了，虚惊一场，抱歉，各位散了吧！”
　　船老大等人现在也知道左少阳非同凡人，一改刚才爱理不理的样子，忙不迭打躬作揖，连声称赞左少阳乐于助人，法术高超。赞叹着回船舱去了。
　　清妙子和清媚子更是兴奋，拥着左少阳一个劲问着刚才施展的是什么法术。左少阳也懒得解释，笑而不答。
　　这种态度更增添了神秘感，清妙子道：“太师叔祖这法术，应该是定身术的一种，那黑大汉中了法术，便手脚无力了，好厉害！”
　　清媚子也道：“就是，我都没看见太师叔祖念咒做法，我记得师父说过，法术高深者，法由心起，法随心至，所以才能不动神色制住对方！”
　　左少阳伸了个懒腰：“行了，你们两折腾了大家这么久，天都快亮了，也该让我们好好睡个觉了！明天不许叫醒我，让我睡到自然醒！”
　　“一定一定！”二女把左少阳和白芷寒送回屋里，这才叽叽喳喳说着回她们船舱睡觉去了。
　　第二天，左少阳的懒觉还是没能睡多久便醒了，他是被人吵醒的，听得外面打雷一般吼叫：“给老子把船开稳了，不准乱晃，再晃再晃，老子就把你们几个鸟蛋扔到江里喂王八！”
　　这声音应该是那黑大汉的，回答的声音好像是船老大，但是说话很轻，低三下四的，隔着门板本来是听不清说什么的，但左少阳习练道法之后，耳聪目明，还是听见了，船老大陪着笑道：“大爷，这船在江中走，河水肯定会摇晃的了，就算船停下来，也是不可能不摇晃的……”
　　啪！
　　响起了一记耳光，好像是船老大被打了，惨叫了一声：“你……，你怎么打人？”
　　“打你还是轻的，不听老子的话，老子还要宰了你！”
　　这时传来清妙子的声音：“你这人真不讲理，坐船哪有不摇晃的，你这是无理取闹！你要再打人，我便请我们太师叔祖跟你理论！”
　　那黑大个立即没了声音，甚至连哼都不哼一声，便听见房门响，好象进屋了，关了门。
　　左少阳有些好笑，看看窗户外天已经亮了，船舱里采光不好，看着还是有些昏暗。他坐了起来，见外间白芷寒床上空空的，被子已经叠好了，便下了床，正坐在床沿迷糊，门开了，白芷寒走了进来：“哎哟老爷，你醒了？”
　　“外面吵翻天，我想睡都没办法。”
　　“就是那黑大个，真不讲理……”
　　“我听见了。我要洗脸。”
　　“好，我给你打水。”
　　白芷寒服侍左少阳洗簌完毕，梳了头，出了船舱。
　　此刻已经快中午了，秋高气爽的，很是舒服，左少阳信步走到船头，站在甲板上，望着大船劈波斩浪往前走，便想起电影《泰坦尼克号》那个乘风飞翔的经典镜头来，不禁心旷神怡。也学着伸开双臂做展翅飞翔状。
　　后面白芷寒扑哧一声笑了：“老爷，你想飞呀？”
　　“是啊！飞翔是人类的梦想，我如果告诉你我曾经飞过，飞到过很高很高的天空，在云彩后面，你相信吗？”
　　“我信！”这声音是清媚子的，她也跟着来到了船头，听了这话忙插话道：“我听我师父说，法术高明，可以御剑飞行的，甚至飞升仙界呢！太师叔祖的法力，想必至少已经到了御剑飞行的地步了吧？”
　　左少阳说的其实是在现代社会的坐飞机，听了清媚子的话，笑道：“我不会御剑飞行，不过我真的在云层上空飞行过。至于如何飞行的，就不用说了。”
　　清妙子一脸向往状：“太师叔祖，能不能给我们说说，在云层上飞行的感觉啊？都看见了什么？看见行云布雨的龙了吗？南天门看见了吗？”
　　“嗯……，还真没看见，嘿嘿，不过我可以把那种感觉给你们说说。”
　　清妙子道：“要不，我回去拿两根凳子来，咱们在船头坐一会，听太师叔祖您说吧。”
　　左少阳点点头。清妙子飞快地跑走了。
　　左少阳又张开双臂：“你们先学着这个姿势，闭上眼睛，用心感觉那河风吹过，想象一下自己正在御风飞行，便可以感受到那种感觉了。”
　　白芷寒和清媚子都展开双臂，学着他的样子做飞翔状。
　　左少阳看见白芷寒曼妙的身材，在河风吹拂下衣带飘飘，真如御风飞翔的仙女似的，顿时想起了《泰坦尼克号》里的那个经典镜头，心头一热，便想走过去抱住她，感受一下一同飞翔的滋味。
　　便在这时，身后传来清妙子有些慌张的声音：“太师叔祖，不得了了，那黑大个门前又有血滴！”
　　左少阳转身只好放下手，过来望着她：“怎么回事？”
　　“刚才我回去拿板凳，看见他们门口有一溜的血痕！血还没凝固，好像是刚刚滴上去的！”
　　“走！去看看！”
　　两个假作飞翔的女子赶紧收了翅膀，跟着他往上房走。来到黑大汉门口，却见黑大汉正蹲在地上擦拭甲板上的鲜血，旁边放着一盆水，看见左少阳他们过来，急忙将盆里的水哗的一声冲刷掉甲板上的血迹，拎着木盆钻进了屋子里，咣当一声把门关上了。
　　左少阳他们来到门口，望着地上淡红色的血水慢慢浸透进木板缝隙中，低头沉吟不语。
　　清妙子等人脸上都浮现出有些担忧又有些惊恐的神色，左少阳走上去，迟疑片刻，还是轻轻拍了拍门。
　　里面依旧传出那个老妇的声音：“谁啊？”
　　“老人家，是我，需要帮忙吗？我是修道之人，同时也是个大夫。如果有人病了，我可以帮忙的。”
　　里面沉默了片刻，老妇道：“多谢道长，我们这没人生病。不用帮忙。”
　　左少阳背着手，又慢慢朝船头走去。
　　三女嘀咕了几声，也跟着左少阳来到了船头。清妙子问：“太师叔祖，他们有人生病了吗？”
　　“我也不敢断定，只不过昨夜看见屋里并没有什么异样，到今天也没有出现什么凶杀，又见连续出血，昨夜到现在已经有三次，所以才估计是生病，不过既然人家不愿意咱们帮忙，就不用费心了。”
　　“昨夜我也看见屋里的情况了，这黑大汉和那老妇都没有生病出血的样子，对了，床上好像还躺着一个人，是不是那个人生病了？”
　　左少阳点点头：“我也担心这一点，黑大汉用盆子接血出来倒，他们用的盆子可能漏了，所以血滴落在了甲板上。从滴落血量来看还是挺大了，说明病情已经很严重了，需要及时救治。若是以前，别人生病找到我，我一定会尽力医治，但是，如果不找我治，我是不会主动提出帮人家医治的。”


第520章 新药
　　“理应如此！”清妙子道。
　　清媚子道：“真要病了，好可怜的。”
　　“是啊。”左少阳道，“这一次，就是因为这病患病情很重，又是在江船上，除了我，估计没有别的大夫，我不主动提出来，人家不会知道的，万一除了问题，可是涉及性命的大事。所以才主动提出的。不过，现在人家明确拒绝了，再要硬帮忙，只能帮倒忙。”
　　“说的也是。既然不是凶杀，那咱们就不用管了。”
　　说是不管了，可是清妙子她们三个总还是悄悄观察着隔壁的情况。
　　这一天里，大汉又出来倒了两次血水，不过，他已经发现了盆漏了，所以找船家换了一个木盆。地上已经没有血滴了，但是，三女暗中观察，所以他倒血水，三女还是都发现了。
　　傍晚时分，听到隔壁黑大汉屋里传来很轻的争吵声，还有轻微的哭泣声，他忙侧耳倾听，其实隔壁的声音很轻，但他修炼道术耳聪目明，能听见，而旁边的白芷寒却丝毫听不到，低着头在做着女红。
　　她在给左少阳缝制一件夹袄，眼看着一天比一天冷了，每个季节换季的时候，她都会提前给左少阳预备好即将到来的季节的新衣物。
　　左少阳认真听了一会，又仔细想了想，这才起身出门，来到隔壁门口，又拍门：“大娘，大哥，我是隔壁的道人，请开门，我有话要说。”
　　听说是那个法术高明的年轻道长，黑大汉不想开也不行了，对一个擅长法术的人，他惹不起也没地方躲，只要硬着头皮把门打开，躬身拱手：“道长有话请讲！”
　　左少阳沉声道：“床上的是你妻子吧？是不是怀孕了担心滑胎？”
　　黑大汉和老妇都大吃一惊，相互看了一眼。
　　左少阳道：“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给产妇看看能否保住胎儿，从产妇出血情况来看，再不采取措施，这一胎还是保不住！”
　　黑大汉更是惊异，道：“你……，你当真是大夫？”
　　“没错。”
　　清妙子和清媚子听到说话声，也从船舱出来，听这大汉怀疑左少阳的身份，清妙子便上前说道：“我们太师叔祖除了道法高明之外，这医术更是高明，曾经给朝廷御史大夫检校礼部尚书杜淹杜大人、京城名医甄权甄老爷治过病！药到病除，还给甄老爷开胸疗伤呢，京城无人不知！对了，我们太师叔祖还曾给当朝宰相杜如晦治过病，虽然因为他不肯服药，所以还没有治好，但是，只要他吃了我太师叔祖的药，一准能把病治好！”
　　黑大汉又惊又喜，上下打量着左少阳，道：“您……，您就是太医署东南医馆的左忠少阳大夫？”
　　这个职位左少阳已经辞去了，想不到对方竟然认得自己。笑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黑大汉咕咚一声跪倒在地：“苍天呐，您终于开眼了！左老爷，我们，我们就是来找您瞧病来的！”
　　“找我瞧病？”
　　“是，我媳妇怀了九胎，可是都掉了，这是第十胎了，又有滑胎的先兆，我们那地方的大夫说了，他们已经没办法保住胎儿，建议我们到京城找您，说你本事很大，会开胸疗伤，如果你肯帮忙，说不定能保住胎儿的！所以我们这才赶往京城，想不到路上遇到您了，当真天老爷开眼了。左大老爷，您就想想办法，给我媳妇把胎保住吧，我来世做牛做马都报答您的恩德！”
　　左少阳在辞掉太医署医官之前，太医署上下官员为了拍马屁，将他的成功医案总结之后转发各地医馆，这黑大汉从当地得知了这个消息，所以赶来求医，不想路上相遇了。
　　清妙子又好气又好笑：“那先前我太师叔祖说了是大夫，可以帮你们看病，你们为何说没人生病？”
　　“是没有生病啊，是滑胎嘛，”黑大汉讪讪笑道，“再说了，我怎么想到左大老爷就是眼前这位啊，那么年轻，我还以为是个老郎中呢。”
　　年轻的郎中总是不给人以信任感，这个左少阳已经遇到了很多次了，道：“行了，你赶紧起来，让我给你媳妇瞧瞧病。——滑胎也是病，如果没有病，正常人是不会滑胎的。”
　　黑大汉忙跪爬起来，让开路，左少阳走到床边，低头一看，见床上躺着一个妇人，一脸病容，两眼无神瞧着他。
　　地上的铺盖已经卷起来开没有展开，所以倒不太拥挤了，白芷寒忙端了一根凳子给左少阳在床边坐下。
　　左少阳问：“你第一胎是几年前怀的？”
　　“五年前。我嫁给我夫君之后，不久就怀上了，可是三个月的时候，掉了。”产妇声音满是伤感。
　　“这么说，你五年之内怀了九胎，全部都掉了？”
　　“是。”
　　“都是在三四个月就掉了？”
　　“嗯，所以急着赶来京城求医。神医，您一定要保住我的孩子，我们一家人都感激您！”
　　“别担心，找到我了，你就可以放心了。我说了我会尽力的，——现在这一胎怀了几个月了？”
　　“三个月。”产妇话语有些哽咽，夹杂着希望，那是听了左少阳的话之后，心底的希望之声。
　　左少阳问道：“出血情况呢？几天了？”
　　“十多天了。”
　　“量多吗？”
　　“开始不太多，后来就越来越多了，这两天最多。”
　　“你为什么老躺着？”
　　旁边老妇帮着答道：“左老爷，我儿媳妇已经滑胎九次，总是在三四个月就滑了，这次再滑，只怕再也怀不上了，所以无论如何都要保住，我就让她躺在床上别乱动，吃喝拉撒都在床上。”
　　左少阳叹了口气：“她这是习惯性的滑胎，就算你一动不动躺在床上，如果导致滑胎的病不治好，一样要滑掉的。”
　　老妇急了，双膝一软，咕咚跪在地上：“神医，求你无论如何救救我孙儿，我们家一脉单传，不能在这绝了后啊！”
　　“老人家请起，我会尽力的。”
　　床上产妇也垂泪让老妇起来。在黑大汉的搀扶下，老妇这才爬起，兀自轻声哭泣着。
　　左少阳又问了既往病史，前数次流产的情况，现在的饮食、二便、睡眠情况，完了之后，诊脉望舌，见脉象沉细略滑，舌质淡红少苔，心中已经明了，道：“你这病是脾肾两虚，以至胎元不固导致的滑胎。”
　　“要紧吗？”
　　“当然要紧，脾为后天之本，气血化生之源，脾虚不能运化精微以生气血。从而导致冲任不足以养胞胎。而肾为先天之本，藏精而系胞胎，肾气虚无力系胞，所以胞胎也就不能稳固，很容易造成胎漏，最终滑胎。前面几次滑胎没有根治，更是增加了肾气及冲任二脉受损，最终成了有胎必流之势。”
　　这一番药理分析，清妙子和清媚子是医道双修的，自然懂得，连连赞叹点头，而老妇等人却是一头雾水，只知道自己媳妇脾肾不好，所以老是滑胎。
　　黑大汉忙道：“大老爷，您给开药治治，保住胎儿吧！”
　　“先不着急，不急在这一时！听我说。”左少阳微笑道：“我不是存心掉书袋卖弄学问，我必须把简单的医理跟你们说了，然后告诉你们，我要用的药。因为我给你媳妇用的药，会是一种新药，别的地方你是找不到这种药的，而这种药又恰好是你媳妇这种习惯性滑胎必用的药，这也正是别的大夫为什么治不好你媳妇的病，而我却自信能治好的原因之一。”
　　黑大个和老妇、产妇都是喜出望外，忙不迭点头，眼巴巴望着他，心想当真是遇到了活菩萨了，难怪这大夫这么利害，原来他有秘方，有秘药，自然能治别人治不好的病了，这下肚子里的孩子有救了。
　　左少阳道：“我要用的第一味药，叫做太子参，跟人参一样都叫人参，都属于补气的药，但是，人生的主要作用是大补元气，复脉固脱，主要用于拯危救脱。而太子参是气阴双补，同时健脾益气的，而且性平力薄，用于产妇补气最为适合。你儿媳脾虚，没有这味药，这病就不好治。”
　　一众人又连连点头，也不管听得懂听不懂。好在，左少阳这番话虽然是对着老妇等病患家属说的，却主要是给清妙子和清媚子两人传授，想着她们跟了自己一路，不教点真本事给人家，也怪不好意思的。这道术没办法教，便只能教医术了，反正她们是医道双修，也够她们用的。
　　太子参是明朝之后才出现的一种中药，唐初的医者自然不知，清妙子和清媚子都知道这位年轻的太师叔祖擅长用各种奇怪的方法和新药治疗疑难杂症，现在听他这么用心说，自然是用心听了。
　　左少阳又道：“我还有一种新药，名叫‘棕榈炭’，这种药是一种止血药。——止血药很多了，但是，适合产妇的并不多，有一些止血药对胎儿还是有害的，所以不能乱用。棕榈炭这种药，药性平和，特别适合妇科和产科的出血。此外，你媳妇因为是脾肾不足导致的滑胎，补脾肾自然是必须考虑的，除了太子参之外，我还用茯苓、山药、白术等药，这些药都是常见药了。”


第521章 改扩建
　　棕榈炭是唐朝末年才出现的一种新药，是治疗出血的常用止血药。清妙子她们自然也是不知道的，左少阳从药箱里取出这两味药给清妙子和清媚子看了，然后开始配药。
　　药配好之后，找船老大要了砂锅炭炉开始煎药。煎好药之后，给产妇服下。
　　服药的当天，出血就慢慢停止了，腰酸坠痛也大为减轻。
　　左少阳复诊之后，随证调整，去了棕榈炭和阿胶，加了补骨脂。又连续服了五剂，等船到了长安的时候，产妇滑胎的种种证象已经全都消失了。胎儿也很正常。
　　黑大汉非常的感激，跟老妇给左少阳磕头谢恩。
　　左少阳又开了保胎药，把随身带的太子参和棕榈炭都给了他们，差不多够吃的了，告诉他们可以回家了，每个月吃五剂药，一直服到足月产子为止。不要老躺着，还教了她一些适合产妇的运动。
　　黑大汉满口答应，回头跟老娘媳妇一商量，还是觉得不太放心，便在京城找了客栈住下，整整住了一个月，按时服药，再没有出现滑胎迹象。又找了别的大夫检查，母亲和胎儿都很健康，这才真的放心了，乘船返回了老家。足月之后，果然产下一子，母子平安。
　　老妇和黑大汉感恩左少阳，每次到京城有事，都要到左少阳的药铺拜访，顺便带些土特产表示感谢。这是后话。
　　进京城之后，清妙子和清媚子告辞回孙氏医馆了。左少阳带着白芷寒回家。因为没有通报行程，所以并没有人来城外迎接他们。他们的马车径赶往南城的家。
　　从城门到家里，要经过赤脚基金会的赤脚医馆东南分馆，马车从分馆前驰过时，他没有吩咐停下，现在顾不得查看工作情况，还是先回家要紧，只是撩开车帘远远观瞧。
　　只见医馆前人流涌动，一个个衣衫褴褛的病患排着队等在门口候诊，队伍都已经派到了街外面。十几个伙计在门口维持秩序，让大家不要拥挤。
　　左少阳有些纳闷，这又不是赶庙会，怎么这么多人排着么长的队伍等着看病啊？莫非医馆来了名医，都争着来看病？又或者京城在流行什么疾病，很多人都生病了吗？可是看看大街上的人们，虽然很多都是行色匆匆，却不见有病怏怏的样子。
　　没等他琢磨过味道来，马车已经飞奔而过。
　　又往前飞驰一段路之后，终于到了左少阳的家。
　　现在，这一大片都是他们的家了，当然，其中绝大部分都是种植药材的药圃，左少阳下了车，便看见自己家院门开着，两个小孩正在骑在门槛上玩，看见停了几架马车，站起来看热闹。待看清是左少阳之后，都惊喜地叫了一声：“舅舅！——娘，舅妈！外公！舅舅回来了！”
　　这两个小孩，正是姐姐茴香的儿子大豆和豆花。
　　两个小家伙一边乱喊着，一边跑了过来，左少阳蹲下身一边一个抱在怀里，小脸蛋上亲了亲：“舅舅去了这么久，想舅舅没有？”
　　“想！”豆花奶声奶气说道，大豆嘻嘻笑：“她撒谎！她一次都没有提到舅舅，还说想。”
　　“那你呢？你提到舅舅没有？”
　　“提到了。”
　　“骗人，你也没提舅舅。”
　　“提了！上次帮娘数钱的时候，我还说了舅舅过年的时候，给了我们压岁钱来着，不知道舅舅能不能过年的时候回来。”
　　“那我也说了，我说一定能回来，舅妈天天念舅舅，要是不回来，舅妈一个人过年该多伤心啊。”
　　左少阳听着有些心酸，正要说话，便看见乔巧儿一阵风似的跑了出来：“相公！”
　　乔巧儿比走的时候高一些了，更苗条了，多了几分成熟。左少阳欣喜地瞧着她，把两个小家伙放下，对乔巧儿道：“娘子，你辛苦了。”
　　这句话把乔巧儿眼圈给说红了，跑过来拉着他的手，仰着俏脸望着他，一脸的欣喜幸福：“相公才辛苦。”
　　左少阳心想，这句话还真说的对了，不单单是辛苦，还遇上野猪差点连命都没有了。不过这不能跟她说，免得担心。
　　接着，从院子里出来了茴香、侯普、老爹左贵、母亲梁氏，还有伙计丁小三，丫鬟草儿和莲子。最后一个，才是苗佩兰。
　　苗佩兰欣喜的目光瞧着他，却躲得远远的，她到底还不是左家的人，当然得把最先说话的机会留给亲人们。
　　左少阳忙施礼道：“爹，娘！姐，姐夫……！”
　　茴香过来就给了左少阳肩膀一下子：“弟，你咋去了这么久？”
　　“没办法，我们去的那个地方叫衢州，正好闹尸注，很多病人，我给他们治好了才能回来，所以耽误时间了。”
　　左贵奇道：“你能治尸注？”
　　“是啊，大部分治好了，不过，有几个病情严重的没能治好，很遗憾。”
　　“这已经很不错了。”
　　老爹关心的是他行医的事情，而母亲梁氏则关心他的身体，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眼圈都红了：“瞧你，怎么瘦了，没好的吃吧？”
　　茴香道：“娘，弟的身体比以前结实了，我打他这一下就知道的。你还嫌他瘦。”
　　侯普笑道：“母亲总是担心孩子的，你不是总觉得大豆、豆花老是不长嘛。呵呵”
　　所有的人都笑了，拉着他往屋里走。苗佩兰跑过去接白芷寒的东西。丁小三和草儿、莲儿帮忙把东西往屋里搬。母亲梁氏付了从码头到家的车马费。车夫赶着车走了。
　　左少阳把家里看了一遍，走的这几个月，整个家已经焕然一新，后面空出来的地方已经扩建了几个小院子。修得很不错的。这样，整个住宅区便比原来的扩大了好几倍。
　　左少阳很奇怪，家里的钱没办法完成这么大的工程的，问道：“爹，哪来的这么多钱？”
　　梁氏在一旁笑道：“你爹把咱们在合州的大宅院卖了，他说没必要留着两处宅院，卖了四百多贯呢！不过咱们的贵芝堂和隔壁油盐店倒没有卖，还留着的，油盐店留给了苗家母他们一家子住，顺便帮咱们照看贵芝堂。”
　　“李大娘呢？”
　　“李大娘不想跟他几个儿子住，感激你救了她的性命，求着要跟到京城来给我们看门，来了之后发现药圃更要人手，就到药圃帮忙了，这会子在后院药圃里照料药材呢，一大片药材苗姑娘一个人忙不过来，多亏了李大娘帮忙，有个帮手。等一会去药圃就见到她了。”
　　“原来是这样。”
　　左少阳的目光落在临街的一大栋房子上：“这也是新修的，是做什么用的？”
　　梁氏正要说，左贵一摆手：“你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左少阳迈步过去，这里是单独的一个院落，高墙碧瓦，一座小门上了锁。梁氏忙掏出钥匙打开，推门进去，迎面飘来一股的药香。后面是个院子，用簸箕晾晒着各种炮制切片的药材，还有一个大开门的大厅，过去一看，堆满了药材，原来是药材仓库，对面一排屋子，里面是各种用途的炮制房。圆角还有一口水井，一个大水池。是清洗药材用的。
　　左少阳惊喜交加：“爹？你莫非把合州的贵芝堂药铺搬来了？”
　　“不是搬来了，是新开了一家，也叫‘贵芝堂’。先看看，看哪里不合意，再改建。还没开业的。”
　　“都挺好的。爹安排得还有错吗。——爹，你怎么想到要开药铺了？不好好休息休息？”
　　茴香道：“爹是个闲不住的人，你走了之后，爹整天到晚闷得慌，老是唠叨说还是合州好，可以给病人瞧病，不用担心闲着。他唠叨多了你姐夫就顺口说了一句：‘想不闲着，那就在京城把贵芝堂再开起来不就行了？’爹一听这话，拍手大笑，说这个主意好。于是就开始筹建这个药铺。”
　　侯普也笑道：“是啊，爹是说干就干的人，可是我们对京城一点都不熟，连泥瓦匠到哪里找都不知道。正好吏部侍郎彭大人那天来探望岳父，岳父就把这个想法说了。彭大人本来拍胸脯要自己掏腰包帮我们修这药铺的，岳父怎么都不答应，说必须自己出钱，麻烦他请工匠帮着修就行了。彭大人最后只好答应。很快就联系好了工部的工匠们马上破土动工，现在整个药铺都已经修好了，药材也进了，却一直不开门。”
　　“这是为什么？”左少阳奇道。
　　“自然是等你回来啊！”茴香笑嘻嘻道，“爹说了，开药铺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必须参加的。”
　　“对对！”左少阳连连点头。
　　“再接着看吧。”左贵老爹捋着胡须说道。
　　左少阳见临街一面还有一堵墙，有个大拱门，上着锁，道：“这应该是通向药铺的后门吧？”
　　“是。”
　　梁氏掏钥匙打开，推门进去，里面是几排平房，房间里摆着床，铺着雪白的床单。还有一件四面都是落地长窗的单间，左少阳推开门看了一眼：“这是做什么用的？”
　　“你猜猜看。”
　　“嗯……是手术室？”
　　“正是！满意吗？不满意可以照着改。”


第522章 香饽饽
　　左少阳举头观瞧，只见手术室的四面挂着一排排的灯笼，靠边也立着数个立式的灯笼，高矮不一，这是为夜间手术照明用的。当中一台手术台，高矮正合适。旁边放着几个立柜，打开了，里面是各种手术器械和常用急救药。
　　左少阳笑道：“很好！想得挺周到！”
　　左贵老爹笑道：“这是巧儿和苗姑娘她们想出来的，我不懂，全听她们的。”
　　乔巧儿有些不好意思：“以前看相公做手术，估摸着应该需要这些，所以就准备了。也不知道合不合心。”
　　“很好！就算我自己设计，也不过如此！”
　　众人都笑了。
　　手术室和住院病房与前面药铺之前又有一堵墙，中间一个月亮门，门上却没有暗锁。左少阳推门来到前堂，前堂一栋大房子，也分成两部分，后面是贵客厅，是给前来就诊的贵客和大户人家的女客准备的。还有几间是女科和产科的诊室。一个大间是煎药的地方，成排放着药罐，还有几个矮板凳。
　　后院有一个后门通到前厅。
　　这是药铺的正堂了，正面挂着中堂字画，下面放着香案茶几座椅。大堂一边，是几张长条几案，相互之间用半人高的搁板隔开，进门一侧，则是一排的候诊长椅。
　　另一边，是高高的一面墙的药柜，和拣药的柜台。在一侧，还有一个小门，推开了进去，里面是另外一间药柜，药抽却是空的。左少阳奇道：“这里怎么没装药？”
　　“这是留给你的专用药房，你不是种植了很多新药吗，都放在这里，门关上，方便保密。”
　　“想得真周到！”左少阳赞道，“对了，咱们合州的田地和药材地呢？”
　　“都在啊，全部托给苗家母帮忙照料了。反正也就是收收租子，收租的时候我们回去一趟就行了。药材祝老掌柜安排好了，让合州那边的负责收药，然后运送到京城来交给你。”
　　“嗯，这很不错，合州的药材很多只能在合州生长，不能在长安生长的，所以那块地不能放。”
　　“那是自然，你走之前就交代了的，那是你的宝贝，谁也不敢动你的。”
　　众人又都笑了起来。
　　左少阳笑道：“那还真是我的宝贝，——对了，宰相杜如晦的病怎么样了？”
　　“这个，我们还真不太清楚。侯普，你知道吗？”
　　侯普摇头：“我也不太清楚，问过，谁也不知道。”
　　左少阳心想，既然人家不找自己，自己也就没有必要主动联系了，不过，倒是可以通报一声自己回来了，免得像上次那样，让乔巧儿一家跑到合州去找自己。
　　如何通报，发个名帖？还是召开新闻发布会？嘿嘿，最好是乘开业之际来通报，这样不至于太张扬。
　　左少阳问父亲左贵：“咱们药铺开张的事情，已经做好准备了吗？”
　　“没什么准备的，药铺开张跟别的买卖不一样，不能大张旗鼓庆贺的。最多把同道生意伙伴请来吃顿饭也就是了。”
　　“行，那就照父亲的这个想法办吧。”
　　看完药铺，左少阳又去了后园药圃。
　　整个药圃已经初具规模，各种药材按照不同的喜好种植在不同的地方。在各个药园之间的空地处，种植着各种花卉，现在是金秋时节，开满了菊花，一眼望去，金灿灿的。
　　那一湾池水，种着泽泻、睡莲等，池水清澈见底，里面还有大大小小的鱼在游弋。
　　在一处药园里，见到了李大娘。她正给药园锄草。见到左少阳，李大娘惊喜交加，扔掉锄头跑了过来福礼：“老爷回来了？！真是太好了。老太爷老太太时常念叨你，你可算回来了。”
　　左少阳笑道：“大娘，辛苦你了。把药圃照料得这么好。”
　　“快别这么说，这都是苗姑娘的功劳，我这老胳膊老腿的也就帮她打打下手，园子里所有的药材，可都是苗姑娘一棵棵种下的，白天黑夜地在院子里照料，这些药材，还有花卉才长得这么好的。”
　　左少阳对苗佩兰道：“兰儿，谢谢你，把药圃打理得这么好。”
　　苗佩兰愕了一下，似乎不习惯左少阳的谢字，不过立即又明白了，旁边左贵老爹他们都在，自己不好说亲热的话，便嫣然一笑，低下头去。
　　左少阳道：“看来，兰儿对药材种植很有天分，把这些移栽的药差不多都种活了，而且长得很好，解了我的后顾之忧。”
　　苗佩兰更觉不好意思。低声道：“桑姑娘，已经来京城了！”
　　左少阳大喜：“小妹来了？她在哪里？”
　　左贵老爹插话道：“她还没过门，不适合住在我们家，他父亲跟祝老掌柜是好友，我跟祝药柜说了之后，他便让桑小妹住在他们药行里了。”
　　“太好了，我要去看看她。”
　　左贵把脸一沉：“你这孩子，刚回到家就往外跑，也不怕你娘寒心？团团圆圆吃个中午饭，完了再去！”
　　左少阳有些不好意思。又问道：“对了，桑家嫂子来了吗？还有桑家大哥，桑老爹他们全家都来了吗？”
　　“没有，只有小妹来了。”
　　左少阳很想问一句为什么没来，可是，又觉得这问话怪怪的。便没问出口。
　　离开后院药圃回到前堂，离吃饭还有一点时间，左少阳和乔巧儿回到自己的屋里，乔巧儿立即想归巢的乳燕一样纵身入怀，跟左少阳拥吻在一起，又哭又笑的说着心中的思念。
　　左少阳搂着她躺在床上，问道：“我去的这段时间家里一切都好吧？”
　　“都挺好的，对了，你们那个赤脚基金会真是大香饽饽，好多人争着要去那做事，拐弯抹角来找我说情，我说我不管基金会的事，都推了。”
　　“哦？嘿嘿，看来大家都很热心公益事业嘛。”
　　“这倒也不全是。”
　　“那还有什么原因？”
　　“嗯，你们基金会的医馆赚的钱多呗。大家才乐意去。”
　　“赚钱多？”左少阳愕然，“基金会的人的薪水并不高啊，我订的我知道。”
　　“那是薪水，是死的，还有活钱呢！”
　　“活钱？什么活钱？”
　　“具体我也不知道，反正基金会每个月都要给我们家里送来一匣子的银子，百十两呢。说是你这位会长的红利。”
　　“百十两？这么多？哪来的钱？”左少阳一下子坐了起来。
　　“我也纳闷，所以那些钱都没动，没你的话我不敢乱动的，再说了，咱们家也不紧着钱用。都放着等你回来看怎么办。”
　　“你没问姐夫吗？”
　　“问了，姐夫说他只负责记账，别的没让他管。所以他也不知道这些钱哪来的。”
　　“什么话！他是总账房呀。算了，他不会说假话的，这里面应该什么地方没理顺。等我空了去总馆问问马周他们就知道了。”
　　“好的！”乔巧儿又扭麻花似的缠着左少阳亲热起来。
　　这番亲热，直到丫鬟莲子来叫吃饭，这才暂停。
　　吃过饭，左少阳说要去探望祝药柜和桑小妹，乔巧儿知道这位桑小妹是丈夫未来的妾室，自然是不会阻拦了，让车夫套了马车，赶着车跟去了。
　　左家已经买了两架马车，雇了两个车把式。一架马车主要是用来运送重病病患的，另一架，是家里人出行用的。
　　赶着马车来到了东市，祝药柜的药行便开在这里。
　　这个门面很大，不少人进进出出的忙碌着，比以前合州的铺面还要大。左少阳下了马车，正要往里进，忽听得身后有人叫道：“叔父！你，你回来了？”
　　左少阳听这声音很熟悉，扭头一看，却是老神医甄权的大儿子甄悬。左少阳是孙思邈的师弟，而甄权与孙思邈以兄弟相称，所以甄悬也得称呼左少阳叫做叔父。
　　特别是左少阳还救了甄权一命，治好了他致命的剑伤。甄悬因此对左少阳很是感激，也很佩服。看见左少阳，惊喜地上前拱手招呼。
　　左少阳也拱拱手：“是啊，今天刚刚回来，我来看看祝老掌柜，贤侄你到这做什么呀？”
　　面对一个花白胡子老者称呼为贤侄，左少阳还很是有些不太习惯。
　　甄悬长揖一礼：“回禀叔父，小侄是来进货来了。”
　　“进货？进什么货？”
　　“炮附片、乌头、天南星、乳香、没药还有地龙。——太医署已经下文，这六种药的炮制药材，以恒昌药行的为标准。所以，各地的药铺都要来这里进货了。”
　　左少阳喜道：“这感情好，嘿嘿”
　　“听说，这几味药是祝药柜当年合州灾荒，只用了一百两银子从叔父您哪里买的方子，现如今，他一个月赚的也不止这个数，发了大财了。”
　　“是啊，不过，当初那一百两银子，也帮我们家度过了饥荒难关，还救了很多人，也算得上是双赢了吧。”
　　“是啊，听说了……”
　　便在这时，就听得大堂里有人惊喜地叫了一声：“左大哥！”
　　左少阳扭头一看，便看见了桑小妹一身男装，粉红嫩白的脸蛋如朝霞一般，俏生生站在门口，惊喜交加望着他。


第523章 两顶帽子
　　“小妹！”左少阳抢步上前，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你可来京城了！”
　　“嗯！来了一个月了，知道你去了苏州那边开药铺了，便在祝伯父这药行里暂住，帮帮手。”
　　甄悬没见过桑小妹，见桑小妹与左少阳这么亲热，忙上前拱手：“叔父，这位是……？”
　　“嗯，她是……，是我未来的妾室。姓桑。”
　　甄悬也看出来桑小妹是女扮男装了，赶紧躬身道：“原来是叔母，小侄甄悬，拜见叔母。”
　　这下把桑小妹弄了个大红脸，瞪眼瞧着左少阳。
　　左少阳哈哈大笑：“祝老掌柜呢？”
　　“茶肆喝茶呢。”
　　“他还是没改这个喜好啊，喜欢泡茶馆。在那个茶肆？”
　　“在……，要不，我带你去吧。”
　　“好啊，——贤侄，你忙着，我去茶肆找祝老掌柜。”
　　“行啊。小侄恭送叔父！”
　　左少阳让马车先回去，然后自己跟着桑小妹往前走。街上行人很多，左少阳也不敢太亲热，挨着桑小妹往前走。
　　桑小妹有些紧张，偷偷拿眼瞧他，遇到他的目光，又赶紧掉了开去。诺诺道：“就在前面拐角，马上就到了！”
　　“不着急！”左少阳低声道：“其实我主要是来找你来了，咱们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说说话吧。”
　　桑小妹俏脸羞红了，飞快地瞥了他一眼，仿佛要证实一下他是否说的是真心话。
　　左少阳伸手过去抓住她的手臂，轻轻捏了一下。
　　桑小妹赶紧挣脱，慌张地四下看看，没见到有人注意，这才放心，瞪了他一眼，咬咬朱唇，低声道：“前面有家酒馆，哪里有单个的房间……”
　　“好好，咱们去哪里！”
　　左少阳让马车夫赶马车先回去。然后跟着桑小妹来到了那小酒馆，这酒馆果然小，一排柳树下，插着个酒幌。大堂里有不少人散坐着吃酒聊天。
　　唐朝的酒度数都比较低，可以平时共聊天饮用。酒肆不是饭庄，虽然也提供饭菜，但是主要是提供各种酒，而且环境布置也是按照方便聊天摆设的。
　　一个店小二殷情地迎了上来：“两位客官，坐外面散座还是后面雅间？”
　　“雅间！清静点的，我们要谈事。”
　　“好好！这边请！”店小二把左少阳和桑小妹引到了后面一间雅间里。“两位喝什么酒？吃什么下酒菜？”
　　“随便，别打扰我们就行！”说罢，左少阳摸出一块二钱左右的碎银，丢给了店小二。
　　店小二喜出望外，他们这小店，出手两钱银子的，那可是很大方的了。乐滋滋屁颠屁颠跑出去，拿了一壶好酒，外加几碟精致的下酒菜。然后点头哈腰地出门，把门轻轻带上。
　　屋里只剩他们两人了，桑小妹缩了缩身子，好象这样才有安全感似的。
　　她不像乔巧儿，两人是夫妻，亲热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了，她甚至还不是妾，又是古代女子，很保守的，自然不会主动投怀送抱。
　　左少阳拍了拍身边的凳子：“坐我身边来！”
　　桑小妹俏脸绯红，瞧了他一眼，笑着摇摇头。
　　“那好，你不过来，我就过去！”左少阳便起身走到桑小妹身边，见桑小妹慌乱的眼神，更是有些好笑，坐下去，一把将她揽入怀里，吻住了她的红唇。
　　刚开始，桑小妹僵直着身子任他亲热抚摸，到后来，便有了反应，搂着他的脖颈主动回吻起来。
　　到底是在酒肆里，两人也不敢过分亲热，免得外人突然闯进来暴露了春光。
　　左少阳搂着她问道：“你怎么一个人来了？你爹他们放心吗？”
　　“嗯，我爹说到过了今年冬天，你就成亲满一年了。便让我先来京城。”
　　左少阳亲了她脸蛋一下：“正是！过了春节，我就成亲满一年，我爹说的，满一年之后，我便可以纳妾了，那时候，我要把你和兰儿、芷儿都纳过门！我记得的呢！”
　　桑小妹羞答答道：“你没忘就好。”
　　“对了，你嫂子和大哥怎么样了？”
　　“都挺好的，还在合州开茶肆呢。对了，你教的针灸也一直在用，我哥说，好象有些作用，但是还不太明显。”
　　“他这是慢性病，得慢慢治疗。急不得的。”
　　“我嫂子也是这么说的来着。——我到了京城之后，听说了你很多事情，你可风光了呢。替好多大官治病，而且还是孙老神医的师弟了。”
　　“不算什么的。”
　　两人在酒肆小间里喝着酒亲热说着情话，一直到日已偏西，这才依依不舍分了手。
　　左少阳按照桑小妹指示的方向来到了那间茶肆。在茶博士的带领下，在一间敞开的包间里，找到了正大声说笑的祝药柜。
　　祝药柜陡然见到左少阳，当真是又惊又喜：“左会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左少阳拱拱手：“刚到，便去你们药行找你们，结果你不在，说是到茶馆来了，这才找来。”
　　“你回来正好，我们刚才还在聊你的事情呢！来来，介绍一下，”祝药柜一指旁边三人：“这位是长安县退隐的贾医官，这位两位，你可能认识，便是‘泽祥药行’和‘济世药行’的两位老掌柜，陶老掌柜和鲍老掌柜。他们两个都年纪大了，跟我一样当甩手掌柜，把生意交给儿子了，整天泡茶馆。呵呵”
　　左少阳忙拱手施礼：“少阳见过三位老伯。”
　　陶老掌柜和鲍老掌柜都连忙拱手还礼，陶老掌柜道：“左会长过谦了，会长乃孙思邈老神医的师弟，孙老神医我们都要叫一声伯父的，按辈份算起来，我们两位才是晚辈呢。该叫你叔父才对。”
　　祝药柜哈哈大笑：“这样算的话，那我跟你们两平辈论交，岂不是也得跟着叫他一声叔父了。”
　　三人都笑了。陶老掌柜道：“那咱们就两头大好了。他叫他的伯父，我们叫我们的叔父。”
　　三人更是大笑。
　　祝药柜见那贾老医官稳坐在那里没动，说道：“老贾，左会长见礼，你也不还礼？”
　　贾老医官淡淡地拱拱手，甚至都不起身客套。
　　左少阳笑了笑，知道这人是医官退隐，只要称得上官，便是有几分架子的，不过，自己好歹也是从五品下的朝散大夫，虽然只是散官，却也是官，他一个长安县医官，就算高出别的地方一级，也只不过是个九品官，见到自己不以下官见礼倒也罢了，却大刺刺的摆着一副官样，却不知是仗着谁的势头。
　　京城官场错综复杂，盘根错节的裙带关系谁也弄不清，所以，尽管左少阳不是一个趋炎附势之徒，却也不想因为这等小事就招惹麻烦，他不理睬自己最好，自己也懒得理睬他。
　　左少阳对祝药柜道：“恭喜祝老伯生意兴隆啊，刚才到你们药行，连甄氏医馆都来进货，又听说太医署已经下文，炮附片等六种药只能以恒昌药行炮制的为准。老伯这下发大了。呵呵”
　　祝药柜乐得合不拢嘴，却装出衣服气呼呼的样子：“左会长，你这话就不对了，这恒昌药行，你可是有一分红利的。你应该说‘咱们恒昌药行’才对！”
　　“对对，没错，咱们恒昌药行！”
　　贾老医官嗤的一声冷笑：“左会长还眼红祝老爷子这点钱？”
　　几人都是一愣，左少阳淡淡一笑：“本官不懂贾医官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跟贾老医官刻意使用了本官的官场称呼，便是想提醒一下对方，不要太过分了，论起来，我才是上司。
　　不料，贾老医官竟然撇撇嘴，道：“左会长，在这里，你不要跟我摆官架子，我已经退隐，不是官场中人，你也只是个散官，我们都没什么架子可摆！”
　　左少阳把两手撑在椅子扶手上：“看样子，你对我很看不惯，我自忖与你素未蒙面，不知道什么地方得罪了你？”
　　祝药柜很是有些尴尬，忙插话道：“老贾，你这臭毛病怎么回事？人家左会长惹了你了？”
　　“嘿嘿，就像他说的一样，我跟他素未蒙面，谈不上招惹，我只是看不惯他贪图钱财、中饱私囊的丑样！”
　　左少阳简直气不打一处来：“贪图钱财、中饱私囊？却不知我这两顶帽子从何而来？”
　　贾老医官冷笑：“你乘人之危，乘御史大夫杜淹杜大人病重需要你诊治之际，大肆侵夺杜大人家财，将他数十年积蓄席卷一空，只留了个老宅和几个老仆，这还不算贪图钱财？”
　　此言一出，场中顿时静了，祝药柜尴尬地摆摆手：“老贾，这时候你提这个做什么？好好喝你的茶嘛！”
　　“是啊，”两个老掌柜也连声劝道：“老贾你这人也真是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左少阳气得鼻子歪，听他们三人这话，似乎也赞同贾老医官的话，自己一番好意，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左少阳自己跟杜淹的恩恩怨怨外人是不知道的，杜淹跟儿子杜寅两人火拼，儿子当场惨死，杜淹成了植物人，这件事外人也不知道，因为皇上对外宣布消息时隐瞒了真情。而杜寅将绝大部分家财捐给“赤脚基金会”的事情却是家喻户晓、尽人皆知。


第524章 排队看病
　　至于杜淹为什么会这样做，却是人人都想知道的。十个听说这件事的人至少有九个会问为什么？左少阳当时的确提出要治病，必须答应三件事：自首、辞官、散财。
　　左少阳提出这三个条件的原因，除了知情人之外，外人不得而知。但是这个要求，却被杜淹当时以申辩的形式透露了出去，很多人都知道了，给人的印象自然就成了左少阳以治病相要挟，谋取了绝大部分杜淹的家产。
　　左少阳在听到贾老医官这句话的时候，还以为是这老医官的狂妄，可是又听祝药柜和陶、鲍两个老掌柜的话之后，才知道这已经成了众人的一种印象了，两个老掌柜不了解他不敢说，但是祝药柜绝对是信得过的，或者说是自己人，他也这么看，那就只能说明一件事，自己脑袋顶上这顶屎盆子，是扣结实了的！
　　左少阳气急反笑，问贾老医官道：“你说我中饱私囊，想必也与杜淹的家财有关吧？”
　　“既然你有自知之明，何必有此一问？”
　　“我这人脸皮厚，想听听你们背后是怎么骂我的。能说说吗？”
　　“哼，我老贾不仅背后说你，当面我一样说！——数百万贯的家财，你没办成几件事，你们家后院倒是楼堂林立，一眼望不到边的药圃，现在还马上要开张新药铺了。你呢，拿着巨款，在苏州一游便是数月。嘿嘿，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苏州美景美女，让左会长印象深刻吧？”
　　这一次左少阳气得简直要吐血了，又瞧向祝药柜和两个老掌柜，三人表情都更是尴尬。
　　祝药柜道：“行了老贾，这种道听途说的消息就不要再说了，左会长开办这赤脚医馆，乃是造福百姓，给穷苦百姓送医送药去的。”
　　“是吗？”贾老医官冷笑，“你们三个都是开设药行的，别说不知道，他们从你们那里进药是多少钱？一付药的成本又是多少钱。可是，他们对外公布的账目支出了多少钱？又有多少穷苦百姓真正得到了需要的医药？谁真正从中获利？”
　　左少阳心头一凛：“你说什么？赤脚医馆的账目有问题吗？贫苦百姓没有实际受惠？”
　　“哈哈，你就装吧。左会长，我老贾这个人心直口快，有啥说啥，又是最喜欢打抱不平的，实话说吧，你这个我看不惯！——道不同不相为谋。告辞！”说着，贾老医官竟然拂袖扬长而去。
　　祝药柜等三人追出去挽留，左少阳却呆在当场，他搞不明白，为什么好端端的一件事情，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本来，左少阳有些恼怒这老医官的狂妄，可是听到后面，才发现这件事不对劲，就算他不了解自己后院建筑、药铺和药圃的资金来源，而错怪了自己，但是，他说的赤脚医馆的账目问题，却好像是有鼻子有眼的，难道自己到南方的这段时间里，赤脚医馆出了什么问题不成？
　　他立即想到了妻子乔巧儿先前说的话，说赤脚医馆是香饽饽，很多人争着进。每个月还有百十两银子的进账。与这贾老医官的话相互一印证，左少阳便再也呆不住了，急匆匆往外就走。祝药柜等三人已经拦住了贾老医官。正在楼梯口大声说着。
　　左少阳走过去，拱拱手：“贾老伯，左某并不是你说的那种贪图钱财，中饱私囊的无耻之徒，我不想多加分辨，信不信由你，不过，既然你提到了赤脚医馆的账目，这我必须查个水落石出，如果真有其事，我谢谢你的提醒，如果没有，我会来找你问个清楚。告辞！”
　　“好！要是没有此事，我给你磕头赔罪！”贾老医官冷笑道。
　　左少阳拱手下楼，出了茶楼，心中很是郁闷，拦住一辆出租马车，乘车来到了南城的赤脚医馆总馆。
　　总馆门口也是排着长长的队伍，就跟早上路过东南分馆时看见的那样，一个个衣衫褴褛的病患排着长队等着进医馆看病，而且，这一次左少阳注意看了，男女老幼全都有，很多人脸上并没有什么病容，反倒是兴高采烈的样子，真好像是过年赶庙会一样。
　　而且，队伍往前移动的速度很快，挪着挪着就进去了，而从里面出来的病患都是拎着大包小包的药一路飞奔，跑得跟兔子似的。
　　左少阳有些纳闷，这样的病患还是很少见的，莫非是拉肚子急着找茅房？看着又不像，一个人倒还好理解，几乎所有的病患都是这样子飞奔着离开的，就连那些年迈的老头老太太，也都是快步如飞的。
　　左少阳想了想，缩着头跟着那些飞奔而去的病患往前跑。很快，来到前面一个转弯街角，这些拎着药包的病患一个个都跑进了一座院子里。
　　这院子门楣上没有牌匾，左少阳跟着进去，惊讶地发现，里面竟然也是排着长长的队伍，进去的出来的，很是热闹，进去的病患拎着药包，出来时手上的药包变成了几文钱，脸上笑逐颜开。
　　左少阳心念一动，出了院子，拦住一个跑过来的年轻病患：“药卖给我，多少钱？”
　　那病患看了他一眼：“五文！”
　　“连带你一身衣服呢？”
　　“十文！”那病患刚说完，又觉少了，忙又道；“十二文！”
　　左少阳二话不说，从怀里摸出一块二钱左右的碎银，捻在手指上，道：“告诉我，你们从分馆领药包出来，到这院子做什么？说了，这银子就归你！”
　　那年轻病患两眼放光，咽了一声口水，左右看看，凑到左少阳耳朵边，嘀嘀咕咕说了几句。左少阳脸色铁青，缓缓点头。将银子给了他。那病患脱了破烂外衣给了左少阳，拿着那小块碎银笑眯眯跑走了。
　　左少阳将那褴褛的衣服穿在外面，走到一处断墙前，抓了一把黄土抹在脸上，头上的幞头取了塞在怀里。把头发解开弄乱，一大半挡在脸前，然后拎着药包，低着头，跟着快跑进了院子。排在队伍后面。
　　队伍进得很快，不一会左少阳便进到了屋里，便看见一个大堂，一面墙是长长的药柜，十几个伙计正忙着分拣药材，而一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青年人，右手边是一个大箩筐，里面竟然满满的都是铜钱！
　　最前面一个病患把手里的药包递给他。年轻人打开药包看了一眼，从箩筐里取出五枚铜钱给了那病患，然后将药包往旁边一推，旁边立即有伙计过来拿着药包快步送到旁边一长排的桌子处，将包里的药分拣出来，分别放在了药柜的各个药抽里。
　　左少阳心中已经明白了一大半，强忍怒气，等到了自己，也把那药包递过去，那人开包检查的时候，左少阳好生看见了看他，觉得很是面熟，好象在哪里见过，想起刚才卖药给自己的那个乞丐说的情况，决定核实一下，突然躬身叫了一句：“于大夫，您好！”
　　那年轻人答应了一声，抬起头瞧了一眼左少阳。左少阳一张脸都被黄泥土弄得花脸猫似的，加上头发散乱挡住大半张连，衣衫褴褛，所以辨认不出，疑惑地问道：“你是……？”
　　左少阳心中更是确定，谦卑地陪笑道：“我以前生病都快死了，曾经到你们‘于氏医馆’瞧过病，当时于老大夫给我看过病，我才保住了性命。心中一直感激呢。”
　　年轻人笑了：“哦，那是我爹，——你这人不错，懂得感恩。嗯，再给你加一文！”说罢，从箩筐里又取了一文递给左少阳。
　　左少阳忙不迭感谢，接了钱转身出了院子，飞快地跑回了赤脚医馆东南分馆。
　　还是跟刚才一样，排着长队，慢慢挪进了医馆。医馆里竟然坐了二三十个大夫，比以前多了数倍！整个大堂全摆满了桌子，叽里呱啦的也听不清说什么。吵吵闹闹的跟菜市场似的。
　　快轮到左少阳的时候，有两个就诊的空位子腾出来了，可是左少阳前面的两个人却没有过去就诊，侧身让左少阳先去。左少阳很是奇怪：“你们先去吧，你们排在前面。”
　　那人笑了笑：“这两个大夫我看过了，再看不好意思，还是等别的大夫吧。”
　　左少阳明白了，铁青着脸快步过去，坐在了桌子前。瞪眼瞧着那大夫。
　　这大夫他不认识，大概四五十岁，花白胡子，漫不经心问道：“你怎么了？”
　　“心口痛！”
　　“哦，多少天了？”
　　“刚刚。”
　　“嗯，有什么别的不好吗？”
　　“憋气，想打人！”
　　那大夫抬眼看了看左少阳：“把手伸出来，我摸摸脉！”
　　左少阳把左手伸了出去，老大夫伸出三指，在左少阳的手腕上摸索了片刻，这才找到位置，左少阳怒气更甚，盯着他。
　　大夫的手刚放上去，便撤回去了，拿过一张纸开始写方子，整个过程还没有一分钟！
　　左少阳强忍怒气，问道：“大夫，我是什么病？”
　　“没什么大的毛病，吃副药就好了。”老者依旧埋头写方。


第525章 搞什么名堂
　　“可是你还没看舌象，怎么就知道了呢？”
　　老者抬起头瞪眼瞧着他：“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
　　“你是！”
　　“这不结了！拿药去吧！”老者满脸不高兴，将处方扔给左少阳，又嘟哝了一句：“有钱赚还多事！——下一个！”
　　左少阳拿过药方扫了一眼，走到柜台帐房处，把处方递给他。
　　那帐房提笔标了各个药材的价格，在下面写了个总价，然后递给了旁边的伙计。
　　伙计在抓药，左少阳拿过那处方看了一眼：“上面标的药价好高啊，真要是自己掏钱，只怕买不起哟。”
　　“废话！”伙计阴着脸道，“光是人参一味药，你够你要饭要一辈子的！——药好了，拿走！”伙计将药包扔给了左少阳。
　　左少阳冷冷道：“你有三味药拣错了！”
　　那伙计眼睛一瞪：“你说什么？”
　　左少阳把处方抖了抖：“这处方是旋覆代赭汤，其中的旋复花、代赭石和人参三味药，可是刚才我看见你抓成了桂枝、桑寄生和五加皮，要不要打开药包核对一下？”
　　伙计一听是个行家，有些慌了，上下打量了一下左少阳，见他衣着褴褛，显然是个乞丐，立即声色俱厉吼道：“你说什么？什么拿错了？你想找麻烦是不是？给你一口饭吃，你还唧唧歪歪的，要想人参是吧？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不是吃人参的料？喏，出院门往前一百步，有个茅厕，那有人屎！说不定就有吃了人参拉出来的屎，去找去吧！滚滚滚！”
　　左少阳将手中那六文钱重重拍在药柜上，嘭的一声，震得桌上药材乱蹦，把那伙计吓了一大跳，不仅是他，屋里所有的人都被这声音吓了一跳。
　　左少阳厉声道：“把你们掌柜的叫来！”
　　那伙计被左少阳的气势震住了，倒退了好几步。
　　刚才给左少阳开方的那大夫呼的一声站了起来：“哎哟，哪来的大尾巴蛆？在这撒野？来人！把他打了出去！”
　　“是！”几个维持秩序的店伙计捋胳膊瞪眼睛冲了过来。
　　左少阳抓起一根药柜旁边病患等抓药坐的高脚圆凳，抓住两只脚，猛喝一声，咔嚓一下，掰断了，劈头盖脸朝着那些冲过来的店伙计打去。
　　所谓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楞的。这些伙计也是欺软怕硬的混混，又是冷不防之下，顿时被打得抱头鼠窜。
　　那叫嚷要把左少阳打了出去的大夫，也着实挨了几凳子，脑袋起了个大疙瘩，抱着头惨叫着蹲在了地上，柜台里的拣药的那伙计本来冲出来要打左少阳的，见状不妙，一缩脖子，躲到了人群后面，然后往后堂跑去。
　　大堂里被左少阳这一通乱打，顿时乱了套，人仰马翻，都退到了边上，候诊的那些排队病患也嗡嗡地退到了门外。
　　几个大胆的店伙计拿着凳子抵挡着左少阳，一边呵斥他赶紧住手，不然对他不客气。嘴上这么说，可是谁也不愿意上前跟发了疯一般的左少阳对打。
　　左少阳一边打一边狂吼：“马周！邱一壶！你们两个混蛋，还不滚出来见我！”
　　众人听他径直直呼总馆副会长和掌柜的名讳，还让两人出来见他，终于有些发觉这人说不定有些来头，都不敢乱咋呼了，只是一个劲往后退，免得被他的凳子砸中了脑袋。
　　正乱糟糟的，便听的有人喝道：“谁？谁在这里捣乱？”
　　众伙计急忙分开两边，从后面出来一个老者，稍稍有些驼背，一身锦袍，眼睛阴冷，正是被左少阳任命为赤脚医馆总馆的邱一壶，今科医举榜眼。
　　邱一壶瞅着左少阳，他脸上花猫似的，一时认不出来，便厉声道：“你是谁？想干什么？”
　　左少阳狠狠把凳子往邱一壶面前的地上一砸，啪的一声，碎成几块，邱一壶吓得原地蹦了起来，躲开了碎块，指着左少阳：“你！你个疯子……！”
　　“没错！老子就是疯了！——是被你们这些混蛋气疯了！”左少阳将头发往后一拢，抓起一个大夫桌上的茶壶，将茶水往脸上一淋，抹了一把，露出了本来面目，“邱一壶，看清楚，我是谁！”
　　邱一壶上前定睛一看，驼着的身子猛地一哆嗦：“啊？会长？你是左会长？”
　　“正是！”
　　“左年兄！真是你啊！你……，你怎么这身打扮？”
　　“嘿嘿，若不是这身打扮，还发现不了你们干的好事！”
　　“这个……，会长息怒，容一壶稍候禀报。——诸位，这是咱们赤脚医馆的会长，五品朝散大夫左忠少阳大人！还不赶紧过来见礼！”
　　就听得咣当声连接响起，却是那些刚才叫嚣着跟左少阳对打的店伙计扔掉了手里的凳子，跪在地上磕头：“小人有眼无珠，请会长大人恕罪！”
　　先前骂左少阳的那伙计早已经抖得更筛糠似的，跪在地上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一个劲狂扇自己的耳光。
　　那先前给左少阳开方子看病的大夫头上挨了左少阳几下，本来就有些发蒙，一听这话，差点栽倒，苦着脸过来拱手；“对……，对不起会长大人，小人，小人不知道是您，冲撞了您，小人该死。”
　　左少阳一把抓起药柜上的处方单：“我问你，你开的这是什么方子？”
　　“是，是旋覆代赭汤……”
　　“是治什么的？”
　　“治……，治胃气虚弱证的。”
　　“我说我心口痛，你却给我和胃药，是何道理？”
　　“这个……，小的该死！小的乱开的。”
　　“为什么要乱开药？我若是真有病，岂不是被你这草菅人命的庸医害死了！”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请会长大人恕罪！”
　　左少阳当头给了他一脚。又转身怒目圆瞪瞧着那抓药的伙计：“你为什么不按照处方抓药？为什么不按照处方上的要求给我人参？”
　　那伙计已经把自己的脸打得跟猪头似的了，哪里还答得出话来。
　　邱一壶老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在旁边只会说会长息怒，年兄息怒。
　　“息怒？这种事我还要息怒，那不知道有多少贫苦病患要死在你们手里！”
　　左少阳一指满场二十几个大夫，吼道：“这些人我不好说个个都没有认真看病，但我敢说，这些排队进来的病患，十个有九个不是真正的病人！他们来，不是要看病，而是要领药！——领了药，跑去街那边超低价卖给于老太医的‘于氏医馆’！一副三十文的药，只卖五文！这是一个卖药的乞丐亲口告诉我的，我开始还不愿意相信，真正体验一回，才知道是真的！——我问你，邱一壶，这件事你知不知道？于氏医馆跟你们到底有什么勾结？”
　　一听说这个疯子原来是赤脚医馆的会长，而且还是朝廷的五品官员，那些假病患们一个个都悄悄地溜走了，还剩下几个真的来求医的贫困病患，病怏怏歪在哪里瞧着，神情淡漠。
　　邱一壶躬身拱手，额头冷汗直流，“会长息怒，请后堂歇息，容一壶禀报……”
　　“不用你禀报！”左少阳抓起药柜上那张处方：“这就是你要禀报的内容！——这包药药价只有三十文，可是标注的药价却是六十文！用这六十文入账是吧？差价三十文呢？难怪人家骂我们中饱私囊！我原先还气人家污蔑，现在才知道是真的，是你们这么一堆蛀虫在这里帮我中饱私囊！——马周呢？他不敢来见我吗？”
　　“马副会长……，到西北灵州开设分馆去了，还没回来呢。”
　　“什么时候去了的？”
　　“您走了没多久，他就去了。”
　　“谁让他去的？我不是让他代管全局吗？”
　　“这个……，会长请后院会客厅用茶，待老朽作详细禀报。”
　　“好！——给我派人去通知三个分馆，除了急诊和危重病患之外，其余的诊病拿药都立即停止，等待我的命令！”左少阳怒不可遏吼道。
　　“是是！”邱一壶从来还没有见过左少阳如此盛怒，当真有些吓坏了。立即派人去通知三个医馆。
　　左少阳又道：“还有，立即通知基金会所有成员开会！把三个京城分馆的馆长和帐房把所有账目全部带来参加会议，我不要听你一个人说，我要知道全部！我要知道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是是！”邱一壶又赶紧派人去通知基金会的其他成员。
　　基金会的副会长马周到灵州去了，名誉会长杜淹已经成了植物人。名誉会长甄权和会员甄立言，还有退隐户部员外郎胡仁，都出去开办分馆去了。这五个人缺席，其余的人很快便赶到了总馆后院大堂。
　　进门之后，见到左少阳，这些人来之前已经得到通报，把左少阳暴跳如雷大打出手的事情说了，各人心中忐忑，进门之后，见左少阳铁青着脸，一言不发，便都各自落座，低着头谁也不敢吭气。
　　等人到齐了，左少阳已经利用这段时间尽量把心中的怒气平息了一些，环视了一周，冷冷道：“说罢，这件事到底怎么回事？谁先说？”


第526章 公然私分
　　邱一壶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虽然他跟左少阳是同榜进士，在左少阳如此盛怒之下，加之心中有愧，竟声音都有些发颤了。拱手低声道：“回禀会长，事情是这样的。医馆开业不久，还在您没有去苏州之前，我们就已经发现有贫穷的病患以种种借口把药材拿回去煎熬。开始我们按照规定坚决不同意，必须在医馆煎熬，将熬好的药带回。但是，这些人找了各种理由，而且三番五次的哀求，加之来求医的病患太多，而煎药的地太少，所以一个病患看完病，等着煎药，要花很长时间等候，也耽误病情，有些大夫便松了口，让他们把药材捡回去自己煎服。”
　　“为什么不增加煎药的场地？扩大煎药的人手？当时刻意要求不能把药带回去，必须在我们医馆煎熬好带回，便是担心有些人利欲熏心，利用这个免费医疗制度赚钱，或者贫困之极无以生计，只好看病拿药不吃，把药卖给别人！你们明知道这一点，为什么不坚持规定？为什么不想办法解决煎药的问题？”
　　“这个……”邱一壶斜眼看了一眼基金会监事杜敬。
　　杜敬硬着头皮道：“这是……，是我的主意……”
　　“你的主意？你打的什么主意？”左少阳见到杜敬站出来，立即联想到了老奸巨猾的杜淹和心狠手辣的杜寅，说话便没好气了。
　　杜敬躬身道：“来看病的病患实在太多，络绎不绝的，等煎熬的地方都排起了长队，如果增加煎药的地方和人手，我们算过，至少得增加三倍以上才勉强能行。”
　　“那就增加三倍，又有何妨？”
　　“可是会长，有的年迈体弱，住得又偏远，来一趟医馆很不容易，三天一趟，一次次的跑，真的很辛苦，还有的病患，身体极度衰弱，连扶着墙走都困难，没办法三天一次来取药。更主要的，三天一煎，冬天还行，可是酷夏，等不到三日便变味了，不少病患因此出现了变证。”
　　左少阳知道他说的是实情，脸色稍缓，道：“你们可以采取针对性的措施嘛，比如帮忙送药，两日一煎等等。”
　　“想了，现在医馆的人手增加了数倍，其中大部分都是用于这上面的。可是来看病的太多了，还是应接不暇啊。”
　　左少阳面色一沉：“不可能！我们统计的整个长安的需要送医送药的贫困人数，按照我们三个医馆的应诊能力，完全能胜任的，绝不可能超负荷，更不可能增加数倍人手还忙不过来！究竟怎么回事？”
　　杜敬苦着脸道：“我也不知道啊，可是每天的的确确有那么多病患来求医问药的。不信会长可以问问大家，真是这么回事。我不敢欺瞒会长。”
　　左少阳环视一圈，所有的人，包括自己的姐夫侯普，都缓缓点头，一脸无奈。
　　左少阳道：“好，这件事我回头再调查，你先接着说。”
　　杜敬使劲咽了一声口水，接着说道：“开始发现有人利用免费医疗赚钱，是在开业之后不久，他们看的病是真的，但是，软磨硬泡得要把药拿回家煎服，可是却没有真的服用而是把药拿到别的药铺卖了，开始这样做的人数量很少，到了后来，很多人都开始这样做，我们每发现一件，就直接暂停他的免费医疗资格，可是到后来，这样做的人太多了，而且已经根本没办法阻止……”
　　“怎么没办法？坚持在医馆煎药，就是最好的办法！只是你们没有坚持这个好办法！”
　　所有的人都低着头，很显然，从表情上看似乎都不是很赞同左少阳的说法。
　　左少阳心里叹了口气，的确也是，在医馆煎药拿回去服用，这对于医馆附近的老百姓来说或许好办，可是远离医馆的百姓，就非常的不方便了，特别是对一些老弱病残，把医保的药拿去卖钱，在现代社会医保改革之前，公费医疗的情况下，一些贫困地区也是经常出现的，利用公费医疗大量开药，然后卖给专门收药品的小贩。对这种情况，医疗单位为了能获取单位利益，对这种事情常常是睁一眼闭一眼的（当然，在医保改革之后，医疗费包干了，这种情况也就消失了）。在现代社会公费医疗情况下况且如此，更何况什么监督制度都没有的古代呢？
　　想通此节，左少阳的气也小了一些，想着这些人第一次遇到现代社会的法人制度，对动用不属于朝廷的巨额款项而且又没有人监管，这样的好事自然是难以抑制的了。
　　左少阳尽可能克制住心里的怒火，慢慢把心情归于平静，这才道：“你们应该知道，这件事如果不采取断然措施，最终毁灭的，会是我们的整个免费医疗制度，真正需要用药治病的病患，可能会因此而陷入困境，大量的钱其实没有落入贫困百姓人手里，——三十文的药物，卖给于氏医馆才五文，主要获利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于老太医！若我们担心他们还不够富裕，尽管把钱直接送给他们就得了，不必花这么大的精力工夫去拐弯抹角做这样的事情！”
　　所有的人都低下了头，面露羞愧之色。
　　左少阳又道：“既然这个制度穷苦百姓不能得到利益，而真正获利的人只是极少数专营空子获取非法利益之人，那，咱们这赤脚医馆的制度，就不必再坚持下去了，既然他们都喜欢钱，那就直接给救济金给粮食好了，他们拿着钱，自然能买到东西的。”
　　一听这话，别的人到还没有特别的反应，杜敬倒是最先赞许点头：“正是，与其养肥那朝廷官员，不如想办法把钱送给穷苦百姓！”
　　其他人都纷纷点头，只有姐夫侯普一言不发。左少阳发现姐夫侯普只是低着头，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神情，便知道其中必有隐情，他知道，姐夫并不是个怕事的人，这也正是他千里迢迢把姐夫从合州请到京城来担任赤脚基金会的账务总管的原因。但是，自己回到京城在家里这么长时间，姐夫厚朴没有说什么，等到自己发现问题之后，却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只怕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左少阳知道现在不是问他这个问题的时候，便扭头问吉算子道：“吉大人，你的意见呢？”
　　吉算子忙躬身道：“大人真知灼见，小人佩服，自然遵从大人的决定的。”
　　左少阳冷冷一笑：“我的决定？在没有看到账目之前，我的决定都是枉然，好了，你们把账目都给我交上来，让我看看，你们这些账是怎么做的。”
　　吉算子等帐房急忙把手里各自负责的账本都交了上去。
　　左少阳将账目慢慢翻着看，他看得很慢。几乎是每一笔账目都在细细观瞧，当然，前面是这样的，看到后面，账目大同小异，速度也就越来越快了。
　　三个医馆的账目好几大本，他都一一翻了，完结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一个时辰。
　　左少阳道：“帐，我已经看完了，问题，大家都不是傻子，这叫做哑巴吃饺子，心中有数。但是，有数归有数，咱们还得打开窗户说亮话，——说罢，真正花掉的医药，是这个数吗？”
　　本来，左少阳的姐夫厚朴才是基金会的总账房，要汇报工作，自然是应该由他来主要汇报的，可是，他却如老僧入定一般仿佛没有听到左少阳的话，而左少阳也没有把目光瞧向他，这让众人自然觉得，他们似乎有了某种默契，更是让人惶恐了。
　　既然总账房不说话，那边只有副手发言了。
　　在左少阳连说两遍之后，吉算子正要说话，左少阳却一摆手，目光盯着了杜帐房：“杜先生，你说说吧！”
　　杜帐房原来是杜淹府上的账房先生，杜淹亲自推荐到了赤脚基金会担任帐房的，闻言淡然一笑，拱手答应：“会长目光炯锐，什么事情都逃不过会长的法眼的。是，账目有水分，而且，有差不多一半的都是水份！”
　　吉算子等人都面现不安，面面相觑，低着头，耳朵却直愣愣立着。
　　左少阳冷笑：“你倒是很坦然，似乎也有些心安理得，好，你敢于承认就好！一付药三十文，你们记账六十文，我们你，多出的三十文，在什么地方？是不是被你们中饱私囊了？”
　　“是！”杜帐房躬身道。
　　左少阳反倒愣了一下，想不到杜帐房竟然没有做半点辩解，直截了当承认作了假账，甚至承认了中饱私囊，如此心安理得，当真让人哭笑不得。
　　左少阳怒极反笑：“哈哈哈，好！你们每个人吃了多少钱？各自报上来，各到御史台领罪去！”
　　杜帐房笑了：“但不知我等所犯何罪？会长指教，若真有了罪，我们自然领罪，不敢推诿。”
　　“你们虚假做帐，中饱私囊，侵吞公共财物，还不是罪吗？”
　　杜帐房道：“公共财物？但不知我等侵犯了什么公共财物？”


第527章 填补亏空
　　左少阳怒道：“明知故问是吧？自然是基金会的公共财物！”
　　“基金会的财物？”杜账房更是茫然，“这财物是皇上、我们老太爷和各位会员捐赠的，名分下，是记在了会长的名下，分的钱，也是基金会所有的人都有了，的确没有中饱私囊，这件事大家都知道的。连会长您，每个月的红利也没有少过的啊。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会长的红利，占了整个基金会红利的一半呢！——当然，这是大伙的意思，对吧？”
　　所有的人脸上都有尴尬的神情，陪着笑笑着哈哈。除了侯普，依旧不动神色。
　　左少阳冷笑：“你们以红利形式私分基金会财物，便是侵吞基金会财物，便是中饱私囊！便是犯罪！不要以为乘我不在给了我红利，我就可以宽容你们！我容得了你们，王法不容！”
　　杜帐房等人更是面面相觑：“王法？会长这话，我等……，就不明白了。”
　　“不明白？基金会的财产是基金会的，私自瓜分，便是犯罪！便是触犯了王法！”
　　“可是……”杜敬张皇道，“王法并没有规定这基金会的财产的事情啊。”
　　基金会是一种财团法人，是法人的一种，属于民法上的拟制人格，只有在市场经济条件下才可能会出现，只有在民事法律制度很健全的情况下，才能被人理解，总的说来，公司法人，是商品经济条件下的产物，是法制健全的产物，在古代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条件下，要把一个虚无的机构看着一个能够拥有独立人格，有独立财产，能独立承担民事责任的虚拟民事主体，这是根本做不到的，也是完全不能为人所理解的。
　　左少阳建立了基金会这样一个现代社会法人制度，在古代条件下，自然不能为人所理解。他们不能理解一个机构的财产被人侵吞是一种犯罪（当然，除非这个机构是朝廷衙门）。因为古人心目中，便没有单位机构是一种民事主体，侵犯机构单位的财产便是犯罪的概念。
　　左少阳终于再次发现，自己在品尝自己创造的超前民事法律制度带来的苦果。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解说这个问题。
　　杜敬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拱手道：“大人，这件事，请容我禀报。”
　　“你说！”
　　“这些钱，是我做主让分的。”
　　“你做主？你做得了主吗？”
　　杜敬躬身道：“做不了，说实话。因为这些财产绝大部分其实都是家父给会长您的，您建立的这个基金会，说实话，我们都不理解究竟是什么，但是，我们知道，会长您是为了穷苦百姓，为了能让他们有些好日子过，想尽力帮助他们。送医送药是帮忙，送药拿去换钱也是帮忙。我觉得差不多。所以，我就决定如果百姓愿意把药拿回去的，就拿回去，愿意卖掉的，也是他们自己的事情。基金会大伙都很辛苦，也是我让帐房虚报数目冲账，把多余的钱分给大家的。会长不在，我不好跟您商议，便自作主张这样做了。”
　　左少阳铁青着脸：“你慷他人之慨，倒也脸部变色心不跳啊。”
　　“我知道错了，见到会长您如此生气，我才知道我做错了，不过，我已经想好了，家父留下的财产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多半是皇上在家父病重之后赏赐养病的，还有诸位同僚好友馈赠的，足够弥补亏空。既然会长大人您不许我们这样做，所有亏空的账目，我用家财全部填平，恢复到会长您离开京城之初账目上的数字为止。所有的损失，由我杜家全部赔偿。”
　　左少阳愣了，想不到杜敬竟然来这一手。
　　他觉得，这杜敬跟杜寅不一样，这人心胸坦荡，而且心地善良，不想杜寅那样搞些花花肠子。这一次基金会出现这件事，应该是他们对基金会的运行没有半点概念，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运行一个公司。而把公司的财产等同于个人财产进行处理，同时，又曲解了公司的宗旨任务。
　　反正杜家钱多得很，根据萧芸飞所说，至少还有九成的钱财被隐藏起来了，让他弥补这个亏空也是应该的。
　　想到这，左少阳道：“好！既然你这么说了，你就为你的决定负责，——把亏空账目全部填平，大家各自领取的钱财，也算是你们杜家给的辛苦费好了。不过，我的那一份，我不要，我会还给基金会的。”
　　“这……，这不好的……”杜敬张皇道。
　　左少阳手一摆：“我意已决！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做下吧！”
　　“是！”杜敬坐回椅子上。
　　左少阳扫视了一眼众人，缓缓道：“这件事，我也有责任，我没有把基金会免费医疗的制度建立妥善。现在，咱们商量一下，该如何完善这个制度。我的中心意思，是要让贫苦百姓能够看得起病，不会因为疾病而更加贫困，更不会因为一些可以治疗的疾病没有钱医治而丧失生命。这是基金会最终的目的，我们是救急不救穷！这一点希望在座的诸位一定要铭刻在心！我们所有的工作，都要围绕这一点开展，有利于这个工作的，可以做，不利于或者违背了这个工作的，就不能做，好比这一次，默许穷苦百姓领药拿去卖给于老太医家的医馆，表面上看，穷苦百姓还是有了钱赚的，帮了穷苦百姓，但是，大头却被于老太医家拿走了，等于帮了他们！这样做，我们基金会就算是万丈金山，也会很快搬空的！这样的事情，绝对不允许再发生！”
　　众人急忙躬身答应。
　　“我们的免费医疗制度要改革，要送药上门！我们担心的不是有些老弱病残和住的太远的病患，不方便来取药吗？那我们就送药上门！多买几辆马车，每天早上煎药好了之后，分几条线路，把药送到家门口去！当然，这仅限于提出取药回去的那些特别有必要的特殊病患。对于那些住的近的，还是自己来。如果既不肯在医馆里煎药，又不肯接受送药上门的，只能说他们想用这个免费医疗制度去赚钱，这样的人不值得同情！可以警告他，必要时，可是取消他的医疗资格。”
　　众人又都齐声答应。
　　左少阳道：“要把这个精神发给其他各地建立的免费医疗的各个分馆，这个原则必须坚持！”
　　众人又一起商议了一下制度的具体细节，左少阳这才宣布散会。
　　众人往外走，侯普站起身也要跟着出去，却被左少阳叫住了。
　　等其余的人都离开之后，左少阳对侯普拱手道：“姐夫，先前我见你一言不发，似乎有什么隐情，此刻没人，能否告诉我？这件事莫非还有什么背景吗？”
　　侯普走过去把门关上，坐到左少阳旁边椅子上，看了看他，低声道：“大郎，你说的没错，我是有话想跟你说，本来，你一回来这些话就该说的，可是，我想让你自己发现这件事之后，我再告诉你，或许效果更好，所以你回来的时候，我没有直接跟你说。”
　　左少阳听他说的郑重，心中一凛，忙道：“姐夫请指教。”
　　“谈不上，只是有些肺腑之言，不得不说。”侯普沉吟片刻，似乎在思考如何说清楚这个问题，顿了半晌，才抬头道：“我还是直截了当说了吧。”
　　“你说。”
　　“我建议你辞掉基金会会长之职。彻底脱离基金会！”
　　左少阳愣了一下，道：“姐夫这话，能否说得更明白一些？”
　　“你不适合经商。”
　　“我没有经商啊。”
　　“基金会要花钱，钱就必须有来处，不赚钱，不做生意，如何能维系下去？”
　　左少阳又是一楞：“咱们不是有田吗？田的产出用来维系，应该没问题的。”
　　“田地产粮要出售，你知道在什么地方能卖到高价？能卖到高价你却低价出售，你知道别人如何说你？”
　　左少阳心头一寒，缓缓点头：“是，有你帮我啊。”
　　“我能帮你卖粮，可是，我不能帮你抵御小人！”
　　“姐夫这话，是有所指吗？”
　　侯普淡淡一笑：“大郎，你知道马周为什么这个时候离开京城吗？那是杜敬的主意！”
　　“他把马周调开，是想能办这些事？”
　　“嗯，你当真以为，杜敬做的这些事情，是一番好意吗？”
　　“他不是已经答应，把所有的损失都用他们的家财弥补回来吗？”
　　“弥补？”侯普冷笑，“钱可以弥补回来，你的声誉，如何弥补？”
　　“我的声誉？”
　　“你知道这段时间，京城里如何议论你的吗？”
　　左少阳一颗心沉到了底，他想起了贾老医官的讥讽和冷漠，作为一个下官，敢于如此直面讥讽上官，若不是到了愤怒之极的地步，那是绝对做不出来的。莫非，自己在京城已经名誉扫地，惨不堪言了吗？
　　左少阳道：“我知道一些，姐夫能否说的详细一点。”
　　侯普摇头：“有兴趣，你可以乔装打扮到街头巷尾去听听，当然，去之前，最好能有个准备，别恼羞成怒跟人打起来。”
　　左少阳苦笑：“姐夫这么说，我便已经知道都说我些什么了。”
　　“我不知道杜敬这么做究竟为了什么，但是，我感觉得到，他是有目的的。他想用这个来诋毁你的清誉，把这件本来是好事的事情变成一个人人谩骂嘲笑的事情，整个事情，最终受害的，是你！”


第528章 担心的事
　　左少阳开始明白了，站起身来，在屋里走了几圈，慢慢地把这件事想清楚了。
　　杜淹威胁让自己杀掉甄权，并以自己身家性命相威胁，自己愤怒之下，让杜淹自首、辞官、散财，才给他治病。逼迫杜淹把表面上的钱财绝大部分交了出来，用来开办了这个基金会。可是，在杜家的四处散播下，这件事成了自己利用给人看病威逼强抢豪夺人家的家财了。杜淹成了受人同情的弱者，而自己，却成了没有医德的强盗。
　　在基金会开办起来之后，自己宣扬的是给贫困百姓送医送药，让穷苦百姓享受免费医疗，可是，杜敬暗中搞鬼，翻倍的做假账，把假账亏空的财产，全部给了基金会成员作为红利，其中自己得到的财产数额非常大，只怕这一点，已经被杜敬广为宣传了。在给百姓免费送医送药这方面，他却以病患不方便为由，纵容这些人领了药拿去卖给于老太医的医馆，这种大规模的动作，全城百姓差不多都知道了，自己的基金会在肆意挥霍杜淹捐赠的家财，还有皇上捐赠的财物。其中一半已经被他们中饱私囊了！
　　这件事如果传到皇上耳朵里，只怕，自己这个会长是难辞其咎的！
　　现在，杜敬表态用财物填补亏空，这只是基金会内部的事务，可以说，杜敬不到外面说，别人都不会知道。而杜敬在外面说，说的事情只怕又不是这样的了。究竟会说成怎么样，只有他自己知道。
　　自己在整个事情中，得到了什么好处？什么也没得到！除了臭名昭著之外！
　　左少阳感到非常的心寒，他走到窗边，砰的一声推开了窗户，望着外面黑压压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场秋雨阴霾，已经来到了京城。
　　左少阳望着天空，乌云黑压压的，压得人透不过气来，一行大雁，或许南飞经过这里，被这乌云笼罩着，在空中悲鸣。
　　此刻，自己不是跟这群大雁一样吗，却又如何才能摆脱这种苦闷呢？
　　大雁嘎嘎地叫着，奋力飞着，很快，消失在了天际，而在天际的尽头，却有一抹晴空！
　　那是很狭窄的一抹晴空，在乌云的边缘，在乌云阴霾和风雨到不了的地方，只有那一抹，不经意地横亘在天际。
　　从这个角度看去，它便只有那一抹，待到大雁飞到那里，或许便是朗朗晴空了！
　　左少阳心头一震，是啊，天高任鸟飞！自己只是一个小郎中，只是苍穹下的一只孤独的大雁，为什么一定要做那遮天蔽日的大鹏鸟？为什么要去做拯救世界的超人？去做穷苦百姓的大救星？
　　不是不想做，而是做不到。
　　小郎中就是小郎中，便是靠自己的医学，给病患解除病痛，带来安康，这，才是小郎中的本份！
　　左少阳转身过来，脸上已经展开了笑容，平静地说道：“姐夫，我明白了，我不当这个会长了，我只是个郎中，一个悬壶济世治病救人的郎中，那，才是我的立身之本，才是我人生奋斗的目标。”
　　侯普脸上也展开了笑容，欣喜地望着他：“大郎，听到你这句话，我知道，你终于找到你自己了！”
　　……
　　这天晚上，乔巧儿她们几个发现左少阳总是笑吟吟的，一脸轻松状，禁不住好奇，问他，他也不说。
　　吃完饭，一家人坐着喝茶。左少阳这才对老爹左贵等人说道：“我决定了，等马周回来，我就辞掉基金会会长一职。把这个职务交给马周担任。”
　　众人都是一愣，乔巧儿甚至有些不安，道：“相公，是不是，基金会有什么问题了？”
　　“没有，挺好的，不过，我觉得我更适合当一个郎中，而不是一个管理人，否则，容易被一些宵小利用。暗里穿小鞋。”
　　左贵老爹缓缓点头：“其实，我一直都不赞成你当这个会长，这些钱都是别人的，还有皇上赏赐的，若搞不好，很容易惹下罪责，你的本事在医术，而不是在管理财产和跟别人打交道上。这方面你太善良了，被别人出卖了还帮人数钱。所以，你做出这个决定，为父很是赞成。”
　　“多谢父亲理解。”左少阳松了一口气，他最担心的便是父亲，想不到父亲很通情达理地认可了他的决定。他不知道，在父亲眼中，官职、声誉、地位固然重要，但比起儿子的安危而言，一切都可以放下。在左贵老爹知道这基金会的财产很多都是皇上赏赐的还有朝廷大臣捐赠的之后，他心中便悬着一块石头，总担心会出事，会被皇上、大臣问责。现在，儿子一回来就提出辞职，不吃这块烫手的山芋了，这正合他的心意，所以立即表态赞同。
　　家长都没有意见，其余的人自然也就提不出反对意见了。侯普和左少阳互视一眼，对这个结果都很满意。
　　可惜，这个满意没有持续多久，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第二天一早，左少阳五更天练功之后，睡了个回笼觉，正迷迷糊糊的，却被白芷寒摇醒了：“老爷！快起来！孙老神医来了，说有急事要见你！”
　　左少阳一听，便感觉有些不好，孙思邈先于自己回来，是被皇上的加急圣旨传召回来的，当时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现在，一大早登门拜访，而且说有急事，只怕这急事不会是什么好事。
　　左少阳在白芷寒帮助下，很快穿好了衣袍，迈步出来，到了大堂。
　　孙思邈背着手在大堂里没头苍蝇似的乱转，听到左少阳脚步声出来，扭头过来，瞧见他，快步过来：“师弟！你可回来了！出大事了！”
　　左少阳一听这话，反倒镇定下来了，微微一笑：“师兄乃是修道高人，让师兄动容的事情，只怕当真是件大事。请坐，坐下慢慢说！”
　　孙思邈一撩衣袍，坐在椅子上，道：“你是不是侵吞了皇上赏赐给基金会的钱？”
　　左少阳心头咯噔一下，勉强一笑：“师兄这话从何说起？”
　　“火烧眉毛了，你快说是不是！咱们好想办法！”
　　左少阳心头感动，若不是因为自己的事情，师兄也不会如此动容，拱手道：“师兄，我可以负责地告诉你，我没有侵吞！”
　　“可是，皇上为什么认定你侵吞了？说给你们家送的所谓‘红利’就是！”
　　“红利？是有这么回事，昨天我才知道的。是杜敬的主意，在我们去衢州这几个月里，因为很多穷苦百姓拿药不方便，所以他们同意百姓把药拿回去服用，没想到，这些百姓把药拿回去并没有吃，而是私自卖给别的医馆了。杜敬他们知道这件事，认为反正是帮穷苦百姓，没关系的，所以就睁一眼闭一眼的了。”
　　“红利又是怎么回事？”
　　“杜敬他们虚假做帐，三十文一付的药做帐六十文，多出的三十文当作红利分给所有会员了。包括我，据说，我得的最多，占了一半，我已经表态，全部退给基金会了。”
　　孙思邈一拍桌子，连声叹息：“来不及了！这下麻烦大了！”
　　“来不及？”
　　“是啊，泼出去的水还能收的回来吗？”
　　“师兄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件事，已经捅到皇上哪里去了！可是，皇上听说的，跟你说的完全不一样！”
　　“不一样？”左少阳吃了一惊，“怎么不一样？”
　　“今天一大早，皇上就把我传进宫，问我知不知道你侵吞皇上赏赐的还有杜淹等大臣捐赠用于给穷苦百姓免费医疗款项的事情。我当时就大吃了一惊，忙问怎么回事，皇上说，他收到几分奏折，都说的是你侵吞免费医疗款的事，说你跟你姐夫侯普两人，狼狈为奸，采用虚假做帐，巧立名目等方式，侵吞公款十余万贯！皇上非常恼怒，当即批示由刑部尚书刘政会负责查办此事！”
　　左少阳一头凉水浇到脚：“这件事我压根不知道！我是昨天回来才知道的，整件事都是杜敬的意思，我不知道啊，钱也一文都没有动，放在家里呢，我压根不知道这件事，为什么要让我背黑锅？”
　　“师弟，你别着急，我相信你，咱们一直在衢州，你不可能做这件事，你也不是那贪财的人。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我先前已经向皇上替你保证了。不过，皇上说了，这件事既然有几个大臣同时上奏，就必须查清楚了，给大臣们一个交代，如果你是清白的，也给你一个交代，不能这样不清不楚的。”
　　“皇上说的是，行，让他们查，我还巴不得呢，人正不怕影子斜！”
　　“话是这么说，可是……”孙思邈站起身来回走着，最终站住了，道：“从皇上话中我感觉到，皇上已经相信了这些奏折上说的话，这就很棘手了！”
　　“没事的，”左少阳勉力一笑，“杜敬已经承认这件事是他做的，昨天开会，会上他当面说了，大家也都听到了，他也答应补齐所有亏空，这应该是个误会，刘大人一调查就清楚了。”
　　孙思邈叹了口气：“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第529章 一座银山
　　左少阳道：“事到如今，只能等待了，刘大人应该会来找我调查的，到时候，我再把事情原委告诉他。好了，这件事先不说，对了，你这次赶回来，急急忙忙的，究竟什么事情啊？”
　　“太祖皇帝病重！”孙思邈沉声道。
　　“啊？要紧吗？”
　　“嗯，很棘手！”
　　“什么病？”
　　“很多病，太祖皇帝多年征战，积劳成疾，一身的病，加之几个皇子为了争夺皇位，搞得反目成仇，骨肉相残，更是极大地伤害了他的身心意志。”
　　“那现在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
　　左少阳很想说自己可以帮忙去会诊一下，可是立即想到，自己现在被当今皇帝李世民下令刑部尚书亲自挂帅立案调查侵吞医疗款的事情，自己的屁股都还没擦干净，怎么帮别人？更何况，这位可是当今皇帝李世民的老爹李渊，治得好还罢了，治不好，自己背的黑锅只怕又会多上一口的！
　　所以，左少阳岔开了话题，问道：“杜如晦杜宰相呢？他的病情如何？”
　　说到这个话题，孙思邈神情略微有些轻松了，笑了笑：“杜如晦很倔强，这一次你给的药，是杜敬给他吃的，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杜如晦很配合地服用了，到现在，病情已经有了明显好转，前些日子我去给他复诊，发现他咳血已经明显减少，睡眠、饮食都不错，咳嗽也轻了很多。病情正在逐步好转，他见到我，总是不住嘴地夸赞你的医术高明呢！”
　　左少阳乐了：“紫河车是个好东西，可以治疗很多病的，而且有大补的功效。药嘛，能治病就行，去探究这些药是什么来路，有什么意思？不知道还不是一样的吃了。杜宰相这个人，就是性格太倔，其实，给他服用的药跟以前的一样，只不过这一次为了让他安心，把那女人的包衣跟其他药一样，都碾成了粉末，他看不出来，也就不会觉得恶心了。呵呵呵……”
　　孙思邈神情顿时严峻起来，沉声道：“你给杜宰相服用的药，还是有紫河车这味药？”
　　“是啊。”
　　当时孙思邈已经离开衢州去邻近州县开办分馆去了，所以杜敬派家丁来找他，左少阳把药碾成粉末让人带回的事情孙思邈并不知道。
　　孙思邈脸上阴晴不定，满屋子转了好几圈，才站住了，低声道：“事已至此，你切不可跟杜宰相说这件事，否则，唉，后果难料啊！”
　　左少阳心头一惊，道：“杜敬说了，他会说服他堂兄杜如晦宰相服药的，我只需要把药配好给他，其余的事情交给她来处理就可以了。”
　　“你真的相信这一点？”
　　“嗯……，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孙思邈摇摇头：“我只是担心，因为杜如晦我太了解了，但愿这件事不要好事成坏事才好。”
　　左少阳努力挤出一抹笑容：“不会有什么事吧？”
　　“但愿！”孙思邈想了想，道：“算了，这件事暂时不管了，总之你不要告诉他这个真相就好。他问你，你就含糊说了，千万别告诉他药里有紫河车！”
　　“好。”
　　“侵吞医疗款的事情，我会找皇上禀报说清楚的。你把受领的钱先还给基金会吧，事不宜迟。尽可能挽回影响。”
　　“我明白。”
　　送走了孙思邈，左少阳在大堂里呆坐了半晌，这才垂头丧气让乔巧儿把基金会送来的钱拿来，准备给基金会还回去。
　　可是，钱送来之后，左少阳便傻眼了，——满满十大箱，层层叠叠的，堆得跟小山似的，打开了，都是白花花的银锭！
　　左少阳瞠目结舌问道：“有多少？”
　　“整整十万两！”
　　这可是相当于人民币五亿元！左少阳隐约感到心头不安，问道：“啊？怎么这么多？”
　　“我不知道，他们说这是相公你应该得的。”
　　如果自己再晚一些回来，这笔钱不知道又会多出多少来。十万两！这才几个月时间，难怪别人会骂自己中饱私囊，这中饱私囊也太狠了。
　　左少阳望着这小山一般堆积的银锭箱子，仿佛看见了无数的怪兽，眼睛亮晶晶瞧着自己，感到心头一阵阵发慌，急忙叫丁小三过来，让他立即去通知杜敬和所有基金会的人，到家里来，把这些钱搬走！
　　杜敬带着杜帐房、吉算子、邱一壶还有侯普，另有基金会若干会员和职员，差不多所有的人都来了。带来了十多辆马车，先说还是不用还了，可是左少阳执意要退，只好让帐房把钱财逐一登记在账本上，由左少阳签字，然后装车运走。
　　整整十大箱的银子终于运走了，左少阳一颗心也慢慢放了下来。乔巧儿挽着左少阳的手，心中却依旧跟小兔子一般蹦达着，也不知为啥心慌。
　　左贵定的贵芝堂开业的时间是三天之后。这三天，左少阳哪里都不去，就呆在家里静静地等着刑部尚书刘政会找自己调查。
　　孙思邈去了几次皇宫想面见皇上，可是，北疆的战事突然吃紧了，突厥大军正在与大唐军队进行激烈的战斗，皇上日夜都在处理紧急军情，根本无暇顾及别的，孙思邈没能见到皇上。
　　北边的战斗在激烈进行着，而刘政会的调查也在按部就班进行，左少阳这几天没能等来刘政会的调查，反倒是基金会下面的人，一个个的都被刑部传唤前去讯问了，有的还被动刑了，打得屁股皮开肉绽的。
　　侯普也被叫去了，他差不多是最后一个被叫去的，当然，除了左少阳之外。
　　侯普回来的时候，脸色阴沉得跟死灰似的，进屋后一言不发，把自己关在了屋里。谁叫都不开。把茴香急得只抹眼泪。
　　入夜，左少阳到底撑不住了，走到姐夫屋前，砰砰拍门：“姐夫，到底出了什么事？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左少阳连叫了几声之后，门呼的一声打开了，侯普瞧了一眼左少阳，一言不发，转身走回圆桌旁的凳子上坐下，端起茶，一口口地喝着，簌簌的衣袖无风自抖。
　　左少阳坐在他身边，道：“到底怎么了？”
　　侯普沉默良久，这才缓缓道：“刘大人，要我……检举你的罪行，否则，要治我同党之罪！”
　　左少阳倒吸一口凉气：“我的罪行？什么罪行？”
　　“侵吞皇上赏赐的和杜淹等大臣捐赠的济民款！”
　　“你没跟他说吗？这些都是杜敬的主意！”
　　“说了！刘大人不相信，说我在帮你乱攀供！说我是总账房，做假账是我决定的，我跟你同谋做了这件事。”
　　“放屁！”左少阳怒道，“他为什么不问杜敬，问了杜敬，不就一切都清楚了吗？”
　　侯普扭头望着他，眼中都是绝望：“大郎，杜敬这小子不是人！”
　　“什么？”左少阳隐隐感到不妙。
　　“他那天开会，会上说的话，全部都翻了，说这一切都是你的主意，是你走之前交代的，他只能照办。”
　　“嘿嘿，”左少阳笑了，“那天开会，不是只有我和他，咱们在场的所有的人都听到了。他亲口说的是他的主意！”
　　“他承认当时是这么说过，他解释说，那是他敬重你，因为你曾经救治过他父亲，还治好了他堂兄杜宰相的病，他知道这件事不好，可是你这样交代了，他只能照办，而现在你又不想承认，因为可能惹麻烦了，他为了感激你，所以主动帮你顶罪了，在刘大人反复盘问并以刑讯相威胁的情况下，他才说出了所谓‘真相’，说是事情都是你做的主。这一切，都是你的主意，是你走之前安排下的。”
　　左少阳气得浑身发抖：“这刘大人是猪吗？他不调查别人吗？”
　　“调查了，杜帐房、吉算子，包括你的那位同年邱一壶，都作证说你走之前这样交代过，其他人都说不清楚。只有我的说法不一样，我说绝对没有这种事，刘大人就认定我在帮你，本来要对我严刑拷问的，那杜敬反倒帮我说话，让刘大人给我一天时间考虑，明日还要去接受审讯，再不说实话，就要对我动刑。如果我畏罪潜逃，就下海捕文牒通缉我……”
　　左少阳握紧拳头，重重地在桌上一砸：“王八蛋，我明白了，这姓刘的在替于老太医出头！公报私仇，想借机整死我！哼，他不直接找我，而是先把外围的所谓罪证都搜罗齐来，再来找我，好栽赃陷害！”
　　侯普缓缓点头：“正是如此！所以，我决定了，明日，我抵死也不会栽赃于你！”
　　左少阳道：“姐夫，谢谢你，你先别急，还有一点时间，我去找师兄，一定要见到皇上，把事情说清楚！”
　　侯普道：“皇上今日都在忙突厥战务，只怕，没有时间见你师兄，你师兄应该也很着急这件事，能想到的办法他应该都想到了。”
　　左少阳也知道他说的是实情，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想到了永嘉公主，她应该能见到皇上，看在萧芸飞的面子上，应该会出面保自己，无论如何，不能让自己亲人为自己受苦！找萧芸飞去！
　　想到这，左少阳道：“我去想办法，姐夫你不用着急。想整我们，没那么容易！”


第530章 星光下
　　说到这，左少阳起身快步出来，吩咐立即备马，坐马车径直来到了慈恩寺后面，在那棵老槐树下插了好几根树枝，本想上车回去，可是心里跟小猫在抓似的，便索性坐在老槐树下等着。
　　一直等到了天黑，也没有见到萧芸飞的影子！
　　左少阳心急如焚，不停地四处张望，可是，还是没有看见萧芸飞。
　　难道，萧芸飞出了什么事了吗？还是被什么事耽误了？
　　左少阳心更加悬了起来，眼看着天黑了，没办法，只能坐着马车回到了家里。
　　刚进门，乔巧儿便跑过来道：“相公，你去哪里了？到处找你都找不到。”
　　左少阳没有把自己与萧芸飞约会的方式和地点跟乔巧儿她们说过，她们自然不知道，左少阳只是随口说道：“闷得慌，出去走了走。”
　　乔巧儿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递给左少阳，低声道：“喏，萧姐姐给你的信。”
　　左少阳又惊又喜：“萧姐姐来过？”
　　“嗯，她等了你好一会，可是我们都不知道你去了哪里，你出去的时候又不说，她说她有急事要走了，就留了这封信给你。”
　　左少阳急忙把信拆开，信很短，当着乔巧儿写的，不可能写什么肉麻的话。简单几句：“少阳，我有紧急的事情要去突厥，即刻便出发了，估计要几个月才能回来，多保重！”
　　突厥？她去突厥做什么？她应该还不知道皇上下令刑部立案查处自己所谓侵吞公款的事情，要不然，再紧要的事也会搁下，先帮自己处理这件事的。
　　现在怎么办？左少阳急声问：“她走多久了？”
　　“你刚走了一会她就来的，做了一小会就走了，说事情紧急，等不得了，马上要出城，别人还在等着的。那时候是中午，到现在天都黑了，应该已经走了三个多时辰了。”
　　出城？这么说，她应该已经离城很远了，既然是紧急的事情，连等自己都来不及，只怕更加会快马加鞭的，那自己没办法追赶了。
　　左少阳非常的沮丧，拿着那封信，一言不发进了大堂，来到卧室，倒在床上。
　　左贵老爹他们没有听到任何风声，因为侯普和左少阳都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他们，母亲梁氏跟进来说已经吩咐芷儿把饭菜热热给他端来吃饭，一大家子人，他也老不回来，所以没有等就自己先吃了。
　　左少阳只说自己不饿，翻身朝里躺着。梁氏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问了几次也不说，只好退了出去。
　　乔巧儿见他心情不好，便让其他人不要来打扰他，让他躺一会，饿了再做吃的。
　　左少阳哪有什么心思睡觉休息，他躺在床上，脑海里翻来覆去的想的都是该怎么办。
　　孙思邈现在见不到皇上，他自己无官无职，根本无法插手这件案子。萧芸飞到突厥去了，永嘉公主没有萧芸飞就没办法请她帮忙，自己跟她没这个交情。而赵王，还在突厥没有回来。能帮自己的人都帮不上忙，自己只是个五品散官，无法对抗刘政会这个刑部尚书。而且，刘政会搞这些动作，所有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对付自己。
　　怎么办？坐以待毙？左少阳不心甘！
　　不能这么白白等着对方把屠刀举起来，必须反抗！事到如今，既然靠不了别人，那就只有靠自己了！
　　左少阳一骨碌爬了起来，拉开门出来，乔巧儿、苗佩兰和白芷寒静静地坐在大堂的椅子上，她们看出了左少阳有心思，可是左少阳不肯说，她们也不敢问。心里着急，便只能这样坐着干等。
　　终于看见左少阳出来了，三女一喜，急忙迎了上去。左少阳道：“我没事，你们别担心，我去找姐夫说说话。”
　　乔巧儿忙道：“我陪你去吧？”
　　“不用。”左少阳道，“反正就在园子里，又不出去，不用陪。”
　　三女目送他进了后院大门。面面相觑，都暗自叹了口气。心里都是悬吊吊的。
　　左少阳进了后园药圃。这还是他第一次夜里进来，偌大的药圃在静夜里显得分外的空旷，一眼望不到边，所以只在天边的地方，才有昏暗的灯光照亮的天际显露出暗淡的红光。天空，繁星朵朵，一条璀璨的银河横亘过整个星空，他停下了脚步，仰望星空，很快，便找到了头顶的牛郎织女星。
　　这两个最美丽的星星，在左少阳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叫他识别了，那时候，也知道了鹊桥相会的美丽动人的传说，所以，在这样的星夜，他总是会驻足观看，望着牛郎织女星，想着那个美丽的传说，心中为他们一年一次才能见到一次而伤感。
　　一千年之前的银河，或许是没有了现代光电的照耀，显得更加璀璨夺目，星星也格外的明亮。牛郎织女星站在银河边，正在俯视着自己，那一闪一闪的，也不知道是看自己的笑话，还是在同情可怜自己。
　　眼前这件事，不知道会是一个怎样的结果，难道，真的会是一个让人怜惜的结果吗？
　　“左大哥！”突然，从身后传来一声呼唤。左少阳忙回头一瞧，却是苗佩兰。
　　“兰儿，你怎么来了？”
　　“我，我担心你，所以跟来了，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啊，好好的能出什么事。”
　　“嗯，我见你脸色不好，挺担心的。”
　　左少阳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两人慢慢往姐夫厚朴院子走。
　　苗佩兰道：“刚才，你在看星星？”
　　“是啊，小时候我就喜欢看星星来着，现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还是想静静地看看，看了心里便觉得十分的宁静。”
　　“我小时候也喜欢看，”苗佩兰微笑道，“那时候，我挑柴回来，天黑了，满天都是星星，累了，我就坐在路边石头上歇息，也是这样看星星，想着如果自己能飞到星星上看看，那该多好啊。”
　　“是啊，飞天的梦想，人人都有，唉——”左少阳突然长叹一声，道，“如果我们能飞天，飞到一个鸦雀不到的所在，只有我们一家人，无忧无虑快快乐乐的，该多好啊。”
　　苗佩兰站住了，望着他，眼睛里满是忧心：“哥，自从你到了京城，就没有多少开心的时候，因为你太有本事了，总会有人找你麻烦，咱们虽然没有翅膀，不能飞到天上去，但是，咱们有脚啊，咱们能走到咱们想去的地方。远离京城，远离这些权贵，过我们无忧无虑的日子。”
　　左少阳心中不由一动，是啊，“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这是自己最高追求，既然不开心，既然有人要整自己，还呆在这做什么？天高任鸟飞，飞到开心的地方去！
　　想到这，左少阳伸手将她搂进怀里，低声道：“你说得没错，咱们有脚，可以到咱们想去的地方。为什么要自寻烦恼留在这京城天子脚下呢？”
　　苗佩兰喜道：“那咱们明天就走吧，回合州去？”
　　左少阳笑了笑：“我还有些事要处理，等处理完这件事，咱们就走，不一定去合州，可以去我们想去的地方。”
　　“嗯，”苗佩兰望着他，“哥要处理的事情，很棘手吗？”
　　“不，不用担心，我能搞定的。”左少阳这样说着，可是，心里还是很不踏实。说着这话，却没什么底气，因为孙思邈告诉自己，皇上似乎已经相信了杜敬的说法，到底也是，杜家在皇上的心目中，肯定比自己重要得多，自然是偏向他们的。
　　左少阳不说话了，苗佩兰也不多问，跟着他，慢慢到了侯普的院子。
　　侯普见到左少阳有些意外，两人坐下之后，左少阳开门见山道：“姐夫，明天去见刘大人，我陪你去。”
　　侯普自然知道左少阳这样做的原因，感激地笑了笑：“不用了，你见不到刘大人的，他要提讯我，没有传召你去，你进不去的。”
　　左少阳自然想到了这一点，道：“那我先去，我去找我师兄，让他带我去见刘大人，他应该会见我们的。等我们见了他，说清了这件事之后，你再去见他。”
　　侯普点点头：“行！这件事关键在杜敬，必须让他说真话，否则，对我们始终不利。不过，他似乎存心想害你，而且打定主意要跟你一起倒霉，把你拖下水。所以，让他开口，只怕很难。”
　　左少阳阴着脸道：“同归于尽？嘿嘿，我兰儿最喜欢的招数，不过，这一招用得好，可以杀敌而不自损。你提醒了我，我得留一手做个准备。”
　　“你准备怎么办？”
　　“还没想好，办法总是有的。”左少阳脑海里开始盘算这件事，不能坐以待毙，必须采取主动才行。
　　这一夜，他几乎没有睡着，脑海里翻来覆去都在盘算着该如何争取主动。
　　第二天天刚亮，左少阳便乘车赶往孙思邈家。
　　来到孙宅，门房已经知道这位是孙思邈的师弟，是不需要通报的，领着他径直来到后院。孙思邈早上例行都是在后院里练功，因为左少阳说了有急事，所以孙婆婆立即带他进了布满奇门遁甲的后院，来到了孙思邈练功的院子里。
　　孙思邈正在脚踏七星练一套剑法，听到脚步声，便把剑势收了，道：“师弟，出了什么事了吗？”


第532章 私闯官宅
　　左少阳道：“是，刘政会刘大人今日要提讯我的姐夫侯普，让他指认我的所谓罪行，如果不答应，就要动刑，我想请你带我去见见这位刘大人，把事情说清楚，不能让他胡来。”
　　“有这等事？”孙思邈眉头一皱，手中桃木剑挽了个剑花，“好，咱们马上去！——这刘政会当真是疯了，不问青红皂白就乱动刑？偏偏北边战事吃紧，皇上连日处理紧急军情，根本见不到，唉！事情都凑到一起了！”
　　一边说着，孙思邈一边匆匆换了道袍，带着左少阳出了后院，坐着马车，径直来到了刘政会的刑部衙门。
　　递了帖子，门房却陪着笑说道：“孙老爷子，真是不凑巧，我们老爷刚刚出门了。”
　　“出门了？去哪里了？”
　　“不清楚，好象进宫去了吧。”
　　孙思邈皱眉道：“他现在进宫做什么？皇上在处理紧急军务，除了武将，文官几乎是一律不见的。他进宫也见不到皇上啊，难不成，是见太上皇去了？不好，他不会先到太上皇那里花言巧语乱说一通吧？”孙思邈一拍脑门，“我真蠢，见不到皇上，怎么不想想去见太上皇呢？我现在就进宫见太上皇去！师弟，你先回去等着。”
　　“好。”
　　两人分开之后，孙思邈径直去了皇宫。而左少阳却返回了家里。
　　左少阳刚到家，坐了没一会，便听到院子外面人声鼎沸，丁小三急急忙忙跑进来，脸色都变了：“老太爷、老太太、老爷、太太，不好了，外面来了很多兵甲，把咱们府上全都围了起来了！”
　　左家顿时人人脸上变色，左少阳撩衣袍往外就走，刚走到门口，大门嘭的一声被撞开了，两队全副武装的兵甲挺这长矛，挥舞着腰刀冲了进来，将院子里所有人都赶到了天井里，团团围住。
　　苗佩兰在这些兵甲冲进来的那一刻，已经闪电般钻进厨房，拿了两把柴刀，站在左少阳身边，冷眼观察着眼前的一切。事情没搞清楚之前，还不能动手。
　　左少阳挡在妻子乔巧儿身前，怒道：“我是朝廷命官，你们是干什么的？想做什么？”
　　“知道你是朝廷命官，抓的就是你这贪官！”一声冷笑从门口出来，兵甲两厢分开，一个干瘦老头迈步出来，一脸得意瞧着左少阳：“左大人，你不认识我吧？我就是负责调查你侵吞皇款的刑部尚书刘政会！”
　　左少阳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刚才我跟我师兄孙思邈去找刘大人你去了，便是想解释清楚这件事。”
　　“我知道！”刘政会冷笑道，“你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本官的眼睛，本官本来说了，给你姐夫一晚上时间考虑是否检举，可是，今天一大早就见你去找孙老爷子了，本官就知道，你们想找门路脱罪，你姐夫也并不打算检举你，那本官只有先下手了。孙老爷子本官不想跟他啰嗦，所以让门房故意说本官进宫了，本官知道他会认为本官去找太上皇的，也会跟着去，本官要的，就是把他调开，好抓你这贪官！——老老实实跟我们走吧！本官还不想动粗。”
　　左少阳道：“刘大人，这件事是个误会，所谓侵吞皇款的事情，我并不知情，我当时……”
　　“行了！”刘政会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你做的好事本官一清二楚，现在不需要你说，等到了刑部大牢，本官自然会好生问你，本官要将你所做的所有坏事一一查个水落石出！”
　　左少阳心头一片冰凉，他知道，刘政会果然是想公报私仇，甚至都不听自己的辩解，便要抓人了，现在怎么办？反抗还是顺从？若要反抗，那可没罪都变成有罪了，若不反抗，那就成了待宰羔羊！
　　左少阳道：“你要抓我一个，还是抓我全家？”
　　“不好意思，你们全家都得跟我去刑部，我要逐一审讯，查出你的帮凶同伙！”
　　左少阳道：“我已经说过了，这件事我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是杜敬一手策划的，其中于老太医或许也有通谋，你们不抓正凶，反倒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我不服！”
　　“你不服？嘿嘿，本官会让你口服心服的！——带走！”
　　“慢着！”左少阳厉声道，“我是朝廷命官，你们要抓我，得拿圣旨来，你有圣旨吗？”
　　“圣旨？皇上钦命我负责调查你的案件，还需要别的什么圣旨。”
　　“皇上只命你调查，查清楚之后回禀，并没有让你抓人，你抓人还需皇上钦命吧？”
　　刘政会顿时语塞，皇上的确是这么交代的。鼻孔里哼了一声，道：“我没说要抓你们啊，我只是把你们带到刑部逐个盘问！”
　　“放屁！你这不是抓人是什么？你没有抓我的圣旨，我便可以不用听你的话，你现在带人手持兵刃闯入我的住宅，我便当你们是非法侵入住宅，只能奋力抵御了！”
　　刘政会哈哈大笑：“抵御？负隅顽抗者，格杀勿……”
　　刚说到，便见人影一闪，苗佩兰已经到了刘政会身边，手里两把柴刀夹住了他的脖子，冷声道：“不准动，否则我割下你的脑袋！”
　　苗佩兰动作太快了，刘政会身边的护卫一点都没有反应过来，刘政会便已经被她制住，众护卫和兵甲齐声呵斥，丁玲当啷刀剑出鞘，大喝着让苗佩兰放开刘政会。
　　左少阳喜道：“兰儿做的好！他们没有圣旨，私闯我宅院，便是犯法，打死都活该！不用怕！”说着，走到刘政会面前，道：“刘大人，我知道你负责调查我的案件，可是，你甚至都还没有听取我的辩解，也不让我跟杜敬对质，便以你们收罗的所谓罪证想抓我全家，未免太过霸道了吧？”
　　刘政会脑袋仰着，脖子上是冰冷的两把柴刀，他却没有半点惧色，硬着脖子冷冷道：“姓左的，你敢挟持本官？你想造反吗？”
　　“是你想造反吧？刘大人，你带着一帮子兵甲，手持兵刃冲入我的住宅，搞清楚，你是朝廷命官，我也是，我是从五品下呢，虽然官比你小，可也是皇上钦命的，我的家也是受到王法保护的，你擅闯民宅，等同强匪，我抓你理所应当，如果敢顽抗，我杀了你，在皇上那也能交代过去，不信咱们就赌一把，看我敢不敢割你的脑袋！”
　　刘政会歪过脑袋瞧了他一眼，冷冷一笑，突然向前走了一步，哗的一下，苗佩兰手中柴刀在他脖颈上割了一道口子！鲜血立即涌了出来！
　　左少阳不知道，这刘政会以玩命著称，当年高祖李渊起兵，他是首义功臣，留守太原，被刘武周破城俘虏，以死相逼让他变节，刘政会宁死忠心不屈，因此名扬四海。现在左少阳用死威胁他，反倒把这老臣的倔强激发出来了，突然往前，用脖颈去撞刀口，若不是这柴刀本来就比较钝，苗佩兰又专心注意他的动静，及时撤开柴刀，这一下，只怕已经要了这老家伙的性命了！
　　刘政会又往前跨出一步，用脖子去撞另一把柴刀，苗佩兰并不敢真的杀了他，只能撤开柴刀，刘政会当即脱出控制，猛力挣脱要跑，苗佩兰扔掉手中柴刀，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手中另一把柴刀架在他脖颈前：“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可不要逼我！”
　　刘政会脖颈鲜血往下流淌，那伤口虽然没有伤到颈动脉和咽喉，但还是比较深的，血流了不少。很快半个身子都染红了。刘政会对四周兵甲厉声道：“不用管我，上！把钦犯全家缉捕拿下！快！都给我上！”
　　他虽说不用管他，可是兵甲又有谁敢冒着他被割掉脑袋的危险冲上来呢？这时候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所以都是晃动刀剑大声吆喝，却没有一个冲上来抓人。
　　正在双方僵直不下，就听到门口有人大叫：“住手！都给我退下！”
　　众人都扭头望去，便看见两个仆从抬着一乘软榻来到门口，身后跟着几个仆从，手持兵刃，大声吆喝着：“杜宰相有令，立即放下刀剑！”
　　众人吓了一跳，一起望向他，领军将士认得，软榻上歪躺着的，果然便是宰相杜如晦！
　　可是，这些人都是刑部尚书的亲兵，刑部尚书刘政会没有命令，他们是不敢放下刀剑的，而刘政会被苗佩兰牢牢抓着动弹不得。
　　刘政会瞧见杜如晦，沉声道：“宰相大人，我奉圣旨稽查左少阳侵吞皇款一案，请您不要插手。”
　　杜如晦用手绢捂着嘴，轻轻咳了几声，冷冷道：“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用强呢？”
　　“我要将他缉拿归案，你也看见了，这小子一家人负隅顽抗，伤了我的脖颈，他们这是要造反……！”
　　苗佩兰怒道：“是你自己往我柴刀上撞的，我可没割你！”
　　刘政会还待再说，杜如晦已经冷声道：“把众人兵器都卸了！”
　　话音刚落，他身边跃出一个清瘦老者，如行云流水一般，就听见丁玲当啷声响不断，众兵甲甚至还没看清楚对方出手，手中的兵刃就已经被他夺了过去，扔到了廊下，只片刻间，一院子兵甲的兵刃都被这老者空手入白刃夺走了。除了苗佩兰的。


第532章 宁死不治
　　老者最后一个夺的便是她手的柴刀，可是，苗佩兰绝不能让手中兵刃被人夺走，所以想也不想，便使出拼命招数海底捞月和泰山压顶！
　　第一招逼得老者闪开身子，第二招逼得老者退后了一步。咦了一声，定眼瞧着她，由衷赞道：“好功夫！姑娘身手了得，我可要动兵刃了！”一抖手，从腰间抽出一根软鞭，糅身又要上来。杜如晦叫道：“邢伯，不必了！”
　　老者立即站住，躬身答应，收了软鞭，退到了杜如晦的身边。
　　刘政会知道，既然杜如晦插手，显然是要保左少阳，他有如此高手在场，今日想拿住左少阳，已经是不可能，急声道：“杜大人，你可要搞清楚，我是奉钦命缉拿他归案，你这样横加干扰，只怕得给我一个交代才行！”
　　杜如晦淡淡道：“刘大人，我相信这件事肯定有误会，皇上现在又在处理紧急军情，无暇顾及此事，这案子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情，也不是火烧眉毛的事情，用不着在这时候赶着查清楚，还是等皇上忙过了这阵子，等左大人在皇上面前做了充分辩解，事情查清楚之后再做处理为宜，你现在贸然将左大人一家老小拿下，太过冒失，万一真是冤案，又该如何？”
　　“不可能是冤案，老夫已经查得清清楚楚了，便是这左少阳侵吞了济民皇款！”
　　“你的案子我不会干涉，但是，左大人的为人我却是知道的，他是朝廷从五品下的官员，要缉捕他及家人，依律得由皇上下旨，正如刚才左大人所说，皇上只让你调查此案，没让你缉捕人，你有越权之嫌。只要皇帝没有下旨缉拿左大人，你就不能动他和他的家人！”
　　刘政会可以不管左少阳他们的抗辩，但是，他不能不管杜如晦的话，论级别，杜如晦可在他之上，而且说得有理，刘政会也不敢蛮干，就算他想蛮干，带来的人也不是人家杜如晦身边侍从的对手，看来，今日是拿他不到的了。
　　刘政会也是一只老狐狸，当下打蛇顺杆上，拱手道：“既然如此，就依杜大人的，我今日不拿他就是，等讨了皇上的圣旨，再来抓他不迟！——不过，现在已经打草惊蛇，为了防止他举家潜逃，我得派人留下看着他们，不允许他擅自离开家宅！”
　　左少阳怒道：“你想软禁我们？”
　　“正是！”刘政会斜眼瞧着他，“你要是跑了，我找谁要人去？”
　　杜如晦一连串的咳嗽，末了，叹了口气：“我来担保，如果左大人和家人逃走了，你拿我试问就是。”
　　刘政会要的就是这句话，但是面子上却不能这样做，拱手道：“这可不敢，杜大人言重了，既然杜大人出面替左少阳担保，好，我就卖杜大人这个面子，等回禀皇上之后，皇上有了旨意，再依旨处断。——还不放开我？”
　　苗佩兰望向左少阳，左少阳挥挥手：“放了他！”
　　苗佩兰这才松开手，刘政会的侍卫冲上来把他搀扶了回去，有侍卫急忙掏出伤药，要给他脖颈上的伤口敷药包扎。不料这刘政会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根本不在乎这点伤，一把将侍从推开，哼了一声，血淋淋的大踏步迈步出门走了。兵甲们迟疑片刻，低着头拿起地上的兵刃，也不管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拿着灰溜溜出门走了。
　　等兵甲走完之后，左家人这才舒了一口气。左少阳这才上前拱手道：“杜大人，多谢你给我解围！”
　　杜如晦轻轻咳嗽着，道：“应该的。说来也凑巧了，我正好来找你有事，碰巧碰到了这件事，这刘政会心胸狭窄，是个睚眦必报之人，你要小心。”
　　“是。这件事我当真不知道，不是我做的，他们却死活要栽赃给我，显然是因为以前我得罪过于老太医家，他们合起伙来整我。”
　　“是啊，我相信你，你不是那种见利忘义的人，等皇上处理完紧急军务，我会面见皇上，给你说话的。只要不是你做的，皇上圣命之至，绝对不会冤枉你的。”
　　“我完全相信这一点。呵呵，杜大人光临，有何指教？”
　　“不不，我不是来指教你的，是来求助的。呵呵”
　　“杜大人言重了，有事尽管吩咐就是。”
　　左贵老爹还是第一次见到宰相，而且是在这样一种情况下，十分的惶恐，过来拱手，结结巴巴道：“宰相大老爷，您请，请大堂里坐着，坐着说话吧。寒舍简陋，不胜惶恐……”
　　杜如晦微笑拱手：“老人家，你有一个很有本事的儿子，他的医术，是我见过的所有大夫里最高的，将来光宗耀祖，那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了。呵呵”
　　几句话，说得左贵老爹绿着胡子嘿嘿笑了起来了：“宰相大老爷谬赞了。屋里坐吧。”
　　把杜如晦让到大堂，因为知道他们俩要说事情，其余的人全都退了出去。
　　杜如晦道：“少阳，我今日来，是来求助来了。你把我的尸注病治好了七八分，我很感激，这里先谢过了。”说罢拱拱手。
　　左少阳忙拱手还礼：“大人言重了。这是我份内的事情，应该的。”
　　杜如晦又道：“犬子和拙荆都得了这尸注之病，想请你到寒舍诊治，不知可否？”
　　左少阳忙起身道：“这有何不可？走吧。”
　　杜如晦摆摆手，道：“若单单是治病倒也罢了，只是你的用药，我得有个要求。给拙荆用药没有忌讳，你可以使用胎衣入药，但是，对犬子，绝对不能用胎衣，能治固然好，不能治，我也不强求。不知可行否？”
　　左少阳一呆，他明白了，杜敬给杜如晦吃药时，绝对没有说药里有女人的胎衣紫河车，要不然，杜如晦宁死也不会吃的。现在，他老婆孩子都生病了，很显然是杜如晦传染的，唐朝人并不知道尸注（肺结核）可以接触传染，所以接触他的人肯定不少，却不知除了杜如晦之外，别的人是否也传染了。
　　左少阳道：“如何用药，必须诊查之后才能决断，治疗尸注之病，并不是必须用紫河车，只有阴阳两虚的尸注，需要滋阴补阳，培元固本的，才会用到紫河车。令郎的病症，得看了之后才觉得是否使用。”
　　“嗯，我还是强调那句话，能不用紫河车治好犬子的病固然最好，若必须用，宁可不治！”
　　“我知道了。我的用药会征求你的意见的。走吧。”
　　两人起身出来，杜如晦道：“我担心刘政会这小子杀回马枪，所以，把邢伯他们几个随从留在府上保护家人，直到皇上旨意下来为止。”
　　左少阳大喜，这邢伯武功高强之极，其他几个随从只怕也不是平庸之辈，特别是邢伯他们是宰相杜如晦的侍从，他们在这里保护，刘政会便不敢乱来的。忙拱手称谢。
　　备好马车，左少阳和杜如晦驱车来到杜如晦的府邸。
　　宰相府是高祖皇上御赐的，所以高墙碧瓦，亭台楼阁，很是气派。左少阳跟着杜如晦来到后院主宅。先到了孩子的房间。
　　这孩子躺在床上，面色潮红，不停地咳嗽着，问诊发现，小孩说话声音沙哑，得知其喉咙疼痛，食欲不振，腹痛便溏，身形消瘦，诊脉望舌，发现舌苔白垢，脉象细滑。
　　左少阳沉吟片刻，道：“孩子得的的确是尸注，幸好是早期，没有出现午后潮热和夜间盗汗，阴分尚未大伤，及时用药，应该能很快痊愈的。”
　　杜如晦大喜，拱手道：“多谢，那孩子这病，是否需要用紫河车？”
　　左少阳见他如此在意这味药，心中沉甸甸的，他要是知道了他自己的病治好是因为用了紫河车，会作何反应。拱手道：“孩子这尸注病需要清肺健脾，不用紫河车也能治疗的。”
　　杜如晦喜笑颜开：“太好了，多谢多谢！那就请下方治疗吧。”
　　左少阳摇头道：“治疗尸注的方子，是我祖传秘方，不能外传，所以只能在我药铺里煎药，然后派人送来服用。”
　　“好的，是我莽撞了，祖传秘方应该保密的。呵呵”
　　得知儿子的病能治愈，杜如晦很是开心。领着左少阳来到自己住宅，给老婆看病。
　　屋里一张大床，帐幔低垂，听见里面一个女子不停地咳嗽，咳嗽声很是猛烈，而且带着明显的痰声，不时吐痰，用手绢裹着递出来给外面的丫鬟，丫鬟将手绢放在一个盒子里。
　　杜如晦柔声道：“夫人，我已经把左大夫请来了，给你看病，你放心，左大夫医术如神，一定能治好你的病的。”
　　杜夫人嗯了一声，不停喘息着，把一条胳膊从帐幔伸了出来。
　　左少阳一瞧，只见这条胳膊瘦骨嶙峋，整个是一张皮裹着一根骨头，连一点肉都看不见。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急忙把自己带来的出诊箱放下，打开，取出一方厚厚的口罩，戴好。
　　这时，帐幔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那枯瘦的手收回帐幔里，片刻，咳嗽停止了，手又伸了出来，握着一方手绢。
　　那丫鬟正要去取手绢，左少阳却先接了过来，展开一看，只见手绢里是泡沫状的痰液，并夹杂着暗红色的血块！


第533章 晴空霹雳
　　左少阳把手绢递给丫鬟，对杜如晦道：“我需要把帐幔挑起来，给尊夫人望诊。”
　　杜如晦点点头，亲自挑起帐幔，露出杜夫人的骇人容颜，盖着一床丝绵被，一直到下巴处，头发枯黄散乱，一个脑袋除了两只眼睛转动还能证明她是活人之外，跟骷髅差不多了，就好像医学院的骷髅上蒙了一张人皮。满是皱纹的面额上，汗津津的，泛出寒光。
　　问诊发现，杜夫人说话声音嘶哑，诊脉望舌，舌质淡而少津，舌苔光剥，脉虚数无力。
　　诊查之后，左少阳微笑道：“杜夫人放心，你的病没有什么大碍，坚持服用我给你开的药，完全能治愈的。”
　　杜夫人脸现喜色，缓缓点头，沙哑着声音含糊道：“多谢左大夫……”
　　左少阳点点头，起身把放着杜夫人吐得夹血痰液的手绢的盒子盖好，拿起来，对那丫鬟道：“以后夫人的痰液，全部要装在盒子里，用火烧掉。千万不要让别人碰到。这一盒我来处理。”
　　那丫鬟忙屈身答应了。
　　左少阳抱着盒子瞧了一眼杜如晦。迈步走了出去。
　　杜如晦本来听左少阳这么说心里也很高兴，可是看见他回过头瞧自己的眼色，便知道事情不妙，忙跟了出来。两人来到大堂，坐下之后，左少阳道：“尊夫人的病，非常重，实不相瞒，要治好，我最多只有两成把握。”
　　杜如晦一颗心顿时悬了起来：“两成？”
　　“嗯，这还是必须严格按照我的用药和要求来医治才行。尊夫人的病历时很久了，已属于危症，若不及时治疗，熬不过今年冬天！”
　　“我明白了，她这病，你师兄孙老神医以及甄氏兄弟等名医都看过，都束手无策。你说还有两成，已经是有了一线希望了。就算是死马当成活马医吧。”
　　“嗯，”左少阳道：“宰相大人您和令郎的病，应该是你夫人传染的，她身边的侍女也有传染的证象了，如果大人愿意，我可以给尊府所有的人进行一次检查，对被传染的人进行及时治疗。并进行必要的隔离，否则交叉传染一旦扩散，那可不得了，因为尊夫人的病极具传染性，比宰相大人您的更厉害，务必小心。”
　　杜如晦愕然：“不是说，尸注之病只有死后的尸体才会传染吗？”
　　“不是的，活人也能传染。”
　　这个观点与唐朝通行的医学观点完全不同，杜如晦又不是医者，也只是道听途说的，便更不能理解了。不过，既然左少阳一本正经这么说了，杜如晦又非常的信任左少阳的医术，自然是听他的了。拱手道：“如此有劳了，我立即吩咐所有的人都来接受检查。”
　　“好，从尊夫人身边的侍女仆从开始检查，他们是高危人群。”
　　杜如晦的宰相府虽然很大，但是仆从并不多，所以检查没花多少时间就进行完了，结果很令人担心，——服侍杜夫人的几个丫鬟老妈子全部被传染，重的已经开始发病，其他的也程度不同地出现了症状。在杜如晦和他儿子身边的仆从，也有被传染的，病情相对较轻。由于不知道尸注可以在活人之间传染，所以没有引起重视，当成了伤风等普通病症对待了。
　　左少阳制定了隔离治疗计划，把生病的人全部进行了隔离，对新派来服侍的健康的丫鬟和老妈子进行预防尸注病的培训，并配置了消毒药水提供给消毒防御。
　　左少阳让人抬来一炉炭火，戴了鹿皮手套，正要将那一盒装着杜夫人痰液的手绢放在炉火上烧掉，突然心念一动，对旁边的杜如晦道：“杜大人，你们全部出去吧，这个痰液是有传染性的，当心传染。”
　　杜如晦忙带着其他侍从全部退出了大堂，左少阳打开盒子，取了刚才杜夫人吐的带血痰液的那方手绢，折好，从出诊箱里取出一个装器械的小鹿皮袋子，把手绢放进袋子里，封口扎死，放进了怀里。然后才把剩下的手绢全部用炭火烧毁了。
　　这一切忙完，一整天都过去了。到了傍晚，左少阳这才处理完，告辞返回家里。
　　孙思邈正在家里等着他回来，他已经知道了刘政会调虎离山之计，对左少阳道：“这个刘政会真不是个东西，敢跟我玩阴的，我回来之后得知此事，立即找上门给他一顿痛骂，这老小子说奉旨行事，我便把太上皇的话摆出来，他才没话说了。”
　　左少阳喜道：“你见到了太上皇了？”
　　“见到了，我把这件事全部都说了，太上皇说他不管这些事，不过，他相信我的话，让我转告刘政会，只调查就行了，不准乱来。”
　　左少阳心中大定，拱手道：“多谢师兄，辛苦了。”
　　“没什么，这刘政会就是公报私仇，我已经把事情原原本本都跟太上皇说了，太上皇已经派人传了口谕给刘政会，要求他秉公办案。现在杜大人也派人留守在这里，就更没问题了。——对了，杜宰相的病情怎么样了？”
　　“病情已经大好，再继续坚持服药，便能痊愈的。不过，他的家人也染病了，我已经做了隔离治疗处理。特别是杜夫人，病情很危重，不一定能治好。”
　　“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尽力就行了。咱们跟突厥的战事这一次估计有大的斩获，已经将他的主力包围了！嘿嘿”
　　左少阳大喜：“太好了，如果能彻底解决突厥就好了。”
　　孙思邈摇头道：“彻底扫平突厥的可能性不大，不过，这一次如果能重创突厥，至少可以保证北疆数十年的太平，就已经是奇功一件了。”
　　“如此重要的战事，难怪皇上连日辛苦处理军情。”
　　两人又说了一会闲话，孙思邈这才告辞回去了。
　　第二天，左少阳正在睡觉，突然，门外砰砰砰声响个不停，左少阳惊醒过来，一骨碌爬了起来，撩起帐幔。这时，乔巧儿从门外冲了进来：“不好了，相公，刘政会派了很多兵甲，已经把咱们院子团团围住了，谁也不准出去。”
　　“这老小子到底想做什么？”左少阳一边穿衣服一边嘟哝道。
　　他穿好衣服出了屋子，来到大堂前的月台上，老爹左贵等一家人都在院子里，惊恐地望着院门外，苗佩兰手持两把柴刀冲过来，站在了左少阳身边。
　　杜如晦的贴身侍卫邢伯手持一条软鞭，正在门口跟什么人说着话。其余的侍从，各持兵刃护住了众人，有的上了房顶和墙上，警惕瞧着外面黑压压的兵甲。
　　突然，门口的邢伯手中软鞭落在了地上，掩面哭了起来。
　　左少阳感觉有些不妙，下了台阶，快步来到门口。便看见刘政会手里高高举着一个金色卷轴，迈步走了进来，身后侍卫各持刀剑，警惕地盯着苗佩兰。
　　刘政会走到院子当中，觉得周围一圈人看着不得劲，索性迈步上了台阶，来到大堂前的月台上，转身扫了一眼众人，将手中金黄色卷轴高高举起，朗声道：“圣旨到！左少阳跪下听旨！”
　　左少阳更是感觉不妙，撩衣袍跪倒。
　　刘政会轻咳一声，得意洋洋念道：“左少阳欺瞒擅用忌药，致人不甘受辱自尽，着刑部尚书刘政会将其缉捕，依律处断，家财抄没，以告亡灵。钦此。”
　　左少阳抬头望向刘政会，厉声道：“我什么时候欺瞒用药害死人了？”
　　刘政会冷笑几声，道：“你还不知道吧？杜如晦杜宰相，昨夜上吊自杀了！”
　　左少阳脑袋顶上犹如响了一个炸雷，震得他脑袋嗡嗡的，怔怔道：“自杀？为什么？”
　　“因为你！”刘政会将手中圣旨抖了抖，“圣旨已经说得很清楚，你欺瞒杜宰相，擅自用女人胎衣入药给杜宰相治疗尸注之病，杜宰相此前已经说过，他宁可死，也不用女人胎衣入药治病，你明知这一点，仍然将胎衣入药，为了欺瞒宰相大人，还将药品全部碾碎磨细，殊不知人算不如天算。嘿嘿，宰相大人还是知道了，羞愧之下，悬梁自尽了！皇上知道之后，震怒，下旨让本官拿你治罪，这下，你还有何话说？”
　　“不可能！昨天我还和杜宰相说话，在他家诊病给他夫人和儿子等人诊病，如何就，就上吊死了呢？”
　　“还不都是你干的好事！你要不欺瞒杜宰相，用胎衣入药，欺辱宰相大人，他又如何会上吊自尽？”
　　左少阳气得浑身发抖：“杜敬呢？是他搞的鬼对吧？这王八蛋，说好了一切由他处理，我只需要配药，他会劝杜大人服用的，与我无关。他在那里？我要跟他当面对质！”
　　“对质？嘿嘿，把你送到法场砍头的时候，他或许会来看你一眼，总归你是那什么基金会的会长嘛。嘿嘿嘿——把所有人带走！”
　　兵甲们齐声答应，冲上来就要拿人。
　　大豆和豆花两个孩子哭着抱住母亲茴香的腿，惊恐地望着兵甲们。茴香望向丈夫侯普，侯普面若死灰，垂头丧气蹲在那里束手就擒。


第534章 涌泉相报
　　左少阳一骨碌爬了起来：“圣旨只让拿我一人，为什么要抓我的家人？”
　　刘政会冷笑道：“废话，不抓你的家人，我如何查清楚有没有同党？圣旨上已经说的很清楚，要将你家抄家法办，我不仅要抓你全家的人，还要抄你的家！带走！”
　　苗佩兰冲上去要抓刘政会，刘政会身边的侍卫早有防备，各挺刀剑刺向苗佩兰。
　　苗佩兰使出绝招泰山压顶和海底捞月，就听到当朗朗一连串脆响，侍卫们的刀剑全都被苗佩兰手中柴刀砸开了，可是就缓得这一缓，刘政会已经被其他护卫拉着退到了后面，身后几个刑部捕快已经展开了刑部的天罗地网阵，朝苗佩兰逼了过去。
　　左少阳知道这阵的厉害，别说苗佩兰了，就连武功高强的萧芸飞，也逃不脱这阵的缉拿。当下，长叹一声，道：“兰儿，不要打了，圣旨要抓咱们，打也没用！伤了人，反倒把罪给坐实了。”
　　苗佩兰略一迟疑，便已经被侍卫刀剑逼住了咽喉，卸了她手中柴刀。
　　当下，刑部捕快冲上来，给左少阳、左贵老爹、侯普等男人都戴了枷锁，女子没有戴，只是用刀剑押着，押出院子，押往刑部大牢。
　　左少阳低头看看脖子上的枷锁，这玩意在电视剧里经常看见，林冲就戴过，想不到自己穿越过来，竟然成了唐太宗李世民的阶下囚，也戴上了这木枷。这东西有二十来斤重，夹在脖子上沉甸甸的。两手也被夹着，还有铁链与脚镣相连。竟然是重刑犯才用的。
　　刘政会似乎故意想羞辱左少阳一家，让队伍慢慢前行，他自己则骑在高头大马上，挥动马鞭不停虚空抽击，像赶牲口一般往前赶着。
　　慢慢来到朱雀大街，在一个十字路口，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刘政会更是得意，对围观的人群高声道：“这人名叫左少阳，是个大贪官，利用给御史大夫检校礼部尚书杜淹杜大人治病的机会，强取豪夺，侵占了杜大人无数钱财，巧立名目，搞什么赤脚医馆，说是要给穷苦百姓看病，其实只是名义上说得好听，实际上是用这个来大发横财，连皇上御赐的皇款都敢侵吞，他还有什么不敢做的？他还草菅人命，用女人的胎衣入药，采用欺骗手段，给当朝宰相杜如晦杜大人服用，杜宰相得知之后，羞愧难当，昨夜已经悬梁自尽了，杜宰相，那可是顶顶好的好人啊，你们说，他这等禽兽庸医，是不是其罪当诛？”
　　听了这话，便有一些游手好闲的开始起哄，嚷嚷着往里扔破鞋、烂菜，甚至石头。可是围观者很多人却脸现不忍之色，低着头，低声说着什么，有的甚至转身摇着头走开了。
　　刘政会见并没有引起围观百姓的群情激奋砸东西，很有些不解，又挥舞着皮鞭叫嚷着说了一遍。
　　这时，后面跟着的女眷中，一个老妇人突然冲了出来：“你胡说！左大夫是好人！他们一家都是好人！是治病救人舍己为人的好人！你这狗官，在这里血口喷人！”
　　左少阳回头一看，却是李大娘，只见她披头散发，两眼涌满了泪水，挥舞着拳头朝着刘政会吼着，又转头对围观众人道：“诸位相亲，不要信这狗官的！他全是在胡说八道！我是合州的穷苦人，我得了中风，没钱治病，找了全城医馆，都没人愿意给我医治，只能等死了，是左大夫他把我留了下来，给我治好了病。合州战乱闹饥荒，全城百姓饿死无数，左大夫他们一家宁可自己少吃不吃，也要拿出粮食赈济灾民，开粥厂放粥，救活了无数饥民，又捐赠粮食给军队，救了无数将士性命，这些事全城百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还上前线救助伤兵，自己身负重伤差点死在战场，赵王爷还亲笔题词写了‘拥军楷模’嘉奖左大夫呢……”
　　刘政会根本想不到一个左家的老妈子会突然跳出来说这么一大通左家的好话，这李大娘读过私塾，不是一般农妇能比拟的，说话能抓住要点，而且语速超快，竹筒倒豆子一般当当当片刻便说了一大串了，刘政会这才反应过来，厉声呵斥到：“闭嘴！谁叫你这妇人说话的？掌嘴！给我掌嘴！”
　　几个兵甲答应了，冲上来抓住李大娘噼里啪啦就是一顿嘴巴。可是李大娘嘴上兀自不停，继续叫着：“左大夫办赤脚医馆为穷苦百姓免费送医送药有什么错？他去了衢州好几个月，你们趁他不在京城，合起伙来欺负他，祸害他，把屎盆子尿罐子往他头上扣，栽赃陷害他！我知道为了什么，全京城百姓都知道为什么。只因为你婆娘的弟弟就是于老太医，他当初老着脸皮悔婚，不肯把孙女嫁给左大夫，左大夫把他告到了衙门，丢了他的面子，你这个姐夫就出来给他报仇。——你这是公报私仇！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穿一条裤子，仗势欺人，把左大夫这样一心为咱穷苦百姓着想的好大夫往死里整！你们不得好死！天打雷劈……！”
　　“闭嘴！给我狠狠地打！把这老妇一张嘴给我撕烂了！”
　　兵甲们把李大娘按在地上，拳打脚踢。李大娘全然不顾，依旧声嘶力竭叫喊着：“你这狗官，你打死我吧！我变成厉鬼也不放过你！狗官！你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狗官！……”
　　“反了反了！打！给我往死里打！”刘政会何曾被人当街辱骂过，气得七窍生烟，连声怒喝。
　　兵甲们手脚顿时加重了，只几下，便把李大娘打得昏死过去了。叫骂声这才戛然而止。
　　左少阳戴着枷锁，又把几个兵甲抓着，虽然连声叫住手，可是谁又理他？眼睁睁看着李大娘被打昏过去，却半点办法都没有。
　　这时，路边围观众人都面现不忍之色。可是，面对兵甲的刀剑，都是敢怒不敢言。
　　突然，路边人群中挤出一个老妇，后面跟着一对中年夫妇，跪在路边给刘政会磕头，哀声道：“大老爷，会不会是弄错了？左大夫真的是好人啊，他给穷苦百姓治病，不仅不收药钱，而且医术高明，救治过不少百姓啊，民妇的丈夫就是承蒙左大夫救治，才得以活命的呀。虽然他后来死了，是被别人给害死的，我们还是承他的情啊！大老爷，求求你好生查一下，肯定有人祸害左大夫，您要为他做主啊……！”
　　这位农妇，正是左少阳救治过的那位鼻血流血不止，丈夫患了中风的牛把式的妻子牛老太和他的儿子儿媳！她们家就住在附近，听到这消息，着急忙慌跑来，见到左家的惨象，心如刀绞，终于大着胆子出来求情。
　　刘政会怒道：“你这妇人，左少阳就是用这些小恩小惠，博得你们的好感，以便隐瞒他的罪恶！你们休要替他说话，快快去吧！”
　　牛老太依旧跪在地上，磕头不已，口中哀求连连。
　　这时，四周一些衣着简朴的百姓，也纷纷下跪，口中哀声道：
　　“左大夫是个好人啊，赤脚医馆给我爹治病，一文不取，要不是赤脚医馆，我爹已经死了！”
　　“我娘也是赤脚医馆治好的。不仅没有要药，还送钱送衣呢。”
　　“我儿子是左大夫亲自治好的。”
　　“大老爷，肯定是有人陷害左大夫！”
　　“给左大夫申冤哦！……”
　　刘政会见跪得人越来越多，哀求声此起彼伏，不禁更是恼怒，呵斥道：“都起来，赶紧离开！再不离去者，本官便把他当同党一并拿下！”
　　古代百姓虽然惧官，却也懂得法不责众的道理，眼见场中已经有上百人跪倒，那些受过左家恩惠的，或者心里为左家叫屈的但是胆子小的百姓，也都有了胆量，也跟着下跪哀求起来，因为左少阳家住的是南城的平民区，所以围观的百姓大多是穷苦人，都有亲戚朋友或多或少得到过赤脚医馆的免费医治，而同情弱者又是人的天性，特别是一个与世无争的郎中，举家被抓，又是因为看病引起的，又知道他们得罪了这位刑部尚书大人的妻弟，对方在公报私仇，刚才又看见李大娘为了帮左家说话，竟然被掌嘴打得昏死过去，更是同情心大起，所以，有了人带头，便都稀里哗啦跪倒一大片。纷纷磕头哀求。
　　左少阳眼眶都湿润了，想不到，关键的时候，还是这些穷苦百姓替自己说话！自己给他们也就是看看病，只不过是滴水之恩，可是，他们却敢于阻挡官军替自己跪下求情，甚至不怕按同党株连入狱，当真是以涌泉相报了。以前自己再辛苦，再劳累，此刻想想也是值得的了。
　　眼望着四周一大片跪倒给自己求情的百姓，左少阳对着牛老太她们众人，也双膝跪倒，拱手哽咽道：“牛老太，诸位相亲，多谢！多谢你们了！”
　　左贵老爹等人包括乔巧儿等女眷，也都跟着跪下给那些跪倒求情的百姓们磕头感谢。
　　刘政会气得暴跳，跪倒的群众已经把路堵住了，走不了，气得他皮鞭在空中唰地一抡，照着左少阳的脑袋便抽了下去！
　　空中电光火石飞来一枚小石子，正中刘政会的皮鞭，啪的一声，竟然将皮鞭凌空打断！
　　刘政会鞭子抽了一个空，大吃一惊，胯下战马一声长嘶，人立而起，刘政会左手拉紧马缰绳，顺着石头打来的方向定睛瞧去，这才发现不远处的街口，停着一顶金黄色的小轿！


第535章 阴招
　　那顶金黄色轿子前面和后面是两队带刀的大内侍卫，轿子两边，跟着几个宫女和太监。轿门边一个垂手站着老太监，干瘦如柴，一副吊脚眉，眼睛眯成一条缝，正是大内侍卫副总管李公公！
　　既然是李公公随同，刘政会立即便知道那顶金黄色小轿里的人是谁了。
　　金黄色轿子里的人，一定就是让人头痛的永嘉公主！
　　李公公是隋朝隋炀帝的侍卫太监，原来是位行走江湖的武功高手，武功高强之极，后来归顺了唐高祖李渊，成了他的贴身护卫，战阵上曾多次救过李渊的性命，李渊很是看重，不仅让他担任大内侍卫副总管之职，还赐他姓李。
　　李渊当了皇帝之后，因为特别喜欢这位永嘉公主，而永嘉公主又最喜欢四处惹事，为了保证她的安全，所以指令李公公做了永嘉公主的贴身护卫。刚才那枚劲力十足，准头绝佳的石子，也只有这位武功绝佳的李公公才打得出来！
　　果然，轿子前面的大内侍卫高声道：“永嘉公主驾到！闲杂人等回避！”
　　京城百姓经常可以看见皇亲国戚出游，也经常遇到这种喝令回避的时候，都知道该怎么做，所以并不恐慌，跪倒磕头的百姓急忙爬起来，纷纷躲到了街道两边屋檐下，垂手低头而立。
　　两队大内侍卫都是训练有素的，立即将各个巷口封锁，四处散开，站在街边，手按刀柄，背身而立，盯着屋檐下的百姓，一有不对，立即出手。
　　小轿忽悠悠过来，在刘政会面前停下。那吊眉老太监李公公哈着腰，将轿帘挑起，伸出一条胳膊，轿子里，也慢慢伸出一只雪白的柔荑，轻轻搭在李公公的胳膊上，随即，从轿帘里款款下来一位女子。
　　这女子金黄色滚银边斜绫文小袄，身披翠水波烟纱，外罩白色大氅。一头高耸乌黑的云髻，戴着一只精琢玉片花饰金步摇，珠玉分垂，顶端彩蝶纷飞，右前额斜插一柄镶金缀玉的花梳，俏嫩幼滑的肌肤恍若透明一般，桃腮杏面，淡扫蛾眉，眉心一点梅花妆花钿，显得一张脸既是妩媚，又是端庄。丹凤眼透着淡淡的漠然，在李公公托扶下，袅袅娜娜走了到刘政会面前，冷然瞧着他。
　　左少阳心想，这位端庄秀丽，贤良淑德的女子，难道就是闻名遐迩的淫荡女永嘉公主？除了那身富丽堂皇的衣着，穿上蓝布袄，系上围裙，端着簸箕，整个一小家碧玉啊，如何跟淫贱女扯上半点干系？
　　刘政会早已经翻身下马，垂手而立，见她过来，忙撩衣袍作势便要跪倒拜见。
　　永嘉公主是君，刘政会是臣，刘政会按照规矩必须下跪参见，但是，由于刘政会是首义功臣，得到李渊和李世民父子的尊敬，所以，就算面见皇上，也都是刘政会做做样子要下跪，两个皇上就开口免礼了。以往见到这永嘉公主，对他还算客气，也是出口便让免礼的，可是这一次不同，永嘉公主仿佛压根眼中便没有他刘政会这个人，一双凤目转过去瞧向了左少阳。
　　刘政会很是尴尬，半屈着腿，跪也不是站也不是，既然永嘉公主不说免礼，那这个礼是必须行得了，君臣就是这样，打哈哈怎么都好，真要较真，就得老老实实按规矩办。
　　所以，刘政会只好老着脸皮跪倒在地。
　　他跪得地方，正是左少阳的身边，眼角瞧着，心里觉得很是别扭，怎么跟囚犯跪在一起了。想挪开，可旁边都是跪倒一片的将士兵甲，没空地。——这些人早在喝令回避的时候，便齐刷刷跪倒在地了。
　　永嘉公主走到左少阳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他：“你就是左忠左少阳？”
　　左少阳望着她，点点头：“你是永嘉公主？”
　　“嗯！你起来吧！”
　　“多谢公主！”
　　左少阳想起来，可是，他脖子上戴着二十多斤重的枷锁，双手又被枷锁锁住了，还连着双脚，跪下容易，想爬起来，却没那么容易了。
　　永嘉公主抓住他的胳膊，使劲将他拉了起来。——一个堂堂公主，竟然帮着一个囚犯起身，这足以让在场众人瞠目结舌了，刘政会老脸更是红一阵白一阵的。
　　永嘉公主瞧见左少阳戴着枷锁，眉头一皱，冷冷道：“把左公子的枷锁打开！”
　　刘政会忙拱手道：“公主，微臣奉旨查办左少阳贪墨皇款，擅用胎衣入药，逼死杜宰相一案，奉旨将这厮缉拿归案，不能去除枷锁的啊。”
　　永嘉公主并不瞧他，转头看了看旁边的李公公。
　　李公公点头，伸手过去，抓住左少阳脖颈上的枷锁，也不见他如何用力，只是两手一分，便听咔嚓一声，已经硬生生将枷锁掰开了！
　　李公公将两片枷锁从左少阳脖颈上取下，扔在地上，又抓住他的手铐，这一次，他大喝一声，硬生生将手铐生铁扯开！将手铐取了下来。又如法炮制，将另一只手铐和脚镣都卸了。
　　刘政会跪在地上，一个劲说不行，可是，却不敢阻止。
　　待到左少阳手脚得了自由，永嘉公主上前轻轻替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道：“我来晚了，让你受委屈了。”
　　一句话，把左少阳心里很不是滋味。抱拳道：“多谢公主。”
　　永嘉公主转身对左贵老爹等人道：“你们都起来吧。”
　　左贵老爹等人忙谢恩爬了起来。
　　永嘉公主对刘政会道：“他们身上的枷锁，是你自己打开，还是让我费劲让人一个个扯烂了？”
　　刘政会苦着脸一挥手，吩咐手下人把左贵老爹他们身上的枷锁和手铐脚镣都打开取了。
　　左贵老爹现在知道眼前这位端庄的女子便是公主，惊喜交加外带惶恐，手足无措地一个劲打躬作揖：“公主！草民参见，参见公主……”
　　他身后的梁氏、茴香、乔巧儿等人也跟着诚惶诚恐地施礼参见。
　　永嘉公主微笑道：“不必多礼了。”
　　苗佩兰和白芷寒忙着把地上的李大娘搀扶起来，又掐人中又是大声呼喊，好一会，李大娘才悠悠醒转。
　　刘政会苦着脸的永嘉公主嘟哝道：“公主，你这样……，老臣可怎么跟皇上交代啊。”
　　“怎么交代？我告诉你！”永嘉公主终于转头望向他，微笑变成了冷笑，突然啪的一声，抽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一耳光打得刘政会晕头转向，他压根想不到公主会当街打他这堂堂三品刑部尚书的耳光，而且永嘉公主力气很大，这一耳光打得他眼冒金星，耳边嗡嗡直响。
　　“永嘉公主，你，你为什么打老臣？”刘政会捂着脸怒道，他到底是跟随李渊打天下的功臣，何曾受过这种侮辱。
　　永嘉公主冷笑：“这一耳光，是给你欺辱左公子的回报！”
　　“他是钦犯，老臣这是……，哎哟！”
　　永嘉公主反手又是一记耳光，打在刘政会的另一边脸上：“这一记耳光，是给你当街殴打老人的回报！”
　　刘政会被打得口鼻流血，耳膜穿孔，两耳嗡嗡直响，牙齿也掉了两颗，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瞧着永嘉公主：“公主，你不能这样对待老臣……，哎哟！啊啊啊……”
　　永嘉公主迎面一脚，正中刘政会的下巴，正好刘政会说话，下巴一合，正咬在舌头上，顿时把舌头也咬破了。仰面摔在地上，痛得差点昏死过去，鲜血流淌不停，满嘴都红了，不停在地上打滚哀嚎。
　　永嘉公主嘿嘿冷笑道：“这一脚是踢你目无君臣，倚老卖老！别以为你当年跟我父皇打江山立了点破功就了不起，整天眼睛长在脑袋顶上，见到我父皇、皇兄装模作样要下拜，他们说一句免礼就当真免了。他们脾气好，心里不舒服也不说出来，那是不跟你一般见识。我老早就不舒坦你了，这一次你如此对待左公子，咱们老账新帐一起算！”
　　他的侍卫也不敢上前救治，更不要说上前阻拦了，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围观的群众不知道是谁领的头，竟然鼓起掌来，有人带头了，其余的人便都纷纷鼓掌，一时间掌声雷动，还有躲在人群后面的叫好声。
　　永嘉公主得意洋洋环顾四周。
　　左少阳瞧见刘政会鼻口流血在地上打滚，心念一动，从怀里掏出小鹿皮口袋，解开封口，取出里面的杜如晦夫人吐痰液的那张手绢，快步过去，将他搀扶起来，道：“刘大人，瞧你满嘴都是血，我帮你擦擦！”说罢，将手绢展开了，将包裹夹杂血块痰液的那一面在刘政会口鼻、脸上一阵乱抹。
　　刘政会舌头被咬破了，痛得钻心，闭着眼睛哀嚎，甚至都不知道是左少阳帮他擦嘴，直哼哼，张着嘴任由左少阳擦拭。
　　左少阳连他嘴唇舌头都抹到了，这才将手绢收了，依旧放回鹿皮口袋里，塞进怀里。
　　永嘉公主自然不知道左少阳在使阴招，对刘政会冷笑道：“你看看，你如此对待人家左公子，左公子见你受伤，还主动帮你擦血，再想想你自己对人家的态度，你不觉得汗颜吗？你的良心都叫狗吃了？”


第536章 萝卜青菜
　　刘政会这才知道刚才给自己擦血的是左少阳，他也不卖这个面子，此刻舌头剧痛，连话都不利索，挣扎着爬起来呜咽道：“公主如此对待……老臣，老臣不服！一定要找……太上皇……讨个公道！”
　　永嘉公主冷笑：“我知道你是恶人，恶人先告状嘛，不过，嘻嘻，我也是恶人，我会先在你前头去找父皇告状的，咱们看谁告得过谁！”
　　刘政会也是一时气话，一听便知道自己没办法跟公主斗的，毕竟人家是君，自己再有功劳也只是臣。君要臣死，臣都不得不死，更何况只是打一顿。这个状是告不赢的了，太上皇李渊不可能因为这件事就把永嘉公主打一顿屁股，自己只能打掉牙齿往肚里吞。
　　刘政会无处申冤，不由悲从中生，跪在地上呜咽起来。
　　永嘉公主呸了一声，道：“你这么大个人了，还当街哭鼻子，丢不丢人？”
　　刘政会道：“老臣奉旨查办左少阳侵吞皇款、欺瞒用药逼死杜宰相一案，却被公主如此对待，老臣感到心寒！”
　　“我当你在办什么惊天谋反大案的，这么个破案子，也用得着如此大动干戈，把人家一家老小当街游街示众吗？用得着戴枷锁带镣铐吗？”
　　“公主，这不是一般寻常的案件啊，他侵吞的可是皇上御赐用于给百姓治病的皇款！他欺瞒用药，逼死的可是当朝宰相！”
　　“侵吞皇款？我听说左公子刚刚从衢州回来，他在衢州去了好几个月，怎么侵吞皇款？显然有人栽赃，就算他主谋的，不就是吃了点钱吗？我告诉你，左公子要用钱，只要招呼一声，金山银山都有人会给他送来！用得着贪墨你们这么点臭钱？至于逼死杜宰相，更好笑，那杜如晦一个死脑筋，我听说左公子要用女人的胎衣入药治他的病，他嫌我们女人胎衣脏，死活不肯吃，女人胎衣怎么了？他不就是裹着胎衣从他娘的肚子里爬出来的吗？没有胎衣，有他杜如晦吗？这种人，死了活该！还连累左公子，哼！若不是他自己上吊了，我正想找上门抽他耳刮子呢！”
　　刘政会老脸涨红，捂着肿得老高的嘴脸，瞧着永嘉公主。
　　永嘉公主冷笑：“怎么，我说错了吗？这件事说破天，也不能这样对待左公子。”
　　刘政会从怀里摸出圣旨，苦着脸道：“可是，皇上下旨命老臣查办这件案子，老臣如何交代啊。”
　　永嘉公主一把将圣旨夺了过来，皱着眉扫了一眼，想了想，道：“我找皇兄说这件事去！你赶紧带着你的人滚蛋！在我皇兄新的圣旨没有下来之前，你不准动左公子和他家人，否则，嘿嘿，我就整死你！”
　　最后这一句，说得咬牙切齿，刘政会知道，永嘉公主心狠手辣京城出了名的，不少名门之后甚至功臣，撞在他手里，被整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大有人在。这话绝对不是危言耸听。不禁心底打了个寒颤。他虽然不怕死，那也是在敌军阵前，为国捐躯，要是这么窝囊地死在公主手里，而且是因为不听公主的话造成的，那可死得太冤了。
　　所以，刘政会只好苦着脸答应。跪着磕了两个头，这才爬起来，牵着马带着兵甲往前走，走出一段路了，这才爬上马背，灰溜溜地走了。
　　左少阳瞧着他的背影，肚子里冷笑：既然你要整死我一家人，别怪我要你的老命！
　　永嘉公主道：“行了，你们回去吧，我得赶紧进宫找我皇兄和父皇说这件事去，别让他赶在头里了。”
　　左少阳长揖一礼：“多谢公主！”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你萧姐姐好了。是她叮嘱我留意你这边，有什么事帮你一把的。”
　　左少阳这才知道，原来是萧芸飞走之前叮嘱永嘉公主关照自己，要不然，这一次只怕不死也要脱层皮了。
　　永嘉公主咯咯娇笑，上下打量着左少阳：“看那死妮子把你说得上了天，喜欢的跟什么宝贝似的，我瞧着也没什么特别的嘛，太也文弱了，跟我的郎君伟岸魁梧相比，颇有不如，也就是那死妮子喜欢你这样的，风吹都倒的白脸书生！咯咯咯”
　　听她这话，左少阳才知道这永嘉公主喜欢的是身体健硕的肌肉男，不禁笑得很是尴尬：“罗卜青菜嘛。”
　　“是啊，幸亏你只是青菜，若是罗卜，我要喜欢上了，跟她抢，那可没劲。咯咯咯，我走了！你们也回去吧。放心，我在你宅院外面安插有人盯着的，有什么事就大叫，他们会来护卫的。”
　　说罢，永嘉公主在李公公搀扶下上了轿子，乘轿带着侍卫走了。
　　围观的百姓都各自偷偷散了，谁也不敢上来跟左少阳打招呼，不为别的，知道左少阳是永嘉公主的人之后，这些人对永嘉公主的名声太知道了，这叫惹不起躲得起。连牛老太都尴尬地笑笑，带着儿子媳妇走了。
　　左少阳见围观的人都各自散了，心中感激，还是拱手相送，等人都走光了，这才和家人往回走。
　　母亲梁氏吓坏了，一直在默默流泪，左贵老爹送走永嘉公主之后，也是一个劲的唉声叹气。苗佩兰和草儿一边一个搀扶着李大娘，慢慢往回走。
　　身后不远处，几个换了便装的兵甲鬼鬼祟祟的跟在后面，躲躲闪闪地跟着他们一直到了左家大院，然后躲在了暗处监视着。
　　左家人知道这些是刘政会派来的暗探，监视他们的，心中都沉甸甸的。好在刚才永嘉公主也说了，在左家附近，她也安排了人手盯着的，倒也不用太担心。
　　回到大院，不约而同在大堂坐下，白芷寒拿来伤药给李大娘包扎伤口，梁氏拉着她一个劲感谢她那种时候还能站出来给左家说话，以后要拿她当姐妹看待。李大娘连说不敢当。
　　左少阳让白芷寒舀了一盆水端来，拿了消毒药水过来，仔细洗了手，又用清水冲洗之后，这才坐回椅子上。
　　众人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个时候洗手，也没心思问，现在一心只在这件案子上了。
　　左贵老爹道：“京城……，到底不是我们呆的地方，等这件事了了，咱们还是，回合州吧。”
　　苗佩兰嘴唇动了动，本来想说左少阳已经答应了事情完了离开京城的，可是她生性腼腆，话到嘴边还是没把说出来。
　　侯普叹了口气，道：“怕只怕，皇帝不让我们走啊。”
　　茴香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便在这时，就听到院门拍得山响，众人都吃了一惊。互看了一眼。苗佩兰抓起柴刀，快步过去，问道：“谁啊？”
　　“是我，苗姐姐，我是桑小妹啊。”
　　桑小妹！
　　苗佩兰急忙拉开门闩，桑小妹一阵风似的扑了进来，后面还跟着祝药柜父子。
　　桑小妹冲进院子，便看见大堂上坐着的众人，这才两手撑着膝盖，呼哧呼哧拼命喘着粗气：“左大哥，你们，没事吧？”
　　茴香苦笑：“没事？现在暂时没事，谁知道后面该死的刘尚书想做什么！”
　　桑小妹上了台阶，对左贵老爹和梁氏福礼，然后站在了左少阳身边，握着他的胳膊，喘息着问道：“左大哥，到底怎么回事？我，我刚听说了，才跑来。”
　　左少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的，放心吧。”
　　“我听说，你用药错了，逼死了朝廷宰相，皇上下令拿你……，我，我都要急死了！”说着话，眼圈儿泪珠滚滚。
　　“我这不是好好的嘛，正商量这事怎么办呢。”
　　桑小妹抹了一把眼泪，赶紧收住了哭声。
　　祝药柜对左贵老爹等人见礼，关切地问道：“没什么事吧？刚刚听说你们被抓走了，才着急忙慌地跑来。到底怎么回事？”
　　左贵老爹让祝药柜父子坐下，把经过简单说了，问侯普道：“刚才你说，皇上可能不会让我们走，却是为何？”
　　侯普叹了口气：“这一次，死的是宰相杜如晦！我听说，房谋杜断，杜如晦跟房玄龄是皇帝的左膀右臂，这一次大郎治病，用了胎衣这个杜如晦最忌讳的药，杜如晦因此羞愧自尽，皇帝震怒，虽然有永嘉公主、孙老神医帮忙说情，只怕皇帝盛怒之下，这一关还是难过去的，如何处断，不得而知啊。”
　　听了这话，梁氏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对左贵老爹道：“老爷，这个怎么办？他们要是把忠儿砍头，那可怎么办？”
　　左少阳故作轻松状，笑道：“没事，娘，还不至于这么倒霉，永嘉公主和孙老神医的面子皇上多少是要给的，而且，我已经明确告诉过杜宰相了，他是自尽的，说到底我是为了给他治病。再说了，皇上到底是圣明的君主，不会如此迁怒旁人的。所以，应该不会砍我的头的。”
　　这番宽慰多少让梁氏感觉好了一些，虽然知道这肯定是儿子宽慰自己的。张皇道：“可是，如果判个什么流刑，流放到千里之外，我的儿，那可怎么活啊！”
　　侯普心中知道，这一次只怕不是流刑的问题，左少阳弄不好难逃一死，但却不好把心里担忧说出来，只能跟着宽慰道：“大郎说得有理。咱们不要自己吓自己了，皇上应该会对这件事有个公平的处断的，不能让好人吃亏。这件事摆明了是有人在后面搞鬼！一旦查出来，皇上会酌情处理的。”
　　左贵老爹频频点头，捋着胡须道：“是谁在后面害我们？”


第537章 把根留住
　　左少阳冷笑一声，道：“这还用问，肯定是杜淹的二儿子杜敬！这件事是他在后面搞鬼！前面那件事明明是他的主意，他也当众承认了的，可是后面，他却公然翻供，非说是我的主意。后面杜宰相这件事，摆明了是他设的圈套把我套进去，说好了我只负责用胎衣配药，他来说服他堂兄杜宰相服药。结果，他见前面的事情可能整不到我，便不惜整死他堂兄来陷害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杜宰相，肯定又说是我的主意，杜宰相的确很在意胎衣入药的事情，感觉受辱，不堪忍受，所以悬梁自尽了。这件事我多少有些责任，是我太相信杜敬了。才酿此惨祸。”
　　左贵老爹问道：“他，他为什么如此狠毒？我们到底跟他有什么仇怨？”
　　左少阳叹了口气：“这件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按理说，我救过他父亲，他应该感激我，但是，他父亲成了活死人，哥哥惨死，也多少与我有关系。他应该是为此痛恨于我，想借机报复。加上于老太医、刘政会一伙也想报复我们上次状告他们悔婚之事，所以合起伙来整我。唉，若不是永嘉公主，只怕，这一次我们的苦头断断少不了的。”
　　乔巧儿插话道：“是啊，永嘉公主为何要帮相公呢？”
　　左少阳见她目光闪闪的，勉强笑道：“你放心，我跟她没什么关系，我这是第一次见她，她是看在别人的面子上才帮我的。”
　　乔巧儿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知道她到底能帮到什么程度，现在情况这么危重，皇上的左膀右臂的杜宰相都死了，又与咱们有关，皇上不得气疯了？如果关系不够硬，这忙只怕就帮不上。”
　　左少阳苦笑：“我当然知道，这么说吧，永嘉公主的关系应该是很铁的了，要不然，她也不会今天在大街上当众给那刘政会两耳光外带一脚。怕就怕皇帝那边，唉，把杜如晦的死迁怒到我的身上，皇帝虽然非常圣明，但是遇到这种事，就算再圣明的人，也会发怒的。毕竟，杜如晦对他太重要了，这从这一次得知杜如晦自尽的消息之后，立即作出缉拿于我并抄没我们财产的决定就可以看得出来，他心中的愤怒已经到了无法抑制的地步。所以，这一次，只怕真的是凶多吉少了。”
　　乔巧儿惊得花容失色，道：“那可怎么办？皇帝应该查清楚这件事啊，这是杜敬设的圈套啊。”
　　“话可以这么说，但是，平心而论，也是我低估了杜宰相对这味药的忌讳，又救他心切，才会中了杜敬的圈套。”
　　“那皇帝应该看到这一点啊，无心之过，罚点钱就是了吧？”
　　侯普叹了口气：“这件事，只怕不是罚钱能解决的。”
　　梁氏哭了出来：“难道，真是要我忠儿给他抵命不成？”
　　侯普瞧了瞧老爹左贵和梁氏，又是一声长叹：“二老，说句不中听的话，这件事，咱们只能往最严重的后果上想，以备万一！”
　　一句话，把全家的人都说得脸上变了色，侯普毕竟是在衙门多年的老书吏，官场事情见得多了，他说的话，左贵老爹从来都是要掂量掂量的。
　　苗佩兰低着头，轻轻咬着嘴唇，哆嗦着，在沉默之中，终于扬起头，快步走到左贵老爹和梁氏面前，撩衣裙跪倒：“老爷、太太，虽然到现在还没有满一年，但是，我求二老，让我过门吧。”
　　说罢，苗佩兰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伏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白芷寒和桑小妹几乎同时走到左贵老爹和梁氏面前，也一起跪在苗佩兰身边，哀求让自己即刻过门。桑小妹哭得跟泪人似的，白芷寒却没有哭，左少阳自从认识她，似乎没见她哭过。好象天生就不会哭似的。
　　左贵老爹和梁氏如何不知，她们三个现在要求过门成为左少阳的妾室，便是防着左少阳被砍头，成全这段情义。也为左家留下一点骨肉。
　　两人心中感激，换成旁人，这时候，躲之不及，谁还会主动提出要过门呢，要知道，如果儿子真的被砍头了，她们三个过了门，那就成了寡妇了。宁愿成为可能的寡妇，也不愿辜负双方这段情义，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感动的呢？
　　左贵老爹和梁氏互换了一个眼神，都一起缓缓点头。
　　左贵老爹叹了口气，道：“好好，好孩子，我答应了！今儿个就过门！”
　　三女又悲又喜，一起磕头。
　　梁氏垂泪起身，将她们三个搀扶了起来：“好孩子，好！真是好孩子！今后，咱们娘几个，就是一家人了！”
　　左少阳突然道：“不好！”
　　这句话，场中众人都很惊诧地望着他。左贵老爹面色一沉，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要死了，岂不是害了她们。”
　　左贵老爹不语了，望着三女。
　　苗佩兰望着他，眼中泪水盈盈，突然拔下头发上的玉簪，啪的一声，折成两段。哽咽道：“左大哥不让我过门，我就终生不嫁！”
　　白芷寒和桑小妹也各自拔下头上的簪子掰成两段，齐声道：“正是！”
　　祝药柜一直默不作声听着他们说话，听到了这里，终于说话了：“我说句话吧，小郎中，你呀，太死板，她们三个，哪一个离开你还能嫁人的？桑家小妹，人家把奶奶留下来的嫁妆都给你还账，为了你，大街上装疯，你不要她，她当真只能守一辈子寡。白姑娘，当初已经发誓为妻为妾为奴均可，就为你不要她，差点自杀死了，你莫非想让悲剧重演？至于这苗姑娘，在战阵上，在绝境里，更是跟你生死与共的。我相信，她们三个，都打定了主意，生是你家人，死是你家鬼了。皇上若真的不能容你，要砍你的头，那也是秋后问斩的事情，怎么说，你们还有一年的夫妻可以做呢。若给她们留了一子半女的，她们终身也就有了依靠了，也强过她们孤苦一辈子！而且，巧儿姑娘太小，一时半会恐怕不能怀孕，她们三个年纪大一些，更可能怀孕，一旦怀了孩子，也能给你们左家留下一脉香火啊！”
　　左少阳傻了，是啊，古代女子可不比现代社会的女子，唐初虽然比较开放，也有改嫁者，但是，总的说来还是比现代社会的女子保守得多的，从一而终的思想也是主流的。如果自己不要她们，她们当真一辈子不嫁人，那只怕更是凄苦，祝药柜说的对，这时候，若能跟他们做一年半载的夫妻，他们怀了自己的骨肉，不仅有了终生依靠，也留下了左家的香火，给老父老母一个慰藉。
　　可是，他脑海里现代社会的思想还是在折磨着他，让他觉得，临死成亲，害了人家姑娘。所以依旧低头不语。
　　侯普也道：“是啊大郎，祝老掌柜说的没错，你应该未雨绸缪，反正离一年也没两个月了，早两个月也没什么的，权宜之计嘛。”
　　左贵和梁氏都一起点头。
　　左少阳还是低头不语。
　　乔巧儿早已经泪流满面，起身走了过来，在左少阳面前撩衣裙跪倒磕头。
　　左少阳慌了，忙蹲下搀扶她：“娘子，你这是做什么？”
　　乔巧儿依旧跪着不肯起来，声泪俱下：“相公，正如祝老爷子说的，妾太年幼，成亲近一载，不能给相公留下半点香火，一直暗自惭愧。每盼着三位姐姐能早日过门，助我左家承继香火。所以，妾恳请相公，让三位姐姐即日过门圆房，否则，误了我左家香火承继，妾身，一辈子不得安生啊……”
　　说罢，福地大哭。
　　丫鬟莲子也跟着跪倒在乔巧儿身后，哭得泪人似的。
　　丁小三、李大娘等人听得心酸，眼泪簌簌而下。
　　李大娘道：“少爷，奶奶这话在理。香火这事，可耽误不得啊。既然要做万全之想，这是最重要的一桩了。如果老天爷垂怜，让皇帝法外开恩，过了这一关，那也是皆大欢喜的事情，若是老天爷瞎了眼，眷顾不到好人，那，也有了个根留下不是？”
　　茴香也垂泪道：“是啊弟弟，既然她们三个跟你风风雨雨都过来了，这当口上毅然决然要过门跟你，也是你们的缘分。就答应了吧。”
　　左少阳长叹一声，把乔巧儿拉了起来，然后拉过苗佩兰她们三人，正色道：“你们要是答应我一件事，我就答应让你们三个过门。”
　　四女都一起郑重地点头。
　　左少阳做出左手，把四个人的八双手放在自己手心里，然后把右手盖在上面，道：“若我左少阳不死，咱们五人，白头到老，生死不渝！若我真的被皇上砍了头，给杜宰相陪葬，你们四个，答应我，一定要好好活着。”
　　四女相互看了一眼，都一起点头，白芷寒道：“我们答应你！不管发生什么，都好好活下去！”
　　乔巧儿、苗佩兰和桑小妹都含泪点头。
　　左少阳拍了拍她们四个叠在一起的柔荑，点点头：“好！那我就放心了！”回过头，对老爹左贵和梁氏道：“爹，娘，我同意她们过门。”


第538章 闲云野鹤
　　“好！”左贵老爹道，“事不宜迟，就今日请客办酒！——姑爷，你负责起草请帖。把亲戚朋友都请到。”
　　侯普答应了，低声嘟哝了一句：“请容易，就怕人家不敢来！”这句话声音很轻，老爹左贵心情激荡之下，没听见。
　　正在他们请媒人找人帮忙布置新房，筹划请那些客人的时候，孙思邈带着一帮子徒子徒孙赶到了，老爷子急得也是一头冷汗，连连拱手：“抱歉，我刚刚得了消息，刘政会这兔崽子来阴的，请了圣旨就来拿你，真是王八蛋。我绕不过他！”
　　左少阳笑了笑：“师兄不用自责，皇上下的圣旨，就算师兄来了，也搞不定的。”
　　“后来这混蛋怎么又放过你了？我刚得了你把刘政会抓的消息就赶来了，路上听说你又被放了，究竟怎么回事？”
　　孙思邈简单把经过说了，孙思邈喜道：“这下好了，有永嘉公主帮忙，这件事应该好办得多。不过——”孙思邈沉吟片刻，道，“皇上对杜如晦非常的重视，这一次他自杀，皇上肯定很心疼，就怕他一时想不开，钻了牛角尖，迁怒于你。如果这样，就算永嘉公主，只怕也难说服他啊。不行，我得马上进宫面圣，把你保下来才行。要不然，君无戏言，一旦定下死罪，再改可就难了。”
　　连孙思邈都这样说，左少阳心头更是沉重。
　　孙思邈得知今天要让三女过门为妾之后，连声恭贺，并留下清妙子等几个女弟子帮忙准备婚事，然后急急忙忙飞奔着出门进宫去了。
　　纳妾的筹备没想到遇到了不少麻烦，请到的媒婆都找了各种借口推脱不肯来，这还没什么，因为纳妾不比娶妻，媒婆不来也没关系，请媒婆来，只是为了热闹而已。纳妾写下文契，找中人作证便可以了。新房的布置，便落到了孙思邈的几个女弟子身上，而苗佩兰她们几个准妾室，也帮着布置自己的新房。
　　找中人作证也出了点问题，当地的里正已经不知所踪，家人也说不清他去了哪里，肯定是知道这件事之后躲起来了。也难怪，现在左少阳一家人是钦犯，皇上下旨着刑部尚书亲办的案犯，谁家都不愿意惹这个麻烦。
　　最后，祝老爷子提出，他来作中人，这才了了。
　　请客又出了问题，果然不出侯普所料，没几个人敢来参加婚礼。
　　左贵拿出钱在东市酒楼定了十桌酒席，送到了后宅药圃里，摆在空地上，十数坛酒披红挂彩放在旁边，请柬发出一百余贴，时辰到的时候，来的宾客，连一桌都没有坐满！
　　孙思邈也是直到规定的时辰这才赶了回来，一脸的沮丧，招手将左少阳和左贵夫妻、侯普叫到屋里，沉声道：“见到皇帝了，我把这两件事原原本本都解释了，可是，皇帝说了，皇款的事情，他可以接受我们的解释，不再追究。但是，胎衣入药给杜如晦治病，导致他羞愧自杀的事情，无论如何不能原谅。皇帝本来已经拟旨今日将你打入死牢的，我知道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便说了你纳妾承袭香火的事情，请皇帝宽限时日，皇帝这才决定，给你三天时间，三日之后，将你入狱！”
　　梁氏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左贵怒道：“你哭什么哭！”
　　梁氏全然不顾了，哽咽问道：“我家忠儿，会被判死罪吗？”
　　“这个还不好说，要刑部定罪之后，报大理寺复核，然后才报皇帝御批。就算皇帝御批准予死刑，还要三复奏之后，三次御批死刑，才秋后问斩。”
　　“什么三复奏？”
　　“当今皇帝对刑罚非常谨慎，担心自己一时冲动错杀不该杀的人，所以定下规矩，除了谋反之外，其余的死刑案件，要分三次报请皇上审核，这三次每次相差不得少于三个月，如果三次报核，皇帝都核准了，这才秋后问斩，但如果再上报复核，皇帝不核准，就不再判死刑，而改为流刑或者其他刑种。这就叫三复奏。”
　　梁氏心中顿时燃起了一线希望：“那好，还有差不多一年，希望皇帝能宽宏大量，宽恕了我忠儿死罪……”说着，又抽抽噎噎哭了起来。
　　左贵怒道：“哭什么，又还没定死罪，你怎么就哭了！”
　　孙思邈叹了口气，道：“左郎中，不是我说泄气话，从皇帝的口气来看，现在，他当真想定少阳死罪的，唉，老朽无能，没帮上忙。”
　　左少阳道：“师兄说哪里话，都是我太年轻，太轻信别人的结果，那杜敬呢？难不成他就能脱罪？”
　　“他自然不能脱罪，从皇帝说话来判断，估计会定从犯，判不了死罪。他是杜淹的唯一的儿子了，杜淹又是皇帝很看重的老臣，他应该会手下留情。”
　　左少阳苦笑：“我这没有靠山的，皇帝自然不会留情。”
　　孙思邈面有愧色：“师兄没帮上忙……”
　　“嘿嘿，我也就调侃两句而已，人生自古谁无死？我只不过先走一步，没什么了不起。”左少阳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侯普迟疑片刻，才低声问道：“孙老神医，皇帝……，要如何处罚我？”
　　孙思邈道：“皇帝已经说了，皇款的事情，他可以接受我的解释，不再追究。也就是说与你们无关，是杜敬的事情，所以，这件事你们不用承担罪责。”
　　侯普大喜，长揖一礼：“多谢老神医活命之恩！”
　　左贵老爹和梁氏、左少阳都施礼感谢。能救下女婿一条性命，已经是孙思邈帮的大忙了。
　　可孙思邈没有半点得意之色，仰天长叹，道：“唉，这件事我算看透了，皇帝李世民，也不过尔尔，我还当他果真是明君，这才出山辅佐，他却是不容于人的人，我已经跟皇帝说了，如果他真的核准你死罪，我便离开京城，今生再不踏入京城半步。也绝不为任何皇亲国戚治病！”
　　左少阳等人都吃了一惊，左少阳道：“师兄，你这样做，全是为了师弟我，这让我无地自容了！”
　　“却也不全是为了你。”孙思邈十分落寞摇摇头，“当年，隋炀帝、太上皇李渊，都曾邀请我出山辅佐，我都婉言谢绝了，当时我就说过，如果世上出了明君，我或许会出山辅佐的。后来李世民登基，找到我请我出山，我见他气度不凡，谈吐颇有一代明君之象，当真以为得遇明君，这才答应了，来到京城长住。教授了他许多长寿之术，给不少皇亲国戚诊治过疾病，可如今，这个明君我算看穿了，不过如此，罢了，我还是回我的山林清修，四海漂流给贫苦百姓治病去吧！”
　　孙思邈本来就是个淡泊名利与世无争的世外高人，左少阳知道，富贵权势在他眼里如同浮云，所以，这番话绝不是信口而言，而是真心所想。当即拱手道：“那，师兄准备去哪里？”
　　“身之所在，即心之所往。浮云一片，有谁知道浮云要去哪里？”
　　“只可惜，我只怕不能跟随师兄云游天下了。”
　　“云游天下，在心，而不在身，如果你的心并不自在，就算你的身子四海游遍，也没有什么意思的。”
　　左少阳心头一凛，愕然良久，长揖一礼：“多谢师兄点拨，不管我能否得脱此难，我都将做一只闲云野鹤，不再为名利权势所困！做我想做的事，不做我不想做的事！”
　　孙思邈哈哈大笑：“听了师弟你这句话，师兄知道，你是入道了！哈哈哈”
　　这时，茴香推门进来，愁眉苦脸道：“爹，客人都没来，这可怎么办，十桌酒菜空了九桌呢。”
　　孙思邈道：“人客多了没吃的才发愁，你却发愁酒菜多了没人吃？哈哈，那又何难？我来叫人！把我那帮子徒子徒孙叫来，大家一起热闹热闹！”说罢，拉着左少阳的手往外就走。
　　左贵走了几步，站住了，回头对妻子梁氏勉力一笑，道：“刚才说的话，你半句都不准给别人说，让巧儿她们几个开心这三天，听见没有？”
　　梁氏眼泪哗哗的，点点头。
　　孙思邈让人通知所有的徒子徒孙，除了医馆值班的之外，全部到左家喝喜酒，孙思邈的徒子徒孙有上百个，都来了之后，便把剩下九桌都坐满了，还另外加了两桌。
　　纳妾的仪式跟娶妻不一样，不能拜天地的，只写文契，敬茶。
　　文契由左贵老爹亲自起草之后，侯普帮着誊抄一式两份，左少阳和白芷寒她们三女签字，苗佩兰不认识字，画押作数。中人祝药柜签字作保。各自收藏了一份。
　　然后，由披红挂彩的三女依次给左贵老爹夫妻，还有左少阳夫妻敬茶。
　　三女按年龄排行，白芷寒年纪最大，排行二姨娘，苗佩兰是三姨娘，桑小妹是四姨娘。
　　因为来的宾客除了祝药柜一家，便是孙思邈家人和徒子徒孙。这些也都是左少阳的晚辈，所以，给宾客敬酒，也就是给孙思邈敬酒。完了之后，便接受其他晚辈的敬贺。
　　酒宴之后要闹洞房。闹洞房是最热闹的了，孙思邈的徒孙中不少是女弟子，花样百出地起着哄把个婚礼搞得很是热闹。
　　天黑时分，酒宴散了，孙思邈带着众弟子醉醺醺地回去了。
　　左少阳把他们送到门外，清妙子、清媚子两个却一左一右拉着他的胳膊哭了起来。


第539章 吊唁危情
　　二女都喝醉了，孙思邈已经交代过，今日酒席上，都不准提今日左家被抓的事情，也不准说不高兴的事情。所以，二女一直嘻嘻哈哈笑着，到了分别时刻，二女又喝醉了，终于忍不住哭了。
　　左少阳笑道：“搞什么？好端端地哭什么？”
　　二女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哭着，眼泪哗哗的跟小河一样。
　　左少阳柔声道：“太师叔祖我这不是好好的嘛，哭什么，放心，没事，等我将来出来了，一定好生点拨你们医术，说实话，道术我不在行，你们如果想学医，我倒真的可以好好教教你们，将来医术，绝不在你们太师祖之下！”
　　有了左少阳这个承诺，若真能实现，二女知道，那可是两人改变命运的大造化，绝对是惊天之喜，但是，二女都知道，这个愿望，只怕是不能实现了。想到伤心处，眼泪禁不住地流淌。直到她们师祖守静子大声呵斥，清妙子这才收了眼泪，恋恋不舍放开左少阳的手，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孙思邈他们回去了。
　　清媚子却还没走，她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塞在左少阳的手里，踮脚凑到他耳边，低低的声音道：“这是我写的双修房中术的精要，你抽空看看吧。除了能增添房事乐趣，可以保证能生儿子！”
　　房中术还有这妙用？左少阳心中暗叹，抓住她的手捏了捏：“谢谢你！”
　　清媚子眼中满是泪花，亮晶晶地望着他，突然，凑上去在他脸上飞快地吻了一下，转身掩面，快步追上了师兄弟，消失在了黑夜里。
　　入夜，左家终于安静了下来。
　　左少阳的新房设在了后院药圃新修的院子里。三女一人一个套间，左少阳和乔巧儿夫妻一个大套间。
　　左少阳因为要同房，不敢喝醉，大家也知道，都没有劝，五人进了院子，丫鬟莲子关上门，整个小院子就他们一家五口外加一个小丫鬟了。
　　五个人坐在大堂里，乔巧儿道：“不早了，早点安歇，今夜就让芷儿侍寝吧，明天兰儿，后天小妹，再到芷儿……”
　　她们几个还不知道左少阳只有三天期限，三天之后，便要打入死牢了，再不能同房。这样安排，只怕会辜负了这三日团聚。
　　左少阳多少喝了点酒，熏熏的了，仗着酒劲说道：“不分了，咱们五人都是夫妻了，以后就睡一起得了！”
　　四女大惊，都羞红了脸。
　　桑小妹娇羞无限道：“哥，你是说，我们四个都给你侍寝？”
　　“是啊，弄张大床，不行咱们就打地铺，反正地上是木地板，铺上铺盖，一样当床用。”
　　乔巧儿少不经事，还没有脱离少儿稚气，只图好玩，这个时候，她也不愿意三天不能跟夫君睡一起，所以首先鼓掌喜道：“这主意好，以后咱们四个跟相公一起睡好了，反正是夫妻，有什么羞的？”
　　白芷寒是大家闺秀，按理是不能接受这种荒唐的安排的，可是，下午的时候，左少阳他们几个在屋里嘀咕半天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梁氏泪水盈盈，大家脸色都是故作轻松状，白芷寒看在眼里，心中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知道时日无多，所以，也想着多跟左少阳在一起多些时日，便也含羞点头：“行，夫人都这么说了，自然遵从。”
　　她表态了，苗佩兰和桑小妹自然不好再反对。都娇羞无限点了头。
　　不过，乔巧儿反对睡地铺，说这成什么话，还是睡床上。古代的床本来就很大，不过，五个人睡还是太挤了，便把白芷寒屋里的床抬来拼在一起，然后往上面铺铺盖。
　　在她们四人忙碌的时候，左少阳便坐在灯下，拿出清媚子的那册薄薄的关于房中术的小册子，打开了，仔细观瞧。
　　这一瞧之下，禁不住面红耳赤，一颗心怦怦乱跳，却原来，这房中术的小册子上有若干图画，都是男女媾和的图，而图中女子，竟然便是清媚子！
　　看这本画册，如同在看清媚子的同房写真照！
　　左少阳掩上书本，回头看四女，四女正俏脸红扑扑的忙着收拾床铺，进度很快的，若自己不赶紧看完，只怕来不及的。只好又翻开画册观看。看没两页，下面就有了强烈反应，还没练习就有反应，这不知道是不是房中术的一种啊？
　　左少阳硬着头皮把画册和注释全部看完，胯下已经一柱擎天，想着是清媚子唤起的情欲，更让他感到一种异样的刺激，这时，两张床拼成的大床也弄好了，四女也已经宽衣上床，只穿了小衣，左少阳走到床边，白芷寒爬过来给他宽衣。
　　衣衫褪下，傲然挺立，把她们惊得面红耳赤，啊的叫了声，赶紧闭眼。
　　乔巧儿和白芷寒都是见识过的，禁不住笑了，猛地掀开了苗佩兰和桑小妹身上的被子，只穿了亵衣的酮体玉陈眼前。
　　左少阳大叫一声，放下帐幔，一时间，两张大床拼成的超级大床上乱成一团。地动山摇，莺歌燕舞，一片旖旎春光。
　　……
　　这一场鏖战不知梅开几度，四女都蒙承雨泽，香汗淋漓，鸡叫三遍，这才睡去。
　　左少阳享尽齐人之福，眼见四女一个个赤裸着身子睡在身边的锦被里。心中波涛汹涌。
　　穿越过来差不多两年了，自己有了一妻三妾，有了不少家财，没想到，被奸人所害，即将被打入死牢，跟四位娇妻只有三日的恩爱时光，那之后，便要被投入冰冷的死牢。想起来，当真是心如刀绞。
　　胡思乱想中，不知不觉天已经亮了。
　　桑小妹嘤咛一声醒转过来，抬起头望着他，轻轻道：“老爷，醒了吗？”
　　“嗯。”
　　桑小妹美女蛇一般缠上他的身子，一只柔荑在被子里抓住了他的伟岸，娇喘吁吁道：“我……，我还想要……”
　　“好！”左少阳翻身上马，策马驰骋，这一下，三女都行了，都爬拢过来，各用手段，让左少阳感到最大的欢愉。
　　如此这般过了两天。幸亏有了清媚子给的双修房中术精本，左少阳采阴补阳，不禁越战越勇，虽然两天云雨，却没有伤害身体半点，反而神采奕奕。他将房中术告诉了四女，四女依法施展，也是身无倦态，肤色容颜更加滋润。
　　这两天里，左少阳跟四女几乎都是在床上度过的，连吃饭都是外面做好了送进来，丫鬟莲子送进屋里。其余的人都不来打扰，连孙思邈等人也都不来。直到第三天中午。
　　左少阳对四女道：“今天下午我有事要出去一下，办完事，再回来和你们相聚，你们等我。”
　　乔巧儿忙问：“相公要去哪里？”
　　“给人看病，没事的，很快就回来。”
　　四女也不多问，便帮着他穿戴好之后，陪着他出来。左少阳吩咐车夫备马，他要出去。
　　左贵老爹忙过来问他去哪里，左少阳道：“我去杜宰相家。”
　　左贵大惊：“这个时候，你还去杜宰相家做什么？他们家肯定恨死你了，那可不行！”
　　“杜宰相对我很好，那日不是他担保，我已经被刘政会抓走了。知恩图报，再说了，他的死，某种程度上与我有关，我不去祭奠，于心不忍啊。而且，三天前我去杜宰相家给他夫人和儿子诊病，他们家很多人沾染了尸注，我得去医治，要不然，尸注扩散了，不得了的！”
　　谈到治病，左贵老爹就没有反对了，迟疑片刻，道：“那我陪你一起去，对了，把佩兰也带去，有什么事好有个照应。”
　　左贵老爹对苗佩兰的拼命两招很有自信，有她在，就放心多了。左少阳答应，把苗佩兰叫来，说了这件事。
　　苗佩兰跑去厨房拿了两柄柴刀出来，左少阳皱眉道：“你这是做什么？”
　　“防身啊。”
　　“防什么身！我们是去吊孝和看病的，不是去杀人！把柴刀放回去！”
　　苗佩兰只好哦了一声，低着头把柴刀拿回了厨房，想了想，到底找了两根拨火棍，用绳子绑在两个小腿上，这才出来，叫马车夫备马。
　　左贵老爹和左少阳、苗佩兰驾车先来到东市，买了一些祭品，然后驱车来到了杜府。
　　刘政会的盯梢自然跟在后面，除了他们之外，另有几辆车也一直跟着，估计是永嘉公主的人。
　　杜如晦的府邸白幡挑着，门楣上挂着白丝带扎的白花，腰扎孝带的奴仆在门口迎接前来吊唁的宾客。
　　左少阳的马车停下，撩车帘下来，迈步过去，双手捧上拜帖。
　　那奴仆认出了左少阳，大惊，随即一脸怒色，吼道：“你这贼子，竟然还敢上门来？好好！你别走！不准走！”
　　一边说着，一边吩咐其他人进去通报。
　　很快，从府邸冲出一大群人，有的手里还拿着棍棒，都是怒目圆瞪。
　　左贵老爹吓得脸都白了，急声道：“你们要做什么？我们是来给杜夫人看病的！”
　　苗佩兰见势头不对，想弯腰抽出拨火棍，但见左少阳两手背在身后，镇定自若，便不着急动手。
　　冲出来的这群人把左少阳和苗佩兰团团围住，随后，从大门出来一个老者，左少阳认得，是杜如晦府邸的管家。
　　杜管家铁青着脸，对左贵老爹和苗佩兰道：“冤有头债有主，你们与这事无关，一边去，我们不会为难你们老人和妇人。”然后瞧向左少阳，将一柄小刀当啷一声扔在左少阳面前，恶狠狠盯着左少阳：“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来得好，你是自己抹脖子，还是我们送你一程？”
　　左少阳拱手道：“杜管家，诸位，对杜宰相的死，我很难过，今日我是来吊唁的，顺便，给杜夫人和杜公子以及染病的仆从们治疗尸注之病。”
　　“你少在这猫哭耗子假慈悲！看样子你是不愿意自己抹脖子的了，好！好！我们自己动手！——来啊，将这厮拿下，吊死在老爷灵前，给老爷祭奠！”
　　众仆从齐声答应，就往上冲，苗佩兰一把抓起地上的小刀，横着划了一圈，逼退众人，厉声道：“你们讲不讲理？我哥有什么错？是杜敬哄骗我哥的，说我哥只需要配药，由他来劝杜宰相服药，欺瞒用胎衣入药给杜宰相服用，也是杜敬的事，关我哥什么事？你们不去找正主麻烦，却来找我哥说什么报仇，你们是瞎子吃柿子，专找软的捏是吧？”
　　“信口雌黄！”杜管家厉声道，“杜敬二爷说了，是左少阳这厮骗了他，说药里面没有胎衣，所以才给了我们老爷吃的，后来有一次药材送来，我们老爷发现里面有几块残片，叫来大夫查看，才确定是胎衣！肯定是你这厮疏忽留下的，没有碾磨到，被我们老爷发现了，当即叫来杜敬二爷质问，二爷才知道被你这贼人骗了。我们老爷屏退众人之后，独自在屋里上吊死了。呜呜呜，你今日还在这狡辩，想脱罪，那是万万不能！”
　　“呸！这是杜敬搞的鬼，他就想整死我哥！”
　　“杜敬二爷凭什么整死你哥？他与你哥有什么冤仇？”
　　苗佩兰顿时语塞，她也压根不知道其中的内幕，只是这样猜测的。
　　左少阳叹了口气，对苗佩兰道：“兰儿，这事说到底我自己也有一定责任。该当责任的就当，没关系！被他们打死，也好过被皇帝推倒法场砍头！——行了，不必多说，你们不是要把我在灵前吊死吗？至少让我在杜宰相灵前磕头祭奠一番吧？”
　　“好！”杜管家冷笑道：“你今天别指望逃走，我会亲自吊死你给我们老爷报仇，皇帝要怪罪下来，我来给你抵命！”
　　“不用了，皇帝明日就要把我打入死牢的。谁会让你给一个死囚抵命？”
　　杜管家愕了一下，喜道：“如此最好！你这贼人既然知道悔罪，好，我会给你一个痛快，不让你多受苦就是。走吧！”
　　左少阳迈步要走，却被苗佩兰一把抓住，转头对着后面跟随的几架马车扯着嗓门：“来人啊，他们要杀我哥啊，快来救命啊！”
　　杜管家吓了一跳，怒道：“你乱喊什么？”
　　苗佩兰接着叫喊，左贵也恍然醒悟，跟着朝后面的马车叫喊起来。
　　立即，马车里跳下十数名大内侍卫，手持单刀冲了过去，叫着：“谁敢伤左公子？老子砍死他！”


第540章 警言
　　瞧见这些凶神恶煞的大内侍卫，杜府奴仆们急忙闪开，畏畏缩缩躲到了一边。
　　十几个大内侍卫护在左少阳他们面前，当先一个首领单刀一指杜管家：“你想做什么？想杀左公子？”
　　杜管家吓了一大跳，硬着头皮道：“侍卫大哥，你们评评理，左少阳这贼子害死我们老爷，是不是该让他自尽谢罪？皇帝不是要把他打入死牢秋后问斩的吗？不如就在我们老爷灵前让他自尽，岂不更好？”
　　“放屁！”那首领瞪眼厉喝，“左公子的事，自然有朝廷定论，哪轮到你在这里说三道四？立即放下手里所有家伙，否则，我剁了他的手！”
　　就听当啷声响成一片，所有的仆从都扔掉了手里的家伙，那杜管家扔得最快，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讪讪道：“侍卫大哥，这个……，那……”
　　“这什么这，我告诉你，左少爷是我们永嘉公主的好友，左少爷要做什么就做什么，别的我不管，你们要对左少爷不利，就是对我们永嘉公主不敬，谁敢对公主不敬，我就要他好看！明白没有！”
　　“是是是。”杜管家点头哈腰。
　　侍卫首领对左少阳躬身施礼：“左少爷，您请便。”
　　“好，多谢！”左少阳拱拱手，对杜管家道：“是否要我给你们老爷抵命看来只能由朝廷来定，你们私报仇怨是不行的了。好吧，既然如此，我要去给杜宰相祭奠，然后给杜夫人和公子还有其他奴仆治病，请带路吧。”
　　杜管家哼了一声，道：“夫人、公子和其他人都不需要你这贼人治病！”
　　那侍卫首领冲上去给了杜管家一记耳光，打得他原地转了个圈。侍卫首领厉声道：“跟你说了，给左公子说话客气点，你还不听，现在听不听？”。
　　“听听，小的错了，左少爷，左少爷。”
　　皇宫大内侍卫那是骄横惯了的，如果杜如晦宰相还活着，打狗看主人，侍卫或许不会打这杜管家，但如今杜宰相已经死了，永嘉公主说了要他们护卫左少阳，侍卫首领自然要给左少阳撑面子，当下就给了杜管家一耳光。
　　杜管家脸上火辣辣的，捂着脸点头哈腰陪着笑，对左少阳道：“左少爷，您请！小的这就让人去通报夫人。”
　　左少阳带着左贵老爹和苗佩兰，拿着祭品，进了杜府，侍卫首领带着几个侍卫跟随其后，进了府里。
　　他们径直来到设灵堂的大堂。这里，无数的官员已经等候在院子里，高级别的官员在灵前守灵，不时有官员进来祭奠，伏在灵前号啕大哭，虽然眼中并没有眼泪。只是用衣袖遮挡住脸，免得别人看见了。
　　院子中的众官中，左少阳看见了乔冠、瞿兴、曲鸣、东廖医监、何泽等官员，这些人看见自己，慌乱地把目光掉了开去，仿佛没看见自己似的。
　　左少阳心中凄苦，难不成你上来跟我打声招呼，或者点点头，就会连累到你们吗？人情冷暖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左少阳袍袖一拂，迈步进了大堂。
　　大堂里都是高级官员在两边守灵，刘政会赫然其中。鼻子上贴了一块膏药，嘴唇肿得跟腊肠似的，两边脸颊成了两大块红烧肉，挤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了。瞧见自己进了，冲着自己冷冷一笑，把头扭了过去。
　　尚药奉御何泽瞧见自己，表情十分愕然，随即把头扭到一边，跟刘政会两人会意一笑。
　　老神医许胤宗也在大堂上，瞧见自己，幽幽叹了口气，闭上雪白眉毛的双眼，如入定老僧一般。
　　于老太医瞧了一眼左少阳，也是冷笑，转身过去跟许胤宗说话，许胤宗却闭目不语，说了两句没搭理，只好闭嘴，望着灵前牌位，好象在欣赏什么珍宝似的。
　　吏部侍郎彭炳表情很是尴尬，左右看了看，又瞧了瞧怒目而视的左家人，便扭头过去跟旁边官员说话，仿佛在商谈什么要紧的国家大事。
　　左少阳心中黯然，当真是人情冷暖淡如水，他傲然来到灵前，烧了纸钱，上了香火，然后回到蒲团前，望着黑底白字的牌位，和后面森森的一口黑漆棺材，想起杜如晦生前对自己的好，禁不住悲从中生，跪在蒲团之上，两手撑地，眼泪簌簌而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头。
　　灵前杜如晦的儿子年幼，并不懂事，跟着要跪倒磕头还礼，却被旁边的人一把扯了起来，惊愕地望着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却不让磕头还礼。
　　左少阳自然而然望了过去，突然全身一震，那拉起杜公子的人，竟然就是杜淹的二儿子杜敬！
　　杜敬！这一切都是这貌似善良的王八蛋搞的鬼！
　　左少阳恶从心头起，怒向胆边生，爬了起来，迈步走了过去，杜敬下意识倒退了一步：“你，你要做什么？”
　　旁边的刘政会怒道：“左少阳，你杀害了杜宰相，还想当众杀他堂弟灭口不成？”
　　左少阳突然展颜一笑：“杜兄，别来无恙？”
　　杜敬厉声道：“谁跟你这贼子称兄道弟！我跟你不共戴天！”
　　左少阳不温不火，从怀里取出那小鹿皮袋子，扯开，取出那方手绢，道：“我叫你，只是有件事跟你说。——这是杜宰相的手绢，上次他遗留在我那里的，本想当面奉还，可惜……，唉！几天前，刘政会被永嘉公主当街暴打，鼻口流血，我恰巧身边没有手绢，就用杜宰相这手绢给他擦拭来着，染了鲜血，很是抱歉。”
　　刘政会被永嘉公主暴打这件事因为发生的事情比较短，很多人还不知道，今日听说了，有些个与刘政会不合的官员，禁不住肚子里暗笑，大堂外的官吏也听见了，低头叽叽咕咕议论起来，不少人暗中偷笑。
　　刘政会大怒：“左少阳，你到底要做什么？”
　　左少阳对他依旧视而不见，拿着拿方手绢，对杜敬道：“这到底是宰相遗物，既然你们恨我害死了杜宰相，他老人家的东西，我就不留着了，所以原物奉还。”说罢，将手绢展开，有痰血的一面朝上，双手递了过去。
　　听说是杜如晦的遗物，杜敬赶紧伸手接住，左少阳手一翻，将有浓痰的一面扣在了杜敬的手上，抹了两把。
　　虽然过去了几天，但左少阳是将手绢裹着放在不透气的鹿皮口袋里，所以大部分痰液都还没干，抹在他手上，粘乎乎的。
　　杜敬自然不知道肺结核病人的痰液可以通过接触甚至空气传染，还以为左少阳故意用这种方法羞辱自己，因为是杜如晦的遗物，他不敢扔在地上，也不敢当场发火，狠狠瞪了一眼，忙把手绢翻过来，托着，走到供桌前，恭恭敬敬放在了供桌之上！然后下意识地将双手在衣襟上擦了擦。
　　杜敬转身过来，瞧着左少阳：“行了，你的假慈悲也耍够了，还不离开吗？”
　　“我受杜宰相之托，给杜夫人和杜公子还有府上染病的侍从治病。已经通报进去了，我要等消息。”
　　“你还治病？你已经治死了我堂兄，还想害死我嫂子和侄儿？你休想！只要我杜敬有一口气在，我就不会让你的阴谋得逞！”
　　左少阳淡淡一笑，转身出门，来到廊下。
　　院子里曲鸣等人已经不见了，也不知上了茅厕，还是钻了地洞了，左少阳气苦，问旁边杜家侍从：“你们管家呢？通报夫人没有？”
　　那侍从瞧了一眼旁边的大内侍卫，缩了缩脖子，答道：“我们这就去催催。”说着，低着头快步走了。
　　院子里很多人已经认出了左少阳，又或者听旁边的人说了，都用一样的目光瞧着他，大堂里的人更是如此，还有一些白胡子老者，也不知道姓氏名谁，冷嘲热讽说着一些指桑骂槐不中听的话。左少阳足足等了半个时辰，通报的杜管家和那仆从还是没有回来。大堂之上怒骂之声已经响成一片，院子里低等级官吏也是跟着嚷嚷，甚至指名道姓地说了起来。
　　侍卫首领可不敢跟这些人摆架子使脸色，特别是大堂里的官员，那都是四品以上的高官，甚至还有几个是王爷、侯爵和大将军。
　　左贵老爹几次对左少阳低声道：“忠儿，咱们还是离开这里吧。”苗佩兰也红着脸很是焦急。
　　左少阳想到，那一方手绢放在供桌上，只怕会传染其他无辜之人，杜敬已经中招，对其他人还是提个醒的好。便朗声道：“诸位听我一言！”
　　立即，从后堂传来刘政会的冷笑：“听你说？你个钦犯，明日就要下死牢了，还在这招摇？”
　　此言一出，其余官员纷纷跟着说道：“说个屁啊你，就是你害死了杜宰相，等着殉葬吧！”
　　“你还不一头撞死在这里，还等什么？”
　　“不要在这花言巧语了，赶紧回家上吊去吧！”
　　“贼子，会不得好死的！”
　　……
　　左少阳走到大堂前，突然将声音提到最高，如裂锦一般厉声叫道：“这句话关系在座众人生死！听不听由你们！”
　　顿时，所有的人都静下来了，面面相觑，望着左少阳。毕竟，事关自己，得听听才行，这种事总是宁可信其有的。
　　左少阳环顾四周，道：“跟我无冤无仇的人，请立即离开杜府，再不要踏入一步。当然，于我有仇的，便请留在府上。至于为什么，我不想解释，解释了，你们也不会相信的。”
　　刘政会指着左少阳跺脚骂道：“你这恶贼，这时候还诋毁杜宰相，想让大家离开这里，让吊唁搞不成？你害死了他老人家还不算，还想破坏他的吊唁守灵？狼子野心，何其毒也！”
　　杜敬冲出来指着左少阳恶狠狠道：“你要不说出个缘由来，我就让你血溅五步！”
　　左少阳仰天大笑，傲然冷声道：“我正想跟你同归于尽！不过，为了不牵连无辜，我可以告诉你们为什么！——杜宰相临死之前一天，曾延我到府上给杜夫人和杜公子看病，我发现杜夫人和杜公子，还有府上不少仆从，其中不少是今日在大堂上招呼的侍从，他们都得了尸注之病，而且，杜夫人和几个仆从的病非常重。我是小郎中，但自信是一个医术很高的郎中，我会很多别人不会的医术，特别是尸注。想必大家都知道，我在衢州治疗过很多尸注病人，差不多都痊愈了。这件事已经上报了朝廷。我现在用我的医术做担保，负责任地说一句话，——尸注之病是可以在人之间传染的，所以，我是好心提醒一下，那些不想被染上的人，特别是与我无冤无仇的人，还是离开的好！”
　　于老太医站起身，冷声道：“左少阳，你不要在这危言耸听，天下谁人不知道，尸注尸注，那只是尸体才能传播的，杜宰相的尸体已经入殓钉棺，不接触就不会传染，谁说过尸注能在活人之间传染？你不能因为自己被定死罪，就想乱来，破坏杜宰相丧事吧？”
　　左少阳道：“于老太医，我告诉你，有一天，你会为你今天的话后悔！——诸位，我已经提醒过了，信不信由你们！”转身走下台阶，想了想，又站住了，对躲在角落里的乔冠和瞿兴道：“乔兄、瞿老爷子，你们是我妻妾的长辈，应该于我无冤无仇，你们要不想让巧儿失去兄长，不想让芷儿失去外公，就立即离开此地。”说罢，左少阳袍袖一拂，带着左贵老爹和苗佩兰，傲然走出了杜府。
　　刘政会大声对众人道：“别听这死囚胡说八道，他是想破坏杜大人的丧事，不管与他有没有仇，大家都不要走。不要听这厮的恐吓，留在这能怎么样？我这老家伙就要留下来守灵。要死我第一个死，嘿嘿，他医术高明？高明个屁！许胤宗老神医都在这，他都说了，尸注只能通过尸体传染，杜宰相的尸体已经入殓钉棺，绝无传染的可能！再说了，有许胤宗老神医和于老太医两位举世名医在此，还有什么他们两位老神医搞不定的？”
　　许胤宗面部表情，望着左少阳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于老太医却是得意洋洋，捋着胡须环顾四周，接受着众人敬畏的目光和赞叹。


第541章 计划
　　场中众人自然都没有离开的意思，这时候离开，那就太不给刘政会的面子了。
　　不过，随着陆续还有官员亲朋好友来吊唁，场中的人越来越多，便又一些人陆续离开了。
　　瞿兴和乔冠两人互看了一眼，都在暗自琢磨左少阳的话，特别是瞿老爷子，一张老脸涨红得跟猪肝似的，终于，一跺脚，转身从侧门走了。乔冠犹豫片刻，也跟着走了。
　　场中有知道左少阳医术的人，多少也听过左少阳曾说尸注可以在活人之间传染，想起左少阳的本事，又听他这么说了，反正自己的确跟他无冤无仇，也吊唁过了，不如就此回去，便悄悄走了。
　　当然，相当一部分官吏都没有走，其中不少人跟左少阳没什么仇怨，但是，这些人为了拍刘政会的马屁，都表示与左少阳这贼人势不两立，所以坚持守在灵堂上。
　　而那张沾着杜夫人痰液和血的手帕，便一直放在供桌上。
　　左少阳和左贵、苗佩兰回到了家里，刚进门，丁小三就着急地说道：“老爷、少爷，永嘉公主来了，在大堂跟老爷说话呢。我们去找你了，可不让进去。”
　　左少阳心中一喜，永嘉公主说不定能给自己带来好消息，正要迈步进去，又站住了，让父亲和苗佩兰跟着自己先到厨房，拿了消毒药水三人仔细洗手，洗完之后，这才来到前堂。
　　前院里，不少大内侍卫四周警戒，永嘉公主坐在大堂正当中，正在跟梁氏和侯普夫妻说话。乔巧儿、白芷寒和桑小妹在下首相陪。
　　见到左少阳带着桑小妹进来，永嘉公主板着脸没理他。
　　左贵老爹上前道：“草民左贵参见永嘉公主。”撩衣袍要跪倒磕头。永嘉公主忙道：“免礼！”
　　左少阳跟着抢步上前躬身施礼：“少阳参见公主。”
　　永嘉公主哼了一声：“你还认识我啊，我以为你转眼就把我给忘了呢。”
　　左少阳觉得这话说的很是别扭，忙陪笑道：“哪能呢，公主大恩，无时无刻不会忘记的。”
　　“既然不会忘记，如何纳妾不给我下帖子？”
　　左少阳这才明白，永嘉公主是生这个的气，忙长揖一礼：“真是对不住，是我疏忽了。”
　　“你不是疏忽，是故意的，想着我到底是皇亲国戚，你不好意思攀爬我这高枝，又或者恼恨我皇兄，连带我一起恨上了，所以才故意不给我下帖子，哼！”
　　左少阳他们当时的确想过给永嘉公主下帖子来着，只是，自己一个钦犯，给公主下帖子邀请参加婚礼，这说出去没得让人笑掉大牙，所以没有下帖子。想不到永嘉公主竟然当面说穿了，让他们很是有些尴尬。
　　左少阳又施礼道：“公主还请原谅，当真是疏忽了。”
　　永嘉公主没理他，招手把苗佩兰叫到身边，拉着手上下仔细看了，笑道：“哎哟，你们四个这模样都长得这么水灵俊俏，别说左少阳这些臭男人了，就算我这女人，看了也喜爱的禁不住掉口水呢。嘻嘻嘻。”
　　几句话说的四女面红耳赤，都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永嘉公主又道：“你们成亲的大礼我没赶上，喜酒没得喝，这礼却是不能省的。”
　　说罢，从脖颈上取了一串乳白珍珠项链，从手腕上取下一枚祖母绿的手镯，从耳垂上取下一对夜明珠镶嵌的耳环，从腰间取下一块翡翠玉如意。分给共四女，道：“这些玩意就算我一点心意吧，你们收下。”
　　永嘉公主深得唐高宗李渊和唐太宗李世民的眷爱，父子俩四处征战，得到的各种珍宝，都要让永嘉公主先挑选她喜欢的，完了之后才收入宫中。所以，永嘉公主家中珍宝当真是不计其数，而她身上佩戴的，又是这些珍宝中的珍宝，更是十分珍贵的，每一件可以说都是价值连城的。
　　公主赏赐的东西，那是不能说不要的，所以四女都福礼谢过，各自接了。
　　永嘉公主道：“跟你们说句咱们姐妹的心里话，这男人啊，你别把他们当个宝，你要当他们是宝，他们就把你当成一根草！咱们女人要有女人的骨气，女人有了骨气，男人才重你。记住了吗？”
　　四女都不约而同望向左少阳，红着脸点点头。
　　永嘉公主道：“行了，我有事跟你们老爷和你们相公说，你们都先退下吧。”
　　大堂上，除了左贵和左少阳，其余的人都退出了大堂外，把门关上了。
　　永嘉公主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黯然道：“对不起，我找了皇兄和父皇，他们俩都说这件事我不要管，必须依律处断，我……，我很无能，没帮上你的忙。”
　　左少阳一颗心沉到了低。勉强挤出一抹笑容：“公主，你已经尽力了，我很感激。”
　　“不行！”永嘉公主站起身，在屋里转了两圈，站住了，咬牙切齿低声道：“我绝对不能让你死！那我如何给她交代？她会伤心死的！”
　　左少阳自然知道，永嘉公主说的她，是她亲堂姐妹萧芸飞，两人发小在一起，萧芸飞临走托付永嘉公主关照自己，如果自己被皇帝砍头了，将来怎么跟萧芸飞交代。
　　可是，皇帝的旨意，又有谁能够抗拒？
　　左少阳无语。左贵则充满希望地瞧着永嘉公主。
　　永嘉公主转了几圈之后，终于一咬牙，道：“我已经想到一个应对之策，所以来找你们商量，你们看是否可行？”
　　左贵老爹赶紧拱手道：“公主请说！”
　　永嘉公主对左少阳道：“我皇兄这一次，恐怕是真的要刑部判你的死罪的，不过，死罪有三复奏，一年之内，要三次报请核准，这一年，我再慢慢磨我皇兄，让他赦免你的罪责，只要绕你死罪，我们就好办了。”
　　左少阳自然知道，以永嘉公主的本事，就算判流三千里，也一样能如同到了家一样的舒坦。
　　左贵老爹使劲咽了一声口水，紧张地问道：“那要是三次复奏，皇帝都核准了呢？”
　　永嘉公主一咬牙：“要是我皇兄把死刑核准了，那就只有一个办法！我不说，你们应该也知道！”
　　左贵和左少阳互视了一眼，一起低声道：“越狱？”
　　“对！”永嘉公主狠狠道，“无论如何，我绝不能让你死！哪怕帮你越狱，送你海阔天空飞去，都不能让你死！”
　　左少阳心中顿时燃起了希望：“是啊，一年之后，三复奏的时候，她应该回来了，有她在，会好办多的。”
　　“用不着她！”永嘉公主非常自信，“我的人比她能耐大的多的是。你就放心好了。”
　　左少阳道：“那是，公主身边，自然是能人云集的。”
　　“不客气说，那还真是的。”
　　“我越狱，我父母妻子亲人怎么办？”左少阳问出了心中最担忧的问题，这个问题同时也是左贵老爹最担心的，所以连连点头，一起望向永嘉公主。
　　公主瞧了瞧他们，有几分得意地笑道：“这我已经想好了，只需你们点头便可。”
　　“公主请说！”
　　“送你们到高丽去！”
　　“高丽？”
　　左贵老爹和左少阳一起问道。
　　“是，高丽与我大唐交好，我可以安排你们去那里避难。你们意下如何？”
　　左少阳学历史知道，唐朝多次对朝鲜（当时分为高丽、百济和新罗三个国家）用兵，那里将会是个战火纷飞的地方，唐朝多次击败高丽，躲到那里只怕将来还会被抓回来。相对而言，东瀛小日本在唐朝时候倒是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大唐军队只跟小日本的海军打过一仗，全歼小日本海军，不过，没有踏上小日本的本土，所以，躲在那里倒是不错，在唐朝，小日本很多人到大唐留学，而大批大唐子民也移民小日本，经商做生意的，入朝为官的，或者开荒种地传宗接代的等等，他们带去了先进的大唐文明，得到当地官府百姓的欢迎。最著名的当属唐朝高僧鉴真了。在整个大唐数百年历史里，中日之间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和平相处的。所以，在那里应该比在战乱频发的高丽安全。
　　左少阳道：“公主与倭国关系如何？”倭国就是小日本在唐初的称呼。
　　“挺好的啊，怎么，你想去倭国？”
　　“是啊，隔着重洋，更安全一些。”
　　“这倒也是，没问题，我来安排。不过现在还没必要立即离开，等大理寺上报死刑，如果我皇兄第一次核准死刑，我就开始安排你们走。这之前，我会先把那边的去处安排妥当的。尽管放心。”
　　“最好不要跟倭国的皇室有什么关系，免得节外生枝。”
　　永嘉公主笑道：“你是担心我皇兄指令倭国皇室交人，对吧？嗯，这个当然是必须考虑的。我已经想好了，隐姓埋名过去，那边接应的人甚至都不知道你们的身份，因为我自己是不会出面的，我让别人出面，他们就不知道你们的身份了。过去之后，我会送你们一大笔钱，足够你们在那边生活的，经商也好，买地收租也好，怎么都行啊。你们走了之后，如果我皇兄二复奏还是核准了，我就安排左公子越狱，再送他来倭国与你们团聚。”
　　左贵老爹忙起身长揖一礼：“多谢公主厚赐。活命之恩，永生不忘！”
　　“老人家不必多礼。但愿我们这些预先考虑都是多余的，到时候大理寺上奏死刑，皇兄改了主意，不予核准，那就皆大欢喜了。毕竟，留在我大唐总比去倭国的好。”
　　永嘉公主这话是实情，唐朝时期，大唐是世界文明的中心之一，跟小日本相比，就如同今天的美国跟朝鲜相比。但是，相对自由而言，奢华富足的生活已经不很重要了。
　　永嘉公主又道：“明日一早，刑部就会来带你走，不过，我已经求得我父皇，对你善待，不戴刑具，关押在专门的软禁钦犯院子里，有独立的院子，活动自由得多，还可以带一名妻妾伺候。你可以带你需要的生活用具和书籍进去，还有专门厨房可以自己做饭。”
　　左少阳哈哈笑了：“那么逍遥自在啊？多谢公主，就算我死，也知足了。”
　　“胡说！我是绝不会让你死的，你放心好了！这件事我来想办法。”
　　“行，多谢公主。”
　　说妥之后，永嘉公主便起驾告辞回去了。
　　左少阳又回到后院跟四女在大床上继续他们的云雨之恋，同时为香火而努力。直到第二天早上。
　　左少阳实在不忍心把几个晚上没有睡好的四女叫醒，但是时间不等人，还是只能这样做。
　　四女都被叫醒了，光着身子围在他身边望着他。
　　左少阳叹了口气，道：“等一会，刑部会来人把我带走。”
　　“到哪里去？”乔巧儿慌乱地问道。
　　“自然是去死牢了。”左少阳勉力一笑。
　　啊？！
　　四女虽然知道这一天恐怕不能避免，但是，最后的希望永嘉公主难道没有起作用？左少阳看出了她们心中所想，道：“永嘉公主已经尽力了，皇帝不同意，执意要定我死罪。不过，你们放心，永嘉公主说了，她不会让我死的，她已经有了安排。”
　　“什么安排？能管用吗？”苗佩兰着急地问道。
　　“具体什么安排，还不能说，总之一句话，你们到时候听从永嘉公主的安排，我们一定能团圆的。”
　　“可是，你在死牢里，一个人，怎么办啊。”桑小妹都快哭了。
　　左少阳笑道：“放心，永嘉公主已经安排了一个很舒适的小院子，我不会受到任何虐待，而且，还能在大牢里自由活动，而且，还可以让你们中的一个陪在我身边。”
　　“真的？”四女苦楚中有了一点喜悦，可是，到底忧心夫君会不会被处死。想笑都笑不出来。
　　左少阳点头，正要说话，这时，门外莲子慌慌张张的声音道：“少爷！外面来了很多官兵，说是来抓你的，让你赶紧去前堂。”
　　该来的终于来了。
　　左少阳尽量让自己露出笑容，问道：“你们谁愿意陪我蹲死牢？”
　　“我！”四女异口同声叫道。
　　既然乔巧儿都说要去，其他三女便黯然低下了头。
　　乔巧儿想了想，道：“要不，还是从她们三人中选一个吧，我太小了，一时半会只怕怀不上。”


第542章 软禁
　　要论年纪，自然是白芷寒最大，可是，白芷寒想了想，却说道：“让兰儿陪老爷去吧。到时候……，说不定用得着。”
　　左少阳立即会意，白芷寒已经猜到了永嘉公主的安排，苗佩兰虽然只会两招拼命的招数，但是关键的时候往往能起到奇效。把她安排在自己身边，肯定比其他人更管用。
　　但是，永嘉公主已经说好了，等二复奏皇帝还是核准死刑才会动手，所以，那时候再把苗佩兰换进来可能更好，要不然，怀孕几个月了，行动不方便反而不妙。所以，左少阳道：“这样吧，咱们轮流来，反正可以换的，一个月一换，先是巧儿，然后是芷儿，再是小妹，最后是佩兰。”
　　左少阳把苗佩兰安排在最后，便是想那时候差不多到了二复奏的时候了。
　　四女听了，都一起点头。
　　说妥之后，四女下床，帮左少阳穿衣，然后各自匆匆穿好衣裙，跟着出门，来到前堂。
　　大堂之下，已经满是官兵，领头的，自然还是刑部尚书刘政会。
　　梁氏和茴香都已经哭得跟个泪人似的了，左贵老爹默不作声在一旁阴着脸。见到左少阳出来，都围拢过来，想说几句话，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左少阳笑了笑，道：“爹，娘，放心，我没事，咱们迟早会团圆的！”说罢，迈步走到刘政会面前，两手一伸，故意道：“戴枷锁吧？”
　　刘政会有些尴尬，嘴唇依旧肿得跟腊肠似的，说道：“算你走运，皇帝有旨，不给你用任何刑具。自己走吧，老实点，别想逃走就是。”
　　左少阳冷笑：“皇上圣旨里，没有说我可以带什么东西吗？”
　　刘政会寒着脸道：“你既然都知道了，还问做什么，——自然什么都可以带，除了凶器之外。——对了，你还可以带一个妻妾陪同，皇恩浩荡，你该给你家祖坟烧高香了！”
　　“那你们就请出去吧，我收拾好了，自然会叫你们。”
　　刘政会哼了一声，手一挥，带着捕快兵甲退出了院子。
　　左少阳告诉父母亲自己的安排，左贵老爹夫妻虽然伤痛，但到底比一般死囚要好，心中稍稍有了一点宽慰。
　　梁氏一边哭着，一边跟四女一起帮左少阳和乔巧儿收拾，将衣服都装了箱子，左少阳在书房把自己需要的书籍都带上，还有文房四宝。当看到那本从杜淹家拿到的那一匣子《论语》时，心中一动，正好，可以借这机会好好研究一下，杜淹的藏宝图究竟隐藏在哪里，便也装进了书箱里。
　　自己配置的一些药丸和常用药，还有出诊箱都带上了，说不定用得着。
　　整理到几个老神医的心得体会时，左少阳把父亲左贵叫了进来，关上门，将那几册书递给他，低声道：“父亲，这几本书，是我师兄孙思邈还有老神医许胤宗、甄氏兄弟等几个老神医毕生医术的精华，送给你吧。”
　　左贵又惊又喜，接过来，翻了几页，如获至宝，拿在手里都是直哆嗦：“忠儿，这宝贝你是如何得的？”
　　“爹，这你就不用管了。你不要让别人看见就行了，自己个看。”
　　“放心。爹知道利害！这等宝贝，爹如何会让别人看见！”左贵激动得枯瘦的双手簌簌发抖。又翻看了好一会，这才恋恋不舍地揣进了怀里。还伸手按了按。
　　花了一个来时辰，才终于收拾好，其间，刘政会几次进来催促。
　　收好之后，有兵甲过来把箱子都装上了马车，梁氏还塞给左少阳一小匣子的碎银子，让他用来打点狱卒，左少阳笑着推了回去，道：“娘，永嘉公主能让我在死牢里过上这种日子，又如何会有人能欺负我的？所以，不需要打点，该做的，永嘉公主都做完了。放心！监牢里不用钱的。”
　　说罢，跟眼泪汪汪的桑小妹她们告别之后，走下台阶，来到门口，回头向父母妻妾们挥挥手，迈步出了门。
　　门口停着一辆马车，左少阳和乔巧儿钻进车棚，在一众兵甲捕快簇拥下，驱车前往位于皇城后面的死牢。
　　死牢是专门关押死刑犯的地方，凡是已经被判了死罪或者很可能会被判死罪的囚犯，便关押在这里。这是大唐所有牢狱中最坚固的一座，数丈高的青石条砌成的围墙里外共三层！整个地面全部都是厚达数尺的青石条铺成的。有专门的京城羽林军负责守卫。
　　牢头姓庄，早就在门口等候了，陪同着一起进了死牢。刘政会在他身后得意洋洋高声道：“左大人，在里面慢慢呆着吧，到明年秋天还有大半年呢，那时候才是你上路的时候。”
　　左少阳没理他，拉着乔巧儿的手，迈步进了死牢，跟着庄牢头穿过三道大门，到了最里面的羁押区，在这里，又分成三部分，一部分是未决犯，另一部分是已决犯，也就是已经定了死罪的，包括已经一复奏和二复奏的，却没有三复奏的，因为三复奏是在秋后问斩之前，最后一次复奏，如果皇上还是核准死刑，便会在收到核准圣旨的三天内，推往法场行刑。
　　三复奏之间的时间间隔，按规定是三个月，如果最后一次复奏刚好秋天过了，不适合行刑，则会推迟到来年秋后再进行第三次复奏。这样的话，死囚便可以多活一些时日。当然，被判令斩立决的，不受秋后问斩的限制，只要核准，便立即执行了，这种刑罚只限于谋反重罪。
　　左少阳的监所两部分都不在，而是在第三部分区域，即两个羁押大院旁边单独的一排小院子中的一套。这第三个区域，是给钦犯用的，比如犯罪的王爷、朝廷的重臣等，里面的条件非常好，几乎跟在自己家里差不多，一应俱全。
　　这院子不大，跟左家的前院差不多，大门是反锁的，门口有专门的禁卒看守。
　　庄牢头一直把左少阳他们夫妻送到小院子里，让禁卒帮忙把东西都卸了放在院子里，把负责他这个院子看守的两个禁卒叫过来见了面，叮嘱他们好生照顾左少爷夫妻，否则公主可不饶他们。
　　住在软禁小院的都是禁卒们惹不起的大人物，谁知道这些人会不会咸鱼翻身，所以安排在这里的看守都是八面玲珑很会做事的乖巧禁卒，溜须拍马的工夫都是一流的，而且，外面的人已经给足了好处，需要什么东西，只要不是武器等违禁品，都能给弄进来，就算是想听青楼女子唱小曲陪宿，都能做得到。自然，进出都是要严格盘查的。
　　左少阳自然不想要这些，他只想这段时间好好静静心，反省一下自己为什么会混到入狱的地步。
　　这院子除了卧室之外，还有书房、厨房、杂物间和茅厕，却没有会客厅，因为在这里面是不能会客的。除此之外，便是一个大大的院子，长着一些在初冬已经枯萎凋零的花，还有一地的青草。
　　他帮着乔巧儿把箱子里的东西都放好了，便坐在廊下躺椅上闭目养神。
　　乔巧儿端了根凳子在他身边坐下，捧着他的手，把脸蛋放在他的胳膊上，依偎着他。
　　这一刻，左少阳觉得乔巧儿是那样的无助，如果自己真的死了，留下她，孤苦伶仃的，该是多么的忧伤。
　　也不知道永嘉公主能否在这几个月里说服他皇兄李世民赦免自己的死罪，如果不行，就不知道永嘉公主的安排能否让自己逃出生天。
　　他感到生命悬于空中的无法抑制的无奈，对死亡的恐怖还没有那么浓烈，毕竟还有着生的希望。
　　这时候，他不想自己摧垮自己，要让日子过的快乐起来，就算将来真的一切无法避免，让最后的生命活得精彩，也不会感到遗憾。
　　于是，他拍了拍乔巧儿的手，道：“来，咱们把这块地翻新了，种上白菜，自己种自己吃，多好！”
　　乔巧儿也不愿意整天哭哭啼啼的让相公担心，便勉力一笑，点点头。
　　杂物间里锄头等农具都有，两人开始翻地，一直忙到天黑，才把院子的地全部翻了一遍，杂草全部都锄掉了。
　　乔巧儿不会做饭，左少阳便跟他一起忙活，煮了一锅焦糊的饭，炒的菜要么盐重了，要么淡得没味，两人却吃的很是欢畅。
　　晚上，两人自然是要做夫妻之事的，左少阳教乔巧儿房中术，两人进行双修。虽然身处牢房，却也是其乐融融。
　　第二天，左少阳让负责看守的禁卒帮自己买了一笼小鸡仔回来，养着玩。
　　禁卒把鸡买回来，对左少阳低声道：“左大人，听说，杜大人的夫人，昨夜死了！”
　　左少阳大吃一惊：“死了？”
　　“是啊，她的病本来就很沉重，杜宰相死了之后，她就越发沉重，熬到昨夜，就死了。”
　　左少阳心中黯然，上次给杜夫人诊病，便发现她的肺痨已经到了晚期危症，能治好的希望只有两成，想不到，杜如晦的死对她的打击，进一步加快了她的死亡进程，追随夫君而去了。
　　左少阳问道：“那左公子呢？”
　　“这倒没听说。”
　　左少阳本想让禁卒去问问，可是转念一想，人家知道自己在哪里，真心要让自己治病，会找来的，他们都不着急，自己又何必热脸往人家冷屁股上贴呢？索性撩开了好。
　　这之后，白天乔巧儿种地、喂鸡、做女红，左少阳每天早上继续苦练孙思邈教授的“返虚吐纳功”，然后修炼道术，还有萧芸飞教授的那一套剑法。
　　剩下的时间，他便坐在廊下读书，练书法，或者陪她一起给地里锄草。下雨的时候，便置一桌小菜，一壶小酒温着，坐在廊下看雨丝，吟诗作对，用筷子敲着碗儿唱歌。
　　大半个月过去了。
　　这一天，院子的大门开了，庄牢头陪着刘政会进来了，身后跟着大内侍卫。
　　刘政会站在台上，不时轻轻咳嗽，却依旧腆着已经干瘪的肚子，手捧一卷金色卷轴，哑着嗓子道：“左少阳，跪下听旨！”
　　左少阳仔细查看，见他脸色潮红，面颊消瘦，便知道这老小子已经“中招”，心中暗喜，却不下跪，把乔巧儿拉进屋里，从出诊箱里取出口罩，给两人分别带上。叮嘱乔巧儿不要出来，然后才出到门外，把小鸡都赶进鸡圈里，这才回来跪下。
　　刘政会很是不悦，又见左少阳脸上带着一张又宽又厚的口罩，愕然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左少阳没有理睬。
　　刘政会咳嗽了几声，展开金色圣旨，哑着嗓子：“左忠少阳，合州人氏，官至朝散大夫，明知病患忌惮胎衣入药，仍擅用此秽药入药，欺瞒将药供病患服用，致病患不甘受辱，悬梁自尽，罪不可赦，依律当斩，刑部以死罪上奏，并处革职，经大理寺复核附议，朕予核准。钦此！”
　　左少阳对这个结果已经料想到了，但是听罢，还是脑袋一懵，身子有些发软，他强撑着没有任何表示。
　　刘政会冷声道：“左少阳，你还不谢恩吗？”
　　左少阳跪爬起来，指着刘政会怒道：“你们甚至都不询问我，不听听我的辩解就作出判决，未免太霸道了吧？”
　　“辩解？事实清楚，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可辩解的？”
　　“就算我实在无可辩解，你们也该问一声吧？更何况我有话可说，这件事我是被杜敬那王八蛋冤枉的！杜淹的管家呢？他当时到衢州给我传达的旨意，对了，当时说这话的时候，衢州刺史也在，应该听到了的！还有不少人在场，都听到了的，为什么你们不去调查？却只凭他杜敬一人之词就定我死罪！我不服！”
　　“不服？秋后问斩，你到阎王爷那里再哭诉吧！哈哈哈”刘政会得意地仰天大笑。可是笑声刚刚开始，便被一阵激烈的咳嗽打断了。
　　刘政会好不容易忍住了咳嗽，挤出一抹笑容，道：“还有，皇帝已经下旨，让马周接管你们的基金会和赤脚医馆，你的官职已经革去，你还有什么……咳咳咳……”
　　刚说到这里，又是一阵抑制不住的剧烈咳嗽，让刘政会根本无法延续后面的话语，连咳声中，他掏出手绢捂住嘴，吐出口中之物，放在眼前一看，一口浓痰中赫然一片殷红！


第543章 一复奏
　　刘政会顿时全身如同浇了一桶冰水，望向左少阳，心中后悔那天没有听从左少阳的话离开吊唁大堂，却不知是此前便已经中了左少阳的阴招。
　　他心中懊悔不迭，手中圣旨颓然落在地上，用手绢捂着嘴快步急匆匆出门走了，连后面一大堆得意讥讽的话都顾不得说了。
　　左少阳急忙将地上的圣旨扔在炉火里烧掉了，然后准备了消毒药水，装了几盆，将乔巧儿叫出来两人一起洗手。
　　左少阳又叫禁卒把庄牢头等接触过刘政会的禁卒都叫来洗手。
　　这些禁卒都知道左少阳医术高明。一边洗手一边问为什么。
　　左少阳沉声道：“刚才来宣旨的刘政会，已经得了尸注！尸注是可以在活人之间传染的，你们一定要相信我，免得尸注在咱们大牢里传播，那可就惨了。”
　　庄牢头吓了一跳，虽然他也听说过尸注只是由尸体才能传染，可是，这种事总是宁可信其有的，更何况这话出自一位会剖开胸脯疗伤的神医嘴里。忙叫禁卒们都仔细洗了手。
　　左少阳叮嘱大家不要外传，但是，要提防那些平时遇到的尸注病患，不要跟他们解除。又开了预防的方子，让庄牢头去拣药回来，煎熬了给大家服用预防。庄牢头照办了。
　　送走了禁卒，门锁上了，左少阳回到屋里，见乔巧儿坐在圆桌前抹眼泪，见他进来，急忙起身。
　　左少阳知道她在屋里已经听见了皇上一复奏核准死罪的事情，心中悲伤，便故作轻松笑道：“放心，永嘉公主不是在帮忙说情嘛，应该没事的。”
　　“可是……”乔巧儿已经泪流满面。
　　左少阳搂着她，一时也找不到话来安慰。
　　这一夜，两人和衣相拥而眠。
　　这一夜，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很大，飘飘扬扬，铺满了整个院子。
　　两天后，孙思邈来探监，告诉左少阳，他已经收拾停当，今日就要离开京城了。
　　这个在左少阳入狱之前，孙思邈就已经说了，一旦皇帝第一次核准左少阳的死罪，孙思邈就离开京城，云游天下，悬壶济世去了，今生再有不踏入京城半步。没想到，李世民并不在意，还是核准了左少阳的死罪，让孙思邈大为沮丧，所以，收拾行囊，带着众位徒子徒孙，告辞了皇帝，坚决拒绝了皇帝李世民的挽留，于这一日离开京城。
　　左少阳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孙思邈告诉他，清妙子和清媚子等诸位弟子也想来探监的，但是死牢只有皇帝御批才能见到，所以她们进不来，只是让自己代问一声好，希望左少阳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孙思邈说完之后，便告辞走了。左少阳看见他的背影很有些苍凉，想必，这件事对他的打击也非常的大，让他失去了对皇帝李世民的期望。这个结局的确不是让人高兴的。
　　数日后，禁卒送来了一封信，是马周写来了的。他终于得到左少阳入狱的消息，从西北赶回来了。由于左少阳是钦犯，非经皇帝御批，一般人根本无法见到他，所以，马周只能写了一封长信，心中连连忏悔，出了这么大事情他自己却不在京城，没能帮上左少阳。他已经知道发生的所有事情，皇帝已经下旨革去杜敬基金会监事之职，并杖三十。杜敬不能再插手基金会的事情，他便能全力管理基金会，所以请左少阳放心，他一定照管好基金会，再不让类似事件发生。
　　左少阳知道马周的能耐，不过，马周当宰相，那是十多二十年以后的事情，现在是没办法帮到自己的了。把基金会和赤脚医馆交给他，自己也就放心了，至少，能让这服务穷苦百姓的事业得以传承下去。
　　从信中得知，杜敬所受的处罚只是革去基金会监事之职，病杖三十。这贼子只收到如此轻微的处罚，把所有的罪责差不多都让左少阳担当了，这让左少阳心中很是郁闷，对李世民的英明也进一步怀疑了。
　　同时，李世民能把民间组织的官员革职，这就说明皇帝和朝廷大员都还不了解基金会这种民事权利主体，依然用习惯的刑罚手段处理民事争议。同时，也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传统理念，把基金会理解为皇权普照之下的东西，自然有权干预。他对基金会到底还能维系多久，不抱太多的希望。
　　一个月期满了，白芷寒来替换乔巧儿。
　　白芷寒带来家里的消息，家里人已经知道左少阳被定死罪的事情，梁氏整天以泪洗面，左贵老爹唉声叹气，不过，永嘉公主派人来探望了他们之后，心情略好了些。
　　白芷寒给带来了她这一个月缝制的新衣服，然后，又给左少阳接着做新衣服、新夹袄，长的短的，厚的薄的，单衣夹衣，背心大氅，还有各种帽子，幞头、裹巾，软脚帽、毡帽等等，还有各种裤子鞋子。
　　左少阳知道，白芷寒已经猜到了要跟自己分离很长时间，担心自己没衣服穿。
　　乔巧儿不会厨艺，这一个月左少阳没吃到什么像样的饭菜，白芷寒来了，他的口福也就跟着来了。
　　随后的一个月，左少阳整天吃香的喝辣的，生活上是好不自在，但是心情却怎么都好不起来，也难怪，顶着一个死罪的人，谁又能吃的舒坦睡得安稳呢？
　　这个月，还是一天天地过去了，到了月末，已经是到了腊月了，苗佩兰来替换白芷寒。
　　本来，按原先的约定，是桑小妹来替换的，只不过，苗佩兰带来的好消息，——桑小妹和白芷寒都怀孕了！
　　左少阳欣喜若狂，两个多月的努力，终于开花结果了！
　　苗佩兰又带来了第二个消息，那就是靠近年边了，全家要回合州去祭祖，过完年之后，要走走亲戚，完了再回来。全家人都要去，包括李大娘他们，宅院和后面的药圃托付给祝药柜派人照管。
　　左少阳立即知道，这是永嘉公主的安排！
　　当时已经商定，第一次复奏核准之后，就安排家人迁移到倭国去。第二次复奏核准，便安排左少阳越狱，逃亡倭国，因为第三次复奏再核准，便会问斩了，再来不及逃走。
　　现在左家突然要回合州祭祖，自然是迁移的信号，永嘉公主会利用这个借口让他们离开京城，路上转移到海边，撑船漂洋过海远渡倭国。
　　苗佩兰告诉他，自己也只陪同半个月，到年边，要跟着家人一起到合州祭祖去，等回来了再来陪同侍寝。
　　左少阳由此肯定，永嘉公主已经启动营救计划第一步，迁徙家人了。为什么不把苗佩兰留下，或许永嘉公主的营救计划不是硬拼劫狱，而是暗渡陈仓，那样的话，自然是人越少越隐蔽。所以不让苗佩兰再留下。
　　很显然，这个机会并没有告诉四个妻妾，所以她们不知道，很是担忧把左少阳一个人留在京城大牢里，但是这是左贵老爹的决定，苗佩兰她们都没办法反对，只好遵从。
　　半个月很快就过去了，家人来接苗佩兰，并告诉左少阳，第二天他们就启程前往合州了。苗佩兰跟左少阳依依惜别，哭着离开了。
　　现在，偌大的院子，便只剩下左少阳一人。
　　左少阳每天逼自己读书，用读书来排遣寂寞和对亲人的思念。禁卒提出找青楼歌姬来陪他，也被他拒绝了。那种事，让他想想都有一种犯罪感。
　　眼看着年边了，这一天，有人来访。
　　左少阳的钦犯，按规矩是不能接受访客的，当然，除非这个访客得到了皇上的御批同意。现在既然有了访客，便说明是皇上御批许可了的。
　　谁能如此？
　　左少阳见了面，立即明白了，原来是杜敬！
　　杜敬背上背着杜如晦的儿子，他们就站在左少爷软禁小院的门外，此起彼伏地咳嗽着。
　　左少阳立即一把将房门关上，用门闩闩上，快步如飞跑进了屋里，取出口罩戴上，这才出来，站在院子里。
　　门外，杜敬厉声道：“左少阳！你这厮听着，你害死了我堂兄杜宰相，该你赎罪的时候了，我侄儿尸注之病很重，我也染上了，你给我们治好，这是你赎罪的机会！”
　　左少阳拿了一家梯子架在墙上，爬上去，探头往下看。
　　陪同过来的庄牢头和几位禁卒一见左少阳戴着口罩，立即明白了，跟踩到了尾巴的猫似的，飞奔似的逃回去戴口罩去了。下面只剩下杜敬和杜如晦的儿子。
　　左少阳冷笑道：“杜敬，你死到临头还猖狂什么？你那天不是说我说的话都是屁话吗？说尸注不会传染吗？你怎么染上了？莫非你夜里抱着杜宰相的尸体磕头求饶了？”
　　“你少在这逞口舌之利！”杜敬咬牙切齿，一边咳嗽吐痰一边道：“你害死了我父亲，咳咳咳……我哥哥，还有我堂兄，我一家三口的性命都断送在你的手里，你还不自责，还在说说风凉话，你还有没有良心？咳咳咳……”
　　左少阳惊讶地笑道：“怎么？杜淹那老贼死了？”
　　“你！”杜敬跺脚叫道，“我父亲已经人事不知，如何还能熬多久？已经在几天前去世了！呜呜呜，咳咳咳……”
　　左少爷鼓掌大笑：“死的好！这老贼早就该死！”
　　“你不是人！”
　　“我当然不识人，我现在是神，逍遥自在的神！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管不着我！”
　　“你！你个混蛋！你这杀人犯，咳咳咳……我父亲当年如何待你？我堂兄又是如何待你？你竟然这么对待他们，现在还不知罪，还不想办法赎罪，却在这说什么风凉话？……”
　　左少阳索性骑上墙头，两腿摇晃着听他说，仿佛在看一场精彩的猴子骑羊的马戏，并不答话。
　　杜敬叽里呱啦说了一大通指责左少阳的话，归根到底，便是让左少阳醒悟自己的罪过，用给他们两人治病来洗刷他的罪过。左少阳耐着性子等他翻来覆去说完了，才道：“你的狗屁放完了的话，就把孩子留下，你可以滚了！”
　　杜敬怒道：“你说什么？你害死我家三口，还不该替我治病恕罪么？咳咳咳……”
　　左少阳冷笑：“我现在知道了，你是把你父亲和你哥哥的死算在了我的头上，你爱怎么算怎么算，我管不着，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句，你父亲和你哥哥，那是死有余辜！——你把我整到了死牢里，还指望我来救你，做梦！我懒得跟你啰嗦，杜公子我在杜宰相生前就答应他要给他治病的，所以他你可以留下，住在大牢里，我给他医治，至于你，有多远滚多远！滚回去等死去吧！我可以负责人地告诉你，你的病是急症，熬不到我秋后问斩的，所以你绝对比我死在前面！我就等着看你怎么死！——这叫做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杜敬傻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慢慢放下杜公子，指着左少阳，气急败坏，低声道：“我警告你，你已经被判死罪，只有我的口供才能帮你脱罪，你若跪下求我，给我治好了尸注之病，我或许会考虑该一些口供，让皇上给你一条生路！否则，你就在这等死吧！”
　　“我好怕怕啊！”左少阳拍着胸口一副惊恐状，“不过，你会死在我前头，有你垫背，我就够本了，对了，刘政会那老贼也应该患病了吧？”
　　“是啊……”杜敬脱口道，“又觉不妥，想改口却来不及了。”
　　左少阳哈哈大笑：“真是苍天有眼！你们两个狗贼，想害我，现在遭报应了吧？还有于老太医那老不死的，也同样逃不掉的！”
　　杜敬迟疑片刻，终于也道：“于老太医也染病了……”
　　左少阳这下笑得在墙上晃来晃去，拍着墙的高兴。地下杜如晦的儿子仰着小脸望着他：“叔叔，当心，别掉下墙来了！”
　　左少阳笑得眼泪的出来了，低头望着那孩子，道：“谢谢你，你放心，你的病，叔叔我一定帮你治好，不过，你旁边那位狗叔叔，我是不会帮他治的。回去告诉你们家里人，让他们带你来，我帮你治。记住了？”
　　小家伙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第544章 山不转水转
　　杜敬道：“左少阳，你好生考虑考虑我刚才的建议，这是你最后活命的机会，你要记住，我死了，你就必须死。只有我改口，你才能活，而要我改口，你就必须帮我治好病，等我的病治好了，我会上奏皇上，略作改动，总之让你留得一条性命就是，如何？”
　　“你这是软硬兼施啊？哈哈哈”左少阳大笑道，“刚才怒骂威逼不起作用，现在来利诱了，你猜，我会不会上当？”
　　“这不是利诱，这是实话！你应该知道，这世上，只有我才能救得了你！”
　　“也只有我才能救得了你！”
　　杜敬愣了一下，有些尴尬：“所以啊，咱们一命换一命，你给我治好病，我改口供救你一命！”
　　左少阳饶有趣味地瞧着他：“你觉得，我到了现在这地步了，还会不会相信你？”
　　“你必须相信我，你没得选择！”杜敬好整以暇，胸有成竹的样子。
　　“你错了！”左少阳笑容一敛，冷冷道，“当一个人并不在乎他的性命的时候，他便可以不做任何不愿意做的事情。而救你，恰恰是我最不愿意做的事情。”
　　杜敬脸色一变，冷声道：“你可以不在乎你的性命，你总不能不在乎你家人的性命吧？”
　　“就凭你？”左少阳笑了，“不是我瞧不起你，你的阴谋诡计得逞了这一次，不可能次次得逞，皇帝也不是你股掌上的玩物任你搓任你捏，什么都听你的。你不是不想整我的家人，而是你没办法整到他们，你以为你不想连我家人一起整死吗？哈哈哈，现在那这种大话来吓唬谁啊？”
　　杜敬顿时语塞，他当初还当真是想连带左少阳的家人一起整的，前面那侵吞皇款案，便是想把左少阳的姐夫厚朴也整进去，结果皇上没有追究那件案子。他的父亲杜淹已经死了，他说的话，也就没什么人听了。
　　杜敬咬牙切齿，左右看看，低低的声音恶狠狠道：“我就算不能通过衙门整你，我总可以买凶杀你家人吧！我在暗处他们在明处，要想杀人，还不容易吗？我就有的是钱！我可以买到很多杀手的！”
　　“哈哈哈，这种话你都说的出来。你混黑社会的吗？”左少阳说了这句话，才发现黑社会这词太现代了，对方听不懂，又改了句：“你当真是地痞流氓无赖恶棍，哪象什么朝廷官员？不过，我这人最不怕的就是你这些渣滓！这种人你越怕他，他就越猖狂，你挺直了腰，他就成软蛋了！”
　　“你还是好好考虑考虑……”
　　“好了，你的德性我已经看得很清楚，我不想跟你这种无耻之徒在这废话，孩子留下，你赶紧滚蛋！你爱干什么干什么去！总之，你说破了天，我也不会给你治病的！咱们同归于尽好了！到了阴曹地府，咱们再接着斗！”
　　说罢，左少阳下了梯子，走回廊下，泡了一壶茶，坐在躺椅上晒太阳。
　　杜敬在墙外叽里咕噜又说了一顿饭的工夫，没听到左少阳回答，便提高来嗓子，大声道：“左少阳！你好生考虑考虑我的提议，我明天再来听你的回答！”
　　外面终于安静了下来。
　　又过了一会，响起了敲门声：“左少爷！是我，我是老庄啊。”
　　左少阳这才起身过去，把门打开，庄牢头和几个禁卒陪着笑哈着腰站在门口：“左少爷，我们都不知道那姓杜的原来也染了尸注病。这才跟着他进来，这个，现在尸注病怎么这么多啊？嘿嘿”
　　左少阳问道：“跟杜敬来的那孩子呢？”
　　“他带走了。”
　　这个没有出乎左少阳所料，杜敬这种人，既然知道了自己愿意给杜公子治病，绝对会留着，以便将来说不定用得着的一步棋。
　　左少阳见他们站在门口不走，戴着口罩望着自己，顿时醒悟，忙进屋配了药水拿出来，让他们洗手消毒。庄牢头等禁卒连声感谢。
　　左少阳自己也洗了手。洗完手，左少阳对庄牢头道：“明日如果那杜敬再来，不要开门，让他在外面呆着，我懒得理他，如果他带了那孩子来，就把孩子留下。让他走。整个过程你们记得戴口罩。不要吃任何东西。”
　　庄牢头他们连声答应。
　　左少阳让禁卒们用沙土把先前杜敬吐在院子外的痰液覆盖，挖了一个深坑，把痰液铲到坑里，浇上消毒药水，然后掩埋了。又用消毒药水喷洒了杜敬到过的所有地方。
　　处理完之后，左少阳坐在廊下，心中很惬意，有一种复仇成功的快感，虽然这种成功才刚开始，还谈不上完全成功，但是，他知道，这小子死定了。而且会死得很惨！
　　这一夜，他睡得很香。
　　第二天一大早，门外就想起敲门声，是杜敬的声音：“左少阳，你想清楚了吗？咳咳咳……，答应不答应我们的交换条件？一命换一命啊！这可是你最后的活命机会，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庙了！咳咳咳……”
　　左少阳索性把被子蒙在头上，继续呼呼大睡。
　　盖着头，外面的声音便几不可闻了，不过憋气的很，隔了一会，只好又掀开透透气，便又听到杜敬喋喋不休的声音。说的还是老一套。听着心烦，又把头蒙着。如此反复了几次，终于忍不住了，爬起来跑到门口，拉开门，大声叫了一声：“滚！滚你奶奶的臭鸭蛋！滚！”
　　一阵寒风吹来，懂得他直打哆嗦，赶紧关上门抱着双肩跟小兔子一样蹦蹦跳跳窜回来，缩到了床上。
　　杜敬却执迷不悟地继续叫嚷着，因为声音大，所以交换的具体内容他没有再提起，生怕禁卒们听到，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
　　左少阳实在没办法，找来一块丝棉，搓成两砣，塞进耳朵里，这下声音小多了，终于可以把脑袋露出来了。继续呼呼大睡。
　　这一次杜敬一直嚷了差不多一个时辰，这才消停下来。依旧没有把杜公子留下来给左少阳医治。
　　接下来的几天，杜敬总是一大早就来了，然后便是一个时辰的重复老调，跟复读机一样。左少阳习惯了，耳朵塞着丝棉在院子里逗小鸡仔玩，不耐烦的时候，就隔着墙一通乱骂。
　　这样过了几天，这一天早上，杜敬没有来，左少阳反倒有些失望，好象失眠的人习惯了邻居深夜皮鞋上楼的声音，突然听不到了，觉得有些别扭。不过，中午的时候，庄牢头来禀报说，有客来访。
　　要见钦犯，自然是讨得了圣旨的，而且肯定不是杜敬，要不然，庄牢头他们也不用通报，直接就让他进来了，就跟前几次那样。
　　所以，左少阳好奇地问道：“是谁啊？”
　　“回禀少爷，是刑部尚书刘政会刘大人？”
　　“哈哈哈，这老贼终于抗拒不了死神的狰狞，来求我来了？他不是不怕死吗？不是敢拿脖子往柴刀口上撞吗？怎么想通了。叫他进来，我在墙上见他！”
　　庄牢头扑哧一声笑了：“好嘞，我这就把他老人家领到您墙下面来。”
　　“等等！这老贼肯定也是得了尸注来找我治病的，你们要带上口罩，尽量不要跟他接触，注意他呆过的任何地方，将来要消毒的。”
　　庄牢头心头一凛，赶紧哈腰答应，跑去安排去了。
　　左少阳把门闩好，架好梯子，爬上围墙等着。
　　过不多会，庄牢头跟几个禁卒远远地领着一个身穿官服的老头过来了，左少阳定睛细看，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来人果然便是刘政会！
　　刘政会一路不停地咳嗽着，而且是剧烈地咳嗽，不停地往手绢里咳痰，——这老小子还比较注重卫生，不像杜敬，光往地上吐痰。
　　刘政会来到门前，正要上前敲门，却发现门上上锁了，回头望向远远站着的庄牢头，庄牢头指了指围墙上。刘政会这才后退两步，抬头一看，便瞧见围墙上左少阳一张笑脸，正冲着自己嘶牙咧嘴笑着。
　　刘政会很是尴尬，用手绢捂着嘴咳嗽着：“左少阳，老夫这次前来，是想求你一件事……”
　　“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得了尸注病，想求我医治。嘿嘿，——免开尊口。你，杜敬，于老太医，你们三个想整死我，现在老天爷报应了，他老人家要整死你们三个，我，仁至义尽了，那天已经警告你，不要在丧事大堂上呆，你不听，还对我冷嘲热讽侮辱谩骂。怎么样？现在知道我说的是实话了吧？忠言逆耳啊！”
　　刘政会长长地叹了口气，一拱到地：“是老夫错了，老夫很后悔没有听你的话。咳咳咳……，为此，我向你道歉，也向你道谢。谢谢你的提醒，虽然我没有听从你的话。咳咳咳……”
　　左少阳一愣，笑道：“你这老贼想耍什么花样？知道我吃软不吃硬？来一招温柔一刀？免了，老子现在是定了死罪的人，软硬都不吃！”
　　刘政会拱手道：“老夫不是来求你给老夫治病的，老夫一大把年纪，咳咳咳……，当年在沙场上出生入死，几次脑袋差点搬家，能活到现在，就算病死，已经是赚到了，咳咳咳……”
　　“我明白了，莫非是你的家人被你传染了？哈哈哈”
　　“惭愧！”刘政会哀声道，“老夫没有听信你的话，把家人传染了，我的六个妻妾，五个儿子，七个女儿，都染上了病……”
　　“哦，”左少阳笑道，“看不出来，你这大义凛然的老贼原来是个老色鬼！竟然娶了六个妻妾！哈哈哈”
　　“左公子跟老夫有仇，但是，跟我的妻儿没仇，我来这里，是求左公子替我妻儿治病。听闻左公子侠肝义胆，恩怨分明，有人生病了，求恳到你，就算是坏人，你也会给医治，我的妻儿与此事无关，所以，恳请公子给他们医治！”
　　左少阳大笑，这一次，他笑得很凄苦：“没错，我当初是这样的，想着自己是医者，救死扶伤是本份，不管是谁，生病受伤找到我，我都应该医治，至于这个人有没有罪，是善人还是恶人，我都可以不管不问。他犯罪，自然有朝廷制裁，我只是医者，我只负责看病就行了。”
　　“对对对！”刘政会急切地连声附和，心中升起了无限的希望，赞道：“左公子宅心仁厚，医德高尚，堪称悬壶济世救死扶伤的盖世名医！咳咳咳……”一激动，连连咳嗽不已。
　　左少阳等他咳完了，冷冷道：“如果以前有人这样夸我，我会很得意很满足，可是，现在我听着，却是打我的耳光！”
　　刘政会愕然。
　　左少阳两手抱肩：“因为我知道我错了！就像东郭先生和狼的故事，救了狼，却反被狼咬一口！当年，若不是我，杜敬的父亲杜淹已经死了！可是，杜淹是如何对我的？杜寅和杜敬这两兄弟又是如何对我的？他们就是一匹匹狠毒的中山狼！”
　　“这……，这个……，这跟老夫无关啊。公子不能因为个别人的事情，就迁怒于所有的人啊？咳咳咳……”
　　“我这是吃一堑长一智！从今以后，治病救人，我也要看人，我不喜欢的，我不高兴的人，我不会治！我只做我喜欢做的事情！”
　　“那，老夫的妻妾贤淑良德，持家有方，上敬公婆，相夫教子，是人人夸赞的好人，我的几个儿女，也是善良之人，勤恳苦读，恪守妇道。也是人人赞扬的。咳咳咳……公子不信可以让人去查问，若有半句假话，老夫听任公子处置！咳咳咳……”
　　“不用调查，我相信。”
　　刘政会喜道：“那公子答应给他们医治尸注绝症了？”
　　“不答应！”
　　刘政会愕然：“为什么？”
　　“因为我不爽，——对你不爽！”
　　“可是，我们的恩怨与我的妻儿无关啊。”
　　“我父母妻妾又跟我们的恩怨有关吗？”左少阳怒道，“当初你为什么要把他们一起抓到大牢里去？还戴着枷锁当街游行？”
　　刘政会顿时语塞，哭丧着脸拱手道：“是老夫错了，老夫给你赔礼道歉。咳咳咳……”说罢，一拱到地。


第545章 治病的条件
　　左少阳冷笑：“作个揖就算赔礼道歉？哈哈哈，那我也把你们家妻儿老小戴着枷锁，满街游上一圈，再给你作个揖道歉扯平？你意下如何？”
　　刘政会无言以对，想了想，不停咳嗽着，哆哆嗦嗦撩衣袍跪倒在地，咚咚磕了几个响头。
　　“磕几个头就能把我全家受的侮辱扯平？你不觉得太扯了吗？”
　　“那……公子要怎样才肯原谅？”
　　“很简单，让你的妻儿老小也戴着枷锁，满大街游行一圈。这事就算完！”
　　刘政会慢慢站了起来，凄然望着左少阳：“公子这是……，这是不愿意原谅老夫，不愿意给我妻儿治病了？咳咳咳……”
　　“没错，不治！因为你这样对待了我的父母妻妾亲人们，便别怪我这样对待你的妻儿！这叫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要怪只能怪你自己！”
　　刘政会点点头，一边咳嗽着，一边慢腾腾往外走，再没有当初那种趾高气昂的神态了，也不知他内心是否为自己淌了这趟浑水而后悔。
　　刘政会头也不回走远了。
　　刘政会刚走没多久，杜敬又来了，这一次，跟着他来的，还有杜如晦的儿子。
　　左少阳趴在墙上，错愕地瞧着下面的人，不知道杜敬又要搞什么花样。
　　来到墙下，一群人跪在地上开始磕头。那老妇颤巍巍不时咳嗽着道：“左公子，老身就敬儿这么一个儿子了，他爹，他兄长，都已经死了，现在，我儿子已经染上了尸注绝症，求求你，给他治治吧，他……，他可是我们杜家的根啊！咳咳咳……”
　　左少阳指着杜敬怒道：“你这贼子，为了自己，竟然让老母下跪！你还是不是人？”
　　其余的几个老头老太太，还有妇人和小孩，跟着一起磕头嚷嚷着求恳左少阳救救杜敬。
　　杜敬苦着脸拱手道：“左公子，不是我的主意，这都是家母，他非要来恳求你的，这几位，是我堂伯、堂叔，还有婶娘、姨娘，还有侄儿外甥，他们都不想让我这杜家一脉传承子息病死，所以来求恳你救命！”
　　左少阳大笑：“杜敬，你这一招如果是在你陷害我把握送进死牢之前，我肯定会上当的，可是，现在不会了。你以为你老娘、七大姨八大姑、侄儿外甥给我下跪我就会心软，那你就错了，咱们是生死的仇怨，磕个头就能抹平吗？”
　　杜敬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哭丧着脸道：“那，那我给你磕头了，求你救我一条小命，让我还能孝敬老母！”说罢，咚咚开始磕头。
　　“你磕头当放屁，没用的，得先说几句好听的来听听。求人嘛，自然要说软话了！”左少阳骑在墙上，两脚晃荡着嬉皮笑脸道。
　　“好听的？”杜敬肚子里恨得牙痒痒，不停地咳嗽着往地上吐痰，脸上却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暗自把牙齿一咬，低声说了句：“好好，我说，——左兄！”
　　“我呸！”左少阳朝着他脸上吐了一口唾沫，“谁跟你称兄道弟？你也配？”
　　“左，左公子。”
　　“不好听！”
　　“左，左少爷！”
　　“不爱听！”
　　杜敬都快哭了，哀声道：“左大爷！这总可以了吧？”
　　“不可以，老子不想当你大爷，跟你们杜家混一起，老子倒了八辈子霉了！呸呸，再换一个！”
　　“那……，”杜敬眼珠转着，终于诺诺叫道：“左爷爷，左爷爷！”
　　“唉，我的乖孙子，叫爷爷做什么啊？”
　　“求你，求你给我治尸注之病！”
　　左少阳老气横秋作势虚捋着下巴的胡须：“那得看你会不会哄爷爷高兴了。”
　　“怎么个哄法？”
　　左少阳低头问跪在下面面的一个小孩：“你说，你让大人学什么你最开心？”
　　“学狗叫！”那孩子才几岁，奶声奶气说道。
　　“哈哈哈，说得好！还有呢？”
　　“学乌龟爬！”
　　“没错！说得好！真是好孩子！还有没有？”
　　小孩歪着脑袋想了想，轻轻咳嗽了两声，道：“学兔子吃东西！”
　　“好好！说得太好了！”左少阳一指杜敬，“就按着孩子说的办，你不是喜欢磕头吗？那就磕吧，要磕响头哟！磕到我觉得差不多了，我再告诉你做什么。——你们其他人都起来，全部都起来，再跪着我什么都不答应！”
　　杜母等人赶紧从地上爬了起来，连连称谢。望着地上跪着的杜敬。
　　杜敬真咚咚咚磕头，左少阳让旁边那孩子帮着数，磕到一百个的时候，杜敬额头已经血淋淋的了，磕到两百个的时候，他已经头昏眼花身子发软，磕到三百个的时候，终于坚持不住，一头倒在地上，翻着白眼呼哧呼哧直喘气。
　　左少阳笑道：“你这真没用，才这么会就不行了，算了，累死你就没得玩了，你还是按照刚才孩子的话，在地上学乌龟爬好了。记着，是学乌龟爬，学得不像可不行，孩子可都在旁边看着的。”
　　杜敬喘了几口粗气，把牙一咬，翻身起来，开始手脚并用学乌龟爬。那几个小孩年纪太小，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见到杜敬在地上学乌龟爬，开心地笑着一个劲拍手鼓掌，还在旁边数数。
　　杜敬费力地爬了一百多圈，便再也爬不动了，土头土脸地在地上喘息着。
　　左少阳怒道：“我没叫停，干嘛停下来？继续爬！”
　　杜敬挣扎着继续往前爬，可是力气用尽，哪里还爬得动。杜母跪在地上磕头道：“左公子，让老身替他爬吧！咳咳咳……”说着便开始在地上爬。
　　其他的人也跪着跟着爬。
　　“打住！谁叫你们爬的，你们爬不算数！都快起来！”左少阳大声道。
　　一听不算数，所有的人都起来了，拍着身上的灰尘。
　　左少阳指着地上趴着的杜敬，冷笑道：“你还真会装死，行了，不要你学乌龟爬了，最后一项学兔子吃草吧！——不不，你这狗样不像兔子，还是学狗好了，学狗吃屎，把整个大牢囚犯的粪便都吃光！哈哈哈”
　　杜敬面如死灰，挣扎着爬起来坐在地上：“左公子，这……，这如何能吃，整个死牢囚犯的粪便，没吃完，我，我就撑死了，咳咳咳……”
　　“哈哈哈，你还真他奶奶的可爱，老子没让你一天吃完，慢慢吃，估计一个月能吃掉一个茅厕的粪便，死牢里没多少粪便的，估计三五年，七八年，就能吃完了！刚屙下来的新的也要吃哟，吃完了老子就给你这龟孙子治病。哈哈哈”
　　一听这话，所有人都知道左少阳在故意戏弄杜敬了，面面相觑。杜母有咕咚一声跪倒在地：“左公子，求你了，这个……，吃屎，我儿实在……，实在是完不成啊……”
　　“老人家，您太客气了，你儿子能耐大得很，我一个朝廷五品官员，悬壶济世的名医，都被他整到死牢里等着秋后问斩了，还有什么他不能做到的呢？吃掉死牢所有的粪便，这对他来陷害更容易嘛，嘿嘿嘿”
　　杜母苦着脸道：“左公子，小儿的确没有诬陷公子呀……”
　　“哦，这么说是我不耐烦，自己找死进的死牢了？”
　　一个半大的孩子一边轻轻咳嗽着，一边怒道：“是你故意用女人的胎衣入药，给我堂伯伯吃，我堂伯伯不堪受辱才上吊死的。你被打入死牢，是罪有应得！你不知罪悔罪，还在这羞辱我叔叔，真是厚颜无耻！咳咳咳……”
　　左少阳愕然，望着这半大的孩子，对杜敬道：“看看，一个新的中山狼！是你播下仇恨的种子的吧？我现在救了你，他们将来说不定便会咬我一口！”
　　“不不，不会的！”旁边一个妇人赶紧捂住小孩的嘴，急声对左少阳道：“公子，孩子口无遮拦，信口胡说的。您别介意。”
　　“信口胡说？是孩子不会撒谎吧？你们告诉他们什么，他们就学什么！”
　　杜母讪讪道：“公子真的误会了，我们没有这样教孩子，也不知道他从外面如何得知的，打胡乱说的……”
　　“好！既然是打胡乱说的，那我就想听听真相，——杜敬，你今日正好把家人都请来了，咱们当面对质，你说说，杜如晦杜宰相，究竟是怎么死的？是我欺瞒了你，用胎衣给他入药骗他吃，还是你欺骗我，说你负责劝他服药，我只管配药？说罢，先把真相说说！”
　　杜敬沉吟半晌，叹了口气，哀声道：“好，我说。没错，是我派人来欺骗了你，咳咳咳……，说我来劝服堂兄杜宰相，让他服药。你只管用胎衣入药就行了，别的事不用你管。咳咳咳……”
　　左少阳一愣，好生盯着他看了几眼，道：“很好，你能承认这一点就很好！——你们都听见了吗？小家伙，你听见了吗？”左少阳对刚才质问自己的那孩子说道。
　　那孩子冷哼一声：“我堂叔命悬你手，求你救命，你以此威逼，堂叔还有什么可以选择的，只能违心作出这等说辞！”
　　杜敬厉声叫道：“史儿！不许胡说！”
　　“我没胡说！”那孩子大声道，“堂叔，咱们用不着求这贼人！大丈夫死则死尔，何惧之有！”
　　“好！”左少阳鼓掌赞道，“史儿，你小小年纪，颇有男子汉气概，很好！比你这狗熊堂叔强多了。若是旁的事，冲你这脾气，我就帮你了，不过，这一次不行！”
　　史儿指着左少阳大声道：“我堂叔都违心说了是他骗了你了，满足了你的要求，你为什么还要刁难于他？为什么还不给他治病？”
　　“你都认为堂叔是违心的了，这就说明，他这番供词，不会有人相信的，就算他写下来，你们作证，送到皇帝哪里，皇帝也会认为我利用他求我救命而不得不作出虚假供述，不会采信的，既然皇帝不相信这话，说了跟放屁一样，又有什么用？还是没能让皇帝和众人知道真相！”
　　杜敬急忙拱手道：“左兄，我……”
　　“嗯？你叫我左兄？”
　　“啊不，左，左爷爷！咳咳咳……，左爷爷，我刚才说的是真心的，是真话啊，我可以发誓，写下来，你放心，只要你治好我的病，我就把这些实话告诉皇帝，皇帝会赦免你的罪过的。咳咳咳……”
　　“哈哈哈，”左少阳大笑，一指旁边忿忿不平的史儿，“连他这黄毛小儿都不相信你刚才说的话，你说，皇帝会相信吗？”
　　“会的，一定会的！”
　　“那好，你先说说，你为什么要陷害我？我可是救过你父亲性命的人！说真话！”
　　“好！”杜敬叹了口气，自己打了自己一记耳光，“是我猪油蒙了心，恩将仇报来着，家父和兄长的死，我觉得都是左爷爷你害的，错把恩人当仇人，是我该死。”
　　“好！这句话算是说对了，你这恩将仇报的小人！”左少阳想了想，又道：“你再把你们是如何串谋陷害我侵吞公款的事情说了，——提醒你，不许说谎，说一句谎话，我揭穿了，这事就告吹，自己个回去等死，我绝不给你医治！听清了吗？”
　　“听清了。咳咳咳……”杜敬苦着脸，便咳嗽便道。
　　“好，你说！”
　　“我发现有病患拿药回去不吃，卖给别的医馆之后，就想到了一个办法，找到于老太医和他儿子商量，我们大量地把药给来求诊的人，他们在附近开设收购点，专门收购这些病患的药。咳咳咳……，他们吃差价，我们虚假做帐赚差价，把差价部分分给大家，其中，大部分给了你。咳咳咳……”
　　“给我这么多钱做什么？说清楚一点！”
　　“为了，为了陷害你侵吞皇款，咳咳咳……”
　　“嗯，你还算老实，不过，我也知道你为什么会如实说了这件事的经过，因为皇上已经决定不追究这件事了，你说了也就没什么事，还能讨得我的好感，对吧？”
　　杜敬脸上到底还是变了一下眼色，讪讪道：“不是的，是，是我真心悔过。”
　　“既然你真心悔过，那好，这样吧，你先敲锣打鼓满大街游行去！”


第546章 游街
　　“游街？”杜敬脸都白了。
　　“没错！游街！”左少阳冷声道：“把你刚才的话，包括陷害我侵吞皇款的事情，还有你陷害我欺骗用药逼死杜如晦的事情，两件事的真相都告诉全城百姓，替我洗清冤屈，然后你再去刑部和大理寺，把两件事的真相都说了。最后你再亲笔写下事情真相，呈送给皇帝！”
　　杜敬一咬牙，道：“行！就按左爷爷您说的办！”
　　“行了，你这就去办吧！”
　　“可是，你什么时候给我治病呢？”
　　“你？”左少阳冷笑：“你就别指望了，你把我陷害进了死牢，你还想独自活命？别做白日梦了！如果你真心悔过，满大街游行，把你如何陷害我的事情都说出来，我可以给你的家人治病，至于你，不是游街就能解决的！”
　　杜敬和杜母等人大吃一惊，吓得人人脸上变色。
　　杜母结结巴巴道：“您是说，我们……，我们也染上了尸注之病？”
　　“嗯！”左少阳指了指杜母，还有两个少妇，三个孩子，道：“你们几个很可能已经染上尸注。刚才既然他们都磕头求我了，等你完成了刚才的约定，便把他们送到我这里来，我可以给他们医治。”
　　杜敬等人大惊失色，面面相觑，一时间做声不得。杜母一着急，咳嗽更急了：“左公子说的，咳咳咳……，可是，咳咳咳……，真的？咳咳咳……”
　　“老人家是问的那句话？是说你们患了尸注绝症的事情是真的呢？还是指我给你们治病的事情是真的？”
　　“嗯……，两句都是，咳咳咳……”
　　“前面一句，我只是看表面情况初步怀疑，要进一步诊查才能肯定。对了，别的人不知道是不是患病了，需要的话，最好也一并诊查一下。”
　　杜母哆哆嗦嗦又跪在地上磕头：“多谢，多谢公子。”其他人也跟着跪倒磕头。
　　“不用了，都起来吧！”
　　杜敬无力地坐在地上，半晌，才拱手道：“那我呢？你要如何才救我性命？”
　　“在我还关在死牢之前，我是绝不会考虑这个问题的”
　　杜敬眼珠转了几转，道：“好！你先帮我家人治病！咱们的事以后再说。”
　　“不过，记得游行的时候，让每条街道的每个里正都出证明，证实你的确当街说了这些话，否则我在大牢里，如何得知？”
　　杜敬傻眼了：“这个……，全京城上百的里正，难道要一个个去找吗？”
　　“当然！你们诋毁我的名誉，全城的人都知道了，自然要全部都找到，缺一个都不行！要亲笔作证！”
　　杜敬想了想，牙一咬，道：“好！我答应了。”
　　“还有，刑部、大理寺要出书据证明收到了你的新的供词，要证明供词的内容，加盖大印！”
　　“行！我照办。”
　　“那好，你们去吧！”
　　杜敬这才爬了起来，连声称谢，带着老母和老小亲戚慢慢往外走了。
　　这一夜，下了一场大雪，铺天盖地的，整个世界成了银装素裹。左少阳有白芷寒缝制的足够多的棉袄，房间里有几大盆的炭火，让他几乎感觉不到冬日的严寒。
　　第二天放晴了，杜敬、刘政会都没有来，却有一位姑娘踏雪来访。这姑娘不是别人，却是差点成为左少阳妻子的于老太医的孙女于妍妍。
　　于妍妍盈盈拜倒在围墙下的白雪里，左少阳依旧趴在墙头跟她说话，虽然是个女人，而且并没有出现咳嗽等肺痨症状，毕竟属于高危人群，还是必须小心谨慎的。
　　于妍妍没有说话便先泪如涌泉，把跪着的前面那块雪地都变成了点点蜂窝装。
　　她抽噎着说道：“左公子，我来求你，救救我爷爷和我爹爹。”
　　“他们怎么了？生病了，得了尸注了？”
　　“是……”
　　“我警告过他们的，他们不听，活该！”
　　于妍妍哭泣道：“爷爷和爹爹很后悔，一直深深自责，他们病重在床，不能亲来，所以让妾来求公子。救他们一救！”
　　“你先起来！”
　　“不，左公子要是不答应，妾就不起来！”
　　“喂！你要是用这方法逼我答应治病，那就想错了，我现在心肠硬得很，你要这样，我就下去了，任凭你跪在这里，跪死我都不得理你，反正你也不是我什么人，还悔婚损害过我的名誉。我凭什么舍不得你跪死？——赶紧起来吧！”
　　于妍妍想了想，哭着磕了几个头，这才起身，垂首站着，不停抹眼泪。抽噎着道：“是，是我们先前做错了，其实，妾心里……，挺喜欢公子的，公子应该知道……”说着到，流满泪水的一张俏脸飞起两朵红霞。
　　左少阳道：“没错，那时候我们是谈得很不错，所以才定下婚约，谁叫你们悔婚来着？”
　　“悔婚的原因，想必公子现在已经知道了，我们……，那也是不得已啊……”
　　“的确是不得已，我同意，我现在也理解了。所以，我现在不追究你们悔婚的事情了。”
　　“多谢公子。”于妍妍盈盈福了一礼。“既然公子原谅了爷爷的错，那公子答应了给他们救治了？”
　　“不答应！”
　　“啊？”于妍妍花枝一颤，俏脸望着他，“为什么？”
　　“因为你爷爷跟你爹伙同刘政会、杜敬，把我整到了死牢里来了！他们要整死我？我还救他们，你觉得我脑袋有问题吗？”
　　于妍妍哀声道：“这件事真的不关我爷爷和爹爹的事情，真的，我发誓！”
　　“姑娘，你太善良了，这也是当时我看中你的优点之一，他们做的坏事，你不会知道的，他们更不可能主动告诉你！他们现在让你来，就是想利用你的善良，来让我感动，以便达到他们的目的。”
　　于妍妍不停摇头，哭泣道：“我爷爷是个好人，他给很多人治好了病，救了很多人的性命的，我爹爹也是，这些我都看到的。他们是好人啊！”
　　“这个我完全承认，他们是医者，治病救人是天分，自然是救治过很多人的，也救过很多人的性命，但这不能冲抵他对我的陷害！”
　　于妍妍抹了一把眼泪，红唇在寒冬里喷着白气，湿漉漉的眼睫毛眨了眨，道：“公子一直说我爷爷和爹爹陷害了公子，可有证据吗？”
　　“证据？”左少阳一愕，“你们于氏医馆大量低价收购我们赤脚医馆的药，这就是证据！我亲眼看见的！”
　　“可是，我们不买，别人也会买，我们只是收购了低价药材，如果不妥，我们全部退还给你们医馆就是，这也谈不上陷害公子啊？而且，据说公子入狱，是因为用胎衣入药给杜宰相吃，杜宰相不堪受辱悬梁自尽，与购药之事无关啊。又如何谈得上陷害公子呢？”
　　“没错，现在看是没有关系，”左少阳冷冷道，“可是，那是因为我师兄孙思邈向皇帝说明了真相，皇帝相信了我师兄的解释，撇开这件事没有追究而已。是有人揭露了真相，才使你爷爷他们阴谋未能得逞！而不是他们没有进行陷害！”
　　于妍妍愕然：“我不明白公子的意思。”
　　“你当然不明白，因为他们不会告诉你真相，让我来告诉你！——当初皇上下旨缉拿我，其中罪状之一便是侵吞皇款，为什么？只因为皇上捐赠了基金会赤脚医馆大量钱财，而杜敬他们跟你爷爷和你爹他们串通，把赤脚医馆的药通过病患低价卖给你爹的医馆。你们吃差价，他们虚报药资，侵吞差价，把其中很大一部分送到了我家，而我当时不在京城，对此事一无所知。等我回到京城，他们便告发我，说这一切都是我指使的！”
　　于妍妍缓缓点头，想了想，道：“可是，公子又是如何知道我爷爷他们与杜敬串谋此事的呢？”
　　“原先只是怀疑，昨日已经得到证实！昨天杜敬已经把真相如实坦白了。供认与你爷爷和父亲串谋，陷害我侵吞皇款！”
　　于妍妍无语了，低着头，片刻，缓缓跪在雪地上。
　　左少阳搓了搓手，眉头一皱：“你怎么又来这一套了？”
　　于妍妍磕头道：“妾知道爷爷和爹爹错了，但是，他们毕竟是妾的亲人，妾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病死啊。所以，妾恳请公子能救他们一救，如果能救得二老的性命，爷爷和爹爹都已经说了，让妾……，嫁到公子家，服侍公子一辈子！”
　　“免了！当初要娶你，你们家不干，闹到衙门都不肯，现在求上门倒贴，我却不要了，这叫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于妍妍红着脸道：“那，我给你当女婢……”
　　“我们家女婢够了！”
　　“公子，求求你救救他们吧，让我干什么都行！”
　　“好！”左少阳笑道，“既然你这么有诚意，你就回去告诉你爷爷和你父亲，我不让他游街了，只写了告示，各个街口贴上几张就可以了，然后让他们去刑部和大理寺说明真相，还我清白。再上书皇帝请罪！这几件事做到了，说明真诚悔过了，我就给他们治病！”
　　于妍妍诺诺道：“既然皇帝已经不追究侵吞皇款的事情，就，就不必这样了吧？我们可以赔偿公子，多少钱都行……”
　　“别以为钱能摆平一起！”左少阳冷笑，“虽然皇帝不追究这件事了，但是，我的名誉损毁却是还存在的，老百姓还以为我是个贪官，皇帝也是这么认为，他不追究只是因为给了我师兄的面子。他不替我洗脱罪责，我如何面对百姓？”
　　“我听说，那天刘政会刘大人缉拿公子的时候，在街上，百姓很多都下跪求情，说公子是好人，说明百姓并没有认为公子是贪官啊。”
　　“百姓怎么看是百姓的事情，他损害我的名誉，就必须在损害的范围内替我恢复名誉，这是必须的！除此之外，一切免谈！”
　　于妍妍想了想，从雪地里磕了个头，爬了起来：“那好，我跟我爷爷和爹爹说。他们应该会照办的。”
　　“要活命，这是唯一的路，——对了，还有一件事必须做，那就是把你们于氏医馆赚取的赤脚医馆的医药差价全部退还给我们赤脚医馆！这不过分吧？”
　　“这是应该的。”于妍妍福了一礼，“妾身告辞了。公子珍重。”
　　望着于妍妍纤细苗条的身影远去，左少阳慢慢下了梯子。
　　次日，雪开始化了，地上变得斑驳，东一块西一块的残雪，以及背阴处墙角坚硬的冻冰。这时候，刘政会来了。
　　听到庄牢头的禀报之后，左少阳爬上墙头，望下观瞧。才两天，刘政会已经苍老了许多，满头花白的头发好象全白了似的。比以前更加消瘦。咳嗽也是更加剧烈，手绢里痰液中的血，成了鲜红的，与他脸颊的潮红交相辉映。
　　寒冬让刘政会咳嗽更加剧烈，一边猛烈咳嗽着，一边用沙哑的声音道：“左公子，老夫，已经把你先前说的事情办到了！”
　　“我先前说的事情？”左少阳一时没有回味过来，“什么事情？”
　　“让老夫家人带枷锁满街游行啊！”
　　左少阳微微一笑：“当真？”
　　“自然是当真的！”
　　“有何为证？”
　　“我已经把几条街的里正挑了五人叫来了，其余的里正都出局了文书。公子可以询问他们！”
　　“是吗？在哪里呢？”
　　“公子要见，我便让庄牢头去外面把他们叫进来。”
　　“当然要见！”左少阳道，“不过不着急，我再问你一件事，昨天，杜敬来求我治病，他也染上了尸注绝症，这一点你想必已经听说了，我给他开出的价码是，让他敲锣打鼓在街上把他如何陷害我侵吞皇款，陷害我逼死杜如晦的事情宣扬出去，洗刷我的清白，他答应了。我想问你的是，今天他上街游行了吗？”
　　刘政会几乎没有思索便回答道：“游了，我们还遇到他了，他脖子上挂了一个铜锣，不停敲着，把这两件事都说了，好多人都听到了呢。”
　　“什么时候看见他的？”
　　“呃……，好像是中午吧。我问他这是做什么，他说，是你让他这做的，啊不，是他真诚悔过，帮你洗脱罪责的。嘿嘿，咳咳咳……”


第547章 揭穿谎言
　　左少阳道：“他没有要求你做什么事情吗？”
　　“当然要求了！”刘政会忙道，“他游街之后，到我们刑部来了，交了悔过书，把事情经过都说了。还让我们出具了证明呢。嘿嘿，我还说他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呢！咳咳咳……”
　　“呃……”左少阳点点头，一副十分赞赏的样子，“对了，你这五个里正，可都是真的吧？没有弄个假的来糊弄我吧？”
　　“怎么可能的！他们带了里正的任命文牒的。公子可以查验。”
　　“好，那你把他们叫进来吧！”
　　刘政会吩咐庄牢头跑到死牢外面，把五个里正叫了进来。左少阳让里正把院门打开，自己从里面把门闩开了，将那五个人叫了进来，然后下梯子关门上闩。
　　左少阳让这五个里正把他们各自的任命文牒拿出来验证，果然是真的，然后让他们写下自己的名字。这才问道：“你们五个，真的看见刘政会的妻儿老小带着木枷沿街游行了？”
　　“看见了！”五个人一起点头。
　　“那好，你们五个分开站在院子里，我要一个个询问。”
　　左少阳让五人在院子各处分散开站着，然后把其中一人叫到屋里，低声问道：“你把你看见的说一遍。”
　　那里正使劲咽了一声口水，然后眉飞色舞地把看见刘政会的妻儿如何戴着木枷满大街的游荡。围观百姓如何多，又如何笑骂，孩子如何跟着跑起哄等等，说的很是热闹也很是解气。
　　左少阳一声不吭听着，听完之后，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看见他们游行的？”
　　那里正愣了一下，想了想：“嗯，好像是在中午吧。是中午。”
　　“具体时辰！”
　　“这个……，我当时没注意。”
　　“我没要求你说几刻，只说初还是正，这总有印象吧？昨天的事情。如果你这一点都记不得，说明你根本就没有看见！”时辰的初和正之间相差一个小时，这是一个大概的数字。
　　那里正立即脖子一硬，道：“我当真看见了，让我想想啊，嗯，应该是午时初，对，没错，从午时初一直到午时正！我看完之后，还回家给孩子他娘说了来着。她当时正在做饭，我们家做饭就是午时正。”
　　“你是在哪里看见的？”
　　“呃……，”那里正犹豫了片刻，说道：“城西的通轨坊！”
　　“好，谢谢！你可以走了。”
　　左少阳把他带了出来，一直送出了门外，闩上门，然后把后面几个逐一叫到了屋里。
　　听完他们述说的经过之后，左少阳还是只问那两个问题：“你是什么时候看见他们戴着木枷游街的？”“你在什么地方看见的？”说完之后，便把这个送出门去。
　　等五个全部都问完了，左少阳爬上墙头，对下面的刘政会冷笑着不说话。
　　刘政会忙道：“公子，现在你相信了吧？”
　　“相信了！”左少阳冷笑道，“我相信你们都在说谎！”
　　几个人都吃了一惊，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一起说道：“我们没有说谎了，我们当真看见了刘大人的妻儿老小戴着木枷游街来着！”
　　“是吗？可是我问你们的五个，什么时候看见他们游街的，你们两个人说的是早上的辰时，——这个符合逻辑，你既然要让妻儿老小游街，自然早起就开始嘛，可惜，另外的三个人的话揭穿了他的谎言，——他们中的一个说是中午的午时，可是另一个却说是下午申时，最后一个，说的却是傍晚的酉时！——从早上一直到晚上，你们家人游行了整整一天吗？”
　　刘政会本来因为紧张而变得苍白的脸突然变得激动起来：“对对，是啊，整整游行了一天！”
　　“从什么地方出发的？”
　　“从家里啊！”刘政会说了这句话，很顺口，但是，他便感觉有些不对劲了，因为这句话他意识到左少阳肯定不是随便问的。
　　果然，左少阳紧接着追问：“你们家住在哪里？”
　　这却是没办法说谎的，刘政会只好照实说：“在皇城边的崇仁坊。”
　　左少阳哈哈大笑：“可是说早上看见的那个两个人，一个说他是在是在城南的通善坊外街道看见的，另一个，却是住在城西南，说的是他在哪里的教义坊看见了你们妻儿老小。而中午的那人说的是在城西北的金城坊，下午的说是在城东南的升平坊，傍晚的却又回到了西北的居德坊。嘿嘿——偌大京城东边到西边走一趟步行也要好一两天，这么宽阔你们一家老小会腾云驾雾吗？东南西北到处乱飞？可见你是在说谎！哈哈哈”
　　几个里正惶恐地望着刘政会，刘政会心里直懊悔，他是一个忠义的老臣，却不是个阴谋家，所以策划这件事，很多细节没有想到，最基本的常常也是最容易失去注意的，便是时间和地点的吻合问题，这上面他们没有统一口径，以至于在左少阳简单的两个问题面前便露出了马脚。
　　刘政会恼羞成怒，指着左少阳骂道：“你个狗贼，你戏谑老夫够了没有？士可杀不可辱！你难道没有亲爹亲娘吗？没有妻儿吗？他们生病了，难道你不给他们救治吗？你这狗贼，让我妻儿老小戴着枷锁游街才给他们治病，你还有没有良心？你还是不是人？咳咳咳……”
　　刘政会剧烈的咳嗽之后，捂着嘴的手绢已经满是鲜血，糊在嘴上很难受，索性扔在了地上，弯着腰不停地咳嗽着，大块的鲜血喷洒在地上的残雪里，鲜艳得让人触目惊心。
　　左少阳没有怒，也没有怜惜，只是微笑地瞧着他，好象看着一只尾巴起火又毫无办法只能原地蹦达的公牛，最后变成一直往外倒着稀烂的番茄酱的罐子。
　　刘政会继续咳嗽着怒骂着，直到他被愤怒和咳嗽弄得无法在延续下去。弯着腰痛苦地坐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左少阳这才缓缓道：“我现在就是铁石心肠，我不是玉皇大帝，我不是普渡众生的观世音菩萨，以前我做不到见死不救，现在，我不想救的人，我就是不救！我爹娘把我生在这个世界上来，就是让我来享受的，而不让让我辛苦劳累去服务那些我不想服务的人的！正好，你和你的家人就是这种人，就是我不想服务的人，我没有义务去服务你们！我的医术是我自己学来的，不是你们恩赐的，天底下有的是医者，你们也有的是钱，你们去找别人吧，找那些东郭先生吧。感谢你把我送到了死牢，定了我死罪，从而改变了我，让我知道了我应该怎么做。那就是，老子要的是逍遥自在！明白了吗？”
　　说罢，左少阳慢吞吞下了梯子，背着手，走回了房里。
　　围墙外，刘政会的咆哮跟村头的野狗一般，夹杂着剧烈的咳嗽和无可奈何的喘息。
　　左少阳坐在火炉前，烤着火，屋里很温暖。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外面的咆哮没有了。一切归于平静。
　　第二天上午，杜敬来了，依旧带着那些老老小小们。还有杜如晦的儿子。
　　“左爷爷，”杜敬兴高采烈地叫道，他现在叫这个称呼似乎已经很顺口了，“我已经按照你的要求，敲锣打鼓在街上游行了，我全城都去了，每个里坊都去了！敲锣打鼓，把这两件事都说了，这下，可以帮我治病了吧？咳咳咳……”
　　左少阳趴在墙头，问道：“你是走着去的吗？”
　　“不啊，我是骑马去的，”杜敬笑着说道，“因为整个京城太大了，我没办法走路走完全城。咳咳咳……”
　　这小子倒挺机灵，左少阳心中暗想，“那一百多个里坊里正的证明，还有大理寺、刑部呢？”
　　“在这里，都在这里。”杜敬拿出一大叠纸。
　　“放在门口！”
　　杜敬跑过去将纸放在了门口。
　　左少阳下了梯子，先回到家，戴了口罩，戴上鹿皮手套，把先前那五个里正写了名字的纸拿着出来，走到院门处，拉开门闩，打开院门，瞧了一眼地上的纸，又望着远处的杜如晦的儿子，说道：“先让杜宰相的儿子进来，我答应了他父亲，要给他治病的！”
　　“这个……”杜敬犹豫了片刻，道：“还是一起治吧，反正不及在这一刻。”
　　左少阳怒道：“你什么意思？你逼死了他父亲，还想害死他儿子？”
　　“我没这意思啊。”
　　“我不管你是什么意思，立即让那孩子进来，否则，一切免谈！”
　　杜敬眼珠不停转着，这种情况他却没想到，没想到左少阳会如此坚决地要这孩子。畏畏缩缩道：“左爷爷，一起治，不是更好吗？”
　　“立即让他进来！我数到三，还不放他过来，我就绝不会给你们全家治病，——我说到做到！不行你就试试！——一！二！”
　　“好好好！”杜敬急忙放开了手，弯腰低头对那孩子道：“铭儿，这里是大牢，关押着好多坏人，还有的病死冻死在里面的。很吓人的。咳咳咳……，左爷爷，啊不，这位叔叔让你去跟他一起住在这里，你，愿不愿意？”
　　杜铭小身子打了个哆嗦，轻轻咳嗽着，眼睛叽里咕噜四处看，露出了恐惧的眼神，随即，又望向左少阳。眼睛亮了，奶声奶气道：“我爹说过，这位叔叔医术非常高，咳咳咳……，年纪轻轻就医术冠绝天下了，要我向他一样努力。争取早日成才呢。”
　　“呃，对对，这叔叔是很有本事。”杜敬指了指四周，“可是这里是死牢哟，死了很多人的……！”
　　“我不怕！”杜铭想甩掉杜敬的手，可是杜敬紧紧攥着，还在不停用话恐吓他。
　　左少阳一声断喝：“杜敬，你这王八蛋！你不想治病了？！”
　　杜敬吓了一跳，下意识手一松，杜铭挣脱小手，跑到了门口，捡起地上的纸，费力地上了台阶，仰着小脸，一边咳嗽一边把纸递给左少阳：“叔叔，给！咳咳咳……”
　　“乖孩子！”左少阳接过那叠纸，把他拉了进来，然后把房门关上了。拉着他到了大堂廊下，领他进了书房，让他坐在床上，蹲下身道：“你叫杜铭？”
　　“嗯！我小名叫疙瘩。是我娘起的，她老叫我宝贝疙瘩。”
　　“哈哈，真好听，我叫左少阳，你以后叫我左叔叔。”
　　“好的，左叔叔！咳咳咳……”
　　“真乖，你生病了，你爹跟你说了吗？”
　　“说了，我爹说，我这病只有左叔叔您才治得好。”
　　“是的，你乖乖的在这里坐着，我还有些事要跟他们说，说完了回来就跟你治病，好吗？”
　　杜铭咳嗽着点了点头。
　　左少阳拿着那叠纸出了门，来到廊下，把那一叠证词和证明慢慢地一张张看完，他笑了。拿起那叠纸，走到门后，将那一叠纸和那张写了五个里正名字的纸扔在门外，关上门，又爬上了梯子，冷笑着说道：“你不用演戏了，你的骗人的把戏已经被揭穿。你根本没有游街帮我洗脱罪责，我也知道你不会这样做的。这些所谓证词都是假的！”
　　“不不！没有啊，我真的游街了的，这些证词都是真的！”
　　“为什么里面的通善坊、教义坊、金城坊、升平坊和居德坊的里正的签名跟你的完全不同？”
　　杜敬顿时傻眼了，支吾道：“这个，应该不会吧，我亲眼看见他们签名的啊，左爷爷您的这五个签名怎么来的，是不是弄错了？咳咳”
　　“弄错了？”左少阳冷笑，“人家那五个都出示了里正的任命文牒的，你的呢？”
　　杜敬更是张皇，兀自强辩：“这个，可能是我慌张之间找错了人了，反正证明是真的，我是真的游街了的。左爷爷，你一定要相信我啊。咳咳咳……”
　　“找错了人？哈哈哈，那么巧，偏偏找错了我有名字的这五个人？”
　　“这个，嘿嘿，有些事情就是这么巧，不过我是真的游街了啊，说的我嗓子都哑了呢！咳咳咳……”
　　“是吗？”左少阳讥笑道。“那你游街的时候遇到了什么人？”


第548章 留言
　　杜敬忙道：“遇到了，呃，刘政会刘大人啊，他们也在游街！他还问我这是做什么呢，我说我在悔过。”
　　左少阳仰天大笑：“昨日刘政会已经来过，说了他游街的事情，不过，已经被我揭穿了，那都是谎言，他都说的是谎言，你的又如何是真的了？哈哈哈”
　　刘政会昨日恼羞成怒回去，病情家中，卧床不起，竟然忘了再跟杜敬串谋这件事，所以杜敬仍然按照两人之前约定好的内容说的，结果露馅了。
　　但是，杜敬最擅长的就是随机应变，立即跪在磕头：“我错了，左爷爷，我说了谎话，我脸皮薄，不好意思上街，不过我是真心悔过的，咳咳咳……，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这一次我一定撕破脸上街去，敲锣打鼓把事情真相都说了。我发誓！”
　　“行了，我上了你一次当，还会上第二次？这一次揭穿了你，谁知道下一次还有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你还是学狗吃大便好了，把整个死牢所有囚犯的大便全都吃光了，我就给你治病！这个条件够简单了吧？哈哈哈”
　　杜敬苦着脸道：“求求你了，左爷爷，我这一次真的会做到的，不信，你可以请你信得过的人监督啊。比如庄牢头，或者大牢的什么人都行，再不行，请外面的人也可以啊。”
　　“罢了，我不知道你又会搞什么鬼把戏。你还是吃大便吧，这我看得真切。”左少阳好整以暇道。
　　杜母忙咳嗽着福礼道：“左公子，你就再给犬子一次机会吧，这一次，老身监督他，若再有差错，老身任你处置！”
　　“算了吧，你一个老人家，我能怎么处置你？”左少阳淡淡笑道，“行了，别在这磨嘴皮子了，我让你这样做的最终目的，是洗脱我的冤屈，这才是最终的目的，别的都是假的，没用的，虚的，所以，你要是能够让皇帝下旨说错定了我的罪，将我无罪释放，我就给你和你的家人治病，否则，一切免谈！——当然了，你要是愿意把死牢这所有囚犯的大便新屙的旧存的全部吃光，我也可以帮你和你的家人治病。两个条件任你选，够大方了吧？哈哈哈”
　　“可是，这案子是皇帝定的，我，我又能有什么本事让皇帝改变呢？”
　　“你当然可以！整件案子都是你一手策划的，不是你的陷害，我能被打入死牢吗？你只要说出真相，皇帝英明，一定会作出正确裁判的。”
　　杜敬想了想，苦着脸，想了好一会，终于一咬牙，道：“我上书给皇帝，说明真相，皇帝怎么做，我就不敢保证了，不过我可以保证我一定说实情，我可以把奏折拿来给你看。你还可以请你信得过的人监督，比如永嘉公主。就知道我会说实情的。”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你会说实情，行了，别在这演戏了，我也不想跟你费这些口沫星子，其实，我早就已经知道，你根本不会翻供的，就算你上书这么给皇帝说了，也会通过别的渠道让皇帝知道，你这样是不得已而为之，让皇帝先下旨宣我无罪，等我给你们治好了病，再重新抓我进死牢秋后问斩！没错吧？”
　　“这个……，怎么会呢？我发誓……”
　　“行了，你发誓跟放屁似的，我从你宁愿把你堂哥杜如晦一起整死这件事，我就知道，你已经下了多么大的决心要整死我，你连你的堂哥都整死了，还会放过我吗？所以，咱们打开窗户说亮话，你也不用在这装孙子了，我们心里都很明白，你绝不会放过我的，因为你坚信，父亲和兄长的死，是我造成的。你要为父报仇，这叫做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杜敬面若死灰，终于跳起来怒骂道：“没错！我跟你的仇不共戴天！你救过我父亲，可你也最终害死了他！我知道是你抓住了冷队长，逼出了口供，透漏给了我爹，我爹才跟我兄长火拼的，结果，我一夜之间便失去了父亲和兄长两个亲人，这都是拜你所赐！咳咳咳……你这你这王八蛋！我恨不得吃的肉喝的你血！想让我翻供救你一命，做梦！我就算死了，也要拉你垫背！咳咳咳……”
　　左少阳鼓掌：“说得好！哈哈哈，饿狼终于扯下他的羊皮了。好一个中山狼！狼就是这样，它不会扪心自问自己做错了什么，不会自省自己吃人的错，却来怪猎人射死他。这就是豺狼的本性！”
　　“你的本性好！我呸！咳咳咳……”杜敬剧烈咳嗽着，恶狠狠道：“你现在眼睁睁看着我们老老小小身患绝症一步步走向死亡，你却见死不救！你有事什么本性？还自称狗屁的什么仁医！还有什么资格悬壶济世？咳咳咳……”
　　“骂得好，我完全同意你的观点，我以前以仁医自居，这几个月，我不停反省自己，为什么我做了那么多好事，结果却坐进了监狱？为什么？结果很简单，因为我给人治病，从来不区分对方是什么人，不管是好人还是坏人，我都治，结果，遇到了你爹和你这两匹中山狼。才搞得如此下场。我现在明白了我错在哪里。所以，不要再称呼我什么仁医，我不是，我是医，但我对我不喜欢的人就不医，我不在标榜我是什么仁医了，也再不会以悬壶济世而沾沾自喜了，因为我想通了！这一点，几天前我已经给你说过了，再重复一遍，是让你加深印象，记住，我是医，但不是仁医，我只给我看得顺眼的人治病，你们，恰好不是这样的人！”
　　说罢，左少阳慢吞吞下了梯子。外面杜敬咆哮道：“左少阳，你少得意，我告诉你，我和我的家人死了，你和你的家人也一个别想逃！你以为躲到合州祭祖就能逃掉？做梦！我告诉你，我会拿出全部家财，雇凶追杀！永嘉公主也别想顾全他们的周全！我要你们全家跟我们家一起陪葬的！大家一起玩完！”
　　左少阳已经下到了地面，听到这话，身子猛地一顿，站住了，扭头望向墙头，心中涌起一阵不安，从杜敬的话来看，他们已经猜到家人躲到合州，是想逃走，杜敬的家财太可怕了，有钱能做很多是，包括杀人，如果他真的散尽家财用来雇凶，那将会寸步难行！永嘉公主当真没办法照顾周全的。
　　左少阳转念又一想，这就好比面对恐怖分子的威胁，绝不可能软弱，一旦服软，敌人就会骑到你脖子上拉屎！以杜敬这样连自己的亲堂兄都能牺牲的疯子，就算自己给他和家人治好了病，他一样不会放过自己！所以，只能抗争到底！现在，只能寄希望于永嘉公主尽快将家人转移到倭国去了。
　　左少阳再没有理他，慢慢走进了屋里。依旧坐在火炉前烤火。
　　书房那边，杜铭慢慢走了过来，小心翼翼问道：“左叔叔，我能坐下烤火吗？咳咳咳……”
　　左少阳这才醒悟，道：“你先回屋里，我马上给你送一盆火过来！”
　　“哦！”杜铭立即转身回到了屋里。
　　左少阳端着一盆炭火来到书房，放在床前，蹲下身，对杜铭道：“疙瘩，你现在病了，先前你的病不重，但是，几个月过去了，你的病没有得到正确的治疗，现在已经比较重了，而且这种病是会传染的，所以你不能乱走，只能呆在这间屋里，你放心，叔叔一定能治好你的病。明白了吗？”
　　“嗯，疙瘩明白，疙瘩不会乱走了。”
　　“真乖！我去给你配药！你就躺在床上，别起来。除了撒尿。特别要小心火，别把蚊帐点燃了，如果房子烧了，那咱们可就没地方住了，知道吧？”
　　杜铭咯咯咯笑了，小脑袋点着。
　　左少阳从书房取了一些自己需要的书，还有那一匣子《论语》，回到了自己的卧室，放在书桌上。
　　卧室比书房大，所以他的出诊箱和常用药物都放在卧室里的。他拣了药，拿到厨房升火煎药，煎好之后，端到书房，给杜铭喝了。
　　杜敬骂了半天没听左少阳有什么动静，到底走了。一直到傍晚，除了牢头来送饭，再没有人来打扰他他们。
　　傍晚的时候，又下了一场雪，这恐怕是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了，才片刻工夫，整个院子便已经铺满了厚厚的白雪，仿佛一床白棉絮似的。天黑了，他登高点亮了屋檐下的灯笼。
　　红彤彤的灯光投在雪地上，雪也变成了红的，这让左少阳想起了合州战争时，强行征粮的官军当街杀死的那些人。脖子里喷出的血，就是这样铺洒在雪地上的。
　　这是不是预示着，一场血雨腥风便要来临了？
　　他不敢多想，低着头进了屋里，坐在圆桌前。现在离睡觉的时间还有些早，他不想这么早就爬上床去，但是，看书又看不进，杜敬临走之前的威胁多少影响到了他的心情。他心中在为家人担心。
　　他坐在火炉前，呆呆的，过了很久，目光落在了书桌的那一叠《论语》上。
　　对了！临死的时候，杜寅为了让自己救他父亲杜淹，把藏宝图的地方告诉了自己，也就是说，杜家的绝大部分家财并不在杜敬手里，而是埋藏了起来，剩下的家财已经捐给基金会了，杜敬手里根本就没有什么财产，所以，他所说的散尽家财遍雇凶手云云，只不过是痴人说梦！
　　遍雇凶手？对了，自己如果能找到杜淹埋藏的宝藏，不是一样可以遍雇高手保护自己的家人吗？
　　宝藏！
　　左少阳拿过那一匣子《论语》，翻开了又看了起来。这一匣子论语线装书，他不知道已经翻阅了多少次，每一页纸都仔细查看了，匣子和书封皮、中缝都揭开了观看，甚至把线都拆下来整本书一点点查看，都没发现什么藏宝图。
　　难道杜寅这小子耍了自己？不对！他当时是为了让自己救他父亲，从常理上说，这不应该欺骗，因为如果欺骗了自己，不给他父亲治伤，那他就亏大了。
　　而且，他要是真的想耍自己的话，完全可以说一个很难去的地方，比如突厥的皇宫，吐蕃的雪山，甚至海外的哪座岛屿，那不得跑死自己，岂不是更好耍吗？干嘛就说眼前的一匣子书呢？
　　由此可见，藏宝图应该就在这一匣子的《论语》里！
　　到底在哪里呢？
　　左少阳再次一点点查看了整本书，差不多用了一个时辰，还是没有发现任何端倪。
　　突然，身后传来杜铭弱弱的声音：“左叔叔，你还没睡吗？”
　　左少阳回头一看，门是紧闭着的，声音从门后面传来，便道：“没呢，你先睡吧，怎么？害怕了？被你那个什么狗屁堂叔吓着了？”
　　“不，我不怕。”声音到底有些发颤，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单独一个房间，是有些害怕的。
　　左少阳道：“害怕也没办法，你的病是要传染的，所以不能跟左叔叔住一起，只能单独住，你把灯一直点着，不要吹灭了，有灯会好一些的。左叔叔就住在旁边，别担心。”
　　“嗯！”杜铭声音停顿了好一会，又低声道：“我堂叔说，是你故意用胎衣入药，欺骗他送给我爹爹吃，我爹爹不堪受辱，所以上吊了。是吗？”
　　左少阳心头一沉，这杜敬在杜家到处散播对自己的仇恨，狼子野心何其毒也！扭头望去：“我说不是这样的，你相信吗？”
　　杜铭不语。
　　“照实说，没关系，左叔叔不会生气的。你还是个孩子。不懂这些的。——你相信你堂叔说的那些话吗？”
　　“我不信！”杜铭声音很肯定。
　　左少阳愕了一下：“为什么？”
　　“这几天你们的谈话我都听到了，我相信左叔叔你说的是真的。”
　　“是嘛，嘿嘿，你能辨别是非就好。”
　　“我相信这件事不是你的错，我爹爹也相信，所以他给皇帝说了不要为难你。”
　　左少阳惊喜交加，忽地站了起来：“你说什么？你爹跟皇帝说过不要为难我？怎么回事？”
　　“我爹死之前，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我进去的时候看见了的。”
　　“写的什么？”左少阳声音顿时急促起来。


第549章 个中隐情
　　杜铭道：“就只写了一句话：‘皇帝，微臣的自尽与左少阳无关，请不要为难他！’然后是我父亲的签名和日期。”
　　原来杜如晦临终写了这样的话，真是太好了，左少阳笑逐颜开，又有些奇怪，问道：“你认识字？”
　　“我三岁就识字，五岁就能背诵四书了。”
　　“这么利害？那你能肯定那字条上的字是你父亲的字吗？”
　　“嗯！我的字都是我父亲亲自教授的，所以他的字体我很熟。”
　　“这个字条现在在谁手里？”
　　“我堂叔拿走了。”
　　“你堂叔？杜敬那混蛋？”
　　“嗯”杜铭小声说道，“左叔叔，你不要这样说我堂叔，好吗？”
　　“我怎么不能这样说，他就是害死你父亲的元凶！是他欺骗了我，让我配药，他欺瞒你父亲，给他服用了加有胎衣的药，又故意让你父亲知道，这才酿成大祸！骂他混蛋已经很便宜他了！应该说狗贼！杀人犯！”
　　杜铭那边没有声音了，他到底还小，似乎还不能理解本来慈爱的堂叔变成了杀害父亲的元凶，虽然他相信左少阳不是害死父亲的凶手，因为父亲留下纸条上都这么说了，但是，他也一时不能接受堂叔成了逼死父亲的元凶。所以，默不作声。
　　左少阳道：“行了，这件事将来你慢慢就会明白的。睡吧！”
　　“哦！左叔叔也早点歇息吧。”说罢，就听到轻轻的脚步声走到床边。接着灯光灭了，又听到盖被子的声音，接着就没声音了。
　　这孩子虽然害怕，但是还是吹灭了灯光，可能是担心影响自己这边的休息，当真是个懂事的孩子。
　　左少阳也躺下了，想着如何才能把那张纸条拿到手。这纸条肯定被杜敬吞没了，没有交给皇帝，必须想办法拿到手，可以帮助自己洗脱罪责，至少应该可以免于一死。
　　他脑海里翻来覆去想着这些，怎么也睡不着，直到他运起孙思邈教授的返虚吐纳功，这才静下心来，终于入睡了。
　　可是，后面连着数天，杜敬、刘政会和于妍妍都没有来。反而来了几个与左少阳素未谋面的高级官员，他们染上了尸注，请求左少阳医治。
　　这些官员大都是那天在吊唁大堂里的人，由于那张沾染了杜夫人痰液的手绢放在了供桌上一整天，其中一些官员便被传染上了。
　　左少阳告诉他们，自己那天已经说了，与自己无冤无仇的，请立即离开，以免被传染尸注绝症，如果跟自己有仇的，可以留在这里。既然你们选择留下，便选择了与自己为仇。自己不会给仇人治病的。
　　那些官员都是老脸涨红了，都表示后悔没有听他的话，求恳他给医治，但是左少阳心肠很硬，断然拒绝了，一个都没有医。有的官员黯然离开，有的哭天抢地，有的却骂骂咧咧的指责左少阳见死不救。左少阳都不为所动。
　　终于要过年了，庄牢头让禁卒把左少阳的小院子布置一新，到处悬挂大红灯笼。一派节日喜庆之气。
　　杜铭的病经过这些天的医治，已经得到了初步控制，精神也好多了，只是还不能出门，整天在房间里静卧休息。
　　大年三十这天，庄牢头从外面京城有名的饭馆点了一桌精致的菜肴给左少阳送进来，跟门口负责警戒的两个禁卒陪着左少阳过年。
　　左少阳每样菜都拣了一些，给屋里的小杜铭送去了，他的病还没有好，只能在屋里过年了。
　　端了酒杯正喝得高兴，便有禁卒急匆匆跑来，向庄牢头禀报：“皇宫的罗公公来了，来给左少爷送菜肴和美酒来的。”
　　左少阳和庄牢头都吃了一惊，庄牢头急忙屁颠屁颠跑去迎接去了。
　　一个禁卒讨好地巴结笑道：“左少爷，皇帝对你可真是没说的，这年三十，还给送菜肴美酒来。而且还是派了贴身的公公送来的。啧啧，当真是皇恩浩荡啊。”
　　左少阳苦笑：“这饭菜不一定好吃哟！”
　　那禁卒愕然道：“皇上赏赐的饭菜，自然是山珍海味，如何会不好吃呢？”
　　左少阳一愕，随即哈哈大笑，站起来，走到门口等着。
　　远远地听见唢呐声锣鼓声整天价地响，转过屋角，便进到了软禁小区里。
　　目前整个软禁区就他一个钦犯，浩浩荡荡的队伍径直来到了门口。大内侍卫两边一分，走出了一个老太监，正是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罗公公。
　　罗公公瞧见门口的左少阳，尖着嗓子打了个哈哈：“左大人，别来无恙啊？”
　　“不敢当，左某现在无官无职，草民一个，不敢担此称呼啊。”
　　“左大人太自谦了！”罗公公笑道，“咱家奉皇帝口谕，大新年的，给大人送年夜饭和美酒来了。”说罢一招手，后面十数个小太监抬着数个披红挂彩的红漆大捧盒，还有一大坛美酒，鱼贯而入，来到院子里，放在了屋檐廊下。
　　左少阳躬身一礼：“多谢了！”
　　罗公公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肴：“这等粗食如何吃的？撤了，都赶紧的撤掉！”
　　庄牢头忙不迭吩咐禁卒将整个桌子一并抬出门去，另外换了一张干净的大桌子进来，放在院子里。
　　罗公公眉头一皱：“这大冬天的，怎么把酒宴摆在院子里，没屋子了吗？”
　　庄牢头忙陪笑道：“公公，这院子就是这么设计的来着，没有专门的大堂，只有卧室和书房。还有就是厨房、杂货房。”
　　“书房不就很好吗？”
　　左少阳道：“书房让给杜如晦杜宰相的儿子杜铭住了，他患了尸注病，会传染的，需要隔离。”
　　罗公公点点头：“咱家听说了，多谢你对杜宰相公子的眷顾，听说，这是你目前唯一愿意救治的病人，当真是他的福气啊。呵呵”
　　左少阳笑了笑：“我在杜宰相生前就答应了给他儿子和夫人治病的，只可惜他夫人没能熬过来。他府上还有一些仆从也患病了，虽然当时我答应给他们医治，但后来他们跟我反目成仇，威胁要吊死我，既然如此，我也就懒得管他们的生死了。”
　　“应该的，恩将仇报之人，不必理会。咱家还听说，杜宰相办丧事那天，你曾警告过吊唁的人，说会有尸注传染，让他们离开，可是，于老太医等人却说尸体已经入殓，订了棺，肯定没事，不必回避。结果造成很多人传染了尸注，其中便有刑部尚书刘政会、杜淹杜大人的二公子杜敬等等。皇帝听了，把于老太医叫去怒斥了一顿。同时很是感概，说你医术如此高明，只可惜犯下了如此重罪，他虽不能赦免你的罪责，但是，还是很爱惜你的才能的，这才命咱家给你送来过年的菜肴和美酒，以示赞许之意。”
　　“谢皇上！谢罗公公。”左少阳只是淡淡地拱了拱手。心头却是一凛，皇帝这些事情都知道得很清楚，那家人准备利用祭祖的机会迁移倭国，会不会被他知道加以阻拦呢？
　　罗公公道：“咱们还是把菜肴摆下，咱家也还没吃饭呢，正好，今年咱家陪左大人过年了，如何？”
　　“不敢当！”
　　“应该的！”罗公公尖着嗓子笑道，虽不知道他是不是客套的笑，但那假嗓子的笑声听起来总觉得有些虚假。
　　罗公公环顾四周看了看，快步来到杂货房，见里面只有几把锄头还有簸箕之类的农具，里面空地甚是宽敞，便道：“行了，酒菜摆在这里面，把农具都拿出去。”
　　几个小太监急忙过来收拾，地上铺上厚厚的绒毯垫子，把桌子摆上。大捧盒抬到门口廊下，取出菜肴，一个个往里端。很快就摆满了一桌。美酒坛子也拍开了，装在酒壶里，用温酒杯炉温着。满屋都是扑鼻的菜肴和美酒的香味。
　　罗公公招手让左少阳坐下，庄牢头等人是不够格上桌子的，只有两个美丽的宫女跪在地上服侍着温酒斟酒。
　　罗公公连敬了左少阳三杯，说了一些新年的吉利话，让左少阳觉得自己应该掏腰包给他点压岁钱的时候，罗公公才转到了正题上。
　　他先是长叹一声，道：“尸注之病猛于虎啊，上次，左大人在衢州治疗尸注的事情，刺史大人已经上书朝廷，给大人嘉奖，皇帝听了，当真是龙颜大悦，连声称赞左大人乃天纵神人，有左大人这等神医，是我大唐的福气。本拟等大人回京就重重嘉奖于你的。可惜，紧接着就出了这件事，所以，这嘉奖也就告吹了。但是，大人善于治疗尸注这件事，却给皇帝很深的印象。”
　　左少阳只是淡淡笑了笑，不停吃菜敬酒，等他慢慢往下说。这酒可以说是他穿越过来喝到的最好的酒了，菜肴也是，可不能浪费。
　　罗公公见他不停吃喝，微微一笑，挥手命两个宫女退出堂外。把门关上，亲自给左少阳斟了一杯酒，道：“现如今，朝中多名参加吊唁的重臣染上尸注之疾，让皇帝很是牵挂，太医署群医束手无策，只有左大人才能治疗此疾。皇帝这次让咱家来御赐菜肴美酒，一则是慰问大人新春，二则，是想请大人给众位染病的官员及家人治疗尸注之病。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第550章 罪不可赦
　　左少阳笑了：“我这人很俗，我想知道，我给他们治病，皇帝给我什么好处？判我无罪释放？”
　　罗公公嘿嘿干笑了两声，轻轻摇摇头：“皇帝说了，左公子的罪，罪无可赦。”
　　“那我还这么辛苦做什么，反正要死了。”
　　“可以把好处留给身后和后人啊！”罗公公神秘一笑。
　　“什么意思？”
　　“皇帝说了，如果你给朝廷大臣和家人治疗尸注之病，待你秋后问斩之后，以你卓越医术治病救人为因，追封你太子太保，谥药公。这就是咱家为什么要称呼你为‘大人’的原因啊，呵呵，大人觉得如何？”
　　左少阳简直哭笑不得：“我死了追封我有个屁用，我又不知道。”
　　“别着急啊大人，还有封妻荫子呢！”
　　“哦？如何封法？”
　　“封你嫡妻为三品夫人，三个妾均为五品夫人，荫长子为从七品上翊麾校尉！”
　　“这还差不多。”左少阳笑了笑，端起酒杯一口饮干。
　　罗公公喜道：“这么说，左大人是答应了？”
　　“不答应！”
　　“为什么？”罗公公愕然。
　　“因为我和我的家人对当官已经半点兴趣都没有了，所以，你封再高的官，对我也没用。”
　　“要钱也行啊，名宅珠宝，绫罗绸缎，皇帝的赏赐你还用操心？”
　　“钱财我视如粪土！”
　　“那公子要什么？”
　　“要什么，我要的皇帝只怕不肯给。”
　　“你说，除了无罪释放之外。”
　　“那就没有了。”左少阳端起酒杯又饮了一杯。
　　罗公公好生奇怪，上下不停打量左少阳：“公子，你的罪真的没办法赦免，杜如晦宰相被你逼死，这必须对满朝文武有个交代。要不然，群臣不服啊。”
　　“我本来就无罪，有什么不服的！我是被杜敬那王八蛋陷害的！我根本就没有欺骗杜如晦杜宰相，是他欺骗的，还欺骗了我，让我背黑锅。嘿嘿，这一次老天有眼，恶有恶报，让他和他家人也染了尸注绝症！除非我无罪释放，否则，我不会给任何人医治的！反正大家都要死，一起死了，黄泉路上也热闹！”
　　罗公公慢吞吞端了一杯酒，一点点饮干了，才慢慢说道：“左大人，听说，你的家人到合州祭祖去了？”
　　左少阳心头一凛，盯着罗公公，半晌，才点头道：“是。”
　　“皇恩浩荡，皇上爱屋及乌，已经责成合州刺史，对大人的家人好生照顾了，整个祭祖完成之后，务必护送平安返回京城。所以，大人尽可放心，大人的家人，会一切平安的。皇帝可还没有对哪个臣子如此眷爱过哟，足见大人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了。”
　　左少阳心中一片冰凉，这就是说，皇帝已经猜测到家人要逃走的意图，用了一个很漂亮的借口，挟持了家人，如果自己不听从，只怕难保对他们不利。更让他心凉的是，既然皇帝已经洞察他们逃走的意图，那永嘉公主的营救将会非常的困难，而且，如果家人被挟持，就算自己成功脱逃，也不愿意只身逃往倭国，而把家人留在虎口。
　　罗公公见左少阳脸上变色，嘴角露出一抹不经意的笑容，道：“大人离开家已经数月，想必心中对家人十分的牵念。这是人之常情，完全可以理解。刘政会刘大人，于老太医等等身染尸注之病的诸位朝廷大臣，他们的亲人身染绝症，他们也是心急如焚啊，就像左大人思念自己的亲人一样，这种感觉是一样的。大人若能体察他们心中的关爱，还请高抬贵手，救他们一救，把他们从鬼门关拉回来吧。”
　　左少阳沉吟片刻，缓缓道：“行了，咱们打开窗户说亮话。除了刘政会、杜敬、于老太医他们三个及其家人之外，其他染病的朝廷大臣和家人，包括杜如晦杜宰相家的仆从，都把他们送到这里来，我替他们医治。交换条件是，给我的家人一笔赏赐，派船送他们去倭国。并请皇帝保证今后不得以任何方式为难我的家人。”
　　罗公公面色一沉：“左大人如何跟皇帝讨价还价，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如何说的出口？”
　　左少阳筷子一放：“事到如今，我不想再拐弯抹角的找漂亮话说，中听不中听的，就这句话！”
　　罗公公想了想，道：“那刘政会刘大人他们三个和他们家人，公子要什么条件交换，才肯给他们医治？”
　　“他们三个是陷害我死罪的元凶！本来是不共戴天之仇，但冤家宜解不宜结，所以，我可以说一个条件交换给他们的治疗，那就是皇帝要宣告我无罪！并派船把我送到倭国去，保证以后不以任何方式为难我。宣告无罪之后，我给他们家人治病，他们三个随我出海，我给他们三个治疗。到了倭国跟我家人联系上之后，我给他们三人医治，治好之后他们便可以回大唐了。”
　　罗公公微微一笑：“大人选的好地方，倭国孤悬海外，乃我大唐势力所不能及的。不过，既然皇帝已经保证了不以任何方式为难你们，又何必背井离乡跑到倭国去呢？那里如何能与我大唐相媲美？”
　　“还是离开这里的好，虽然皇帝不找我麻烦，但是，杜敬之类忘恩负义的中山狼太多了，说不定就跟过来咬一口。还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好。”
　　“嗯，既然大人坚持，咱家也不多言了。不过这事咱家不能替皇帝答应，只能回去禀报皇帝，再做决断。但是，我可以保证，第一个条件没有任何问题，至于第二个，还是那句话，大人罪无可赦，所以这条件，只怕难以答应，大人请见谅。”
　　“好说。我已经料想到了，不过，有这三个王八蛋和他们家人陪着我一起死，我也赚到了。”
　　“呵呵呵，既然大人不肯松口，那这事先不说了。来来，咱们喝酒！”罗公公吩咐门外两个美丽的宫女进来陪护，又叫了一个歌姬来弹唱作歌助兴。
　　这一顿，一直吃到天黑，两人都有些醉醺醺的了。罗公公这才起身告辞，道：“大人，这歌姬还算会疼惜人，歌艺双绝，就留给大人消遣吧？”
　　左少阳连连摆手：“不要！我现在一心只在我的娇妻美妾上，别的女人，再美再好，我也不会动心的了。”
　　“又不是让你讨回家，便是留在你身边，陪你这些日子，到秋后，还有大半年呢。你一个人过，岂不凄凉。”
　　左少阳淡淡道：“我孤孤单单来，孤孤单单回去，有什么凄凉的，她能陪我一起去？想陪我也不要！所以，还是让她走吧！”
　　“这可是皇帝的意思。”
　　“抱歉，这件事我不能领情了。”
　　罗公公翘起大拇指赞道：“敢于把皇帝赏赐的女人推掉的，你是咱家见到的第一个！好！就听大人的。”
　　罗公公带着歌姬等人告辞走了。
　　入夜时分，天开始飘起了鹅毛大雪。
　　左少阳喝醉了，却不愿意回卧室，他去书房查看了杜铭，他独自在屋里吃完年夜饭，入夜便上床睡了，或许是大年三十独自在外，心中伤感，所以早早就睡下了。
　　左少阳关了门，坐在廊下躺椅上，望着满天大雪出神。
　　他修炼返虚吐纳功之后，抗寒能力大增，虽坐在廊下，也不觉得如何寒冷，当然，其中也有白芷寒给他缝制的棉袍的功劳。
　　他也想亲人了，特别是在年三十的夜里，“每逢佳节倍思亲”。但愿这一次的交易，能给亲人们带来平安。
　　唉，卷入朝野纷争，举家不得安宁！
　　第二天，罗公公又来了，满面春风，说道：“皇帝拟颁发圣旨，任命令尊左贵为‘遣医使’，到倭国给长住倭国的大堂子民送医送药。可以若干时日之后返回我大唐，当然，也可以终身居住倭国。由你们自由选择。皇帝已经承诺，不找你们家人麻烦。如果大人不放心，可以到金銮殿皇帝亲口对你说！”
　　左少阳心中暗笑，父亲这也算是当官了，成了大唐的使臣，当下笑道：“那倒不必了，罗公公是皇上身边宠臣，你说的都不相信，还让我相信什么呢？”心想如果李世民真要找家人麻烦，有的是借口，所以这个要求其实也就是那么一说，当不得真的。
　　罗公公微笑：“多谢大人。——那大人什么时候可以给群臣和家人治病？他们都快急疯了！”
　　“好，你们现在就可以送他们来这里，我给他们治疗，我列个清单，把常用药多送一些来治病用。不过，我希望能在一个月之内听到我家人已经东渡倭国的消息。治疗这些疾病至少要三个月以上。在那之前，我必须得到我家人到达倭国平安无事的消息。”
　　罗公公道：“这个要求不过分，好，没问题，咱家亲自负责这件事。大人尽管放心！”说到这，罗公公犹豫片刻，道：“对于第二个要求，皇帝说了，实在是大人罪不可赦，没办法，但皇帝说了，冤有头债有主，就算大人跟刘政会他们三个有仇，但他们家人是无辜的，请大人能否给他们三人家属医治？”


第551章 意外之喜
　　左少阳道：“无辜？我家人也是无辜的，杜敬和刘政会不是一样的要整死他们吗？所以不要跟我提什么无辜。他们三个和他们家人，我不想救治！——从今以后，我给人治病，只看我自己乐不乐意，不乐意，我谁也不治！”
　　罗公公叹了口气：“既然如此，咱家也就不勉强了。”随即，告辞离开了死牢。
　　过后不久，便来了很多泥瓦匠，在软禁区跟其他两个区域之间，很快修起了一道简易的围墙，将两部分隔开。并在左少阳的小院厨房旁边搭建了一排新的煎药房，专门用来煎药的。
　　第二天，数十个朝廷大臣和他们的家人都被送到了死牢的软禁小院区，把数栋软禁小院所有的房间都住满了。还在空旷的院子里搭建了很多建议木屋入住。
　　罗公公又送来了几大车的各种常用药材。同时，还有十数名太医署的药童，负责煎药。但是被左少阳撵出去了，这个药方，他不让任何人知道，所有的药自己亲自煎熬，反正左右无事，数十人的药，应该还是忙得过来的。因为有很多人的病症相同，用药也就相同，所以使用的方剂其实并没有数十种，也就数种而已，只需要用几口大砂锅一起煎熬就行了。
　　罗公公按照左少阳的要求，派人送来了数口巨大的砂锅。并根据左少阳的要求，为防止交叉传染，所有的人不准随意串门，只能呆在屋里。
　　安顿好之后，左少阳戴着厚厚的口罩，开始给这些患病的大臣和家人治病。
　　他推开第一个院子的第一个门，瞧见的，竟然是老神医许胤宗！
　　许胤宗和他的几个患病的妾室子女坐在屋里，许胤宗明显更加苍老了，失去了原先那种不服老的锐意。
　　这种苍老，显然不是这些日子的岁月造成的，也不单单是尸注病魔的结果，而是对自己医术的极端失望和沮丧。
　　所以，许胤宗见到戴着口罩拿着登记本背着出诊箱的左少阳，浑浊的老眼光彩更是一暗。轻轻叹了口气，随即，便是剧烈的咳嗽。
　　身边的一个小妾也是咳嗽着，掏出一方手绢给他捂嘴，放下来，手绢中的痰液夹杂着暗红的血块！
　　左少阳拱手道：“许老神医，别来无恙？”
　　许胤宗让座之后，咳嗽着摇摇头：“是我错了，左公子，你是对的。”
　　这没来由的一句话，让左少阳有些摸不清头脑，道：“老神医这话，左某有些不明白。”
　　“公子先前所说，尸注之病，可以在人之间传染，老朽一直不相信，说古人从来没有这人的论断，但是这一次，老朽在吊唁左宰相中患病，但是，老朽的妾室和子女却没有出席吊唁，却也染病了，老朽的几个妾室，那是从来不出房门的，显然是老朽传染给了他们。不仅老朽这边如此，询问之后得知，不少朝中大臣也是如此。至此，老朽方肯定，活人之间可以传染尸注之病。于老太医本来也不承认这一点的，现在，他的亲身经历让他也相信了这一点。”
　　左少阳道：“这件事也是巧了，要是一般的尸注，很多是不传染的，就算传染，也是时间比较长的，所以人们很难逆推找到传染源。偏巧这一次杜夫人的尸注之病非常危重，传染性极强，所以，才会短期内造成了这么多人被传染，也才会引起大家的重视，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但愿这件事之后，大家能真正认识到尸注之病的传染性，为以后防止这种病提供便利。”
　　“是！老朽如若不死，一定鼎立推进此事！唉，公子医术当真高明，老朽自愧不如！”
　　“老神医过谦了！”
　　许胤宗脑袋摇着：“左公子若还是称呼老朽神医，老朽羞也羞死了！”
　　左少阳给许胤宗和他的妾室、子女诊病之后，把病症在登记簿上做了登记，到以后一起开药。随即便来到了隔壁一间。
　　这一间，住的却是吏部侍郎彭炳！
　　彭炳见到左少阳，很是尴尬，长揖一礼：“左老弟，老哥我……，惭愧啊。”
　　左少阳淡淡道：“不敢当，彭大人，左某乃钦犯，连左某纳妾庆典，彭大人都借故不来，显然是怕受到左某的连累。左某也不愿意牵连别人，所以，这兄弟称呼，从此又要再提。左某担当不起！”
　　彭炳老脸羞得通红，拱手道：“老朽实在惭愧，非老朽不愿认你这兄弟，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漫说老朽，就是你妾室的外公瞿兴瞿大人，也是一样的。”
　　左少阳心念一动，彭炳等别人倒还好说，瞿兴瞿老太爷，铮铮傲骨，却在受到孙女白芷寒过门到左家庆贺庆典的请柬之后，也没有出席，还有乔冠也是如此，这就让左少阳很是迷惑，为什么会这样。难道，真的跟彭炳所说一样，其中另有隐情吗？
　　左少阳道：“好，你说，为何如此？”
　　彭炳和许胤宗等高官住的是套间，所以彭炳挥手让几个妻妾儿女回避到了隔壁房间里，这才低声对左少阳道：“那之前，老哥我以及瞿兴等人，都收到了皇帝的密旨，让我等不得与兄弟来往。违者以抗旨论。所以，大家都不敢参加大人的纳妾庆典。也不敢前来探望大人。”
　　左少阳暗自吃了一惊：“皇上下旨不让你们跟我交往？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是你成亲那天早上，刚收到皇上圣旨没多久，就收到你的请柬了。”
　　“皇上为何不准你们跟我交往？”
　　“这个……，”彭炳神情颇为尴尬，“老哥也不太清楚。”
　　左少阳笑了：“有什么不清楚的，在皇帝眼里，我是逼死他的宰相杜如晦的元凶，自然是要让我众叛亲离的了。他知道你们中间有些人曾经找我治病，某种程度上说受了我的恩惠，担心你们做手脚保我，所以预先警告，免得到时候节外生枝。”
　　彭炳涨红着脸拱手道：“老哥情非得已，还请兄弟原谅。”
　　左少阳摇头道：“彭大人，既然皇上已经下旨不让你们跟我来往，现在我依旧是钦犯，皇帝已经第一次核准我的死罪，所以，咱们还是保持距离的好，这兄弟之称，还是免了吧！”
　　“这个……”彭炳也知道左少阳说的是实情，只得含糊地道：“那好，既然如此，就听左大夫的。”
　　左少阳给他们诊病之后，又给剩下的官员和家属治病，跟廖医监等几个以前的同事诊病时，也问了此事，也得到了他们的证实。
　　李世民竟然要自己众叛亲离！他对自己的仇恨大到了如此地步！由此可见，杜如晦在他心目中是何等重要的地位。由此看来，后面两次复奏，想让他改变主意只怕是没有什么希望的了。
　　这个消息让左少阳非常的沮丧，但是，既然已经答应了给他们治病，而且又是换取了家人的平安，只能强打精神拣药给他们煎熬送服。
　　为了防止刘政会他们利用这些官吏及其家属把配药传出去服用，左少阳每一剂药都是亲自煎熬好之后，亲自送过去，眼睁睁看着他们服下，这才作罢，决不允许任何人把汤药留下自服。
　　对于剩下的药渣，他都混合在一起，放在火炉上烧了。
　　自从这数十个朝廷官员和家属住进来之后，本来冷冷清清的软禁区顿时热闹了起来。病痛的呻吟声，隔着墙壁相互说话问候的声音，呵斥自己家人、妻妾的声音，还有对左少阳的赞美声，此起彼伏。
　　左少阳得知自己难逃一死之后，更是心灰意懒，除了洗练返虚吐纳功和剑术还坚持之外，其余的练字看书，全都扔到了一边。练完功，看完病，就躺在床上睡大觉。
　　只有小杜铭隔着房门找他说话，才让他一颗烦乱的心得到些许的安慰。
　　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包括杜铭在内的绝大部分病患的病情都在稳步好转，但是，也有几个病情危重的，引起别的并发症，抢救无效，先后死去了。这让活下来的人心中都充满了侥幸。也充满了对左少阳的感激。
　　这天，左少阳正在自己院子里煎药，突然，一个禁卒快步如飞跑了进来，笑嘻嘻躬身道：“左少爷，罗公公来了，还带来了一个人，少爷猜猜是谁？”
　　左少阳心头一喜，隐约猜到与家人迁徙倭国有关，因为当初约定就是一个月内要得到家人迁徙的消息。但是，这禁卒说带来一个人，却不知道是谁，摇了摇头。
　　“您的三姨娘！嘿嘿，庄牢头让我赶紧跑来跟你先通报一声，他们正望这来呢！”
　　“兰儿？”左少阳又是高兴又是担忧，苗佩兰不是跟着家人一起迁徙到倭国去了吗？怎么回京城来了？难道出了什么事情了吗？
　　左少阳快步如飞跑了出去，自从那些病患住进来之后，为了医治方便，左少阳已经可以在软禁区自由活动了，房门也不再上锁。
　　左少阳往大门方向跑，来到门后，禁卒陪着笑拦住了：“少爷，您有事吗？”
　　大门紧闭着出不去，左少阳急得在门缝张望：“不是说罗公公和我的妾室他们来了吗？在哪里呢？”


第552章 无动于衷
　　身后那禁卒跟着跑上来，道：“少爷，您别急啊，小的跑得快，他们这会子应该才到二门呢，过一会就到这里了。”
　　左少阳焦急地搓手等着，终于，大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庄牢头的声音道：“快开门，罗公公来了！”
　　一个禁卒拉开大门上的小窗户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急忙吩咐开门，房门很快打开，所有禁卒垂手而立。
　　“老爷！”苗佩兰带着哭腔的一声呼喊，立即让左少阳从罗公公众多的随从中认出了她。
　　“兰儿！”左少阳冲了过去，苗佩兰已经跟小鸟归林一般纵身入怀，紧紧地抱住了他。
　　左少阳搂着她，急声问道：“你怎么来了？老太爷、儿呢？”
　　“他们坐船去倭国去了，我放心不下你，就回来了……，你还好吗？”
　　“挺好的！”左少阳轻轻抚摸着她的秀发，几个月不见，苗佩兰瘦多了。
　　旁边一个侍卫陪笑道：“左公子，我们护卫老太爷他们到了东海边，已经有海船等着了，可是三姨娘死活不肯上船，说要回来伺候你，生死都要跟公子您在一起。老太爷他们没办法，只好同意了。”
　　左少阳望着他：“你是……？”
　　“回禀公子，小的是永嘉公主的贴身侍卫，这次奉永嘉公主之命护送老太爷他们到东海。”
　　“哦，辛苦了，老爷他们还平安吗？”
　　“一切平安，在合州祭祖之后，带着牌位，我们护送老太爷他们往东海走。路上遇到皇帝的传旨大臣，宣旨任命老太爷为‘送医使’，赏赐金银财宝无数。老太爷很是高兴。京城派了数十名护卫队随老太爷到倭国。我们一起护送老太爷到了东海边，那里已经有一艘巨型海船等候，我们大部分护卫按照永嘉公主之命，跟老太爷的护卫队一起，随船护送老太爷前往倭国，小的和几个兄弟护送三姨娘返回京城给公子报信。对了，老太爷还有一封信给您！”
　　说罢，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给左少阳。
　　左少阳放开苗佩兰，取过信，也不管罗公公在旁等着，先撕开了信仔细看了起来。
　　老爹左贵信中说了事情经过，说了皇上任命他为送医使的事情，决定到了倭国，好好履职，为移居倭国的大唐子民送医送药。同时，也表达了一家人对左少阳的担心，希望他能早日到倭国团聚。
　　原来说是到倭国隐居，现在成了皇帝委派的“送医使”，成了朝廷官员了，这倒是个戏剧性的变化。父亲有了那几本老神医的医术心得，医术肯定会大增的，这倒不用担心。
　　看罢之后，左少阳放下心来，这才将书信揣在怀里，跟罗公公拱手致礼。将罗公公让到了院子里，在上次吃饭那里落座之后，罗公公道：“这下子，左大人该放心了吧？”
　　“谈不上，如果皇帝真要为难我的家人，就算我们躲到天边，皇帝也会找到我们的。所以，真正安全的地方，只有皇帝的嘴。”
　　罗公公有些尴尬：“大人这话倒也有些意思。既然大人放心了，咱家也就算交了差了。”
　　两人都哈哈笑了起来，虽然似乎都没有发自内心。
　　罗公公道：“大人这些日子可曾想过刘政会刘大人他们三个及其家人的医治问题？听说，他们的病都很严重了，据太医署太医说，熬不过几个月了。皇帝听了很是着急，这一次，还让咱家来问问大人，能否怜可怜可他们家人，至少，先把他们家人医治了，毕竟，他们是无辜的，反正现在大人的亲人也平安前往倭国了。让这么多人殉葬，只怕，于大人这仁医风范，颇有不合吧？”
　　“嘿嘿，若不说仁医倒也罢了，若说仁医，我倒是不敢当了。”左少阳冷冷笑道，“我说了，从今以后，我乐意做的事情，我才会做，他们三个串通了整我，把我往死里整，现在都整到死牢里了，我还把热脸贴在他们冷屁股上帮他们家人治病？我还真是有病了！我的家人是否平安，跟给他们家人治病没有半点关系，我的家人平安是理所应当的，皇帝本来就不该株连我的家人，判决里也没有株连我的家人的半点意思，所以，我用不着用我的家人的平安来换取给他们三个人的家人治病！当时交换的条件，只是给其他大臣和家人治病，这一点我已经做到了。因此，公公再也不要用这件事来说事了。”
　　一通话，说的罗公公一张老脸涨红了，干笑两声，道：“那，大人却要如何，才能给他们治病呢？”
　　“很简单，”左少阳道：“我已经说了很多遍了，——根据事实真相判我无罪，我就给他们家人治病，送我到倭国与我家人团聚，我就给他们三人治病。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你们要说我见死不救也好，说我铁石心肠也好，我都认！没关系，债多不愁，虱子多了不痒。我一身黑锅多了，也不愁多这一项！”
　　罗公公简直无语了，大概是皇帝给了任务，所以又低声下气劝说了半天，左少阳却好不松口。罗公公无可奈何，只好摇着头告辞走了。
　　他们一走，关上门，苗佩兰扑入左少阳怀里，两人如饥似渴地拥吻在一起，过了良久，这才分开。
　　两人相拥着坐下说话。苗佩兰说了这些时间的事情经过，路上，她已经听说了满朝文武很多人都患了尸注病的情况。但是不知道左少阳跟他们的恩怨。于是左少阳把事情经过都说了。苗佩兰听说刘政会他们三个都患了尸注，高兴地直拍手：“这才叫恶有恶报！该该该！”
　　可是，又听说他们三个家人很多患了尸注病，左少阳坚决拒绝不肯给他们医治，除非宣告无罪之后，又有些黯然了。
　　她的表情逃不过左少阳的眼睛，低声问道：
　　“你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不啊，老爷决定的，自然有老爷的道理。”苗佩兰笑得有些勉强。
　　“有什么话你就说，咱们两不用遮遮掩掩的。”
　　苗佩兰勉强一笑，依偎着他道：“我只是想，他们家人挺可怜的，被他们三个给连累了，要是不在他们家，或许这条命就能保下来了。”
　　左少阳淡淡一笑：“我们家人又有什么地方做错了，他们不可怜吗？他们还不是被我的事情连累了！也要让他们感受一下被连累的苦！让他们也知道，这样做别人是什么样的感受！”
　　“是，老爷说的没错。”苗佩兰听到左少阳说起这件事，顿时想起家人受到的苦难，想起自己的夫君秋后就要问斩，不觉心中一寒，搂紧了左少阳。
　　有了苗佩兰，左少阳的日子便好过多了。
　　刘政会等三人原指望这一次罗公公能说服左少阳给他们家人治病的，没想到还是没有效果，三人这才真正慌了，他们的病已经很严重，拖着沉重的身子，拖家带口一个接一个地来跪在地上恳求左少阳救命。包括于老太医的孙女于妍妍，当真在围墙外跪了一天一夜，左少阳依然铁石心肠没松口。
　　苗佩兰开始的时候很不忍心，可是，见左少阳无动于衷，也不敢开口劝，到后来，索性躲到了屋里蒙着被子。耳不听，心不烦。
　　就这样，过了整整两个月。
　　尸注是一种慢性病，一般情况下要持续很长时间才最终死亡，但这一次，他们传染的是杜夫人的具有很强传染性的烈性尸注病，所以发展很快，从左少阳被投入死牢到现在已经半年过去了，也就是说，这些病人也染病达半年了，除了左少阳救治的这些病患绝大部分正在稳步好转之外，其余的刘政会、于老太医好杜淹及其家人，则病情持续恶化。半年时，已经多人出现了垂危证象。
　　其中便有刘政会的小孙子，杜敬的老母和于老太医。
　　刘政会子女虽多，但是似乎命中注定子息单薄，几个儿子生的都是女儿，唯独大儿子新纳的一房小妾，给他生了一个大胖孙子。今年已经三岁了。
　　儿童和老人抵抗力弱，是最容易沾染尸注（肺结核）的。得病之后，也是最容易恶化引起其他并发症的。
　　于老太医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他儿子于太医稍好一些，但也是病情很危重了。
　　为了给他们俩治病，于妍妍又一次长跪不起。
　　这一次她整整跪了两天了，大雨磅礴也未曾离开，几次昏倒，被人抬下去医治，醒了又过来接着跪。她知道，现在到了最后时刻，再请不动左少阳救命，爷爷的一条命就要泡汤了。这么跪着，风里雨里，到后来，染了风寒，剧烈咳嗽，人已经憔悴得不成了样子，左少阳还是无动于衷。
　　苗佩兰实在忍不住了，那一晚又是大雨磅礴，于老太医的孙女跪在外面，咳嗽声在风雨里那样的让人心碎。苗佩兰在被子里，终于搂着左少阳的脖颈低声道：“老爷，要不，你就给于老太医他们治治吧，他们受了这番苦，也算是受到了惩罚了。于姑娘也怪可怜的，看在她这份孝心上，你就绕了他爷爷和父亲这一回吧。”


第553章 跪求
　　左少阳亲了她一下，道：“我就知道你会替她说话的。不过，我已经说了，除非皇帝宣告我无罪。否则，我不会给他和他的家人治病！这个原则决不动摇！我的医术，不是给仇人用的！”
　　苗佩兰本来充满期待的眼神顿时黯淡了下去。
　　左少阳搂紧了她，笑了笑，轻轻拧了拧他的脸蛋：“这样吧，难得我兰儿第一次开口求我，我给他们治一半，好不好？”
　　苗佩兰喜道：“好啊好啊！——啥叫治一半啊？”
　　“就是治好一半就不治了，慢慢拖着，什么时候他们帮我洗脱了冤屈，什么时候我就帮他们治好病。”
　　“可是，于老太医他们应该没有参与杜敬的事情吧？”
　　“我让他们帮我洗脱的，是诬陷我侵吞皇款的事情，这件事是他们跟杜敬有勾连的，虽然皇帝不追究这件事了，但不是因为我本来就无罪，而是因为我师兄说了情，其实皇帝心里是相信于老太医他们的。我必须洗脱这个冤屈！”
　　“要是，要是他们一直这样做呢？另一半你还治不治？”
　　“当然不治！”左少阳断然道，“我说了，我没有义务帮害我的仇人和他们家人治病！”
　　听到左少阳这话，苗佩兰再不敢多说了，好在，左少阳已经答应帮他们治一半，应该就能拖延一些时日，看看有没有转机。心里头，她当然是最希望对方能说出真相，帮老爷洗脱罪责，而老爷也帮他们治好病，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嘛。
　　左少阳捅了捅苗佩兰：“在想啥呢？”
　　“没……，没想啥啊……”
　　“那还不去告诉于妍妍，让他把他爷爷和父亲抬到隔壁空房，以便医治啊。”
　　苗佩兰惊喜交加：“现在就治吗？”
　　“难道还要挑日子吗？”
　　苗佩兰嘻嘻一笑，赶紧起床穿衣裙，撑了一把油布纸伞，出门穿过院子，打开院门，对跪在台阶下的于妍妍道：“姑娘，你赶紧起来吧，我们老爷爷已经答应给你爷爷和爹爹治病了，不过只治一半！”
　　于妍妍整个人都已经被风寒折磨得昏昏沉沉摇摇欲坠了，听到愿意医治几个字，旁的顾不上，欢喜得娇躯一晃，差点昏倒。不远处打着雨伞一直陪着的两个丫鬟已经听清了，虽然一时搞不懂什么叫治一半，到底是兴奋不已，急忙跑过来，一边一个将于妍妍搀扶起来了，然后一个搀扶着她，另一个则飞奔跑到外面报告去了。
　　这是死牢，非经皇帝御批，是不可能住在这里的，就算是御批了探监，却也不能在里面居住，所以于老太医他们都是在死牢大门外面找了几间房子住下的。而大牢的牢头和禁卒已经得了交代，只要左少阳答应给他们治病，可以准许他们进入软禁区。软禁区已经与其他死刑犯区域隔离开了，倒也容易警戒。
　　过不了多久，于老太医和于太医两人还有几个妾室子女都被软榻抬了进来。来到左少阳的院门前。于老太医已经昏迷了，于太医还是清醒的，拱手道：“多谢……，多谢左大人！”
　　“我不是什么左大人，叫我左郎中，否则，你们就去找你们的左大人治病去！”左少阳冷冷道。
　　“是是，左郎中，多谢了。”
　　“用不着，我不是看你们的面子，也不是看你女儿于妍妍的面子，我是看我妾室兰儿的面子才答应给你们治一半的，你们怀恨在心，一直陷害我侵吞皇款，在我的这个冤屈被洗脱之前，我不会给你完全治愈的，只治疗一般，慢慢拖着，如果我的冤屈洗脱了，皇帝将我无罪释放，我就给你们治好，如果皇帝依旧不查明真相要将我秋后问斩。你们就陪着我一起死好了。”
　　于太医这才知道什么叫做治一半。便道：“这件事，我们当真已经给皇帝说清楚了的，所以皇帝才不追究这件事了。现在左郎中您入狱，是杜敬那厮不肯翻供……”
　　“行了，你们不用辩解了，我现在也不想听，我只要一个结果，那就是我无罪释放！在这之前，我不会给你们真正治好病的。就这话，把人抬到院子里去！”
　　先前医治的朝廷官员中，相当一部分是间接受到传染的，病情比较轻，治疗也相对比较及时，所以已经有少部分治愈离开了监牢，空出了一部分房舍出来。
　　庄牢头立即安排他们住进了房间里。左少阳戴了口罩，背着出诊箱，拿着登记本，挨个诊病。
　　正诊查间，忽听有禁卒进来躬身禀报：“少爷，刘大人和杜大人可能知道了，此刻在门外求见，也是跪在雨水地上呢……”
　　“让他们跪着好了！”左少阳冷声道，“他们整我进了死牢，跪死都活该！”左少阳正在跟于老太医诊病，于老太医已经稍稍苏醒，他没听到前面左少阳说的治疗一半的话，后面左少阳跟禁卒的对话他听到了，心中又是庆幸又是惶恐，生怕说话错了惹左少阳不高兴，不给他医治了，赶紧把眼睛闭上。
　　左少阳诊完病，登记好病情之后，背着出诊箱撑着雨伞离开房间。
　　雨下得很大，打在油布纸的雨伞上，淅淅沙沙的。左少阳从院门出来，便看见刘政会和杜敬跪在地上，两人旁边都有两个仆从搀扶着，他们两个尸注病都已经很严重，虽然还没有到危症状态，但是，自己已经没办法独自跪在雨里了。
　　左少阳站住了，冷笑道：“你们别指望这样我就会心软，这涉及到我的性命，我只能拉你们两和你们的家人垫背！我说了，你们尽管骂我狠心见死不救，我不在意。你们也这样骂过了，现在又来跪着做什么？莫非又想到了新的点子要来整我？”
　　刘政会有气无力咳嗽着，不停往仆从手绢里吐着血痰，哀声道：“左公子，我，咳咳咳……我错了，我还是那句话，不求你救我性命，如果公子被问斩，我一条命赔给公子，但是，求公子救我家人一救，尤其是我孙子……，咳咳咳……”
　　“不救！我也说了，除非你们坦白，帮我洗脱罪责，让皇帝将我无罪释放。并让我东渡倭国，我才会给你们治病！”
　　刘政会眼看着妻儿特别是自己刘家的独苗就要死去，终于服软了，决定退出这处费力不讨好的复仇，——他自己跟左少阳没有半天仇怨，全都是因为妻弟于老太医跟左家的仇，处于护短才走到了这一步。结果把身家性命都搭进去了，眼看家人死到临头，这才不得不醒悟。决定退出自保。
　　所以，刘政会点点头，道：“我想过了，这件事，我插手就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害人害己，唉！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我已经准备立即着手写了一封给皇帝的奏折，说明此案还有没有查清的地方，比如对杜家管家、衢州刺史等人的询问等等。咳咳咳……，但是，我身染重病，已经不合适负责此案的调查，请皇上另派贤能，重查此案……，咳咳咳……”
　　左少阳心头一喜，这倒是个好消息！但是脸上却依旧不动神色，淡淡道：“你准备推举谁来重查我的案子？”
　　“这由皇帝来定，不过，大人若有信得过的朝中大臣，可以举荐，老朽可以在奏折中上报皇帝。咳咳咳……”
　　“算了，我没什么信得过的大臣，就让皇帝自己定吧，要不然，说我作弊，我要的是一个公道，而不仅仅是无罪的判决。”
　　“好，我回去就立即起草，不管公子是否愿意替我妻儿治病，我都退出此案。再不过问此事！咳咳咳……”
　　“哦？”左少阳冷笑，“你做这些，难道不是为了让我给你妻儿治病？”
　　“是，也不是！”
　　“此话怎讲？”
　　“我当然希望公子能给我妻儿治病，如果公子怀恨于我，非要迁怒我家人，我也无话可说，咳咳咳……，毕竟，当初公子已经警告了我们，是我当时不相信公子的话，还由此造成了很多大臣及其家人连累染上了尸注绝症。我很内疚。若是如此，也是我的报应！咳咳咳……”
　　“听你说的，到好像真是那么回事似的。行，既然这样，我也让一步，你把奏折上报，皇帝决定重审此案起，我就给你的妻儿医治，不过，我只医一半，就是说，我给他们只治好一半就不治了。因为你让别人重查此案固然好，有利于我的案子查清楚，不过，我要的是结果，在我获得无罪宣告之前，我说了，不会给你们家人治好病的。至于你和杜敬，在我无罪宣告之后，可以考虑给你们治一半，然后，在我东渡倭国与我家人团聚之后，再帮你们两个治好。于老太医那边我另有安排。”
　　刘政会想不到左少阳这么痛快地答应了，感激涕零，鼻涕口水顺着雨水流淌。
　　刘政会在仆从搀扶下，踉踉跄跄回去了。
　　左少阳望着地上方才一言不发跪在那里的杜敬：“你呢？跪在着做什么？你不是要找杀手谋杀我家人吗，怎么还不动手？”


第554章 不好玩的把戏
　　“请你救我母亲和家人性命。咳咳咳……”杜敬答非所问。
　　左少阳冷笑：“我为什么要救她？别跟我说什么仁医，我已经承认了我就是个见死不救的货，所以想再磨嘴皮，就可以闭上你的臭嘴了！”
　　“我把我的祖宅送给你，只要你救了我母亲和家人。”
　　“你觉得，你一栋宅院可以换我一条性命吗？搞清楚，是你把我送进了死牢！等着秋后问斩的！”
　　“我一条命赔给你！”
　　“我呸！你一条烂命跟我换？你算什么东西？”左少阳怒道。
　　“我家宅院价值十万贯！换取我母亲和家人的性命，我相信你从来没有得到过如此多的诊金！”
　　“钱？哈哈哈，你就算搬一座金山来，又能换我的性命吗？”
　　“但是可以让你的家人过得更好，我相信，十万贯，足够让你们家人这一辈子都过上很舒服的日子。咳咳咳……”
　　“我家人已经东渡倭国，你还不知道吗？皇帝任命我父亲为‘送医使’，赏赐金银财宝不计其数。你觉得我还稀罕你这价值十万贯的豪宅吗？”
　　“谁又会跟钱过意不去，谁又会觉得钱太多了呢？咳咳咳……”杜敬仿佛已经肯定，左少阳一定会接受这个条件的，所以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左少阳冷笑：“我刚好相反，以前我很在乎钱，现在，我视钱财如粪土！你富可敌国又能如何？现在身染尸注绝症，我不给你治，你很快就会死掉，又能带走半文？”
　　杜敬傻眼了，眼见左少阳转身要走，终于一咬牙，道：“好！我也上书皇帝，恳请皇帝赦免你的死罪。这总可以了吧？咳咳咳……”
　　“不可以！”左少阳冷声道：“搞清楚，我本来没有罪，是你陷害了我，把我整到死牢的。所以，我不是赦免，而是无罪释放！赦免的前提是有罪，只不过不处死而已。我根本就没有罪，谈何赦免？再说了，如果皇帝认定是我逼死了杜如晦，就凭你，还没这能力说服皇帝相信你！你只不过是玩手段想让我治病罢了。我不会上当的。”
　　杜敬磕头垂泪道：“求求你，至少，救救家母吧，她一把年纪了，熬不了几天了。咳咳咳……”
　　“我谁也不救！”左少阳冷声道，“不要拿什么老人儿童来让我怜惜，要是普通人，我会救治，但是你！还有你的家人，我都绝不会救治！不管是老人还是孩子！”
　　眼看着左少阳转身要进院子，杜敬猛地从怀里抽出一把很短但是很尖利的匕首，嘶声叫道：“等等！”
　　站在院门口的苗佩兰早就防着他无计可施暴起伤人，手里已经拿着一根短棍，一个箭步冲到左少阳面前，手中短棍指着杜敬：“你要做什么？”
　　旁边一直跟着的庄牢头和禁卒们先前搜过身的，却不知他是如何把这柄匕首带了进来，都一起喊道：“快把刀子放下！”
　　寒光一闪，杜敬把匕首倒转过来，抵住了他自己的咽喉，嘶声道：“我知道，你忌恨我，我原也不打算活了的。如果你救我老母和家人，我就立即自尽在你面前，你要自己动手报仇也行，我跪在这，任杀任剐，任你处置！”
　　左少阳冷笑：“你已经命不久矣，我又何必亲自动手杀你，没得脏了我的手。就这样等你慢慢死去，岂不更是大快人心？！”
　　杜敬手起刀落，一刀扎在他自己的大腿上！
　　这种英雄行动看着爽气，可是真正做了，才知道并不是那么好玩的，痛得他忍不住哎哟一声惨叫，又觉不妥，赶紧咬紧牙根，瞪着左少阳：“你不答应，我就一刀刀自残到死！咳咳咳……”
　　“好主意！”左少阳鼓掌笑道，“这倒是很好的把戏，我爱看，来，再来几刀！”
　　杜敬呼的一声抽出匕首，痛得他差点摔倒。
　　旁边的仆从急忙要过来搀扶，却把他猛地推开了，抬起手，举了半天，才一刀扎在另一条腿上！
　　先前那一刀太痛了，后面这一刀，自然而然就减了大半的力气，所以只有刀尖扎进去了，饶是如此，还是痛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有点意思！继续！继续啊！”
　　杜敬痛得脸都变形了，手中带血的刀子高高举起，望着左少阳，希望他能说一声住手，可是左少阳却好像意犹未尽似的瞧着，不停鼓掌叫好，让他继续，只得一咬牙，冲着自己的胸口刺去！
　　刀尖刺入胸膛，杜敬又是一声惨叫，抓着刀柄，有气无力望着左少阳。
　　左少阳摇头道：“说实话，这一刀不精彩，别以为我没看出来，你这一刀刺入，刺到你的胸肌的时候，你侧了一下身，所以，刀子并没有刺入你的胸膛内部，而只是斜斜地划了一道口子罢了。这等伎俩就别在我这里显眼装酷了。你不是那杀身取义的料，还是当你的败类更合适。”
　　杜敬的把戏被左少阳识破，抽出刀子，指着左少阳：“你！你当真要看我死？咳咳咳……”
　　“没错！正如你所说，我跟你不同戴天。既然是不共戴天，肯定是不死不散的。我是死定了，拜你所赐，秋后问斩。我一个人死没意思，铁定要拉上你，所以，不管你玩什么花招，咱们黄泉路上是见定了！”说罢，转身要进院门。
　　杜敬知道，再耽误下去，老娘这条命就完蛋了，终于一咬牙，哭着道：“好！我认输！我向刑部自首，说出事情真相！你先救我母亲！”
　　“免谈！只有皇上下旨认定我无罪，并送我去倭国，我才会给你们一家人医治。我已经说过了。不想再重复！”
　　“可是，我母亲等不到那么久啊！她已经不行了！”
　　左少阳想了想，问道：“你老实坦白，杜宰相悬梁自尽那天，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是不是你拿了？”
　　杜敬呆了一下，道：“是！”
　　“在哪里？”
　　“我收起来了……”
　　“什么内容？”
　　“呃……，是说杜宰相的死与你无关。”
　　“既然你明知道杜宰相都说了这件事与我无关，你为何还要找我麻烦？”
　　杜敬顿时语塞。低着头道：“是我错了。咳咳咳……”
　　“我不需要你认错，我需要结果！——你立即写奏折把真相说了，我要亲自过目，我要约见罗公公，到时候你跟我一起把奏折交给罗公公。直接呈递给皇上。同时，把杜宰相的这张纸条附上！然后我就给你母亲治病，不过也只治一半，等皇帝认定我无罪之后，我再给你家人治病，而等我到了倭国于我家人团聚之后，我再给你治病。从今以后，两不相欠！——对了，把你家祖宅卖了折算成金银珠宝给我，作为赔偿！”
　　“好！一言为定！咳咳咳……”杜敬牙齿咬得嘎嘣响。
　　左少阳笑道：“你瞧你，既然要当软蛋，前面充什么硬汉？你天生只能当败类，我已经说了。”
　　杜敬坐在地上，瞧着左少阳，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如果，皇帝知道真相，要杀我们两人呢？怎么办？咳咳咳……”
　　左少阳愣了一下，这种可能完全有！毕竟，配药是自己的，虽然自己当时是被杜敬骗了，以为他能说服杜如晦让他吃药，但是，说到底，这药也是自己配的，而且也知道是给杜如晦吃的，也知道杜如晦非常忌讳用这种药入药的。自己依然冒险配置，可以说，也存在一种过于自信的过失。虽然这种过失按道理不足以判处死罪，但是，毕竟杜如晦是皇帝李世民的左膀右臂，是最看重的大臣之一，皇帝盛怒之下，才不管故意还是过失，就算是一点小错，也可能砍头的。就算有杜如晦的亲笔信，只怕也没什么用处。
　　左少阳长叹了口气，道：“若是如此，那也是命，如果真的在皇帝已经知道了真相之后，还是要杀我的头，连带砍你的头，咱们的恩怨也就一笔勾销，我还是会给你的家人治好病的！”
　　“多谢！咳咳咳……”杜敬咚咚磕了几个响头，呜呜哭了起来。
　　杜敬最后几句话，让左少阳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望之中。是啊，让杜敬自首坦白罪行又如何，让刘政会退出请别人调查又如何？到头来，只是因为自己的药导致杜如晦自尽，便要杀掉自己，若是这样，那还有什么能救得自己性命？
　　看来一切只能寄希望于萧芸飞了！
　　左少阳让庄牢头层层通报上去，就说自己有紧急情况要见皇帝的贴身太监罗公公。同时，让杜敬就在院子里亲笔书写奏折。
　　写完之后，左少阳拿过来过目，这奏折倒是没有耍什么花样，写明了事情经过，也表达了欺君的忏悔之情，最后，求恳皇帝降罪处罚。对治病的事情只字未提。
　　左少阳看罢很满意，本想把奏折还给他，可是转念又一想，觉得不妥，万一还给他，他把内容改了怎么办？便把奏折留下来，让杜敬立即去把杜如晦写的那张纸条拿回来。
　　纸条拿来之后，左少阳看了，上面写得果然跟杜如晦的儿子杜铭所见的一样。又拿去给杜铭看了，确认便是这张纸，字迹的确是他父亲杜如晦亲笔所写。左少阳把那张纸条也留了下来。


第555章 二复奏
　　傍晚，罗公公终于来了。进门便微笑说：“左大人？听说你找咱家有急事？难道你想通了，愿意给刘政会大人他们三个及其家人治病了？”
　　因为这件事刚刚决定，消息还没有这么快就传到罗公公耳朵里，所以他还没知道。
　　左少阳点头道：“正是，不过，这之前有些事情需要做。所以把您请来了。”
　　“哦？咱家还跟你们的事情有关？”
　　“不是有关，而是请罗公公把一份奏折传上去给皇上过目。力争为我洗脱冤屈。”
　　“哦？什么奏折？”
　　左少阳对隔壁院子叫道：“杜敬，过来！”
　　杜敬在隔壁答应了一声，在两个仆从搀扶下，拖着步子进来了。
　　左少阳取出那份奏折，还有那张纸条，递给杜敬：“你看看，这奏折是不是你亲笔写的？”
　　杜敬拿过来扫了一眼，孱弱的声音道：“是，是我写的。”
　　“好，你打算怎么办？”
　　杜敬吩咐仆从放开手，两手将奏折托过头顶，跪在地上，对罗公公哭诉道：“公公，先前我举报左少阳左大人欺骗用药逼死我堂兄杜如晦宰相的事情，是不对的，是我陷害的。”
　　罗公公大吃了一惊：“你说什么？当真是你陷害了左大人？”
　　“是的！”杜敬便把事情经过都说了。因为左少阳就在旁边，他不可能有什么篡改，一切都是照实说的。
　　罗公公听罢，当真是目瞪口呆，半晌，才叹了口气道：“杜大人，你！你这是欺君之罪啊！论罪当斩的！”
　　“臣知罪。臣只求皇帝能赦免左大人，啊不，宣告左大人无罪。给左大人洗脱冤屈。杜某才能安心啊。”
　　罗公公小心地把那封信折好，放进了怀里，道：“这奏折咱家回去立即交给皇上。”
　　杜敬又把杜如晦写的那张字条递给了罗公公，把事情经历说了，罗公公看罢字条，更是惊讶：“却原来，杜宰相有遗言留下啊？”看罢之后，连连叹息。把纸条揣好。起身告辞走了。
　　又过了两天，罗公公又来了，这一次，却是来宣旨来的！
　　圣旨宣布，鉴于刘政会身染重病，不适合继续查办左少阳一案，同时，由于发现若干新线索和证据需要进一步查证，故转由新任御史大夫闫肃负责。
　　这个人左少阳从来没听说过，希望他能查清楚自己的冤屈。
　　圣旨另说道，于老太医的儿子于太医伙同杜敬、杜帐房、吉算子等人故意陷害左少阳侵吞皇款，此事已经查明，于左少阳无关，将杜帐房、吉算子等人判处绞刑！对于老太医判处仗八十，徒五年。念其年迈体衰，准予赎刑。对于太医判处徒三年，仗八十。对于杜敬，因为涉及胎衣入药逼死杜如晦一案，延后一并处断。
　　左少阳很是高兴，至少，自己侵吞皇款一案已经洗脱了冤屈，他心中又升起了希望，既然皇帝李世民知错能改，那自己另一个案件受到的冤屈，便有洗刷的希望了。
　　这件案子得以洗脱冤屈，自然是于老太医一家真的做到了他们的承诺，于是，左少阳便开始给于老太医他们家人治疗。心里高兴，也不提治一半的事情。这让苗佩兰非常的高兴。
　　经过左少阳精心调制，数月后，于老太医一家的尸注病全部痊愈。
　　但是，于老太医和儿子两人却没什么好结果，于老太医虽然准许赎刑，但被这件事折磨的心力交瘁，某夜突然中风偏瘫了。口眼歪斜，口不能语，大小便失禁。一年后，便病死了。
　　于太医挨了八十棍，打得皮开肉绽的，一条腿被打折了，又被送去服了三年苦役，那腿便一直没有治好，成了个跛子。
　　于妍妍还算幸运，嫁给了一位王爷的王子，成了王妃，后半生过的平静而幸福。这些都是后话，按下不提。
　　在杜敬将家宅变卖之后，把所得金银都送到了左少阳的软禁死囚小院。堆得跟小山似的。
　　左少阳便开始给杜敬家人和刘政会的家人医治，但是说了，只医治一半，等后面的结果。
　　在他的医治之下，这些人的病都稳步好转了。刘政会感激涕零，杜敬却没有出面表达谢意，因为他也被打入了死牢，只不过关押的是在普通死囚区。
　　……
　　圣旨宣告的两天后，新负责左少阳一案的新任御史大夫闫肃便来死牢提审了左少阳。耐心详细地听取左少阳叙述了事情经过，并听取了他的辩解。
　　左少阳提供了这件案子还没有调查的证人。闫肃一一记下。承诺一定将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左少阳心中顿时燃起了希望。
　　眼看着左少阳高兴，这天，小杜铭捧着一本医书问了好多问题之后，突然仰着小脸道：“左叔叔，你能收我为徒吗？我想跟你学医。”
　　左少阳愣了一下，微笑道：“你为什么要学医？”
　　“我父亲和母亲都是病死的，我想学医，将来可以救治那些像我父亲母亲那样需要救治的病人。”
　　左少阳轻轻摸了摸他的小脑袋：“你很聪明，如果由我来从小调教，将来一定会成为盖世神医！只可惜，唉……，我现在不收徒的。很抱歉。”
　　左少阳现在生死未卜，哪里还有什么心思收徒呢，所以便拒绝了。
　　杜铭神情一黯，低下头，捧着那本医书转身往屋里走去。
　　左少阳给杜敬和刘政会的家人治病，待到这些人的病情得到了控制之后，他便硬着心肠停了药。杜敬和刘政会知道了，一点办法都没有。
　　一个月后，闫肃再次提审左少阳，笑吟吟说道，他已经查清楚了事情真相，知道这件事果然是杜敬有意陷害的，刘政会出于为于老太医报私仇，而故意没有认真调查此案。他已经写了详细的审查报告，上报了皇帝。皇帝应该会有一个公正的处断的。
　　左少阳大喜，忙不迭地表示感谢。
　　可是，几天之后，左少阳见到罗公公捧着金黄色卷轴来宣旨的脸色，他就已经猜到，这件事不妙！
　　果然，罗公公展开圣旨，尖着嗓门念了一通圣旨，圣旨先叙述了一遍杜敬交代的事情真相，然后判决杜敬为了陷害左少阳，不惜逼死杜如晦，罪不可赦，依律当斩，以二复奏即刻问斩。左少阳明知以胎衣入药是杜如晦的大忌，依然使用胎衣入药交人给杜如晦服用，视为同谋，亦罪不可赎，予准死罪，秋后三复奏后与杜敬一并问斩！刘政会徇私枉法，依律应处流刑，但鉴于左少阳本身有罪，故可减免刘政会枉法裁判之罪，改判徒三年，准予赎刑！
　　左少阳整个傻了，皇帝明明已经知道了自己是被杜敬诬陷，还是第二次核准了自己的死罪！这就是说，皇帝李世民，已经铁了心要杀掉自己替杜如晦报仇了！
　　知道这一点，他整颗心都泡在了绝望之中，连刘政会、杜敬等人的处理决定都没有用心听了。
　　李世民要杀我！
　　明君李世民竟然要杀我！
　　中国历史上最有名的明君李世民竟然真的要杀我！
　　左少阳心中一个劲狂叫着。
　　穿越来大唐之前，左少阳对李世民虽然说不上崇敬，但至少是有好感的，想不到，自己有好感的这位明君，现在竟然执意要将自己送上法场！这位明君既然已经知道了自己是被杜敬陷害的，可是，却还是要自己陪斩！
　　这让左少阳简直要发狂了！
　　罗公公宣读完圣旨，望着左少阳，眼中露出一丝无奈，摇摇头，低声道：“公子，不用太担心，秋后还有一次复奏呢。还有最后一次机会的，说不定，那时候皇帝就改变主意了……”
　　“你相信吗？”左少阳抬头望着他。
　　罗公公愣了一下，他跟随皇帝李世民多年，知道他做事非常果敢，认定的事情鲜有改变的，在死刑复核上也是这样，以往核准死刑，第一次复核他就非常的谨慎，稍有不妥，就不予核准。所以全国的死刑率非常的低，远远少于隋朝，比唐高祖时代也少得多。在第一次复核时，觉得事实清楚，证据确凿，而且其罪当杀，罪不可赦，便会毅然核准死罪。
　　当然，皇帝李世民核准死刑也有改动的时候，但是数量极少，而且到目前为止，也仅仅是在二次复奏就改了，从来没有二次复奏核准死罪之后，在秋后问斩之前的最后一次复奏时改变主意的。
　　所以，左少阳这么问，罗公公心中已经摇头了，但是，却不愿意让别人放弃这最后一线希望。所以，罗公公挤出了一抹微笑，道：“大人与旁人不同，大人医术高明之极，开胸术除了大人，试问天下还有谁擅长？另外，治疗尸注绝症、中风等等，除了大人，天底下就找不到别人了。所以，皇帝一定会慎重考虑的。”
　　左少阳悲愤地摇摇头：“不可能的！我知道皇帝，他不是一个轻易改变主意的人，他早在这之前就已经知道这一切，却依然两次核准了我的死罪，这就已经说明，他是决意要杀我为杜如晦宰相报仇了。所以，绝不可能再有更改！”


第556章 错版的秘密
　　罗公公其实心里也是这样想的，只不过看着左少阳绝望的样子，实在有些不忍心，心中也多少为左少阳叫屈，好心给人治病，被人利用，害死杜如晦，结果自己被牵连进去断送性命，说起来的确让人感叹。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罗公公只能摇头告辞走了。
　　这一夜，左少阳呆呆地坐在廊下，苗佩兰陪在他身边，心中苦楚，却不敢流泪，生怕左少阳更伤心，只能坐在旁边的矮凳上，依偎着他，搂着他的腰。
　　书房里，小杜铭隔着窗户不时跟他说话，拿着医书问他一些问题，问题有趣而有耐人思考，左少阳知道这孩子想把自己注意力引开，可是真的没心思去想着些问题，所以开始的时候，还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他，到后来，他也被其中一些问题引起了兴趣，便耐心地跟他解释，这一说话，心中的苦闷绝望倒也淡了一些。
　　夜深人静，关门上了床。苗佩兰终于忍不住哭了。
　　左少阳搂着她，在被子里低声道：“别哭，不用担心的，永嘉公主在近期会安排我们越狱逃走的。”
　　“真的？”苗佩兰惊喜交加，声音都发颤了。
　　“是的！进来之前就已经说好了，一旦皇帝第二次核准死罪，公主就开始着手营救。所以不用着急，咱们耐心等待就是。”
　　“嗯！”苗佩兰搂紧了他，“那咱们怎么办？要做些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因为我不知道公主的计划，她没有告诉我。只能耐心等着。”
　　“好！”
　　有了这句话，苗佩兰一颗心便安稳了下来，主动索爱，两人一场激烈的雨水之欢后，她才安稳地在左少阳怀里熟睡了。
　　可是左少阳却睡不着，他虽然这样安慰了苗佩兰，但是，在心里，他却半点心都放不下，李世民太精明了，从他前面威胁阻拦自己家人东渡之事便知道，自己的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虽然永嘉公主深得李渊和李世民两位皇帝的溺爱，但是，这件事上，显然李世民没有买永嘉的面子，同时也会因此着实提防永嘉公主暗中搞鬼。因此，永嘉公主的营救将会非常的困难。
　　随后的几天里，小杜铭经常问左少阳一些医学问题，还跟他分辨，当然，这些分辨大多是孩子的天真和好奇，自然也是为了让左少阳能分开心思。
　　第二次死罪核准之后，左少阳的软禁小院的警戒明显加强了。庄牢头几乎每天都来探望左少阳，好酒好菜伺候着，陪他说话聊天。还隔三差五地从外面找来歌姬跳舞助兴。
　　左少阳不知道庄牢头这是为了监视自己，还是想用怀柔政策来让自己不要逃走，免得给他惹麻烦。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这一年的夏天非常的闷热，庄牢头也不知道从哪里每天都弄来了不少冰块，给他调酒配置酸梅汤解暑。
　　左少阳心头却越来越不安，这么长时间了，永嘉公主的人甚至都没有露面，也没有任何消息。问了庄牢头，也是茫然不知。
　　苗佩兰本来是充满了希望了的，可是，随着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她也开始慢慢紧张起来，不时悄悄地问左少阳永嘉公主的人怎么还不来？
　　左少阳苦笑，只能宽慰她说应该快了。
　　可是，秋天终于来了，树叶一片片飘离了树梢，落满了院子，永嘉公主的人却还是没有来。
　　苗佩兰更是焦急了，她开始筹划自行越狱。可是，她检查过这软禁小院和能进出的所有区域之后，她绝望了。——这软禁小区整个地面全部都是用一块块巨大厚实的花岗岩砌成的。别说他们那只能挖地的小锄头，就算用钢钎，也未必能凿开地洞。
　　而整个羁押区的围墙其实是一座四面包围的城墙，全部都是石头砌成的，上面可以供兵甲通行的。非常高，凭他们的本事，根本上不去。并且，在围墙的四角哨塔里，有不少弓箭手，这些人看外形都知道绝对是高手。就算能杀掉下面的全部禁卒，也没办法对付城楼上的弓箭手。
　　一天天又冷了起来，秋天正如南飞的大雁一般快速而又坚决地从眼前流过。
　　秋后问斩是在秋末时节，这一天终于越来越临近了。左少阳都能感觉到了死神狰狞的微笑。
　　苗佩兰躲着左少阳掉眼泪，却毫无办法。
　　左少阳反倒慢慢看开了，他甚至开始研究孙思邈给他的道家书籍，研究庄子。让庄子对死亡的豁达来帮助自己拜托死亡的恐惧。
　　小杜铭的病早在夏天就已经彻底痊愈了。
　　左少阳决定解除杜铭隔离的那天，通过狱卒传信给了杜家，可是，杜家一直没有派人来接他。
　　杜铭是个爱静而又非常爱读书的孩子，整天都在左少阳书房里看书，各种书都看，特别是医书，看不懂的就问左少阳。有些问题左少阳能回答上来，有些却答不上来，比如关于四书五经的。
　　这天，杜敬捧着一本书问左少阳：“左叔叔，这个字印错了！”
　　左少阳正在研究老子关于有用和没用的名篇，闻言抬头扫了一眼，见他读的是一本《论语》，随口：“可能是排版出了问题。没事的。”
　　杜铭哦了一声，接着看，过了半晌，又道：“这个地方也错了！”
　　“没事，跳过去接着读。”
　　杜铭又看见了一会，抬头看了看左少阳，欲言又止，低头接着看，过了一会，又抬头看看他。把整部《论语》看完之后，杜铭找来纸笔，跪在椅子上开始写字。
　　写完之后，将那张纸递给了左少阳：“左叔叔，给！”
　　“这是什么？”
　　“这本《论语》写错了的字，我都全部摘抄下来了，旁边备注了正确的字。”
　　左少阳取过看了一眼，道：“怎么了？错的很多？”
　　“嗯，十多处呢！”
　　“给我看看！”左少阳接过书，“哪呢？”
　　“这！这！还有这！”杜铭站在旁边帮他翻书，指给他看，“这十几个地方都印错了！”
　　“不会吧？”左少阳看了看，“你如何知道这十几个地方印错了？”
　　“这书我四岁的时候就已经能整个背下来了。自然知道。”
　　左少阳毫不怀疑这一点，杜如晦的儿子，自然是将门虎子了。问道：“你是如何得知的？”
　　“翻着翻着就发现了。我看你忙着看书，就抄下来了。”
　　“你看的书跟这本书不是一个版本吧？”
　　“是一个版本！都是伍德三年印制的。”
　　左少阳很是奇怪，唐代印刷书籍，都是刻板，同一块刻板印出来的东西，不可能出现前后书籍内容的错误啊。难道是版本不同吗？
　　古代刻板印书不存在版权问题，在活字印刷术出现之前，因为印书耗资巨大，只有朝廷或者大户人家才有这本钱。所以一块刻板会用很久，反复地印，既然有了别的刻板了，原则上同一时期就不会再刻板印刷相同内容的书籍。当然，不同时代有不同版本，很多是后代大家对经典的解析。
　　左少阳合上书，看了一眼封皮，正是自己不知道已经反复看了多少遍的那部《论语》，这部书隐藏着杜家数十年收刮的财宝的藏宝图。不禁心头一动，难道，这些字跟藏宝图有关？
　　左少阳急忙又拿过那张纸，看了一遍，但那十几个字前后并不连贯，不禁大失所望。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你看别的书吧。”
　　“哦，”杜铭拿回了那张纸，趴在桌上，也不看别的书，就盯着那张纸看，然后又拿过那《论语》翻看着。过了好一会，才仰头道：“左叔叔，华山双雪峰在什么地方？”
　　“应该在华山上吧。”
　　“那里有一座依云寺，对吗？”
　　“不知道啊，——你去过？”左少阳抬头问他。
　　小杜铭摇了摇小脑袋。
　　“那你怎么知道有个寺庙叫依云寺？”
　　“这张纸上写的。”小杜铭仰着小脸有几分得意地笑道，“我把这些错字按照页码的最后一位数排列，就得了这行字，——‘华山双雪峰依云寺右侧三百米悬崖中段岩松上！’”
　　左少阳又惊又喜，急忙起身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一颗心猛跳起来：“难道，这就是隐藏杜家无数财宝的藏宝地吗？”
　　刚刚冒出这个念头，心头又是一黯，知道了藏宝图又能如何？现在已经是秋后，问斩之日即将来临，永嘉公主却没有半点音信，看来是难逃一死的了。又如何能去挖宝藏呢？
　　只能告诉兰儿了，让她挖了宝藏，过上富国敌国的日子。
　　左少阳把那张纸放在蜡烛上烧掉了，对杜铭道：“这件事你不要告诉任何人，明白了吗？”
　　杜铭完全只是为了好玩，才把那一串零乱的数字列成了一句话的，听左少阳如此郑重地交代了，忙点了点头。
　　夜里，左少阳在被子里，搂着苗佩兰低声道：“我知道有一座宝藏，是贪官杜淹数十年收刮的财宝，富可敌国。就埋藏在华山深处，我现在把地址告诉你，你一定要牢牢记住。”
　　苗佩兰摇头望着他，眼中满是哀伤，低声道：“哥，你记住就行了，我要跟你在一起，就算是要去挖宝，我也要跟你一起去。我绝不一个人去！”


第557章 法场
　　“傻话！”左少阳拧了她因为担忧而明显消瘦的脸蛋，“万一我有什么差错，你要去挖这些宝藏，咱们一家人几辈子都花不完的。”
　　“不！”苗佩兰紧紧抱住了他，“我不要什么宝藏，我只要跟你在一起！死也不分开！”
　　“胡说！”左少阳瞪眼道，“当初你过门的时候我就已经说清楚了，你们也答应了，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怎么现在又来说这些话？你想气死我吗？”
　　苗佩兰呜呜地哭了起来：“哥，我不要跟你分开，求求你，要是死，就让我跟你一起死吧！不要把我孤零零一个人扔下。求你了……”
　　左少阳心里跟刀割一般，紧紧把她搂在怀里，柔声安慰着：“不会的，永嘉公主不是说了要来救我的吗？不用担心，我告诉你这个宝藏的地址，只是为了保险起见……”
　　苗佩兰只是紧紧搂着他哭着摇头，把脸埋在他的怀里不听。左少阳无法，只好作罢。
　　又过了几天，最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这一天，大牢里突然来了很多兵甲，将软禁区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接着，大队的大内侍卫鱼贯而入，布满了左少阳的软禁小院。接着，罗公公手捧金色卷轴出现在了院子当中，高声道：“左少阳接旨！”
　　苗佩兰脸色苍白，将早已经准备好的两把小锄头握在手里，护在了左少阳的身前：“谁上来，我就杀了他……！”
　　突然，苗佩兰环跳穴一麻，身子顿时瘫软无力，手里两把小锄头掉在了地上。扭回头，便看见左少阳手里握着那发射暗器的圆筒，凄然瞧着她。
　　“哥！你……”
　　左少阳伸手揽住了她的小蛮腰，在她红唇上轻轻一吻：“兰儿，你答应我了的，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都要好好地活下去！芷儿和小妹都已经怀了孩子，需要你帮着一起照看。还有爹娘，需要你照料。你绝不能做傻事，否则，我死也不会原谅你！”
　　苗佩兰泪流满面：“哥！不要！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左少阳拦腰将她抱在怀里，走回了卧室，轻轻放在床上，对跟进来的小杜铭道：“帮我照顾好她，行吗？”
　　小杜铭郑重地点点头：“左叔叔，我保证，如果阿姨死了，我就自杀谢罪！”
　　左少阳身子一震，杜铭这句话，无意将给苗佩兰一个重重的约束，能保得她平安。心中感激，轻轻摸了摸小杜铭的头，道：“谢谢你！若有来世，我一定收你为徒！”
　　小杜铭倒头便拜：“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说罢，咚咚咚磕了几个响头。又转身给床上的苗佩兰磕头，口称师娘。
　　左少阳又喜又悲，伸手拉他起来，道：“好孩子！好，师父就收了你为徒！唉，只可惜，没机会教你了，这一屋子的书，有不少是我写有眉批的医学心得，在《伤寒论》的匣子夹层里，有我写下的详细治疗尸注绝症的方子，你好好研究，可能的话，给你杜敬杜叔叔的家人治好尸注绝症，我答应了他的，估计他也难逃一死了。刑部尚书刘政会的家人也给他们治吧，他们也是无辜的。但是，这方子只能你用，绝不能传给其他人！记住了？”
　　“是，师父。徒儿记住了。”杜铭郑重点头道。
　　“好孩子，好好努力，只要有恒心，你一定能成为一个悬壶济世的好大夫的。”
　　杜铭认真地点点头。
　　床上，苗佩兰已经哭得如杜鹃滴血一般了，不停呼唤着左少阳。
　　左少阳附身在她满是泪水的脸蛋上轻轻一吻，柔声道：“记住刚才我的话啊。来生……，我还娶你做妻！”
　　“哥——！”苗佩兰撕心裂肺的一声哀哭。
　　左少阳毅然转身走出了卧室，来到廊下，两手背在身后，对罗公公道：“宣旨吧！”
　　罗公公身后侍卫见他傲然而立，并没有下跪接旨，都是齐声怒喝。罗公公手一摆，叹了口气，拿起圣旨，展开，尖着嗓子念道：“左忠少阳，罪不可赦，虽三次复奏，朕仍不能宽恕其罪责半分，核准其死罪，宣旨之日，即刻行刑！钦此！”
　　左少阳仰天大笑：“好！能死在唐太宗李世民的手里，我左少阳也不冤枉了！咱们上路吧！”说罢，伸出双手。
　　罗公公又叹了口气，道：“得罪了。”手一摆，几个禁卒上了，给左少阳戴了手铐脚镣和木枷。押上了囚车，众侍卫和兵甲押送着，在屋里苗佩兰的哭喊声中，浩浩荡荡离开了死牢，往法场行去。
　　一路上围观的人群默默地看着他，眼中都是不忍。因为宣旨即行刑，很多人并不知道，所以并没有亲戚朋友来送别，甚至也没有那些曾得过左少阳恩惠的病患来送别。
　　终于，囚车来到了法场。
　　这里已经布满了披坚执锐的兵甲，将法场四周围住了，围观的民众只能远远地望着。已经有一些病患和家属得到消息赶来，提着食盒，哭着哀求兵甲让他们过去，给左少阳敬一杯酒，吃一口菜，也好做个饱死鬼。但是兵甲一律拒绝了。
　　法场上，还停着另一辆囚车，囚车里，赫然便是死对头杜敬！
　　杜敬同样戴着重重的木枷和手铐脚镣，望见他，哈哈大笑：“左少阳，想不到，竟然咱们两作伴归西，阴曹地府也有伴了！”
　　左少阳冷笑：“你这种丧尽天良骨肉相残的畜生，等着到阴曹地府上刀山下油锅吧！”
　　“好，我上刀山下油锅也行，只求你能留下治疗尸注绝症的方子，以便给我老母和亲人治病！求你了！”杜敬哀声道。
　　“做梦！”左少阳冷声道，“老子一个方子都不留！”
　　杜敬怒道：“你答应了我，如果我们俩一起死，你就帮我老母和亲人治病的！”
　　“我说的是给他们治病，没说留下方子。”
　　“可是现在我们俩都要死了，你不留方子，如何给我家人治病，而且，还有那么多尸注病患等着你的方子治病，你留下方子，也是积阴德的好事啊，将来阴曹地府会有好报的。”
　　“用不着！”左少阳冷笑道，“什么阴曹地府，什么积阴德，老子都不管，老子现在马上要死了，还写个屁的方子。你们家人死了那只能说是你害的！你当初不陷害老子，能搞到今天这地步吗？”
　　“左爷爷，求你了，咱们死到临头了，我都认错了，也把命赔给你了，你就积积德，做做好事吧。”
　　“老子以前最喜欢的就是做好事，现在，老子不想做了，就要让你家人死，老子就不留方子，大家一起死，黄泉路上才热闹！”
　　“左少阳！你个疯子！你不得好死！”
　　“你个乌鸦嘴说对了！老子现在上了法场，能算得上好死吗？哈哈哈”左少阳仰天大笑。
　　杜敬污言秽语滔滔而出，左少阳只是哈哈大笑。
　　行刑的兵甲冲上来，抓住杜敬脖子上的铁链，将他扯下了囚车，拽到了刑场上按到跪下。远处监斩官扔下一根令牌，说了声行刑！
　　一旁的刀斧手手起刀落，杜敬斗大的人头滚落地上，鲜血喷洒而出，溅得一地都是。
　　亲眼看见仇敌人头落地，左少阳心中大快。
　　这时，兵卒打开了他的囚车，左少阳下了囚车，昂头走到刑场前，立而不跪。刀斧手和兵甲们扭头望向监斩棚。
　　罗公公从监斩棚上走了下来，来到左少阳面前，道：“左大人，你临死之前，咱家告诉你一件事，你听了或许更高兴。”
　　“请说！”
　　“刑部尚书刘政会死了！病死的，尸注，就在三天前！”
　　左少阳愣了一下：“此言当真？”
　　“是！”
　　左少阳想笑，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只是点了点头：“多谢你告诉我这些。”
　　罗公公对行刑兵甲道：“搬一张椅子来，让左大人坐着行刑。”
　　兵甲答应了，很快搬来了一张椅子。左少阳感激地对罗公公笑了笑：“多谢！”说罢，坐在了椅子上，把脑袋往后一扬，将头靠在靠背上，吼道：“来吧！让我看着屠刀落下！岂不快哉！”
　　一个兵甲从后面抓住左少阳的头发拉直了扯住。刀斧手走到旁边，冷眼看了看左少阳，将捧着的鬼头刀慢慢举过头顶，瞧了一眼罗公公。罗公公点了点头。
　　随即，寒光一闪，鬼头刀当空劈下，唰的一声，将左少阳头顶长发贴着头皮劈成两段！
　　左少阳看见那一道寒光之后，脑中一片空明！
　　不知过了多久，已经魂飞天外的灵魂这才悠悠回到了脑袋里，他呼地一声坐了起来，扭头望向罗公公：“搞什么？”
　　罗公公微笑：“左大人的行刑已经完毕。请随咱家进宫面圣吧！”
　　旁边的行刑兵甲赶紧过来打开了左少阳的手铐脚镣。
　　左少阳站了起来，摸了摸脑袋，脑袋还在，只是脑袋顶上的头发已经贴着头皮被砍掉了，而四周的头发还耷拉着，很像水浒传里的披发行者。
　　左少阳道：“不砍我的头了？”
　　罗公公低低的声音道：“不砍了。皇上已经下了密旨，准予左大人削发替头，就是砍掉你的头发，就算砍头了。”


第558章 见到皇帝不磕头
　　左少阳仰天哈哈大笑：“还有这么便宜的事？”
　　“是啊，得亏有人保了你，要不然，如何能如此便宜行事呢？”
　　“是谁？”
　　“你跟咱家进宫，就知道了。”罗公公神秘地笑道。
　　“你确信我的脑袋保住了吗？”左少阳把削掉一半的头发往后一甩，说道。
　　“咱家用脑袋担保，不会再砍左大人你的脑袋了！嘿嘿嘿”
　　“不杀我，是不是要改判流刑什么的？”
　　“不会了，大人已经恢复自由之身！”罗公公笑得很得意。俨然一副救世主的模样。
　　“那好，立即带我回死牢！”
　　“为什么？”罗公公惊讶道。
　　“我要去告诉我兰儿，免得她出事。”
　　“呵呵，这个无妨，这样吧，咱家叫人去通知她一声就行了，皇上还等在宫里呢。不能让皇上久等了。”
　　“哈哈哈，等等又有何妨？现在就算天王老子等着，我也要先去见我兰儿。走吧！”
　　“这个……”罗公公迟疑道。
　　“你们不去我自己去！你已经说了，我现在是自由之身，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是吗？”
　　罗公公苦笑：“那好，咱们先赶去死牢告诉一声就去皇宫。”
　　罗公公带着左少阳上了一辆马车，大内侍卫两边跟随跑着。
　　马车很快又回到了死牢，庄牢头见到左少阳，又惊又喜：“少爷，您……？您这是……？”
　　“我妾室呢？在哪里？”左少阳蹬蹬往里跑。
　　“还在小院子里，——快！快开门给左少爷！”庄牢头一边跟着跑一边大声叫道。
　　里面大门的禁卒赶紧打开了两道大门。左少阳冲进了软禁小区，一把推开门，便看见大门口，苗佩兰依着门框，两手握着两把锄头，台阶下，小杜铭一手握着一把剪刀，对着自己的咽喉，鲜血已经顺着脖颈留了下来。
　　听到门响，小杜铭却没有回头，依旧盯着苗佩兰。而苗佩兰抬眼看去，便看见了十分狼狈的左少阳。
　　苗佩兰原本凄厉的眼神变成了难以置信般的发傻，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出现了幻觉，情不自禁抬手揉了揉眼睛，再定睛望去，果真是夫君左少阳！
　　苗佩兰一颗心欢喜得要炸开了一般，兀自不敢相信：“哥？哥！是你吗哥？”
　　小杜铭头也不回，依旧盯着苗佩兰，坚毅地冷笑道：“师娘，你不用骗我，我说了，你只要敢跨出房门一步，我就立即自尽。我说到做到！”手中剪刀又往里送了些许，鲜血更多地流淌了出来。脖颈已经染红了。
　　苗佩兰只是呆呆望着左少阳，当啷一声，手中两把锄头掉在了地上，大悲大喜之下，只感到天旋地转，急忙扶住了门框，望着左少阳，喜极而泣：“哥！你——，你是来，带我去阴曹地府的吗？等我！我这就跟你走！”
　　“兰儿！”左少阳快步如飞冲上了台阶，一把抱住了苗佩兰，“皇帝不杀我了。我不会死了！放心吧！”
　　“啊？哥！”苗佩兰感到全身被抽空了一般，只有两手还有力道，都使了出来，紧紧搂住左少阳的脖颈，仰着脸蛋望着他。“哥！你不离开兰儿了吗？”
　　“嗯！今生今生，我们再不分开！”
　　“哥——！”苗佩兰拼命地点着头，紧紧搂着他，任由幸福的眼泪不停流淌。
　　小杜铭望着左少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听他说话了，这才相信是真的，当啷一声扔掉手里的剪刀，身子一软，跪坐在了地上。
　　左少阳回头瞧见杜铭这样，心中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对苗佩兰道：“他不让你去救我，是吗？”
　　苗佩兰又哭又笑，眼泪哗哗的：“是啊，我要去法场跟你死在一起，他不让，说我要出房门，他就死。我……，我……”
　　左少阳笑了，亲了她一口，回头对杜铭道：“谢谢你。要不是你阻拦你师娘，还不知会出什么事呢。”
　　杜铭到底年幼，刚才毅然决然以死相逼才阻拦了苗佩兰劫法场，危机解除之后，全身都跟虚脱一般，勉力一笑，想爬起来行礼，却怎么都没力气了。
　　“你别动，先休息一会！”左少阳道。
　　“是，师父”杜铭道，小脸满是欣喜，“师父大难不死，当真太好了！铭儿有幸能追随师父学医了。”
　　“嘿嘿，你放心，我一定好好教你！以后你就跟着我们。”
　　“是，师父。”
　　院门口罗公公尖着嗓子道：“左大人，赶紧随咱家进宫面圣吧？”
　　苗佩兰一听，全身又绷紧了，搂住左少阳，神情惊恐地望着他。
　　左少阳拦住她的小蛮腰，道：“别担心，咱们一起去面圣。”
　　苗佩兰大喜，她虽然是农家女，却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又是生死重逢，再不愿分开半步，别说现在是去见皇帝，就算是去见阎王爷，也不皱皱眉头，心中暗自已经打定主意，若这一次见皇帝，他还要杀夫君，那就跟夫君死在一起！
　　罗公公为难道：“这个……，皇上没有宣召，她不能进宫的。”
　　“那我也不去了就是。”左少阳笑道。
　　罗公公苦笑：“左大人，您这是为难咱家了。”
　　“我说了，要么我和我兰儿一起去见皇帝，要么，我谁也不见！”
　　罗公公摇摇头，叹了口气：“好吧，咱们先去皇宫，咱家回禀皇上之后再做决定，如何？”
　　“好！”
　　左少阳拉着苗佩兰，叫杜铭跟着自己，出了死牢，一起上了一辆马车，罗公公上了另一辆。驱车前往皇宫。
　　来到皇宫门外，罗公公让左少阳和苗佩兰等在门口，自己匆匆进了皇宫。
　　过不多久，罗公公笑吟吟出来了，道：“左大人，皇帝对你当真是宽容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了，已经下旨宣你和你的妾室苗氏进宫面圣。”
　　左少阳笑了，让杜铭等在皇宫门口，自己带着苗佩兰，跟随罗公公进了皇宫。
　　这还是两人第一次进皇宫。当然，对于左少阳来说，他穿越之前曾经去过北京的故宫，因为故宫是对游人开放的，很多豪华陈设都撤掉了，只有一具空壳，皇家的富丽堂皇已经所剩无几，相比而言，长安城的皇宫，可就要金碧辉煌得多。
　　苗佩兰更是惊喜交加，一双美目四处张望，当真是目不暇接。
　　终于，他们来到了一间大殿前，罗公公让他们在殿外稍候，自己进了大殿，片刻出来了，躬身道：“左大人，皇上命你二人晋见。”
　　左少阳拉着苗佩兰迈步往里走。
　　想着要见皇上，苗佩兰到现在一颗心终于砰砰乱跳起来，下意识躲在了左少阳身后，低着头，进了大殿。这一次，她的两手一直死死抓着左少阳的胳膊，说什么也不松开的。
　　左少阳见这大殿之上，青烟袅袅，金黄色的屏风前，金銮宝座上端坐着一位中年男子，阴沉着脸，盯着自己，想必就是当今皇帝，赫赫有名的唐太宗李世民了。
　　左少阳禁不住好生瞧了几眼，比历史书上的李世民稍微消瘦一些，目光迥然，倒是十分的威严。确有一派帝王之气。
　　大殿旁边一座软椅上，坐着一位美妇，看不出年纪，若说是中年，可是那肌肤却吹弹得破，跟婴儿一般的娇嫩。凤目顾盼间，悠然生香，也在瞧着自己。
　　这美妇美艳到了极点，左少阳只看了一眼，便禁不住怦然心动，急忙运功稳住心神，暗自生疑，这女子好生眼熟，似乎在那里见过似的。
　　他的目光掉到了美妇身旁站着的一位少女身上，这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感觉，——站在美妇身边的，竟然就是萧芸飞！
　　这位美妇，像极了萧芸飞，不，应该调过来说，萧芸飞像极了这位美妇，难道，她们有什么亲缘关系吗？
　　在皇帝李世民旁边站着另一位女子，却正是盼星星盼月亮都盼不来的永嘉公主！
　　美妇上下打量着左少阳，又好生瞧了瞧他身边的苗佩兰，轻轻一笑，扭头望向旁边的萧芸飞。
　　萧芸飞俏脸早已经通红，娇嗔地瞪了美妇一眼，身子扭了过去。又偷偷拿眼看向左少阳。
　　罗公公在一旁道：“左大人，还不上前叩见皇帝？”
　　左少阳想拱手行礼，便低声让苗佩兰松开他的右手，可是苗佩兰慌乱地摇摇头，却怎么都不松开。
　　左少阳道：“我要行礼，你抓着我的衣服好了。”
　　苗佩兰想想也对，先空出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袍，这才松开手。
　　左少阳双手得空，一抱拳，拱手道：“左少阳携妾室苗氏，见过皇帝。”
　　场中众人都大吃了一惊，还没见过哪位这样给皇帝见礼的。
　　李世民冷哼一声，问罗公公道：“以前没有让左爱卿到礼部言礼吗？”
　　罗公公很是尴尬，支吾道：“这个，应该是什么地方没做好，——左大人，赶紧跪下磕头啊。”
　　左少阳冷然道：“抱歉，我不会再向任何人跪拜，包括皇帝。”
　　“嗯！”李世民冷哼一声，眼中精光一闪，“左爱卿，这是为何？”
　　“因为我已经死了！死人只向阎罗王跪拜。皇帝不是阎罗王吧？”
　　李世民冷然道：“说笑了，爱卿明明好好活着，何来的死了？”
　　“方才在法场，听罗公公说，皇帝已经下旨，准许我削发替头，砍掉了我的头发，就等于砍掉了我的头，不知是否如此？”
　　“是！”李世民道。
　　“那就对了，我的头发没了，就等于头没了，人没有了脑袋，不就是死人了吗？既然我已经死了，死人如何给活人磕头？”
　　李世民哭笑不得，扭头看了看旁边的美妇。


第559章 平反
　　美妇嫣然一笑，当真灿若春花：“皇帝，我瞧这孩子说的倒有些道理。”
　　李世民只好点头：“既然爱妃都说有理，那就准他不行大礼就是。”
　　听这美妇竟然向着自己说话，左少阳顿时对她心生好感起来，又瞧了一眼萧芸飞，却见萧芸飞正羞答答望着自己，二目一碰，急忙扭开头去，已是满脸红晕。
　　李世民道：“左爱卿，朕赦免你的死罪，是因为朕的爱妃和永嘉公主、飞阳公主为你说情，你还不上前叩谢她们活命之恩？”
　　“飞阳公主？”左少阳有些回味过来了，望向萧芸飞：“萧姐姐，你是飞阳公主？”
　　萧芸飞含羞点头：“我父皇新近册封的。”说罢，把双手放在那美妇双肩上，道：“少阳，这就是我娘，先前被掳去了突厥国，我父皇派大军击败突厥，迎回了我母亲。并册封为妃子了。”
　　左少阳这才知道，这位美妇，便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先后侍奉了七位皇帝的著名美女萧美娘！
　　李世民跟萧美娘是老相识，而且也有过眉目传情之时，只是李世民时运不济，眼睁睁看着请人被人强占，心中恨极，此番出兵突厥，其中目的之一便是为了这位萧美娘。萧美娘被突厥皇帝强行要走之后，李世民派李靖率军击败突厥，要迎回萧美娘。
　　永嘉公主因为没能说动皇上赦免左少阳罪过，同时发现没办法组织越狱救援，她知道皇兄李世民特别喜欢萧芸飞的母亲萧美娘，便立即飞骑告诉了萧芸飞。
　　当时萧芸飞正和母亲在突厥，萧芸飞立即向母亲诉说了全部事由，于是萧芸飞和萧美娘在李靖的护送下星夜兼程赶回京城。
　　李世民见到萧美娘，以前埋藏内心深处的情丝重新发芽开花，请为皇妃。萧美娘本来对李世民便心存好感，当即答应，并说了女儿萧芸飞与左少阳的恋情，向李世民求情宽恕左少阳。
　　昔日梦中情人第一次开口，李世民没办法拒绝，加之本来就爱惜左少阳的医术，他心中多少有些犹豫到底杀不杀左少阳，正好给了萧美娘一个顺水人情，但还是想给左少阳一个下马威，给杜如晦家和群臣一个交代，直到送上法场，这才下密旨法场准许削发替头。保住了左少阳一条性命。
　　能在第三次复奏之后保住性命，左少阳是大唐第一人。由此可见，这位美妃在李世民心中的地位。
　　左少阳拱手：“多谢娘娘和两位公主替左某说情！”
　　李世民见他还是没有磕头谢恩，无奈地苦笑摇头，说道：“左爱卿上前听封！”
　　左少阳一摆手：“皇上，请恕我不能接受你的封赏。”
　　李世民一张脸顿时沉了下来：“你都不知道朕要封赏你什么官，你就拒绝？”
　　“不管是什么官，哪怕是王侯将相，我都不能接受。”
　　“为何？”
　　“我已经死了，死人能当官吗？”
　　李世民愕然。
　　萧美娘扑哧一声笑了：“皇帝，既然他不想当官，就由着他好了，这一次死里逃生，当真可怜见的。”
　　李世民事事依着这位美妃，便点头道：“也罢，不当官也行。不过有件事得先处理。左爱卿，现在朕赦免你的死罪了，也杀了你的死对头杜敬，刘政会因为你拒绝医治，也在几天前病死了，现在，你能否帮刘政会和杜敬的家人医治尸注绝症呢？”
　　“不能！”左少阳摇头道。
　　李世民脸又阴沉下来了：“这又为何？莫非你当真铁石心肠，见死不救？”
　　萧美娘微笑道：“皇上，他并非见死不救之人，他不愿意救治，必有他的道理。”
　　“朕就是要听听他这道理！”
　　望着李世民目光炯炯，左少阳并不畏惧，昂头道：“当初我救治杜宰相，说了他的病只能用女人的胎衣入药才行，他当时明确拒绝了，我便没有给他医治。后来我到衢州治病，杜敬派了管家来找到我，说他可以说服杜宰相用胎衣入药治病，我只需要用胎衣入药就行了，我也是救人心切，就轻信了杜敬的话，配药给他，想不到他竟然用这一招陷害我。以至于杜宰相自杀而亡。这件事我很痛心，但是，我扪心自问，纯粹是受人欺骗，本意是救人，为了救人而判我死罪，我不服。我不能戴着一个谋杀的罪名生活在这个世上，所以，希望皇上能据实认定我的行为，宣告我无罪。否则，既然我已经背负了杀人罪名，我就不在乎再多谋杀几个，他们死不死都与我无关！我就死心塌地当一个见死不救之人！”
　　“你敢要挟朕？朕可以赦免你，也可以再把你送回法场！”李世民怒道。
　　苗佩兰本来很害怕躲在了左少阳身后，听到这话，感觉不妙，下意识一晃身，护在了左少阳面前，捏着拳头，冲着李世民怒目而视。
　　李世民刚才没有仔细看这姑娘，见此情景，倒是一愣，好生看了看苗佩兰。淡淡一笑：“你的妾室倒也勇敢。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苗佩兰，皇帝，你要杀我老爷，先得杀了我！”
　　“兰儿别担心！皇帝不会杀我的。”左少阳低声道，晃身闪出苗佩兰身后，对皇帝李世民道：“我不是要挟，我说的是实话。你要我给他们看病，我同意，交换条件是你要根据事实认定我无罪。否则，我没必要听你的话。因为，我的医术是我自己学来的，不是皇帝你给的，你虽然是皇帝，也没有权力指令我必须给某人看病，因为我已经不是你的臣子。我自己的医术，我想给谁看病就给谁看病，我不高兴的人，我就不看，就这么简单！”
　　从来还没有人敢这么对李世民说话，可左少阳这话听着虽然很无礼，却也是实实在在的大实话，李世民当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却一时找不到言辞来反驳。
　　萧美娘笑了：“皇上，臣妾觉得他说得在理，皇上也是因为太过伤心杜宰相的死，话又说回来，就算没有这件事，杜宰相不肯吃杜公子的药，那也是必死无疑的，太医不也说了，他绝对活不过去年冬天的。人才难得，杜公子医术如此神奇，那是千年也不会出一个的呀！”
　　这句话说到了李世民心坎上，李世民三次核准左少阳的死罪，其实都是心存犹豫的，便是因为左少阳的医术太过神奇了，这样的人才，整个太医署太医加起来也比不上，刚才他本来想任命左少阳为贴身御医的，便是出于对人才难得的考虑。
　　虽然他极度痛心杜如晦的死，曾经决意杀掉左少阳对杜如晦报仇，但是，时隔将近一年之后，他的仇恨毕竟淡了不少，对左少阳的才能的赏识开始逐渐占了上风，爱才之意已经让他心存犹豫。加上萧美娘和永嘉公主的耳边风说情，到底决定赦免左少阳，但是想给他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好歹，直到送上法场，才下旨削发替头，想吓他个半死，也算出一口心中恶气。没想到这一吓，把左少阳原本宽厚仁慈的心境，吓成了软硬不吃的铁石心肠。
　　现在这情景，认定左少阳无罪，不仅可以让他救治杜敬和刘政会的家人，还能笼络人心，将这盖世神医收为己用，死者毕竟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更何况，已经下旨准许削发替头，明眼人已经知道自己是想保他性命了，又何必一定要在乎这罪名呢，杜如晦到底是自杀而死，不是被人所杀，已经杀掉一个杜敬，也算有个交代了。何不借坡下驴，给了萧美娘一个面子，讨得美人欢心，也是好的。
　　想到这，李世民笑了：“好！朕爱惜你一身本事，就下旨定你无罪，并任命你为贴身御医，伴随朕左右，如何？”
　　左少阳笑了，拱手道：“多谢了，认定我无罪就可以了，至于贴身御医，还是免了吧。我已经是死人一个，孤魂野鬼，在阎罗殿可以呆，皇宫却是不能呆的。”
　　李世民皱了皱眉头，瞧向萧美娘。
　　萧美娘嫣然一笑，对李世民道：“皇帝，既然左公子无意仕途，就不用强留了吧，将来若有什么事情找到公子，公子应该不会推脱的。——对吧左公子？”
　　左少阳感激地笑了笑，点头道：“天底下谁的话我都可以不听，但娘娘有命，少阳莫敢不从！”
　　李世民本来想让萧美娘劝说左少阳留下，想不到萧美娘却帮着左少阳说话让他不留，而左少阳更绝，在他眼中，自己这堂堂大唐皇帝的命令竟然可以不顾，而只说遵从萧美娘的话，这让李世民很是有些尴尬。
　　萧美娘岔开话题，问道：“左公子今后有何打算呢？”
　　左少阳握住了苗佩兰的手，道：“我将带着我的兰儿，还有我新收的徒弟，东渡倭国，跟我家人团聚。”
　　永嘉公主一直不说话，直到此刻，才好奇地问了句：“没听说你收了徒弟啊，这一年你一直在死牢，如何收了徒弟了？”
　　“是宰相杜如晦的儿子杜铭，我一直跟他治病，他非常喜欢医术，人很聪明，又很勤奋，而且非常仗义，不畏生死，很合我的心意，更何况，他父亲的死，多多少少于我有关，我心中到底是愧疚的，所以，我想好生教导他，使他成为一代名医！”


第560章 回归
　　“原来如此，”永嘉公主点点头，又道：“我父皇已经答应下旨定你无罪，你父亲又是送医使，何不让他们回来，在京城里大家团聚一堂，岂不快乐？”
　　左少阳黯然摇头：“没进京城之前，我很向往京城长安，来了之后，七弄八弄的，竟然被送上了法场，我对京城已经心灰意冷，甚至对大唐也无可留恋，还是东渡倭国，远离这伤心之地吧。”
　　永嘉公主斜眼看了看萧芸飞，见她一脸哀怨，不禁扑哧一声笑了：“你就舍得你萧姐姐孤苦一人在皇宫里翘首苦盼？”
　　左少阳心中一震，望向萧芸飞。
　　萧芸飞也正凄苦地望着他，两人都一时无语。
　　苗佩兰低声道：“老爷，要不，让萧姐姐跟咱们一起去吧？”
　　这话虽轻，萧芸飞还是听见了，凄然一笑，道：“我要留在父皇和我母后身边。你们自己去吧，反正，我们不可能是同路人……”
　　左少阳想到了当初在衢州原始森林里，萧芸飞曾告诉过自己的话，她已经代发出家，为母亲赎罪。所以不可能嫁给自己。眼见她一脸凄苦，心中感动，上前一步，道：“萧姐姐，现如今令慈已经回来，贵为皇妃，你也带发修行多年，有什么样的罪过，也能赎清了，便还了俗，跟我们一起走吧。”
　　萧美娘扭头看了看女儿萧芸飞，眼中有一丝责备之意，似乎对萧芸飞泄露这件事有些不满，随即，那一抹不快便消失无影了，春花般嫩滑的脸蛋上依旧是灿烂的笑容：“芸儿，你若想跟左公子走，不用顾及为娘的，娘现在有了好的归宿了，你父皇待为娘很好，你也看见了。就放心跟左公子走吧。”
　　萧芸飞惨然一笑：“娘，当初，我发誓是一辈子出家为尼的，带发修行已经很是不妥了，现在还要还俗，菩萨会怪罪的。”
　　左少阳忙道：“我没让你还俗啊？你跟我们走，依然可以带发修行，只要能在一起就好啊。”
　　这句话说得萧芸飞心头一动，是啊，只要能在一起，带发修行又有何妨，以前带发修行，两人不是也做了很多情侣才做的事情吗？一想起当初二人在深山里隐居的情景，萧芸飞禁不住面红耳赤，芳心砰砰砰乱跳起来。转眼瞧向永嘉公主。
　　永嘉公主咯咯娇笑道：“别瞧我，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现在不答应，到时候别在我面前哭鼻子。”
　　萧芸飞狠狠瞪了她一眼，又望向左少阳，似乎想从他的眼神中看出是否真心。左少阳立即送上了一张笑脸，非常的真挚。还微微点头，道：“芸儿，跟我走吧！”
　　这一句芸儿，把萧芸飞最后的犹豫打掉了，她羞红着脸点点头：“好，我跟你走，不过，说好了，我是出家人，可不能嫁你，你可不许逼我。”
　　左少阳笑了：“你说了算。”
　　萧美娘抚掌微笑，对李世民道：“皆大欢喜，是吧，皇上？”
　　李世民也点头微笑，萧芸飞不是他的亲生女儿，但是，是他现在最宠爱的爱妃的女儿，爱屋及乌，自然要为她考虑，想了想，道：“东渡倭国，还是很有风险的，海上风高浪急，若只乘坐一般海船，难以遂愿，甚至可能还有危险，我派一只舰队，护送你们去倭国吧！并留下一艘大型海船供你们使用，到时候想回来，也方便。”
　　萧美娘大喜，对左少阳和萧芸飞道：“父皇对你们如此厚爱，还不谢过？”
　　萧芸飞盈盈福了一礼，左少阳只是拱拱手：“多谢皇帝！”
　　李世民微笑道：“给了一个公主，外加一队海船，才能听到左爱卿一句谢，呵呵呵”
　　……
　　当日，皇帝下旨认定左少阳在杜如晦自杀一案中受人欺骗而为，应属无罪，特旨撤销前判，恢复自由。
　　消息一出，全城震惊，很多贫苦百姓奔走相告，都是欢欣鼓舞，替左少阳高兴。
　　左少阳取回了夹在《伤寒论》里的治疗尸注绝症的药方一把火烧掉了。尽管他对杜家埋藏在华山的财宝很好奇，但是他还是决定不去挖掘，因为他现在并不缺钱，而钱财够用就行了，太多了，反倒是个负担，就让它埋藏在华山深处好了。等到需要的一天再说。
　　原先左少阳给杜敬和刘政会的家人治病，其实已经治好了一大半了，而且一直用药控制着的不加重，此刻再治，便水到渠成。用不了一个月，便全部痊愈了。
　　治好这些人之后，左少阳和萧芸飞、苗佩兰、小杜铭四人坐着皇帝派出的护送卫队前往东海之滨。
　　皇帝赠送了无数金银财宝，绫罗绸缎，还有各种山珍海味的零食。李世民也很绝，知道左少阳不愿意要，所以名义上都是赠送给飞阳公主萧芸飞和苗佩兰的。左少阳也不好说什么。
　　左少阳自己的财产也是不少，便是杜敬变卖祖宅的堆成小山似的金银。
　　杜如晦的家人得知左少阳已经被皇帝下特旨平反了，加之左少阳帮助救治了很多家人，心中感激，所以对小杜铭拜他为师之事并没有任何阻拦，亲戚朋友也来送行，给小杜铭很多东西。
　　马周带着新任赤脚医馆基金会的同僚一起来给左少阳送行。在马周的治理下，赤脚基金会很是红火，百姓受惠颇多，马周的才能已经引起了皇帝李世民的注意，左少阳很高兴，叮嘱他继续办好这个服务穷苦百姓的赤脚医馆。
　　祝药柜等人也来送行，左少阳已经把自己京城的家和后面的药铺托付给了祝药柜请人帮忙照看，这些药说不定有一天还会用得着的。
　　在亲戚朋友们的欢送下，他们的车队出发了。
　　一路无话，不一日，车队来到了东海之滨，唐军的三艘大型海船已经等候在这里。四人登船，带着无数财宝，启程前往倭国。
　　眼看着海岸渐行渐远，慢慢地消失在了视野尽头，苗佩兰终于长舒了一口气，欣喜地望着左少阳：“哥，咱们终于不用担心受怕了，等到了倭国，好好过咱们的日子了。”
　　左少阳道：“若非情不得已，我是真的不想去倭国的。”
　　萧芸飞在一旁道：“我也不想去，要不，我们接了老太爷他们之后，就回大唐吧，少阳你不想去京城，咱们就不回京城，大唐疆土辽阔，哪里不能容身呢？”
　　苗佩兰也道：“是啊，哥，要不，咱们接了老太爷还是回合州吧，咱们合州还有好多田地呢，我……，我有些想我娘和我弟妹了。”
　　萧芸飞道：“是，在倭国毕竟孤悬海外，又是异族他邦，毕竟不同于我华夏。若是不想让人知道，咱们深居简出，过个世外桃源的日子岂不好吗？”
　　左少阳道：“你们说的都很在理，我原先东渡倭国，是为了避祸，现如今，不用避祸了，自然可以回来。那就依了你们的意见，接了他们，咱们就返回大唐吧！”
　　“太好了！”二女齐声欢呼。
　　左少阳道：“咱们是否回合州，可是听老太爷他们的意见，他们要回，咱们就回，不回，咱们再想别的地。”
　　“便是这个主意！”
　　幸亏李世民派出了大唐海军的大型舰队护送，他们路途上，还是遇到了很大的风浪，但到底有惊无险，平安地抵达了倭国。
　　当时的小日本非常的落后，远远比不上大唐繁华，这更增加了左少阳返回大唐的想法。
　　在先前护送左贵老爹他们到日本的侍卫们的带领下，他们很快找到了左贵老爹一家。
　　一家人一直没有等到左少阳赶来，苦苦等了一年，半点消息都没有，眼泪不知流了多少，白芷寒和桑小妹在苦盼之中，先后产下了两个儿子，给家人增加了一点乐趣，但是牵挂左少阳的心，随着岁月的流逝而与日剧增。好在还有永嘉公主的期望，等待着永嘉公主能有一天把左少阳救出来，到倭国与他们团聚。
　　这一天，终于盼来了。
　　在李大娘发疯一般狂喜地奔进大院里报告左少阳来了的时刻，左家成了欢乐的海洋。
　　乔巧儿搂着他又哭又笑，刚刚出了月子的白芷寒和桑小妹，抱着襁褓里的两个儿子，站在廊下瞧着院子里被包围住的夫君落下了幸福的眼泪。母亲梁氏只抓住了左少阳的一只胳膊哭着，因为另一只胳膊已经被茴香抓住了。
　　左少阳耳朵边都是叽叽喳喳的笑声说话询问感叹声，他都不知道该先回答谁的话了。
　　苗佩兰已经欣喜地跑去抱着两个孩子一边一个亲个不停了，萧芸飞只是远远站在一旁，瞧着他们一家人欢乐的重逢，心中多少有些哀怨，恨老天爷不让自己能成为这欢乐中的一份子。
　　终于，一家人进了大堂坐下说话，两个儿子也到了左少阳怀里，瞧着襁褓里的两个儿子，左少阳百感交集，眼圈都有些红了。
　　一番离别之情的诉说，几个时辰都没说完。
　　酒宴摆上，边吃边喝边说，听得左少阳死里逃生的经历，一家人都是一阵的后怕。
　　对于萧芸飞的跟随，左贵老爹他们都不意外，他们先前不知道萧芸飞的真实底细，但是自从知道萧芸飞是女儿身之后，便把她视为了未来的儿媳了，所以待她都很好，却不知萧芸飞不能成为左家儿媳。现在知道了人家是堂堂大唐公主，都有些惶恐，生怕待不好人家恼怒。好在萧芸飞生性随和，渐渐的才把忐忑的心放了下来。


第561章 岁月如梭
　　这一夜，自然是留给了乔巧儿、白芷寒和桑小妹三女。当初在京城为了留下后代，左家已经形成了四女侍一夫的大被同眠的习惯，不过这些日子都是苗佩兰侍寝，所以就把这个机会让给了她们三个。
　　而白芷寒和桑小妹又是刚出了月子，其实还不适合房事，跟左少阳同房更多是为了温存，主要的还是乔巧儿承担。
　　这一夜，有激情也有温情，说不完的离别情义和相思苦。一直到黎明，才相拥睡去。
　　第二天，左少阳本来要把返回大唐的建议告诉父亲左贵的，不料左贵却先提出来了。左贵告诉左少阳，他在倭国很不开心，因为语言不通，很难跟倭国国民打交道，给那些大唐子民医治，也不能排除他思乡之苦。毕竟有了年纪，总想落叶归根，不愿意客死他乡的。这一次既然皇帝已经宣告左少阳无罪了，也就不存在避难的问题，莫不如借此机会跟随大唐回归海军返回大唐，回老家合州去。
　　母亲梁氏和姐姐茴香、姐夫侯普都表达了这个愿望。当然，乔巧儿、白芷寒和桑小妹也是这种想法。不过他们自然听从左少阳的决定。
　　左少阳便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家人听见左少阳答应返回大唐老家，又是一阵欢呼雀跃，立即开始准备启程。
　　左家在倭国没有置办太多行头，加上现在左少阳他们随身带来的巨额财富，已经足够让左家过一辈子衣食无忧的大富大贵日子了。
　　所以，变卖家财就变得很简单了，护送来的大唐军将领本来就有护卫左家回归大唐的使命，自然是耐心等待，等左家处理完毕家财之后，便护送左家一家人带着万贯家财起航了。
　　回航的路程倒是一帆风顺，不一日，便到了东海之滨了。弃船雇车，护卫队便告辞返回京城复命去了。左少阳一家买了十几辆大车，乘车前往合州。
　　现在已经是贞观五年，天下太平，也没有什么绿林强匪，所以一路无事，这一日，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合州老家。
　　合州已经摆脱了战乱的阴影，在唐太宗李世民的分田到户政策实行之后，老百姓安居乐业，日子当真是一天一个样。早已经不是贞观初年的那样萧条景象，沿街走过，所见都是一派繁华。
　　左家在合州名气很大，他们还乡的消息立即像长了翅膀传遍了整个合州，很多当年得到左家恩惠的乡亲都来探望。
　　当初买下左家老宅的也是左贵的一个远房亲戚，没等左贵开口，便主动提出原价把房产转卖给左贵了。左贵很是高兴，现在这笔钱对他们家来说根本不成问题，当即买回了宅院，一家人住进了当年的瞿家老宅。
　　左少阳和一妻三妾住进了后花园的小阁楼，本来，这阁楼的房间是不够他们一人一间的，不过左家已经形成了多女侍一夫的融融局面，大家住在一起，却更热闹。
　　萧芸飞是不愿意住在左家的，她本来就漂泊江湖惯了的，在清风寺后面也有一栋小阁楼，那是她当初在合州以老头的身份买下的房产，所以依旧住在哪里，当年那个老妇依旧在帮她照看这栋房子，所以里面一应俱全，直接便可以住进去了。
　　当晚，左家设宴款待前来探望的亲戚朋友，喝了个酩酊大醉，便要跟四女同房，苗佩兰却羞答答摇头，左少阳很是好奇，问她为何。白芷寒笑吟吟帮腔道：“老爷，恭喜，兰儿有喜了！”
　　“真的？”左少阳大喜，抓住苗佩兰的手一诊脉，果然如此，他虽然已经有了两个儿子，可是得知白芷寒和桑小妹怀孕的时候，他正蹲在死牢里，而且命悬一线，比不得现在全身轻松，又是就在身边得知，高兴得他把苗佩兰抱起来原地转了个圈。
　　乔巧儿慌忙道：“老爷，小心兰儿肚子里的宝宝！”
　　左少阳虽然知道这时候还无需如此谨慎，但到底牵挂，急忙停住，小心地把苗佩兰放在地上，蹲下身，道：“让我听听！”
　　羞得苗佩兰扭过身躲了开去，左少阳追着要听，一众人都笑了。
　　……
　　……
　　花开花落，岁月如梭。
　　转眼之间，时光已经过去了四个年头。
　　这四年里，苗佩兰给左少阳生了一个美丽的女儿，乔巧儿也终于开花结果，给他生了一个儿子。桑小妹再接再厉，又给左少阳生了一个女儿。至此，左少阳已经有三儿两女。
　　左少阳跟萧芸飞在这四年里，是不成亲没圆房的夫妻，左家也一直用这种身份对待萧芸飞，左少阳隔三差五就要抽出一夜到萧芸飞的小阁楼跟他相会，两人相拥而眠，总是有说不完的情话。
　　每年左少阳要抽出一个月的时间进山修炼道术，这个月自然是萧芸飞陪同。而这个月，就属于他们俩的日子。也是萧芸飞最快乐的时光。
　　因为这些，萧芸飞安心住了下来，再没有出去行走江湖，劫富济菩萨了。
　　左贵老爹的医术自从得了左少阳给的那几本老神医的数十年行医心得医术宝典之后，加上左少阳的指点，医术大进，不仅已经能独当一面，而且在合州已经创下了不小的名气。
　　当然，他的名气是不可能盖过左少阳的，这四年时间里，左少阳除了在合州行医之外，很多州县病患都是慕名而来，求医的络绎不绝，其中不乏从京城来求医的。左少阳经常到各地州县行医治病，但是，从来不去京城，就算京城病患给出天价诊金，他也不去。
　　另外，一些趾高气昂的或者财大气出的显贵，想拿银子砸他让他上门行医，都被他断然拒绝，甚至这些病患生命垂危命在顷刻，找他前去，只要他看不惯的，便直截了当一口回绝，而且不找别的理由。
　　他这个古怪脾气得罪了不少人，特别是京城求医的病患，其中不乏达官显贵，因为他拒绝前往京城，那些人只能长途跋涉乘车前来就医，也有不少病患不耐路途遥远，病死途中，病患家属骂左少阳铁石心肠，左少阳却欣然受之，并无不悦。
　　尽管他得罪了不少人，可是因为左家财大气粗，养了不少有本事的家丁护院，又有萧美娘、飞阳公主、永嘉公主这样的大牌护着，没人敢找他半点麻烦。
　　私下里，左贵老爹夫妻和乔巧儿等女也没少劝他改改脾气，可是从法场上走回来的左少阳，似乎变了另一个人，完全是率性而为，想做什么做什么，不乐意的，天王老子也不买账，左家人无奈，只能摇头。
　　当然，相比左少阳拒绝救治的而言，他救治的病人更多，而且相当数量的都是别的郎中大夫已经宣布为绝症的，经他医治，基本上都妙手回春，死里逃生了。
　　找他治病的富人很多，而富人看病，他从来要价都很高，越富的要价越高，而且不准讲价，谁讲价了，他一生气立即回绝，这之后，富人就算是翻倍给，他也不答应了。所以富人知道他这个脾气之后，都是老老实实的，他说多少就是多少。而穷人找他看病，或者行医中遇到穷人求医，他从来都是分文不取，甚至还倒贴药钱。他在穷苦老百姓中间口碑特别好。
　　所以，他得罪的人不少，但感激他的人更多。逢年过节，到他家来谢恩的络绎不绝，门前车水马龙，门庭若市。
　　自从被李世民下旨送上法场，贴着头皮一刀劈掉头发之后，左少阳脑袋顶就没了头发。
　　倒不是不长了，而是他故意这样留着，每天早上第一件事便是用剃刀将头顶刮干净，只留四周的头发，而且四周的头发也不束着，也就戴不了幞头，头顶铮亮，四周披散着头发，俨然成了个披发行僧。
　　左贵老爹等人开始以为他从法场死里逃生，脑袋被吓出毛病来了，所以也就不管他，没想到过了大半年了，他还是天天如此。左贵终于忍不住说道：“忠儿，身上须发，受之父母，不可妄损，就不要剃头了，留着头发吧。”
　　左少阳却面北拱手道：“此乃当今皇帝所赐，君臣父母，君为先，皇帝让我秃头，我自然是不敢违抗的了。”
　　左贵老爹瞠目结舌，只好摇头作罢。
　　连左贵老爹都劝说不了，其余的人更是没办法的了，所以左少阳这头顶的光头就一直这样留着了。
　　他每天坚持修炼孙思邈教授的返虚吐纳功，甚至已经到了如醉如痴的地步，除了行医看病，就是练功。说来也怪，他修炼这功法几年之后，竟然百病不生，而且身体好的很，大冬天的寒风凛冽里，也只穿一件单袍，白白浪费了白芷寒给他缝制的若干锦衣玉袍。
　　修炼这功法不禁身体强壮，而且身体矫健轻灵，萧芸飞见他如此，觉得是块修炼飞檐走壁工夫的好材料，便开始教授他飞檐走壁之术。
　　左少阳对此没什么天赋，比不得萧芸飞天生的轻灵，但是以那功法为根基，进展倒也可观，数年下来，也有小成了，虽比不得萧芸飞那般神出鬼没，但是却也能在飞索帮助下，轻松上房越墙，行走自如了。
　　两人竟然没事干就窜上房去，坐在房顶上看风景说话。一家人刚开始还跟看猴子骑羊一般稀奇，到后来，也习以为常了，只要找不到他们，往各处房顶上一叫，保证能找到。


第562章 娘娘有请
　　左少阳行医也变得很奇怪，他已经将几个老神医的数十年行医心得看得滚瓜烂熟，里面很多稀奇古怪的方子被他经常使用，却往往能受到意外的效果。
　　他因为用方古怪，经常是别的医者根本不敢想的方子他都在用。而他脑袋顶不留头发，也不束发，大冬天的只穿单袍，特别是对看不顺眼的人无论对方如何哀求重金酬谢，绝不为之所动，于是都说他这人很怪，又因为他医术如神，对于当时的绝症疑难病症如尸注、胸腹外科手术，骨科手术，以及中风等疑难杂症，几乎都是妙手回春的，鲜有治不好的时候，故而名气非常响亮，包括京城在内的全国各地，很多地方都有人千里迢迢到贵芝堂上门求医。凡此种种，数年之后，他得了一个外号，叫“怪神医”。
　　贞观九年春。
　　早春二月，寒风依旧寒面，杨柳才刚刚发出新芽。
　　这时候，左少阳遇到了一个难题，有人请他去京城给一个他看不惯的人的亲戚看病，而他又不能拒绝。这个人便是萧美娘。而他要去医治的人，却是太上皇李渊！
　　左少阳对李渊本人是没有什么意见的，但是对李世民，却是窝着一肚子的火，李世民明明知道他是被杜敬陷害的，可是还是三次核准他的死罪，还把他送上了法场，最后一刻才准他削发替头，让他饱受了死亡的折磨，虽然最后没有杀他，但已经把左少阳对他所有的好感一扫而光，而且心中充满了气愤和恼怒。
　　他看不惯的人请他治病，就算不是给这个人本人治病，而是给他的亲人或者朋友，左少阳也会断然拒绝的，爱屋及乌翻过来就是恨乌也及屋的。他讨厌李世民，同时也就不愿意给他的老爹李渊治病。可是，李世民似乎知道了他这个怪脾气，并没有直接下旨宣他进宫治病，而是让萧芸飞的母亲萧美娘出面，写了一封信，派贴身侍女亲自到合州来请他进京城给李渊治病。
　　左少阳没办法拒绝了，不仅因为萧美娘是萧芸飞的母亲，而且，萧美娘还曾经救过他的性命。若不是萧美娘说情，他的脑袋只怕已经被李世民砍下来了。当初在朝堂之上，左少阳也说了，但凡萧美娘有命，他是绝对会服从的。现在，萧美娘找他帮忙了，虽然是去他最不想去的京城，又是去给他最不愿意见的皇帝李世民的老爹治病，从心里他是一万个不痛快不乐意，但还是不能拒绝，只因为请他的人，是萧美娘。
　　左少阳很是沮丧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左贵等人，问怎么办。
　　对于左贵而言，给皇上的老爹，前任皇帝治病，这自然是光宗耀祖的莫大好事，是极其荣耀的事情，所以笑逐颜开一叠声的催促左少阳赶紧起身进京。
　　对于乔巧儿他们而言，这自然是不能拒绝的事情。所以，都一致表示左少阳应该去。
　　萧芸飞离开京城四年了，她跟李世民和李渊其实没有血缘关系，但是还是很想念母亲的，也想借此机会进京跟母亲团聚一段时间。
　　于是，左家开始为左少阳进京做准备。金银财宝没必要带很多，进京给太上皇治病，赏赐的东西绝对少不了的。再说了，京城左家还有房产，住不成问题，最关键的，是随行的人员。
　　萧芸飞自然是要去的，除了萧芸飞之外，徒弟小杜铭是要去的，经过四年的精心培养，小杜铭的医学基础知识打得很牢，而且都是受的现代医学教育，小杜铭天资聪慧，一学就会，而且过目不忘，所以四年时间里，已经学完了左少阳教授的全部现代医学课程，所剩的，便只有实践经验了。
　　在学了两年之后，他的医术已经盖过了合州名医倪大夫，所以左少阳那时候起就让小杜铭开始学着给人看病，当然，所有的诊断和处方都要经过左少阳的复核，但小杜铭诊查精准，用药准确，左少阳很是满意，基本上很少改动的。
　　当然，毕竟杜铭还小，还不到十岁，所以一些重大疾病还是没有让他诊治的，这次带他进京，一来可以磨练医术，二来，他也可以借此机会回家探亲。
　　关键是左少阳的一妻三妾中谁陪同前往照顾他的生活。
　　本来应该是乔巧儿的，可惜她还在哺乳期，孩子还没断奶，而桑小妹也是如此，苗佩兰的母亲病重，她一直在身边照料，不方便离开，白芷寒的儿子却是个小霸王，淘气的要命，偏偏白芷寒对她极其的溺爱，生怕儿子受半点委屈似的，此番进京，时日只怕短不了，她跟着去总不放心儿子。
　　于是，左少阳便让她们都不要去了，反正自己诊病结束就回来，有萧芸飞护送陪伴，一切都没问题的。
　　在左家人眼里，萧芸飞已经是不过门的儿媳，她陪着也相当于妻妾陪同了，照料他也方便，而且，大家都知道萧芸飞心中爱极左少阳，碍于带发修行替母亲赎罪，终身不能嫁给左少阳，心中都很同情，这一次让她们独处一些时日，也算是一点补偿。于是乎便同意了左少阳的意见。
　　左少阳出门行医，只带两件东西，一个装着外科手术用具和常用药材的出诊箱，还有一匹驴。跟随的药童，自然是他的徒弟小杜铭。小杜铭也骑一头毛驴，也背了他自己的出诊箱。这是左少阳要求的。一些普通病症，左少阳都是让杜铭应付，然后自己复诊一遍。
　　萧芸飞是骑马的，一匹枣红马，衣带飘飘的超凡脱俗般的飘逸。
　　他们带的行囊很简单，就两个包裹，几件换洗衣服，一小包银钱。住的地方左少阳现在根本不讲究了，随遇而安，有客栈住客栈，没客栈住寺庙，或者路边土地庙，要不就借宿老百姓家。
　　他那头顶光秃秃的标志性外貌，老百姓都知道，所以，借宿根本不成问题，老百姓也很欢迎，临走给钱都不要，当然，左少阳是必须给钱的，钱财对他来说不成问题，而且也根本不是问题。他从富人看病中要的高额诊金便足够用的了。
　　萧美娘派来迎接左少阳的护卫队跟着，但是左少阳并不着急，骑着毛驴慢腾腾往京城走，路上遇到认出他的百姓来求医，还要细心地进行医治。护卫队虽然着急，可是却不敢催促，这位头顶光光的怪神医的名气早已经传到了京城，都知道他脾气怪，惹恼了他，他拍屁股走了，回去可没法交代。所以一路上只能顺着他，甚至都不敢小心赔罪催促两句。
　　如此慢吞吞往前走，大半个月，才赶到了京城。
　　护卫队已经派人先期进城说了，所以到达的一天，有盛大的欢迎仪式在十里长亭。前来迎接的，是礼部侍郎关里。一位白发苍苍白胡子飘飘的老者。另有尚药奉御郝海，和太医署太医令何泽率领的太医署大小官员。
　　甄权和甄立言两位老神医也来迎接。他们俩本来去了赤脚医馆的分馆，但是杜淹死了之后，他们也把赤脚医馆分馆开办起来了，便把生意交给了旁人，回到了京城。
　　左少阳是甄权的救命恩人，所以甄氏兄弟都来迎接。
　　此外，吏部侍郎彭炳，东宫药藏局的药藏丞，左少阳的同年，当年的医举状元曲鸣，还有左少阳当年当医正的东南医馆的同僚，还有祝药柜等好友，包括乔巧儿的父母哥哥等等，与左少阳有点关系的，基本上都来了。
　　这也难怪，左少阳当年被打入死牢，皇上不准旁人跟他有来往，这些人避之不及。而皇帝下特旨法场上准许他削发替头，后来更是进一步下旨给他平凡，说杜如晦的事与他无关，以前判错了。而这四年来，左少阳更是声名远播，凡是遇到疑难杂症，但凡家里有点钱能上路千里求医的，都巴巴的赶去合州找他贵芝堂看病。这些人都巴不得跟左少阳重修旧好。现在，皇帝的宠妃下懿旨邀他进京给太上皇看病，那就更是要巴结得了。
　　左少阳在距离京城的十里长亭还有几里路的时候，就改乘马车了。护卫队到了十里长亭，吏部侍郎带着熙熙攘攘的众人迎到马车前，久久不见左少阳下车，撩开车帘才发现，里面只有左少阳的小徒弟杜铭。
　　吏部侍郎关里忙问道：“小兄弟，左神医呢？”
　　虽然左少阳有了个外号叫怪神医，但那都是人背后议论他才这么叫，当面可没人敢这么叫他。
　　杜铭盘膝坐在车里，道：“我师父和师娘已经先进城去了，说懒得跟你们客套。”
　　关里等官员很是尴尬，面面相觑，关里道：“那他在京城哪里？”
　　“家里啊，我师父说了，除了引他进皇宫的官员之外，其余的都不要去打扰他，去了他也不见。至于亲朋好友，以前落难时不曾见面的，现在不见也罢。还称得上朋友的，家师改日登门拜访。”
　　关里忙带着手下上马车赶回京城，彭炳、瞿老太爷等一众人红着脸低着头各自散了。


第563章 骑着毛驴进皇宫
　　关里带着人赶到南城左少阳的家。
　　这宅院托祝药柜照看得很好，一尘不染的，后院药圃的药委托药农照看，都长得很好。那临街的京城贵芝堂，当初还未曾开业，左少阳便落了难，所以还是崭新的。
　　此刻，左少阳和萧芸飞正在厨房里生活烧水，准备做饭。
　　萧芸飞虽然是女子，但行走江湖多年，干的是劫富济菩萨的事情，得的钱绝大部分捐给寺庙，极少一部分用来开生活，便是这极少一部分，已经可以让她衣食无忧，从来都是饿了下馆子的，哪有自己做饭的道理。左少阳这几年除了行医练功之外，剩余时间都陪在父母妻妾儿女身边，特别是有位厨艺精湛的白芷寒，教了他不少好菜，所以这厨房一套还是能对付的。
　　关里等人赶到的时候，左少阳已经做好了饭菜摆上桌了，正跟萧芸飞两个准备吃饭。
　　关里拍门，是左少阳开的。关里一见左少阳头顶光光，便知道这位便是怪神医左少阳了，忙陪着笑脸递上自己的官牒。
　　左少阳也不接，道：“有事说罢。”
　　关里忙道：“老朽是吏部侍郎，负责此番神医进京迎接事宜的。嘿嘿。”
　　“哦，进来吧！”左少阳侧身让开，关里迈步进来，他身后的官吏想跟着进来，却被左少阳咣当一下把门关上了，前面一个差点碰到了鼻子。不觉面面相觑，心想这怪神医还真是够怪的。
　　左少阳道：“你随意，我要吃饭了。如果没吃饭，也可以一起吃。”
　　“多谢！”关里长揖一礼，讪讪道：“神医，要不，还是先进宫面圣吧，太上皇哪里病情，只怕是等不得的。”
　　“有什么等不得的？”左少阳哼了一声，“真要是什么急诊，他们会用八百里加急招我进京的，就算不敢如此唐突，也该星夜兼程赶来相邀，并备下快骑以便疾驰进京，而不是写封信找几个娘们带着护卫队慢腾腾来找我商量了。所以，这病不着急。吃了饭再去，也不耽误。”
　　萧芸飞笑了：“我说你一路上怎么不着急赶路，慢悠悠地跟游山玩水一般，却原来心中有数啊。”
　　“治病救人当然要心中有数。”左少阳坐下，端起饭碗，夹了一夹菜给萧芸飞：“来，尝尝我的厨艺跟皇宫御厨相比如何？”
　　萧芸飞却不伸手来接，而是轻启朱唇，含笑望着他。左少阳习惯成自然地将那夹菜送进了她的樱唇里。
　　萧芸飞轻轻咀嚼着，笑道：“厨艺很不错了，不过说了你别不高兴，比御厨还是要差一点的。”
　　“那当然，要不然，你娘就不叫我来治病，改叫我来做菜给她吃了。”
　　“嘻嘻，我娘没那么馋。”
　　“嘿嘿，好吃就多吃点。一会进京见你娘，只怕是一段时间不能跟我在一起了，想吃可就吃不着了。”
　　萧芸飞道：“那好办啊，我跟娘说，让你留在皇宫里，咱们不就天天可以见面了。”
　　“哪有那事？皇帝的后宫，他的女人身边能留我这么个大男人在吗？算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主意，我可不想跟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三千佳丽住在一起，免得看花眼了惹祸。”
　　“哼！你敢！我的拳头可不是吃素的！”萧芸飞晃了晃粉拳。
　　礼部侍郎关里望着他们旁若无人地打情骂俏，很有些尴尬，也不好意思上去一起吃，更不能催促，只好垂手在一旁等着。
　　正吃着饭，小杜铭骑着小毛驴到了，左少阳招呼他坐下吃饭。
　　好不容易，等左少阳、杜铭和萧芸飞吃完了饭，喝了汤，左少阳剔了牙，泡了一壶茶美美地喝了一盏，这才起身拍了拍屁股：“行了，走吧，进皇宫！”
　　关里长舒了一口气，赶紧点头哈腰的陪着左少阳和萧芸飞出了大堂，穿过天井，关里往门口走，左少阳却往马厩走。关里愣了一下，不知道左少阳要做什么。
　　片刻，左少阳从马厩里牵出一匹马和两头匹驴出来。关里忙道：“左神医，不用了，外面有车辇候着呢。”
　　“那是你们当官的做的，我老百姓还是骑驴稳当。”说罢，将手中的马缰绳递给萧芸飞，小毛驴递给杜铭，大毛驴自己牵着，出了门口，等萧芸飞和杜铭出来之后，把院门锁上，跨步上了小毛驴，手中小鞭子一甩，嘚嘚往皇宫行去。小杜铭赶紧上了小毛驴，也跟着师父走了。
　　萧芸飞忍住笑，对关里道：“关大人，你就顺着他好了。”
　　关里只好苦笑点头，赶紧上了马车，吩咐跟在左少阳他们的小毛驴身后。
　　左少阳胯下这毛驴还真够矮的，他的两条长腿都快挨着地了，不过这毛驴倒是很结实，是左少阳精挑细选的，虽然矮小，但耐力十足，驮着人连续走上一天也不会累。
　　左少阳晃晃悠悠骑着毛驴走在街上，很快就被人认出来了，因为他的头饰太引人注目了，很多当年和后来曾经找他求医治好病的病患们，立即亲热地上来打招呼：“左郎中，您好啊！到京城来了？有空家里坐坐啊。就在前面里坊小胡同里……”
　　左少阳最喜欢人家叫他郎中，见到这些乡亲，板着的脸立即有了笑意，一路点头拱手，嘻嘻哈哈说笑着。
　　就这样一路来到了皇宫门口。
　　皇宫正门平时是不开的，只从侧门进出。这里已经满是迎接的宫女太监，还有两项站立的大内侍卫。罗公公满面春风站在宫门口，见到左少阳骑着毛驴过来，他早已经得了消息，但此刻见了，还是不觉一愣，随即尖着嗓子笑了，快步迎了上来，拱手道：“左神医，别来无恙啊？”
　　左少阳对这个老太监还是很有些好感的，便翻身下了毛驴，拱手道：“罗公公，几年不见，你老越发的精神了。”
　　“呵呵呵，哪有你精神啊，虽然四年过去了，你可跟离开京城时没有半点变化，还是那么年轻，啧啧，如此年纪轻轻就成了举国闻名的神医了，当真是难能可贵啊。对了，听说神医你头顶这块头发一直不蓄，光秃秃的留着，跟行者一般，开始咱家还不信，现在看了，还真是那么回事呢。”
　　左少阳摸了摸脑袋顶光秃秃的头皮，笑道：“头顶开天窗，是为了透点气，有些人太让人郁闷了，透透气，舒坦舒坦。”
　　罗公公笑道：“神医这话，不会有所指吧？咱家不知是不是让神医气闷的人呢？”
　　“罗公公，你是最会打趣的，否则皇上会让你贴身伺候？整日里面对一个闷葫芦，皇帝可会难受的，可见公公绝不是个气闷之人。”
　　“哈哈哈，”罗公公仰天大笑，“能得到神医夸赞，咱家这老脸都有了光彩了，哈哈哈”
　　两人相视大笑。
　　说笑一番之后，罗公公这才侧身让道：“左神医，飞阳公主，还有杜公子，三位这边请。皇上和娘娘在等着呢。”
　　左少阳拱拱手，跟着罗公公进了皇宫。
　　时隔四年，再次进宫，这皇宫比四年前更是辉煌。这也难怪，毕竟现在已经进入了贞观之治的强盛时期，国力已经比贞观初年强很多了，也有更多余钱修缮皇宫了。
　　小杜铭好奇地四处张望，他以前也曾经跟随父亲杜如晦进过皇宫，但是那时候毕竟还小，现在，已经是个半大的孩子了，孩童时候的记忆不清楚了，所以很是好奇地四处观瞧。
　　左少阳和萧芸飞却是目不斜视，萧芸飞是跟母亲萧美娘在皇宫住过一段时间，对皇宫已经很熟悉，虽然有了变化，但想着马上就能见到母亲了，很是激动。而左少阳，自从他从法场回来之后，仿佛重生了一会似的，什么都看得很淡了，人世间的繁华富贵已经不能引起他的任何兴趣。
　　终于来到了萧美娘的寝宫。飞阳公主没等罗公公进去通报，便已经燕子一般飞进去了。左少阳和小杜铭站在门口候着。小杜铭背着出诊箱，还在好奇地四处张望。
　　片刻，罗公公出来道：“左神医，杜公子，快请进吧。皇上和娘娘都在等着了。”
　　左少阳和杜铭迈步进了寝宫，又穿过宽阔的天井，上了台阶，进了大堂。
　　寝宫里，唐太宗李世民坐在正中软榻上，萧美娘坐一旁，正跟趴在膝盖上的萧芸飞不停说笑着，萧美娘容貌依然美艳绝伦，令人不可仰视。李世民稍稍胖了一些，但是眉宇间的傲气更浓了，显然，他对自己治下的太平盛世非常的满意，或者说是非常的得意。
　　瞧见左少阳进来，李世民嘴角的笑意更浓了，竟然主动招呼道：“左神医，别来无恙啊？”
　　左少阳拱拱手，淡淡道：“不知道宣召我进皇宫，是聊家常呢，还是给太上皇看病。如果是聊家常，我就坐下慢慢聊，若是看病，还是趁早。不过看皇帝这不紧不慢的样子，太上皇他老人家的病情应该不严重。”
　　李世民神情颇有几分尴尬：“时隔四年，左神医说话还是这般直爽啊。”


第564章 太上皇的病
　　左少阳道：“皇上不是最喜欢直爽之人吗？魏征魏大人就是因为敢于直谏，才深得皇上的信任嘛。”
　　“哦，左神医虽然远在僻壤，看样子对朝中之事很是了解嘛。”李世民笑道。
　　左少阳扭头对罗公公道：“公公，有句话叫皇帝不急太监急，既然如此，咱们也不着急了，麻烦你拿张凳子来，我慢慢跟皇帝聊聊天。”
　　李世民更是尴尬。
　　萧美娘微笑道：“左公子，聊天还是等给太上皇看过病下了方再慢慢聊吧。”
　　李世民忙道：“对对！先看病。——摆驾大安宫！”
　　大安宫是太上皇李渊的寝宫。
　　李世民说罢起身，迈步下了脚踏，走过左少阳身边，瞪了他一眼，瞧见他脑袋顶光秃秃的，他似乎也知道了左少阳一直光着头顶的传闻，现在亲眼所见，不禁哑然失笑，边走便道：“左神医头顶上这头发，为何一直不蓄，光秃秃的不冷吗？”
　　“嘿嘿，皇上好生健忘，我已经是死人了，或者说是活死人，皇上见过死人怕冷的吗？再说了，这是皇上所赐，留着做个纪念，纪念当年我那么单纯，想当好人却差点死掉，这个光头就提醒我，不要去刻意当什么仁医好人，就做个人就行了，有七情六欲，有私心杂念，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这才活得爽快。”
　　李世民哈哈大笑：“听左神医这番话，似乎已经参透了人生的禅理了。”
　　“我这不是参透的，而是用生命换得的感触。只有当一个人经历了生死之间，才能真正感悟到这一点。”
　　“哦？朕征战沙场，生死之间不知经历了多少，为啥不能参透这一点啊？”
　　“皇帝的事情皇帝自己知道，我又如何晓得？”
　　李世民以为左少阳会说几句皇帝百神呵护之类的奉承话，想不到左少阳竟然当面来了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漠然态度，搞得李世民老大的没趣，便背着手不理他，径直往太上皇李渊的寝宫走去。
　　左少阳并没有跟在他身后，而是落到了萧芸飞身边，对萧美娘微笑道：“娘娘一向身子可好？”
　　“挺好的，承蒙你挂念，刚才听芸儿说，你待她挺好，这我就放心了，这孩子命苦，父亲死的早，母亲又不在身边，颠沛流离的，现在把她交给了你，我就放心了……”
　　“娘！”萧芸飞抓着她胳膊扭着身子，脸蛋儿绯红，“我是出家人，已经皈依了佛门，如何给他了？”
　　萧美娘站住了，拉着萧芸飞的手，叹了口气，道：“娘正想跟你说这件事，——你还是还俗吧，你替娘赎罪这么些年，娘现在在皇上身边，过的很快活，这都是你替娘出家赎罪的结果，现在已经好了，还了愿，就还俗吧，娘还想抱外孙呢！”
　　左少阳嘿嘿笑着：“娘娘说的在理，芸儿，你看呢？”
　　萧芸飞娇嗔地瞪了他一眼，随即脸色一暗，道：“娘，我不能还俗的。我当初许愿，就是一辈子出家。我不还俗，替娘赎罪，娘才有了好结果，若要还俗，只怕菩萨会怪罪，娘又会有不好的结果的。”
　　萧美娘和萧芸飞都是笃信佛教，想起这个可能，不禁心头一凛，她这大半生，也是颠沛流离，被男人们转来转去，如同风中秋叶，随风飘荡，这种苦楚他是受够了，只想能安定下来，好好过完后半辈子，现在有了好的归宿，真希望不要再有什么不好的遭遇了。
　　于是，萧美娘放开了萧芸飞的手，叹了口气，又跟着慢慢往前走。
　　一时都不说话了，只跟着前面的李世民，大安宫紧挨着皇宫，步行还是有一段距离的，李世民步伐很快，可以说是大步流星，这跟他多年征战养成的性格有关。
　　虽然走得快，也还是费了小半个时辰才到了皇上李渊的寝宫。
　　这大安宫比唐太宗李世民的都还要讲究，这也是李世民有意安排的，为的便是让父亲感受到他虽然退居二线，却还是深受重视的。
　　进到富丽堂皇的寝宫里，当中一张雕龙画凤的大床，帐幔低垂，里面不时传来急促的咳喘之声，而且声中带痰，李世民走到床边，低声唤道：“父皇，神医来了，你不用担心……”
　　刚说到这，便听呼哧一声，从帐幔里冒出一个头来，白发苍苍，两眼空洞洞的，四处张望，看见他们，就当没看见似的，却把一双迷蒙的双眼望向旁边一个大胸脯宫女，两眼放光，嘴里一边咳喘吐痰，一边低声嘟哝着，不知道在说什么。一双鸡爪般的手空中晃动着。
　　左少阳细细听他咳嗽声，又观察他吐痰，发现咳嗽喘急，吐痰腥臭，心中已经大致猜到了病症。
　　李世民瞧见父亲这狼狈样，皱了皱眉头，扭头望向那大胸脯宫女：“太皇上在说什么？”
　　那宫女道：“想必是要玩的。”
　　“玩的？”李世民奇道。
　　“嗯。”宫女脸红红的回答。
　　“那赶紧的给太上皇啊！”
　　“是！”大胸脯宫女羞答答上前，瞧了一眼左少阳。左少阳已经猜出来了，立即背转身去，跟萧芸飞道：“要不，咱们到外面走走，等一会再来？”
　　萧芸飞奇道：“为什么？还没给太皇上……”
　　刚说到这，她便望见太上皇李渊探出半个精赤的上身，瘦得跟骨头架子似的，胸骨肋骨清晰可见，一双枯瘦的手，正抓住了那大胸女解开衣衫的丰乳，一阵揉捏，还将满是花白胡须的嘴不停在上面啃着。嘴里似乎在叫着：“球！球球！……”
　　萧芸飞惊叫一声，俏脸涨得通红，马上扭转身躯，逃也似的往外就走：“我们等一会再来！走吧！”
　　左少阳跟着出到门口，萧芸飞已经到了廊下。在一棵树下站着，脸朝着外面。
　　左少阳到了她身后，微笑道：“没吓着你吧？”
　　萧芸飞嗔道：“他怎么能这样！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呢。有什么事不能等我们出去了再做吗？”
　　左少阳叹了口气：“太上皇不问朝政，除了这种事，还能做什么？加上他现在有些老年痴呆，神志不清了，这时候未必能认出我们来的。他倒不是故意如此。”
　　萧芸飞惊讶道：“老年痴呆？哼，这病好讨厌，难怪娘要叫你进京治病了。”
　　“嘿嘿，很多老年人都会患上这种病，很不好治的，不过，这种病一般不会直接威胁生命，所以，皇上通过你娘叫我来，不是为了治疗这个病，因为我相信，这个病很多太医都能治，只是疗效未免不太理想。”
　　“那我娘叫你进京给太上皇治病，却是为何？”
　　“肺痿！”
　　“哦？这是什么病？”
　　“我现在还不能断定就是肺痿，只是从刚才的望诊和闻诊初步判断的，肺痿是肺脏萎弱为主要病变的慢性疾病，太上皇得此病应当很多年了。如果是这个病，就麻烦了……”左少阳说到这里，停下不说了。
　　小杜铭跟着左少阳的，仰着脸道：“师父，肺痿并不难治啊，你的医书里有这方子的。”
　　左少阳转身瞪了他一眼，低低的声音道：“在皇宫里治病，最好闭上嘴，师父不问你，就当哑巴！否则你就算有一百条小命，也保不住！”
　　“哦——”小杜铭答应了，可是神情之间显然有些不以为然。他到底是宰相的儿子，并不畏惧权贵的。不过师父有令，他是从不敢违抗的。
　　正说到这，就听见后面门口传来萧美娘的声音：“好了，你们快进来吧。”
　　萧芸飞这才跟在左少阳身后，进了寝宫。
　　寝宫里，太上皇李渊已经躺在床上，侧躺着的，不停地咳喘着。盖着一床锦被，方才那大胸宫女已经退出去了。
　　床边放着一根圆凳，左少阳老实不客气走过去，在圆凳坐下，先摸了摸光秃秃的头顶，然后一把抓过太上皇李渊的手腕，闭着眼睛开始诊脉，诊完左手诊右手，完了之后，又哄得李渊张开嘴看了舌象，点点头，也不回头，问道：“太上皇这病，有几年了？”
　　太上皇茫然望着头顶锦绣帐幔，嘴里嘟哝着：“球，又圆又软，我要吃球球……”
　　罗公公忙帮着回答：“三四年了。——皇上担心，会不会是当初杜宰相的尸注传染的呢？虽然杜宰相去世的时候，太上皇没有前往吊唁，但是，杜宰相在世的时候，没少到太上皇这里来。会不会是那时候就传染了？”
　　罗公公说出这句话，李世民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甚至摒住了呼吸。
　　左少阳笑了，罗公公都能说出这番话，李世民能下意识做好自我保护，说明当初那场尸注传染风波，已经给包括皇帝在内的满京城的人都上了一堂生动鲜活的教学课，使尸注能在活人之间传播这个理念深入人心了。这倒也是坏事变好事，以后在尸注防治方面将起到重要的作用。
　　左少阳摇头道：“太上皇这病，不是尸注，而是肺痿，是没有传染性的。尽可放心。”


第565章 治不了
　　听左少阳说了这话，李世民这才暗自吐了一口气，神情也放松了下来，道：“左神医，太上皇这病，要紧吗？”
　　“要紧！”
　　“好治吗？”
　　“不好治！”
　　“那——”李世民神情紧张起来，“太上皇这病，先生能治吗？”
　　他先称呼左少阳为神医，到后面，改为尊称“先生”，这种称呼下意识的改变，也说明了李世民对这件事的重视，他现在知道，左少阳这神医，就跟猫一样，只能顺着安抚，不能逆毛，否则就会跳起来抓人。嘴上说的好听点，也让左少阳用点心治疗。
　　左少阳道：“请把太医署给太上皇治病的全部医方拿来我看看。”
　　李世民瞅了一眼罗公公，罗公公忙快步到了门口，吩咐内侍官赶紧去拿太上皇的治病方子。
　　方子很快拿来了，左少阳看得同样很快，看罢之后，站起身，郑重地将方子放在了圆凳上，冲着皇帝李世民一拱手：“我的用药跟太医一样，他们都治不好，我也治不好，抱歉，无能为力。”
　　李世民大失所望，看了一眼躺在床上兀自嘟哝不休的父亲，又好生瞧了瞧左少阳，见他面无表情也正瞧着自己，头顶那块秃顶看着好象一只独眼，正莫名其妙地冲着自己笑。
　　李世民低声道：“先生说的可是实话？”
　　“是不是实话都是这句话，太上皇这病，我治不了。告辞！”说罢，也管皇帝准不准，迈步就出了寝宫。小杜铭急忙背着药箱追了出去。
　　萧芸飞冲着李世民歉意一笑，也跟着出去了。
　　萧美娘望着左少阳的背影，若有所思，低声道：“皇上，照我看，这左少阳并不是不能治，而是不敢！”
　　李世民心头一震，喜道：“爱妃的意思，是他其实能治，只是因为某种原因不敢治？”
　　“正是！”
　　“那会是什么原因呢？”
　　“臣妾不知。”
　　“爱妃又如何知道他能治不敢治？”
　　萧美娘道：“他是千里迢迢赶到京城给太上皇看病的，虽然是臣妾出面邀请，但他不笨，应该知道是皇上请他来给太上皇治病的，这是医者的无上荣耀。他来了之后，如果真的没办法治好太上皇的病，他应该会汗颜的。可是，左公子诊病之后，认定了肺痿，要了太医的方子看过，却板着脸说治不了。浑然没有半点惭愧的神情，这就说明，他不是治不了，是不敢治或者说不想治！”
　　“不想治？”李世民阴着脸道：“朕也算对得起他了吧？虽然关押了他一年，法场上吓了他个半死，但是给他平凡了，还把飞阳公主给了他，对他礼敬有加。他还要怎么样？就算他忌恨朕，也不该迁怒太上皇啊。”
　　萧美娘微笑道：“臣妾说他不想治，并不是不愿意治，而是有所忌惮，所以准确一点说，应该是不敢治。正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
　　李世民若有所悟：“爱妃的意思，太上皇这病，也必须用紫河车才能治？左少阳担心说出来朕恼怒，索性说治不了？”
　　“是不是紫河车臣妾不知，可能是某种药犯了禁忌，又或者治疗方法十分不妥，生怕皇上知道了怪罪，所以就推说治不了。这只是臣妾的揣测，究竟怎么回事，只有左公子自己知道。”
　　李世民道：“要不，有劳爱妃私下里先打听打听，看看究竟怎么回事，左少阳到底能不能治太皇上的病？到底有什么忌讳的东西或者事情，说出来，朕才好决定是否使用啊。”
　　“举臣妾推断，这一次只怕比紫河车还要不妥当，所以他才连说都不说，因为知道皇上不会同意的。这样吧，等臣妾探听一下再说。反正太皇上这病拖得时日也长了，一时半会好不了，也不用很着急。”
　　两人商定，萧美娘出了寝宫，来到宫门处，左少阳和萧芸飞、杜铭在那里等着，萧美娘微笑道：“芸儿，你打算住在哪里？”
　　萧芸飞有些迟疑，回到京城，自然是跟母亲住在一起，叙叙离别之情，可是，又不忍心撇下左少阳独自在家里。没等她作出决定，左少阳已经先说了：“萧姐姐，你好不容易回一趟京城，还是住在皇宫里陪陪母亲吧。”
　　萧芸飞感激地笑了笑，正要说话，萧美娘已经先说了：“左公子，说实话，这一次我邀请你进京诊病，这只是其一，另一个用意，便是跟我芸儿分别日久，心中挂念，想借此机会一家人团聚些时日。莫不如你和芸儿，还有令高徒都住在皇宫我那里好了，这样芸儿也安心，可以多住些日子，要不然，心里老惦记着你，住也住不稳当。”
　　萧芸飞喜道：“这个主意最好不过了！少阳，你就答应了吧！”
　　说着这话，萧芸飞过来搂紧了左少阳的胳膊，身子扭着撒娇。
　　左少阳其实也懒得回住处居住，偌大的院子只有自己和小徒弟两个人，很会郁闷的，最主要的是，他不愿意面对那些危难之际躲得远远的现在赶来巴结的人，住在皇宫里，正好免了这种事情。当下微笑道：“我听说皇宫后院只有皇帝一个男人才能住，还有就是太监这半个男人，我可不想当太监。”
　　萧芸飞扑哧一声笑了：“你想我还不干呢！”她们两本来私下里打情骂俏的惯了，这话说的也顺嘴，说出来就觉得不妥了，俏脸羞红了，见萧美娘似笑非笑瞧着她，更是大窘，跑过去叫了一声娘，抓住她的胳膊把脸蛋儿藏了起来。
　　萧美娘爱怜地拍了拍她的手，对左少阳道：“这一点左公子不必担心，你只住在我的寝宫里，跟芸儿住一个院子，要出去我带你们去，平素就不要随意走动，也就没什么问题的。”
　　萧芸飞抬脸怂恿道：“是啊哥，皇宫里有皇家私藏典籍，其中很多是医书呢，我让娘借出来给你看，你不是一直抱怨太忙了，没空看看书嘛，这次正好，躲在皇宫里看书，又清静又舒服，正好得空好好读读书。”
　　左少阳顿时动了心，干什么都是这样，书到用时方恨少，尽管他年纪轻轻便已经是声名远播的名医了，在临诊之时，还是觉得不够用，需要多充充电。几个老神医的医书他誊抄了两套，一套给了小徒弟杜铭研习，另一套自己留着抽空看，当然，原先的誊抄件依旧由左贵老爹拿着的。这医书他是看了个滚瓜烂熟的，却还是觉得不过瘾。
　　他原先以为古代医术不过尔尔，但自从研读了几位老神医的行医心得之后，这个观念改变了，他发现古代医术还是有很多值得自己学习的地方，别的不说，单单是浩如烟海的时下经验方，便是一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库，他行医中遇到的很多医学难题，大多能从时下经验方中找到答案。
　　除了这几位老神医之外，大唐之前还有很多神医或许留下了宝典，只是自己无缘得见而已。
　　大唐印刷术还很落后，所以医书不可能大规模刊印发行，民间流传的医书本来就很少，大规模收藏医书的地方一共有三处，一处是太医署的藏书阁，一处是太子的东宫，还有一处，就是皇宫内院！
　　这三处藏书宝库里，自然要属皇宫内院藏书最珍贵，很多医学孤本都只有皇宫内院才有。所以左少阳听了这话，禁不住心动了。
　　萧美娘笑道：“这有何难，要不，我跟皇帝说一声，就让左公子住在宫里藏书阁，自己慢慢看好了，何必借来借去的麻烦。”
　　左少阳大喜，一拱到地：“多谢娘娘！这真是太好了！”
　　萧芸飞喜道：“还是娘有办法，现在你就算用棍子赶也赶他不走了。”
　　左少阳嘿嘿干笑：“那是，能饱览皇家藏书，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萧美娘带着二人返回大明宫，皇帝李世民还守候在父亲李渊身边。听萧美娘说让左少阳进藏书阁看书，而没有提左少阳治病之事，立即明白了萧美娘的用意，先把左少阳引诱住在藏书阁，然后再想法子问清楚为何不给太上皇治病。
　　李世民爱惜人才史上有名，现在见左少阳对藏书如饥似渴，心中多了几分好感，当下很痛快地答应了，让左少阳和他徒弟杜铭两人住在皇宫藏书阁中，并准许他们誊抄需要的资料。
　　左少阳大喜，拱手致谢。
　　当下，罗公公亲自带着左少阳和杜铭来到藏书阁。
　　皇宫藏书阁距离皇上的寝宫不远。是一个单独的小院落。门口有内卫太监值勤守卫。罗公公告诉左少阳，只能在藏书阁里看书，若需要外出，须让内为太监通报皇上或者娘娘之后，由专人引领才能进入内院的其他地方。
　　左少自然知道这些规矩，当即答应。
　　罗公公让人在藏书阁里腾了两间房给他们师徒居住。左少阳却一头扎进了书堆里，当真是如饥似渴地看了起来。看到珍品医书，便让徒弟杜铭负责誊抄。
　　杜铭的书法非常的工整，而且书写速度很快，师徒俩配合默契，扎堆在了这皇家藏书的宝库里。


第567章 不能接受的药引
　　第二天一大早，藏书阁值守太监跑进来禀报：“左神医，萧昭仪娘娘和飞扬、永嘉两位公主来了。”
　　左少阳看了一个通宵，眼睛都熬红了，却半点睡意都没有，一听这话，这才恋恋不舍将手中书放下，迈步出了院子。
　　萧美娘带着萧芸飞和永嘉公主已经进了院子，瞧见左少阳，都是面露微笑。
　　左少阳对皇帝李世民可以倨傲，但是对这位救命恩人美娇娘，则是恭恭敬敬的长揖一礼：“少阳见过娘娘。”
　　永嘉公主撇撇嘴：“我呢？为什么不跟我见礼？”
　　左少阳笑了笑：“公主好啊！”
　　“这也算见礼？”永嘉公主瞪眼道，扭头看了看萧芸飞：“喂，你也不管管他？越来越没规矩了！”
　　萧芸飞笑道：“你还得了他一声问好，我连问好都没有呢！”
　　“你们两被窝里要什么没有？”永嘉公主咯咯笑道。
　　她说话从来口无遮拦，把个萧芸飞羞得一个劲追着拧她。
　　萧美娘迈步上了台阶，道：“公子，这藏书阁的书，还合你的意吗？”
　　“多谢娘娘，这里的书真是太好了，我都爱不释手了。”
　　小杜铭仰着脸道：“我师父昨夜通宵都没有睡呢，一直叫我抄书，抄得我的手都酸了。”
　　萧美娘埋怨道：“公子，你没必要这么着急啊，慢慢看，你想看多久看多久，没人撵你的，又何必这么着急忙慌的呢？”
　　左少阳笑了笑：“我估计我最多能再看三四天，若不着急着看，出去了可就后悔了。”
　　“公子这话我就不明白了，你住在这里，是皇帝御批的，难不成还有谁连皇帝的话都不听，要撵你走？”
　　“别人倒是不敢，就怕皇帝自己撵我走啊，嘿嘿。”左少阳干笑道。
　　“皇上为何要撵你走？”
　　“因为我治不了太上皇的病，皇帝可不会给我这废物提供如此好的条件的。”
　　萧美娘暗想，这左少阳好生聪明，他预料的结果应该是准确的，如果左少阳真的没办法治太皇上的病，皇上十有八九要将他请出去的。所以抢在前面把书多看一些。
　　既然谈到了这个话题，正好顺着说下去，萧美娘走进了藏书阁，转身过来，道：“公子，可否愿意随我到阁楼顶上一赏春色？”
　　皇宫藏书阁共有五层楼，顶楼其实是个观景台。极目远眺，可以看见京城远近尽收眼底。
　　左少阳自然知道她有话要说，忙躬身道：“我说过了，娘娘有命，莫敢不从。”
　　“那就好。”萧美娘转身对永嘉公主和萧芸飞道：“你们两就在楼下，我跟左公子上顶楼看看风景。”
　　二女自然知道此行的目的便在于此，忙答应了。
　　萧美娘迈步上了木梯，咯噔声很是悦耳，如同拨动的六弦琴。左少阳心中暗自赞叹，这美娇娘连走路都那么好听，难怪年近五旬，却还能讨得唐太宗李世民的欢心。
　　左少阳跟着萧美娘慢慢一直登上了藏书阁顶楼。
　　顶楼阁楼里有几把金丝楠的交椅，一张圆桌，推开落地门窗，便是环形走廊，齐腰高的栏杆六角形围着。靠在栏杆上，便可将皇宫和京城尽收眼底。
　　萧美娘抬起葱白般细嫩的柔荑，优雅地轻轻推开落地门窗，款款走到栏杆边上，先是远望，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风摆杨柳般扭转身过来，瞧向垂手而立站在楼梯口的左少阳：“你是坐着，还是也靠在栏杆上瞧瞧春意？”
　　左少阳笑了笑，走到萧美娘身边栏杆，双手扶住雕栏，放眼望去，京城井字形里坊井然有序，里坊内外，点缀着无数的树木花草，郁郁葱葱，俨然人间仙境一般。
　　以前在大街上走倒还不觉得，现在登高远望，才发现京城长安还是非常的美丽的，难怪能成为当时的世界经济文化中心了。
　　左少阳没有说话，静静等着萧美娘开口。
　　萧美娘道：“谢谢你照顾了芸儿，昨夜，我们娘俩说了一宿的话，芸儿嘴里就没说过半句你的不好，唉，这孩子命苦，能跟了你这么个好人，我也就放心了。”
　　左少阳笑了笑：“娘娘太客气了，芸儿可以说是我的救命恩人，也谈不上照顾，她比我还有本事的。”
　　“她快乐就好。我只希望她的这种快乐能一直延续下去。你能做到吗？”萧美娘凤目顾盼，似嗔似怨瞧着左少阳。
　　左少阳郑重道：“我能做到。在我心中，包括在我的家人心中，她就是我的妻子，虽然不能过门成亲，但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萧美娘眼中亮晶晶的，轻轻点头：“那我就放心了。”扭过身去，又望向远方。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半晌，萧美娘才似乎刚刚想起正事来似的，柔柔的声音道：“我知道，太上皇的病，你其实能治，但是，有某种原因让你不敢治，或者说不愿意治。能告诉我这个原因吗？”
　　左少阳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娘娘好生聪明，少阳些许私心，都让你给看穿了。没错，太上皇的病我知道怎么治，但我也知道，说出这个方子来，皇帝绝对不会答应，反而会误认为我欺辱太皇上，徒惹他生气。既然如此，又何必说呢？”
　　“能说给我听听吗？若我觉得真的不适合，我不会告诉皇帝的，皇帝也就不会生气了。”
　　左少阳道：“太上皇的病有两种，一种是老年痴呆，这个需要慢慢调理。一般还不会有直接的生命危险，但另一种病就麻烦了，我先前也说了，是肺痿。这虽是一种慢性病，但治疗不好，也会导致死亡。这种病是阴虚肺伤的慢性病，主要表现为阳虚，邪热耗津，须当滋阴清热润肺。太医们的辩证和用方都是准确的，却没有什么效果。其中主要的原因，便是缺乏一种药引子，这种药引是不可或缺的，也不是什么秘方，很多医者都知道，这种病就要用这个药引，但是太医们都不用，因为这药引，从某种程度上说，比胎衣还要让人反感忌讳。所以太医们宁可不用这药引，没人愿意扛这根烂木头。”
　　“到底是什么药引？”
　　“尿！”
　　“啊？尿？童子尿？”萧美娘苦笑，“让太上皇喝童子尿做药引，的确不太妥当，不过，用童子尿入药的，并不少见，我去跟皇帝说，应该能说通让太上皇服用的……”
　　左少阳叹了口气：“如果仅仅是童子尿，我就直接说了，太医们也不会隐而不说的。”
　　“那是什么尿？狗尿？猫尿？还是牛马羊骡的尿？”
　　“都不是，是人尿！”
　　“人尿？”
　　“对！女人的尿！而且必须未破身的童女尿！”
　　“什么？”萧美娘大惊失色，“用女人的尿给太上皇服用当药引子？”
　　“是的，每天一碗，以清晨第一泡中段为最佳。”
　　萧美娘变色道：“不行，绝对不行的！”
　　“所以我才说不会治嘛。”
　　萧美娘急得转了好几个圈：“为什么一定要用童女尿做药引？”
　　“尿作药引，自古有之，尿性味咸寒，质善流通，功能滋阴降火，止血消瘀，常用于阴虚发热，虚劳咳血。最擅长的便是引到肺火下行，火郁发之。所以，人尿是滋阴降火最常用的药引。太上皇的病是肺痿，是一种虚热，需要滋阴清热润肺。人尿就是最好的药引，没有它，药力就无法达到病位，自然就不能产生药效，也没办法治好病了。”
　　萧美娘频频点头，道：“人尿做药引我明白了，但是，我不太明白为什么一定要用女人的尿？”
　　“这与太上皇的另一种病有关，那就是老年痴呆。”
　　“这个病要用到女人的尿吗？你不是说这个病暂时还不会危及生命吗？”
　　“娘娘切莫着急，听我慢慢说来。”左少阳微笑道，“太上皇年高体衰，本来就肝肾阴精亏虚，加之太上皇长时间的精神抑郁，性情暴躁，郁火暗耗或者肝阴耗伤，肝肾阴精亏损，不能上通于髓海，荣于脑窍，发为痴呆。男人属阳，女人属阴，太上皇的老年痴呆的病因是肝肾阴精亏虚，而肺痿是阴虚肺伤，两种病交织在一起，相互影响，相互纠结，必须同治才行。两种并都必须滋阴，所以用童女的尿，效果会比童男的效果更好。要治好太上皇的病，只能用处女的尿做药引，才能把药送到病位，才能逐渐痊愈。——这些是我从一本医书上看来的。”
　　现代中医学对童子尿入药既没有全盘否定，但也不鼓励，采取的是留而不用的态度，所以左少阳对童子尿入药研究得并不多，其实他是想不到这一点的，但是，萧芸飞帮他偷来的许胤宗等几个老神医的数十年行医心得中有很多经验方，几个老神医的医书中都有使用童子尿入药的方剂，特别是孙思邈的，对人尿入药研究得更细，对童男的和童女的尿的不同使用都有讲究。左少阳这四年来认真研读这几位老神医的医书，获益匪浅，其中，对童子尿的使用便是获益于此。


第568章 藏书阁顶
　　一番话，说得萧美娘频频点头，点头归点头，可是脸上的神情却更加无奈，叹了口气，道：“我现在明白了为什么要用童女尿作药引，唉！用童子尿做药引，皇上应该能勉强接受，但是，用女人的尿做药引，他是绝对不可能接受的。这比用女人的胎衣入药更让人不能接受的。”
　　左少阳背着双手道：“是啊，这好比一条生路，必须从一个女人的胯下钻过去才能活命，这就要选择，究竟是要性命还是要男人的脸面。我知道皇帝绝对会选择后者，宁可让太上皇死，也绝不答应让太上皇做这等羞辱的事情。又或者，就算皇帝忧心父亲的性命，迫不得已采纳了后者，他也会因此而恼恨我一辈子，说不定找个理由就把我废了，那我才死的冤呢，前车之鉴啊，为了救杜如晦，我已经掉了一头顶的头发，这一次要救太上皇，只怕是要掉脑袋的，为了保住小命，所以干脆说不会治。这样两边都省心。”
　　萧美娘苦笑：“我明白你的良苦用心。可是，我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太皇上死去，有办法却不相救啊。”
　　“是啊，这方子本来我是打定主意不说的，就认怂承认不会治就完了，但是，娘娘问到了，娘娘又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能不说实话，反正这颗脑袋是娘娘给的，还给娘娘也没什么的。所以才说了。”
　　萧美娘道：“少阳，都说你医术如神，心中药方层出不穷的，那么多药方，你就不能换一个给太皇上治吗？”
　　“方子可以换，但是，童女尿这个方子没办法换。不用这个药引，病就根本没办法治愈。——太医署的那么多太医给太皇上看过病，能用的方子差不多都用了，却半点都不见好转，只因为都没有使用这味药引。”
　　“这么说，是没别的办法了？”
　　“没有了，我能想到的，就这一个办法，如果娘娘能找到更高明的医者，或许有其他办法。”
　　萧美娘苦笑：“你可以说是咱们大唐第一神医，你都没办法，谁还有办法？”
　　“娘娘谬赞了。”
　　萧美娘思索良久，又问道：“用处女的尿做药引，那方剂呢？”
　　“以左归饮为主，合人参平肺散加减，伴童女尿一碗为药引。每日三服。”
　　“能写方子给我吗？”
　　“可以，下去我就写给娘娘。”
　　“好，等我拿了方子回去，慢慢跟皇上商量。找个稳妥的法子好了。”
　　萧美娘迈步下楼，左少阳跟在后面。到了楼底，萧芸飞和永嘉公主见他们俩下来，都迎了上来，一边一个挽着萧美娘的手：“娘，怎么样了？”
　　萧美娘勉强一笑：“风景挺好的，想不到，京城春色竟如此迷人。对吧？左公子。”
　　左少阳微笑道：“是啊，真是美极了。”
　　“是吗？”永嘉公主道，“我也要上去看看！左少阳，你陪我上去！”
　　“这个……”左少阳为难地望了一眼萧芸飞。
　　永嘉公主瞪眼道：“喂，我叫你陪我上去，你看她做什么？别说是她没嫁给你，就算嫁了，你一个老爷们也不能听她的呀？走！”
　　萧芸飞笑道：“说的是，少阳，你就陪她上去看看好了。我跟娘在下面说说话。”
　　萧美娘忙望着左少阳对永嘉公主道：“去是去，切不可呆着太久，上面风大，当心着凉！”
　　左少阳自然明白萧美娘的意思，点了点头。
　　永嘉公主撩起衣裙，抢先上楼，咚咚咚的，踩得楼板跟敲鼓似的，才上到三楼，永嘉公主就站住了，娇喘吁吁，扭头对跟在后面的左少阳道：“你走前面！”
　　“好啊。”左少阳撩衣袍往楼梯上走。
　　“站住！等一下！”永嘉公主突然叫道。
　　左少阳刚上了两级台阶，闻言站住了。扭头望着她。
　　“拉我！我走不动了！”永嘉公主伸出皓如明月的玉臂，纤细柔软的柔荑，眼波流转望着左少阳。
　　左少阳瞧了她一眼，伸手过去，握住了她的小手。
　　永嘉公主的手非常的柔软温暖，而且像凝脂一般嫩滑，握在手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就像春风吹过杨柳枝，拂动全身的血液欢快地奔流。连话儿都不听话地扬起头来。
　　左少阳却无动于衷，只是握着她的手，就像左手握右手，然后慢慢往楼上走。
　　永嘉公主很是奇怪，瞧了他背影一眼，歪着脑袋想了想，眼珠一转，暗自嘻嘻一笑。
　　眼看着走到最后一层，永嘉公主柔荑一缩，竟然从左少阳手掌里滑脱了，哎呀一声惊叫，两手在头顶乱挥，娇躯往后就倒！
　　经过四年修炼的左少阳身手已经非同寻常，反应迅速之极，转身滑步，伸手一揽，搂住了她纤纤细腰。
　　永嘉公主顺势一扭，抱住了他，眼波流转，风情万种地瞧着他，艳若桃花的红唇娇艳欲滴，娇喘吁吁地低低的一声呼唤：“少阳……！这里，这里好黑，你，你可不许欺负我……”红唇说着轻轻噘了起来。
　　左少阳一副二百五似的表情，放开了她：“公主请小心！楼道又黑又陡。”
　　永嘉公主跺脚道：“你个泥菩萨！没心没肝！没情没义！”
　　左少阳笑了：“公主实在试探我，对吧？”
　　永嘉公主心思被人家揭穿，却半点都没觉得尴尬，瞪眼道：“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很简单，你喜欢的是健硕伟岸的男人，而不是我这种文弱书生。从你的眼神就能看出来，你只是另有打算罢了，我若真的就此轻薄公主，只怕大耳刮子早就上了脸了！”
　　“嘻嘻，”永嘉公主笑道：“算你识相，就像看看你对芸儿那丫头到底是不是真的，碰到别的女人会不会动心。”
　　“嘿嘿，若没有芸儿，公主这么柔情万种，我还真会动心的呢。”
　　“呸！油嘴滑舌！”永嘉公主甜甜笑道，“少说这些疯话了，说正经的，你到底有没有办法救太上皇？”
　　左少阳看了看楼梯，笑道：“公主不上去看风景了？”
　　“对对，咱们上去再说！——你拉我！我真的走不动了，这楼梯好陡的！”
　　左少阳笑着拉着她走上了顶楼。
　　永嘉公主喘了几口气，道：“好了，你说吧！”
　　左少阳便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
　　等他说完，永嘉公主已经是杏眼圆瞪，手指左少阳的脑门：“真有你的，好你个左少阳！你想用女人的尿给我父皇治病，你不要脑袋了？”
　　左少阳淡然一笑：“我的脑袋，若不是公主和娘娘相救，早就扔在法场了，我现在是活一天赚一天，活多久赚多久，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你不要脑袋，你的家人也不要吗？”
　　“如果皇帝因为这件事就株连我的家人，那他就不是一个人人赞颂的伟大的皇帝了。”
　　“你拍马匹也没用！我告诉你，这话得亏是听在我耳朵里，要是让我皇兄知道，你就算有一百颗脑袋也没用！你的家人也别指望过安稳日子！”
　　“我知道啊，所以我说了不会治。是公主非要逼着我说，还用那种方法，我不说，实在过意不去。”左少阳嬉笑道。
　　“算你还有脑子！”转身在阁楼上转了几圈，道：“我知道你肯定没有别的法子，要不然你也不会出这样的馊主意。对吧？”
　　“是的，这个馊主意只有娘娘和公主知道，既然是馊主意，就不要往外说了。大家都平安。”
　　“你平安了，我父皇呢？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他死？”
　　“除了这个法子，我别无他法，这个方子也当我没说，公主就当我是个屁，把我给放了吧。”
　　永嘉公主俏脸微红，轻轻啐了一口，道：“瞧你文质彬彬的，说话这么粗俗！”
　　“没法子，活命要紧嘛！”
　　“你别担心，我不会让你重蹈覆辙的，这件事我来想办法，你就乖乖的窝在藏书阁看你的书好了。”
　　“多谢公主救命之恩！”左少阳长揖一礼。
　　永嘉公主扑哧一笑，随即板脸道：“谁跟你嘻嘻哈哈的，搞清楚，按辈分，我是芸儿的姨，你是我的侄女婿。别没上没下的。”
　　左少阳肚子里暗笑，脸上赶紧正色道：“多谢姨娘活命之恩！”
　　“呸！谁叫你这么叫了？没得把我叫老了，——我真有这么老吗？”
　　永嘉公主低头看了看自己高耸的双峰，露在外面的半截雪白的乳沟，蜂腰扭了几扭：“我还不老吧？”
　　“公主真的不老，如果公主跟着太上皇一起出去，别人都会说公主是太皇上的妹子呢。”
　　“呸呸！油嘴滑舌的东西，难怪讨得芸儿的欢心。下去吧！”
　　两人下到了楼下，萧芸飞看了看左少阳，又瞧了瞧永嘉公主。
　　永嘉公主一瞪眼，道：“看什么看，我又没咬你情郎一口，不信你自己个回去检查！”
　　萧芸飞似笑非笑：“你就算咬了他一口也无妨，回头我也咬你一口就是。”
　　“哈哈，咱们咬来咬去的，都成什么了？”
　　萧芸飞也笑了。
　　左少阳走到长条几案前，提笔写了一道方子，注明了服法，然后折好，递给了萧美娘。
　　萧美娘郑重接过，放进袖笼里，带着萧芸飞和永嘉公主告辞出院子走了。


第569章 白虹贯日
　　左少阳怔怔地望着她们俏丽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没来由的叹了一口长气。
　　小杜铭道：“师父，咱们接着抄吧？”
　　“不抄了！”左少阳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睡觉！先把昨晚的瞌睡补了再说。”
　　“可是，你不是说，咱们时间不多了，随时都可能被撵出去嘛？”
　　“暂时不会了，至少，两三个月之内是不会了。咱们可以慢慢抄了。”
　　“为什么？”小杜铭奇道。
　　“因为有个难题，皇上要比较长的时间来思考。而且，他应该会找到一个解决办法。而这个办法，会持续比较长的事情。在难题解决之前，他还用得着咱们，所以不会被撵走的。”
　　“什么难题啊？”
　　“小孩家别多问。”
　　果然如左少阳所料，此后的两个月，竟然没有人来打扰他，仿佛已经把他给遗忘了似的，除了萧芸飞隔三差五的来陪他一宿之外，别说皇帝了，连萧美娘、永嘉公主都销声匿迹了一般。左少阳问萧芸飞太上皇的病怎么样了，她也是不清楚，她问过母亲萧美娘，母亲只说没事。她也不好多问。
　　这两个月里，左少阳将皇家藏书阁的医书大体上都看了一遍，对其中重要的都誊抄了。毕竟唐朝之前的医学还不是很发达，有价值的医书相对比较少，特别是在左少阳这样高眼光的人眼中更是如此，两个月时间已经足够他研读一遍这些珍贵藏书了。
　　他最在意的是当时的经验方，从中学了很多，进一步丰富了医学知识，特别是药剂学方面的知识。当真是受益匪浅。
　　书看完了，也誊抄完了，藏书阁的书中医学方面的书只占了很小一部分，还有浩若烟海的其他方面的书籍，左少阳闲极无聊，便拿来翻看，发现还是很有意思的，但到底不如医书来得有兴趣。
　　这一天，罗公公带着两个小太监突然来了，笑咪咪的，道：“左神医，皇上有请！”
　　皇上让某人去，都是下旨宣召，何曾会说一声请字？就算是口谕，也是非常少见的。所以罗公公说出了这句话，便是眉开眼笑的了：“神医，不瞒您说，咱家跟随皇上这么些年，能得到皇上一个请字的，咱家还真没遇到过几个呀。啧啧，只可惜神医您对仕途没兴趣，要不然，青云直上飞黄腾达，还简直就是探囊取物一般的了。”
　　左少阳淡淡道：“皇上请我，公公可知为了什么事吗？”
　　“据咱家所知，是太上皇龙体大好，皇上心中高兴，所以请神医前去一并庆贺吧。”
　　左少阳很有些意外：“太上皇的病已经？”
　　“是啊，太皇上的病不治自愈，皇上龙颜大悦，所以设宴庆贺，特邀神医参加。”
　　左少阳想了想，点头道：“那好，请公公钱前面带路吧。”
　　跟着罗公公来到了李世民的寝宫，这里，已经摆下了两桌酒宴，一桌大的，在殿台之上，一桌小的，在殿台下首。中间偌大的殿堂空荡荡的，在一侧，有两排鼓乐手。丝竹管乐什么都有。静静地等着。两桌酒桌上都没人。
　　罗公公往小桌一让：“神医、杜公子请坐。咱家立即去禀报皇上。”
　　左少阳点点头，撩衣袍坐下。小杜铭坐在他旁边。
　　在古代，不管你功劳有多高，资格有多老，都不能跟皇帝同桌吃饭的，皇帝高兴了，赏赐你几大盘菜肴，自己端回家吃去，像左少阳这样能跟皇帝在一个屋里吃饭，那已经是无上荣光了。
　　可惜，左少阳脸上并没有半点喜悦之情，他对这些似乎已经麻木了。
　　罗公公快步往后殿去了。片刻，一个太监急急跑进来，朝鼓乐手做了个手势，立即鼓乐齐鸣，丝竹之声绕梁不绝。
　　随后，从后殿出来两排宫女，在两厢站立，鱼贯而出的一队人，为首的一位，竟然便是太上皇李渊！
　　左少阳有些目瞪口呆了，瞧李渊那样，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哪里有半分先前的痴呆样。
　　后面跟着的，是皇帝李世民，还有几个男男女女，其中便有萧美娘和萧芸飞、永嘉公主，还有一个年轻锦袍者，走路却是一瘸一拐的。其余的都很年轻，还有一个是小孩子。
　　到了酒宴之前，分别落座。李世民望向左少阳，满面春风道：“左神医，怎么样？朕的藏书阁的书，还能入你的法眼吧？”
　　左少阳拱手，由衷道：“多谢皇上让我在藏书阁看书，当真是受益匪浅。”
　　“书嘛，便是拿来用的，束之高阁，跟青砖石头又有什么两样？”
　　接着，李世民叫罗公公介绍了桌上众人，左少阳一听，全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长孙皇后和他的三个儿子，太子李承乾，二皇子李泰，三皇子李治（未来的唐高宗），另外还有长乐公主、豫章公主、城阳公主、晋阳公主和新城公主。再就是萧美娘、萧芸飞和永嘉公主。
　　左少阳不知道这次家宴把自己叫来参加，李世民把自己的老婆长孙皇后和几个儿女都叫了来，却不知道所谓何故。皇上不说，他自己自然是不会主动问的。
　　罗公公介绍完了之后，又介绍了左少阳师徒两人。
　　皇帝李世民端起杯子道：“今天，咱们全家聚会，为了太上皇的康复，干一杯！”
　　说罢，举杯相邀。
　　左少阳端杯子致意，等着李世民先喝了，自己再喝。
　　李世民端着杯子正要喝，忽然发现大家都端杯子了，唯独父亲李渊没有端杯子，跟个木雕似的坐在哪里不动，很是奇怪，道：“父皇，为何不喝酒啊？”
　　李渊冷冷道：“这致酒词，应当是朕说的，为何你来说呢？”
　　朕这个称呼，只有当今皇上才用，太上皇都不能用的，想不到退位十年了，身为太上皇的李渊竟然这时候口称“朕”！这让李世民愣了一下，瞧向长孙皇后。
　　长孙皇后也是很诧异，以往家宴，太上皇李渊几乎是不怎么说话的，要说也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从来没有为致酒辞说三道四，更不要说争着说了。今儿个这是怎么了？竟然还用了“朕”这样的称呼！
　　永嘉公主最得李渊的欢心的，她就坐在李渊身边，眼看场面有些尴尬，忙笑道：“父皇，谁致辞还不都一样？”
　　“不一样！”李渊声音冰冷如刀，“以前，是因为朕年迈体衰，这才退位给了他，现在，朕的病已经不治自愈，这是上天的意思，朕现在感到全身都是精力，再活七十年都没问题，所以，皇儿，请你把皇位还给朕吧，朕要重新登基为皇！”
　　此言一出，就听着屋外咔嚓一个炸雷，轰隆隆从头顶滚了过去！
　　来的时候，是晴空万里的，如何会有炸雷呢？一众人等面面相觑。
　　便在这时，大殿外一个太监匆匆跑了进来，跪倒磕头禀报道：“禀报皇上，外面白虹贯日，划破长空！现在都还在呢！”
　　一听这话，众人更是惊诧，李世民站起身来，撩衣袍快步走下台阶，穿过大堂，来到前厅，仰头一望，只见一道白虹，从西向东，横跨整个天空，消失在艳阳刺眼的光辉处！
　　李世民惊得目瞪口呆。
　　这时，大殿里几乎所有的人都出来了。也都目瞪口呆望着天上的异象，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左少阳和小杜铭也出来观瞧，左少阳这个现代社会穿越过去的人，都不知道这种异象究竟怎么回事，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如果是在现代社会，可以解释的原因很多，比如喷气式飞机拉出的烟雾等等，可是现在，又该如何解释这种白虹贯日的异象？还有刚才那晴空霹雳的滚雷？
　　李世民瞪眼看那白虹，一直持续了一盏茶的工夫，这才慢慢消失了。李世民转过身，迈步进了大殿，猛然抬头，便看见李渊已经坐在了自己的龙椅之上！
　　刚才李渊没有出去，竟然瞅这空子坐了自己的龙椅，李世民心头一凛，暗暗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永嘉公主等人也是惊呆了，某种程度上说，李渊抢了李世民的龙椅做，这比外面的白虹贯日还要让人震惊。
　　历史上太上皇重夺皇位的事情也不是没有，明英宗土木之变被瓦喇大军俘虏，明代宗即位，击败瓦喇之后，迫使瓦喇将明英宗放回，代宗尊其为太上皇，但是将其软禁了长达七年，直到代宗病重，英宗这才趁机复辟，夺回了皇位，然后杀了一批当年拥戴代宗的大臣，其中包括击败了瓦喇大军把他救回来的算得上功臣的于谦。
　　现在，李渊突然发难，而且事先没有任何征兆，这让人有些猝不及防。左少阳摸了摸光秃秃的脑袋，心里琢磨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永嘉公主急忙跑上去道：“父皇，来，我扶你去看白虹贯日，很漂亮的！”
　　李渊一甩手挣脱了她的手：“别骗我了，白虹贯日已经没了，还看什么看？朕告诉你们，那道白虹，便是朕，贯日，便是朕要回归帝位！——皇儿，天象如此，你还不将皇位重新移交给朕，更待何时？”


第570章 天意不可违
　　李世民侧脸看了看左少阳：“太上皇是不是又病发了？”
　　“我没病！”李渊耳神本来不怎么样的，现在却连落一根针都能听个一清二楚。李世民这话自然逃不过他的耳朵。李渊厉声道：“皇儿，朕的病不治自愈，朕现在很健康，你不要想用朕生病来搪塞悠悠众口！立即将皇位还给朕，朕要重新君临天下！”
　　李世民皱了皱眉头，对罗公公道：“太上皇喝醉了，请太上皇回宫吧！”
　　罗公公忙把手一挥，指示一帮宫女太监要去搀扶李渊。
　　“我没喝酒，怎么喝醉？”李渊挣脱了宫女的搀扶，嘭的一声，重重在桌子上一拍，指着罗公公道：“罗高邦！你这狗奴才，当初朕是如何待你的？你现在敢让这帮奴才来拿朕？朕警告你，再执迷不悟，朕就灭你九族！”
　　罗公公听他叫出了自己的名字，显然神志是清楚的，说话也不像发疯的样子，不禁有些害怕，望向李世民。
　　李世民提高了声音：“太上皇累了，还不搀扶太上皇回寝宫？”
　　“是！”罗公公这才大着胆子领着一帮宫女太监，强行将使劲挣扎叫骂的李渊扶出了后堂。
　　李承乾等兄弟姐妹也是面面相觑，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而且还是当着外人的面。又是涉及到皇位的事情，所以都默不作声，不敢多说。
　　特别是李承乾，他已经十八岁了，是太子，就算父亲退位，承继神器的也应该是他，只有从上往下传，哪有将皇位从下往上传的？但是，他这个太子之位并不是稳如磐石的，因为他身体不好，而弟弟李泰博学多才，深得皇帝的赏识。这时候，他可不敢出半天岔子，正所谓言多必失，这时候，这种话题下，他自然不敢乱说半句。
　　他都不敢说，其余的弟弟妹妹们就更不敢乱说了。一时之间，大堂之上静悄悄的。
　　李世民慢慢走到龙椅上，撩衣袍坐下，挥挥手，示意其他人也坐下。端了一杯酒，道：“太上皇虽然病已经好了，但是，今日天生异象，或许冲撞了神明，所以胡言乱语。回去歇息一下就好了。来，咱们也喝一杯！”
　　左少阳对他们的什么皇位继承问题不感兴趣，闻到皇宫琼浆玉液般美味佳酿，肚子里的酒虫早就按耐不住了。好不容易等李世民说了喝酒，赶紧端起酒杯咕咚一声干了。又伸筷子夹了一夹才放在小徒弟杜铭碗里，说了声吃！然后自己才夹了菜送进嘴里。
　　除了这件事，场中众人都不敢乱说话，都默默吃着菜，跟着李世民的话喝着酒。
　　李世民很快从混乱和震惊中恢复了过来，又谈笑风生喝酒吃菜。左少阳暗自佩服，遇到这等大事还能如此镇定，这需要何等的气魄才能实行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世民对左少阳道：“左神医，朕今日宴请你，一则为了庆贺太上皇病体康复，二则，太子身体欠安，特别是一条腿，有些瘸，听说神医在接骨方面有独特的办法，所以想请神医给看看，能否治好。这第三嘛，便是朕的皇后，她……”
　　刚说到这，长孙皇后突然低声唤了句：“皇上……”随即捂着胸口，弯下腰，急促地喘息着，而且呼气多吸气少，气息急促，很快口唇紫绀，面色苍白，四肢厥。几个皇子公主都慌了，围拢过来，罗公公急声叫道：“太医！随伺太医何在！”
　　后堂急匆匆跑来一个老太医，背着一个药箱，急忙让把长孙皇后放在软榻上，取了一个小瓷瓶，倒了一枚药丸给皇后服下，然后取出金针刺穴。
　　左少阳和小杜铭也走拢过去观看，人家不要求，他是不会主动出手的。
　　一番折腾之后，皇后的呼吸依旧急促，嘴唇紫绀更加明显，两眼上翻，呼吸多进气少，喉间痰饮咔咔作响。
　　那太医已经额头见汗，握着金针的手都在簌簌发抖，已经救治了一顿饭工夫，皇后却没有任何好转，反而进一步加重了。
　　晋阳公主才两三岁，已经开始懂事了，拉着左少阳的手道：“神医，你救救我母后啊。”
　　李渊的病不治而愈只不过是掩人耳目的障眼法，是为了掩盖使用处女尿液入药有损皇家威严的办法，李世民瞒着所有的人，甚至包括左少阳自己都不知道，只有长孙皇后和身边的贴身御医三人知道，而暗自给李渊用了左少阳的药方，用了童女尿入药，李渊的病果然稳步好转。
　　晋阳公主这些天时常听父亲李世民和母亲长孙皇后赞叹左少阳的医术，幼小的心灵里早就烙下了左少阳是个了不起的神医的印记，眼看着太医治不好母亲的病，母亲那痛苦万状的样子。
　　左少阳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发：“放心，叔叔在这，你娘没事的。”
　　晋阳公主小脑袋点了点。
　　晋阳公主的话提醒了李世民，他踢了那太医一脚，怒道：“蠢才！滚一边去！”
　　那太医赶紧连声答应，退到一边。
　　李世民望向左少阳：“神医，还是请你给皇后医治吧？”
　　左少阳一拱手，吩咐小杜铭将随身携带的出诊箱拿来，翻开取出一个小瓷瓶，从里面倒出米粒大小的药丸十粒，递给搂着皇后的长乐公主，给皇后服下。然后吩咐将皇后头往后仰，解开脖颈衣领，取出一粒巴豆，用针刺了几个小洞，用线穿了让皇后吞下，然后又取了出来，如此反复几次，皇后干呕几声，咳出了一大口浓痰。呼吸顿时顺畅起来。
　　这是左少阳当年从父亲左贵那学来的一种引痰法，今日再试，效果显著。
　　李世民蹲下身将长孙皇后从长乐公主怀里接了过来，柔声道：“你觉得如何？”
　　长孙皇后呼吸已经通畅，高高的胸脯不停起伏着：“皇上，臣妾已经……，已经没有大碍了……”
　　“那你先回寝宫歇息？”
　　“不，等酒宴散了，再……，再回去吧……”
　　左少阳忙拱手道：“皇上，我们师徒已经吃饱了，多谢皇上赏赐美酒佳肴，我们就此告辞了。”
　　李世民忙道：“神医等等，太子腿疾和皇后气疾，还赖神医医治呢！”
　　左少阳淡淡拱手：“外面传闻左某擅长骨科之说，纯属无稽之谈，左某只会一些小病小痛的，并不会接骨，至于皇后的气疾，左某也是在无能为力，还请皇上恕罪。——皇上，有些事情是天意，天意不可违的。告辞！”
　　说罢，也不管李世民是否批准他走，撩衣袍迈大步往殿外走去。小杜铭急忙在后面拎着出诊箱跟着出去了。
　　罗公公正要出声招呼，李世民摆摆手，望着左少阳的背影，思索着他的话，若有所思。
　　左少阳出了大殿，回到了藏书阁。小杜铭问：“师父，咱们要不要收拾行李回去？”
　　“不用，皇帝不会让我们走的，特别是今天的事情发生之后。若不出意外，他今天就会来拜访咱们。”
　　“皇帝？皇帝要来这？”
　　“是啊，这是藏书阁，他的私人书库，他以前经常来的，你没注意到吗，很多书都有他的眉批的。”
　　“这倒是。那他来做什么？求师父给太子和皇后治病吗？”
　　“以前是，但是，今天这件事发生之后，只怕更多了很多新内容了。”
　　小杜铭点点头，想了想，道：“师父，你不是最擅长接骨吗？以前在合州，我就见过你给瘸腿的人重新接骨，便行走自如了，怎么今儿个却说不会呢？”
　　“小子，记住了，难得糊涂！有时候装怂比强出头更好，至少可以保命！”
　　“徒儿不太明白师父的意思。”
　　“你当然不明白，以后慢慢你就懂了。”
　　果然不出所料，傍晚时分，皇帝李世民来了，只带了罗公公，嫔妃皇子公主一个都没带。而来来了之后，跟萧美娘一样，让左少阳陪着到了顶楼说话。
　　上到顶楼，李世民并没有去看风景，直接在软椅上一坐，伸手道：“你也坐吧。”
　　左少阳撩衣袍坐下，甚至都不谢坐，李世民似乎此刻已经没有心情去注意这些细节，凝视着左少阳，良久，才缓缓道：“下午，朕叫来了太常寺卿，询问了上午出现的白虹贯日之象预示凶吉。太常寺卿坦言说，此象主凶，皇位会有撼动。朕又想起你上午所言，特来细问，你上午临走之时，说有些事情是天意，天意不可违，朕想知道是否是指太皇上的病？”
　　左少阳道：“有句话我不能不问，——太皇上的病，是否是用我的药方治好的？放心，我会守口如瓶。”
　　李世民凝视片刻，缓缓道：“是！”
　　左少阳点点头，一个可怕的想法终于在他心中慢慢成型。
　　上午出现白虹贯日和晴空霹雳之后，左少阳便在思索这件事，他原来是个唯物主义者，但是他自己灵魂穿越到了唐朝，这是现代科学无法解释的，他虽然没有将之归为神鬼之说，但是，却相信宇宙之间，冥冥之中，有很多现代科学尚无法解释的事情。


第571章 不可预知的路
　　比如这一次的事件！
　　左少阳中学的时候就很喜欢历史，历史学的很不错的，加上铺天盖地的历史题材的电影电视小说网络文章，更让他加深了对历史的了解。而大唐又是中华历史上最璀璨的一页，特别是李世民，这位中国最伟大的皇帝之一，关于他的历史，各种媒体介绍的太多太多了，他不想知道都没办法，很多信息会通过不同渠道往他脑袋里钻，所以，大唐的很多重要事件都知道。
　　他记得，李渊是在让位数年后去世的，具体时间他已经记不太清楚了，但是，绝对是在贞观的中前期。也就是现在这个时间段。而他当时给李渊诊治的时候，李渊的病情已经很重了，如果不是自己，他相信李渊活不下去的。自己现在救了李渊一条性命，让李渊继续了他的生命。而后面这一段新生，却是历史上没有的。
　　历史上没有的道路，谁知道是什么样的路？！
　　李渊死里逃生的新生命选择的道路，却是重夺皇位！这件事历史上李渊没有做过，但是，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历史上的他，历史上的他应该就在这时候死去了。可是，他却活了下来，而后面的路是历史上没有的。
　　李渊后面要走的，竟然是一条夺权之路！
　　这个问题，左少阳在说药方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上午发生的事情，才让他真正开始考虑这个问题，而这个问题思索下去，却是非常的可怕。
　　……大唐的历史，会不会因为自己的几张药方，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而偏离了历史的轨迹？
　　自己是后世穿越到唐朝来的人，又是一个医者，用自己的医术治好了很多必死之人。马列的历史唯物主义认为，人民是改变历史的内在因素，是历史发展内因，帝王将相这些历史人物，只是推动历史前进的辅助因素，是外因。
　　左少阳虽然医治了很多人，也救了很多人性命，但是这些人在整个大唐“人民”之中，只占了非常非常小的一部分，而这些人都只是历史的过客，没有对历史的发展产生过特别重要的影响，所以，他医治救命的那些人，对历史进程的影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是，他现在救治的是李渊，这位大唐的第一位皇帝！一位能征善战的马背皇帝！这位皇帝的性命，在历史上本来应当终止于贞观九年，可是，左少阳用绝世医术挽救了他的性命，让他得到了新生。
　　李渊是重要的历史人物，他是大唐帝国的缔造者，可以说没有他，就没有大唐朝！改变这样一位极其重要的历史人物的历史轨迹，将会发生什么，历史本身已经不能解答，因为这后面的事情，已经不是历史上出现的事情了。而是一段新的历史！
　　一段平行于真正历史的新历史！
　　当然这一切，都还只是左少阳的推测，就算是真的，他也不可能这么告诉李世民。
　　面对李世民的询问，左少阳选择了装傻：“上午我说得天意不可违，是说生死有命，不可强求。”
　　这句话是一个循环解释，等于没有解释，李世民道：“现在只有你和朕，你尽可放心，现在你说的任何话，朕都不会追究的。”
　　若是四年前，左少阳听了这句话，保管热血奔流，激动不已，当当当便把心中的话竹筒倒豆子一般往外倒的，可是现在，经历了生死之间之后，他的性情已经大变，没有什么能让他热血奔流了。
　　左少阳拱手道：“我说得就是这个意思，我们医者，治病救人，尽自己所能，但如果阎王让他死，就算是神医，却也是不能逆天的。”
　　这还是一堆废话，李世民叹了口气，道：“朕知道当时你的意思，其实是指朕不该用你的方子救治太上皇，而应该顺天意，让太上皇归天。如此这般，今天上午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左少阳瞧见李世民忧心忡忡的样子，心中一动，问道：“皇帝想必不仅仅是为了上午发生的事情吧？”
　　李世民身子一震，好生瞧了左少阳几眼，缓缓点头：“你很聪明，没错，中午和下午，太皇上召见了很多大臣，其中大部分是当年跟随他打天下的老臣，说了想重新登基的愿望，虽然那些老臣们大都维护朕，只有很少几个跟随他，他们向朕上书请求将皇位还给太上皇！朕不知事情如何会搞成这个样子！”
　　左少阳也有些傻眼了，争夺皇位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会让很多人掉脑袋的。
　　这种事情还是少插嘴装傻的好。所以左少阳紧闭嘴巴，盯着地面，好象要找一条地缝钻进去躲起来似的。
　　李世民站了起来，背着手走到栏杆边，凭栏远望，此刻已经是仲夏，登高凭栏，清风徐徐，酷热中平添了些许的凉意。
　　李世民背着身道：“左神医，上午皇太后晕倒之后你要走，朕让你给太子和皇后治病，你说了那句天意不可违的话，由此可见，你这句话还是指对太子和皇太后的病的！——你其实能够治他们的病，你不愿意治，便是因为天意，你认为你治好了他们的病，就可能违反天意，造成不可预知的事情发生，朕说的没错吧？”
　　左少阳心头一凛，他当时的确是在这种情况下说出来的，想不到李世民眼光如此毒辣，竟然看了出来。但是，他还是没有抬头。
　　李世民道：“朕知道，太子身体素来不好，加上腿有残疾，此前不少大臣都上书请求废太子立四皇子李泰为太子。两人明争暗斗的事情，朕都知道。可是，朕不明白的是，你帮太子治好脚疾，无非是巩固了太子之位而已，会有什么不利的后果吗？还有皇后，她从来不干预朝政，帮她治病，也会出现太上皇这样的可怕事情？”
　　李世民是不可能知道的，左少阳作为后世穿越过来的自然知道，太子李承乾就是因为自己体弱多病，而且腿有残疾，不适合承继皇位，而四皇子李泰博学多才，皇帝对四皇子李泰又非常的赞赏，他生怕皇上将来会废除自己而另立李泰，所以准备发动政变夺权。没想到消息泄露，功败垂成。皇帝觉得他们俩争夺皇位，自己不管是把皇位交给谁，另一个将来都会被整死，为了保全骨肉，避免自己当年兄弟相残的悲剧在儿子身上重演，毅然废除了太子，也没有立四皇子李泰为太子，而是将太子之位了忠厚老实的三皇子李治。李治也就渔翁得利了。
　　现在，如果左少阳治好了太子李承乾的瘸腿，治好了他的一身病痛，完全具备一个太子的应有能力，那他的皇位是不可撼动的，因为皇帝同样喜欢太子李承乾，李泰也就不可能跟太子争夺皇位，那大唐的第三个皇帝，就不可能是三皇子李治，而是太子李承乾，那么，大唐后面的历史将会重写！
　　所以，左少阳是否给太子李承乾治病，关系到整个大唐的历史进程！
　　长孙皇后虽然没有直接参政，但是，她绝对是历史上一位举足轻重的皇后，经常借古喻今劝谏李世民，是李世民的贤内助，而且，他在李世民暴怒失去理智要处罚杀掉一些功臣的时候，曾经出面保住了这些大臣，她的言行很大程度上影响着李世民的言行，不能说她同样是一位影响了历史进程的人物。
　　按照历史史实，长孙皇后将在李渊死后一年死于气疾，如果左少阳帮她治好了病，让她改变历史而重生，又会产生怎样的后果，谁也无法预料。就像无法预料过去十年都沉迷酒色的李渊，重生之后会宣布要夺回皇位一样！
　　这一点，虽然左少阳已经想到了，但是还不敢肯定，不过，上午发生的事情，已经预示了这样的后果。这也是左少阳为何在上午临走前冒了那一句的原因。那一句话，与其说是警示李世民，倒不如说是告诫自己。
　　左少阳立即摆出一副茫然不知的神情：“皇上说的话，我是半点都听不懂的了。给人治病，又如何会发生上午那种怪事呢？这天象问题，我是不懂的，不过，我给很多人治过病，如果都会发生这样的天象，那岂不是天下大乱了？”
　　李世民瞧着他茫然不解的神情，心里也有些拿不准，今天发生的事情太怪异了，加上太常寺卿所说的天象主凶，撼及皇位的话，让他震动颇大，加上左少阳的那句话天意不可违，便让他感觉左少阳肯定知道些什么。要知道，古代是巫医不分的，很多医者同时也是巫师，越往前就越是如此。左少阳又是个神医，在李世民看来，这种神不仅是医术如神，还有通神通灵之意在里面，这才有此一问。
　　可是现在，左少阳茫然不知的样子，又让李世民心中打鼓起来，暗自告诉自己，或许是自己太紧张了，这只是一件偶然的事情，却会想到那么多，当真有些惊弓之鸟了。


第572章 事情搞大了
　　想到这，李世民露出了难得的微笑，回到椅子上坐下，道：“既然没有什么影响，便请神医给皇后和太子医治吧？”
　　左少阳道：“皇帝，我已经在上午说得很清楚，太子和皇后的病，我没办法治，我不会治，敬请原谅。”
　　“不会吧？朕可听说你在合州给不少腿瘸的人治好了腿疾，有些病患的腿疾，比太子还要严重，你都给治好了的。”
　　“那是谬传，是夸大其词的。”
　　“不可能！朕亲自派了人去探听的，也是如此！”
　　“皇帝，给人治病跟喝酒有点像，外人看着这个人身高体壮，非常的伟岸，认为一定很能喝酒，其实根本不会喝，而有的精瘦细小，却酒量如虹，治病也是如此，看着这病很好治，可是，真正治起来，却是很难的。太子的病也是这样，皇上以为他的腿疾比别的病患轻，那是皇帝看着这么想，其实太子的腿疾非常的严重，我是根本无能为力的，至于太子的身体康健问题，这需要长时间慢慢调养，我也没什么特别的好方法，我知道的调理身体的方子，太医们也都知道，让他们慢慢调理就行了。不过，说句实话，太子是先天不足，后天再想找补，很难！”
　　李世民缓缓点头：“是，这孩子从怀上到出生，朕就一直在外领兵打仗，他母亲担惊受怕的，寝食难安，孩子生下时，太医就说这孩子先天禀赋不足，后来，他淘气，从马上摔下来把腿摔瘸了。也是因为朕不在他身边，缺乏管教。所以，朕亏欠他的，若神医能治好吾儿腿疾，让他行走自如，朕绝不亏待于你！”
　　左少阳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皇帝，我都说了，我没办法治好太子的病，你就算放一座金山在这里，我也没那能耐拿走啊，实在是抱歉的很啊！”
　　李世民道：“那皇后的病呢？你不要说你不能治，上午在大殿里，太医束手无策，是你妙手回春的。你一定能治皇后的病，对吧？”说罢，满怀希望望着左少阳。
　　左少阳依旧摇晃着脑袋道：“皇帝，我会救急，但不会治病啊，上午皇后气疾而至咳痰不爽，正好我会治疗咳痰不爽导致的呼吸困难，是从家父那学来的，所以冒险一试，果然奏效，那也是碰巧了。不过，碰巧的也只是我会治咳痰不爽，至于气疾，我是当真的束手无策的。”
　　“朕不信！朕也打听过，你曾经给不少病患治愈过气疾，为何到了朕这里，却是推三阻四的，到底是何道理？”说到后面，语气严厉起来，目光炯炯盯着左少阳。“别以为朕不敢把你怎么地！把朕惹恼了，哼哼……！”
　　左少阳淡淡一笑：“不会治就是不会治，也是皇帝垂询，我才这么耐心解说，若是旁人，我一句话就打发了，断不会说第二句的。皇帝若以为我是故意推诿不治，大可将我再打入死牢啊，上次我被杜敬诬陷，皇帝不就这样做了吗，给人治病也要入死牢，对于我来说已经有过一次经历，不给人治病也入死牢，这样皇帝能对我做的也就齐全了！”
　　说到这，左少阳将两手往前一伸，作出一副等着戴枷锁镣铐的样子。
　　李世民对面左少阳这软硬不吃的滚刀肉，简直哭笑不得，到底还得有求于人，便把话语软了下来，开始述说自己对太子李承乾的亏欠，说起对长孙皇后的恩爱之情，说到动情处，禁不住潸然泪下。
　　却没成想，不管李世民如何软硬兼施，左少阳都是半点口都不松，还是一口咬死治不了。
　　这时候，天都黑了，李世民到底站起身来：“既然如此，朕就不打扰神医看书了，告辞。”
　　左少阳忙道：“皇帝，这里的书我已经看完了，太皇上的病也治好了，能否准许我离开皇宫回家呢？离开合州已经三月有余，家人肯定惦记得很了。”
　　李世民淡淡一笑：“无妨，朕派人去告诉他们，就说朕留你在皇宫盘亘，少则一年半载，多则十年八载，再锦衣还乡。”
　　左少阳脸一沉：“皇帝这意思，是要将我软禁在皇宫？”
　　“神医这话差矣，朕爱惜你的人才，想多留你多住些时日，朕的藏书阁的医书你是看完了，还有太子的藏书阁呢？那的医书也有很多孤本珍本，神医不一并鉴赏鉴赏？”
　　左少阳一听，顿时来了兴趣。咽了一声口水：“皇帝是说，我可以看太子的医书？”
　　“正是。太子的东宫就在前面不远，朕明日就让人帮你搬到东宫藏书阁里住些时日，如何？”
　　“好啊好啊，多谢皇帝。”
　　“不过，你看了朕的书，得帮朕做些事情。”
　　“说罢，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情，都行。”
　　“神医力所能及的事情，自然便是治病了，嘿嘿……”
　　“打住！”左少阳忙道，“我说过了，太子和皇太后的病，我可不会治，若要是以此为代价，我就……，呃，我就不看了。”
　　李世民叹了口气，苦笑：“神医，我用什么交换，才能换的你给太子和皇后治病？”
　　“什么都不行，因为我不会治。”左少阳板着脸一本正经道。
　　李世民无奈地摇摇头：“那朕和其他嫔妃、皇子生病了呢？神医也不肯救治？”
　　左少阳知道，李世民统治大唐二十三年，现在才是贞观九年，还有十多年，所以给李世民治病应该不会影响历史进城，至于其他嫔妃和皇子，那就难说了，因为皇帝身边的人多少会影响皇帝的决断的，所以，左少阳谨慎地说道：“这个，还得看病情，如果是小毛病，我倒是可以医治，如果是大病，我就无能为力了。”
　　左少阳想的是，小病无伤大雅，治了也就治了，不会影响生命，至于大病，还是不要管的好，任其发展。以免出现今天李渊那种情况。
　　唉，李渊这件事，还不知道要折腾成什么样子呢。
　　左少阳带着小杜铭搬到了太子的藏书阁。
　　太子只是在他搬去的那一天来看了看他，说了些话，甚至都没有提到自己的腿疾和疾病，更不要说开口求他治病了。这让左少阳多少有些意外。
　　倒是左少阳的同年，那位状元，担任东宫药藏局正八品上的药藏丞的曲鸣，一天要来三五趟。左少阳当年被打入死牢之前，要娶三位妾室，给这位曲鸣下了帖子请他参加，他没有来，在蹲死牢的一年时间里，曲鸣也从未露过面，仿佛已经人间蒸发了似的，左少阳才知道世态炎凉，以前和对这位曲鸣的好感早就烟消云散了。所以曲鸣每次来，左少阳都当他不存在，只顾自己看书。
　　曲鸣脸皮倒也厚，也不在乎左少阳的态度，依旧天天来。
　　这一天，曲鸣又来了，而且是跑这来的，有些气喘，看见杜铭坐在门前门槛上看书，忙上前喘了口气，弯腰道：“杜公子，你家师父呢？”
　　杜铭受左少阳的影响，也很不喜欢他，甚至头都没抬：“我师父没空。”
　　“今儿个再怎么没空，他也得见见我，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他！”
　　“你哪天来不是因为重要的事情？”杜铭没好气道。
　　“那可不一样，这一次，是真正的重要的事情！”
　　“说罢，什么事？我转告我师父就行了。”
　　“这可不行，这么重要的事情，得亲自告诉你师父。”说罢，曲鸣迈步要往里走。
　　杜铭站起身拦住了：“喂喂，非请勿进懂不懂？你还是当官的，这点都不知道？”
　　曲鸣可不敢得罪杜铭，这小家伙的老爹当年可是宰相，李世民为了他爹的死差点把左少阳给宰了。忙把脚收了回来，仰着头往里张望，嘴里叫道：“哎！左同年，我有重要事情告诉你，是关于太上皇的！真的！”
　　“你嚷什么啊？”小杜铭叫道，“你当这是菜市场吗？快出去！出去！”
　　小杜铭抓着他的衣服使劲往外推攘，曲鸣一边后退一边叫着：“左兄！这可是重大消息啊，左兄，关系到你的前途命运的大事啊……！”
　　“让他进来！”左少阳终于出现在楼梯处，冷声道。
　　小杜铭这才松开手。曲鸣一溜烟进了门，哈着腰道：“左兄，这可当真是最重大的消息，我第一个就跑来告诉你了！”
　　“什么事，说罢！”
　　“这个……”曲鸣左右上下看看，见没人，又看了一眼小杜铭，涎着脸道：“杜公子，你能不能回避一下……”
　　“不必了，我的徒弟不用回避。你不想说就走！”
　　“好好！我说，我说！”曲鸣连声道，把脑袋凑了过去，在左少阳耳边嘀咕道：“听说了吗？太上皇他老人家……”
　　“大声点，我最讨厌别人咬耳朵！”
　　“好好！”曲鸣连脸皮都没红一下，“左兄肯定还不知道，太皇上他老人家，想重新登基，让皇帝让出皇位呢！”
　　这件事左少阳早就知道了，只不过，这件事应该算得上是皇家的最高机密，如果连曲鸣这样的小角色都知道了，那这件事只怕是很多人都知道了。这也就是说，李渊已经把这件事搞大了。


第573章 循环报应
　　李世民没有控制住局面吗？按理说，李世民统治已经九年了，朝中文武大臣又差不多都是他的亲信，根基早就打牢了，李渊的旧部绝大多数已经死心塌地辅佐李世民，真想不到李渊还能用什么办法夺回皇位。难道，他想通过舆论？
　　舆论固然是重要的，但是，舆论在强权面前，几乎等于零，特别是古代君主专制制度下，舆论只能给造舆论的人带来死亡。当然，如果造舆论的是太上皇，那有另当别论了。
　　不过，李渊把舆论造出去，除了给李世民增加头痛之外，对夺回皇权并没有实质的作用。
　　曲鸣见左少阳脸上连半点惊讶的神情都没有，自己倒是吃了一惊，不过，他随即想起左少阳从法场上逃得性命回来，现在是什么都不能让他动容的，便又不觉得奇怪了。接着说道：“也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太上皇大病一场之后，竟然不治而愈，而且病号之后，立即就宣布要夺回皇位，将朝中很多旧部都叫了去，让他们支持他夺回皇位。这些老臣们回来都是两股战战，好不容易消停了一段时间，怎么现在又来闹这种争夺皇权的事情？难不成，玄武门之变还要再重演吗？想想这些，所有的老臣们都很紧张，这些天很多老臣都推病不上朝了。”
　　左少阳还是不动神色地两眼望着门外，似乎他是透明的似的。
　　曲鸣眼见这些话都不能打动他，本来想卖卖关子的现在看来关子也卖不成了，便低声道：“今天，发生了一件惊天大事！左兄窝在这里，想必还不知道吧？”
　　左少阳还是没理他。
　　曲鸣的声音更低了：“今天上午，太上皇把太子还有所有的皇子都请到他寝宫里，说要跟皇子们说说心里话。结果皇子们都去了。没想到，太上皇竟然干出了一件惊天地的大事来！左兄，你猜什么事？”
　　左少阳终于眼珠子斜过来，瞧了他一眼，因为左少阳感觉到，曲鸣没有夸张，这件事肯定是非常的严重的，忍不住有些好奇。
　　曲鸣见左少阳终于有了反应，心中暗喜，道：“太皇上竟然把所有的皇子的关在了寝宫的屋里，那屋子四周各处早就堆满了燃油柴火！所有的窗户都钉死了的，太上皇手里握着一杆长枪，还拿着一支火把，说如果皇上不退位，将皇位转给他，他一个个杀死这些皇子！如果皇帝用强，他就一把火点燃屋子，将所有的皇子全部烧死！”
　　左少阳哈哈大笑，心想，太上皇这一招还真是绝！当初皇帝李世民为了争夺皇位杀掉了哥哥和弟弟，也就是太上皇的两个儿子，现在，太上皇为了争夺皇位，威胁要杀死皇帝的儿子，这也算得上因果报应了！
　　曲鸣不知道左少阳笑什么，忙道：“左兄，这件事现在很是棘手，皇宫里都嚷嚷动了，皇上把很多老臣都叫到皇宫来劝说太上皇，可是太上皇根本不理他们，只是嚷嚷着让皇帝退位，不然就烧死这些皇子，说下一步还要杀掉所有嫔妃，包括皇后，这样皇帝没了传人，自然只能把皇位传给他了。”
　　左少阳斜眼看了他一眼：“你说完了吗？”
　　“说完了，咦，左兄，这件事你不惊奇吗？”
　　“有什么好惊奇的，太上皇和皇帝之间的事情，关我什么事？好了，说完了你就可以走了！”左少阳背转身往阁楼上走。
　　“等等左兄！”曲鸣急道，“我想到了一个主意，关系到你的前途命运呢！你不想听听吗？”
　　左少阳脚步不停：“我现在已经是活死人，说得难听一点，就是行尸走肉。我还用在乎什么前途命运吗？”
　　曲鸣急道：“你不在乎你自己的前途命运，也该为大唐着想啊，你是大唐子民！”
　　“以前是，现在不是，我是活死人。”
　　“左兄！”眼看着左少阳便要走上楼去了，曲鸣真急了，叫道：“你不为你自己着想，总该为飞阳公主的性命着想吧？”
　　左少阳猛地站住了，缓缓回头：“你说什么？她怎么了？”
　　“她被太皇上抓住了！也关在房子里！”
　　“怎么回事？她又不是皇子，太上皇为何要抓他？”
　　“她想去制服太皇上，结果被埋伏在屋里的天罗地网逮住了！”
　　“天罗地网？”
　　左少阳吃了一惊，当初萧芸飞就是被刑部的天罗地网抓住的，包括杜淹的贴身护卫冷队正都没能逃过天罗地网的抓捕。不过这是刑部的东西，怎么到了皇太后手里？左少阳转念一想就明白了，刑部尚书刘政会是李渊的老部下，是他的死党，虽然刘政会已经死了，但还有不少旧部在，这些人自然都是亲李渊的，李渊要调动他们还是很容易的。而且天罗地网又不是军队，只不过是抓捕人犯的一套阵法，没想到却被李渊拿去用在防范劫夺皇子上面了。
　　由此可见李渊筹划这步棋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由此也可以看出来，李渊绝不是脑袋一时发热。
　　曲鸣终于发现能引起左少阳兴趣的东西了，很有几分得意，脸上却是焦急万分：“是啊，不过左兄不必着急，太皇上只是把飞阳公主扣为人质而已，并没有把她怎么地，所以，左兄你还是去想想办法吧？”
　　想到萧芸飞陷入危机，左少阳到底坐不住了，道：“我只能在藏书阁里活动，要出去，得太子准许才行。”
　　“太子已经被扣在大安宫了，是东宫娘娘吩咐小弟来告诉左兄这件事的，说太上皇这么着肯定是犯病了，得了癫狂之证，或许你能想想办法，如果你能化解这场危及，荣华富贵享受不尽啊。——当然，你不稀罕荣华富贵，但是，那飞阳公主还等着你去解救呢。娘娘已经派了人在外面外面候着了。”
　　左少阳明白了，原来曲鸣这次来，是得了太子妃的命令，太子妃知道两人是同年，能说得上话。
　　左少阳对小杜铭道：“你留在这，我去看看。”这种恐怖劫持事件最好不好让小孩旁观，以免造成心理阴影。小杜铭忙答应了。
　　左少阳急匆匆来到院门外，果然，几个东宫太监候在外面，还停着两顶轿子。太监们点头哈腰的，因为发生了这么重大的事情，脸上一个个都绷紧了不敢露出笑意。
　　左少阳和曲鸣分别上了轿，几个太监抬着，急匆匆往大安宫赶去。
　　皇宫沿途，已经布满了大内侍卫，都是披坚执锐的。
　　来到大安宫外，这里更是里三层外三层的满是手持兵刃的大内侍卫守卫，严加盘查之后才放行。
　　进到大安宫，径直来到李渊的寝宫前，这里已经有数十个朝廷官员，大多是白发苍苍的老臣，跪在地上不时磕头哀嚎着恳求太上皇李渊释放皇子，不要骨肉相残。
　　挟持皇子的宫殿是一座独立的大殿，四周围着里外两层侍卫和太监，这些是李渊的死党。手持刀剑盾牌，其中更有十数个侍卫手里拿着火把，等着李渊一声令下便点火。宫殿外也用浇了燃油的柴火围了起来。
　　李渊骑着一匹披着铠甲的战马，他身披铠甲战袍，头戴金盔，左手举着一只火把，右手握着一柄长枪，枪刃上沾满了鲜血，血滴顺着寒光森森的枪尖滴滴答答往下滴落。
　　在他的马前的台阶上，躺着两具尸体，胸腹间洞穿一个窟窿，身下一大摊鲜血。那两具尸体身穿金黄色锦袍，很显然，是皇子。只是不知道是李世民的哪两个皇子已经惨遭他们爷爷的毒手，死在了爷爷的枪尖下。
　　大殿四周的门窗紧闭，唯有正门大开，从大殿前望去，可以看见里面同样堆满了浇着燃油的柴火，大大小小的十数位皇子，一个个被铁链捆在柱子上，正在放声大哭。大殿正门立柱下，两手被反绑坐在立柱下的，正是太子李承乾！
　　大殿内部，也有火光映出，很显然，里面也埋伏有手持火炬的死党，就算一举射杀外面的火炬手，里面的同样可以引燃柴火，而皇子又被铁链锁在大柱上，一时半会解不开，一旦点燃，那就没办法逃脱这火笼！
　　李渊手持长矛，厉声叫嚷着：“皇儿，你已经看见了，朕是说一不二的，你要不退位，将皇位交回给朕，朕就每隔一顿饭杀掉你一个儿子！现在已经杀了两个了，你还不肯交回皇位吗？”
　　李世民一言不发脸色铁青站在大殿前，他的四周跪满了朝廷重臣，还有嫔妃、公主们。四周却没有一兵一卒。显然，李世民并不准备用武力解决这次危机。至少在表面上，他没有给李渊这个印象。
　　望着这一切，左少阳暗自苦笑，——救活了李渊，李渊却来了这一手，如果早知道这个结果，李世民还会不会下决心用自己的那个侮辱人的方子给父亲李渊治病呢？
　　谁说小郎中不能推动历史发展？自己这个小郎中，一纸药方，现在不就即将改变大唐的历史吗？——如果这一次李世民为了十几个儿子而被迫让位给李渊的话。


第574章 传国玉玺
　　左少阳目光在大殿里焦急地搜寻着萧芸飞，可是没有看见，耳边却传来萧芸飞的声音：“少阳，你怎么来了？”
　　左少阳又惊又喜，循着声音找去，在那一堆嫔妃们跪倒地圈子里，有一人跪直了腰，望向自己，正是萧芸飞！
　　左少阳喜道：“芸儿！你，你不是……”左少阳立即发现自己被曲鸣骗了，扭头望向曲鸣。
　　曲鸣尴尬地笑了笑：“这个……，嘿嘿，左兄，对不起，为了让你能来，只能这样……”
　　左少阳正要一耳光抽过去，便在这时，李世民的声音传来了：“左神医，请过来，朕有话说。”
　　左少阳狠狠瞪了曲鸣一眼，转身走到李世民身边，拱手道：“皇上。”
　　“你不要怪他，是朕让他这么说的。朕希望你能来帮忙解决这件事，你曾经说过，太上皇的病是老年痴呆，可是他现在这样，只怕是癫狂了。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左少阳苦笑：“太上皇的老年痴呆已经治愈，他现在这样子当然不是老年痴呆，至于是不是癫狂，我就不清楚了，因为没有能近前诊查。如果是疾病，我还有办法医治，但如果不是，那我就没办法了。”
　　李世民自然知道左少阳话中的含义，也就是说，太皇上李渊如果是癫狂病症导致的这些举动，那他还能用汤药治疗，但如果不是癫狂，而是正常人的举动，那就不是汤药的问题看，而是皇权争夺的政治斗争了，他一个郎中自然没办法。
　　李世民最不愿意的就是后者，就算真的是后者，他也要将他变成前者！所以，李世民阴着脸道：“太上皇素来宽厚仁慈，如何会以他的孙儿的性命要挟朕呢？若不是因病癫狂，断不会作出这等禽兽之事来的。左神医，你医术如神，替朕想想办法，该如何给太上皇医治？”
　　“就算太上皇是癫狂证，那也得先把太皇上请下来，到屋里诊查之后，才能开方下药。至于请太皇上，我可没这本事。还是皇上自己想办法吧。”
　　李世民心想，我要是能把太皇上请下来，还用得着你来想办法吗？低声道：“你上去给太上皇劝说一下，告诉他，他生病了，需要治疗，等病治好了，一切都好商量的。”
　　左少阳自然明白李世民是想让自己来做一个说客，这时候可不是看病用药的时候，不过，他心里想，你们争夺皇位关我屁事，但是，李世民当皇帝的确比李渊要强得多，这件事到底是自己引起来的，还是由自己来了结吧。
　　想到这里，左少阳对李世民低声道：“我想问皇帝一句话，希望皇帝坦诚相告。”
　　“说罢。”
　　左少阳把声音压得低低的，道：“皇帝是否愿意这件事回到两个月之前？”
　　李世民浑身一震，他心头正后悔这件事，早知道会闹到这一步，当初就不该用那方子救父亲性命，不过，这样的想法也仅仅只能是心里的想法，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他也不知道左少阳提这话是何用意，拿眼瞧向左少阳。
　　左少阳也盯着李世民的眼睛，看到了他内心的后悔，便笑了：“皇帝不用回答了，我已经知道答案，好，这件事是因我的方子而起，我来解决好了，不过，我需要借皇帝的玉玺一用。”
　　“玉玺？”李世民皱了皱眉头，“朕要你去告诉太上皇说他生病了，让他放下武器接受治疗。你却跟朕要玉玺做什么？”
　　“我自然有用。如果皇帝希望解决这件事，请立即把玉玺给我一用。”
　　皇帝的玉玺有专门的官员保管，李世民也是病急乱投医，反正在皇宫里，左少阳拿着也跑不到哪里去。当下点头，吩咐罗公公立即派人去取玉玺来。
　　玉玺很快取来了，放在一个锦盒里，左少阳背着身接过，打开锦盒，见那玉玺只有小孩拳头大小，玉质轻柔如水，白如凝脂，握在手里，有一种暖暖的感觉，这可是皇帝的宝贝，想不到自己有一天能握在手里。
　　他将玉玺放在怀里，然后高举双手，慢慢往大殿前走去。
　　跪倒的嫔妃公主堆中，萧芸飞尖声嘶叫：“少阳！你要做什么？快回来！少阳！”
　　左少阳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望着李渊，嘴里高声叫道：“太上皇，我叫左少阳，是个郎中，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说，不知道你是否愿意听？”
　　李渊瞧了一眼左少阳：“我认识你，那天白虹贯日的时候，在大殿上吃饭，你就坐在下面，你来的正好，告诉他们，白虹贯日，就是让我重新执掌皇位，对不对？你说啊！”
　　左少阳慢慢往前走，说道：“没错，那天是出现了白虹贯日，这个皇位本来就是太上皇您的，当初是您感觉年迈体衰，这才让位给皇帝的。现在您老人龙体康复，这皇位应该由你重做才对。”
　　此言一出，跪倒一地的老臣们一片哗然，尉迟恭最是性急，早已按耐不住，指着左少阳怒道：“哪里来的兔崽子，在这胡说八道，还不滚出去，当心老子劈了你！”
　　李世民却不动声色，静静地望着左少阳。
　　那边，太上皇李渊听了左少阳的话，却是大有知遇之感，对左少阳顿时新生好感，大笑道：“你这小娃娃倒也有些见识，还是明事理的，你刚才说你是郎中？好好，待我重登皇位，一定封你当尚药奉御！”
　　左少阳没有理睬尉迟恭等武将的叫嚣，对李渊一拱到地：“多谢皇上！”
　　一听左少阳叫自己是皇上，李渊更是欢喜，高兴得白胡子都乱抖起来：“小娃娃，对了，你说你叫什么来着？”
　　“臣姓左名忠字少阳。”
　　“嗯，左爱卿，很好，——你们都听见了吗？你们这帮老家伙，当年曾跟随朕打天下，鞍前马后拼死效力，现在呢，都成了皇儿的走狗，朕要夺回皇位，你们都不立马回顺效力，反倒帮着他劝朕罢手，还不如一个小娃娃！朕现在警告你们，现在马上归顺朕的，朕既往不咎，否则，朕登基之后，一个个算账！”
　　一帮老臣又咚咚磕头，口中乱哄哄哀求着，说的还是让李渊罢手，停止这场闹剧。
　　趁着这个乱劲，左少阳已经慢慢走上了大殿台阶，距离最前面的李渊的死党侍卫只有几步之遥了。
　　李渊感觉到了不妥，手中长矛一指左少阳：“站住了，不准过来！”
　　左少阳将高举的双手举得更高：“皇上，我身上没有任何武器，放我过来吧，我有话跟皇上说。”
　　“你就在那站着说！”李渊警惕性还是很高的。手中长矛指着左少阳。
　　“可是，我有东西要献给皇上！这东西皇上一定会喜欢的。”
　　“哦，什么东西？”
　　左少阳慢慢将手伸出怀里，取出了那枚玉玺：“就是这个！皇帝知道是什么吗？”
　　“玉玺！”李渊如何不知，十年前，他退位之时，便是将这枚传国玉玺交给了儿子李世民，从那以后就再没见过，时隔十年，再见到玉玺，一颗心禁不住砰砰狂跳起来，要知道，玉玺是皇权的象征，如果皇帝没有玉玺，那皇权可就名不正言不顺了。要是能拿到玉玺，借此靠令天下，将会有很多人归顺自己的。
　　李渊仿佛重新看见了自己当初君临天下的威仪，已经被皱纹挤满的小眼睛放出了精光，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狂吼道：“给朕！快把玉玺给朕！”
　　左少阳两手举着玉玺往前走，挡在前面的侍卫自然分开一条道给他进去，左少阳堪堪走到李渊马前，突然脚下一拌，哎呀一声，往前摔倒，手中玉玺脱手飞出，竟然飞进了敞开着大门的大殿，正好落在了反绑着手坐在地上的太子李承乾怀里！
　　所有的人都惊呼了一声，连李世民都脸上动容，传国玉玺要是摔坏了，那可是很不好的兆头，眼看玉玺落在太子怀里，没摔着，心下里这才舒了一口气。
　　李渊也是一声惊呼，扔掉手中长矛，翻身要下马去拿玉玺，可是他身披铠甲太过沉重，又着急忙慌的乱了手脚，一只脚没能从马鞍上拔出来，一下子摔在了马下。头盔也摔出去老远。
　　等到侍卫冲过来帮他爬起来，李渊顾不得捡回头盔，身披重甲，跌跌撞撞冲进大殿，便看见左少阳已经手捧玉玺，站在哪里，急忙迎了上去：“玉玺，朕的玉玺，快给朕！”
　　李渊说罢，伸手从左少阳手里一把将玉玺抢了过去。手捧玉玺，哈哈大笑，将玉玺高高举起，转身冲着门外李世民和跪倒一地的群臣：“玉玺在朕的手里了！从今以后，朕就是皇帝！尔等听明白了吗？朕才是皇帝，你们统统都要听朕的，朕才是皇……”
　　突然，李渊身子一僵，眼珠停滞了，直勾勾望着前方，高举的两手随即一软，玉玺从手心滑落，旁边的左少阳急忙伸手接住。
　　李渊仰面倒下，咣当一声，铠甲重重撞击在青石地面上，他身子挺了几挺，就此一动不动了！


第575章 意外的后果
　　这下突然变故，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左少阳上前两步，蹲在李渊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颈侧，叹了口气，站起身，环视屋角手持刀剑火把的李渊的死党们，沉声道：“太皇上他老人家，已经殡天了，你们赶紧把火把熄灭，跪地请求皇上恕罪吧！”
　　这些人都是眼睁睁看着李渊捧着玉玺哈哈大笑而死的，不疑有他，面面相觑之下，一时都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因为害怕，手中的火把都在簌簌发抖。
　　左少阳知道，这时候，这些人最害怕的是被追究谋反，一旦有一个将火把扔到柴火上，后果不堪设想，必须当机立断，赶紧转身冲着大殿外的皇帝李世民道：“皇上，太上皇他老人家刚刚殡天了！这些侍卫和公公、宫女们都是被迫胁从的，请您宽恕他们的罪行吧！”
　　李世民眼睁睁看着父亲李渊倒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陡然听到左少阳这话，当真是惊喜交加，复又感悲痛，但是，他自然明白现在危机尚未解除，立即朗声道：“所有参加挟持的人，只要现在立即熄灭火把，放下刀剑，朕便赦免他的一切罪责！”
　　那些包围着宫殿的李渊的死党，在里面的都知道李渊死了，外面大门口的也看见了，所以一听皇帝这话，悬在心头的巨石到底放下，赶紧扔掉手中刀剑，将手中火把放在地上踩灭。
　　其他几处的死党没有看见李渊倒地，但是也听到了左少阳的话，知道太上皇李渊这节骨眼上竟然死了，又听到皇帝赦免放下武器的人，随即又看见其他死党都放下了刀剑，熄灭了火把，便也跟着照做，很快，所有的火把都熄灭了，死党们跪倒一地。
　　罗公公一挥手，埋伏在四周的无数大内侍卫从各处冲进来，将那些跪地的李渊死党扭走，将熄灭的火把扔开，劈开四周钉死的门窗，将柴火搬走。
　　这乱中，李世民大步流星冲上了大殿，来到李渊身边，蹲下身，亲自查看，果然已经没了气息，双膝跪倒，哀声叫了一句“父皇”！眼泪簌簌而下。
　　跪倒一地的老臣们也呼天抢地地往大殿里跪爬着，哭得鼻涕口水横飞。而那一众嫔妃们，则个个叫着儿啊，跑进大殿，抢着给捆在地上的皇儿们松绑。更有两位嫔妃，跪在大殿前，抱着死去的皇儿，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起来。
　　左少阳转身走出了大殿，站在屋檐下，萧芸飞燕子一般过来，扑进了他的怀里，粉拳砸着他的胸膛，泪珠儿滚滚的：“你！你吓死我了！呜呜呜”
　　左少阳搂住她的小蛮腰，轻声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嘛，没事了，你先进去看看太皇上吧。”
　　萧芸飞到底是公主，这当口上自然不能儿女情长，含泪点点头，放开左少阳，快步进了大殿，跪在了母亲身边，萧美娘正跪在李世民身旁，哀哭太上皇李渊。
　　左少阳背着手望着四下里乱糟糟的人群，他很想就此离开，可是，他不能，因为怀里的玉玺还得交还给皇帝李世民。
　　可是李世民仿佛已经把他给遗忘了似的，只是跪在李渊身旁，哀声流泪，一众老臣更是哭得稀里哗啦的。
　　不知过了多久，左少阳终于听到身后脚步声传来，随即听到李世民的声音：“左神医！”
　　左少阳磨转身瞧着他，才这么会工夫，李世民的眼睛已经哭得跟核桃似的了。
　　左少阳从怀里摸出那枚玉玺，双手捧上。
　　李世民身边的司印官赶紧接过，查看了一下，完好无损，向李世民微微点头，这才放在了锦盒里。
　　李世民缓缓道：“神医请先回太子藏书阁吧。朕稍晚再宣你说话。”
　　“是！”左少阳探头看了看萧芸飞，她也正关切地望着自己，便冲她微一点头，迈步出了大殿。
　　曲鸣赶紧跑过来低声道：“左兄，太上皇究竟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驾崩了？是不是你暗中……？嘿嘿……”
　　左少阳冷冷瞧了他一眼，一声不吭上了轿子，回藏书阁去了。
　　入夜。
　　罗公公亲自来宣皇帝口谕，传左少阳御书房面圣。
　　左少阳坐着轿子来到御书房，四周戒备森严，里面却空荡荡的，只有皇帝李世民，一身重孝，坐在金丝楠龙案之后。偌大的御书房，只有龙案上一盏明灯，印得李世民半边脸亮堂堂的，半边脸却隐在了黑暗中。
　　罗公公陪着左少阳进了御书房，然后退出门外，把门关好。屋里就只剩左少阳和皇帝李世民了。
　　左少阳迈步上前，拱手道：“皇帝，叫我来有什么事吗？”
　　李世民瞧了一眼龙案旁边的一根圆凳：“坐下说话。”
　　左少阳撩衣袍四平八稳坐下，望着李世民。
　　李世民也盯着他，两人都不说话，跟斗鸡似的。
　　好半天，李世民终于沙哑这嗓子缓缓道：“太上皇究竟是怎么死的？”
　　太上皇李渊是被左少阳用银针暗器给射死的！
　　当时，左少阳故意装跌倒，将手中玉玺抛出，落在了大殿里的太子李承乾的怀里，然后趁着李渊下马慌乱跌倒，抢先进了大殿捡起玉玺捧在手里，李渊冲进殿里，从左少阳手里抢过玉玺，狂喜之下哈哈大笑，趁着大殿里光线比较暗，两人又距离很近，左少阳用拢在衣袖里的金针喷筒射出了致命一针，正中李渊颈侧的迷走神经窦！李渊心脏立即反射性停跳，倒地而死。然后他用查看颈动脉跳动的机会，取回了脖颈的金针。这个针眼非常小，平常人根本看不出来，就算看出来，除了甄权这样的神医之外，其他人也不知道这才是致命的创伤。
　　当初，老神医甄权曾经用这一招差点要了杜淹的性命，幸亏左少阳在场，使用心脏复苏术救了他一命，但是现在，没有人来救李渊。
　　这金针喷筒暗器是萧芸飞给他的，非常小巧，他一直随身带着，因为它使用的是郎中针灸用的金针，进皇宫搜查的时候，金针和喷筒是分开放的，那喷筒就是一根小金属管，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乐器，不会以为是武器，所以通行无阻带进了皇宫。
　　当左少阳发现李渊挟持十多位皇子逼迫李世民退位，并亲手刺死了两人之后，李世民让他解决此事，他试探了李世民的想法，从李世民目光中看到了懊悔，当即决定杀死李渊，解救出被挟持的人质。
　　尽管他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用暗器射杀了李渊，但是他做的太隐蔽了，而且射的部位是当时的人基本上不知道的致命穴道。所以，他不说，便没人知道这一点。
　　现在，李渊问了这件事，虽然左少阳从李世民眼中看到了懊悔，知道李世民内心其实希望李渊死掉，但是，这种事是只能想不能说的，他不能说，也不希望别人公然这样做，否则，杀父之仇不共戴天，那是绝对要杀掉凶手为父报仇的。
　　左少阳对这一点看得很透，所以，他自然不会把实情告诉李世民。现在李世民问他太上皇是怎么死的，他便一脸茫然道：“太上皇……，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当时他手捧玉玺，仰天长笑，然后就猝然倒地驾崩了。有些人心脏有隐性疾患，不能激动，在狂喜之下，便会猝死。就不知太上皇他老人家是否也是这样。”
　　李世民凝视左少阳片刻，缓缓点头，脸上紧绷的神情也慢慢松弛下来，嘴角甚至有了一丝微笑，说道：“原来如此，唉，这皇位本来就是太上皇的，他想重新登基，朕自然会还位于他，又何苦闹到这种地步呢？白白害了泰儿、宽儿两个皇儿的性命……”
　　说到伤心处，李世民潸然泪下。
　　李世民是非常重感情的一位君王，他的儿女不少都是早逝，他都要伤心很久，甚至因此罢朝。此番落泪，却不是装的。
　　左少阳听了李世民最后一句话，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暗叫不妙，等到李世民哭声稍歇，忙问道：“被太上皇刺死的两位皇子，其中有四皇子李泰，是吗？”
　　李世民缓缓点头，说起李泰，更是眼泪滚滚而落。
　　左少阳却一个劲叫苦不迭！
　　李泰是长孙皇后的二儿子，在李世民的皇子中排行第四，跟太子李承乾是同胞兄弟。李泰才华横溢，深得李世民的赏识，也正是因此，加上太子腿有残疾，所以李泰心中也萌生夺取太子之位的想法，跟太子两人明争暗斗，最终搞了个两败俱伤，才因此让同胞兄弟的老三李治占了便宜，最终登上了皇位。
　　左少阳先前不答应给太子李承乾治疗腿疾，便是他知道这段历史，又看见了李渊该死不死，治好了病，却搞出了争夺皇权的一幕闹剧，发现自己这小郎中，竟然可以通过治疗历史名人而改变历史，他被这一发现镇住了，这才断然拒绝给太子治疗腿疾。便是担心太子一旦腿没有了残疾，太子位置便坐牢了，也就不用担心弟弟李泰谋夺太子之位，那也就不会造反，最终也就不会让李治渔翁得利。于是整个大唐的历史就会重写。
　　他为了避免这个结果的出现，拒绝了给太子治疗腿疾，没想到，现在李泰却被李渊一枪捅死了！那自己担心的事情，就算自己不给太子治疗腿疾，也一样会出现！


第576章 西域番僧
　　李世民自然不可能预先知道后面这段历史，也不知道父亲李渊刺死儿子李泰，很可能会让大唐的历史改变。他瞧见左少阳目瞪口呆傻在哪里，不禁有些奇怪，问道：“左神医，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
　　左少阳苦笑摇头，拱手道：“皇上，请允许我离开京城返回老家合州。”
　　李世民很有些奇怪：“你不在太子藏书阁看书了？”
　　“不了，以后有机会再说吧，说实话，我很想家了。请皇帝准予我离京返家。”
　　左少阳之所以现在坚决要离开京城，是因为他得知李泰已经死了，那李世民后面的皇位很可能会落在太子李承乾的手里，而不是按照历史那样落在老实忠厚的李治手里。后面的历史很可能会出现不同于历史的新历史，这个历史会如何发展，只有老天爷才知道。自己还是早点离开这是非之地为妙，免得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李世民道：“你如果执意要走，朕自然不留你。”
　　左少阳长揖一礼：“多谢皇上。”
　　“嗯，这一次，你做得很好，朕很满意，你想要朕赏赐你什么？说罢。”
　　“什么都不要，富贵荣华对我如浮云。我只要一身轻松，自由自在就好。”
　　李世民又好生看了他一眼：“看到你现在，到让朕想起了你的师兄孙思邈孙老神医。五年前他离开京城之后，就杳无音信了。朕多方派人寻找，都没能找到他，你可曾见过他吗？”
　　“没有，那以后我也再没有见过他。”
　　“嗯，这样吧，朕还是赏赐你一笔钱财，你自己不用，也可以拿去给穷苦百姓治病嘛。就像你师兄一样。”
　　左少阳摇头：“不用了，我给百姓治病，也只是尽我自己的能力，我有多大的能力给他们治病，就用多大的能力，而不再象以前那样刻意去想尽办法如何救治更多的人。”
　　“那好吧，”李世民迟疑片刻，又道：“皇后身体一直不好，朕很希望你能给她瞧瞧，帮她治治病，她可以说是朕的生命，如果她的病……，唉，朕都不敢设想以后的日子该怎么办。”
　　说到后面，李世民话语哽咽了，眼圈也红了。
　　左少阳想不到李世民竟然如此性情，有些心软，想了想，道：“我写一个方子给皇上，是那天皇后发病时，我给她治疗时用的药丸的方子，还有化痰的土办法。如果皇后再出现那种情况，而太医又没有办法的时候，可以用这个法子试一试。”
　　李世民大喜，竟然起身拱手一礼：“多谢神医。请这里写方吧。”
　　左少阳老实不客气走到金丝楠龙案后面，撩衣袍坐在龙椅上，提起皇帝的御笔，笔走龙蛇写了一个方子，并在后面注明了用巴豆化痰的土办法。
　　左少阳将方子递给李世民，道：“这只是暂时缓解哮喘的药，不能根治的。只能解燃眉之急。”
　　李世民忙道：“神医何不留下根治之法？救我皇后一命呢？”
　　“很抱歉，不是我不愿意留，是我真的治不了皇后的病。”左少阳脸上尽可能露出坦诚的神情，郑重说道。
　　李世民神情黯然，缓缓点头：“好吧，只希望皇后吉人天相了。”
　　“会的。告辞了。”说罢，左少阳拱手一礼，转身往外就走。
　　“神医稍等！”李世民道，坐在龙案后，提笔写了一道圣谕，走过来递给了左少阳：“这东西你带在身上，你游医各地，或许什么时候会用得着。”
　　左少阳接过，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从三品以下地方诸官吏，皆听从合州左忠少阳调遣。违者以抗旨论。”
　　按照唐朝官制，地方官里级别最高的是刺史，上州的刺史也就是从三品。李世民这道圣旨，赋予了左少阳调遣地方所有官吏的权力，这个权力类似于巡视地方的钦差大臣了。虽然本身没有职权，但是违者以抗旨论，这一条便赋予了他巨大的权力。当然，这个权力只是调动地方行政官员的权力，不包括调动军队的权力。
　　左少阳立即明白了，李世民给自己这道圣旨，不给自己封官，却给了一个比地方从三品刺史更高的权力，甚至直接用皇权作为自己权力的后盾。他这样做，目的自然是讨好自己，为以后请自己给皇后治病打埋伏。
　　左少阳微笑摇头，将圣旨递回给李世民：“皇上，你给我这个没用的，我说了，富贵荣华，包括权势，对我都是浮云。我游医天下，也只是尽我所能办我自己能办的事情，我没有兴趣调动这些地方官，也不想去招惹他们。”
　　李世民没有接，道：“朕知道神医如闲云野鹤，只愿游戏人生，所以才写了这道圣旨而不封官给神医，为的是给神医权力而又不过神医责任，若真遇到事情需要动用地方官府力量，便把他拿出来，若没有，便放着，谁也不知道，也不会对神医游医造成半点影响，也没人来打扰神医的云游。这只是以防万一用得着罢了。”
　　“我没有用得着地方官府出面的事情。”
　　“这可难保，譬如遇到人间不平事，甚至涉及神医亲人的，便可动用这圣旨，讨得一个公道。岂不是好事一件？——你放心，神医不愿意做的事情，朕绝不勉强！”
　　听李世民这么一说，左少阳到有些心动了，是啊，这世道，自己不惹别人，难保别人不会来招惹自己和家人。又或者真遇到不平事，自己想管，那时候这圣旨便能派上用场，李世民也说得对，真不想用，不拿出来就是了，备着总是没坏处的。而且李世民已经强调了，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他是绝不会勉强的，那以后皇后生病了，自己不愿意给她治疗，皇帝也不会强迫自己必须治。这就免除了后顾之忧。
　　想到这，左少阳收回圣旨，折好了揣进怀里，拱手道：“既然如此，就多谢皇帝了。”
　　“什么时候神医想回来藏书阁看书，随时欢迎。”
　　“好的，多谢！”
　　……
　　左少阳让人通知萧芸飞准备离开京城返回合州，萧芸飞答应了，说再陪母亲一晚，明日一早离开京城。
　　左少阳也不好强求人家现在就离开京城回去，他一刻也不想在皇宫里带着，总觉得危机四伏，所以告诉萧芸飞，自己带着小杜铭先离开了皇宫，在家里等她，萧芸飞答应了。
　　左少阳和小杜铭回到南城的家里，生火做饭，正忙碌着，有人敲门。
　　小杜铭跑去应门，院门打开，门外是一个胖乎乎的老者，大热的天头上还带着一个棉幞头，穿着一身夹袍，半边袖子脱了，斜斜地系在肩胯处。同时，肩膀上还斜斜地挎着一个褡裢，鼓鼓的，里面好象装满了东西。脸上笑眯眯的望着小杜铭。
　　这胖老者身后还跟着四个年轻人，三男一女，看神情有些紧张，不停地左顾右盼。
　　小杜铭见他们相貌不太像中土人士，心生警惕，用脚抵着门，问道：“你们找谁？”
　　“请问小哥，左少阳左先生是否住在贵处？”
　　这人说话强调有些生硬，不过言语间倒还很客气。小杜铭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你是谁？找我师父做什么？”
　　那胖老者笑容更欢了：“小哥原来是左先生的高徒，失敬失敬。老衲来自西域，千里迢迢特来拜会尊师，不知小哥能否行个方便，给老衲通报一声。”
　　小杜铭一听是个出家人，脸色顿时和缓了下来，道：“大师请稍候，我去通报。”说罢，转身跑进了厨房。
　　左少阳一听有西域来的喇嘛找自己，很是奇怪，自己从来没有跟这些人打过交道，难道是来求医的吗？
　　左少阳快步出了厨房门，来到大门口，拱手道：“我就是左少阳，几位大师，找我有事吗？”
　　那旁老者赶紧双掌合十，说道：“原来尊驾就是左少阳左先生，真是太好了，老衲师兄弟几个，有要事跟先生商议。”
　　“哦？什么事？”
　　“这个，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能否……？”说罢，胖老者往院子里看了看。
　　左少阳皱了皱眉，想着人家千里迢迢从西域赶来，说不定当真有什么急事，就听听好了，于是侧开身，将几人让进了院子里，领着他们来到了大堂上，分宾主落座。小杜铭泡茶。
　　左少阳又瞧着那老者：“现在可以说了吗？”
　　胖老者小心翼翼道：“请问左先生四年前可是在合州居住？”
　　“是啊，合州是我老家，怎么了？”
　　胖老者跟其他几人互视了一眼，都缓缓点头，脸色变得有些紧张起来，左少阳看在眼里，觉得有些奇怪。
　　胖老者又道：“合州有座清风寺，方丈法名智空，先生应该认识吧？”
　　“认识，他们寺庙就在我家后面不远的巷子里。我经常去哪里随喜，跟方丈很熟。”
　　胖老者兴奋得直搓手：“太好了，我们刚刚从合州赶来，此前曾拜会过智空大师。他说，你手中有一串五眼六通佛珠，是这样的吗？”


第577章 编瞎话
　　左少阳心里咯噔一下，当初合州战乱，他为了上鬼谷峰寻找药材，遇到了邪僧了禅，这了禅修炼一种邪恶法术，要用邪恶的人的心脏来祭奠邪神，所以利用战乱饥荒，找了一些人上山，挑逗他们自相残杀，最后的那个便是最邪恶的人，用这个人的心脏祭奠邪神。没想到，被左少阳用计谋给制住了，了禅最终自尽而忘。
　　这了禅邪僧脖子上戴着的佛珠，便是五眼六通佛珠，左少阳临下山之时，将佛珠带走了，回到城里，问了清风寺的智空方丈，智空说这种佛珠是用一种产自西域的非常罕见非常珍贵的树的果子做成的。是西域的一种神秘教派修炼密宗佛法的主要法器，用这种佛珠修炼法术，可以大增法力，是这一派的至宝。
　　这几个西域来的见面就问这五眼六通佛珠，难道，他们便是那些用杀人来修炼法术的邪僧吗？
　　那串佛珠左少阳听智空说了来历之后，觉得好奇，进京的时候也带到了京城，一直藏在卧室的箱子底下，当时离开京城东渡倭国的时候，走得匆忙，没有带。从倭国回来，就直接去了合州，那之后四年时间里再没有回到京城家中。所以这串佛珠一直藏在京城家宅的卧室的箱子里。
　　左少阳却不敢把佛珠交出来，因为这帮子人的来历搞不清楚，别招惹麻烦，所以装着茫然不解问道：“佛珠？五眼六通？我不知道啊。”
　　“智空方丈说的，说一个西域高僧给你的，能把佛珠拿给我们鉴赏一下吗？谢谢了！”说到这里，这老喇嘛呼吸都急促起来，眼睛飕飕放着精光。
　　左少阳更是警惕，淡淡道：“我是真的没有见过你说的什么佛珠，智空方丈想必是弄错了。”
　　“是吗？”老喇嘛又和其他几个喇嘛互视了一眼，缓缓点头，“看来我们是真的弄错了，真是对不起，打扰了。”说罢，老喇嘛缓缓站了起来拱拱手，转身要往外走，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突然伸手，一指戳在左少阳腰眼上！
　　左少阳正要起身相送，哪里想到这老喇嘛会突然出手，他虽然苦练了返虚吐纳功五年多了，但是这功法毕竟不是武功，而是一种养生的功法，萧芸飞教他的飞檐走壁功夫也只是轻功，教的剑术拳术也谈不上高妙，而这老喇嘛武功奇高，别说是左少阳这样的半吊子，就算萧芸飞遇到，陡然遇袭，也同样无法抵御。
　　左少阳身子一软，跌坐在椅子上，叫道：“搞什么？”
　　小杜铭撒腿就往外跑，他知道他这么点年纪，根本没办法救师父，只能跑出去搬救兵。可是那几个喇嘛跨步拦住，一把揪住了他。
　　小杜铭张嘴就叫：“救……”
　　命字还没出口，已经把抓住他的喇嘛捂住了嘴。
　　老喇嘛依旧满脸堆笑，用夹生的汉语腔调说道：“实在抱歉，左先生，我们真的没有恶意，我们只是想找到那串五眼六通佛珠，那是本派传宗之宝，务必找到，所以得罪之处还请海涵。”说罢，老喇嘛朝那几个人使了一个眼色。
　　几个喇嘛开始在左家搜查起来。很快，从左少阳的屋里传出一声惊喜的叫声，用藏语叽里咕噜说着什么，随即，一个年轻喇嘛手里拿着那串五眼六通佛珠快步走出卧室，来到大堂，将佛珠双手递给老喇嘛。
　　那老喇嘛顿时两眼放出精光，一双枯树皮一般的老手簌簌发抖，小心翼翼接了过来：“太好了，找到了！终于找到了！哈哈哈”
　　老喇嘛一手挂着那串佛珠，单掌一礼：“左先生，请你务必告诉我们，这串佛珠从哪里得来的？”
　　左少阳全身酸软，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斜靠在椅子上，盯着老喇嘛，喘了口气，道：“清风寺的智空方丈，你们把他怎么了？”
　　“左先生想必是误会了，我们没有对智空方丈如何，我们只是坦诚地说明了来意，说我们在寻找这串佛珠，说明了佛珠对我们的重要性，让他帮忙看看，想不到他却见过这串佛珠，说了在你这里。所以我们就找来了。”
　　“你们又是如何知道这串佛珠在合州呢？”
　　“方才我已经说了，这串佛珠是我派的传宗之宝，对于我派而言，这是宝贝，对于其他教派，却跟地上的石头没有什么两样，因为他不是金银，不是珠宝，只是树上的果子，不值钱的。但是却是我派的至宝。历来都只有我派法王才能拥有。这之前，是我派第十五代法王持有，法王到中原择地修炼，到了很多地方，他最终落脚点是在合州鬼谷峰。那之后就再没有他的消息。我们前往寻找，在鬼谷峰上发现烧毁的残垣断壁，还发现了被埋葬的法王遗骸，而我派至宝五眼六通佛珠也不见了，这佛珠虽是果子制作的，但平常大火根本无法烧毁，所以肯定没有被烧掉，于是我们到了距离鬼谷峰最近的合州县城想寻找线索，到了清风寺，很凑巧，智空方丈见过这串佛珠，感于我们的诚意，告诉了我们佛珠的下落在先生这里，我们立即赶往京城，找到先生家，但不知道先生去了哪里，于是我们在贵处外面租住等候，今日果然等到先生回来了，当真万幸。请问先生，这串佛珠是如何到了你的手里的？”
　　左少阳见他微笑之中，目光却含有一丝杀气，不觉心头一凛，这老喇嘛刚才说了，他们在鬼谷峰上找到了法王的遗骸，这就证明，鬼谷峰上的那个了禅大师，便是他们这西域神秘教派的法王。这五眼六通佛珠，是他们教派的传宗之宝，那了禅说的什么花了十多年的化缘所得从西域老僧处换取云云，只不过是为了显示这串佛珠的值钱，好让人引起贪欲，然后相互残杀而已。
　　了禅这个名字应该也不是他的本来法名，了禅虽然最终是自己自尽的，但是，说到底是自己制住了他并进行刑讯的结果，这个事实是断不能告诉他们的，只能编谎话了，希望能蒙混过关。
　　于是，左少阳装着很痛苦的样子，慢慢说道：“既然如此，我就告诉你们事情经过，——五年前，合州战乱，叛军重重包围，我恰好有两个病患需要使用一种药材，只有城外鬼谷峰上才出产，我就冒险冲过敌军封锁线，上到了鬼谷峰。我快到山顶的地方，发现悬崖，沿着悬崖走，发现了一处吊桥，我过了吊桥，因为上面全都是云雾，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东西了，我只能摸索着寻找药材，天黑了，我就在山上草丛里睡了一宿，准备第二天再找，结果，快天亮的时候出事了，我听到山顶有喊杀声和惨叫声，我很害怕，就躲在草丛里不敢出去。天亮的时候，我发现山顶冒起了浓烟，也听不到喊杀声了，我就大着胆子上到山顶，发现山顶有一座小庙，已经被烈火烧了一大半了，火还在烧，地上到处都是死尸，男女都有，然后我就看见了一个老和尚……”
　　老喇嘛急声道：“这老和尚长得什么样？”
　　“身材矮小枯瘦，但是看上去慈眉善目的。”
　　老喇嘛跟其他几个喇嘛互视了一眼，都一起缓缓点头，老喇嘛对左少阳道：“你接着说。”
　　“那老和尚已经快不行了，嘴里全是血，好象把舌头咬断了，手脚也全都被折断了，我跪在旁边问谁杀了他们？他没办法说话，只是不停地用眼睛往他脖子上的项链看。我以为他要拿他的项链，就帮他把这串项链取了下来，放在他手里，他的手臂都断了，没办法拿。而且，他不停地朝我眨眼睛，瞧着手里的项链，然后又瞧我的脖颈。我很奇怪，问他是不是要把这串项链戴在我的脖子上，他就点头。于是我拿过项链戴在了我的脖子上，我不知道他要我戴项链做什么。他又不停地瞧那项链，然后瞧他的脖子。我搞了半天才明白，他想让我把项链另一端挂在他的脖子上，可是项链太短了，要挂两个人的脖子，除非背靠背才行，于是我就把他扶起来，背靠着他的背，把项链挂在他脖子上，便在这时，我就感觉全身好象掉进了滚水里，有一股热流从他的后心不断地涌到我的身上，我吓坏了，想挣脱，可是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他身上的热力不断地传到我身上，全身都流淌遍了。最后轰的一声，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几个喇嘛听得面面相觑，一个个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老喇嘛又道：“那后来呢？”
　　左少阳最后又叹了口气，道：“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我发现我跟那老和尚都倒在了地上，这串五眼六通佛珠还挂在我的脖颈上，我赶紧取下来，然后查看老和尚，发现他早已经死了，尸体都僵硬了。我又检查其余的尸体，也都死硬了。我很害怕，拿着药筐就往山下跑，可是到了悬崖边，我发现吊桥不见了，找遍了整个悬崖也找不到！”


第578章 弄巧成拙当法王
　　老喇嘛沉吟道：“肯定你上到山顶之后的那天晚上，敌人也上到山顶，法王打定主意与敌人同归于尽，于是在夜晚放下了吊桥，那吊桥落在了悬崖下面，升降吊桥的机关也隐藏在悬崖峭壁下，云雾里你自然找不到。”
　　左少阳露出惊讶的声色：“原来是这样啊，要不是后来我家人找上山来，我就活活饿死在山顶了。当时我过不了悬崖，只能呆在山顶，幸亏厨房和禅房没有烧掉，我睡了一晚，第二天，我看着一地的死尸心里害怕，就挖了个坑把尸体都埋在了坑里。本来想把这佛珠也埋在里面的，不过老和尚临死之前一直瞧那佛珠又看我的脖子，那意思好像是把这佛珠给我，所以我就留着了。既然这佛珠是你们的宝贝，就还给你们吧，我又不修炼法术，要他也没有什么用。”
　　老喇嘛点点头：“是，这佛珠对外人的确没有什么用处。多谢你安葬了我们法王。刚才得罪了，实在抱歉。”老喇嘛说着，伸手在左少阳身上几处穴位揉捏了一会，左少阳渐渐感到身上有了力气，全身酥软的感觉慢慢消失了。
　　老喇嘛拱手致歉，想了想，又伸手取下腰间的一个褡裢，扯开口子，从里面取出一个小钱袋，到处一小块碎银子，大概只有二钱，递给左少阳：“老衲几个实在唐突，这点小意思，请先生笑纳。算是我们赔罪的。”
　　左少阳没有接，拱手道：“大师言重了，若早知道这佛珠对大师有这么大的用处，我早就拿出来还给大师了。这酬金嘛，若是寻常人给我，我自然不会推辞，但是您是出家人，这钱财本来就来之不易，我要是收了，菩萨会怪罪的。”
　　老喇嘛笑了笑，也不勉强，将银子放回钱袋，又放进了褡裢里。
　　就在他放褡裢的瞬间，左少阳看见了褡裢里一堆东西中，有一个小神像，竟然就是鬼谷峰鬼谷寺里了禅供奉的那尊恐怖的吃人的神像！禁不止啊了一声。
　　老喇嘛瞧了他一眼，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那尊佛像上，狐疑地瞧着左少阳：“先生认识这尊神像？”
　　“嗯……”左少阳不好说在山顶见过，因为他刚才说了，自己上到山顶的时候，那供奉神像的寺庙主殿已经烧掉了大半了，神像是木雕的，早也烧毁了，如何见到过呢。所以他含糊地，装出一副似曾相识的样子，皱着眉思索着：“呃……，看着挺熟的，好象在哪里见过！”
　　这句话虽然简单，可是却立即让几个喇嘛脸上显出惊喜交加的神情。老喇嘛的呼吸甚至都急促起来，急声问道：“左先生果真见过这尊佛像？”
　　“呃，记不起来了，”左少阳支吾着，“好像在哪里见过，我忘了。不过看着挺面熟的。”
　　老喇嘛又瞧了一眼褡裢里的神像，这神像是背面朝上的，老喇嘛沉声问道：“请问先生，这小神像的眼睛，在什么位置？”
　　左少阳想也不想，指了指自己的腋下，道：“是长在这里的，在腋下，对吧？”
　　人和动物的眼睛，一般都在头部，但是，这尊神像却非常奇怪，它的一双眼睛却是长在腋下的，脑袋上没有眼睛！要是换成别人，自然是不知道的，可是左少阳抓住了禅之后，曾经详细地观察过这供奉的怪兽神像，所以知道眼睛长在腋下。
　　老喇嘛惊喜交加，回头望向那几个喇嘛，几个喇嘛叽里呱啦用藏语说了一通之后，那些喇嘛也都是面现喜色，又跟他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老喇嘛连连点头，又问道：“左先生，这尊神像以什么为食？”
　　左少阳自然知道，在鬼谷峰顶他曾经听了禅说过。皱了皱眉：“吃人肉，而且是邪恶之人的肉，因为他是一尊邪神，具有邪恶的力量，吃的人越邪恶，这邪神的法力就越厉害，能给供奉他的人更多了法力。”
　　老喇嘛脸上惊骇之情更浓了，又转身叽里咕噜跟那些喇嘛们说了一通。喇嘛们一个个用极其惊诧的眼神望着左少阳，眼神中多了许多的敬畏之情。这让左少阳很是奇怪。
　　几个喇嘛凑在一起叽里呱啦说了一通，都一起点头，然后，老喇嘛将褡裢里的东西一间间全都拿了出来，分开放在地上，一脸虔诚说道：“这些东西里，有一件是我们法王生前曾经用过的东西，先生能否帮忙找出来？”
　　说完这话，所有的喇嘛都目不转睛望着他。
　　左少阳扫了一眼，见地上有十多件东西，包括法器、佛珠、手链、还有一些生活用品。
　　左少阳笑了：“猜谜吗？这好玩，让我试试看。”蹲下身，一件件看了过去，脑袋里琢磨着。看了一遍之后，又看一遍。然后摸着下巴思索片刻，伸手拿起那串手链，在手指上转了一圈，笑道：“是这一件，对不对？”
　　老喇嘛脸上露出狂喜的神色，噔噔倒两步，咕咚一声跪倒在地，冲着左少阳道：“法王在上，请受达龙辛一拜！”咚咚磕头不已。
　　其余喇嘛也是惊喜万状，纷纷跪倒，口中叽里咕噜说着藏语，也跟着咚咚咚磕头。
　　左少阳吃了一惊，怎么好端端的给自己磕头起来了，而且，这老喇嘛还叫自己什么法王，自己怎么成了他们的法王了？心中暗觉不妙。忙道：“起来起来，你们这是做什么？”
　　老喇嘛道：“您就是我们的法王转世附体了！请您跟我们回刚仁布切坛城吧！”
　　左少阳更是吓了一跳：“喂喂，你们搞错了吧？我是汉人，不是藏族，就算你们法王转世，也不可能转到一个汉人身上啊？”
　　老喇嘛眼泪已经涌满眼眶：“不会错的，如果法王是老死病死，他的灵魂转世投胎，那会投胎到一个藏家的，可是，当时情况紧急，法王是将灵魂直接转移到了你的身上，所以你才具备了法王才能知道的东西。”
　　“我都知道什么了我？”左少阳苦笑问。
　　“忿怒飸鴩本尊是我派独有的真神，本尊的面目，就算是本教中人，也只有几个护法以上的少数人才知道，一般的信众根本不可能知道，更不要说你们汉人了，可是你却能准确地说出本尊的双眼长在腋下，你要不是法王附体，又怎么会知道呢？”
　　“这个……”左少阳想解释，可是却找不到合适的借口。
　　老喇嘛又道：“我们这次出来之前，做法占卜了，预测到前世法王可能已经升仙，所以，我们出来，随身携带了检测转世法王的生前用过的物品，用来核实法王的。刚才我摆了十多件东西在地上，请您找出法王的生前用过的器物，你非常准确地找到了法王身前用过的手链，若不是法王附体，您又如何能从十多件物品中准确找到法王生前使用的东西呢？”
　　左少阳苦笑，这下子自己弄巧成拙了，他平素就喜欢观察事务，这一次老喇嘛让他找出其中法王生前用过的东西，他不知道老喇嘛这样问的用意，也没多问，蹲下身查看，因为他见过了禅法王，这法王身材又瘦又矮，他发现这些器物中，那手链非常小，在拉紧丝线，将上面的珠子合拢情况下，估计只有小孩才能戴，正合了禅的身形手腕大小。既然其中只有一件是法王身前用过的，那自然便是这个。所以左少阳随口一猜，没想到竟然猜中了。
　　而猜中的后果，竟然是被这帮子喇嘛认定是法王灵魂附体！要把自己带到西域去当他们的法王。
　　西域那地方海拔那么高，冰天雪地的，他才不想去呢，在中土花花世界多舒服，干嘛跑去那受苦，就算当法王也不干。必须得说服他们，让他们相信他们搞错了。
　　想到这，左少阳道：“你们几位是……？”
　　老喇嘛忙道：“我叫达龙辛，是教中的左传法长老，他们四个是教中护法，依次叫做其加、帕加、其朱、梅朵。”
　　左少阳挨个看去，其他三个都是五大三粗的壮汉，只有最后那个叫梅朵的，身材结实健壮，脸庞黝黑柔美，眼睛大大的，竟然是个女子。
　　看着她黝黑而有些粗糙的皮肤，左少阳想起了苗佩兰，兰儿也是黑脸，只是远没有她黑，皮肤也比她好得多。而且这叫梅朵的女子，两个颧骨处还有两团暗红，这应该是高原气候导致皮下毛细血管破裂形成的高原红。
　　达龙辛不停磕着头：“我们五个出来寻访法王，本尊保佑，终于找到了法王，请随我们回刚仁布切吧！”其他四人也跟着磕头。
　　左少阳一拱到地：“实在抱歉，我真的不是什么法王附体，我要是法王附体的话，你们来，我应该能认出你们才是啊。怎么会认不出来呢？”
　　达龙辛磕头道：“这个很正常，但凡前世法王附体和转世，都只是灵魂依附，不可能完全知道前生的事情的，只是有少量印象而已。所以法王您认不出属下我们几个是正常的。”


第579章 金蝉脱不了壳
　　左少阳张口结舌道：“可是，我既然是法王附体，那至少应该知道你们教派的教义吧，可是我除了看病行医，其他什么都不知道，更不要说你们教派的教义什么的了，而且，我甚至不知道你们的语言，你们把我找去做什么？我都不会说你们的话，所以，你们找我，还不如重新培养一个法王更划算。我什么都帮不了你们。”
　　达龙辛摇头道：“不是的，法王附体和转生，都只是灵魂，身前所学都带不走的，所以，你不知道教义和语言也很正常，这个没事，我们会找专门的老师教你，慢慢的你就懂了。”
　　左少阳头都大了，他发现要说服这些人简直是不太可能的，苦着脸道：“我说了，我真的不是你们什么法王附体，我上有父母双亲，下有儿女，我明天就要回合州去，我只是个大夫，我真的不是你们法王，我不能跟你们去的……”
　　达龙辛回头看了看其他几个护法，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突然转身，抬手又是一指，正中左少阳的腰眼。
　　左少阳想要闪避，这达龙辛武功太高了，他还是没能躲过，顿时全身又酸又麻。
　　达龙辛磕头道：“法王请恕罪，您是我们的法王，刚仁布切不能没有您，所以属下只能得罪了。等到了刚仁布切，属下听从法王处置。”
　　说罢，达龙辛站起身来，从怀里掏出一张手帕，塞进左少阳的嘴里，然后一挥手，几个喇嘛上来，用一床宽阔的毡毯将左少阳裹了起来，那梅朵将他拦腰抱了起来，平托着出了院子。
　　达龙辛伸手一指点中小杜铭，用一块帕子也把他的嘴堵住了，低声道：“小哥，得罪了，你师父是我们法王附体，我们要请他去西域掌教。你的穴道到明天早上就会解除，请你转告左先生的家人，不要来找左先生，茫茫西域，辽阔万里，杳无人烟，他们是找不到的，反而容易出危险。先生现在是我们的法王，我们会好好供奉他，绝对不会有任何危险。过了十年，法王想家了，自然会派人回来接家人去西域团聚。”
　　说罢，达龙辛将小杜铭抱进卧室，放在床上，让他头侧着，免得帕子堵住气管，观察了一下他的呼吸，很平稳通畅，这才放心，转身出来。
　　女护法已经将左少阳用毡毯裹着抱上了一辆大车，放下车帘，达龙辛锁上院门，跳上一匹骏马，朝北城外飞驰而去。
　　到了城外，往前奔出十数里，眼看着周围没有人了，达龙辛叫马车停下，叽里呱啦又说了几句藏话，那女护法梅朵将左少阳从毡毯里取了出来，用一根柔软的羊毛绳捆在背上背好，然后翻身上了一匹高大的黑色骏马，三个男护法也解开拉车的马，各自上了马，三人前头开路，梅朵在中间，达龙辛断后，继续朝北飞驰而去。
　　一口气跑出百余里，然后离开了官道，斜刺里进了小道，转而朝西飞奔。
　　又跑出百余里，达龙辛才吩咐停下休整片刻。
　　梅朵背着左少阳翻身下马，然后在达龙辛的帮助下，将左少阳从背上解了下来。达龙辛把左少阳嘴里的手帕取出，又给他按摩穴道，很快，左少阳便恢复了体力。
　　这一路上，左少阳虽然是趴在梅朵厚实的后背上，但是骏马飞奔，他又全身无力跟面袋似的，被颠得五脏六腑都要出来了，骨头都要散架了，站在那半天说不出话来。
　　达龙辛等人跪地磕头：“法王，情非得已，还请法王恕罪。”
　　左少阳摆摆手：“行了，不要点我的穴道堵我的嘴了，难受死了，我……，我跟你们走就是。”
　　五人大喜，磕头不已：“谨遵法王法旨。”
　　左少阳歪歪斜斜走到路边小树林里撒尿，他现在真的不想跑，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这体力，想跑过他们，还有战马，简直是天方夜谭。所以老老实实撒完尿，走了回来。
　　梅朵将一砣糌粑双手捧着跪下献给他，他还真有些饿了，不过刚方便完就吃东西，也太不卫生了，自己走到马匹旁，取下水袋，拔掉塞子，到了一些水洗了手，这才取过梅朵手里的糌粑，咬了一口，才嚼了两下，差点没吐出来。
　　这也太难吃了，比当初穿越过来到合州时的黑面馍馍还要难吃，满嘴跑沙子不说，还硬梆梆的嚼都嚼不烂。
　　梅朵见他一脸痛苦样，扑哧一声笑了，又赶紧捂住嘴，端了一碗酥油茶，伸手捧着依旧单膝跪倒敬献给左少阳。
　　这种待遇左少阳以前还没遇到过，觉得很不好意思，忙接过酥油茶，道：“起来吧，不用跪着。”
　　旁边达龙辛道：“给法王敬献食物，必须跪着，这是规矩。”
　　左少阳眼睛一瞪，借势发飙：“你是法王还是我是法王，我要是法王，连这点权力都没有，还当个屁的法王，我不去了，你们杀了我好了。”
　　达龙辛忙道：“是是，谨遵法旨。梅朵，你不用跪了。”
　　梅朵这才站了起来，依旧弯着腰拱着背低着头望着地。
　　左少阳端着酥油茶喝了一口，油乎乎的，还有点咸，一点都喝不惯，将酥油茶递给梅朵：“帮我倒一碗清水就行了。”
　　“是！”梅朵依旧单膝跪倒，恭恭敬敬接过碗，放在一旁，然后拿着一个木碗，快步到了马边，咚咚咚倒了一碗水，过来之后，又单膝跪倒献水。
　　左少阳接过水碗，皱眉道：“我不是说了不用跪着了吗？起来吧！”
　　“是！”梅朵这才起身拱着背弯着腰侧身站着。
　　跑了大半天，肚子还真有点饿了，左少阳慢慢咀嚼着糌粑，真的太硬了，但是肚子又饿，看着他们都吃的这个，也没有牛羊肉，治好硬着头皮吃，先用水泡软了，这才使劲嚼着吞了下去。
　　好不容易等着左少阳慢慢将那砣糌粑吞下去了，达龙辛这才满脸陪笑道：“法王，咱们出发吧？”
　　左少阳皱了皱眉：“不好，吃这糌粑肚子还不习惯，闹肚子了，我得出恭。等等啊。”
　　“这个……”达龙辛总不能不让法王方便啊，只得眼睁睁看着左少阳走到远处草丛里方便。心中觉得不太妥当，又道：“法王，别走远了，咱们得尽快赶路啊。”
　　“好！你们别过来，很臭的。”远远地看见左少阳的长袍在灌木从间晃动。
　　过了好半天，还是没见左少阳起来，达龙辛心中焦急，又高声道：“法王！法王好了吗？”
　　没听到回答。
　　达龙辛暗叫不好，快步走上前几步，又叫了几声，还是没有答应，达龙辛大吃一惊，几个纵越到了近前，伸手一抓那青袍，空荡荡的没人，却原来左少阳脱下青袍披在灌木上，来了个金蝉脱壳！
　　达龙辛大叫：“不好，法王跑了！”其他几人护法急忙冲了过来，焦急地四处张望。
　　达龙辛道：“快追！分头追，找到了吹哨笛为号！他跑不远的！”
　　左少阳是跑不远，他虽然跟萧芸飞学了轻功，但是那都是高来高去的法门，快速奔跑却不在他修炼的轻功之列，加上颠簸了这半天，骨头都散架了。这里又是荒郊野外，到处都是灌木密林，根本没有路，而且达龙辛很快就发现他逃走了，紧接着追赶，所以，他跑出三四里路，就听到后面呼叫追赶的声音，那声音正好是女护法梅朵的！
　　梅朵的声音都带着哭腔，好象亲人远离了的伤感，只不过，她说的全是藏语，左少阳一句都听不懂。
　　左少阳累得气喘吁吁，这还是他修炼了五年的返虚吐纳功，才能一口气跑上这三四里路，要在以前，这样的灌木荆棘山坡，他连一里路只怕都跑不到就累到了。
　　这荒郊野外树枝灌木密布，人跑过去，会造成灌木小树枝的改变，细心的人会很快发现端倪的，跟着追就是了。左少阳回头发现了这一点，心中暗自叫苦。他的体力根本没办法跟这几位护法相比，只能躲起来，看看有没有机会了。
　　左少阳猫身躲进了一处灌木，蜷缩着身子，努力屏住呼吸，听着身后追上来的沙沙声。
　　梅朵呼叫着如风一般从他身边冲了过去。这女护法身形好快，但看这身形，武功绝对不低，自己可不是她的对手，看来只能暗算了。
　　他悄悄摸出金针喷筒，对着梅朵冲过去的地方，他知道，梅朵很快就会回来。
　　果然，冲到前面，梅朵没有再发现人通过留下的灌木树枝的痕迹，站住了，开始四下寻找，然后慢慢往回走，嘴里继续叫着。
　　梅朵的身形越来越近了，突然站住了，惊喜地用藏语冲着他说着什么，左少阳自然还是一句都听不懂。
　　左少阳见她大大的眼睛满是惊喜和舒畅，显然找到自己让她很开心。苦笑一声，慢慢站了起来，将金针喷筒藏在衣袖里，说道：“梅朵，我真的不想跟你们去西域，你放了我吧，我有父母妻儿，我走了，他们怎么办？你也有家室吧，也有父母吧，应该能理解我的心情的，对吧？梅朵。”


第580章 登徒子色狼
　　梅朵高高的胸脯急促地起伏着，望着他，憨憨地笑了笑，很显然，她听不懂左少阳的话。随即，梅朵走上前，伸手过来拉他。
　　左少阳顺从地让她拉着，也笑了笑，指指自己，又用两只手指学了走路的样子，指了指远处。意思让自己走。
　　梅朵看懂了，摇摇头，说了几句藏语，拉着他往回走，伸手在怀里掏着什么。
　　趁她分神这工夫，左少阳另一只手里的金针喷筒嗖的一声射出了一枚金针，两人贴得很近，正中梅朵环跳穴！
　　梅朵哎呀一声，软倒在草丛里。
　　左少阳挣脱她的手，转身就跑，刚跑出步，又觉得不妥，应该堵住她的嘴才行，于是又倒转回来，伸手在身上摸手帕，可是外套已经脱下用来金蝉脱壳了，手帕放在外套的口袋里了。看来，只能在梅朵身上找手帕了。
　　他蹲下身正要搜梅朵的手帕，突然发现梅朵嘴里含着一根短短的笛子，不留神根本发现不了。心中暗叫不好，就在这时，就听一道尖利之极的声音从梅朵口中短笛飞出，如裂锦一般尖锐，远远传了出去。
　　她在呼叫同伴！
　　左少阳转身就逃，这一次他往小山下跑，这样能跑出更远。
　　可是，他发现自己如同孙猴子，怎么都逃不出如来佛的五指山。同样几声尖厉的哨音响起，此起彼伏，似乎在确定各自的方位，那哨音很快就像一个口袋一样朝着左少阳罩了过来。
　　当左少阳听到前后左右都是哨音响起的时候，他知道跑不掉了，索性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
　　很快，达龙辛第一个找到了左少阳，其余几个也到了，还有梅朵，左少阳用金针射穴位，只能让人片刻麻痹，多则一顿饭工夫，少则一盏茶时间就能缓解，对于身有武功者，这时间则更短，梅朵身为教中护法，武功很不错，所以片刻间就能活动了。
　　达龙辛跪倒磕头谢罪，然后抬起手指又要点左少阳，左少阳抬手道：“慢！不要点了，先前我都快被颠簸死了。这一次我真的跟你们走，我不逃了，反正也逃不掉。你们拿匹马给我骑，我跟着你们。”
　　达龙辛摇摇头：“法王请恕罪，我们得把你的暗器收了，不点穴可以，但是你得跟梅朵骑一匹马。”说罢，搜走了左少阳的金针喷筒，然后梅朵背着左少阳返回了先前休息的地方，那几匹马还乖乖地站在那里。
　　梅朵先帮左少阳上了马背，然后自己翻身上马，坐在左少阳身后，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掌控着缰绳。梅朵的骑术非常高明，虽然隔着左少阳，却还是操控自如。
　　一行人继续往西飞奔。
　　左少阳期盼着他们能经过城镇，这样自己拼死往马下一滚，装死赖着不起来，等到官府来人，把皇帝的那圣旨拿出来，自己就得救了。可是他的如意算盘打得太好了，达龙辛他们竟然不进入城镇，连小集镇都是绕着走。
　　左少阳靠着梅朵坐着，她身上的酥油味道很浓，开始左少阳很不习惯，可是慢慢得闻惯了，倒觉得挺香的。
　　梅朵几乎是把他搂在怀里的，现在又是夏天，左少阳能明显地感觉到她丰硕的胸脯随着骏马飞驰在他背上颠动，可是马背本来就这么点地方，躲不开，而且梅朵生怕他跳马，所以搂得很紧。
　　他们沿着一条山间羊肠小道往前飞奔，小道旁边是清澈的一条小河，河水幽幽，酷暑下凉风徐徐，骑马奔驰很是惬意。
　　左少阳开始跟她搭话，问道：“梅朵？”
　　“嗯？”梅朵自然能听懂左少阳在叫自己的名字。
　　“我们要去的地方在西域的什么地方？”左少阳问。
　　这句话梅朵就听不懂了，憨憨地笑了笑，没回答。
　　左少阳又放慢了速度说了一遍，梅朵还是不知道。左少阳扭头往后面的达龙辛叫道：“喂！你过来！”
　　达龙辛策马追上，与梅朵的马并驾齐驱。左少阳问道：“梅朵不会说汉语吗？”
　　“不会。”达龙辛用比较生硬的腔调说道，“我们五个只有我会汉语。”
　　“你又怎么懂汉语？”
　　“法王的汉语师傅教我的。”
　　“哦？你们法王还有汉语老师？”
　　“是啊，这个汉语老师是象雄国王从大唐请来的，请了好几个，送了我们刚仁布切坛城一个。我和法王小时候是好友，跟他一起到了坛城，陪他一起学汉语，所以我会汉语。”
　　“这样啊，咱们要去的地方有多远？”
　　“非常远。”
　　“非常远是多远？”
　　“路上正常行进，大概要半年吧。”
　　“靠！这么远？”左少阳嘟哝了一句，又道：“你教我几句藏语，我好跟梅朵说话，不然我跟个哑巴似的。”
　　“好的，法王想学什么话？”
　　“我想学什么话，都可以吗？”
　　“当然了，法王以后要用藏语做法事，跟信众交谈，必须尽快学会藏语，到了冈仁波齐坛城，我们会请前世法王的老师教您藏语的。”
　　“那好，现在你先教我几句，我好跟梅朵说话。”
　　“好的。”
　　左少阳扭过头对梅朵道：“你把耳朵堵上！”
　　梅朵自然听不懂他说什么，疑惑地望向达龙辛。达龙辛微笑着用藏语翻译给了梅朵，梅朵不知道法王要她堵住耳朵做什么，可能他们要说什么秘密不能让自己听到。达龙辛是左传法长老，和右传法长老一起位居第二，在教中地位仅次于法王。梅朵只是护法，传法长老的命令护法必须服从。于是赶紧用手指头塞住了耳朵。
　　左少阳笑了笑，问达龙辛道：“好，咱们开始吧，我先问你，梅朵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梅朵就是花朵的意思。”
　　“花朵？呵呵，”左少阳斜眼扭头瞧了瞧梅朵黝黑的脸蛋，“这朵黑玫瑰长得可真够结实的。”
　　“嘿嘿，是啊，梅朵是个苦命的孩子，是个被遗弃的孤儿，是在坛城吃百家饭长大的。小时候放牛羊，跟着坛城里武僧练武，所以长得很结实。”
　　“那你这达龙辛又是什么意思？”
　　“我本来名字叫‘达龙’，就是老虎的意思，我跟前世法王是小时候的兄弟，后来才知道他是法王转世，他进坛城的时候就带我一起去了，我长大了之后，法王让我当了传功长老，并叫我‘达龙古辛’，简称就是达龙辛，就这么叫开的。”
　　“原来是这样，那其加、帕加和其朱又是什么意思？”
　　达龙辛笑道：“其加是狗屎的意思，帕加是猪屎，其朱是小狗。他们三个都是贫苦人家的孩子，前面的哥哥姐姐大多夭折了，父母担心他们长不大，就取了这么低贱的名字，好养活。”
　　“呵呵，原来藏族也有这种说法，汉族里也有叫孩子什么‘石头’啊，‘狗剩’啊啥的，也是为了养活。”
　　“是啊，天下父母都是一样的。”
　　“嗯，好了，咱们开始学藏语吧。”左少阳歪着脑袋想了想，又瞧了一眼梅朵，问达龙辛道：“藏语‘你好漂亮’，怎么说？”
　　达龙辛笑着教了这句话。
　　“哦，”左少阳歪着脑袋在心里记着，又问道：“‘你好性感’，藏语怎么说？”
　　达龙辛大窘：“法王，这个……”
　　“什么这个那个，难道藏语里没有‘性感’这个词吗？”
　　“有有！”达龙辛挠挠头，教了他怎么说。
　　左少阳又用心记着，又问道：“呃，这一句——‘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做爱，你愿不愿意？’，藏语怎么说？”
　　“啊？”达龙辛差点从马上掉下来，忙抓稳了马鞍，支吾道：“这个……”
　　左少阳瞪眼道：“你不是说了我想学什么都教我吗？快教！”
　　达龙辛冷汗都下来了，支吾了半天，终于涨红着脸憋着教了他。
　　“你可不许乱说了骗我！”
　　“不会的！不敢欺骗法王。”
　　梅朵一直用手指头塞着耳朵，加上几匹马的马蹄声急，她根本听不见两人再说什么，只是睁大眼睛望着他们。
　　左少阳努力扭头过来，瞧着梅朵，一脸色迷迷的笑容道：“梅朵！”
　　“嗯？”
　　左少阳用刚学的半生不熟的藏语道：“且让贼布喜不读（你好美啊！）”
　　梅朵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起两朵红晕，羞答答地用藏语说道：“蹲给送过马惹（别这样夸我）。”
　　左少阳听不懂这句话，也不管，脸上挤出更加淫邪的笑容，用刚学的藏语说道：“让待索秀技读嘎！（你好性感啊！）”
　　梅朵啊了一声，不知道法王为什么会这么说，这可是调戏的味道了，梅朵的脸红得跟初升的太阳似的。又羞又窘，慌乱地低下了头。
　　左少阳得理不饶人，用肩膀拱了拱梅朵高耸的胸脯，一脸淫笑道：“梅朵！”
　　“嗯？”梅朵娇羞无限抬头望着他。
　　“啊让堂其呢堆给，只给日摆？（我想和你做爱，你愿意吗？）”
　　梅朵娇躯一晃，差点从马屁股滑落下去，赶紧一把抓住了左少阳的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不知道左少阳怎么突然说这么一句藏语，又羞又窘望向达龙辛。
　　达龙辛露出很无奈的苦笑。
　　左少阳又说了一遍。末了还重复了藏语一句：“行不行啊？”
　　梅朵慌得全身发抖，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左少阳哈哈大笑，侧过脸在她飞烫的脸蛋上亲了一下。
　　这一下，梅朵啊的叫了一声，手中缰绳失控地猛一扯，这下坏了，一扯缰绳，这是让骏马停止前进的意思，而这马正往前狂奔，猛地一扯缰绳，马头被扯得猛向后扬起，顿时看不见前面的路，而前面正好是一个转弯，这本就是羊肠小道，路非常窄，靠着惯性，马往前冲出，竟然冲出了山道，往河边乱石堆坠落！
　　马冲出小道的瞬间，梅朵已经从娇羞中惊醒。她反应极快，两脚一踩蹬，抱着左少阳腾空而起，那匹马重重摔在了河边乱石堆里，脑浆迸裂而死！
　　梅朵抱着左少阳借着那一蹬的力量，往前飞纵出丈许，终于扑通一声，落入了小河之中。
　　梅朵在草原长大，草原虽然有很多湖泊和河流，但是那都是冰山的融雪，水非常的寒冷，所以几乎没人到河水湖泊里游泳，除非沐浴节，在神湖里简单泡上一小会，洗个澡也就是了。所以梅朵根本不会水性。掉在小河里就跟秤砣似的往水底沉！
　　左少阳水性却很好，他的家乡旁边就有一条清水河，他在小学的时候，就能一个猛子从河的这边潜泳到河对岸。
　　落入水中的一瞬间，左少阳趁着梅朵落水后不识水性的慌乱，迅速挣脱了她的搂抱，一个猛子潜泳开去。他想用湍急的水流潜走，小路跟小河最终会分叉，估计达龙辛等人都不会水，不可能下河追自己，这样就能甩掉他们了。
　　他刚才故意跟达龙辛学那些话说给梅朵听，本来是想让他们对自己印象不好，不要自己当法王了，没想到阴差阳错，搞得马冲出小道，两人落水。歪打正着，正好利用这个机会逃走！
　　他正要潜水逃走，听到身后梅朵在水中拼命挣扎，可是身子却不听话地往水底沉去！
　　梅朵惊恐地扭动着身躯，头发散乱着在水中飘散，掩着她的脸蛋，水中光线的折射，忽明忽暗，大大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张嘴一口口吞着河水，一串串气泡往上冒。
　　左少阳知道，梅朵死定了！
　　望着梅朵临死的惨样，他突然想起来梅朵刚才娇羞的神情，要不是自己那些疯话，梅朵如何慌乱到马坠路崖的地步？要不是梅朵抱着自己往前飞纵落入水中，自己已经跟那马一样，摔死在河边的乱石堆里了！
　　梅朵救了自己，自己却要眼睁睁看着她淹死吗？
　　算了，还是救人要紧，逃走，以后还有机会！
　　想到这，左少阳转身潜回，从后面托住了梅朵的双腋，将她举出了水面！
　　梅朵大口大口喘着气，不停咳嗽着，用手抹着脸上的水。
　　河岸上，达龙辛等四人沿着河岸追着往前跑，焦急地呼喊着，眼看河中左少阳已经把梅朵举出河面，都惊喜地狂叫着。
　　左少阳心念一转，举着梅朵往河对岸游，他准备把梅朵放在河对岸，然后潜水逃掉。可是，梅朵似乎发现了他的用意，河水中不顾一切反手抓住了他的两只胳膊，死死地。
　　左少阳忙道：“快松开，要不然我们俩都会淹死的！”
　　梅朵叽里呱啦说了几句，左少阳听不懂，河那边的达龙辛却高声翻译道：“梅朵说了，要不你们一起回到这边河岸来，要不她陪你一起死！”
　　“喂喂！”左少阳踩着水，怒道，“我救了你的命！你怎么恩将仇报，反而要我陪你一起死？”
　　达龙辛用藏语跟梅朵翻译了，梅朵又说了几句。达龙辛翻译道：“梅朵说了：你是法王，必须跟我们一起回刚仁布切坛城，那才是您的家，她就算死，也要护送你回坛城。杰尔教离不开您！”
　　“这个死脑筋！”左少阳气得骂道，“行！那咱们就一起游到下游去！看谁泡得过谁！”
　　左少阳托着梅朵，往下游漂去。
　　就在这时，男护法其加手中飞出一根细细的套马索，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正好落在两人身上，随即猛地抽紧了，将两人牢牢捆住了！
　　“干什么你？”左少阳怒道，想伸手解开绳索，可是两手已经被梅朵牢牢抓住，挣脱不开，没等他想出办法，身子已经被岸上的其加拉得飞速地朝岸边靠了过去。很快就到了小河这边。
　　帕加和其朱跳入水中，将两人搀扶到了岸边。
　　梅朵这才放开左少阳，躺在岸上大口喘着粗气。
　　左少阳想不到对方还有这一手，只好躺在岸上也不停喘粗气。
　　达龙辛等人跪在他身边，诚惶诚恐道：“法王受惊了，您还好吧？”
　　“好个屁！”左少阳没好气道，“差点摔死，又差点被这臭丫头拖到水里淹死！现在跟个落汤鸡似的，好什么好？”
　　梅朵急忙翻身跪倒，在河滩上咚咚磕头，嘴里不停地用藏语说着什么。
　　达龙辛翻译道：“梅朵说她错了，对不起法王，请法王责罚。”
　　“罚？当然要罚！叫她今晚陪我睡觉！”左少阳大大咧咧说道，一副登徒子的色样，“对了，等到了咱们教里，要把所有的漂亮姑娘，结婚的没结婚的，都叫来陪我！听到没有？”
　　几句话，惊得达龙辛等人面面相觑，梅朵更是面红耳赤，低着头全身轻轻发抖，也不知道是羞涩还是惶恐还是害怕。
　　左少阳是硬着头皮这么说的，他必须给对方一个登徒子的印象，让他们厌恶自己，动摇他们把自己请去当法王的念头。
　　没想到，达龙辛却磕头道：“谨遵法王法旨！回去属下就安排选秀，能得到法王宠爱，是他们的荣幸！”
　　梅朵也磕头说了几句藏语，达龙辛苦着脸翻译道：“梅朵说，她非常高兴得到法王的眷顾，十分情愿服侍法王，这是她一生的荣耀。”


第581章 去那遥远的地方
　　左少阳傻眼了，他不知道，象雄王国是诸多大小氏族部落的聚合，部落中，佛教之前的苯教（包括杰尔教这种支派）的古辛（法王），在部落和象雄王国中都拥有至高的地位，许多的王室都信奉苯教，形成了一个庞大的苯教集团，古辛地位之高，有的甚至凌驾于部落王或者象雄王之上。在部落成员心中，法王古辛就是跟神通灵的人，他们的旨意是绝对不能违抗的，否则会招来神灵的报复。
　　左少阳也不知道，达龙辛这些人认准他是前世法王的附身，不是出于什么利益的考虑，而是真心这样认为的，因为左少阳一连通过了几重考验，在他们看来都是旁人不可能知道的东西，所以心里真心认可他就是前世法王附体的新法王。既然是法王，他的旨意当然不能违抗。别说是进献女子，就算是杀人祭祀，也是坚决执行的。
　　当左少阳发现自己的话竟然有这等神效之后，他真的傻眼了，他并非好色之徒，这么说只是想让对方厌恶，却不知道他们是根本不可能厌恶古辛法王的，哪怕他的法旨再荒谬十倍。
　　左少阳发现自己弄巧成拙了，既然登徒子的形象不能让自己摆脱到西域的命运，那就不能再继续这个让自己也很厌恶的形象，于是左少阳站起身一摆手：“不必了，我刚才只不过是试探一下你们而已，我有一妻三妾，要那么多女人做什么？嘿嘿，咱们继续走吧。”
　　“是！”达龙辛吩咐几个护法拿出一套单袍给左少阳换下身上湿漉漉的衣服，梅朵也躲进树林里，换了衣裙，他们的马已经摔死了，达龙辛让其加和帕加两个护法同乘一匹马，腾出一匹马给左少阳和梅朵骑。
　　一行人继续往前奔驰，入夜，天黑了下来，达龙辛也没有吩咐停下，继续星夜兼程往前赶。一直到三更了，这才吩咐在一处平坦的草地上露营，让马也休息一下。
　　虽然是夏天，他们还是生了一炉篝火，围坐着。梅朵开始打酥油茶，很快就打好了，热乎乎的，就这酥油茶吃糌粑。
　　左少阳还是吃不惯这酥油茶，让梅朵倒了一碗清水，把糌粑泡在里面吃。
　　左少阳问达龙辛：“我们要去西域什么地方？”
　　“冈仁波齐的坛城。冈仁波齐是一座神山，我们教就在那里的坛城里。”达龙辛恭恭敬敬回答。
　　“那个坛城离拉萨远吗？”
　　达龙辛愣了一下：“拉萨？”
　　“是啊，吐蕃的首府，就是松赞干布住的地方。”
　　达龙辛忙道：“法王，松赞干布住的地方原来是雅砻，三年前，迁到了逻些，如果说是松赞干布住的地方，那就是逻些了。不叫拉萨。”
　　左少阳只知道松赞干布还有他的吐蕃王朝，但是对吐蕃的历史却并不太了解。拉萨实在松赞干布时期开始建立的，当时的名字不叫拉萨，拉萨这个称呼，是将近两百年之后才出现的。
　　左少阳也猜到名字可能对不上，说道：“不管叫什么了，咱们是不是要去那里？”
　　达龙辛苦笑摇头：“不是，咱们教派所在的，叫做刚仁布切，距离逻些还有很远，骑快马日夜不停地赶路，最少都要一个月才能到呢。”
　　“这么远？那咱们为什么不去逻些住？”
　　“咱们教派到现在已经传了十五代了，都是住在刚仁布切啊，因为那里是神山，是我们供奉的本尊的家啊。”
　　“这样啊，那咱们是不是要经过逻些呢？”
　　“最好不经过。”
　　“为什么？”
　　“逻些是吐蕃王松赞干布的都城，他们跟我们象雄是貌合神离的。我们象雄人进入逻些等城镇，要交纳很重的过关税才能进城。我们没什么钱，交不起。”
　　左少阳笑道：“你们要是有钱，就不会吃那么硬的糌粑了。咬得人腮帮子痛。”
　　达龙辛很不好意思，讪讪道：“是啊，我们出来的时候，为了走近路，经过了逻些，随身带的钱财差不多都被那些官吏收刮走了。所以没什么钱。让法王您受苦了。”
　　“你说你们是象雄人？象雄是个国家吗？”
　　“是。”达龙辛颇为自豪地说道，“我们刚仁布切坛城就在象雄国境内，属于象雄国。咱们象雄比吐蕃更强大，当初他们吐蕃还是我们的属地，后来他们才厉害起来，脱离了我们象雄，不过现在我们也不怕他们。”
　　西藏的吐蕃王朝左少阳听得多了，但从来没有听说过象雄这个国度，其实，这个国度曾经拥有比较发达的文明，有自己的文字，叫象雄文，而现在的藏文则是松赞干布成为藏王之后才创造的，晚于象雄文，当初藏文还没有创造出来之前，松赞干布向大唐求婚，用的婚书便是用象雄文字撰写的。
　　在吐蕃王朝之前，西域绝大部分是处于象雄的统治之下，当然，这种统治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国家，而是很多原始部落比较松散的联盟。吐蕃在松赞干布的率领下，迅速崛起，脱离了象雄，与象雄分庭抗礼，后来，松赞干布发兵攻打象雄，杀了象雄王，将象雄纳入版图，成为吐蕃的一个藩属国。
　　他们现在所处的年代，是吐蕃跟象雄分庭抗礼的时代。当然，距离象雄的最终灭亡，只有十年的时间了。
　　左少阳对此并不知道，但是他知道松赞干布会一统整个西域，自然包括象雄。问道：“你们象雄王国有法师吗？或者叫国师什么的。有吗？”
　　“有，我们称为‘古辛’。不仅我们象雄有古辛，吐蕃的赞普也有，每个赞普至少有一两个古辛，有的更多，他们除了主持法事之外，还担任国王的御医。我们象雄的古辛天下有名，吐蕃的古辛基本上都是从我们象雄邀请去的。”
　　“哦？”左少阳故作一脸兴奋问道：“那咱们教在象雄里是个什么位置？我这法王是不是象雄的古辛？”
　　达龙辛有些尴尬：“这个……，呃，象雄有不少教，每个教都有自己的古辛，也就是法王，我们杰尔教是在刚仁布切，您是我们杰尔教的古辛法王。”
　　“这么说，象雄王有自己的古辛法王了？”
　　“是的。”达龙辛见左少阳有些黯然，忙又宽慰道：“不过，咱们杰尔教在象雄是一个大的教派，连象雄苯教法王都要给咱们一些面子的，前一世法王，跟象雄王的法王关系很好的。他进象雄城，法王都要派使节到城外迎接的。”
　　“这还差不多。”左少阳又故意趾高气昂起来，扫了一眼达龙辛：“你们还有多少钱？”
　　“这个……，不多了，只有十两银子了。”
　　“十两银子？”左少阳瞪眼道，“你说从逻些到刚仁布切快马都要走一个月，从长安到吐蕃边境呢？”
　　“快马加鞭也要最少半个月。”
　　“从边境到逻些呢？”
　　“呃，日夜兼程也要一个半月。”
　　左少阳掐着指头道：“这么说，从京城到咱们刚仁布切坛城，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至少也要三个月？”
　　“这是最快的速度，正常速度要半年以上，路上还不能耽误。”
　　“靠！这么远哦。你看看你们这五匹马一路上肯定没什么好东西吃，都饿得皮包骨头了，咱们能不能靠他们到刚仁布切，还是个大大的问号。十两银子可不够咱们六个人坚持这么久的。得赚点钱才行。”
　　“赚钱？”达龙辛道：“怎么赚钱？”
　　“你们武功那么好，可以当梁上君子劫富济贫啊，嘿嘿”左少阳想让他们作案，惊动官府，便能拦截下来。
　　达龙辛吓了一跳，两手乱摆：“这个不行，修道之人怎么能做那种鸡鸣狗盗之事？”
　　这达龙辛汉语除了强调还有些生硬之外，成语俗语的使用都很准确。
　　左少阳笑道：“那你们可以沿街卖艺啊，武功这么好，耍把式卖艺应该没问题。能赚很多钱。”
　　“不不，修道之人怎么能沿街卖艺？”达龙辛摇头。
　　“那你们还有什么能赚钱的？”
　　“呃，我们在冈仁波齐的时候，主要靠做法事挣钱。当然，我们教派有牧场有牛羊，自己可以放牧的，有牛羊可以宰杀的。”
　　左少阳奇道：“你们可以杀生？”
　　“可以啊。”达龙辛道，“我知道，你们大唐的佛教是不杀生的，但是我们教派可以。祭祀、盟誓的时候还要用牛羊宰杀了供奉。”
　　左少阳脑袋里一想到西域，就想到藏传佛教，脑袋里还没有转过弯来，他现在所处的年代，是唐朝贞观年间，也就是西藏的吐蕃王朝前期，那时候藏传佛教才刚刚踏入西藏的土地，远远还没有取得宗教统治地位，还处于西藏原始宗教“苯教”的强大压力之下，当然，在松赞干布的大力弘扬下，发展还是很快的，但那也是百余年以后的事情了。
　　左少阳知道自己被挟持带走去当法王的那个教派，属于西藏的原始宗教苯教的一个支派。这个教跟大唐佛教之前的原始宗教有相同之处，都有图腾崇拜，用牲口甚至人来献祭。有神秘的宗教仪式。这玩意可不是好玩的，弄不好要掉脑袋的。还是早点逃离魔爪的好。
　　左少阳心里活动着，脸上却还是一副很高兴的样子：“这还差不多，我这人吃饭没有肉是吃不下的，我还担心去了整天吃糌粑，那可苦死我了，现在有牛羊肉，很不错。”
　　一听得到法王的称赞，达龙辛很是高兴：“咱们教派的牛羊不多，不过，供法王吃是足够的了。”
　　“那怎么行，有肉大家吃，有酒大家喝嘛！——对了，咱们教里可以喝酒吧？”
　　“可以啊，咱们自己就有酿酒的人。三护法其朱就是酿酒高手。”
　　其朱听到说他名字，冲着左少阳咧嘴一笑。
　　左少阳也回了一个笑容，道：“酒肉都不戒，那色戒应该也不会守的吧？”问了这个问题，左少阳才发现这问题有点傻，自己先前装登徒子，就曾让达龙辛找女人，如果不准，达龙辛是不会答应的。
　　果然，达龙辛道：“当然不守色戒，我们教派不像大唐的佛教，这个也不行那个也不准，在我们那都可以。”
　　“这还差不多，我还想着，我现在一起三妾，还有一个红颜知己，也算半个老婆，当你们法王如果要戒色，我这几个老婆妾室可怎么办？还真苦恼呢。嘿嘿”
　　达龙辛忙道：“是啊，不用戒的，都不用戒，将来法王可以派人去请他们到教中来跟法王团聚的。”
　　“我自己不能回家乡吗？”
　　“这个……，”达龙辛陪着笑脸道：“按照规矩，法王转世，要年满十岁才能离开城堡，年满十四岁才能外出游历。对于附体的，要等十年以后，才能离开城堡外出游历。”
　　十年？左少阳一个劲叫苦，让巧儿她们等十年，青春都浪费完了。不行，必须逃走，上次逃走没准备充分，很快就被抓到了，这一次再不能出岔子，一定要谋定而后动。这一去路途遥远，应该还有很多机会的，要找最佳时机才行。
　　左少阳开始显示出一副浓厚兴趣的样子，很关切地问起自己这法王的情况：“你刚才说，我们杰尔教是象雄国比较大的教派？”
　　“是的。”
　　“我们杰尔教信奉的主神是什么？”
　　“就是您看见的那尊忿怒飸鴩本尊。”
　　左少阳皱了皱眉：“除了这个神之外，就没有别的神了吗？”
　　“有啊！有好多呢。”
　　“都有哪些，说来我听听。”
　　“是！”达龙辛从褡裢里取出一副挂图，展开了，里面画着一些神像，达龙辛指着上面神像说道：“这个身穿金甲的叫象雄日美，也叫夜叉之王，是一切障碍的破除者，也是我们刚仁布切坛城的守护神，他两边的是两位明妃；这个是普尔巴本尊，他是最具有降魔威力的本尊……”
　　左少阳打断了他的话：“我听说藏传佛教……，啊不，佛教的佛主有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分别，咱们杰尔教有吗？”


第582章 水混才能逃走
　　达龙对汉传佛教还是比较了解的，当下正色道：“大唐的佛教说的是不对的，说什么人有来世转生，现在要尽行善，才能修来生，来生才能不转世投胎当牛做马，才能得到一个好人家，还给来生也弄了一个神，这些都是谎言，人是没有来世的，因为现世的疾苦灾难，我们杰尔教的法王都可以用法力解除，能出障化吉。”
　　左少阳好奇地问道：“那信徒信奉咱们杰尔教，有什么好处？”
　　“好处多了，世界万物都是有灵的，天有天神，山有山妖，树也有树精。江河湖水都有龙，人如果不敬奉这些神灵，就会生病，只有找我们的法王和巫师，做法之后，才能治好病。这就是好处啊。”
　　“就这啊？”左少阳笑道，“这个不用信什么教，只要找个好郎中，一样能做到。”
　　“郎中是治不了得罪神灵的疾病的！”达龙辛摇头道。
　　左少阳道：“咱们这教义不好，对老百姓没有吸引力嘛，这样怎么能吸引人信奉他呢？必须改！”
　　达龙辛摇头道：“法王，你还不了解咱们杰尔教，等你了解了，就知道其中莫大的好处。”
　　“我不管！”左少阳摆起了威风，在手一挥，叫道：“既然你们奉我为法王，我就是咱们杰尔教的王，对不对？”
　　“是这样的。”
　　“那好，作为法王，我要修改教义，我有没有这权力？”
　　达龙辛犹豫片刻，终于点头道：“是，法王自然能修改教义。”
　　“这就对了！我就觉得我们不信来生，这一点不好，老百姓信奉一个宗教，必须是这个宗教能给他带来好处，这个好处或许是今生的，或许是来生的。比如说，你信奉一个佛主，每天念诵他的名字，虔诚地信奉他，除了他之外再不相信任何其他神祗，这样，在你遇到危难的时候，他就能现身救你出水火。”
　　“信奉咱们教派的神，神就能给信奉者以法力，同样能战胜危难的。”
　　“是吗？那老百姓都能得到法力？”
　　“这个……，嘿嘿，那是不行的，只有巫师和法王才能拥有。因为他们才能祭祀神灵，才能获得神力。老百姓是没办法跟神灵交流的。”
　　“还是的，我们大唐的佛教，老百姓只要吃斋念佛，就能得到佛主的庇护，这一点，咱们的杰尔教就比不上！”
　　“这个……”
　　“像佛教这样的宗教才有吸引力，老百姓信他才有意思，才有希望。像你们现在这样，连来生都不能修，只修现在，为了治病而信奉，是没有太大吸引力的，将来佛教一旦传播开，绝对比咱们有吸引力，到时候，咱们的教徒都被他们吸引走了！”
　　“这个不会的。”达龙辛很有自信说道：“佛教的东西我很清楚，我曾经拜访了很多佛教高僧。他们宣扬的东西我们都很清楚，没有什么吸引力的，我们象雄的百姓是不会信奉那些什么来生的虚幻之说的，人怎么会有来生？那都是佛教编出来骗人的鬼把戏！”
　　“你懂什么！”左少阳瞪眼道，“信奉来生，老百姓才有盼头，因为光修现世，而现世是看的见摸得着的，能不能实现大家都看在眼里的，便知道有没有效果，如果很多人信奉，但是现世却没有什么改变，那就会失去对你这个宗教的信心。谁还会来信仰你呢？必须宣扬有来生，不管到底真的有没有，都必须宣扬，让大家相信有来生，相信这辈子积德行善，来生就能得到好报，能投胎大户人家吃香的喝辣的，甚至能得道升天当神仙，不用再坠入轮回的苦。这才有吸引力，懂不懂？”
　　达龙辛嘴里连连说是，可是，心里自然是颇不以为然的，其他几个护法都是杰尔教的虔诚信徒，听了达龙辛的翻译之后，当然也很不赞成左少阳的这种佛教的说法，不过，这是法王说的，自然不能明着反对。
　　左少阳看出了他们显然不赞成自己的观点，他并不是真的要对方相信自己的观点，也不是真的想把杰尔教改造成一个新的有更大活力的教派，他的目的是让对方反感自己，不接纳自己，从而达到不去西域的目的。
　　所以左少阳开始口沫横飞地宣扬起自己一知半解的佛教知识来，滔滔不绝地赞美佛教的教义比他们杰尔教高明得多，甚至把杰尔教说得一文不值。眼看着达龙辛和四个护法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很难看，心中更是高兴，估计这下子目标达到了，便总结道：“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如果你们要我去当法王，可以，但是必须听我的，我觉得咱们这杰尔教的教义不行，必须改，按照佛教的那一套来改，把他们的教义包括神祗都搬过来，弄他个大杂烩，这样才行，愿意的，就按照我这样做，我就跟你们去，不愿意，还是别让我去当你们的法王了，免得把你们教义搞得乌七八糟，广大信徒到时候骂你们，我可不负责任！”
　　左少阳洋洋得意说着，扫了五人一眼：“几位觉得如何？”
　　达龙辛跟几个护法用藏语说了一通。几个人凑在一起商量。好半天，达龙辛才说道：“我们几个商量了，觉得法王的法旨博大精深，还需要细细琢磨才行，等到了冈仁波齐坛城，我们召集法会，把法王的法旨说了，如果大家都觉得可行，就按照法王的意思办。”
　　左少阳瞪眼道：“想开民主生活会啊？嘿嘿，不行！这件事只能集中，不能民主！”左少阳也不管他们能否听懂这几个词汇的含义，继续搅局道：“我可告诉你们，奉我当法王，就必须听我的，对教义进行彻底改革，谁要不听，要么他走，要么我走！”
　　达龙辛苦着脸用藏语把左少阳的意思翻了一遍。几人又开始用藏语咕噜咕噜争论了起来。梅朵一边说一边瞧自己，脸红红的，也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反正不停地提到古辛（法王）这个词。
　　吵了半天，达龙辛道：“回禀法王，梅朵说应该坚决按照法王的法旨办，我也是这个意思。但是其加、帕加和其朱不同意，说这样改还不如直接信奉佛教得了……”
　　“对对！”左少阳要的就是意见不一的大乱，才好浑水逃走，说道：“干脆咱们教解散，各自皈依喜欢的佛教教派，更能修得正果！你这样告诉他们好了！”如果真这样，那自己这法王就不用当了，这自然是左少阳的如意算盘。
　　达龙辛苦着脸道：“法王切莫着急，梅朵刚才说了，法王的法旨绝对不能违抗，法王说改教义，就必须改，要不然，要被忿怒飸鴩本尊吞噬，到地狱永世受苦，不得解脱！他们三个害怕了，都答应按照法王的旨意修改教义了。”
　　左少阳又失算了，他不知道，他现在是杰尔教的法王，而法王拥有一个杰尔教中最邪恶的邪神，也就是了禅在鬼谷峰上供奉的那个眼睛长在腋下的恐怖邪神！这个邪神名叫“忿怒飸鴩本尊”，只有法王才能供奉，他的法力也只给法王，法王由此拥有超乎寻常的能量，对于违抗法旨的人，可以直接驱使这位邪神吃掉违抗法旨的人。
　　梅朵刚才就在用这位邪神威胁三个护法必须听从左少阳这位法王的法旨。最终三位护法屈服了，表示听从。
　　听了达龙辛的翻译，左少阳心中一个劲叫苦，看来，自己还是严重地低估了古辛法王在这些信徒中的地位，甚至连修改教义这样涉及到教派原则性的问题，教派中最重要的传功长老和护法虽然心中不乐意，还是服从了。难道，自己真的要跑去那苍凉的西域高原当一位教派的法王？
　　左少阳发觉自己自己简直无计可施了。两次逃跑都没有成功。装登徒子色狼，人家不怕，还很乐意。威胁要乱改教义，人家也顺从，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们厌恶自己不让自己去西域当什么劳什子法王呢？
　　他发愣了半天，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说了句：“睡觉！”钻进了梅朵给他搭好的一个牦牛毛编织成的低矮的单人帐篷里。躺在柔软的羊毛垫子上，用一条干净的羊毛毯盖在肚子上，闭着眼睡觉。
　　只有他这位法王才有帐篷的待遇，其余的人都是蜷缩在帐篷四周睡在草地上。
　　左少阳在马背上颠簸了一天，很是劳累，困得不行，可是今天发生的事情太过匪夷所思了，自己竟然被几个西域喇嘛挟持到西域去当什么法王，明天一早，芸儿才能发现自己不见了，从小杜铭哪里才知道自己的情况，才会禀报皇上，才会组织拦截。不过，照现在他们这速度，就算用八百里加急通知，调集军队拦截，由于面太广了，根本来不及拦截的。看来，必须拖延时间，等皇帝派人来救自己。
　　左少阳琢磨着办法，好半天才睡着。
　　可是，刚刚睡着没一会，就被摇醒了，睁眼一看，四周还是黑洞洞的，一个女子的体香混杂着酥油的香味，让他知道摇醒他的是女护法梅朵。
　　梅朵用藏语说了几句话，他听不懂，但是梅朵把他拉了起来，借着月光和星光，他看见其余的人都在套马鞍准备出发，他才知道，梅朵应该是叫他出发了。
　　左少阳爬起来，揉了揉眼睛，嘟哝道：“才睡下就要走，搞这么急做什么？大家接着睡，我是法王，我说了算！”说罢，又要往羊毛垫子上躺，却被梅朵拉出了帐篷，其加等人很快把帐篷收拾好了。
　　左少阳知道了，自己这法王发布的法旨，有一种命令他们是不听的，这就是可能耽误时间或者可能会让他得以逃走的法旨。这些人都不是笨蛋，他们知道自己让接着睡觉的目的是什么。
　　这时，梅朵话语带着羞涩说了几句藏语，达龙辛笑着道：“法王，梅朵说你等一会在马背上可以靠着她睡觉，不用担心掉下马，她会抱紧你的。”
　　“好啊！”左少阳只好翻身上马，梅朵也跟着上马，坐在他身后，一手搂着他，一手掌控缰绳，三个男护法前面开路，左少阳他们在中间，后面是达龙辛断后。继续往西奔驰。
　　左少阳也不好意思靠在梅朵怀里睡觉，只能强打精神抓着马鞍梁在马上颠簸着。
　　这一趟跑到天明，这才停下歇息，打茶吃糌粑。
　　当梅朵把糌粑递给他的时候，左少阳耍赖了：“这糌粑都好长时间了，硬得跟石头一样，太难吃了，我宁可饿死也不吃！咱们要么去集镇吃饭，要么让我饿死，你们自己选！”
　　达龙辛几个人傻眼了，面面相觑。达龙辛陪笑道：“我们……，这个钱不多了，等到了吐蕃，还得交过关税，每人一两银子……”
　　左少阳心想，就是要花光你们的钱，让你们寸步难行！当下瞪眼道：“那是你们的事，反正我现在肚子饿了，我再不想吃你们的石头糌粑，这一去三四个月，我都要吃大米、鸡鸭鱼肉和馍馍，而且要现做的。我是法王，如果这点要求都不能满足，我就不当这个法王了，你们爱谁当谁当！”
　　这个要求一般人看来的确很低，一点都不过分，但是，达龙辛他们已经没钱了，如果这一路三四个月都要吃米饭馒头、鸡鸭鱼肉，那这点银子只怕连到西域边境都不够。
　　达龙辛将左少阳的话翻译给其他四位听了之后，四人都傻眼了。又凑在一起叽里咕噜说着，终于，达龙辛道：“我们听从法王的法旨，不过为了赶路不耽误时间，我们只能派人进城购买，然后路上边走边吃。请法王原谅。”
　　“不行，我要在酒楼里吃，这才有感觉！”
　　达龙辛连连拱手：“实在是不行，法王请原谅，属下不能遵从，等到了坛城，属下向法王领罪，只是这个要求不能遵从。”
　　左少阳大发脾气，可是达龙辛还是死活不答应，左少阳只好作罢。
　　当下由梅朵骑马进城购买吃的。梅朵行动很快，不一会就回来了，带了一包东西，一只烧鸡，十几个热腾腾的白面馒头，还有一小壶酒。
　　左少阳大喜：“太好了，来来，咱们吃！”


第583章 没办法的败家子
　　达龙辛陪笑道：“这是给法王您吃的，刚才已经耽误时间了，只能边走边吃。上马！”
　　梅朵不由分说将左少阳抱上马背，一行人打马扬鞭绕开城镇继续往前赶。
　　左少阳没办法抗拒，梅朵的力量似乎并不亚于苗佩兰，而且单论力气，只怕比苗佩兰还要大一些。他只好坐在马上吃。
　　中午又停下休息，那只鸡左少阳撕了一条腿给他们，可是他们谁都不吃，依旧啃硬糌粑。左少阳只好自己吃。
　　一只鸡本来够他吃一天的，可是为了尽快花光他们的钱，左少阳一顿饭就搞定一只鸡了，当然，大部分都是没啃干净就扔掉了，馒头也是，咬一口说不好吃就扔了。看得梅朵他们直咽口水。不过酒左少阳是自己喝光了的。
　　所以，中午的时候左少阳又没吃的了，梅朵只好又进城买，这一次她学乖了，只买了半斤牛肉，几个肉包子。结果左少阳嚷嚷不够吃，说每顿饭必须一只鸡（鸭）或者两斤牛肉（猪肉），五个大白面馒头，一壶好酒。还叫梅朵下午把中午的补上。梅朵都快哭了。
　　下午路过集镇，梅朵按照要求进镇上买了一只鸭子、五个大白面馒头和一壶好酒。依旧是左少阳一个人吃。
　　不过，这一次左少阳吃剩的要扔掉，其余五个却接过来就吃。左少阳大喜，说道：“这才像话，咱们一起吃，梅朵，你再去买五只鸭子和二十五个馒头来，还有五壶好酒。以后就按这个标准买，咱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去去！快去！”
　　梅朵傻眼了，望向达龙辛。
　　达龙辛苦笑摇头，道：“我们还是吃糌粑吧。”
　　“不不，一起吃，我一个人吃怎么好意思？”
　　“说实话，法王，我们钱不多了，只能供法王一个人的，大家还是吃糌粑好了。”
　　左少阳脸皮够厚，嘿嘿干笑道：“这样啊，那好吧，我自己吃。不过，我一个人那是每顿都要一只鸡五个馒头的，不能少哟！”
　　“是是。法王已经很节俭了，没能照顾好法王，属下们都很难过。”
　　“不用难过，我知道咱们现在困难，等到了坛城，再大鱼大肉吃就是了。——那时候可不能这件简单，每顿饭至少要十五个菜以上，其中十个必须是肉！我是无肉不吃饭的。嘿嘿，还有一坛好酒。怎么样？”
　　“行，等到了坛城，法王要多少，咱们都能弄来。法王放心。”
　　左少阳要装出一副败家子的样子，想了想，又道：“我每天要吃五顿哟，每三天杀一头羊，每五天杀一头牛，吃烤全羊和烤全牛，没问题吧？”
　　达龙辛都要哭了，他们教派其实很穷的，左少阳那每顿饭十五个菜都已经可以让他们破产了，更不要说三天一只羊五天一头牛了。这样全寺的牛羊都不够他吃几个月的。
　　左少阳看出了他的难受，要的就是这种难受，心中很高兴，脸上却露出很不悦的神情，道：“怎么？很为难吗？我可告诉你，我在家里，一天一只羊，两天一头牛，不信你打听去，给你们这标准，我已经很考虑你们的难处了，丑话可说在前头，要是这都做不到，我可就拍屁股走人，你们要不放我走也行，我天天睡大觉，什么事都不管，什么人都不见。到时候可别怪我赖皮！”
　　“属下不敢。”达龙辛忙陪着苦笑答应着，硬着头皮道：“法王法旨，属下谨遵就是。”
　　“好！咱们一言为定！”左少阳心想，我就不信难不倒你们！
　　此后数天，左少阳翻着花样要吃的，鸡鸭已经不能满足愿望了，几菜几汤的要，而且点了名要吃的都是很贵的饭菜。结果，还没到大唐边境，他们的十两银子终于全部花光了。
　　左少阳再要吃的，没办法，只能卖马，他们本来五匹马，摔死了一匹，又卖掉了一匹，六个人都是两人骑一匹了，行进速度大为减慢，而且五个人整天吃硬梆梆的石头一般的陈糌粑，体力也跟不上了。梅朵原来圆润的脸蛋，也变成尖下巴了。
　　左少阳依旧视而不见，我行我素，一个劲嚷嚷要吃的，因为眼看离边境越来越近，他心里更加着急，变本加厉要吃的要喝的。而且还指手画脚责骂几个护法，连梅朵都不能幸免。
　　可是他们几个却是逆来顺受，除了依旧看得很紧防止他逃走之外，什么都答应他，怎么骂都不生气。到最后，左少阳都觉得自己太过分了，而且没什么效果，也就懒得骂了。
　　银子花光了，马卖了一匹不能再卖了，不然没骑的了，达龙辛等人开始卖身上的饰品，但是，当时的吐蕃、象雄都还处于原始社会末期向奴隶社会过度阶段，百姓普遍都很穷困，所谓水涨船高，水不涨船自然就高不起来，老百姓都穷得叮当响，又有什么钱来供奉给教派，所以他们杰尔教本身就是个穷教派，虽然贵为长老、护法，却也没有什么值钱的饰品。
　　等到饰品都卖光了，也被左少阳吃光了，他们身上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卖的东西了，这时候，他们距离边境也只有一天的路程了！
　　但是，就算到了吐蕃，距离逻些城（拉萨）还有一个半月的路程，而距离他们的最终目的地刚仁布切坛城，还有两个半月的路程！这还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的情况下的路程！现在身无分文，该怎么走？
　　达龙辛他们五个傻眼了。
　　左少阳眼看时机到了，变戏法一般从怀里掏出了钱袋，全部倒了出来，里面除了几块小碎银子之外，有一锭金子，还有十数颗放射着五颜六色光芒的宝石！
　　这些宝石，是当初杜敬为了让左少阳给家人治病，变卖祖宅，换成珠宝给了左少阳。这次进京，乔巧儿便把其中一些珠宝放在了他的钱袋里。以备不时之需。
　　左少阳把这些珠宝分成五分，对达龙辛道：“喏，这些珠宝每一颗都价值千金！这十数颗价值至少十万两白银，现在都分给你们，也算是咱们相识一场。我用这些钱，来买我的自由，你们拿去当了换成银钱，足够你们杰尔教发展壮大的了，你们还是另外找一位你们藏族的法王吧，我真的不是你们的法王。行吗？”
　　达龙辛把左少阳的话一翻译，五人面面相觑，低声议论了几句之后，都一起缓缓摇头。
　　达龙辛道：“他们四位和我都是一个想法，法王您的确是我们前世法王的附身，这是绝对不会错的，法王的钱我们不能动，至于盘缠，法王放心，我们会想到办法的。我们也一定能到达刚仁布切坛城！”
　　“切！你们身上能卖的都卖光了，连梅朵的银耳环都卖掉了，你们哪里还能弄到钱？去偷去抢？”
　　达龙辛摇头：“我们不会做那些事情的。”
　　“那你们到哪里弄钱去？我可告诉你们，后面这两个半月，我可是顿顿都跟以前一样，半点折扣都不打的！”
　　“是，请法王放心，我们能弄到钱。”
　　“好！那咱们就打个赌，咱们从京城到这里十二天花了十两银子，就按一天一两折算吧，咱们后面最少还有七十五天的路程，咱们进了吐蕃地界，我可不想这样日夜兼程了，该睡得睡，要走再走。所以按一百天算，得一百两，这还是我一个人的花销，你们五个节俭一点，每个人按二十两计算，总共一百两，还有进吐蕃的关税，五十两……”
　　“用不了那么多，一人一两总共六两就行了！”
　　“废话！我堂堂法王，经过吐蕃，不得拜会他们吐蕃的古辛法王啊？你前面牛皮吹得山响，什么象雄古辛了不起，人家吐蕃都要来找你们去当古辛，咱们正宗的象雄古辛到了吐蕃，不露个面怎么行？这一露面，得请客送礼吧？五十两我还是少算的了，搞不好得一百两呢！”
　　“好好，就五十两吧。”达龙辛苦着脸道。
　　“嘿嘿，好，按你的说法算，这前后加起来，我的一百两，加你们的一百两，再加关税五十两，总共二百五！靠，怎么算出这么个数字来，算了，你们找我当法王，不就是个二百五嘛，哈哈哈。——总共二百五十两白银，你们找去！今天之内找到，我就跟你们走！否则，你们拿了这些珠宝，咱们分道扬镳，怎么样？”
　　“二百五十两？”达龙辛都快哭了，“我们到哪找二百五十两去啊？”
　　“嘿嘿，找不到就没办法了，你们可以吃草根睡草地熬过去，我可不干，打死我都不干！你们非要挟持我走，那也行，我可告诉你们，我宁可饿死渴死，也绝不跟你们一路上活受罪！你们可以看住我的人，总不能管我的嘴？我不吃不喝，活活饿死算了！”
　　面对左少阳耍懒，达龙辛简直一点办法都没有。
　　梅朵几个护卫听不懂汉语，着急地问达龙辛左少阳说什么。达龙辛只好把左少阳的话翻译了一遍。四个护法也都傻眼了。
　　左少阳得意地笑了，拿着那些珠子在手里转着：“行了，还是按照我说的办吧，把这些珠宝拿回去，怎么都够你们杰尔教发扬光大的了。岂不是一举两得？为什么要苦苦把我这什么都不懂，又色又懒又好吃又败家的主请回去当什么法王呢？不就是个法王吗？我看达龙辛你就很不错，你自己当法王不就行了？”
　　达龙辛正色道：“法王是前世法王转世或者附身才行，不是谁相当就能当的。”
　　“那你们再找一个啊。我真的不是你们什么法王。”
　　可是不管左少阳怎么解释，甚至说了自己是猜出来那串手链的，但这几位已经铁了心认定他是前世法王转世。几个人凑在一起叽里咕噜商量了一阵，达龙辛道：“法王，我们商量了，把三匹马都卖掉，反正这一去就到边境了，恐怕唐军已经设卡在拦截我们了，我们骑马也过不去，只能翻山过境了。把马卖掉，还能坚持一段时间，看看路上能否遇到熟悉的人，借点钱，就能坚持到刚仁布切坛城了。”
　　左少阳苦笑，这帮子人没有赌性，不愿意跟自己赌这一天赚二百五，居然想到卖马翻山过境，到吐蕃找熟人借钱这一招。一旦离开大唐，再想逃走，那可就千难万难了。必须想办法打草惊蛇，在边境口岸上拦截住！
　　想到这，左少阳眼珠一转，笑道：“算了，何必那么辛苦，咱们日夜兼程，每天都只睡不到两个时辰，唐军反应速度没那么快的。咱们还是骑马过关吧，到了吐蕃境内，还有老远的路要走呢。至于盘缠嘛，既然你们坚持认定我是你们法王，那我也得表示表示嘛。”
　　左少阳取了一枚祖母绿宝石，递给达龙辛：“你拿这颗宝石去集镇上当了，得了钱咱们就有盘缠了。这颗宝石至少价值两千两白银。不过这地方的人未必识货，能当一千两就不错了。拿去吧！”
　　“不不！”达龙辛两手乱摆：“不能动用法王的东西，我们不能花法王的钱……”
　　“你想什么呢？”左少阳瞪眼道，“我花钱给你们享受？嘿嘿，我是为我自己！换的钱是给我自己花销的！——这一路上我跟你们风餐露宿已经够了，我再也不想这么辛苦了，等到了吐蕃境内，我可要吃香的喝辣的住好的，没钱怎么行？至于你们几个，愿意跟我一起吃住就一起吃住，不愿意，你们自己风餐露宿去好了！”
　　达龙辛有些尴尬，听左少阳这么说了，只好把那珠宝接了过来。叮嘱了其他人几句之后，骑着马飞奔而去了。
　　过了差不多一个时辰，达龙辛才神情紧张地赶了回来，背上背着一个大包。顾不上跟左少阳说话，先用藏语叽里咕噜说了一串，那几个护法也紧张起来，都翻身上马。
　　梅朵也把左少阳抱上马背。左少阳急道：“喂喂，你们搞什么？”
　　达龙辛拍了拍后背的包裹道：“钱换到了，当铺说可以当一千八百两的，但他们现在只有八百两，说钱不够，要我等着，他们去总当铺调。我见有人偷偷盯着我，心中起疑，所以把八百两拿了就回来了。我出城回来的路上，发现有人盯梢，担心是强贼，所以让他们留神。”


第584章 拦截
　　左少阳道：“强贼怕什么，你武功这么高，加上他们四个，还怕几个小毛贼不成？”
　　达龙辛道：“小心为上，咱们还是尽快过边境吧。钱属下帮法王先拿着，等过了边境再还给法王。”
　　左少阳不答应也得答应，因为梅朵已经跟着翻身上马，抱着他策马往前奔去了。
　　一行人往边境走了一个多时辰，他们不敢走官道，走的都是山间小道。眼看快到边境了，在一个山坳处，一通铜锣声脆，四下里冒出无数人马来，山道前方，几匹战马拦住去处，后面跟着无数喽啰兵。
　　当先一位大汉，嘴里叽里呱啦说着藏语，达龙辛脸阴沉下来了，低声道：“法王，这些人是吐蕃地界的强贼，竟然越境过来打劫我们。看样子刚才跟踪我的就是他们的人。他说了，让我把换了珠宝的钱留下，把身上值钱的东西留下，就放我们走。”
　　眼看遇到强贼了，左少阳心中虽然怦怦乱跳，但是想着这正好是个逃走的绝佳机会，得挑逗他们打起来，忙大声道：“这怎么行，要是只要那八百两银子也就给他们了，如果还要搜身，我身上的十多颗宝石可是价值十万两银子的，给了他们，我可亏惨大了。”
　　他说话的声音比较大，急得达龙辛一个劲朝他使眼色，可是左少阳要的就是对方听见。果然，对方强贼虽然是吐蕃人，但住在边境，有不少人懂汉语，听到左少阳身上有价值银两上十万的珠宝，顿时两眼放光，呱呱说着藏语，还鼓噪起来。
　　达龙辛暗自叫苦，急忙环顾四周，见他们已经被这些强贼包围，而且强贼人数有好几百，硬拼不行的，只能强行突围。低声对几个护法说了几句藏语。从马鞍侧边抽出一柄弯刀，打马往前冲。梅朵他们几个也各自抽出弯刀，将梅朵和左少阳这匹战马围在中间，强行往前冲。
　　对方人马怒喝一声，也迎了上来，达龙辛一马当先，只一个照面，就将对方那大汉斩落马下！
　　但是，强贼太多了，达龙辛他们已经连杀了十几人，这些强贼却是飞蛾扑火一般往上涌。看来，左少阳说的那上价值十万两白银的珠宝太有吸引力了，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些盗贼都玩命地往上冲。而且都是朝着左少阳这个方向冲来的。
　　达龙辛和其加各骑一匹马，一前一后护着左少阳他们，而帕加和其朱左右两边护卫，四个各自一方，将梅朵和左少阳护在中间，往前冲杀，山道太窄了，根本展不开身手。而远处的强贼弓箭嗖嗖往他们身上射，一边迎敌一边还要拨打射过来的利箭。其加和帕加很快都中箭了，痛得哇哇叫，却依旧拼死往前冲。
　　强贼发现达龙辛武功太高，根本制他不住，大叫着吩咐后撤，用弓箭招呼他们，将他们全部射死！
　　这下战术调整，对左少阳他们大为不利，乱箭如飞蝗一般射来，其朱也身中两箭，但是却发狂一般死拼。达龙辛肩膀也中了一箭。使不动刀了，只能刀交左手。
　　射向左少阳的箭，前方和左右两方的都被梅朵用剑拨开了，可是来自后方的箭，身后的其加都自顾不暇，不少箭漏了进来，射向梅朵，梅朵不敢躲闪，生怕怀里的左少阳中箭，拼死拨打，但还是有几箭射中了她！
　　梅朵后背每中一箭，都是一声惨叫，左少阳急了，他发现这些强贼武功并不高，但是人数太多，而且有大量的弓箭，达龙辛等五人武功都很厉害，特别是达龙辛，他们几个要单独突围并不困难，可是，他们却死死护在左少阳周围，护着他往外冲，这就麻烦了，他们往前冲，强贼也往跟着他们往前移动，接着厮杀放箭，根本没办法突围。
　　左少阳拼命叫道：“你们快突围！不要管我了，冲出去！”
　　其加他们虽然中箭，但都不是要害，现在拼死往外杀出一条血路突围，还是能做到的。但是，他们拼死也要护卫着左少阳，不肯突围，这一来，便陷入了死战。
　　耳边不停响起梅朵的惨叫声，左少阳真急了，现在必须想办法脱险，只有自己脱险了，他们才能突围！
　　他扭头对身后断后的其加道：“把你的套马索给我！”
　　其加不知道左少阳这时候要套马索做什么，但是法王有令，必须服从，急忙单手扯下马鞍旁边挂着的套马索，扔给左少阳，就在这一分神的工夫，一支利箭，斜斜地射入了其加的左肋！
　　其加惨叫一声，从马上跌落下来。
　　正围攻他的几个兵卒齐声大叫，刀剑一起朝其加身上砍去！
　　眼看着其加要被乱刃分尸，左少阳手中套马索飞出，套住其加一条腿，猛地一扯，其加吞云驾雾一般飞过了松树稍，远远落到了包围圈之外的草丛中。
　　左少阳收回长索的瞬间，圈住了一棵高大的树枝，一转身，单手搂住梅朵，手上猛地一使劲，腾空跃起，落在了树梢之上！
　　这种利用飞索高来高去的本事，是左少阳从萧芸飞那里学来的，也是这四年来最有成就的本事。
　　梅朵被左少阳抱着腾云驾雾一般上了树梢，没等回过神来，下面的强贼已经大叫着调转弓箭朝他们树上射来。左少阳哪里等他们有这机会射中自己，手中长索一抖，从树梢脱开，又飞出套住数丈开外的另一棵大树，两人又如同猿猴一般飞跃而过。他们飞离树梢，强贼的利箭才嗖嗖射到。自然都射了个空。
　　待强贼调转弓箭追着射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又飞到了更远的一棵树上。
　　左少阳不停变化方向，飞出了十多棵树之后，他突然停住了。因为，他看见了脚下的山坡上，密密麻麻的到处都是官军！
　　这些官军一声不响从四面八方包围上来，单单是他看见的这一面，人数就有上千之众！
　　左少阳急忙隐身在树梢中，官军上来了，从他们大树下走过，这时，眼热左少阳身上价值十万两白银的强贼，一味大呼小叫追杀过来，正好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的官军相遇！
　　强贼发现了官军，抱头就跑，官军弓箭飞蝗一般射去，强贼纷纷倒地。
　　这些官军是得到了线报跟踪追上来的，左少阳拿给达龙辛去换钱的珠宝，是皇家供品，当初杜敬变卖祖宅的时候，左少阳让他把钱全部换成贵重珠宝，好随身携带，所以杜敬通过罗公公把银两换成了值钱的珠宝，而罗公公还给他的珠宝，大多是皇帝赏赐的皇家供品。这些珠宝老百姓一般是不可能拥有的。
　　左少阳被挟持之后，萧芸飞第二天一早赶来，救了被点穴的小杜铭，从小杜铭那得知左少阳被西域喇嘛挟持到西域当法王去了，很是焦急，立即禀报了母亲萧美娘，萧美娘又禀报了皇帝李世民。李世民立即下旨用八百里加急通知沿途拦截。
　　但是，左少阳他们提前走了一天，而且也是日夜兼程往前赶，而军队调动速度相对比较慢，所以沿途设卡都是慢了一拍，在左少阳他们过了之后才设。
　　但是八百里加急速度毕竟是当时通讯中最快的一种了，所以边境大唐军还是提前得到了消息，除了在口岸设卡之外，还四处下了通告，严防一切可疑的人。
　　所以，达龙辛拿着珠宝一露面，就引起了当铺的注意，借口调钱，马上向官军报告了，也是达龙辛机警，只拿了八百两就跑了。但是官军却尾随而来，正好强匪也盯上了他们，抢先一步拦截。官军随后赶到，一场激战开始了。
　　左少阳看见官军从脚下过去，心中大喜，正想出声招呼官军，突然腰眼一麻，全身瘫软无力，嘴还想叫却叫不出声，因为已经被一双柔荑捂住了！
　　不用说，干这事的自然是她怀里的梅朵！
　　梅朵也看见了下面的官军，她虽然身受重伤，可是，拼死也要护卫法王会冈仁波齐坛城的信念，支撑着她没有倒下，眼看左少阳要呼叫，立即出手制住了左少阳。
　　左少阳也是太高兴了，没留神中了梅朵的暗算。梅朵武功虽然不及达龙辛，但偷袭制住左少阳还是绰绰有余的。
　　强匪也就数百人，自然敌不过数千人的官军，很快就被全歼了。
　　趁着官军从脚下过去了，跟后面强匪激战的乱劲，梅朵咬着牙，反手将后背的几支利箭折断，然后将左少阳扛在肩上，下了树，躲开官军，往边境方向艰难地走着。
　　官军审讯了强贼的俘虏之后，得知他们正在打劫的人中，便有圣旨要求拦截的神医左少阳。立即派一队人马到前面拦截，剩下官军漫山遍野往边境方向搜索。
　　可是，梅朵走的路，并不是官道，甚至不是乡间小路，全是密林深处。而且，她发现官军赶到前面拦截之后，转而横向沿着边境往南走。
　　他们在密林深处走了整整一天，到了夜里，才停了下来。
　　准确地说不是梅朵愿意停下来，而是她已经没有什么力量接着往前走了。


第585章 卑鄙手段
　　她身中六箭！幸亏作战的时候，她将本来系在腰间的皮夹袄穿在了身上，而他们几个护法的夹袄都是特制的，前胸后背的皮革都是加厚的几层特制的坚硬马革，作用相当于软质防刺背心。加上梅朵本来就从小习武，身体强健，身体遇到伤害自然产生自我保护，中箭部位又都是皮肉比较厚的后背肩部等处，所以这六箭虽然犀利，也洞穿了后背硬革，射进了她的身体，有两箭甚至深及骨骼，幸好被骨骼阻挡，都没有射入胸腹腔，没有伤到内脏，所以只是皮肉之伤。
　　尽管只是皮肉之伤，但走了一天没有及时治疗，血流得太多，掏走了梅朵大量的体力，让他坚持到了傍晚，就再也走不动了。
　　梅朵在倒下之前，给左少阳又补了几指，所以尽管梅朵躺在地上动不了，他却也是全身酸软。
　　左少阳见梅朵整个后背都是鲜血，道：“梅朵，你受伤太重，快解开我的穴道，我给你治伤，要不然，你会流血过多死的！”
　　此刻夕阳已经落山了，漫天的余晖，梅朵听不懂左少阳的话，但是见他瞧着自己的后背，也猜到了他话里的意思，摇摇头，喘息着，只希望能尽快恢复体力，好带着左少阳进入吐蕃境内。
　　左少阳虽然被点了穴道，但梅朵的功力比达龙辛差很多，而且又是重伤之下，所以点穴力道并不太强，左少阳虽然全身酸软，却还能勉强活动。
　　左少阳慢慢爬到梅朵身边，奋力将她翻了趴下，拿过梅朵的弯刀，割开了她被鲜血泡湿的皮夹袄，裸露出她光滑的后背。
　　梅朵又羞又窘，可是全身无力，此刻就算有力气也不敢乱动，因为破开她衣服的是尊敬的法王，法王说过喜欢她，要跟她做爱，她想起这些话，全身更没劲了。只要法王不逃走，他的话就是最高指示，他要做任何事都绝对不能违抗。
　　左少阳大致检查了一下箭伤，估计都没有洞穿胸腹，这才稍觉放心。取过梅朵的火石，要打火升篝火给刀子消毒，好取箭头，梅朵发现了她的企图，一把将火石抢了过去，慌乱地摇着头。
　　左少阳知道，她是害怕点火暴露目标，毕竟他们还在大唐境内，还没有越过边境。唐军还在四处搜索他们。
　　左少阳道：“刀子不消毒，伤口会感染的！”
　　梅朵自然听不懂，还是一个劲摇头。从怀里取出一个小木瓶，递给左少阳。
　　左少阳接过，拔掉塞子倒了一些出来，用疑惑的目光望着梅朵。
　　梅朵指了指药粉，又指了指自己的后背。左少阳估计，这些药粉肯定是伤药。反正自己身边什么药都没有，又没有力气站起来去找草药，只好用她自己的药了。
　　左少阳小心地逐一取下箭头，将伤药倒上。整个过程，梅朵连哼都没有哼一声，真够坚韧的。
　　因为梅朵他们的衣袍除了皮夹袄就是很粗糙的粗布外衣，不适合做包扎用的绷带，所以左少阳将自己的柔软单袍撕下来当绷带，给梅朵包扎。
　　包扎的时候遇到了麻烦，躯干受伤的包扎，是三角巾包扎法，要绕过胸前，总不能绕着衣服包扎吧？
　　左少阳犹豫片刻，还是拿着绷带伸到了梅朵的胸下。
　　梅朵是趴着身子的，胸前本来就丰硕的双峰更是饱满得跟两个哈密瓜似的，碰到梅朵胸前时，梅朵嘤咛了一声，呼吸立即急促起来。
　　左少阳心头一动，很快将绷带缠好，然后将梅朵搂在怀里，望着她裸露在外面的那只丰乳，樱桃一般挺拔的乳头，他的手颤抖着，慢慢伸了过去。
　　左少阳已经从梅朵被男人碰到胸脯的反应肯定，梅朵绝对还是个处女，以他跟乔巧儿那一妻三妾的经历他知道，第一次被男人揉捏乳房的处女，几乎都会很快全身瘫软，没有半点力气，而且持续会有一盏茶的工夫。所以，他决定用这一无耻招数，将梅朵弄瘫，然后自己就可以借机逃走了。
　　可是，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那高耸的雪峰时，他停住了，——自己用这种卑劣的手段逃走，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做人？
　　左少阳将梅朵放在草地上，啪地打了自己一记耳光，伸手抓过她的衣裙，遮挡住她赤裸的胸脯。
　　梅朵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打自己耳光，害怕地瞧着他。
　　左少阳硬着心肠不看她，盘膝坐着，闭目调息。很快进入物我两忘境地。
　　不知过了多久，左少阳才悠悠醒转过来，睁眼一看，只见梅朵躺在他身边睡着了，可是一只手还紧紧握着自己的手腕。
　　左少阳试图将手腕从梅朵手里取回来，可是刚一动，梅朵就醒了，好象从来没有睡着过似的。
　　睡了一觉之后，梅朵体力恢复了一部分，她揉了揉眼睛，爬起来，嫣然一笑，说了几句什么。左少阳听不懂，啊了一声，望着她。
　　梅朵站起身，将左少阳拉了起来，左少阳顺势一拳朝她小腹打去！
　　既然软的不行，就只能来硬的了。不能用抓奶龙爪手弄翻她，还不能用拳头打翻她吗？左少阳不相信自己堂堂七尺男儿，又修炼了五年的道家至上内功，却斗不过一个西域女子！
　　可是左少阳真的错了，那一拳结结实实打在了梅朵的肚子上，却跟打在一团棉花上似的，梅朵后退了两步，抓住他的手却还是没有松开，只是惊愕地望着他。
　　左少阳又一膝盖撞去，咚的一下，还是跟撞在棉花上似的，梅朵皱了皱眉，放开了左少阳。
　　左少阳弯腰在地上找飞索，想用飞索逃走，可是飞索在左少阳闭目调息期间，已经被梅朵偷偷拿过来，缠在了腰上。
　　左少阳只好转身就跑，但是他跑不过梅朵，这一点在上次两人的较量中左少阳已经试过了。这一次还是老样子。左少阳无论朝哪个方向跑，都被梅朵轻易地超过拦住。
　　左少阳挥拳就打，梅朵也不还手，只是硬扛着。结果胸腹挨了左少阳好几下重拳，却若无其事，只是下巴挨的一拳有点惨，牙齿把嘴唇给咬破了，血都出来了。梅朵却还是没有让开的意思。
　　左少阳气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打了！你不还手，我打你那是欺负你。而且也打不到你，再打有什么意思，没得丢脸罢了。”
　　梅朵歉意地蹲在他身边望着他。大眼睛眨了眨的，嘴角流着血也不擦。
　　左少阳伸手过去，轻轻替她擦掉了嘴角的血：“你个傻瓜！我打你你不躲，硬扛着，我要真的是个狠心人，只怕会活活打死你的！笨！”
　　梅朵感受到了左少阳眼中怜爱的柔情，嫣然一笑，月光下显得那样的妩媚。
　　左少阳站起身，指了指边境吐蕃那边，道：“好了，咱们走吧，我逃不了，又不忍心打死你，只好跟你走了。”
　　梅朵似乎猜到了他话里的意思，嘻嘻一笑，伸手过来拉住他的手，带着他往前走。
　　他们又沿着边境线横穿着走了两三个时辰，在黎明时分，梅朵确信这一带没有唐军了，这才拉着左少阳翻过一道山梁，进入了吐蕃境内。
　　虽然到了吐蕃境内，梅朵并没有停下来，依旧拉着左少阳快速往前走。
　　左少阳一副认命的样子，跟着梅朵一直往前走。他们是斜着往北走，似乎穿过边境之前，他们已经商定了汇合地点。
　　梅朵伤口抹的药粉虽然止血生肌，但是却不能抗菌消炎，所以伤口开始发炎了，身体滚烫，但是她还是死死拉着左少阳，高一脚低一脚往前走。
　　左少阳站住了，梅朵转过身，大眼睛闪闪地望着他。不知他要做什么。
　　左少阳叹了口气：“算了，我是前辈子欠你们的，好，我给你治伤！你放开我，我不跑，跑也跑不过你，我去找草药给你敷药！”说着挣脱了她的掌控，开始低着头在地上搜寻着能抗菌消炎的药物。但一时之间却不好找。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草药。
　　梅朵感到全身跟火烧似的，可是却全身发冷，她以前也受过重伤，那一次是法王做法事治好了她的病。可是现在法王已经附身到了眼前这位年轻男子身上，不知道他是否承继了法王的医术和法术。
　　梅朵望着左少阳低着头在地上搜寻，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她感到力量正一点点从身上消失，她担心自己坚持不到把左少阳送到汇合地。所以，她一把抓住了左少阳的手，继续往前走。
　　左少阳找不到要用的草药，也感到很泄气，看来只能到前面集镇再买药了。这里靠近大唐边境，应该有一些郎中在这边开药铺的。
　　两人继续前行，傍晚时分，在梅朵摇摇晃晃就要倒下的时候，他们终于远远看见了山脚下的一个城镇！
　　左少阳喘着粗气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梅朵同样喘着粗气，听不懂他说什么，只是笑了笑，从怀里摸出那个短短的笛哨，放在嘴里，用力吹响，尖锐的哨音远远传出。
　　左少阳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他又累又饿又渴，真希望达龙辛他们赶紧赶来，拿吃的喝的过来，说真的，这滋味真是太难受了。


第586章 沉重的拥戴
　　可是，足足等了差不多半个时辰，达龙辛才喘着粗气赶到了，他是跑着来的，腿上似乎有伤，一瘸一拐的。一眼看见左少阳，达龙辛高兴得咧着嘴直笑，咕咚跪倒磕头：“法王，您受惊了，属下无能，请法王恕罪。”
　　“行了，少说这些屁话，有吃的喝的吗？我都要饿死渴死了。”
　　“属下没带来，咱们进城吧，城里有吃的喝的。”
　　“我走不动了。”
　　“属下背着你。”
　　说罢，达龙辛将左少阳背在背上，梅朵深一脚浅一脚在后面跟着，往山下城镇走去。
　　左少阳问道：“他们三个呢？逃出来了吗？”
　　“都逃出来了，幸亏法王您先脱身了，加上官兵也杀来了，我们才能死拼突围。杀了几个官军，换了他们的衣服，混出了包围圈，赶到了这里。我们的马都死了，大家都负了伤，其加伤势最重，只怕……熬不过今晚。”
　　其加是为了给左少阳拿套马索，肋部中了一箭，他们前胸后背都有加厚皮革保护，箭伤不严重，但是肋部没有保护，所以这一箭肯定已经洞穿射入腹腔了！
　　左少阳问道：“其他人呢？伤势怎么样？”
　　“帕加一条手被砍断了，流了换多血，其朱的大腿中了一刀，伤口很深，属下受的都是皮外伤，没有大碍。”
　　左少阳心中黯然，自己原来只想挑起他们跟强贼打仗，然后自己好趁乱用飞索逃走，没想到，竟然搞成这个样子。
　　左少阳拍了拍达龙辛的肩膀：“放我下来！”
　　达龙辛不知道左少阳要做什么，忙答应了，将左少阳放了下来。
　　左少阳强打精神往山下走。达龙辛急忙追上：“法王，请让属下背你走。”
　　“背什么背！”左少阳并不停步，“你腿上有伤，我一点伤都没有，我还要你背，象什么样子！”
　　达龙辛忙道：“属下的伤不碍事的，一点皮外伤而已。”
　　“行了，我自己走，你要是闲极无聊，就去搀扶一下梅朵吧，她中了六箭，流了很多血，伤口也恶化了，等会到了城里，得找药给他医治。对了，这城有汉人开的药铺吗？”
　　“有有！有好几家呢。药材也很全的。”达龙辛搀扶着梅朵跟在左少阳身后。
　　左少阳边走边问：“这是什么地方，是吐蕃吗？”
　　“不是，这是迷桑的一个小镇，迷桑是西域靠近大唐的一个部落。”达龙辛回答道。
　　“西域不是吐蕃吗？”
　　“不全是的，法王，”达龙辛耐心地给左少阳普及着西域的只是，“吐蕃只在雅砻和逻些城附近，不过他们已经在数年前征服了苏毗，后来苏毗的孙波反叛，也被吐蕃平叛了。”
　　“苏毗？”左少阳有印象，就是《西游记》里面那个女儿国，女人为国王的，没想到被吐蕃给灭了，道：“那吐蕃占了西域的多少地方？占了一大半了吗？”
　　“哪里啊，北边的羊同，咱们西边的象雄，还有东边的洛窝、波窝、波敢、多弥、吐谷浑等等，还有很多小国和部落，吐蕃哪里能征服得完了。”
　　左少阳哼了一声：“吐蕃很厉害的，不可小视！”
　　学历史他知道，吐蕃在唐朝可是能跟大唐抗衡的，不仅整个青藏高原被吐蕃征服了，甚至将疆土一直推延到大唐西边的成都府城下！这些什么洛窝、多波啥的，将来都会被吐蕃征服，那是迟早的事情。不过，现在告诉他们这些，会以为自己被吐蕃吓得说胡话呢。
　　达龙辛其实也很忌惮吐蕃，因为这几年吐蕃新任赞普弃宗弄赞（即松赞干布）年纪轻轻就非常厉害，不仅一举平定了父亲死后吐蕃各地爆发的反叛，还征服了强大的苏毗。现在正在穷兵黩武，虎视眈眈盯着四下的西域诸王国和部落。此人的确是不可轻视的人物。
　　达龙辛道：“法王不必担忧，如今吐蕃跟咱们象雄交好，咱们象雄的王妃便是吐蕃赞普的妹妹，而吐蕃赞普的妃子也是咱们象雄妃。吐蕃跟象雄已经结成兄弟之盟，约定永世互不侵犯呢。”
　　左少阳笑了：“那是吐蕃赞普的鬼把戏，哼，远交近攻，咱们象雄现在很强大，他一口吃不下，自然要联盟了。等到他势利壮大了，肯定会来攻打我们的！”
　　“这个……，应该不会吧，吐蕃赞普跟咱们一年一小盟，三年一大盟，杀牛宰羊祭祀，大盟还有人祭，发下毒誓，违反盟誓，等同这些被宰杀的牛羊和人呀！”
　　左少阳笑了，转头看着他：“达龙辛，你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怎么还相信这种小孩玩意？对人跟人来说，那是要讲信誉的，对国与国，讲到用兵，那就是兵不厌诈了，懂不？用盟誓稳住敌人，这是用兵最常用的伎俩了！”
　　达龙辛对用兵之道自然是不了解的，只是觉得，都当着天地众人盟誓了，还自毁盟誓，那应该是不可能的。
　　左少阳见他脸色显然对自己的话不以为然，也懒得跟他辩驳，说道：“咱们还是说眼前吧，下面这城是属于什么迷桑部落的，对吗？”
　　“是。”
　　“那迷桑的头领住在这里吗？”
　　“不在，离这里还有三天的路。”
　　“我们要经过吗？”
　　“经过。”
　　“这城看样子还挺大的。”
　　“是啊，这跟迷桑酋长住的土堡差不多呢。”
　　他们一边说这话一边往山下走。
　　看着近，走起来老半天，又花了大半个时辰，他们才来到山脚下的一座破庙里。
　　这庙破烂不堪，神像也大半截倒了，门窗都被人卸走了。幸好是夏天，不用担心寒风。
　　破庙的地上，躺着一个人，正是其加，他已经昏迷不醒。帕加脸色苍白地歪着靠在神庙供桌旁，痛苦地呻吟着，他的一条胳膊已经齐肘被砍断了，用撕下来的破布缠裹着，鲜血已经将破布整个染红了，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滴血。
　　其朱坐在破烂的窗户下面，捧着一条腿也不时痛苦地哼哼两声，他的一条左腿也是用布条缠绕裹着，鲜血也渗透了。从血迹来看，这刀伤口子还比较长。如果不及时处理，很容易感染导致败血症！
　　左少阳望着他们这惨样，长叹了一口气，心里想，凭他们的本事，要杀出数百强贼的围攻半点都不困难，他们却受了这么重的伤，只是为了保护自己，当时假如自己不飞索脱险，官军不及时赶到，他们只怕全部都要战死在那小山上！
　　如果他们内心深处不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他们的法王的话，他们是不会用生命来保护自己的，他们如此拼死护卫自己，只是因为在他们心中，自己就是他们的领袖，如果不是自己处处捣乱，他们也不会遇到这么大的危险，甚至要丢掉生命。
　　既然命运已经把自己跟这个西域的小教派联系在了一起，就听从命运的安排吧，去给他们当一回法王，尽自己所能帮助他们，也算报答他们拼死护卫自己的这份情义。
　　打定主意之后，左少阳道：“你们为什么不找郎中给他们治伤？为什么不住在客栈里，却窝在这破庙里？达龙辛，你不是背着八百两银子吗？银子呢？丢了吗？”
　　“没有！在这里呢。”达龙辛涨红着老脸道，从供桌下面取出一包东西，递给左少阳。
　　左少阳打开，里面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当下怒道：“既然有银子在，为什么不找郎中？你要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吗？”
　　“这个，法王的钱，属下不敢擅用……”
　　“僵化！木头脑壳！”左少阳骂了两句，“把他们背上，跟我进城！”
　　达龙辛忙答应了，将昏迷不醒的其加背在背上，帕加一条胳膊被砍断了，但脚还能走，便搀扶着腿上有伤的其朱，而左少阳搀扶着梅朵，一起往破庙外走。
　　刚出到院子里，达龙辛突然站住了，低声道：“不好！有军队朝这边来了！”
　　左少阳也吃了一惊，站住了侧耳一听，果然听到庙外隐隐有嘈杂的脚步声往破庙冲来。
　　“背靠背站着，准备战斗！”达龙辛命令道，拔出了弯刀。
　　左少阳抽出梅朵腰上的飞索，四周看了看，这附近没有房屋，也没有大树，要想利用飞索逃走是不可能的了。如果来的是唐军还好，要是强匪，那只怕这一战要全军覆没！
　　他们刚摆好架势，从破庙缺了门的大门，还有倒塌的围墙各个缺口冲进来无数唐军，将他们团团围住。
　　为首一个将领手提一柄长剑，一眼看见左少阳，顿时面现喜色，急声道：“是左少阳左先生吗？”
　　“是我！”左少阳道。
　　那将军大喜：“末将奉旨请来营救先生了，——你们几个番僧听着，赶紧扔掉兵刃跪下，不然将你们砍成肉泥！”
　　却原来，这些大唐军队得知强贼打劫的正是他们要寻找的神医左少阳一行，立即展开搜查，很快发现了重伤的其加、帕加等人流下的血迹，沿着血迹一直到了边境。
　　唐军派出一支部队不顾一切潜入吐蕃，沿着血迹一直跟踪到了这座吐蕃的边境小城，探查到了他们隐藏在城外小庙里，但是没有左少阳的踪影，领军将领决定守株待兔，终于等到了左少阳他们出现，唐军这才从隐蔽处冲出来，包围了他们。
　　达龙辛惨然一笑，高举弯刀，用藏语吼道：“为了法王，拼了！”


第587章 情义
　　杀！
　　梅朵和帕加、其朱他们三个狂吼着，挥舞着弯刀就要往上扑！
　　“住手！”左少阳高声叫道，两只手分别抓住了梅朵和达龙辛，“都给我住手！”
　　帕加和其朱本来已经冲上去了，听到左少阳的叫声，虽然听不懂，但看见他拉住达龙辛和梅朵，也猜到了他这句话的意思，当下站住。
　　唐军已经举刀枪准备迎敌了，闻言也停住了。
　　左少阳道：“大家都不要动手，我有话要说！”
　　那将军忙示意唐军都把刀剑放下，拱手道：“左先生请说。”
　　“这位将军，多谢你们冒着危险越境过来解救我。我很感激。”
　　“先生言重了，先生的夫人苗氏，还有飞阳公主都来了，不过她们估计方向错了，以为这些番僧他们挟持先生您之后，会从北边越境，所以都守在北边一线了，此地不宜久留，先生还是尽快跟末将回咱们大唐吧！”
　　左少阳摇头道：“很抱歉，我不能跟你们回去。”
　　“为什么？”那将军愕然问道。
　　“因为我是他们的法王，”左少阳转身瞧了一眼梅朵等人，“他们当我是他们的法王，把振兴教派的重任寄托在了我的身上，虽然我给他们的印象，是个好色之徒，是个只会乱花钱的败家子，是个随意打骂他们的暴君，可是，只因为他们心目中我是他们的法王，是他们心目中活着的神，所以，他们为了保护我的安全，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要不是他们，我只怕已经死在强匪乱箭之下了！为了报答他们这份情义，所以，我已经决定了，当他们的法王，跟他们去西域，帮他们振兴他们的杰尔教！”
　　梅朵他们听不懂，达龙辛却是狂喜，用藏语把左少阳的话简洁地翻译了一遍。梅朵等人都兴奋得咧着嘴笑，用充满幸福的双眼望着他们的法王左少阳。
　　他们高兴了，那将军却一个劲叫苦：“先生，您的夫人还有飞阳公主，都等着您回去呢。”
　　“请你告诉他们，还有我父母，不用为我担心，我在西域会很安全的，我要去的是西域的象雄王国，在吐蕃王国的逻些城往西还有一个月的路程，有一座神山，名叫刚仁布切，神山下有座坛城，那就是我住的地方。不过请他们不要来找我，等我把这边的事情处理的差不多了，我就回来和她们团聚的。”
　　那将军得到的指令是不惜一切代价要把左少阳解救回去。想不到左少阳竟然不肯回去了，着魔一般要跟他们去那高寒的西域，这将军简直没办法，暗自一咬牙，道：“先生，末将必须把您救回去，只能得罪了！兄弟们，上，把左先生救下来，其他人全部杀掉！”
　　兵士们齐声答应，各挺刀枪就要往上冲。
　　“住手！圣旨在此！尔等跪下听旨！”左少阳高声叫道。
　　那将军愣了一下，果然看见左少阳从怀里摸出一张绢纸，展开了，高高举起。
　　将军定睛一看，果然是加盖了皇上大印的圣旨，慌得赶紧扔掉长剑，跪倒在地：“末将接旨！”
　　他跪倒了，其余的兵士们自然都跟着跪倒一地。
　　左少阳高声念道：“从三品以下……诸官吏，皆听从神医左忠少阳调遣。违者以抗旨论！”
　　这道圣旨本来写的是地方诸官，并不包括军队将领，也就是说左少阳凭这道圣旨可以指挥地方刺史以下官吏，却不能调动地方军队。但是左少阳念圣旨的时候，故意隐去了地方两个字，便包括军队一起了。
　　左少阳念完，将圣旨抖了抖，跨上前几步，道：“将军要不要亲自过目？”
　　“末将不敢。”这将官只不过是边防唐军的一员小团正，听得圣旨里说了三品以下都要听从左少阳的调遣，违者还将以抗旨论，早已经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会去怀疑左少阳念圣旨偷工减料？
　　左少阳道：“想必将军已经听明白了，你要听从我的调遣，否则，就是抗旨，将军是听从我的调遣，还是准备抗旨不遵呢？”
　　那将官惶恐万状跪着抱拳道：“末将愿意听从先生号令！”
　　“那好！我的号令就是，立即撤兵退回大唐境内，不准再过来！——你们搞清楚，你们这样乱跑到吐蕃境内来，会捅多大娄子？立即回去！把我刚才的话转告我的夫人们。走吧！”
　　“是！末将谨遵先生号令！”
　　那将官心里嘀咕，既然左少阳拿出了圣旨说事，回去也就有了交代了，他们冒险越境进入吐蕃营救左少阳，的确是冒了大险的，也想尽快退回大唐境内。
　　那将官起身拱手施礼，手一挥：“撤！立即撤回大唐！”
　　这些唐军都是训练有素的，进退纪律严明，来得快，退得也快，转瞬之间，便退了个干干净净。
　　梅朵等人眼看着唐军重重包围，这一次只怕死定了，已经抱着慷慨赴死的决心要为护卫左少阳这法王而死，没想到峰回路转，见左少阳拿出一张纸读了之后，训斥了几句，大唐将军竟然领兵退走了，他们听不懂汉语，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当下是又惊又喜。
　　达龙辛自然听懂了，见左少阳竟然有皇帝的圣旨，而且皇帝竟然授权他调动三品以下的官员，他这惊讶之情可比那几位听不懂的厉害多了。想不到他们的法王竟然还有这等本事，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左少阳却没有半点得意之情，他忧心忡忡的是其加他们几位的伤势，特别是其加的，显然已经伤到了内脏，必须尽快手术！
　　左少阳对达龙辛道：“唐军只是暂时退却，肯定会立即向上级汇报，而上级绝对会下令先把我救到大唐再说，所以，唐军还会去而复返，咱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离边境越远，才能越安全。”
　　“好！那咱们立即买药，然后撤走吧？”
　　“倒也不用这么着急，唐军向上头禀报，得到指示再越境来找我们，估计至少要三五天的时间，而其加的伤势太重了，必须尽快手术。——我要给他疗伤。与此同时，我们要还要采购药材，准备马车，然后才能离开这里。”
　　达龙辛不知道左少阳所说的“手术”是什么意思，但是，他现在是要坚决服从法王的法旨了。立即将左少阳的话翻译给了梅朵他们几个听。
　　左少阳又道：“现在，我们先进城，找一家最大的客栈住下，我要定做若干手术器械，还要准备药材。要快！其加的伤势非常严重了。”
　　说着，六人依旧搀扶着往城里走。
　　城门口遇到了一点麻烦，因为他们身上差不多都有伤，或者血迹，受到了守城的吐蕃兵士的盘问。好在左少阳让达龙辛给了守城兵士一小锭银子，又说遇到了强匪受伤了，这才让他们进城。
　　达龙辛来过这座小城镇，领着他们很快找到了一家大客栈，有钱好办事，给安排了几间上房。
　　左少阳先到最近的药铺买了些药材回来，自己配置了伤药和消毒药水，给其加、梅朵他们重新给伤口清创。其朱腿上的伤虽然很深很长，万幸的是竟然没有伤到大血管，所以才没有流血过多而死。左少阳给他大腿上的伤口进行了重新清创之后，做了缝合敷药。又让店家煎熬清热消炎的汤药给他们服下。
　　与此同时，左少阳已经吩咐客栈备下饭菜，给大家饱吃了一顿。
　　做了初步伤口处理，吃过饭之后，留下梅朵他们四个在客栈，左少阳让达龙辛带着自己去找铁匠，达龙辛不知道左少阳为什么要找铁匠，但也不敢多问。很快找到了，是汉族铁匠。左少阳很高兴，立即画了外科手术用的各种器械和消毒用的高压锅等的草图。加倍给了银子，要求立即赶工，最快速度做好。铁匠得了加倍的工钱，很高兴，立即开工打造。说好最迟三更天之前全部交货。
　　左少阳又跟达龙辛来到一家服装皮货店，先定做了几套白大褂和几顶帽子，做手术的时候用的，然后又订做了几付用非常薄的羊皮做的手套，也是手术的时候用的。还有几根长短不一的鹿皮管子，用来做引流和将来插胃管用的。另外，他给每人定制了几套厚薄不等的衣袍，特别是给梅朵多定了几身衣裙。
　　他还定制了几个皮革制的高压锅的密封圈。用清油泡过之后密封效果还是不错的。
　　完了之后他们到了城里最大的药铺，这里药材还比较齐全，也是汉人开设的。左少阳跟掌柜的商谈花钱买下了药铺所有的药材，左少阳出价比较高，那掌柜的非常高兴地答应了。这药铺的药材足足可以装几大车的。
　　交了定金签了合约之后，左少阳又和达龙辛赶到骡马市，买了三辆带铺盖的大车，又买了七辆装药材的拉货的马车。
　　左少阳本来想雇十个车把式的，可是一问路途，要去象雄，没人愿意去。急得左少阳直搓手。
　　达龙辛道：“法王，要不咱们雇镖局子镖师吧，又会赶车沿途还能保镖护卫？”


第588章 法力
　　“这是个好办法！”左少阳抚掌笑道，“你们几个都身上有伤，特别是他们三个，伤势都很重，能有镖师沿途护送最好不过了。再说了……”左少阳压低了声音，“我身上带着价值十万银子的珠宝，找个镖局子保镖也更妥当。”
　　“对对，这一路上要经过不少部落，有经常走镖的镖局子打交道，我们可以省很多事。”
　　“就这么定了，你有熟悉的镖局子吗？”
　　“这小镇就一家‘威远’镖局，是成都‘威远’镖局的一家分号。经常承担从大唐到吐蕃和象雄的保镖业务。我跟他们分号镖头打过交道。要不去看看吧？”
　　“好啊！”左少阳跟着达龙辛来到镖局，这老镖头虽然头发已经花白，但是身子骨很硬朗，听说了来意之后，立即拍胸脯表示没问题，还叫来镖局子的十几个镖师，在操场上练了几趟，露了几手让左少阳他们瞧瞧。
　　左少阳虽然学过高来高去的轻功，也跟萧芸飞学过一套剑法和拳法，但是，总的来说对武功还算不上行家，问达龙辛怎么样。
　　达龙辛是个大行家，微笑着低声道：“法王，咱们主要靠他们路上打点沿途的部落酋长，这是主要的，他们这方面门路还是很广的。”
　　左少阳明白了，这些镖师在达龙辛看来，武功也就是二三流的，应付劫道的小毛贼是没问题，但遇到真正高手，就没什么用了，好在法王身上的珠宝别人也不知道，外表上看，也就是护送几个伤员和几车药材罢了。应该问题不大。
　　商谈价格，镖局派出包括镖头自己在内的十五人保镖，开价两百两，而且路途吃住全部由东家包。每顿饭二十道菜，有酒有肉，客栈要住上房。沿途打点酋长绿林的花销则由镖局子自己承担。
　　这个价格算比较高的，达龙辛有些后悔出这个主意，但是左少阳却答应了。他现在要的是安全，而不是在乎这点钱。
　　镖头见左少阳很痛快，也很高兴，拍胸脯表示一定把他们安全送到象雄的刚仁布切坛城，绝不会出任何差错。
　　当下交了定金，签了协议，商定明日一早装车出发。
　　令他非常感到非常幸运的是，他在一家胭脂店找到了重要的麻醉药原料曼陀罗花！
　　他立即花钱买下了全部曼陀罗花，足足有一大袋，背着回到了客栈。这时候天已经黑了。
　　服装皮革店的已经把定制的鹿皮密封圈送来，左少阳立即让客栈掌柜拿来清油浸泡。
　　左少阳给他们几个复查了伤势，梅朵的炎症已经得到了控制，烧也慢慢退了，人也精神了，能帮着照料其他三个伤员了。
　　其加还是昏迷不醒，而且伤势越发地沉重了，可是手术器械还没有送来，没办法动手术。
　　左少阳把手套、帽子、大褂等用消毒药水进行了消毒处理。然后让客栈掌柜的抬来几个炉子，还有铁锅、砂锅等等，开始着手配置麻醉药。
　　达龙辛和梅朵他们几个瞧着左少阳鼓捣着瓶瓶罐罐，将各种药材有的磨细，有的切片，有的炒制，然后自己躲进里间屋子关上门也不让他们看。不知道在里面搞什么。
　　一直忙活到了深夜。眼看着其加已经不行了，进气多出气少，梅朵他们几个情同手足，都蹲在他床边掉眼泪。
　　终于，铁匠铺的派人把左少阳定制的外科器械和消毒高压锅都送来了。左少阳马上对器械、纱布进行消毒处理。
　　左少阳叫客栈掌柜的在房间里挂着、立着许多灯笼，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然后吩咐达龙辛等人都到隔壁房间去等着。屋里只剩重伤已经垂死的昏迷不醒的其加。
　　其朱的腿受了重伤，只能躺着，帕加虽然断了一只手，但是腿脚还能走，梅朵身中六箭，但都是皮肉伤，达龙辛的伤势也不严重，所以他们三个站在其加房间门外等着，不时地问左少阳怎么样了。
　　左少阳知道他们到底担心自己跑了，开始的时候还耐心地在屋里回答“我没事”，最后不耐烦了，吼道：“都给我闭嘴！谁再说话打扰本法王施法，本法王就叫他好看！”
　　达龙辛几个人赶紧闭嘴，再不敢多问，不过不时从隔壁房间窗户观察左少阳他们房间的窗户，发现一直紧闭着，并没有跳窗逃走的意思，这才略微放心。
　　可是就这样一直等了足足一个多时辰，还没见左少阳出来，几个人又坐不住了，围在腿上挨了一刀的其朱床边商量着。
　　帕加道：“法王在做什么呢？”
　　梅朵嘘了一声，道：“说话轻一点，法王刚才说了，不准说话耽误他做法事，他肯定是在给其加做法治病呢！咱们的新法王肯定承继了前世法王的法力，能施法治病。我见过法王施法治病的。”
　　达龙辛频频点头：“是啊，咱们的新法王法力轻易不会显露，这一次遇敌，若不是他最后关头用套马索卷住其加的腿，将他扯飞出包围圈，并带着梅朵逃走，咱们只怕都得拼死在哪里！”
　　其朱对达龙辛道：“开始在京城见长老你点了法王的穴道，我还以为咱们这位新法王还没有承继前世法王的法力呢，想不到他飞索这么利害，能用飞索高来高去的，这需要很强的法力才行。”
　　“那可不，”梅朵说道，“他抱着我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简直比猿猴还要伶俐，这一次，他几句话就说退了唐军，肯定是暗自使了法力了，对吧长老？”
　　达龙辛虽然听了左少阳念了圣旨，知道唐军当时退兵的原因，但是，他也不敢肯定左少阳这位新法王是否暗自使了法力，因为单靠这么几句话就说退唐军，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所以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传功长老都点头认可左少阳是在施展法力，才退了唐军，梅朵他们三个都是一声欢呼，教众得知法王的法力高强，自然会从心里高兴。
　　其朱道：“你们说，咱们法王这次施展法力，能不能救活其加兄弟的性命？”
　　帕加摇头道：“只怕不行，其加兄弟的伤势太重了，就算前世法王还在世只怕都没办法。更不要说咱们法王现在法力还不高了。”
　　其朱也点点头：“是啊，其加兄弟那一箭已经射到肚子里去了，这么重的伤，我还没见过能活下来的。”
　　达龙辛叹了口气：“咱们当然是都期待法王能大展法力，把其加兄弟性命救活，只是，唉！太难了……”
　　梅朵突然说道：“我觉得未必！”
　　其他三人都瞧着她。
　　梅朵道：“我身上中了六箭，流了很多血，用的药法王说有问题，全身发烫可是却很怕冷，只哆嗦，我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我受伤，也是这样，是法王费了很大的法力才给我治好的，法王说，我算是命大，像我这种情况，十有八九都会死掉的。所以这一次，我又出现这种情况，我以为我死定了，没想到，咱们这位新法王找了一些药给我敷上，还喂我喝了药，嘴里又叽里咕噜地念了一通咒语，我现在感觉好多了，也不发烧了，连后背的伤都不痛了，你们说怪不怪？”
　　梅朵听不懂汉语，把左少阳说的话当念咒了。这也是信徒对法王的一种不自觉的神化。
　　听梅朵这么一说，断了手的帕加也说道：“就是！我的伤口原来痛的要命，咱们新法王给我重新清洗了伤口包扎之后，我的伤口真的不怎么痛了，对了，法王还说，当时如果把我的断手拿回来，他能想办法帮我接回去呢，你们说神不神？”
　　“我的也是！”其朱也道，“我腿上这么长的伤口，这么重的伤，以前我见过好多兵士受这么重的伤大都死了，我就很担心，可是新法王说了，有他在，我不会死的，说这个伤虽然看着可怕，但完全能够治好，最多两个月，我就能重新行动自如了。我觉得法王说的是真的，因为他帮我重新处理了伤口之后，我感觉舒服多了，伤口也不怎么痛了。”
　　达龙辛点点头，道：“法王的法力绝对强劲，只是，其加兄弟的伤真的太重了，只希望新法王的法力能把他的性命救回来。”
　　几个人心情沉重地等着，又等了一个多时辰，这时候已经是五更天了，终于，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梅朵反应最快，嗖的一声就冲出了房门，看见左少阳疲惫地靠在门栏上，手上带着的皮手套都是血，身上的白大褂也是血。梅朵大吃了一惊，用藏语说着什么。
　　左少阳听不懂，苦笑望着他。达龙辛等人随后跟了出来，就连腿上受伤的其朱，也拄着拐杖出来了，围着左少阳，还抬头望里看。
　　左少阳道：“手术完了，还算成功，人应该没事了，不过要静养一些日子才行。你们可以进去看看。”
　　左少阳说的“手术”他们几个是听不懂的，达龙辛懂汉语，也听不懂，还以为他说的是“法术”，又听他说其加没事了，当真是惊喜交加，用藏语一翻译，其余几个都喜出望外，一起冲进了屋里。


第589章 医术即法术
　　他们看见其加躺在床上，闭着双眼，呼吸虽然还有些急促，但已经平稳了。
　　帕加跟其加关系最好，急声呼唤着其加的名字。
　　左少阳有气无力道：“别叫了，他的麻药还没有过，要等天亮以后才会苏醒了。”
　　达龙辛忙翻译给帕加他们听，不过，这麻药这个词唐朝是没有的，汉语里都没有，达龙辛就更不知道怎么翻译了，只能按音译翻译，听到梅朵他们几个耳朵里，就更不知所云，不过内心断定，肯定是法王在其加身上施加的一种法术！这种法术要持续到天亮才能解除。
　　几人更加敬畏，不敢高声喧哗了，静静地看着。
　　左少阳道：“你们分开守着他吧，离天亮还有一两个时辰，我可要回去睡一会。你们也睡一会吧，现在帮不上他什么忙的。明天一早还要出发呢。”
　　说罢，左少阳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太累了，脱了手套，扔掉帽子，扯掉带血的大褂，踢掉鞋子，也不脱衣服，倒在床上，很快就呼呼大睡了。
　　日上三竿，左少阳才醒过来，发现身上盖了一床薄被，房门关着的，梅朵趴在圆桌上，也睡着了。屋里没有其他人。
　　左少阳轻轻掀开薄被，正要下床，就这么个动作，便把梅朵惊醒了，她睁开朦胧的大眼睛，看见左少阳，喜嗞嗞说了句什么，起身跪倒磕头。
　　左少阳听不懂，笑了笑，过去将她搀扶起来，摆摆手：“以后别随便下跪了。”
　　梅朵也听不懂，只是弓着腰一副虔诚的模样。
　　左少阳只好走到门口，拉开房门。
　　听到房门响动，隔壁房间的达龙辛赶紧出来，也是跪地磕头：“法王，您醒了。”
　　左少阳皱了皱眉：“好端端的下跪做什么，起来！”
　　“谢法王！”达龙辛爬起来，也是弓着腰低着头。
　　“其加怎么样了？”左少阳问。
　　“醒了，正和兄弟们说话呢。”达龙辛喜滋滋道，“法王，您的法术真是太高了，其加兄弟这么重的伤，您都能施展法术把他救活，几个兄弟都说，法王您的本事，只怕比前世法王还要高的。”
　　西域的吐蕃和象雄王国没有专门的郎中这个职业，郎中都是由法王兼任的，而给人看病很多也是使用的巫术，这一点在中原汉唐以前也是如此，巫医不分，治病的过程很多都是通过种种巫术仪式进行的。
　　西域人信奉苯教（包括很多不同教派），他们都有一个统一的认识，那就是之所以会染病，是因为得罪了各种神灵，巫师和法王通过法术，跟神灵进行沟通，通过祭祀神灵，满足神灵的要求，神灵这才放过病人，病人的病也就能好。所以，巫医治好病人的病，不是医术高明，而是法力高强。医术成了法术的一种。左少阳高明的医术，也就成了高强的法力了。
　　听到外面的对话，帕加、其朱都忙出来，也是咕咚跪倒磕头。连床上重伤的其加都要挣扎着起身，左少阳急忙快步过去按住他：“你千万别乱动，当心伤口裂开！又给我添麻烦！”
　　达龙辛忙过来翻译成藏语，其加这才连声告罪躺下。望着左少阳，眼圈都红了，哽咽着说了几句藏语。
　　达龙辛翻译道：“其加说，多谢法王两次相救，上次要不是法王卷着他的腿扯出包围圈，他已经死在乱刀之下了，这一次重伤，以为死定了，想不到法王不惜耗费法力替他治好了必死的重伤，他从小没有父母，法王以后就是他的再生父母，他一辈子当牛做马，也报答不了法王的恩德。”
　　“自家兄弟，不用这么客气的。”左少阳笑道，在床边凳子上坐下，扫了一句跪在地上的帕加和其朱：“你们起来吧，以后没事别乱下跪。”
　　听了达龙辛的翻译，两人这才爬起来，也是弓着腰低着头站在一侧，一副虔诚的模样。其朱的腿受伤了，拄着拐杖，也扯开了用手扶着，拱着背。
　　左少阳很是奇怪，怎么一夜之间，这几个人跟换了人似的，对自己突然毕恭毕敬起来。虽然这之前他们对自己也很尊重，但是现在的尊重比以往的多了一份敬畏在里面，就好像农奴见到了农奴主似的，他却不知道，达龙辛这些人把他的医术当成了巫术法术，发现了他法力高强，敬畏之心便油然而生了。
　　左少阳仔细给其加检查之后，发现伤情平稳，这也得益于其加身体强健。左少阳又给其他几个检查了伤势，都很平稳。
　　达龙辛担心唐军去而复返，好不容易等左少阳忙完了，低声道：“法王，咱们还是马上出发吧？镖局子卢镖头他们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所有的药材也都装车了。”
　　左少阳道：“看不出来，你的动作还蛮快的嘛。”
　　“属下担心法王随时吩咐出发，所以天没亮就安排好这些了。”
　　“那行，那咱们就出发吧。”
　　他们下楼之后，发觉院子里都是人，却原来客栈掌柜的已经把左少阳做法治好一个肚子被强匪利箭射穿的出家人的事情说了出去，满城的嚷嚷动了，都来瞧稀罕。
　　帕加其实是个能说会道的人，虽然断了一只手，还是很乐观，站在门口，眉飞色舞地给那些人说他们法王如何如何施展法术治好了他兄弟其加的。客栈掌柜也在一旁帮腔，他是真的很惊讶，这么重的伤还能活下来，在他看来当真是惊世骇俗的奇迹。
　　其加被抬出来的时候，也艰难地抬起头，表达了自己的感激。这下现身说法，更是引起围观者的轰动。
　　左少阳几乎跟现代明星一样，是在卢镖头带着镖师的护卫下，挤过了院子里满满的瞧热闹看稀罕的人群的。人群得知是这样一位年轻的法王施展法术治好一个必死之人，都发出了惊叹声。
　　他们的队伍在围观者的惊叹声中终于出城前往逻些城了。
　　左少阳为了学藏语，让达龙辛跟自己一辆马车，其余的人两人一辆马车，镖局的十个镖师同时兼任马车夫，卢镖头和一个副镖头两人骑马前面开路，后面两个镖师断后，剩下一个镖师骑马机动策应。马车上都插着威远镖局的镖旗，过山过岭，副镖头都要高声吆喝威远镖局的旗号。
　　左少阳让达龙辛教自己说藏语，中午歇脚吃饭，就拿梅朵来联系说藏语，刚开始的时候说的不准，总是逗得梅朵直乐，不过左少阳对语言还是很有天赋的，学得很快，到后来，说的话倒也像模像样了，梅朵他们都很佩服。
　　为了预防唐军追踪，他们开始的几天都是起早贪黑赶路，三天后，他们来到了迷桑的酋长所在土堡。
　　其加的伤势恢复很好，三日后，已经能下地站着了。其朱的伤腿也好的很快，甚至可以不用拐杖一瘸一拐慢慢走路了。梅朵和帕加的伤也是稳步好转。大家的心情都很愉快。
　　酋长的土堡在一条江边，土堡后面，是一座雪山，半山以上，白雪皑皑，山下是郁郁葱葱的树木，远远望去，当真美极了。
　　江对岸的土堡便是迷桑部落的都城了，部落酋长名叫西绕。江上木桥的这一头，部落兵士在这里设了管卡。征收过往客商的过路钱。
　　本来，他们交了钱平平安安过去也就完了，偏偏帕加嘴巴快，对方兵士问是什么人的时候，他得意洋洋告诉对方，马车上的年轻人，是他们刚仁布切坛城的法王，名叫左忠少阳。
　　那兵士喜出望外，请他们稍等，立即赶去向酋长禀报去了。
　　很快，土堡里通通通三声炮响，鼓乐齐鸣，城门大开，两队人马从两侧飞驰而来，到了对岸桥头两侧站立，旌旗招展，很是气派，只是队伍不怎么整齐，不时有马匹出列，被主人勒住喝令后退，马上军士也是不时交头接耳，东张西望。不过，作为一支部落军事力量，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左少阳在对岸桥头观看翘首远望，心中感叹着，便看见土堡里出来这么多兵士，有些惊诧，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难道是已经知道了自己身带价值十万白银的珠宝吗？
　　不过看样子又不太像，这些人显然不是来厮杀的，因为他们的刀剑都没有出鞘，而是举着若干旌旗。到好像是什么仪仗队似的。
　　正琢磨着，一支队伍又从土堡出来，下了小山坡，来到桥边，并不停留，奔驰着踩着桥板咔咔响，一直到了这边桥头这才停住，当先一位老者，光秃秃的脑袋光秃秃的下巴，身强体健，跟一头脑袋没毛的黑熊似的，脸上布满了皱纹，横着斜着，仿佛被雨水长年冲刷的黄土高坡似的，只有那两只小眼睛滴流乱转，透出渗人的寒光。
　　光头老者勒住缰绳，扫了一眼左少阳他们这队人马，似乎并没有他希望看见的人，又疑惑地一个个观瞧了一遍，还是觉得哪个都不像，便用藏语高声道：“请问，哪一位是象雄刚仁布切的法王？”


第590章 迷桑酋长
　　左少阳这些天跟达龙辛学藏语，学到了刚仁布切和法王两个词，可是，西域的语言种类很多，西域各地的方言相差很大，靠近大唐这部分康区的语言跟刚仁布切那边的语言简直就是两种不同的语言，相互说话根本听不懂。就好像一个地道的广东人跟一个山里的四川人交流一样，各说各的，谁也听不懂对方的话。
　　所以，左少阳还是听不懂这光头老者的话，好在达龙辛到过很多地方，西域的很多语言都能对付一点，虽然说的不好，忙介绍左少阳道：“这位就是我们刚仁布切的法王，左忠少阳。”
　　光头老者上下打量了一下左少阳，满脸疑惑，用半生不熟的汉语问道：“你是汉人？”
　　左少阳喜道：“是啊，你会说汉语？”
　　这里距离大唐边境不远，经常有大唐的行商到土堡来做买卖，土堡里也有几家汉人开设的店铺。这光头老者也一些汉语，问道：“你是法王真的？”
　　“嘿嘿，我是刚仁布切的法王，前世法王附身在我身上了，所以我成了他们的法王。”
　　光头老者虽然汉语不太会说，但是差不多能听懂，闻言略有些吃惊，又上下打量左少阳：“你，肚子被射穿的人，做法事治好了？”
　　左少阳明白了，自己在边境小镇上救治其加的事情，当时满城都嚷嚷动了，这消息也传到了这个部落土堡里。当下笑道：“是我治好的，我给他做了手术。”
　　手术这个词部落酋长自然听不懂，也是想当然地理解为法术了，当真是又惊又喜，立即翻身下马，抢步上前，抱拳拱手：“法王远道而来，小王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这几句话倒是说得很地道，看样子是请人专门教的礼仪，左少阳忙拱手道：“原来是酋长大人，我们路过贵宝地，借道前往象雄，当真叨扰了。”
　　那酋长哈哈大笑：“没错，我叫西绕，这里的酋长是我。法王的法力高强，我听了很高兴，等着法王来我们土堡，请！请进城吧！”
　　本来他们是准备交了钱过桥继续赶路的，现在人家酋长亲自出来迎接，礼节很是周到，若是不理不睬扬长而去，只怕不妥当，左少阳看了看达龙辛。达龙辛微笑缓缓点头。左少阳便道：“既然酋长大人如此盛情，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西绕酋长领着左少阳他们一行走过木桥，从两边仪仗队兵甲中走过时，为首一个头领刷的一下抽出一柄弯刀，往前一举，嘴里叫喊了一句什么。所有的仪仗兵甲都拔出腰刀往前举着，两边这么一架，成了一道刀山通道。
　　西绕酋长洋洋得意瞧了左少阳一眼，左少阳是从法场上回来的，死亡对他来说已经经历过了，死神的狰狞也领教过了，自称为活死人，活得一天就赚了一天的，所以再没有什么能让他惊骇恐怖的。
　　他昂头挺胸从刀丛中走过，那些镖师却是面现惧色，特别是那镖头，人越老对死亡的恐惧就越多，特别是富贵人家更是如此，所以连脸色都变了，按着腰间刀柄的肥胖手掌都在微微发颤。
　　而梅朵他们几个已经习惯了西域的这种礼仪，这其实是部落迎接宾客的最高礼仪了。相当于我们现在迎接外宾时检阅三军仪仗队。所以梅朵他们也是熟视无睹。跟在左少阳身后。
　　酋长见左少阳这神情，心中更是佩服，法王的法力究竟如何他还不得而知，但是这份镇定，在他看来，作为一个汉人来说，已经是相当难得的了。这只怕也是法力高深的缘故，所谓艺高人胆大嘛。
　　来到土堡城门下，这土堡比大唐的城池可要差远了，这也难怪，从大唐过来十多天，已经有数百里之遥，虽然还是青山绿水，但却是高山深涧，而山都是岩石居多，取土并不容易，所以建造土堡，材料来源紧缺，土堡比较低矮，上面一层是用木栅栏围起来的。
　　进到土堡里，便看见城里百姓了，这土堡并不大，大概也就是合州的一小半。住家房舍都很简陋，路上行人差不多都是西域人士。有不少乞丐坐在街边乞讨。
　　仪仗队收了弯刀，抢先奔驰进城，屏退街边路人。进城之后，酋长上了马，前头开道，左少阳他们也各自上了马车，跟着前行。
　　酋长的家在土堡的中心，一个单独的大院，高墙碧瓦围着，门口还有一对大石狮子，当真是土洋结合。
　　将左少阳他们一队人马让进大院，院子里不少仆从，一个个都跪在地上迎接。
　　其加重伤之下，行走困难，酋长知道他就是左少阳用法术治好的那人之后，很是惊讶，问了他不少问题，还叫仆从用担架给他抬了进来。
　　来到他们的正堂，这正堂也有点土洋结合，当中一对交椅，挂着中堂字画，两边两排交椅，而中间却有一个大火塘，这大热天的还生着火，挂着一个大铜壶，长长的嘴。交椅前围着火塘摆着两排花雕木桌，桌上摆着镶银边的木碗。
　　一个女仆很有些费力地取下那挂着得到大铜壶，给碗里斟茶。那茶水黑黝黝的，油晃晃的，看着有些渗人。达龙辛他们却目露喜色，忙不迭有滋有味端起来喝。看样子，这还是一种好茶，不过大唐喝茶也是这样，茶里还要加什么盐巴、香料等等，搞得跟汤药似的。看来这一时期喝茶的地方都差不多的习惯。
　　左少阳也尝试着端起来喝了一口，有点咸，味道还能接受。
　　他正琢磨这茶，酋长那边说话了：“我们这里很难有象雄的法王路过，这一次希望法王多住几天。”
　　左少阳道：“多谢酋长盛情挽留，不过，我们还有要事在身，需要尽快前往象雄，叨扰一会，这就要走了。”
　　酋长又再三挽留左少阳多住些日子，可是左少阳却说喝过茶就出发。酋长赶紧吩咐设宴款待。至少要吃过饭再走。左少阳无奈，只好答应，反正也该到吃饭的时间了。
　　酒宴很快摆下。左少阳坐了正席，酋长在主座相陪。
　　这酒席也谈不上如何丰盛，只是大鱼大肉的堆满了桌子，酒质也比较次。左少阳吃了几块就饱了。达龙辛等人却是甩开腮帮子狠命狂嚼起来。那酋长的吃相更是难看，一只肥猪脚没一盏茶工夫就啃得干干净净，而且人家不像左少阳先前那样糟践食物，都是啃干净了才搁一边。
　　先前左少阳那是故意气达龙辛他们，现在决定跟他们去象雄之后，吃东西也就不再浪费了，能吃多少就吃多少。
　　酋长连续啃了三只猪腿，一只烧鸭，几大块肥肉之后，这才举杯请酒。
　　这酒味不算太好，远比左少阳路上喝的酒要次，不过，既然是主人的酒，那还是要喝的。
　　几杯酒下肚，左少阳有些飘飘然了，看来这酒味不怎样，但是酒劲还是够意思的。
　　那酋长酒量甚好，几大碗下去，左少阳都有些晕了，他却甚至都看不出有什么酒劲。一个劲劝酒。左少阳最不怕的就是跟别人拼酒，他酒量虽然不算很大，但是能绵，看着看着要醉了，就是不倒。要喝也还能喝。特别是他修炼了返虚吐纳功之后，这种能力更是见长。
　　所以那酋长眼见左少阳已经有了醉意，却不倒，而自己已经上头了，只不过外表上不太显露出来。酋长暗自赞叹，却不再使劲劝了。
　　酋长道：“象雄法王难得到我们土堡来，正好，我们土堡有麻烦，我们的巫师没办法，说只有象雄或者吐蕃的法王才有能力，请法王帮帮我们，可以吗？”
　　左少阳喝大了，脑袋有些晕，听人家主人有求于己，便大着舌头道：“给人看病行，别的法事，我可不会。”
　　在酋长眼里，看病就是法力，所以左少阳这句话他听成了一种讨价还价，也就是说，我能帮你，但是我帮不了，那里面隐藏的话，只怕也就是钱的问题了。
　　所以酋长伸出两只肥胖胖的手掌，啪啪拍了两下，叫道：“来人！”
　　一个猴瘦猴瘦的中年人弓着腰跑了过来。
　　“戳一斗金沙来！”
　　左少阳一听，吓了一跳，一斗金沙，那得值多少钱啊？
　　那猴瘦的中年人答应了，快步跑进后堂，很快，捧着一斗沉甸甸的东西出来，放在左少阳和酋长面前的木桌上。
　　左少阳定睛一看，心中这才释然，所谓的金沙，原来是含有金矿的沙石，金矿成色不错，亮晶晶的。按照这含量，这一斗金沙，可能有五六两黄金。
　　五两黄金相当于五十两白银，那也价值二十多万人民币了，如果看个病就给这么多钱，那也是不得了的慷慨。就不知道是不是看病。
　　酋长看着左少阳，想知道他对这个酬金是否满意。左少阳并不是贪财之人，皇帝要赏赐他金银财宝，他都没有要，自然不会看上酋长这一斗金沙。
　　酋长见左少阳表情淡淡的，一拍脑门，又叫道：“来人，把姑娘带进来！”


第591章 怪兽猫咪
　　姑娘？左少阳心里好笑，不会给自己几个美女作为交换吧？
　　果然不出所料，从后堂出来的是五个年轻的少女，低着头，垂着手。
　　看身材，十八妙龄无丑女，个个都很窈窕，看脸蛋，却看不见，低着头的，而且一个个面无表情，跟木头似的。
　　酋长道：“法王，这些是我的女奴，都很不错的，一共五个，都还是姑娘，嘿嘿，我知道你们汉人很想要姑娘的，都给你了，你帮我做法事，行吗？”
　　这酋长嘴里的姑娘，想必就是处女的意思，只是不会表达，左少阳笑道：“多谢酋长厚赐，咱们先说说要做什么法事吧？看看我有没有这个能力再说。”
　　酋长大喜，桌子一拍道：“走，咱们现在就去！”
　　“去哪里？”
　　“去看我的宝贝！”
　　“酋长大人的宝贝？哦，是酋长的爱妾生病了吗？”
　　酋长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没错，是我的爱妾生病了，一头长毛的爱妾！”
　　“长毛的爱妾？”左少阳愕然，心想难道是酋长的爱妾出现了返祖现象？这个很麻烦。先看看再说。
　　一行人跟着酋长来到后堂一处小院落，这小院落铁门紧闭，只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声的咆哮，那声音低沉威武，有点像老虎，又有点像黑熊。
　　难道是酋长的什么动物生病了要自己医治吗？左少阳更是头大，给人治病他在行，可是给动物治病，他可没学过兽医。
　　院门的锁打开了，酋长腆着肚子，摸了摸光头，瞧了左少阳一眼，然后轻轻地推开房门。
　　便在这时，一阵狂风扑来，吓得酋长一个倒退，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两边几个兵甲急忙将弯刀对准门里面，也是一脸的惊恐。
　　左少阳被那一阵狂风吹得鼻子一皱，因为他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腥臭味。抬眼望去，吓了一跳。只见院子里一头黑狗熊一般的猛兽，头上和脖子上的鬃毛直愣愣立着，使得它的脑袋更大，一双小豆眼睛放着寒光，直勾勾盯着左少阳，一张血盆大口张着，不停地往外流着恶臭的唾液。一条通红的大舌头耷拉在嘴边，两只前爪肉垫厚实，长着几根尖利的爪子，提起来搭在胸前，又猛地往前一扑。无奈脖颈上拴着一根小孩胳膊粗细的铁链。一头拴在它脖颈上，另一头，拴在一根半截埋在地下的合抱粗细的大铁桩子上。
　　这怪兽似曾相识，很像在电视电影和报刊杂志上的猛犬藏獒！
　　可是左少阳看见的藏獒个头要比这个小得多，这家伙四脚着地站着，后背都超过人的腰部了，人立而起的时候，能轻易把爪子搭在成人的脑袋顶上。
　　除了个头，这长相也要凶猛得多，那张血盆大口，张开了能把成人的一颗脑袋塞进去。
　　左少阳觉得，这家伙应该叫怪兽更恰当！
　　虽然脖颈上系着铁链，但是怪兽猛扑过来的气势，仍然让人心惊胆颤。连旁边的达龙辛都脸上变色了，梅朵更是惊得下意识躲到了左少阳身后，却忘了她自己的武功比左少阳高得多。
　　这是一种下意识的动作，不是因为他是个女人，而左少阳是个男人，在场的男人多了去了，梅朵却只躲到了左少阳身后，那是因为在她心目中，左少阳的法力高深，足以保护她的平安。
　　左少阳没有动，甚至没有表现出什么惊恐的神色，只因为他经历了生死，眼睁睁看着屠刀朝自己脑袋落下，那以后，他就已经超越了生死，或者说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酋长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屁股，大着胆子冲着那怪兽轻声细语道：“宝贝！是爸爸啊，不许凶！听爸爸的……”
　　刚说到这，那怪兽又是一个虎扑，砰的一声，拉得脖颈后的铁链笔直，拴着铁链的铁桩子猛地一晃，仿佛要从地上拔出来似的。吓得酋长一猫腰，也躲到了左少阳身后了。
　　左少阳笑道：“酋长大人，您让我来给您这头……，呃，宠物做法事，是吗？”
　　“对对！”酋长连声道：“这是我在山上打猎数年前，发现的，一个小崽子，我养着它了，抱回来，它对我很客气，天天我们睡一起。我骑着它，他不咬我，只听我的话，打猎，我说话，它一口就能把一只大狼咬死，脑袋没有了！嘿嘿，可是不知怎么了，今年，它脾气坏得很，两个月前，他还咬断了手，我仆从的，差点咬死他了，一只手断了。后来又咬伤了人，好几个，我儿子给咬了，差一点。我让土堡的巫师做法，也被咬了。你给做法吧？”
　　左少阳听他颠三倒四说了这一大通，大致知道了这是酋长从山上捡回来的宠物，估计是当地藏獒跟其他猛兽杂交剩下的怪兽。以前好端端的，不知道今年怎么回事，连续咬伤多人，酋长把它当儿子看，可是这个儿子连老子都不认了，还扑过来咬他，要不是系着链子，已经伤到了。
　　左少阳估计了一下怪兽脖子上那根铁链最远能达到的位置，然后一直走到那位置边。
　　怪兽发狂一般要扑咬他，两人只相距不到一尺。怪兽嘴里喷出的恶气令人作呕，左少阳却弯下腰，饶有兴趣地瞧着这怪兽。
　　砰砰砰，怪兽每往前扑击一次，就扯动身后的铁链系的桩子晃动一次，怪兽的目光也更凶悍一分。梅朵在他身后急声说着什么，达龙辛翻译说道：“法王，小心危险，梅朵说您不能再往前了。”
　　左少阳笑了笑：“无妨！它不会伤害我的。”
　　说罢，左少阳从怀里取出一只鹿皮手套戴上，然后摸出一个小瓷瓶，到了一些水在手心里，慢慢往怪兽的血盆大口伸了过去。
　　梅朵吓得花容失色，想把左少阳往后拉，但是，现在可不比开始，那时候不知道左少阳法力高强，而且左少阳那时候一直想逃走，梅朵才不得已拉着他，现在不一样了，梅朵对左少阳心存敬畏之情，又已经肯定他不会再跑，现在也不是要跑，所以手伸出去了，却没有拉他。
　　左少阳的手刚好勾着那怪兽的舌头，怪兽又粗又长的舌头往前一探，哧溜一声，将左少阳手心里的水卷在舌头上收回了嘴里，砸吧了一下，觉得好象味道不太好，咚咚往后退了两步。又喷了几个响鼻，用肥厚的前爪不停挠着口鼻，时不时翻着怪眼瞧左少阳，片刻，索性趴在地上，两只前爪耷拉在鼻子上，不是揉揉，又翻着怪眼瞧他。
　　左少阳低头一看，吓了一跳，戴着的鹿皮手套一层全都没了，露出了一个大窟窿！
　　想必这怪兽的舌头跟狗熊一样生有倒钩！幸亏自己长了个心眼，没有将手直接伸过去给它舔，要不然，只怕手掌就剩一副骨架了！
　　左少阳嘴里暗叫侥幸，咕噜了几句，见那怪兽老老实实趴着，想了想，背着手往前跨出了一步。
　　“法王！”梅朵他们几个异口同声叫道，“法王回来！危险！”
　　回来过去这些简单的藏语左少阳已经学会了，知道他们什么，回过头，冲着梅朵他们笑了笑，又往前跨出了一步。
　　酋长也急声道：“法王小心呐！这家伙现在不听话，发起疯来不得了的。”
　　左少阳笑了：“放心，他现在已经比小猫咪还乖了，不，信你瞧！”说着，左少阳已经走到了那怪兽身边，伸手过去，轻轻抚摸他毛茸茸的脑袋。
　　那怪兽扬起头看着他，突然张开血盆大口，对着左少阳一声吼叫，喷出的气息吹得左少阳头发乱飞。
　　这一下，惊得梅朵挺弯刀就要冲上去，却被达龙辛一把抓住了：“别着急！怪兽没有想伤害法王！”
　　梅朵定睛一看，果然，那怪兽只是张大嘴对着左少阳，却没有咬他的意思。左少阳嘴里叽里咕噜说着汉语，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左少阳半蹲着身子，把脑袋往怪兽嘴里伸，这下子，众人更是吓得冷汗都出来了。
　　左少阳的脑袋在怪兽嘴里转了一会，然后退了出来，拍了拍怪兽的头，又说了几句什么，然后笑吟吟走了回来。
　　眼看着这头疯狂的怪兽竟然在左少阳面前服服帖帖，酋长眼睛都瞪圆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亲眼看见的这一切，忙问道：“法王，你看我这宝贝……？”
　　“放心，我给它做个小手术，他就会重新变得乖乖的，跟温顺的小猫咪一样了。”
　　“多谢！多谢法王了！”酋长大喜过望，自然又把左少阳所说的手术听成了法术了。连连打躬作揖表示感谢。
　　左少阳在购买药材的时候，还买了一个出诊箱，当然，里面的药材和器械都换成了自己以前常用的那些了。左少阳吩咐梅朵把自己的出诊箱拿来，然后对众人道：“你们都出去，我要给他动手术，你们到院子外面等着吧。”
　　原来法王要念咒施法，酋长等人都这么想，一起退到了院子外。卢镖头到底是要负责法王的安全的，担心地低声道：“法王，行不行啊？要不要我在一旁给你掠阵？”
　　左少阳嘿嘿一笑：“你行吗？”


第592章 胆量
　　卢镖头打了个激灵，瞧了一眼那怪兽，说实话，就算手里有刀枪，要他面对这高大恐怖的怪兽，他也是心里直发怵的，听左少阳这话，显然是不需要帮忙，赶紧点头哈腰干笑两声，跟着退到了门外。
　　左少阳把门关上之后，外面的人都议论开了，说的自然都是藏语，酋长对达龙辛道：“你们象雄这位古辛，当真是法力高深之极，他从来没有见过我的这头宝贝，竟然能伸手给它舔，而且还摸它的头，怪得很，我家宝贝竟然不伤他！”
　　酋长的几个老婆也跟着瞧热闹的，听了也是啧啧称奇，酋长最宠爱的小妾娇滴滴道：“老爷，这法王还把头伸进咱家宝贝的大嘴里，我瞧啊，您就不敢这么做！”
　　酋长最是疼爱这位小妾，所以小妾说话也没什么遮拦，那酋长干笑着道：“老爷我以前敢，我把脑袋也伸到他嘴里去过的，你们都看见过的嘛。只是这家伙不知怎么的发疯了，谁敢惹它啊。”
　　“人家法王就敢！”那小妾一脸崇拜望着紧闭的院门，听了听，里面静悄悄的，又道：“你们听，换成旁人，别说呆在院子里了，就是靠近院门，这家伙也会叫得惊天动地的，吓死人了，人家法王呢，在里面呆了这半天了，宝贝也没叫过一声！”
　　一个年纪稍大的小妾缩了缩脖子，嘟哝了一句：“会不会已经被宝贝给咬死了……？”
　　啪！
　　酋长扬手给了她一耳光：“放屁！宝贝咬人那叫声，连十里外都听得见，你哪只耳朵听见宝贝咬法王了？”
　　“是是！”那妾室捂着脸，缩到一旁去了。
　　说归这么说，酋长到底有些不放心，蹑手蹑脚走到院门口，一咬牙，大着胆子把头贴在门缝里往里瞧，便看见那怪兽趴在地上，仰着头，张着一张血盆大口，左少阳坐在它面前的地上，两手伸进他的大嘴里，不知道在鼓捣着什么。看得酋长又是紧张又是敬佩。
　　其他人都围在门边瞧着酋长，酋长慢慢退了回来，扭过头，摸了摸光秃秃的脑袋，突然嘿嘿笑了：“神！真是太神了！”
　　这没来头的一句话，自然是夸赞里面的法王了，见酋长这样子，达龙辛他们几个稍觉放心，梅朵却还是提心吊胆的，也蹑手蹑脚过去，隔着门缝看，这一次看见左少阳又把脑袋伸进怪兽大嘴里，吓得她啊的一声惊叫。
　　里面的左少阳听见了，把脑袋退出来，扭头看了门口一眼，咧嘴一笑，然后又把头伸进血盆大嘴里去了。
　　酒席上酋长已经知道了达龙辛等人的身份，陪着笑讨好地道：“长老，咱们商量个事行不？”
　　“酋长大人有话请讲。”
　　“能不能请你们的法王，呃，在我这土堡里住个一年？我给你们十斗金沙！啊不，十五斗！啊不，二十斗！每个人三个姑娘！这位女护法如果不嫌弃咱们这的勇士，她可以随便挑，怎么样？”
　　达龙辛笑了：“这个不行，请原谅，法王是我们刚仁布切的法王，我们得尽快赶回坛城，那里的百姓也等着他回去呢。”
　　“我没说不让你们回去啊，就住一年，满一年，我恭送你们走，行吗？如果觉得价钱低了，咱们还可以商量嘛。”
　　“不行的。”达龙辛道：“实不相瞒，我们刚仁布切也遇到了很多麻烦，等着法王回去处理，这也是我们这一次到大唐四处寻找我们法王的主要原因。”
　　“原来是这样啊？”酋长挠挠脑袋，“你们也有麻烦，那就不好强留了。”想了想，又低声道：“长老，你说，我要是请法王再帮我施一次法术，他会不会答应呢？”
　　“那得由法王来决定。”达龙辛道。
　　“这到也是。”酋长摸着脑袋想着，小绿豆眼不停在几个小妾身上转悠。他招招手，将自己最年轻最美貌的小妾叫到了一边，低声嘀咕了起来，那小妾不停地咯咯笑着，还用粉拳轻轻打着酋长。
　　终于，左少阳从小院子推门出来了，笑嘻嘻道：“酋长大人，现在没问题了，你可以随便抚摸你的爱宠了，甚至可以骑着它都没事了。”
　　“真的吗？”酋长惊喜交加，赶紧跨步进了小院，只见那头怪兽趴在地上，目光变得非常温顺，正瞧着他。
　　酋长到底还是有些害怕的，由于片刻，道：“我的宝贝真的不咬人了？”
　　左少阳微笑走了过去，轻轻抚摸怪兽的脑袋，拍了拍，示意酋长过来。
　　酋长终于大着胆子试探着往前走，到了那怪兽的身边，先柔声叫了一句：“宝贝，爸爸来看你了。你可不许咬爸爸哟？”
　　那怪兽就像发疯之前那样，温顺地仰着头望着他，鼻孔张着，喷着白色的气息，那股腥臭味已经没有了。
　　眼看着自己的宠物现在如此温顺，就和以前一模一样，酋长心中大喜，终于大着胆子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怪兽的脑袋。
　　怪兽歪过头，突然一张嘴，吓得酋长倒退好几步。
　　左少阳哈哈大笑，把手伸到怪兽嘴边，让那怪兽的舌头在手心里舔了舔：“放心，他想舔你而已，——他不发怒的时候，舌头倒刺不会长出来，是不会伤到人的。呵呵呵”
　　酋长这才放心，其实怪兽发疯之前，也是这样对待他的，只是太长时间没有享受这种待遇了，一时还不习惯。听了左少阳的话之后，又才重新走了回来，有些颤抖地伸出手，让怪兽舔了舔，果然跟以前一样的温顺。
　　酋长大喜，蹲下身抚摸怪兽毛茸茸的脑袋，替它理着杂乱的毛发，怪兽很舒坦地趴在他脚边享受着，不时用脑袋在他身上蹭两下。
　　酋长当真是心花怒放，解开了怪兽的铁链，搂着那怪兽不停地说着话，哈哈笑着，简直比对自己的亲儿子还要亲热。
　　酋长跟怪兽亲热了好半天，这才疼爱地拍了拍怪兽的脑袋，把驯兽仆从叫来，原先的那个仆从已经被咬断了手，新换了一个。把怪兽交给他，叮嘱他好生给怪兽洗澡，梳理毛发。
　　酋长对左少阳感激不已，连连作揖道谢。拉着他并肩回到大堂，问他是如何做法降服这发疯的宝贝的？
　　其实，这怪兽只是嘴里长了一颗虫牙，没有人帮它治疗，长时间的疼痛才让它脾气暴躁起来，见东西见人就咬，只是想用这个办法弄掉那颗坏了的虫牙而已。
　　左少阳从怪兽喷出的腥臭气味猜到了这一点，又通过怪兽想咬他时张大嘴的观察，发现怪兽嘴里果然有蛀牙，而且已经肿胀化脓，猜到了怪兽发狂的原因，于是摸出随身携带的浸润麻醉剂，倒了一些水在戴鹿皮手套的手心里，给怪兽舔食，怪兽的嘴被麻痹，化脓的蛀牙也就不痛了，怪兽果然就此温顺下来，这让左少阳进一步肯定怪兽是因为这个原因发狂的。于是，拿来了手术器械，给这怪兽做了一个口腔外科手术，拔出了这颗蛀牙，并对化脓的地方进行了清创处理。然后又给怪兽牙齿做了个检查，对一些蛀牙隐患进行了预防处理。
　　怪兽的化脓的蛀牙被拔掉了，化脓伤口也处理了，嘴巴里舒坦了，自然心情超级愉快。重新变得非常的温顺起来。
　　酋长问他如何施展法术降服怪兽，左少阳笑道：“这个手术很简单的，只是你们不懂所以不知道而已。”
　　他说的手术，酋长自然又听成法术，连声赞叹道：“是啊，对法王是小法术，对我们，是很高的本事。呵呵。来来，摆下酒宴！”
　　距离中午吃饭才一个来时辰，这酋长又要摆下酒宴，这让左少阳简直有些适应不了。肚子还饱饱的呢。不过主人家热情，而且又有酒喝，倒也不会推辞。
　　于是酒宴又摆下，酋长的几个妻妾轮流给左少阳敬酒，特别是那最小最漂亮的那个，嘴巴甜得跟抹了蜂蜜似的，娇躯跟膏药似的，黏着左少阳就扯不掉，甚至还坐在他怀里撒娇。搞得左少阳面红耳赤，瞧酋长却是咧着嘴哈哈大笑，浑然没有半点不悦，反倒是十分得意的样子。到让左少阳有些搞不懂了。
　　酒宴上，酋长借着酒兴提了让左少阳留下一年半载的愿望，还把原先给达龙辛提的价码又翻了一倍，可是左少阳却没有答应，钱对他来说真的不在乎了。别说他怀里藏着价值十万两的珠宝，就是没有钱，经历了法场生死的他，现在也不会为钱财权贵所动了。
　　酋长见左少阳不肯答应留下来，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大笑着一个劲劝酒，不仅给左少阳劝酒，也给达龙辛他们几个包括十五个镖师敬酒。
　　这一顿酒一直喝到天黑，酋长醉得如一滩烂泥似的趴在桌上睡着了，酒席这才散了。
　　达龙辛等人都喝醉了，各自回房休息，左少阳也喝得是酩酊大醉，梅朵他们要搀扶左少阳回去的，可是自己都喝醉了，没办法搀扶，所以是酋长的老婆指挥几个妾室搀扶着左少阳回到卧室的。
　　给左少阳安排的住处，可谓富丽堂皇，几个伺候的女仆也是貌美如花，只可惜左少阳醉眼朦胧，什么都看不清了，进了房间倒头就睡。


第593章 美妾侍寝
　　恍惚间，房间的灯光暗了下来，这下舒坦多了，左少阳翻了个身仰面躺着，不知不觉中，他感觉有人压着自己，好像是乔巧儿，又像是桑小妹，身材娇小，皮肤光滑，特别是那对酥乳，又结实又小巧，摸着特别乖。
　　他已经十多天没有碰女人了，本想翻身上马，无奈全身上下，除了一处劲力十足之外，其他地方都没了劲道。
　　而那小巧的女子专攻的地方也正是那劲力十足之处，逗得左少阳简直要升天了。
　　便在这时，他听到一声叫唤：“法王！法王你好吗？”
　　是梅朵的声音，左少阳终于从美轮美奂之中惊醒过来，便感觉自己全身衣裤都已经脱光了，一个同样赤裸的女子正在扭麻花一般缠在自己身上。屋里一盏红烛忽明忽暗的，透过帷帐照进来，他努力集中目力，终于看清了趴在自己身上的裸女，竟然便是酋长的最小最美的那位妾室！
　　左少阳仿佛掉进了冰窟里，猛地推开了那女子，一翻身滚到了床里，两手胡乱按住劲力十足的话儿，张皇不知所措。
　　那女子咯咯娇笑着，冲着外面用藏语叫道：“我们老爷叫我伺候你们法王，他正快活呢，你不用担心，外面健壮勇士多着呢，老爷说了，你要是看上那个，尽管叫到屋里去，咯咯咯”
　　梅朵一跺脚：“我才不要呢！”说罢，咚咚咚重重的脚步声走远了。
　　左少阳听不懂她们说的什么，趁这工夫，抓过被子盖在身上，紧张地道：“夫人，你，你这是做什么？”
　　那小妾咯咯笑，慢慢朝他爬了过来，垂在胸下的一对原本小巧的酥乳现在成了饱满的蜜桃，随着赤裸娇躯的爬动而晃动着，在幽暗的灯光下分外诱人。
　　左少阳赶紧调开目光，道：“夫人不能这样，不能做这种对不起酋长大人的事情！”
　　这小妾汉语非常流利，娇笑连连：“法王放心，是老爷叫我来的，我们对最尊贵的客人才会这样。”
　　左少阳大吃一惊，以前听说古代有些民族招待最尊贵的客人时，会让自己的老婆陪客人睡觉，想不到自己竟然在这个唐朝的西域部落里遇到了。
　　他可不习惯这种待遇，总有一种犯罪感，急忙将被子裹紧了，连声道：“谢了，还是不要了，我，我不喜欢这样，你走吧！快走！”
　　那妾室又劝解了几句，甚至伸手来掀他的被子，可是左少阳把被角捏得死死的，嘴里不停叫她出去。
　　那小妾哭了，跪在床边，哭得很伤心。
　　左少阳酒已经醒了一大半，很奇怪问道：“你哭什么？”
　　“我要是这样出去，我们老爷会怪我没有服侍好法王，会打死我的！几个月前，吐蕃赞普来了，老爷让一个妾室侍寝，结果赞普不满意，后来老爷就把那妾室打得死去活来的，最后绑在山顶，活活给太阳烤死了，尸体还被野兽给吃了。呜呜呜”
　　“真是太狠了！”左少阳哼声道，心中也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想了想，道：“要不这样，你睡在旁边，就这样睡一晚，明日你们老爷问起，我就是很好就行了。好吧？”
　　“老爷不会相信的，他能看得出是真的满意还是假的，法王不肯要我，我就死定了。”
　　“荒唐！”左少阳嘟哝道：“我们做不做他还能看得出来？”
　　“能的，以前老爷的一个妾室也是这样被老爷发现了，被活活打死了，尸体扔到了岩洞里！”
　　“简直不像话！”左少阳说了，心中又觉得有些不对劲，如果真是这样，这也是不能随便跟外人说的，这女子怎么都告诉自己了，不怕影响她老爷的形象吗？难道，她是想用这种办法来引起自己同情，好跟自己圈圈叉叉？
　　她跟自己圈圈叉叉又有什么目的？单单是为了给尊贵的客人侍寝以愉悦尊客吗？不太像，她上自己的床肯定是得到了酋长的授意的，要不然，外面就有侍卫，她不可能公然给酋长戴绿帽！
　　难道，酋长在设圈套？用他小老婆勾引自己，然后抓奸，用这种办法逼自己留在土堡？也不像，这是他安排给自己住的房间，要用抓奸，也该到他妾室的房间抓更合适。而且，这办法会让自己这法王反感，就算留下，也未必肯真心替他出力，这酋长看样子不是个笨蛋，应该不会用这种蠢办法。
　　那他自愿戴绿帽，叫妾室来给自己侍寝，目的到底是什么？想把让自己贪念美色，以便留下来？也不太象，他这小妾虽然有几分姿色，但是还谈不上绝色，比起白芷寒、萧芸飞远远不如，就连苗佩兰、桑小妹也要强她三分。晚上酒宴上，自己也没有什么地方出格，没有表现出对这女子格外好感的意思，所以用她来搞美人计，只怕不太可能。
　　正在左少阳胡思乱想的时候，那女子又哭着道：“法王，求求你了，让我陪你睡吧，不然老爷真的会打死我的。”
　　虽然刚才自己的分析显示这话里很可能有很大的水份，但是，这种事情是宁可信其有的，万一是真的，岂不是害了人家姑娘了吗？但是，要他现在跟这女人圈圈叉叉，当真没这心情，毕竟是人家酋长的妾室，朋友妻不可戏嘛。从刚才的分析来看，酋长让她妾室来陪自己睡觉，就算有招待贵客这个习惯存在，也应该是另有目的的。
　　想到这，左少阳道：“你先别哭了，我问你几个问题。”
　　“法王请说。”
　　山寨夜凉，女子轻轻打了个寒颤，又阿嚏一声打了个喷嚏。
　　左少阳犹豫片刻，将被子一边挪了过去：“喏，你躺在被子里来说话。”
　　“好的，谢谢法王。”
　　那妾室乖巧地缩进了被子里，赤裸裸的娇躯要往左少阳身上靠。左少阳赶紧压住被子，道：“别过来，就这样说话！”
　　“哦——”妾室不敢动了，一头秀发披散在枕边，在幽暗的灯光下，脸蛋显得很性感，身体散发的少女清香让左少阳有些心猿意马，他赶紧暗运返虚吐纳功，稳住心神，片刻间便心如止水了。
　　那妾室原见左少阳呼吸急促，似乎已经动情，正暗自得意间，想不到左少阳又平静下来了，而且很快，不仅暗自纳闷，不知道自己那个地方让对方突然兴致索然。
　　左少阳道：“你们法王一定让你在床上跟我商量什么事，对吧？说说吧，如果能做的，我一定帮忙。”
　　妾室犹豫片刻，柔声道：“老爷是让我先服侍法王高兴了，才能说的。”
　　“刚才你服侍我已经很高兴了。”
　　“还没有呢，刚刚脱了法王的衣服，正想给法王揉捏一下再做的，你们那女护法就来了，要不，我现在给法王捏捏，舒坦舒坦，边做边说，好不好？”
　　“免了，我现在酒醉，头昏的很，不能动，一动就想吐。”
　　“那就吐呗，吐了就会好一些的。”
　　“吐酒伤身，能不吐就不吐。”
　　“哦，那法王您躺着，我来服侍您，保管让您一点都不用动，还很舒坦。”
　　“不用了，就这样躺着说说话。”左少阳道，“你先把你们老爷交代的事情说了我听听吧。我休息一会，等一会缓过劲来再说别的。”
　　那妾室一听这话有门，喜道：“好啊，那法王先歇歇，等一会我再伺候法王舒坦。我先说老爷求法王的事情吧。”
　　“嗯，说罢。”
　　“老爷对法王的法术非常赞赏，说我们土堡所有的巫师加起来都没有您法力高强，还说要是有您帮忙，咱们部落横扫整个西域都不成问题……”
　　“行了，少拍马屁，你说正经的，你们老爷求我什么事？”
　　“主要有两件事，一件事是我们土堡里有一眼圣泉，每年夏天都要往外喷出龙水的。可是不知道今年是怎么回事，圣泉不喷龙水了。老爷请了土堡的巫师查看，说是下面的龙生气了，不往外喷水了，要举行法事，用十头牛五十只羊祭祀，龙才会喷水。老爷就献了这么多牛羊让巫师做法事，结果法事做了，还是不喷水，老爷很失望，问巫师怎么回事，巫师说他跟下面的龙通灵了，龙还要三个处女献祭，老爷又找了三个处女给那巫师祭祀，可是圣泉还是不喷龙水。气得老爷将那巫师撵出了土堡，后来又先后找了两个古辛，是从吐蕃请来的，其中一个还是你们象雄的呢。也是用尽了办法都不行。老爷很头痛，所以想请您帮忙做法事，祭祀下面的龙，让圣泉喷龙水出来。只要能让圣泉重新喷出龙水，老爷愿意献给法王金沙五十斗，美女五十名！”
　　左少阳笑道：“呵呵，这么大方啊？这泉水嘛，不喷就不喷呗，你们这又不缺水，河边挑嘛，打水井嘛。”
　　“不是的。”小妾着急地挪了挪身子，更靠近一点，道：“法王有所不知，祖上留下来的话，说这圣泉喷出的龙水是宝贝，那龙是我们部落的庇护神，他不喷水了，就说明不想庇护我们部落了，部落就会衰败灭亡的。”
　　“呵呵，有这么严重吗？”
　　“当然啦，今年不喷龙水了，部落里就出来很多怪事，今年开春到现在，连一颗雨都没有下，河水都干得见底了，上次那象雄来的巫师说了，我们下面那神龙不肯庇护我们部落了，不喷水，也不行云布雨了，所以才一滴雨都没有下。”


第594章 两件难事
　　不下雨地下水位下降，自然就不喷水，这很正常，不过古人不知道这一点，对这些简单的地下水知识不了解，所以归结于下面的龙生气了不喷水。要处理这个问题其实说起来也简单，往地下灌水就行了，水位和水压达到了，自然会往外喷水。不过，得找到这眼喷泉的地下水流来源，以便灌水喷泉。
　　古代对大自然的很多现象不能作出科学解释，其中就有喷泉。唐朝时，西域苯教就认为喷泉是地下住着的龙往外喷的龙水，是一种圣水，喝了能预防疾病，强身健体，长时间喝甚至能像龙一样得道升天。苯教还认为，水里的生物比如鱼虾，都是地下的神灵，不仅不能吃，而且还要善待他们，否则，得罪了这些鱼虾神灵，是要被降罪的，轻者生各种皮肤病，重者呜呼哀哉。以前藏族人不吃鱼的习惯，便是由此而来。
　　这酋长的土堡里就有这样一眼喷泉，今年突然不喷水了，酋长着急了，所以请法师做法事，结果三个法师都不灵，现在遇到左少阳这象雄古辛了，又露了一手降服发狂怪兽的“法术”，所以酋长信心大增，不惜献出最年轻最美丽的小妾侍寝，也要把这件事搞定。
　　对酋长来说，女人真的如衣服，圣泉那才是最重要的，关系到整个部落的兴衰的。
　　在古代，这种思想并不奇怪，古代男人为了事业，常常会把女人作为牺牲品的。比如三国时的刘安“杀妻馈刘”，当时刘备落难，遇到刘安，刘安为了讨好这位刘皇叔，把自己老婆杀了，割下老婆手臂上的肉做菜给刘备吃，刘备事后得知很是感动，告诉了曹操，曹操也很赞叹刘安，派人给刘安送了百两黄金。
　　唐太宗李世民把文成公主嫁给松赞干布后，在讨论如何处理民族关系时，曾有一段有名的论断：“朕为苍生父母，苟苛利之，岂惜一女？”，在皇帝眼中，为了和平，不要说远嫁一名宗室女，就是亲生女儿甚至妻子母亲，如果“苍生”天下需要，该献也得献，这就是所谓的政治理性。
　　这迷桑部落酋长虽不能比李世民，但就他一个部落而言，为了部落的平安，献出自己的小妾也是值得的。
　　左少阳听了那小妾说的第二件事，想了想，道：“这个我可以帮着看看，不过，三个法师都没有搞定的事情，我也未必能行，我先试试看吧。”
　　那小妾大喜，在被子里跪着磕头道：“太好了，多谢法王，法王答应了这件事，至少我就不用挨鞭子了，多谢法王。”
　　左少阳瞧见她赤裸的身子，赶紧扭转头去：“你躺下来，别这样。当心着凉！”
　　“多谢法王牵挂！”小妾喜滋滋赶紧钻进被子里，只冒出一个头来，欣喜地望着左少阳。
　　“我答应是答应了，可是还没办成呢，还用不着高兴。”
　　“只要法王答应了，就算办不成，我也不用挨鞭子了。”
　　“你们老爷这么厉害吗？”
　　“其实也不是，只是对不听话的人他很凶，平时对仆从和百姓都很好的。”
　　“嗯，你说有两件事，那另一件是什么？”
　　“老爷说，法王再往前，就要到多弥了，多弥仗着兵力雄厚，经常向我们征讨各种捐贡，稍有怠慢就发兵征讨，已经夺取了我们的好多地方。老爷想请法王路过多弥时，帮忙说服多弥王跟我们结盟，不要再派兵攻打我们，老爷愿意尊法王为兄长，并献给法王金沙百斗，美女百名！”
　　左少阳对西域的历史不太了解，这什么多弥国他还是第一次听说，他虽然是法王，但是，又有什么“法力”能说服人家多弥王这样那样呢？不过，一下子说不行，也惹人笑话，便拖长了声音道：“这个……，事情很难办啊……”
　　那小妾十分机灵，听出左少阳话中似乎有松动，喜道：“法王如果嫌少，老爷说还可以商量的！”
　　“不是钱的问题，这个……”
　　小妾嘻嘻一笑，突然伸手过去握住了左少阳的手：“要是法王能说服多弥跟我们迷桑结盟，老爷说，除了金沙和美女之外，还可以让我一辈子伺候法王！”
　　左少阳赶紧把手缩了回来：“不是这个意思，你误会了，你是酋长的夫人，我是断不能冒犯的。如果我办成这件事，你们酋长老爷尊我为兄，那我们两是兄弟，你就是我弟媳妇，就更不能做那乱伦苟且之事了！”
　　“法王！”小妾撒娇地扭着身子，往他身上靠：“如果法王办成这件事，老爷把我给了法王，我以后就是法王的人了，就不是你的弟媳妇了……”
　　“不行不行！断断不行！”左少阳赶紧往后退，已经退到了墙边，无处可退了，急声道：“停住！你要再往前，我可什么都不答应！”
　　那小妾立即停住了，甚至还往后缩了缩：“那好，我不动，不动就是，法王答应了？”
　　“答应什么了？”
　　“帮我们老爷说服多弥跟我们结盟啊？”
　　“这个可以考虑，不过，你是酋长的女人，我是断不会要的。这点必须说清楚。”
　　那小妾神情一黯：“我知道，法王是嫌弃我……”
　　“我不是这意思……，哎呀总之别把这两件事搀和一起成不成？”
　　那小妾的主要目的也就是说服左少阳帮酋长那两件事，倒不是真心想跟了左少阳这法王。听左少阳断然拒绝，便也不再强求，嬉笑着道：“那好了，两件事法王都答应了，真是太好了！”
　　“办成这两件事，你肯定得不少赏赐吧？”左少阳调侃道。
　　“那是……”刚说到这，小妾又觉得不妥，忙改口，幽幽叹了口气道：“能有什么赏赐，替老爷办事嘛，怎么都是应该的。得亏法王您体谅我，要不然，你要是不答应，我可就活不成了。”
　　左少阳道：“答应归答应，但是这两件事我都不一定办得成，我只答应试试看，办不成我也没办法。”
　　“那是自然。”小妾忙陪笑道，被子里摸索着又把一双柔荑往他话儿摸去。
　　“打住！”左少阳挡住了她的手，“我已经答应了，你的任务也完成了，你可以走了！”
　　“那怎么成，我要是不伺候好法王，老爷一样会责罚我的。法王，你放心，我的活好的很，一准让你满意。”
　　“别价！”左少阳挡住了她水蛇一般的身子，“事情我都答应了，你要是再这样，我可反悔了！”
　　这句话很管用，小妾立即停住了手，诺诺道：“可是，不伺候好老爷，我真的会被处罚的，法王就不可怜可怜我吗？”
　　“行了，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你们老爷不会处罚你的，你要是害怕你们老爷处罚，你就睡床下，等天亮了再走就行了。我会告诉你们老爷你伺候的很好的。”
　　“可是，床下面没被子，晚上凉着了怎么办？”
　　“这个……”左少阳也觉得不妥，道：“那好吧，你睡床上也行，得穿上衣裙，我也穿上中衣，咱们和衣而眠，要不你就睡床下，任你选！”
　　“我，我穿衣裙就是。”小妾悉悉索索穿好衣裙，又给左少阳把中衣拿来，服侍他穿上，两人这才和衣躺下。
　　小妾突然吃吃笑了。左少阳道：“深更半夜的你笑什么？怪吓人的。”
　　“嘻嘻，法王真是个怪人。”
　　“我怎么怪了？”
　　“到嘴的肥肉都不吃。嘻嘻。别人可不像你这么样的。”
　　“谁啊？”左少阳好奇地问道，“听你这话，你陪过不少你们老爷的宾客了？”
　　“才没有呢！”小妾哼了一声，娇滴滴道，“我是我们老爷的心肝宝贝，老爷可舍不得我陪别人的，除非像法王这样特别特别尊贵的客人。我跟了老爷三年了，三年里，加上法王，我总共才陪过三个贵宾。”
　　“哦，另外两个是谁啊？”
　　“一个是白兰国的国王，他到土堡来，看中了我，指名要我陪，老爷没法子，这才同意的。还有一个是你们前面就要到的多弥国的王子。我们老爷一直想联合他们对抗吐蕃，所以让我陪了王子一夜，他名叫那囊力思。人长的很帅，只可惜，他肚脐眼下面靠近男人那东西的地方，有一块红色的胎记，长长的跟蛇一样，看着很吓人。”
　　“胎记有什么嘛，天生的。”
　　“所以吓人啊。”
　　“那你说服多弥国这位那囊力思王子跟你们结盟了吗？”
　　“当然没有，那囊力思王子说了，国家大事都是他父亲做主，他也很想跟我们联盟，共同对抗吐蕃，可是父亲跟吐蕃关系很好，还娶了吐蕃赞普的女儿做王妃。我把这些告诉老爷了，他说王子说不上话，这也没办法，就没处罚我。后来那多弥国王来过一次我们部落。老爷说那国王很好色，每夜都要至少三个女人侍寝才行。来了之后，我们老爷估计他不会同意结盟，所以没有让我陪侍。果然没有答应结盟的事情。幸亏老爷没让我去，后来才知道，老爷给这多弥老国王侍寝的六个女子，被他搞伤了四个！其中一个下体伤势太重，后来死了。”


第595章 和鱼虾说话
　　左少阳哼声道：“这老变态真是该死！”
　　那小妾道：“可不是嘛，老爷也气得没办法。所以这次求法王你想法子呢。老爷说了，您法力高强，一准有办法的。如果能跟多弥结盟，一来不担心多弥再欺压咱们，二来也不用怕吐蕃了。”
　　左少阳笑道：“一个白兰国王，一多弥个王子，再加上我这个象雄刚仁布切的法王，你陪睡的还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哟？”
　　“那是，不过啊，他们两个都没有法王这么有本事，法王，你就跟老爷要了我吧，我很听话的，我小时候在大唐住过的，琴棋书画我都会，床底之间更是得心应手，不信今晚我好好伺候你一会，你就知道了！”
　　“免了！我已经有一妻三妾了，够了，再不要女人。”
　　“我不是想当法王的妻妾，做个女婢也行啊。只要能时时伺候法王就行了。”
　　“不要！”左少阳转身朝里睡，心硬如铁；“这件事不用说了，我酒醉了，想睡觉，你要再吵我，答应的事情就作废！”
　　“哦——”这两件事是那小妾最在意的，自然不敢再打扰左少阳，乖乖地蜷缩着身子，两人不说话，很快就都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左少阳起床了，那小妾跟在后面，出到院子里，便看见酋长站在院门口，正低声跟达龙辛等人说着什么。看见左少阳出来，一脸倦怠，后面的小妾羞答答的，顿时面现喜色，快步迎了上来，拱手道：“法王早啊，怎么不多睡一会？”
　　左少阳有些夸张地扭头看了看身后跟着的小妾，长长地伸了个懒腰：“不行啊，再睡下去，身子都要掏空了，可就走不了路了。”
　　小妾害羞地轻轻打了左少阳一下，撒娇道：“法王！你把人家折腾了一夜，骨头都要散架了，现在全身酸痛，人家还没说呢！”
　　左少阳故意不好意思笑了。
　　酋长十分得意，仰天大笑，拉着左少阳的手道：“好！法王满意就好！就怕慢待了法王啊。哈哈哈，走，咱们吃饭喝酒去！”
　　说着，拉着左少阳的手迈步往院子外走。
　　路过梅朵他们身边时，左少阳感觉梅朵神情有些不自然，低垂着眼帘。
　　大堂里已经摆下酒宴，依旧是大鱼大肉大坛子酒，大清早就喝酒，左少阳可没这个习惯，不过也不好推辞，连喝了几大碗之后，依偎着酋长坐在他身边的那娇滴滴的小妾道：“老爷，法王已经答应帮你了，两件事都帮你！”
　　酋长大喜，冲着左少阳拱手道：“法王，办成这两件事，咱们是兄弟！您大哥，我是弟弟！”一拍那小妾，“这个姑娘，归法王你了！哈哈哈”
　　左少阳道：“她是酋长的爱妾，君子不夺人之美，更何况她床第工夫太厉害了，我是受不了的，所以酋长这个好意，我心领了，不能接受。”
　　小妾幽怨地瞧了左少阳一眼，又腻味地缩进酋长怀里。
　　酋长其实也挺舍不得这个千娇百媚的小妾的，搂着她哈哈大笑：“行啊，既然这样，小王另外给法王二十个姑娘，赔偿法王，哈哈哈”
　　“这以后再说吧。酋长的这两件事都不是易事，我虽然答应了，但我也不敢保证能办成，只能尽力吧。”
　　“对对，不管办成办不成，小王都感谢，一样的，感谢法王！”
　　“那好，酒就不喝了，要喝晚上再喝。先去看看神泉吧。”
　　这可是酋长的头等大事，只是不好意思首先提出来罢了，听左少阳先提了，顿时大喜，当下打蛇顺杆上，道：“好好，咱们走！先看神泉做法事要紧！”
　　酋长亲热地拉着左少阳的手，俨然已经是两位好兄弟了，并肩出了大堂，一直来到大门口。
　　管家已经安排了卫队护卫，将通往土堡中心的道路都警戒起来了，不过城里百姓都已经知道土堡来了一位本领了得的象雄法王，而且酋长仆从们已经传出消息，法王可能会帮忙做法事让龙泉重新喷水！这对土堡的人来说可是特大新闻，也是他们最盼望的，龙泉就是部落的生命泉，自然是最关心的，所以都跑来看热闹，人山人海地站在警戒线外瞧着。
　　左少阳想不到这城堡里这么多人，很是惊奇，不过，其中有一些是带着脚镣的，还有不少是汉人。便问道：“酋长大人，这些带脚镣的人，是些什么人？”
　　“是奴隶，我买的。”
　　“哦？哪买的？”
　　“不同的地方，人牙子卖的，大唐境内出售的官奴，还有跟别的部落打仗，俘虏过来的。”
　　左少阳点点头：“很贵吧？”
　　“不贵，十两银子一个。——法王要是有兴趣，可以从他们中间挑，喜欢的带走，小王送给法王了。”
　　“呵呵，那可多谢了。”
　　终于来到土堡中心的龙泉了，这龙泉是一湾池塘，四周修建有栏杆围着，一队兵士专门把守。只不过，现在池塘已经彻底干涸了。能看见池底有一个洞。
　　酋长恭敬地指着那池底的洞说道：“以前龙水就是从这里喷出来的，能喷一人多高呢。今年就不喷了，一点水都没有。法王您看。”
　　左少阳跳下池塘，走到喷眼前，趴在地上，用耳朵听，没有任何声音。他站起来，问道：“这股泉水大吗？”
　　“挺大的，水足的时候，漫过池塘，流到城里呢。”
　　左少阳环顾四周，问道：“酋长大人，城里百姓饮用水是用的龙泉的水吗？”
　　“不不，当然不是，这是龙水，是神水，只有我、部落长老、勇士能喝，祭祀的时候，也要用。”
　　“那土堡里的居民的饮用水从哪里取？”
　　“江里，还有东边山上的融雪水。”
　　左少阳心想，这江水地势很低，在山谷最低处，而这泉水位置很高，在土堡里，两者落差两三百米，泉水的地下水来源肯定不是江水，而泉水离源头应该不会太远，最有可能就是雪山融雪！
　　左少阳抬头望了一眼那白雪皑皑的雪峰，想了想，道：“领我去看看村民取水的那条融雪溪吧？”
　　“行！”酋长带着左少阳他们，在护卫队保护下，出了城堡后门，往雪山方向走。
　　走了几里路之后，便到了一条小河边。左少阳问道：“这小河流到下面的江里，是吗？”
　　“是啊。”
　　“附近还有这样的小河吗？”
　　“没有了，方圆十多里路，就这一条小河，还有下面的大江。”
　　左少阳点点头，回头看了看，他们所在的位置已经低于土堡，也就是说，如果喷泉的水量来源是这条小河的话，肯定不在这以下的小河区域，而应该在上面。
　　左少阳顺着小河往上走，酋长等人跟在后面，也不敢说话，生怕打扰他。
　　往上走了数里，隐隐听到轰鸣之声，再往前走，便有水汽扑面而来。
　　“前面有瀑布吗？”
　　“是，叫做雪龙瀑布。”酋长答道。
　　前面兵士开路，他们钻过树林，来到了瀑布之下。
　　左少阳抬头一看，这瀑布当真雄伟，有二三十米高，水量很大，从高处倾泻下来，砸在水潭里，溅起水花一人多高，升腾的水雾将四周都笼罩在其中。
　　瀑布下面的水塘很宽，水流打着很多的漩涡往下缓缓流淌。
　　左少阳盯着那水面仔细看了一会，又四下里观瞧，突然咦了一声，他发现水塘四周有不少巨石，而且石头边角比较尖锐，似乎是刚刚坍塌落下来的，心中一动，问道：“这些石头是新落下来的吧？”
　　酋长由衷赞道：“法王好厉害，一下就看出来了，是啊，去年年尾，大冬天，突然地震了，地动山摇，瀑布上岩石山垮了，很多石头落下来，砸伤了不少牛羊。”
　　左少阳突然开始脱衣服。
　　酋长忙问道：“法王要做什么？”
　　“我下水塘去玩玩。”
　　“哎呀不行，法王，这是雪山融雪，水冷得很，会冻僵的！”
　　“不用怕！我不怕冷。我要潜水跟鱼虾说说话。”左少阳有些调皮地眨眨眼。
　　酋长和达龙辛、梅朵他们都是又惊又喜，都禁不住一阵欢呼。
　　西域的人认为，水里的鱼虾是地下的神灵，而法王竟然要跟神灵通话，应该是要驱使鬼神替他找地下的龙，让它重新喷水。
　　左少阳不知道他们高兴什么，他很快脱得只剩一条短裤，古代是没有短裤的，这是他让白芷寒专门替自己缝制的，他淌水下池塘。
　　现在虽然是夏季，但是这水是雪山融雪而成，所以河水冰冷刺骨，难以忍受。左少阳立即运功，很快感到身体表面有一层暖流奔涌，水冷也不那么寒冷了。
　　他立即一个猛子扎进了水塘里，水潭不是很深，站在水底，仔细观察水底情况，发现水底同样落满了大大小小的岩石。从颜色形状看，应该是地震崩塌落下来的。
　　他慢慢在水潭下行走，感受着水流。肺里空气快用尽了，就冒出来换一口气，然后又潜水下去。
　　水塘边的酋长等人眼巴巴望着他潜下去又冒出来，因为这里的河水包括江水都是雪山融雪，就算是夏天也寒冷刺骨，加上对中水神灵的敬畏，这里的人几乎不在河里洗澡，更不要说游泳了，所以都不识水性。眼看左少阳在水中一会儿浮出来一会儿潜下去，而且是这么冷的冰水里，一个个瞠目结舌。


第596章 喷泉
　　左少阳在水底慢慢走了一圈之后，感觉到有一处的水流是往下的，他立即潜入水底，发现这处水流的水不停往一块巨石下灌入，用手掏开巨石旁边的泥沙，水流一下子加大了许多。
　　原来喷泉不喷水不是干旱问题，这水潭下面是地下河的入水口，而这入水口却被落下来的巨石压住了，水流进入很少，水压不够，自然没办法喷涌而出了。
　　他浮上水面，得意地朝着酋长他们打了个胜利的手势，也不管他们看得懂看不懂，又深吸一口气，再次潜入冰冷的水中。来到那块巨石前，查看了一下巨石大小，又用力推了推，这石头大概有水缸那么大，一个人是推不动的。得想办法。不过这些人都是旱鸭子，也不会水，只能自己想办法。
　　他浮出水面，淌水上岸。梅朵赶紧拿过他的衣服给他披在身上。酋长紧张地问道：“法王，您跟龙神谈得怎么样了？”
　　左少阳一直在琢磨怎么把石头移开，也没注意听，随口道：“还行吧。”
　　哇！这可是惊天大消息！一方面说明法王真的在下面跟龙神谈判，另一方面说明下面龙神有松动的意思。酋长按耐不住心中狂跳，陪着笑道：“您看，要不要牵牛羊来这里宰杀祭祀龙神呢？”
　　“呃？”左少阳这才回味过来，听酋长这话，突然有了个主意，四周看了看，水塘边地势比较平缓，笑道：“好，你们回去牵两头牛来，要套好笼头可以犁田的那种，再找一根长的大铁链子和一把铜锁。然后就回去等着吧，行不行的就看这一下了。”
　　迷桑部落其实是农区，主要以耕种和打猎为生，所以耕牛倒是不缺的，酋长听了连连答应，想了想，又陪着小心问道：“这个，两头牛够吗？上次的法师，五十头牛也不行的。”
　　“两头牛就行了，做事要讲方法，乱来的话，再多的牛也没用。”
　　酋长连声说道：“对对！法王太对了，上次那法师是个笨蛋，牛再多也没用，法王您本领高，已经跟龙神说得差不多了，再补上两头牛，就行了。呵呵，多谢多谢，我这就让人给您送牛和铁链来。——对了，法王要铁链和铜锁做什么？”
　　“呃，下面那东西不听话，得用铁链子和铜锁才行。”
　　一句话吓得酋长等人脸色都变了，这法王竟然敢用铁链锁龙神，万一要是龙神发怒起来……，酋长苦着脸道：“这个，还是不要……”
　　“我都不怕你们怕什么？”左少阳笑道，“放心，没事的。”
　　见左少阳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酋长和其他人面面相觑。
　　酋长心中又想到，法力高强的法王，不仅能呼风唤雨，还能役使鬼怪，甚至跟神灵争斗，看来，这位象雄来的法王法力高强，水下那龙神不听话，他准备教训他一下呢，只要法王制服了这龙神，以后乖乖听话，那就一劳永逸了！
　　酋长想到这，又高兴起来，他是酋长，这份胆量还是有的，也天生有一种赌性，现在就赌左少阳这位法王的法力了，如果降服了这龙神，以后部落千秋万代能得龙神庇护，要是降服不了，龙神大不了还是不喷水，反正现在已经不喷水了，最坏的结果也就这样了。
　　想到这，酋长连连作揖打躬，带着一帮子人下山去了。
　　达龙辛等人要留下帮忙，左少阳说不用，让他们到土堡里看看有没有水喷出来，如果有，就让梅朵吹响笛哨，他在山上就能听见了。
　　达龙辛翻译给梅朵听了，梅朵急忙答应，于是他们也跟着酋长下山了。
　　左少阳又潜入水底，再次查看水下情况，发现不止一处有水流下灌的迹象，估计塘底地下河的入水口应该比较小，而被落石堵住的又不止一处。他把存在下灌水流的岩石都记住了，这才又上了岸。
　　现在还是夏季，只要不呆在水里，岸上还是比较热的，光着膀子也不担心着凉。
　　等了好半天，终于看见山下来了一帮人，赶着两头牛上来了。左少阳让他们留下耕牛和铁链然后下山去了。剩下的事情他们不会水性也帮不上忙，自己一个人就能搞定。
　　左少阳将铁链一头拴在二牛抬的横杠上，然后拿着铁链另一头潜到水底，将铁链绑住最大的那块岩石，绑好锁紧。然后浮出水面，上了岸，摘了一根树枝，抽打耕牛往前走。
　　那耕牛四蹄奋力，往前走了好几步，左少阳估计巨石已经拉开，这才拉住耕牛，重新潜入水底。
　　果然，那块巨石已经被拖开数步，他能明显地感觉到一股水流倒灌入石缝之中！
　　左少阳大喜，解开了铜锁，拉着铁链到另一处大石头前，如法炮制，一连拉开了好几块大石头，他感觉四周都有水流往地缝里倒灌，那感觉很爽。
　　剩下的石头都比较小，他能用手搬开。
　　将所有的可能堵住地下水入口的石头都搬开之后，左少阳上了岸。他穿好衣服，坐在岩石上，长长地舒了口气，等着下面土堡哨音响，可是等了差不多半个时辰，还是没听到哨音响！
　　难道梅朵忘了？不可能！那是吹了自己没听见？也不可能，因为从瀑布这里到土堡的距离，比上次他们在边境山上到边境小镇的距离要近得多，那次吹哨达龙辛都能听见赶来，这次不可能自己听不到。
　　难道，这里根本不是那泉水的入口处？所以自己忙活了半天根本没什么效果？
　　想到这个结果，左少阳很是沮丧，也懒得牵那两头牛了，等一会叫酋长的人来牵走就行了，他垂头丧气慢慢往山下走。
　　沿着那条小河往下走，河水清澈见底，可是他的心情却跟洪水一样浑浊。其实这件事跟他没什么关系，不就是一个普通的喷泉嘛，不喷就不喷呗，自己走人就是了，但是，没有当上法王之前，他很无所谓，可是当人家都认为他是法力高强的法王的时候，他自己也觉得应该做点什么，才对得起人家的信任。
　　头一天给那怪兽治病，那是他拿手好菜，没什么难度，可是这喷泉问题，他又不是学地质的，更没有相应的仪器设备，那喷泉到底是从何处而来，不得而知，仅仅是推测，又恰好在附近的水源发现了地下河的入口被地震导致的山崩落下的石头压住了，一厢情愿地把石头搬开，自以为这样就能让喷泉复喷，却不知地下河有多复杂，哪里就有这么简单的事情？
　　看来，还是搞错了，那喷泉的地下水源，肯定不是这里，也不知道是哪里，算了，自己到底不是真的法王，没有什么法力，除了看病，别的还是省省吧，别自己把自己当个人物，自己不过是个小郎中罢了。
　　左少阳垂头丧气下到山脚，望着小河流向山间的江水里，长长地叹了口气，背着手往城堡走去。
　　就在这时，就听到尖锐刺耳的哨音破天而起，震得耳膜都在嗡嗡直响！
　　倒不是真的有那么刺耳，而是这个声音一直是左少阳期盼的，从满怀希望到渐渐失望到彻底绝望的时候，陡然听见这声音，这才感到是那样的震惊，那样的刺耳。
　　左少阳整个都呆住了，他担心是不是自己太失望了，造成了幻听？伸手要去掏耳朵，就在这时，又是几声尖利的哨音破空而来，那声音原本非常的尖利，此刻听着，却怎么有一种说不出的欢跃之情？
　　左少阳这一次确信没有听错了，他狂喜，这种喜悦类似于绝处逢生，他一蹦三尺高，跳跃着往城堡奔去。
　　快到城边时，远远地，左少阳看见黑压压的人出了城门，在山下青青的草地上散开了，如同一股黑色的海浪一般朝自己冲来！
　　冲在最前面的，自然便是光头胖子酋长西绕！
　　西绕最然很胖，可是跑起来却很有劲力，跟黑熊似的，咚咚踩着草皮，咧着嘴狂笑着：“哈哈哈，法王！龙水又喷了，龙神又庇护我们迷桑了！哈哈哈……！”
　　却原来，这眼喷泉下面的地下河水容量比较大，半年里没有降雨，只靠雪山融雪而成的小河瀑布下的水潭的水灌入。而入口又被地震的落石压住，只有很少的水能进入地下河。造成水位急剧下降，无法形成水压，也就不能喷水。
　　左少阳虽然疏通了地下水入口，但是水量要注满下面地下河形成强大水压，需要一些时间，所以左少阳和城里的人都等了好半天，也没见到喷水。直到左少阳下山往城堡走，地下河才灌满水，形成水压，从喷口喷出了。
　　左少阳现在也想通了这个道理，心中很是舒畅，正好他也跑累了，索性站在那里背着手微笑等着。酋长身后老老小小很多人，脸上都洋溢着久旱逢甘雨般的喜悦，眼睛里都是膜拜神明的崇敬，冲到左少阳近前，围着他咕咚咚全跪在了地上。
　　酋长一把抓住了左少阳的双臂，使劲摇晃着：“法王，您不愧是象雄第一法王，您的法力，比我们那迷桑山还要高！比龙神住的深潭还要深呐！”


第597章 金沙和美女
　　左少阳心里好笑，听达龙辛说，自己的杰尔教只是象雄诸多苯教中的一个，是居住在刚仁布切坛城的一个教派的法王而已，不是象雄的法王，更不是象雄第一法王，不过，看样子象雄的法师的确在西域很有名，自己这两件事能得到这样的赞誉，前提是自己站在了象雄法师这个巨人的肩膀上，一点阳光就会显示出光芒万丈的。
　　左少阳谦逊地微笑着，环顾四周跪倒一片的人群，其中竟然有达龙辛和梅朵他们五个，看样子，这五人也是真的被自己的“法力”折服了。
　　酋长招手让他身后跪着的几个老头起来，介绍道：“他们几个都是我部落里的长老，这次看见法王法力，亲眼的看见，他们都疯了一样，说法王只用两头牛祭祀，就把龙神给说服了，重新喷出龙水，这样的法师，法力之高，他们一辈子都没见过呢。”
　　左少阳笑道：“两头牛还在水潭那里，派人去牵回来吧。”
　　酋长又吃了一惊：“这两头牛，法王没有祭祀吗？”
　　“祭祀不一定都要宰掉牛羊的，只要方法对了，不需要宰杀生灵。”左少阳故作高深说道。
　　“对对！法王说得太对了，那，铁链和铜锁，法王也没有用吗？”问这话的时候，酋长显得很紧张。
　　左少阳自然明白，酋长生怕自己用铁链锁住他们城堡下面的龙神，自己法力高强能镇得住，但是自己一走，难保那龙神不会翻脸，那时候可就麻烦了。
　　左少阳心想吗，反正自己已经是法王了，就算自己强调没有法力，人家也不相信的，索性就随了他们心愿，当他们的神好了，当下笑道：“放心，铁链只是背着留一手的，得亏龙神听话了，我这人好商量，也就不懂粗了。龙神已经答应，只要雪山上还有白雪，小河里还有轻水，它就不会不喷水的。放心吧！”
　　酋长长长舒了口气，脸上笑得跟个烂茄子似的，将左少阳的话用藏语给他身后那几个长老和百姓们翻译了。顿时一片欢呼之声。
　　那几个长老赶紧过来，半曲着身点头哈腰不停用藏语称赞着，左少阳也听不懂，反正是好话，因为连梅朵、达龙辛他们听得脸上都是洋洋得意的神情，他们的法王得到人家赞誉，他们自然觉得脸上有光。
　　酋长道：“行了，咱们回城堡说话！法王请！”酋长拉着左少阳的手，当先走在前面，长老们和城里百姓都兴高采烈后面跟着，回到了土堡里。
　　他们先来到城中的龙泉哪里，老远就看见一股清凉的泉水从池塘喷涌而出，高高跃入空中，水花四散开来，情景蔚为壮观。
　　池塘四周围满了土堡的百姓，一个个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喜悦，瞧见酋长带着法王过来了，也不用招呼，呼啦啦全都跪倒在地，嘴里不停说着祝福祷颂之词。
　　左少阳还从来没有享受到这样的礼遇，有些慌乱，叫他们起来，那么多人，乱糟糟的也没人听得见。
　　酋长用金勺舀了一舀泉水，双手捧给左少阳：“法王，请您也尝尝我们迷桑神泉的水吧。”
　　左少阳正好口渴，微笑接过，咕咚咚一口气喝干了，这泉水当真清凉甘甜，特别是在夏天，喝到肚子里全身舒泰，如饮琼浆玉液一般。难怪被当地人奉为神泉。
　　酋长很是高兴，连连鼓掌，长老们一个个交口称赞。
　　酋长拉着左少阳的手返回城堡，他心中高兴，不停朝两边跪倒的百姓挥手致意，更引来民众齐声欢呼。
　　终于从热烈的人群中回到了城堡，来到大堂坐下。此刻已经是傍晚，酋长吩咐摆下酒宴。不仅叫自己妻妾出来作陪，还叫了自己的鼓乐歌舞队吹拉弹唱，翩翩起舞助兴。
　　几杯酒下肚，酋长很是欢畅，拍手叫来管家，吩咐歌舞暂且停下，让把人带上来。
　　管家答应了跑出去，片刻，从外面鱼贯而入五十名美女，另有五十个奴仆捧着五十斗金沙。跪在大堂之上。
　　酋长伸手一扫，笑呵呵对左少阳道：“法王，您帮我做法让圣泉重新喷出龙水，我答应了，给法王五十名美女和五十斗金沙为谢。请法王收下吧！”
　　左少阳拱手道：“酋长大人，我有一个建议，不知是否可以。”
　　“哦，法王请说！”
　　“将这五十名美女和五十斗金沙，置换大人手下奴隶中的工匠师傅。”
　　“法王要工匠啊？好办，这样，我叫他们把奴隶中的工匠全部叫来，法王尽管挑。我先前说了，奴隶嘛，就送给法王好了。”
　　“谢了，还是换吧，五十斗金沙换成银子值二百五十两，十两银子买一个奴隶，共二十五个，五十个美女换五十个工匠，总共七十五个工匠。行吗？”
　　酋长笑了：“法王你这样做生意可就亏本了，要知道，我送你的女人虽然也是奴隶，但都是没男人碰过的姑娘，一个就卖三十两！你一个换一个，岂不亏本了？哈哈哈”
　　“多谢酋长大人坦诚相告，那就总共换一百七十五个工匠好了。”
　　酋长摇头：“既然法王执意要换工匠，这样吧，我来帮法王出个主意，留下二十个女奴伺候法王，三十个女奴和五十斗金沙，总共换一百五十个工匠，如何？”
　　左少阳笑道：“我要这么多女人做什么……？”
　　达龙辛坐在他旁边，低声道：“法王！咱们刚仁布切的女人太少了！”
　　这话让酋长听见了，哈哈大笑：“你们象雄虽然古辛厉害，但是天天暴雪狂风的，要吃的没吃的，要穿的没穿的，住的山洞窝棚，哪个姑娘肯嫁到你们哪里去哟？行了，法王，就这么办吧。三十个女奴，外加一百个工匠？”
　　左少阳听达龙辛这么说了，也听出话外之意，就是说法王你不在乎女人，可是刚仁布切的男人们渴望媳妇，可以拿去给他们做媳妇的。想想也是，在古代条件下，人口是关键，如果人口太少，什么事都干不成的，而要快速增加人口，育龄妇女数量必须够多。
　　想到这，左少阳笑道：“好，带三十个姑娘去给咱们刚仁布切那些没成家的勇士做媳妇也好，就听酋长的吧。”
　　“好，就这样了。法王从这些女奴中挑三十个留下吧？”
　　左少阳笑了笑，慢慢扫过那些女奴们，见绝大部分都是藏族姑娘，有几个是汉族，轻咳一声，道：“愿意跟我去刚仁布切的，往前走一步。我可先声明，刚仁布切的气候比这里可要恶劣得多。想好了再决定！”
　　没想到，他话音刚落，所有的女奴都往前迈出一步。
　　左少阳愣了，酋长却哈哈大笑：“法王，她们是奴隶，跟牲口一样，你牵着去哪里，她们就跟着你去哪里，不能拒绝的，你问了也白问，哈哈哈，而且，她们跟你去刚仁布切嫁人，总强过在这里当牛做马。心中自然愿意。哈哈哈”
　　左少阳这才明白，扭头对梅朵说：“你来帮我挑吧，挑适合做媳妇的，回去给刚仁布切那些没有成家的勇士们做媳妇。”
　　酋长笑道：“等一下！法王，后面那十个法王一定要带走，是小王的一点心意。——你们都过来！”
　　后面那十个女的出列，杨柳随风一般款款而来，人未到近前，已经是香风阵阵，撩人心旌。
　　酋长得意洋洋道：“她们十个，是小王请房中术的能人专门从小调教的，懂一点汉语，还懂你们汉人的乐器，不过，最厉害的还是在床上，能让你舒坦翻天！”
　　坐在他旁边的小妾不干了，娇声嗔道：“老爷，莫非比我还强？我可不信！”
　　“哈哈。她们自然比不得我的小宝贝你了！不过，她们人多啊，加起来还是很厉害的。——法王，别怪小王没有提醒你，不能贪心，一次最多只能让三个侍寝，要不然，十个一起上，您当真会被掏空的！哈哈哈”
　　“这么利害？”
　　“法王不信？哈哈，法王请站起来，让她们使出手段来，让法王见识见识！”
　　十个歌姬莺莺燕燕围拢过来，左少阳笑嘻嘻便站了起来，两手背在身后，试试看自己的定力如何。斜眼瞧去，这是个藏族女子虽然皮肤比较黑，但非常水灵，而且一个个身材超级惹火，曲线玲珑的，比江南女子的柔美不同，是一种健美，脸盘轮廓稍显有些硬，但更显得英姿飒飒，一双双柔荑却娇弱无骨一般轻柔。
　　只是那娇柔的手指不怎么乖，虽然不往左少阳话儿摸，只是兰花指轻揉慢弄，傍依着他耳鬓厮磨，吐气如兰，咯咯娇笑，片刻间，便让左少阳心猿意马，热血直往那话儿奔涌，立即有抬头之势，眼看就要当场出丑，左少阳赶紧运起返虚吐纳功，立即犹如一道凉水浇头，很快便心静如水了。
　　酋长愕然，瞧着左少阳被这几个娇艳绝伦的歌姬搞得面红耳赤，似有心动之意，不料却很快如磐石一般巍然不动，无论十个娇艳歌姬如何弄出手段，最后便是放下架子拿出绝活，隔着衣袍抚摸那话儿，却也还是无动于衷。


第598章 工匠的价值
　　酒席上作陪的长老、镖师等人开始笑得前仰后合，到后来，也是愕然惊叹左少阳定力了得。
　　十个歌姬累得是娇喘吁吁，也没能让左少阳身体有任何反应，无助地望着酋长。
　　酋长尴尬地笑了笑，摆摆手：“行了，你们退下吧，法王的法力高深之极，不是普通男人，你们没法子的。”
　　十个歌姬这才退后，一个个惭愧地低下头。
　　左少阳微笑坐下。酋长讪讪道：“她们不厉害，都是吹的，法王别笑话啊。”
　　左少阳道：“说实话，她们的房中术已经相当厉害，今日是遇到我了，要是换成别的男人，已经丢盔卸甲溃不成军了。嘿嘿嘿”
　　这句话立即让酋长又高兴了起来：“哈哈，这么说我的银子没白花，哈哈哈，那法王把她们留下吧？”
　　左少阳心想，这十个歌姬在青楼从小调教，房中术的确很是了得，留着将来或许能用得着，便拱手道：“如此多谢了！”
　　“太好了！”酋长喜道，用藏语对那十个女子道：“你们十个听着，以后你们的主人就是这位象雄的第一法王左少阳上师，你们要好生伺候法王，听从法王的吩咐。”
　　十个女子忙欠身福礼，娇声答应，都是一脸喜色，因为在她们眼里，能伺候至尊的法王是一种无上的荣耀。
　　酋长又用藏语对梅朵说：“梅朵护法，您现在可以帮你们法王挑选剩下的二十个女奴了。”
　　梅朵起身施礼，微笑着走过去，很快挑了二十个出来。都是身体比较强壮的，那几个汉族女子一个都没挑，或许觉得她们不适合在哪里生存，没啥用处。
　　趁这功夫，左少阳低声问达龙辛：“咱们刚仁布切有多少人口？”
　　“刚仁布切是一座坛城，里外居民加起来只有不到一千户，大概五千多人。”
　　“男女各占多少？”
　　“这个没数过，不过男人多，女人少。”
　　“为什么？”
　　“我们刚仁布切的女人很漂亮的，象雄琼隆银城的富家都来我们那娶女人，咱们那太穷，好多女人都嫁走了。”
　　“明白了，咱们有军队吗？”
　　“这个……，整个象雄都没有专门的军队，遇到打仗，能走路的男人都要上阵的。”
　　“这就是全名皆兵了？”左少阳心想，整个刚仁布切的人口才五千，的确要努力发展人口才行。想到这，他脑袋里冒出一个主意，皇帝的女儿都很多，史料记载的宋徽宗有六十五个子女，唐玄宗有五十九个，康熙大帝有五十五个，为什么皇帝能生这么多子女，很简单，皇帝女人多啊，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外加三千佳丽，一个女人生一个就不得了。所以，多买女人是快速增加人口的最佳捷径。当然要避免近亲结婚。同时提高存活率，这方面有自己这现代穿越来的医圣，是没有问题的。
　　所以，多买女奴回去，壮大刚仁布切的人口。不过，人口多了，消耗也多，必须同时发展经济，刚仁布切是纯牧区，牛羊马是关键，多买这些东西带回去。吐蕃迟早会进攻象雄，连带自己的教派一起灭掉，所以必须利用象雄这个大象做屏障，先把自己强大起来。
　　左少阳脑袋里胡思乱想着，问酋长道：“酋长手里还有多少女奴和工匠，我想一起买了。”
　　酋长愣了一下，招手将管家叫过来，低声问了几句，说道：“目前我手下的女奴有五百多人，工匠有两百人，这些工匠大多是从大唐买回来的。几个长老手里还有一些。法王是不是想多带一些女人回去生孩子？”
　　如何快速增加人口是每个君主都要首先思考的问题，所以酋长立即猜想到了左少阳的打算。
　　左少阳有些不好意思点点头：“是啊，如果酋长手里有多余的女奴和工匠，我想跟酋长买下来，——当然按市场价格。”
　　说起买人口，左少阳心里都在抽抽，觉得很是别扭，不过，古代就是这样，有人口市场，官府还有官奴，人口买卖也是自由的，奴隶来源战时主要是俘虏，平时主要是家道贫寒卖身为奴或者获罪没官的人口。不过，采用非法手段拐卖人口那是历朝历代都绝对禁止的，也要严厉惩罚的。
　　酋长笑道：“呵呵，法王已经答应了替小王跟多弥国王商议联盟之事，若能办成这件事，不用法王买，我再送法王女奴两百名，工匠一百名！如何？”
　　左少阳苦笑，心想自己跟多弥国王又不熟悉，用什么去说服人家跟你结盟吗？现在大家都害怕吐蕃，生怕结盟会引起吐蕃警惕，而且以此为借口出兵征讨。这件事可不比治病或者找水源。
　　不过，吐蕃虎视眈眈，这一点想必多弥也感觉到了，苏毗已经被吐蕃吞并，多弥应该有唇亡齿寒的感觉，而连弱抗强又是弱小国家和部落面对强敌的不二选择，所以，只要晓以利害，还是有希望说服多弥国王跟迷桑联盟的。
　　如果说服多弥跟迷桑联盟，吐蕃面对的强敌将更加强大，需要征服的时间更长。这个结果对象雄或者说自己的刚仁布切坛城都有利。左少阳作为法王，首先要考虑的，便是如何才能让自己的领地刚仁布切坛城安全。所以，他决定想尽办法也要办成这件事。
　　不过，这之前得先把条件谈好，免得到时候磨嘴皮子。
　　左少阳道：“要不还是买吧，我带有钱的，酋长的事情我会尽力去办，能办成，再按先前说的给报酬就行了。”
　　酋长已经知道左少阳的用意，便想用这个做砝码，让左少阳尽力替自己帮忙，当下摇头道：“我们这的女奴都是很好的，我挑的，身体强壮，生儿育女好的很。工匠差不多都是你们汉人，手艺好的很，什么工匠都有，我是舍不得的，如果法王能帮我跟多弥结盟，送给法王做礼物，那可以，要买，小王我舍不得卖，真的！”
　　左少阳无奈，叹了口气，反正这一路还要经过很多国家，沿途买过去呗。不过，越往里走，这工匠就越难找，大唐的工匠是当时世界最先进的，吐蕃一直对大唐工匠垂涎，而文成公主嫁给松赞干布，带去了很多工匠，对吐蕃的发展起到了非常关键的作用，所以工匠是发展经济很重要的因素。要尽量在靠近大堂的地方收罗。
　　左少阳道：“如果能办成酋长这件事，女奴我就不要了，全部换成工匠，行吗？”
　　对于酋长来说，女奴更有吸引力，这些女奴都是他自己精铁细心买回来的，大部分都是处女，给了左少阳说真的有些舍不得，而工匠就不同了，因为他们迷桑就挨着大唐，没有了可以再到大唐境内奴隶市场购买就行了。所以左少阳这个建议正合他的心意，当下一拍椅背，说道：“好！一言为定！一个换三个，法王要是办成这件事，法王就是我的兄长，我把小妾送给法王……”
　　“我说了君子不夺人之美的。”
　　“那好，就送二十个姑娘弥补给法王，再把全迷桑奴隶中所有的工匠都给了法王！”
　　管家在一旁小声道：“老爷，咱们的工匠不够啊。”
　　“呃？”酋长经管家这么一提醒，也想起来了，整个迷桑的工匠奴隶只有不到三百名，其中两百名在自己手里，将近一百名在长老们手里。如果法王只要工匠，女奴一个换三个工匠，那就是六百个，远远超过迷桑现有奴隶工匠数。
　　酋长很是尴尬地笑了笑。左少阳心中早就算出这个帐了，笑道：“估计酋长这工匠也不多了，还是按酋长原先的想法，两百个女奴，一百个工匠就行了。再加上现在我已经有的一百个工匠，咱们刚仁布切也够用了。”
　　酋长歉意地笑了笑：“只能这样了，我们迷桑工匠奴隶不多了。不过，女奴应该是两百二十个，因为法王不要我小妾，另外补偿二十个。——这二十个是补偿给法王的，法王可不能转送给你们部族的勇士哦！”
　　左少阳笑道：“行啊，留在身边照料我，就怕把我身子掏空了！”
　　“哈哈哈”酋长仰天大笑。
　　这时，管家把工匠都带来了，虽然后面的任务完成的话，可以带走两百个工匠，也就是迷桑奴隶中工匠的绝大部分。但左少阳还是担心完不成任务，工匠带不走这么多，所以还是用心挑选了一下，将年轻力壮手艺好的各类工匠都选了出来，交给达龙辛负责带领，那三十个女奴则由梅朵带领。
　　想不到在迷桑这里，帮着梳通了一眼喷泉，居然换回了这么多急需的工匠和女奴。左少阳很开心，举杯道：“今晚咱们畅快喝，明早启程前往多弥。”
　　“好！来，今晚不醉不归！”
　　这酋长当真是说到做到，这一顿又把左少阳灌了个酩酊大醉，当然他自己也醉得人事不知了。
　　左少阳已经说了不要那小妾，所以这一次没有人打扰他，安心睡了个安稳觉。


第599章 多弥国王子
　　第二天一早出发，队伍一下子壮大了，多了四百五十人。其中的一百三十人是这次左少阳梳通圣泉的谢礼，另外三百二十人是准备着给左少阳说服多弥国联盟的谢礼，由酋长西绕的大儿子都松带领。双方说好了，办成了，这些人跟左少阳继续走，办不成，都松把人带回去。这些人都口粮都是自带的，当然，如果办成了，后面的吃住就是左少阳来负责了。
　　因为缺乏马车，便只能步行，所以行进速度明显减慢了，好在已经离开边境，大唐追兵潜入的可能性越来越小了。
　　路上，左少阳用一切可能的时间跟达龙辛学藏语，十多天之后，他们终于进入了多弥。
　　他们如果直接往逻些城的话，只需要经过多弥的南部就行了，但是，因为肩负着说服双方多弥跟迷桑联盟的重任，这不仅关系到三百二十名女奴和工匠是否继续跟自己走，同时也关系到能否有更多的时间给自己壮大刚仁布切或者象雄，以便帮助他们对付即将到来的吐蕃的进攻。而吐蕃能否像历史拿上顺利统一西域，更是直接涉及到大唐安史之乱后的利益安危。
　　所以，左少阳决定折转往北，前往多弥国的都城南城。这样一方面可以去办正事，另一方面，如果有大唐追兵，还能借机甩掉他们。
　　一路往北，见到的农区牧区都有，间或见到青青的牧场牛羊，还有郁郁葱葱的青稞。农区百姓住的房屋和牧区牧民的帐篷也比迷桑好一些。看样子多弥比迷桑要富足。
　　三日后，他们终于到了南城。到的时候正好下小雨，现在已经是立秋了，雨水稍稍有了些凉意。在小雨中，他们进了多弥的都城南城。
　　南城可比迷桑的土堡要大得多了，已经可以跟大唐的中等城市的城防建筑相媲美。因为没有战争，所以城门大开，并没有守门兵甲盘查。行人商旅自由进出。
　　左少阳他们的队伍很庞大，而且有数百个年轻美貌的女子，所以引得行人吩咐驻足观瞧。
　　进城之后，那么多人，住成了个大问题，酋长的儿子都松对多弥很熟悉，找到了一家迷桑人在这里开的客栈，将整个客栈全都包了下来，并在后院搭了不少帐篷，这样才勉强住下。
　　安顿好之后，左少阳把达龙辛叫道屋里，道：“我要去拜会多弥的国王，怎么才能见到他？”
　　达龙辛道：“先去拜见他们的外事官，递上礼物，求见国王，如果国王愿意接见，便会让外事官安排的。属下曾跟随前世法王见过多弥国王几次，所以这的外事官属下还比较熟的。”
　　“那就好，你帮我写一份礼单，我们求见国王。”
　　“是！”达龙辛取来纸笔，提笔等着。
　　左少阳想了想，道：“前面的怎么写你自己想，反正咱们送给多弥国王的礼物，呃，二十个美女和一颗价值两千两白银的拇指大的珍珠！”
　　达龙辛吓了一跳：“法王，这美女还好办，这珍珠……？”
　　左少阳从怀里取出钱袋，到处一枚拇指大的珍珠：“喏！就用这颗好了，随便能值两千两白银！”
　　“可是，这是法王您的财产，怎么拿来给迷桑做事呢？迷桑给您的所有东西，加起来都远远比不上这颗珍珠的钱啊？”
　　左少阳嘿嘿一笑：“你懂什么，这叫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不拿出贵重的东西，人家怎么会重视咱们？又如何能说得上话？你放心，我心里有数，钱财嘛，就是拿来办事的，办成这件事，花掉这颗珍珠又算得了什么？将来咱们换回来的，远不值这颗珍珠呢！”
　　达龙辛小心道：“不过，多弥国国王可是很吝啬的，只怕不会给法王多少回报的。”
　　“你这人怎么不开窍？这个不是做买卖，不需要等价交换。我这一次不仅要说服多弥跟迷桑结盟，还要跟周边的波敢、波窝和洛窝等小国和部落结盟，共同对付吐蕃！这样，吐蕃东边有多弥为中心的多国联盟，北边要对抗强大的羊同和羌塘，西边要对付咱们象雄刚仁布切，南面还有泥婆罗、天竺，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就不用怕吐蕃，如果这个目标达到，咱们象雄刚仁布切才能安全，要不然，很快就会有灭顶之灾！”
　　达龙辛自然不知道左少阳已经知道吐蕃将来会击败所有的西域番国，一统西域，甚至兵临大唐成都府城下！他要趁现在吐蕃还不成大的气候，给他捣乱，不让他统一西域，至少不能突破多弥等东边诸国部落这道与大唐之间的缓冲屏障。
　　他这样做的目的，并不是什么爱国主义，现在看来，吐蕃和大唐之间的争斗，就像宋朝跟金国的争斗一样，都属于窝里斗。帮哪一方都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左少阳法场一场生死之后，什么富贵繁华都是过眼云烟，对他没有什么意义。他也不想去服务别人。但是，这一次他必须出头帮别人这个忙，只因为他现在是一个法王，一个象雄国境内刚仁布切坛城杰尔教的法王。而他已经知道，松赞干布的铁蹄，用不了多久就会踩到他的地面上来，而他作为刚仁布切的法王，绝对不能容忍自己的坛城被吐蕃攻陷！
　　可是，整个刚仁布切坛城只有一千户人家总共五千人。无论如何无法跟吐蕃对抗，所以，要避免这个结果，便只有给吐蕃树立尽可能多的强敌，而且足够跟他对抗的强敌。以便牵制吐蕃力量，使他无暇顾及自己的领地刚仁布切坛城。
　　而给吐蕃树立强敌，让小国结盟是最好的选择。所以，他必须这样做。
　　当然，目前为止，对手中没有一兵一卒也没有多少名气的左少阳，这还只是梦想。梦想要成为现实，就必须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
　　第一个脚印已经踩出来了，那就是获得迷桑酋长的信任。他要踩出第二个脚印，那就是说动多弥跟迷桑结盟。后面的脚印，才是说服多弥跟波敢、波窝等诸国结盟，共同对付日益迅速强大起来的吐蕃。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象雄国，保护自己作为法王的刚仁布切坛城。为了实现这个目的，费一颗珍珠又有什么？
　　听了左少阳的话，达龙辛不敢再说什么了，老老实实写下了一颗价值两千两白银的珍珠，然后又望着左少阳。
　　左少阳想了想，道：“十个极品歌姬！”
　　达龙辛愕然，道：“法王，这是酋长送给您的，说了你不能再转送别人啊。”
　　“废话，既然送给了我就是我的，我自然可以随意处置。”左少阳笑道，“要人尽其才，物尽其用。知道吗？多弥国的老国王是个色鬼，咱们这叫投其所好，还是那句话，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舍不得美女勾不住流氓！嘿嘿嘿，只要多弥肯跟迷桑结盟，再说动他跟其他几个小国结盟，那就强大了，对付吐蕃才有本钱和能力，他们牵制住了吐蕃，咱们象雄和刚仁布切坛城才有安全保障！”
　　达龙辛始终不相信吐蕃会攻多弥这些东边的番国，更不相信吐蕃将来会打象雄，因为象雄的实力并不在吐蕃之下。不过，这是法王的话，他不敢不听。只好老老实实把“十个极品歌姬”写在了礼单上。
　　左少阳将那枚珍珠给了达龙辛，给了他钱让他买个像样的珠宝盒装着，然后又摸出一锭十两的银子，递给达龙辛：“喏，这个用来打点外事官。”
　　“不需要吧？我跟他很熟的。”
　　“你懂什么？熟归熟，现在我们是要见国王，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软，他收了咱们的礼，才会尽心帮咱们办事！你身为长老，别在意这些小头，眼光要放长远一些！行了，把礼单送去吧。”
　　达龙辛忙答应了，拿了拜帖出门，跟梅朵说了之后，带着十个歌姬走了。
　　等了一两个时辰，他才回来了，兴冲冲道：“法王，多弥国王已经答应了见你。嘿嘿，还是法王有先见之明，我开始只跟那外事官套交情，可是他却推三阻四的，说国王身体不好，不见外客。后来我把那十两银子递上，这才换了笑脸。答应马上禀报国王。他签收了礼物和歌姬之后，带进了王宫，很快就回来说国王即刻召见法王您！”
　　“哈哈，有钱能使鬼推磨，让国王推磨也没问题。走！”
　　左少阳换了一身锦衣玉袍，跟酋长儿子都松他们说了一声之后，带着达龙辛进王宫了。
　　那外事官见到左少阳，满脸堆笑，不停说着奉承话，不过说的都是藏语，左少阳虽然学了几天藏语了，可是还是几乎听不懂。只是微笑不语。外事官有些奇怪，问了达龙辛才知道左少阳是汉人，忙改用半生不熟的汉语说话，左少阳这才简单说了一些仰慕多弥国的奉承话。这外事官能说一些汉语，这让左少阳觉得方便很多。
　　外事官带着他们乘车赶往王宫。
　　这时的雨更大了些，还夹杂着隆隆的雷声。让人感到有些头皮发麻。
　　来到王宫门口，便看见一队人马押解着一个五花大绑的锦袍青年男子，冒着秋雨从王宫里出来，一个官员大摇大摆走在前面，后面卫队中，一位彪形大汉手捧鬼头刀，赤裸着上身，似乎是个刽子手。那五花大绑的锦衣人披头散发，用藏语不停叫喊着。
　　左少阳奇道：“这人是谁？”
　　外事官瞧了一眼，也吃了一惊，忙道：“是大王子，这是怎么了？为何要把他捆绑起来？”
　　“大王子？”左少阳也暗自吃惊，想起了酋长小妾说的话，这王子也是反对吐蕃的，只是在王国里说不上话，做不得主，眼见他这样子，好像是要推出午门斩首似的，忙对外事官道：“麻烦你去打听一下，他们要把王子如何？”
　　“好！”外事官也很牵挂这件事，急忙下了马车，跑过去拦住了那官员，叽里咕噜说了几句，然后赶紧跑回来。
　　左少阳已经下了车，正上下打量那大王子。
　　外事官道：“尊驾的法王，已经打听清楚了，大王子触犯吐蕃使臣，国王盛怒，决定将他斩首！”
　　左少阳点点头，冒雨迈步走了过去，那监斩官已经从外事官哪里得知左少阳的身份，西域人对一般的教徒都很尊敬，更不要说是法王了，即使不是自己国家的，也是非常尊敬的。因为他们往往就代表了神灵，而古人对神灵的敬畏非常强烈。
　　所以，监斩官赶紧躬身施礼。
　　左少阳径直走到大王子面前，盯着他瞧，缓缓道：“你叫那囊力思？”
　　大王子吃了一惊，见面前这人年轻很轻，头顶光秃秃的，穿着汉人锦袍，不知道是做什么的，用藏语道：“正是！你是谁？”
　　达龙辛跟着左少阳的，忙在一旁翻译。
　　左少阳道：“我是象雄刚仁布切坛城的法王，我叫左少阳。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如果如实回答了，我或许可以救你一命！”
　　大王子听了达龙辛的翻译，更是吃惊，不过，法王在苯教中地位是最高的，法力自然也是最强的，更何况是来自苯教发源地象雄的法王。大王子原以为自己已经死定了，想不到绝处逢生，忙点头道：“法王请问，我一定据实回答。”
　　“我听说，你是冒犯吐蕃使臣，因而被推出斩首，我想知道，你后悔吗？”
　　“有什么后悔的？”大王子大声道，“吐蕃跟我们结盟，那是不怀好意，他们会一个个把我们都灭掉！父王不信，让我道歉，我不，我对父王说了，你可以杀了我，但是，请把我的头颅挂在城门上，我要亲眼看着吐蕃灭掉我们多弥国！”
　　左少阳听了达龙辛的翻译，缓缓点头，转身走到监斩官面前沉声道：“先不要行刑，我现在就去面见贵国国王，我会跟他说明不能杀王子的理由。你们等候国王新的命令。”
　　达龙辛忙翻译给监斩官听，监斩官其实也是觉得为了一个吐蕃使臣而杀掉王子不妥。正好有象雄法王来说情，自然等候消息了，忙躬身答应。
　　左少阳他们进了王宫。


第600章 事关国运
　　多弥的王宫比大唐长安皇宫可差远了，也就跟长安的大户人家宅院差不多，不过占地倒是很大。里面空荡荡的。
　　外事官也很着急，带着他们来到会客厅。让了座，让侍从立即通报进去。
　　很快，多弥老国王慢腾腾出来了，左少阳站起身拱手道：“象雄刚仁布切坛城法王左少阳，见过多弥国王殿下！”
　　老国王听左少阳竟然说的是汉语，愣了一下，扭头望向外事官，外事官忙用藏语咕噜说了一通，多弥国王这才点点头，坐下之后又，国王那边通过他的外事官做翻译，法王这边由达龙辛做翻译，说起话来。
　　老国王拿了礼单，尽管想克制住笑意，但嘴角还是忍不住露出了兴奋的微笑：“法王送的礼物很重啊。特别是这十个歌姬，嘿嘿，本王方才看了看，还真是极品啊。唉，只可惜本王这几日需要沐浴斋戒，不能近女色，否则……，嘿嘿嘿”
　　左少阳气得鼻子都歪了，真是老色鬼的本色，那枚珍珠价值两千两白银，一个好的歌姬就算一百两一个，也能买二十个，他却不怎么看重珍珠，反而看中了那是个美姬。不过，男人只要有弱点就好对付，特别是色，最容易上钩。
　　左少阳道：“我出任法王，第一次路过贵国，应当来礼见国王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让殿下见笑了。”
　　“呵呵，法王要见本王，除了礼节会见之外，想必还有什么事情吧？”
　　左少阳肚子里哼了一声，心想你这不是废话吗，老子不是有求于你，会送你这么贵重的礼物，还有十个如花似玉的美姬？脸上笑吟吟道：“殿下多虑了，我就是想拜会殿下而已。别无所求。”
　　“嘿嘿嘿，”老国王自然知道左少阳这是虚晃一枪，免得给人太市侩的印象，笑道：“如果法王有什么需要本王效力的，尽管直说无妨。”
　　“真的没什么需要劳烦国王的。嘿嘿，不过方才遇到了一件事很有些好奇，所以冒昧问一句，不知可否？”
　　“法王有话请讲。”
　　“在王宫门口，我们刚好遇到了被推出斩首的大王子，外事官告诉我他的身份之后，我很是惊奇，随便探听了一下，得知是为了王子得罪了吐蕃使臣的事情，看来，殿下非常注重贵国与吐蕃的关系了，甚至连自己的儿子都可以砍头，以昭示不惜一切维护两国友好的决心了，呵呵呵”
　　说到这件事，老国王脸色有些尴尬：“法王想必知道，吐蕃跟我们多弥是兄弟之邦，我的爱妃，就是吐蕃赞普的女儿，我的女儿，也嫁给了现在吐蕃赞普弃宗弄赞。吐蕃使臣此番前来，是商谈两国缔结盟约的事情，从今以后，吐蕃和多弥同生共死，侵犯他们，就是侵犯我们。反之也是如此，这对我们多弥是多么好的事情啊，可是这畜生，竟然想行刺吐蕃使臣！本王要不杀此逆子，如何向吐蕃赞普交代？两国结盟必然无望，那国家将危在旦夕啊！”
　　左少阳微笑着听着，好象一个局外人似的，听罢之后，点点头，道：“殿下一心为了江山社稷着想，我很敬佩，但愿王子能体谅殿下一片苦心。不做危害多弥国安危的事情才是。”
　　老国王听了外事官的翻译，顿时对左少阳大生好感，哈哈大笑：“法王真是英明，知道本王的良苦用心，看来法王也是赞成我多弥跟吐蕃结盟的了？”
　　“是啊，强强联手，才能无敌天下嘛。”
　　“没错！”这句话说到了老国王心底去了，他一拍龙椅，又是开心地哈哈大笑道：“开始的时候，本王还担心法王从迷桑部落过来，得了迷桑酋长西绕那老家伙的恩惠，给他当说客，来说服本王跟他迷桑结盟呢。现在才知道是本王多心了。哈哈哈”
　　左少阳刚才在王宫门口遇到被推出午门斩首的王子并得知他为何要被砍头之后，他就知道自己这一次说服老国王跟迷桑结盟，根本不可能。这老国王能为了跟吐蕃结盟不惜杀掉自己的儿子表决心，显然是铁了心要跟吐蕃穿一条裤子了，自己再说什么都没有用，只会引起对方反感，后面反而不好办。所以进来之后，他只字不提让吐蕃跟迷桑结盟的事情。现在听老国王这么说了，故作惊讶道：“迷桑酋长并没有提起此事，他想跟贵国结盟？”
　　“正是，他个弹丸之地，本王都是看他每年进贡孝顺我们的东西不少，这才饶过他们没灭了他，还想跟我们结盟？做他的春秋大梦吧。吐蕃使臣说了，两国结盟之后，东边这一片就是本王的地盘，吐蕃可以随时出兵帮我们灭了波敢、波窝、白兰，还有那小部落迷桑。还有吐谷浑、党项等等大小番国和部落，到时候整个东部都是我多弥的。北边的羌塘、羊同，西面的象雄，还有南面的泥婆罗，都是他吐蕃的，当然，到时候我们也会出兵帮他们征讨的。整个西域由咱们两家瓜分了，哈哈哈……”
　　刚说到这，老国王发现左少阳阴着脸，突然想起，眼前这位法王就是象雄的，自己直言不讳把两家商议的事情都告诉别人，当人是得意忘形了。也非常不妥，再怎么说，人家给了自己这么贵重的礼物，这面子也是应该给的。
　　老国王急忙改口道：“刚才说错了，抱歉抱歉，吐蕃赞普说了，象雄跟你们也是友邦，他们是不会出兵象雄的，所以法王尽可安心。”
　　左少阳心想，这老国王当真不是搞政治的料，不仅轻易相信了吐蕃结盟的谎话，甚至还因为得了人家的礼物，就把这么重要的结盟内幕透露出来，虽说这内幕显然是吐蕃的糖衣炮弹，但是作为重要机密，绝对不该如此轻易说出来的。
　　自己本想依靠这多弥国王当盟主，联络东边大小番国部落结盟对抗吐蕃，看来这老国王就算不跟吐蕃结盟，也当真不是当盟主的料。那等在外面等着上刑场的王子倒是块好料，敢杀吐蕃的使臣，他显然是看穿了吐蕃的伎俩，却说服不了父亲，没办法只好通过杀死吐蕃使臣的办法来逼迫父亲跟吐蕃对抗。没想到机密泄漏，自己反而要掉脑袋了。
　　不管怎样，必须先把这王子保下来再说，才有后招可用！
　　想到这，左少阳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们象雄跟吐蕃早已经结盟，互为兄弟，咱们的国王有一位吐蕃王妃，而吐蕃也有咱们象雄的王妃。所以，吐蕃是不可能攻打我们象雄的。”
　　“对对，正是如此。呵呵，刚才本王嘴快，说错了，法王请不要见怪啊。吐蕃使臣说了，将来西域就是咱们三家的天下，三分天下！跟你们汉人以前的三国那样，哈哈哈”
　　这老家伙还知道三国的历史，看来倒也不是完全的草包一个。等他笑完了，左少阳才瞧着他，缓缓道：“殿下，我有一个发现，关系到多弥的国运，但又怕国王不高兴，所以犹豫不知该说不该说。”
　　对方是法王，那是能通神灵的人，他说发现了关系多弥国国运的事情，不能不引起老国王的紧张，忙道：“法王若发现有何不妥，请当面讲来。”
　　“好，”左少阳沉吟片刻，才郑重道：“殿下已经知道了，我是汉人，以前从来没有来过西域，是我们前世法王附体在我身上，我才成为法王的。到多弥也是第一次。刚才我们进皇宫的时候，远远地见到一队人从王宫出来，我发觉队伍前列有个人身上灿灿生辉，跟殿下您一样，那是一种王者才有的光辉，是天之子才会具备的。我非常的惊讶，因为我明明看见的是一队准备去行刑的人啊。怎么会在这些人的某人身上出现这种光辉呢？”
　　老国王也大吃了一惊，摸着白胡子眼睛骨碌碌转着，沉声道：“是我王儿吗？”
　　“正是！”左少阳叹了口气，道：“我们走近了，我才发现身上灿灿生辉之人，竟然是一位五花大绑的死囚！我这一惊非同小可，这才询问贵国外事官，想不到竟然是贵国王子！连忙打听了详情，才知道王子得罪了吐蕃使臣，被殿下下旨处死。我虽与殿下以往没有交情，但毕竟都是西域一脉，同气连枝，若身有王者之气的人被处死，国运必受震撼，龙脉有可能就此断绝啊！”
　　老国王惊得目瞪口呆：“这……，这……不会吧？”
　　左少阳冷冷一笑，仿佛在讥笑对方怀疑自己的法力，说道：“请问殿下，王子肚脐之下丹田处，是否有一块胎记？”
　　老国王更是吃惊，整个身子都前倾过来：“是啊！法王如何得知？”
　　“这等小事还难不倒本法王。”左少阳淡淡笑道，“不知国王是否注意到了，王子身上这块胎记像什么？”
　　“呃……”老国王翻着白眼回忆着儿子身上那块胎记，是长条形的，有些弯曲，有点像蛇，又有点像绳索，还真不好猜，疑问地望着左少阳。
　　左少阳压低了声音，缓缓道：“那是一条龙！一条金灿灿的金龙！殿下没有看出来吗？”
　　老国王倒吸一口凉气，经左少阳这么一提醒，还当真很像一条金龙！儿子身上这块胎记生下来就有，弯弯曲曲的，当时也没怎么在意，反而因此有些嫌弃他，这一次动了杀心，也是平时就不怎么喜欢这个王子的缘故。
　　以前老国王他没怎么在意这胎记的形状，现在经法王这么一说，他也隐隐觉得不妥了，道：“法王说的没错，是一条金龙。难道……？”
　　“王子就是贵国未来的国君！是贵国的龙脉香火！如果杀了他，传位给其他王子，龙脉一断，国运必败啊！殿下切不可掉以轻心！”
　　“这个……”老国王又是惊诧又是惶恐，“那么，王子杀不得了？”
　　“当然杀不得！”左少阳整了整长袍下摆，“当然，这只是本法王的建议而已，该如何处置，自然是殿下说了算。”
　　左少阳这是以退为进，他都说了杀掉这身上闪闪生辉的王子，会让多弥国龙脉断绝，国运衰败，他身为象雄国来的法王，在那个年代，那就是代表神灵说的话，国王不敢不听的。
　　老国王如何知道这是左少阳这位法王从迷桑酋长的小妾嘴里知道的秘密，还真以为这位法王法力高强，竟然能隔着衣服探知身体的胎记。不由得他不紧张起来。站起身转了几个圈，又瞧向左少阳，见他板着脸面无表情，心中更是惶恐，手一挥，对身边的宣旨侍从道：“宣本王旨意，赦免王子死罪，鞭笞五十！告诉他，若再敢冒犯吐蕃使臣，定斩不饶！”
　　“是！”那侍从答应了，快步跑了出去。
　　左少阳暗自舒了口气，脸上却还是没有任何表情。
　　老国王拱手道：“多谢法王提醒，若不是法王，只怕已经铸成大错。不过，我这儿子生性倔强，将来承继我的王位，只怕会继续不利于吐蕃啊，法王有什么好办法吗？或者做个法事，让他改变一下想法，行吗？”
　　老国王这话正中左少阳下怀，故作沉吟道：“这个，我试试吧，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要改变一个人的想法，必须足够的法力，还要假以时日，否则，难有成效啊。”
　　老国王大喜：“如此有劳了。如果能让我儿改变注意，本王一定好好酬谢法王的。”
　　“好说！”
　　老国王眼珠子转了几转，又瞧向左少阳：“法王送本王这么厚重的礼物，真的没有什么要本王做的事情么？”
　　左少阳笑了：“殿下玩笑了，这点小礼物不算什么的，如果殿下觉得过意不去，到时候跟吐蕃盟誓的时候，让我在一旁观礼，长个见识，也就是了。”
　　老国王哈哈大笑：“好！能有法王参加盟誓，那是本王天大的面子了。哈哈哈，我们已经商定，明日清晨在祭坛祭祀天地，双方盟誓。今日法王就不要走了，本王设宴款待法王，酒宴之后，便请法王住在我儿的寝宫里，也好做法劝他改变主意。明日一早，一同前往盟誓。法王以为如何？”
　　“好，那就叨扰殿下了。”
　　“哪里话，法王太客气了，——来人，摆下酒宴！”


第601章 人祭
　　酒宴很快摆下，老国王叫了朝中几个重臣作陪，还叫那十个歌姬献歌。
　　这十个歌姬歌喉舞姿都是一流的，最难得的是那舞骚弄姿的媚态，简直让人心猿意马。看得老国王和几个大臣如醉如痴，连连称赞。
　　酒宴最后，老国王叫侍从抬来了几大口箱子，打开了，里面都是一些多弥的土特产。老国王道：“法王厚赐，无以为报，这些都是我们多弥国的盛产，想必你们象雄是没有的，送了法王吧。”
　　左少阳扫了一眼那些做工粗糙的手工艺品，硬梆梆的布料、各种吃食，简直哭笑不得。达龙辛说过这多弥国老国王非常抠门，现在才知道果然如此，自己价值两千两白银和十个绝色美姬，就换来这么一堆简陋玩意儿？好在左少阳此举乃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今晚上会见多弥王子，才知道自己这次的豪赌是否有回报以及能得到多少的回报。
　　酒宴之后，老国王亲自陪同左少阳和达龙辛，在秋雨和雷声中来到王子的寝宫。
　　那囊力思王子挨了五十鞭子，整个后背血痕累累。正趴在床上。御医已经给他敷了药。见到父皇陪着先前那位法王进来，他已经知道是这位法王求情，才保住了性命，本想挣扎起身见礼，但见到一脸阴冷的父亲，又趴着不动了，甚至还将头扭到一边。
　　老国王重重哼了一声，道：“这位是象雄国刚仁布切的法王，你不识大体，不知国事轻重，差点坏了国家大事，为父让法王来劝劝你，给你做法事，让你迷途知返。明白了吗？”
　　王子仿佛睡着了似的，没有任何反应。
　　左少阳见老国王怒气升腾，忙一摆手：“国王息怒，待我来跟他说好了。”
　　听了达龙辛的翻译之后，老国王这才袍袖一拂，转身走了。
　　左少阳吩咐屋里所有侍从全部退到屋外去，让达龙辛把门关上，这才由达龙辛翻译说道：“王子殿下，你……”
　　王子摆摆手，扭头过来，用藏语对达龙辛道：“麻烦你扶我起来。”
　　达龙辛急忙搀扶他坐了起来。王子挣扎着拱手道：“多谢法王救命之恩。”
　　达龙辛给左少阳翻译了，左少阳笑道：“殿下客气了。”
　　王子冷然道：“救命之恩谢过了，如果法王想充当我父王的说客，劝说我改变主意，还是免开尊口，免得伤了和气！”
　　左少阳笑了：“王子误会了，我不是说客，反而是来帮王子殿下的。说句实话，若不是殿下反对跟吐蕃结盟，我也不会救你，不过话又说回来，你要不反对跟吐蕃结盟，你也不会被你父王推出斩首了。嘿嘿”
　　一听左少阳这话，王子又惊又喜：“原来法王对吐蕃印象也不好啊？”
　　“不是我对吐蕃印象不好，吐蕃是个让人尊敬的对手，只是，他野心太大，我相信他会逐一吞并西域所有的番国和部落，包括我们象雄。他要灭亡我象雄，我还能对他有好感吗？”
　　“太对了！”王子一拍大腿，牵动后背的伤口，痛得他一咧嘴，却浑然不顾，急声道：“那法王你劝解我父王了吗？让他不要跟吐蕃结盟啊！”
　　左少阳淡淡一笑：“你们多弥不跟吐蕃结盟，那吐蕃打你们，怎么办？你们自信能应付吗？”
　　“我们要跟波敢、波窝、白兰，甚至迷桑这样的部落结盟，联合起来对抗吐蕃，才能自保。”
　　左少阳频频点头：“王子说的很好，也很有远见。吐蕃现在用的是远交近攻之策，这法子在战国时期秦国就是用这一招统一了华夏，建立了第一个皇权。吐蕃这一招不新鲜，但是很有迷惑力。很多番国应该都被他迷惑了，王子能准确看出吐蕃的真正用意，这目光当真令人佩服。”
　　王子沮丧道：“佩服什么，我不能说服父王，他宁可杀我也不愿意得罪吐蕃使臣，这联盟是结定了。唉！我多弥国亡国之日不远了。”
　　左少阳道：“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王子疑惑地瞧着对他：“法王的意思是……？”
　　左少阳低声道：“我帮你逼国王退位，由你承继王位，如何？”
　　王子听了达龙辛的翻译，正好这时，一个炸雷在空中震响。王子的心更如这雷声一般，将一头的忧愁都震醒了。不由惊喜交加，那时代的人，是坚信法王具有法力的，法王说能做到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更可况是苯教的发源地象雄来的法王，更是了得的，如果他肯使用法力帮助自己登上皇位，就能拯救多弥国了。
　　想到这，王子急忙拱手道：“多谢法王！只要法王助我登上王位，一定重重酬谢法王！”
　　“酬谢倒没必要，只要殿下登基之后，能兑现诺言，与迷桑结盟，并跟波窝、波敢等东部诸番国结盟，同生共死，就算王子谢我了。”
　　王子道：“这怎么行，跟他们结盟，本来就是我多弥要做的事情，如何用来酬谢法王呢。”
　　“行了，事情还没办成，先不说这些。等办成之后再说吧。”
　　“好！法王只要帮我承继皇位，法王要什么尽管开口！”
　　“呵呵，我要王子告诉你父王，你已经改变主意，赞同多弥跟吐蕃结盟。并要求参加明日的会盟大典。其他的，交给我就行了。”
　　王子拱手道：“好！一切听从法王的安排！”
　　王子立即叫人进来，去通知国王，说自己有话要说。老国王很快赶来了。王子已经让仆从搀扶着跪在床上磕头，哀声道：“父王，经过法王做法开导，孩儿知道错了，请父王原谅。”
　　老国王又惊又喜，仰天大笑：“哈哈哈，好孩子，知错就好，跟吐蕃结盟，对咱们多弥有百利无一害啊！你懂得这个道理就好，起来吧！赶紧爬下，——御医呢？叫御医给王子好好疗伤！”
　　王子磕头道：“孩儿叩谢父王恩典！”
　　“嗯，你好生养伤吧。”
　　“是，父王，海尔的伤并无大碍，作为王子，孩儿想参加明日会盟大典，请父皇恩准。”
　　“这个……”老国王有些犹豫，虽然儿子已经认错，态度也很诚恳，他又是王储，将来的王位继承人，按理应当参加这样的大典。但是，又有些担心他是不是真的悔改了，别到时候节外生枝搞出一些事情来。
　　王子显然已经猜到了老国王的担心，忙道：“孩子就远远地坐在下面观礼，不说一句话也不做任何事情，请父王相信孩儿。”
　　老国王犹豫地转头望向左少阳：“法王以为如何？”
　　左少阳微笑道：“王子已经知错了，能出席大典自然最好，也好让吐蕃放心。”
　　老国王一听这话，频频点头：“嗯，法王所言极是。好，王儿你明日就参加会盟大典好了。不过只能坐在观礼台，不能进入祭祀台！”
　　心想只要他不进祭祀台，不接触吐蕃使臣，就不用担心出什么乱子。
　　王子忙躬身答应。
　　老国王眉开眼笑，对左少阳道：“法王法力当真高深莫测，才这么会工夫，便让我王儿改变了主意，认清了错误。这等高深法力，本王可是从来没有见到过啊。”
　　“哪里。陛下过奖了。”左少阳谦逊了几句。
　　既然王子已经改变主意，那左少阳这位法王就没必要住在王子宫殿里了，老国王安排左少阳和达龙辛住在自己的宫殿御花园里，左少阳却执意返回客栈居住，说还有一些亲友要照料。老国王也不勉强，亲自送他出宫。
　　路上，左少阳问道：“不知贵国跟吐蕃使臣在什么地方会盟？”
　　老国王道：“就在皇宫后面的祭坛。”
　　左少阳抬头望了望飘着雨偶尔响着炸雷的夜空，道：“这天降暴雨，明日看样子也不一定晴得了。国王何不推迟些时日再会盟？”
　　老国王摇头道：“这个日子是我国国师算出来的，说明日正好，过了这时辰，就要等上一个多月了。吐蕃使臣急着要返回吐蕃，所以等不得了。也没关系，不就下雨吗，雨中会盟，更显诚意！”
　　“这倒也是。”左少阳点点头：“明日一早，我准时到祭坛来。”
　　“好的。恭候法王大驾。”
　　左少阳带着达龙辛离开皇宫，回到了客栈。立即回房关上门说要休息了。
　　他自然不会休息，关好门之后，左少阳换了一身夜行衣，悄悄上了房顶，高来高去，雨夜里，朝皇宫旁边的祭坛奔去。
　　祭坛虽然有兵甲护卫，但是由于祭坛有围墙围着，而且天降大雨，又是黑夜，鬼影都每一个，守卫们都躲到班房里避雨去了。
　　左少阳很从容地将整个祭坛查看了一遍，心中有了个大胆的主意。
　　他返回客栈，立即叫了几个铁匠过来，如此这般吩咐了一通。
　　铁匠们都带着各自的家伙的，立即叮叮当当做了起来。很快，就把左少阳需要的东西弄好了。
　　左少阳带着这玩意儿再次返回了祭坛。黑夜雨中，空旷的祭坛空无一人，左少阳很快布置好了东西，然后悄然离去了。
　　第二天，雨水时降时停的，但是天空依然黑锅似的。看样子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祭坛里已经坐满了人，观礼台是搭着凉棚的，坐在凉棚的，是皇亲国戚和满朝文武，为了宣扬多弥与吐蕃的结盟，老国王甚至允许一部分百姓进了祭坛，远远站在墙根底下观瞧。当然，这些进来的百姓，都是进行过审查并经过搜身的。确保安全。
　　左少阳是尊贵的法王，他的位置安排在凉棚里最前面一排。跟一排的亲王和朝廷最重要的大臣们坐一起。他旁边坐的就是大王子那囊力思。
　　那囊力思有些紧张，但是没有看左少阳，这让左少阳暗自赞许这王子还是有点能耐的。
　　祭坛是圆形的，正中立着一根高高的旗杆，上面挂满了各色经幡。旗杆下摆着一张供桌，上面放着几个大盆。还有瓜果等祭品。旗杆下部，拴着一头牛和一只羊。另外还有一个女子，全身五花大绑，蜷缩着身子坐在旗杆下，两眼呆滞望着地面。
　　老国王和吐蕃的使臣各自坐在祭坛的两侧，就好像一对拳击手等着上阵厮杀似的。
　　一个干瘪老头抬头望望天，走到了祭坛正中，用藏语叽里呱啦说了一大通，旁边的达龙辛帮着翻译，说他宣布祭祀开始，然后在念咒语。
　　说来也奇怪，在抑扬顿挫的咒语声中，雨竟然小了很了。冷棚中一阵低声的议论，脸上都浮现出惊叹的表情。
　　老国王脸上也绽开了笑容，他和吐蕃使臣都站了起来，走到台中，相互拱手致意，根据国师的号令，走到祭坛前，这时台下上来几个彪形大汉，光着膀子，先将那头牛牵了过来，用绳子把四蹄都捆住了，牛侧躺在地上，仰着头哞哞叫着。
　　吐蕃使臣和老国王齐声念着盟誓，达龙辛翻译给左少阳听，也就是两国结为兄弟之盟，如有违背盟约，誓同此牛羊！
　　说罢，两人手起刀落，将那头牛脑袋切了下来。两人一起捧着放在了供桌上。没了脑袋的牛，从脖子咕咕往外流淌着鲜血，很快将整个祭坛都染红了，更显得分外的狰狞。
　　左少阳不停地望着天，天空乌云密布，压得很低，可是，却还只是丝丝的小雨，远处倒是隐隐传来雷声，可却没有来到头顶。
　　左少阳有些烦躁不安起来，难道，还要来一次刺杀李渊吗？
　　左少阳摸了摸袖筒里的金针喷筒。脑袋里盘算着。
　　这时，吐蕃使臣和老国王又已经斩掉了那只羊的脑袋，凉棚里的大臣们和四周围观的人群开始嚷嚷起来，一个个脸上都浮现出兴奋的神色。
　　左少阳往祭坛上看去，随即知道这些人为什么如此兴奋了，却原来，台上吐蕃使臣和老国王已经将那个人祭拖到了祭桌前，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子，还不到二十岁，脸色苍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两眼茫然地望着那杆大旗，全身已经被雨水淋得透湿，薄薄的嘴唇在不停地蠕动着，或许是在为自己祈祷。


第602章 重逢在天涯
　　人类社会在原始社会向奴隶社会过渡前后，很多原始习惯被承继了下来，其中就有以人作为祭祀品献给神灵。用来作为人祭的人，一般都是战俘或者奴隶，商周时期，人祭很普遍，考古曾发现大量的人祭痕迹。西域吐蕃时期，重大的盟誓活动，也是要使用人祭的。
　　左少阳没见过，场中很多人也没见过，毕竟重大盟誓使用人祭是非常少见的，一个个都仰着脖子观瞧着，坐在后面的官员甚至站了起来，嘴里还嘀咕着，脸上带着一些不忍的神情，可是一双双眼睛却瞪得溜圆，生怕漏掉了其中某个场景似的。
　　左少阳扣住了手里的金针喷筒，他在犹豫着要不要出手，这里距离祭坛有十数步，若是平时，苦练了五年之后的现在，他已经有把握能射中想射的穴道，可是，现在下着雨挂刮着风，这样复杂情况下，他没有把握能射中老国王的脖颈的迷走神经。而射其他穴道，不能立即致人死亡。更麻烦的是，喷筒里的金针只有一枚！而他要射的对象有两个！
　　没等他拿定主意，雨突然加大了，夹着狂风，呜呜作响，雷电也一个接着一个往头顶这边炸响！
　　左少阳抬头望着天，心中祷告着。
　　这骤然加大的狂风暴雨，让巫师和老国王、吐蕃使臣有些措手不及，两人望向巫师，巫师举着一根棍子，继续念诵着咒语。
　　于是，老国王和吐蕃使臣一边一个抓住那姑娘的胳膊，将她提起来让她大半个身子趴在供桌上。两人在两边站住了，手中弯刀慢慢举了起来，要将姑娘的人头斩落！
　　左少阳只能将手中的喷筒指向老国王！
　　就在这时，一连串的炸雷响过，惊得老国王和吐蕃使臣都举着弯刀抬头望着黑漆漆的天。
　　唰！
　　一道耀眼至极的闪电划过漆黑的雨幕，落在了高高伸入天空的旗杆顶端！
　　哧哧——！
　　旗杆顶部亮起的那道电光，照耀得众人一个个苍白的脸。如同一条迅猛的毒蛇似的，从顶端飞速传到底部，好似死神睁开的獠牙，嘭地吞噬了老国王、吐蕃使臣和国师！
　　三人立即全身僵直，全身嗖嗖冒着黑烟，所有的人都闻到了肉烤焦的味道！
　　白光闪过，迅速消失在雨幕中，好象一道鬼影，来去无踪。
　　三个僵直的身子这才轰然倒地，黑烟在雨里很快熄灭了，衣着鲜艳的三个人，变成了三根焦黑的木炭！
　　大王子惊喜交加，眼角飞快地斜了左少阳一眼，满是敬畏和感激，嘴里却撕心裂肺一般嘶喊道：“父王——！”
　　他撞翻了面前的桌子，瓜果水碗摔了一地，踉跄地往祭坛跑去，又扑通一声摔倒了泥泞的地里，狼狈不堪爬起来，嘶喊着父王，一级级台阶往祭坛上爬！
　　大王子这个动作，才将惊得目瞪口呆的众人唤回了神来。也都号啕大哭着，屁滚尿流地跟在大王子后面往祭坛上爬去。
　　供桌上的那女子，因为全身把放在供桌上，供桌下面的四条木腿被覆盖供桌的锦缎挡着雨水，是干的。所以没有导电，那女子一点事都没有，她刚才两眼紧闭，甚至都没有看见要杀他的三个人被雷电劈死的惨象。直到脖子上没有刀落下，四周却响起哭喊声，这才睁眼扭头瞧去，便望见了那三具被烧得焦黑的尸体，吓到她禁不住尖声惊叫起来。
　　左少阳的嘴角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这是他的杰作，很简单，他让铁匠打了一根极细的铁丝，做了一个避雷针，只不过，那根避雷针没有引入地下，而是传送到了祭桌前。这样，祭桌边的人都难逃一死！
　　雷电能用铁丝引导，这是近代人类才掌握的，唐朝吐蕃时代，没有人知道这个知识。所以，就算有人发现了旗杆上的铁丝，也绝对想不到竟然是这根铁丝将雷电引导击死了老国王、吐蕃使臣和多弥的国师。
　　众人眼睁睁望着他们三个被雷电劈死，自然没人想到这其实是一起精心布置的谋杀。
　　（PS：《神探狄仁杰》里叛党竟然能想出一个主意，用铁丝引导雷电传导到武则天脑袋戴的铁盔上，想用雷电劈死她，当然被狄仁杰识破了，这位叛党和狄仁杰绝对都是穿越过去的。因为这需要用到近现代人才可能知道的电学知识。人类知道闪电是一种放电现象，能用金属、淋湿的线等导体传导，是在唐朝以后一千年的富兰克林著名的风筝试验。唐朝人也不可能具备金属能导电这样的电学知识的。因为那时候还没有电，也没有出现避雷针。）
　　大王子这时候发挥了领袖的才能，在确定三人都已经死亡之后，他立即使用王储的身份发出一连串的指令。而众大臣自然也都拥戴他，以前从来没有哪个王子想跟他争夺王位。
　　当天，王子那囊力思便在父亲的灵前承继王位，接受众位大臣的朝拜。接着，他派出使臣向吐蕃通报使臣在祭祀时被雷电击死的消息，并以此为借口，停止了跟吐蕃的结盟。
　　左少阳被新国王奉为上宾。左少阳这才将迷桑部落酋长王子都松引荐给了新国王，新国王没有食言，当即跟都松签订了盟约。根据左少阳的建议，免掉了人祭。只使用牛羊进行了祭祀盟誓。
　　都松非常高兴，对左少阳当真是千恩万谢，依照约定，留下了工匠和美女，带着随从，跟左少阳他们告别之后，返回了迷桑。
　　左少阳又劝说新国王与波敢、波窝等小国联盟，共同对付吐蕃。并自告奋勇充当说客。这自然符合新国王的心意，当即答应，派出使臣跟随左少阳前往这些小国商谈结盟的事情。
　　临出发，新国王不仅把左少阳赠送给老国王的十个美女歌姬还有那枚价值两千两银子的珠宝都还给了左少阳，另备下一箱金银珠宝送给左少阳。
　　多弥比迷桑大多了，送的礼也重很多。左少阳对新国王说能否将珠宝换成牛羊。因为他的刚仁布切坛城的百姓非常贫困。
　　新国王自然很慷慨地答应了，给左少阳把礼物换成了五百头牛、五百匹马和一千只羊，另派了三百精兵装成放牛的帮助左少阳他们把牛羊赶到刚仁布切去，同时担任路上的护卫队。
　　左少阳非常高兴，带着牛羊告辞离开了多弥，前往波窝。
　　波窝、波敢等小国都靠近吐蕃，在吐蕃“远交近攻”策略下，在苏毗这么强大的国家都已经被吐蕃征服的情况下，他们正在焦心吐蕃什么时候会攻打他们。多弥提议结盟，共同对付吐蕃，只要结盟国中任何一国受到吐蕃的进攻，其他国家都有义务出兵帮助抗击。这自然是他们求之不得的。立即答应结盟。多弥的使臣跟他们订立盟约，在左少阳的提议下，没有使用人祭。
　　这些小国自然也很感激左少阳从中斡旋，分别送了左少阳一些马牛羊，还有一些男女奴隶。
　　一个月的金秋时节，他们终于来到了吐蕃地界了。
　　边境上，吐蕃关卡果然要征收重税，特别是牛羊过境，简直恨不得撕下一半来。左少阳很气愤，亮出自己的象雄刚仁布切法王的身份，没想到他不说还好，说了之后，人家反倒要加倍征收过境关税。理由是象雄国王对他们吐蕃的王妃不好，所以凡是跟象雄王室有关的人，都要征收重税。
　　左少阳气得鼻子都歪了，也懒得跟他们理论，和达龙辛等人一商量，决定不过吐蕃了，绕道羊同，兜一圈再回象雄。
　　反正沿途都是青青草地，也不愁牛羊没吃的，而且他们这些牛羊说少不少，说多也不多，又有数百人护卫，一路上也就没有遇到什么险阻。
　　羊同跟象雄是结盟的，很顺利就通过了，而且羊同国君还宴请了左少阳这位刚仁布切的法王和随从一顿。
　　到他们进入象雄地界的时候，已经是隆冬了！
　　从大唐长安一路走来，到了象雄，整整过去了半年！当然，路上牛羊走得慢，耽误了不少时间。
　　这半年时间里，左少阳白天黑夜跟达龙辛学藏语，那时候的藏语本来就相对简单，所以半年之后，他已经能应付藏语的日常生活会话了。除了腔调还有些古怪之外，好在他装饰本来就古怪，又是法王，人家也不敢笑话他。
　　进入象雄，来到象雄国都琼隆银城。正如达龙辛所言，象雄国王对刚仁布切的法王非常敬重，得到消息之后，派出使节出城十里迎接。在皇宫里摆下酒宴，款待左少阳一行。
　　象雄国要比多弥等大得多，这皇宫自然也气派得多。酒宴之上，左少阳不露痕迹地打探象雄国王对吐蕃的态度，发现象雄国王对吐蕃是傲慢轻视的，这让左少阳更着急，便提醒他要注意吐蕃的野心。象雄国王却哈哈大笑，说左少阳尽管安心在刚仁布切修炼法术，象雄国会给他提供一个非常安全的环境的。
　　左少阳无奈，只好告辞离开了象雄国都琼隆城。
　　离开之前，象雄国王赠给他不少金银财宝，左少阳全部用来买粮食了，再加上路上几个国家给的金银珠宝，全部花掉，购买了数千件羊皮长袄，还有数百顶帐篷，一起带回坛城去。
　　出了琼隆银城，往前走了没一里路，左少阳突然隐约听到路边有人喊着：“左少阳……！老爷……！”
　　听声音竟然是苗佩兰和白芷寒！
　　左少阳苦笑，自己一定是想家想得太厉害了，也难怪，这一路上，虽然百余名女奴环伺，他想风花雪月的话，没有任何障碍，但是他却没有那心思，心中想的自己家中的娇妻美妾，现在陡然在数千里之外的西域听到她们的声音，肯定是出现了幻觉了。
　　可是那声音却是持续响起，一遍又一遍的，由远及近了！
　　寒冬腊月的，左少阳是坐在暖和的马车里，当下狐疑地撩起车帘往外张望，这一看，当真是又惊又喜，只见路边两匹骏马，马上坐着两位女子，一个风姿绰约，仪态万千，另一个皮肤微黑，身材结实健美，正是白芷寒和苗佩兰！
　　左少阳使劲眨了眨眼睛，定睛再看，果然是她们两！
　　左少阳狂喜，哗啦一声撩开车帘，来不及叫车停下，便已经纵身一跃跳下了马车：“芷儿！兰儿！你们怎么来了！”狂奔过去。
　　二女也是狂喜，翻身下马，迎了上来，白芷寒故意拖后半步，想把第一个拥抱留给苗佩兰，哪知苗佩兰也是这个心思，也停下脚步，结果两人都傻站在那，还是左少阳先冲了过来，一把将二女拦入怀里，紧紧搂着。二女这才也都搂住了左少阳，没等说话，已经是泪流满面。
　　左少阳还是第一次看见白芷寒哭，而且哭得梨花带雨一般，他本来是又悲又喜的，见她们这样，反倒笑了：“芷儿，我一直以为你不会哭，想不到你还是会哭的嘛。”
　　白芷寒扑哧一声破涕为笑，轻轻打了他一下，把脸蛋上的泪花都擦在了他的脸颊上。
　　左少阳马车边的镖师见到左少阳跳下车，急忙高声喝令车队停下。达龙辛等人本来要围拢过去的，但见左少阳跟两个女子抱在一起，显然是亲人，又都退了开去，免得人家尴尬。
　　左少阳搂着二女问道：“你们怎么来了？我不是不让你们来找我吗？太危险了，你们两个女的，语言也不通。”
　　苗佩兰在外人面前话不多，在情郎身边却跟小麻雀似的咯咯说个不停：“萧姐姐赶到合州跟我们说，听小杜铭说的，几个番僧把你劫持了，说什么要你去西域当法王，皇上已经知道了，下旨用八百里加急通知沿途大军设卡拦截，于是我们跟萧姐姐赶到边境，本来巧儿她们也要一起来的，但萧姐姐说她们不会武功，路上连夜奔驰受不了，和她们在家照顾二老和孩子们，所以没来。”
　　左少阳笑道：“是啊，结果你们跑错了方向，到北边拦截我，我们却从南边走了。”


第603章 悲凉的坛城
　　“就是！”苗佩兰咯咯笑着，“我们听回来的将领说你拿出圣旨让他们退兵，他们只好回来了，气得萧姐姐差点杀了他，好在他说了你们去的方向，说是刚仁布切坛城，于是我们就追来了，本来萧姐姐也要来的，但是皇后病重，她得回去照料，所以没来。”
　　左少阳一惊：“长孙皇后病重？”
　　“是，你走的那天，皇后的病突然加重了，本来萧姐姐是想劝你留下来给皇后治病的，没想到你却被劫持了。”
　　“难怪皇上会用八百里加急调动大军拦截营救我，原来是为了给皇后治病。嘿嘿”
　　“我们一路打探，到了波窝却没有你们的消息了，我们便快马加鞭赶到吐蕃逻些城，也没探听到你们的消息。”
　　左少阳笑道：“我们中途转弯往北走了，去了多弥。”
　　“难怪，我们大小客栈都问遍了，也没你们的消息，所以好着急。”
　　左少阳奇道：“你们两会藏语？”
　　“不会，我们进西域的时候，重金聘请了边境一个懂西域话的客商跟我们一起来的。他帮我们打听。探听不到你的消息，我们决定在逻些等。那客商等不及，就领了钱告辞回去了。反正逻些也有汉人客商。我们每天都在城门口等，晚上就挨家客栈打探，可是等了一个多月，还是没有你们的消息。”
　　白芷寒想起那段日子的苦，又哭又笑道：“是啊，那些客栈掌柜都认识我们了，一见到我们来，就现摇头说没有。嘻嘻”
　　左少阳心疼地亲了亲二女：“我们路上耽误了，后来又绕道去羊同了，没进吐蕃，——都怪我不好，让你们受苦了。”
　　二女依偎着他，心里满足极了，苗佩兰道：“我们老等你不来，一商量，决定直接去刚仁布切坛城，反正你会去哪里。我们花钱请了一个懂西域话的汉人客商当向导，带着我们来到了刚仁布切坛城，可以一打听，说没有法王来，原来的法王已经离开很多年了，一个长老和四个护法去找去了，还没回来。我们本来想在坛城等。但是那太简陋了，唯一的一家客栈又破又烂，而且当地人没人会汉语，根本没办法交流。那向导跟我们建议，说不如去象雄国的国都琼隆银城等着，那是你们到刚仁布切的必由之路，哪里也有一些汉人客商，在那等比在这好。我们同意了，来到这里，他帮我们找了汉人开的客栈，然后就走了，我们就在这等，果然就等到你了！咯咯咯”
　　说到后面，苗佩兰开心地笑了。
　　左少阳替她擦掉脸颊的眼泪：“你们在这等了多久了？”
　　“差不多一个月了呢！我们听说象雄国来了一位刚仁布切的法王，法力高强，还是个汉人，我们就猜到是你了。”苗佩兰得意地笑道，“可是我们不知道怎么找你，就守在皇宫外面，今天就看见你们车队出来了，白姐姐说我们在城外来拦你，这样好一些。于是就出城来这里等了。”
　　这时，一股狂风刮了过来，吹得他们都有些站立不稳，左少阳道：“咱们上车吧，车上暖和。”
　　拉着二女往车边走，达龙辛等人这才围拢过来。左少阳给双方做了介绍，达龙辛等人得知是法王两位爱妾，急忙跪倒行礼。
　　二女何曾受过如此大礼，而且还是达龙辛这样的老头，都慌忙躲在左少阳身后，左少阳哈哈大笑，让达龙辛等人起来。各自上马，继续前行。
　　一路上，二女跟左少阳说不完的悄悄话，道不尽的相思情。
　　当晚安营扎寨，左少阳提笔写了一封家信，告诉家里人白芷寒和苗佩兰已经跟自己汇合，他们在西域一切安好，让他们放心，又令写了一封信给京城萧芸飞，内容大致相同。然后把总镖头叫来，让他派两个镖师把这封信送到大唐边境交给唐军驿站。
　　总镖头忙答应了，叫了两个办事妥当的镖师，第二天一早即返程送信。
　　他们则继续往刚仁布切坛城出发。从象雄国都到刚仁布切，还有一个月的路程。他们赶到刚仁布切的时候，已经临近藏历新年了。
　　来到刚仁布切坛城，左少阳傻眼了。
　　这哪叫什么城，也就是一些民居围着一个高高的祭坛。那祭坛足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是将一块小山坡脑袋削平了四周用石头垒起来的。祭坛正中，竖着一根参天旗杆，上面挂满了五颜六色的经幡。
　　祭坛四周散落的民居，一小半是用土坯修建的带院子的平房，剩下的一大半，却是牛毛编制的破烂的黑色帐篷。
　　眼下已经是隆冬季节，不少无家可归的人衣衫褴褛蜷缩在土坯房的角落之间，在皑皑白雪里簌簌发抖。有的已经活活冻死在雪地里。尸体被白雪覆盖了一大半，也没人抬走。
　　坛城的后方，是巍峨的刚仁布切峰，这座雄壮巍峨的神山一大半都笼罩在冰雪世界里。好象一位来自神界的菩萨，从云端俯视着下面的坛城。
　　其加等人的伤已经都好了，快到坛城之前，达龙辛已经派出其加和帕加赶回去通报了。
　　在他们出现在坛城脚下时，迎接他们的，只有三十多个寒风中簌簌发抖的喇嘛。有老有小，一个个冻得分冰雕似的，脸上却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喜悦，跪在路边，迎接着他们的法王。
　　左少阳勒住马，望着眼前这一切，不禁苦笑：这就是自己的地盘吗？自己要统领的，便是这样一群饥寒交迫的百姓？
　　坛城的坛主是由象雄国王派来的，他的衣着打扮倒还很是像样，对左少阳格外的巴结。
　　左少阳让跪在地上的喇嘛们起来之后，也顾不上跟坛主客套，问道：“我的寺庙在哪里？”
　　因为他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一座寺庙。
　　坛主茫然道；“寺庙？”
　　达龙辛忙对左少阳道：“法王，咱们教派跟大唐的佛教不同，咱们没有寺庙，修行都在山洞里。”
　　山洞？
　　左少阳更傻眼了，他不知道，苯教最初的确是没有寺庙的，只有在藏传佛教开始在西域传播之后，随着藏传佛教寺庙的修建，苯教寺庙才开始修建起来的。而这之前，都是在山洞或者自己家中修炼。
　　左少阳在达龙辛和坛主等人陪同下，来到了他们杰尔教的修道场，那是一座山洞，便在刚仁布切神山旁边。山洞不大，里面黑咕隆咚的，而且很冷，地上铺着又脏又破的垫褥，很薄。山洞正中，供奉着几尊神像。
　　左少阳道：“我带来了这么多人，这山洞怎么住？”
　　达龙辛道：“搭帐篷啊。”
　　他们这一路上的确都是搭着帐篷过来的。但是到了坛城，还搭帐篷，让左少阳无法接受，而且，眼看着狂风裹着雪花往坛城各处的帐篷里灌，这如何住人？
　　不过，眼下住处还不是最紧要的，左少阳揪心的是，露宿街头的那些流民们怎么办？抬头看天，乌云密布，杂乱的雪花仿佛源源不绝一般从乌云深处落了下来。很显然，一场暴雪才刚刚开始。
　　当务之急，救命是最重要的！
　　好在左少阳已经有所准备，从象雄琼隆银城买回了大量的粮食、帐篷还有羊皮袄。
　　左少阳对坛主道：“召集全城需要救济的百姓，我要给他们分发抵御风寒的东西！”
　　坛主有些惊呆了：“法王，您……，您要给全城的百姓都发放吗？”
　　“只要是无法抵御风寒的贫苦百姓，都发放。”
　　“可是，全城有五千多人呢！贫苦百姓至少有四千多啊。”
　　“差不多够了，这一次我从琼隆买回了很多东西，我就担心寒冬腊月的百姓没办法过冬。”
　　“可是这些都是您的个人财产啊，象征性地给一些最穷困的人就行了。”
　　“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留着何用？不如给最需要的人。——赶紧召集他们吧！”
　　坛主虽然是行政最高长官，那时候也不是政教合一，但是很多事情还是要听从法王的吩咐。更何况是赈济灾民这样的积德行善的大好事。坛主感叹之余，赶紧吩咐手下会同三十几个喇嘛到全城各地通报法王要救济百姓的消息。让他们都到祭坛前领取。
　　得到消息的百姓蜂拥而至，很快就黑压压地将坛城围住了。这些百姓在法王面前，可比当初合州饥民有秩序多了，尽管望见祭坛上堆积如小山的粮食、羊毛毯还有帐篷，还有架起的十几口大锅，里面煮着热气腾腾的牛羊肉，眼中放射出疯狂的光芒，但却没有一个冲上去抢夺的。就在左少阳登上祭坛，在坛主介绍他的新任法王身份之后，坛下所有的百姓都呼啦全跪倒了。
　　左少阳很感动，这是对自己的一种极大的信任，或者说对自己法王权威的极大信任，他走到台前，用尽可能大的声音道：“作为你们的法王，我看见你们受苦，跟我自己的亲人一样心痛，所以，我要帮助你们度过风雪，我从琼隆银城买回了很多的粮食，还有御寒的羊皮袄、帐篷。现在分发给大家。一个个排队上来领取。领到的，从这边下去。粮食每人一小袋，一件羊皮袄，一大碗肉，每家一顶帐篷。没有家的，五个人一顶帐篷。等风雪停了，我要出钱修建房屋，给没有家的人和住帐篷的人修房子。大家只要精诚团结，就能度过难关！”
　　虽然他的藏语还很蹩脚，但是已经能表达清楚了，跪倒的民众齐声欢呼，磕头不已。很自觉地拍成了长队。挨个上来领救济品。
　　左少阳望着他们，心中感慨万千。
　　等所有的人都领了东西之后，左少阳又挨个帐篷走访，发现冻伤和病重的，立即吩咐抬到山洞里去等候自己一并治疗。
　　山洞里已经升起了一炉篝火。当然，这里没有森林，只有牛粪，生的是牛粪篝火。使整个山洞里非常的暖和。
　　这山洞挺大的，在靠里的一角隔出小间给左少阳和白芷寒、苗佩兰三人住，外加各一大间给那十个娇滴滴的美姬住。剩下的空间，全部安排伤病员住。
　　抬到山洞的冻伤和病重的有上百个，左少阳按照先重后轻，先急后缓的原则进行挨个治疗。其中有几个是急腹症需要开刀动手术，也立即做好准备，连夜动手术。
　　好在现在有二女帮忙了，这两人都是轻车熟路，当左少阳的助手时间很长了，有丰富的经验。
　　他们一天一夜没合眼，一直忙到了第二天早上。
　　坛主和其他人目睹左少阳剖腹术，惊得目瞪口呆。很快便传播开了，把左少阳的法术说的神乎其神。以至于第二天早上，左少阳出山洞时，山洞外面雪地里跪满了人。都是来感谢法王恩德的。
　　左少阳急忙让他们起来，现在是冬季，天寒地冻没办法修房子，只能等开春之后才能修了，好在这一次买的帐篷够多，流落街头的人都有了住处。
　　燃眉之急虽然解决了，但是，摆在他面前的一个难题让他感到束手无策，那就是如何改善和提高这五千子民的生活。
　　昨天他把整个坛城住户都差不多走了一遍，发现绝大部分百姓都是穷困潦倒，家里牛羊很少，最多的人家也不超过一百头，一般都只有二三十头，而且相当一部分连一只羊都没有，靠卖苦力帮人放牧帮转神山的人扛活等等赚点吃的。
　　教派的右长老叫达赤。是个老头，留守在坛城，这一次没有到大唐。这老头话不多，但是昨天赈灾差不多都是他在管理指挥，在当地很有威信。
　　镖师们领了钱，启程回去了。送走镖师之后，左少阳决定召开教派会议，讨论几件重大事件。两个长老和四个护法都参加了，会议在左少阳住的山洞里举行。
　　大家围坐在牛粪火堆前，听了左少阳蹩脚的藏语说了自己的担忧之后，所有的人都沉默，谁也不说话。因为，这个问题大家都看在眼里，可是都没有办法。


第604章 发展是硬道理
　　左少阳问达龙辛道：“这一次我们带来的牛羊，除掉昨天杀了煮肉济民之外，还剩多少？”
　　达龙辛道：“牛还有四百多头，马还是五百头，羊六百多只。”
　　“这些牲畜分给百姓，能养活多少人家？”
　　“二三十家吧。”
　　“也就是只够养活一两百人的？”
　　“是。”
　　左少阳摇摇头：“杯水车薪啊。怎么办？”
　　帕加道：“法王，不管是哪里的头人，手下都有很多穷苦人，好心的头人，逢年过节布施一点东西，也就很慷慨了，没有把所有的家财都捐给百姓的。所以法王不用为这件事太牵挂了。”
　　“不行！”左少阳摇头道，“我不当你们的头也就罢了，既然当了你们的头，我就必须管，必须让大家吃饱穿暖住好！”
　　其朱道：“法王是我们杰尔教的法王，只需要管我们教就行了。咱们教这几十口人，怎么都能吃饱穿暖了。”
　　左少阳道：“我知道，你们是不想分我的财产给大家，实话跟你们说，我是死过一次的人，我活一天就赚一天，所以我什么都不在乎，特别是钱财，我父母家人那里，有房产有田地有买卖，饿不着冻不着，所以不用担心，我身上有价值十万两白银的钱，我想拿来买牛羊分给大家。虽说坛城百姓我没有义务照顾他们，我只是杰尔教的法王，但是，眼看着他们受苦受难，我于心不忍。”
　　帕加嘟哝了一句：“天底下那么多穷苦人，又哪能照顾得过来？再说了，哪有凭白给人那么多钱财的？再大方的财主也没有过哦。”
　　左少阳笑了：“我的钱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当然不能白白给人，我只是暂时把牛羊无息赊销给他们，给他们修房子住，这些钱算是我借给他们的，等他们将来有了钱再还给我。”
　　“赊销？”两个长老和四个护卫面面相觑，“将来他们能有钱还法王吗？”
　　“会有的，时间早晚而已，都是无息的，还是那句话，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必须用钱去赚钱，我不能让手里这十几万银子闲置着，必须拿出钱来帮助他们致富，发展咱们坛城的经济，开办手工业，大力发展牧业，创建第三产业，多管齐下，咱们坛城太小，光内部折腾不行，要赚其他国家的钱，这就靠咱们的手工业了，我们带来的两百个工匠可不是吃素的。他们一定能大展宏图！若干年之后，他们富裕了，自然就能还我的钱了。”
　　左少阳说这番话，有的词藏语不会说，就直接用汉语说，听的六个人云里雾里的，但是他们总觉得，一下子投入十几万两样子给坛城，只怕法王到时候会血本无归。
　　左少阳却胸有成竹，反正这些钱也是从杜敬哪里讹来的，就算赔了也不怎么心疼，当下手一挥，道：“行了，你们听我的，我们今天就出发去象雄，卖掉珠宝，买牛羊赶回来分给百姓。十万两白银能买多少牛羊？”左少阳望着右长老达赤，“你一直在坛城，你知道吗？”
　　达赤道：“坛城只有一千户，一般说来，一家五口人，有三十头牛、一百只羊、两匹马就足够了。大概要花四十两银子。一千户也就四万两银子就够了。用不着十万两。”
　　“是吗？呵呵，那好啊，还给我节省了一半呢。就这么定了，去哪里买？”
　　“正是这个问题，”达赤道，“要三万头牛，十万只羊，两千匹马，这么大的数字，就算去咱们象雄琼隆银城，也买不到的。”
　　“不会吧？”
　　“百姓的牛羊一般都是不外卖的，就算要卖掉赚钱买盐茶等，也只是一头牛，几只羊这样卖，不可能卖掉这么多。而且一年也就屠宰季节的时候卖，平时不卖的。”
　　“屠宰季节是什么时候？”
　　“一般是在十一月，已经过了。”
　　“那能买多少？先买一部分也好啊。”
　　“能卖到一百头牛、五百只羊我觉得都不错了。”
　　“那能做什么，只够三四家的。”
　　达龙辛苦笑道：“法王，咱们西域的百姓都比较穷困，牛羊普遍都不多，而且就靠牛羊养家糊口，如果都卖了，换成了银子，银子也没地方买东西吃，吃光了也就饿死了。所以都不愿意卖。”
　　“象雄不行，那吐蕃呢？羊同呢？再不行，还有南面的泥婆罗和天竺嘛！”
　　“泥婆罗和天竺比咱们还穷。更别指望能买到。”
　　左少阳傻眼了，想不到来到这里，带着一堆珠宝，竟然买不到牛羊。
　　在整个西域都普遍穷困的情况下，要买牛羊很难，但是他是不信邪的，想了想，道：“那咱们分开去，每人去一处，一处买几百头，慢慢积累，不就行了嘛！我就不信有钱还买不到牛羊！”
　　达龙辛道：“真心要买，那是可以买到的，无非多给钱，多费些时间多跑些路罢了，只是，大伙觉得，这些钱都是法王您自己的，您拿出一半来捐给坛城百姓，这只怕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的钱我爱给谁给谁！”
　　“可那毕竟是您的辛苦钱，你把钱分给大家，对您有什么益处呢？”
　　左少阳问：“我问你，我在坛城百姓心目中是怎样的地位？”
　　“您就是神，全城百姓都对你顶礼膜拜的。”
　　“这就是了，我既然是神，信奉我就应该得到好处，我若不给他们一些好处，信奉我做什么？”
　　“消灾解难啊，而不是得牛羊这些。”
　　“得牛羊不是好处？”
　　“这个，嘿嘿，那自然是更大的好处。”
　　“这不就结了！”左少阳道：“行了，把珠宝变卖了，分头买牛羊！”
　　既然法王定下的主意，大家也就没话好说了。当天，左少阳带着达龙辛，在多弥国派出的护卫队保护下，重新前往象雄琼隆银城。
　　象雄国王还是一个很识货的人，而且对法王也不敢乱压价，左少阳将剩下九颗珠宝全部卖给了象雄国王，总换了十六万两银子。左少阳拿出十万两银子分给长老和护法他们六个，又给了若干银两做盘缠，让他们带人分头到周边国家和部落买牛羊。全部银子全部买牛羊，多多益善。剩下的两万多两银子，用来修建坛城的住房，包括各种商铺。
　　左少阳已经让坛主和属下在城里逐户说了自己的思路，无息送牛羊，无息帮助修建房屋，将来有钱就还，没钱就拉倒。
　　这下整个坛城都嚷嚷动了，百姓对左少阳可谓感激涕零。发誓有钱一定先还给法王。
　　对于手工业和服务业，主要靠左少阳带来的两百各类工匠和女奴了，左少阳大笔投资注入，手工作坊和各类商铺很快建了起来。
　　从迷桑带来的工匠们终于可以发挥作用了，在左少阳大把大把银子的支持之下，工匠们生意也好做了。
　　这些工匠都是大唐来的，当时大唐的手工业远远领先于西域，所以做出来的工艺品很受欢迎。
　　左少阳立即花钱组建专门的营销队伍，四处推销工艺品，这些产品非常畅销，深受欢迎，不仅畅销象雄，还远销羊同、吐蕃、泥婆罗、天竺等地。刚仁布切的手工制品名气很快就创出来了。
　　达龙辛他们也充分贯彻了左少阳的意图，外出购买的牛羊给的价格都比较优惠，所以人家也愿意卖。牛羊陆续送回了坛城。
　　左少阳跟坛主一起编制了名册，从最穷的人家开始赊销牛羊，每人六头牛二十只羊一匹马的标准赊销。左少阳甚至没有跟他们签约，就想着还就还，不还就拉倒的念头。
　　而坛城的百姓心中，对法王不好写欠条更是感动，不过，他们都打心底认为，法王是神，是不能欺骗的，所以都暗自打定了主意，一旦有钱，第一个就要还给法王，数目上更不敢欺瞒的。
　　家家户户有了牛羊有了商铺有了住的，这个藏历新年过的格外舒心。对左少阳感恩戴德无以复加。
　　藏历新年，左少阳带着二女，还有坛主、几个长老护法，挨家挨户登门拜年，恭贺新禧，这可把坛城百姓紧张坏了，从来没有听说过法王倒过来给百姓拜年的。都把帐篷收拾的干干净净的，磕头恭候左少阳他们的到来。这一下，满城百姓没有不说左少阳这位新法王好的。以前得到他的赊销度过严冬，那是感激，现在得到他人格上的尊重，更是感动。这种感情更深一层。
　　现在，左少阳只要登高一呼，全城百姓肝脑涂地也会跟随他上阵拼命的。
　　当然，左少阳这样做并不是为了这个目的。他只是为了让自己这个法王不徒有其名，真正为信奉他的百姓做点事情。
　　开春之后，左少阳又拿出一部分钱修建房屋，赊销给没有住房的百姓。更是让百姓们感激涕零。另外，他拿出一笔钱开始着手修建杰尔教的寺庙。
　　这可是前所未有之举。因为苯教这时候还没有寺庙，修道都是在山洞或者家里。没有专门的道场。
　　左少阳带来的工匠里有相当数量的建筑工匠，其中不少曾经参加过寺庙的修建，在他们的帮助下，左少阳设计出了一座寺庙，因为才开始，出家人也不多，这时候要用钱的地方很多，信众也还没有接受这个新生事物，所以他没有在寺庙上投入太多的钱。先修一座主殿和几栋僧房，还有院墙，就行了。寺庙修建在刚仁布切神山下的小山峰上。
　　在左少阳十数万两银子注入下，在他现代头脑指挥下，整个坛城经济得到了飞跃发展。形成了一个良性循环：百姓有了牛羊，可以挤牛奶剪羊毛还可以杀牛羊出售换钱，有了钱可以买工匠的工艺品。坛城征税大幅增加。也就有钱来修建市政设施，坛城也整洁干净了，又吸引更多的人加入到坛城来，在这里安家落户，经营生息。
　　坛城有吸引力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左少阳高超的医术。而在信众眼中，这成了高明的法术，所以，刚仁布切有一位法术高强的法王这个消息，跟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西域。
　　而人们都是希望得到强大力量的保护的，尤其是这个力量如果是来自于神的话。
　　所以，从各地迁徙来到坛城的人，一大半都是冲着这种神奇的法力来的，当然，这里富足的生活也是非常的吸引人的。
　　左少阳投入资金修建杰尔寺，修建寺庙时，全城青壮劳力都带着干粮义务出工帮忙，所以修建速度很快，才一个月不到，整个寺庙便已经竣工了。取名杰尔寺。
　　寺庙有一座小院落是专门给法王一家居住的，左少阳带着两个妾室，还有十位娇媚的歌姬，搬进了这里住下了。寺庙也建有长老和护法的禅房，达龙辛和梅朵他们从来没有在属于自己的寺庙里住过，都感到非常的惊喜。
　　正在热火朝天搞建设的时候，左少阳在刚刚竣工的杰尔寺里接到了第一波贵客。是象雄国大相陪同而来的贵客，这位贵客，竟然来自数千里之外的大唐长安！
　　左少阳立即预感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这位公公给左少阳转交了李世民的一封信！皇帝李世民竟然没有使用圣旨下旨，而是采用书信这种温和的方式，这让左少阳体味了，皇帝李世民已经用到了最后的办法，而皇帝在信中要求他的事情，肯定是对皇帝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
　　这是一封密信，左少阳用刀子裁开，抽出泥金信函展开看完，果然不出所料！——长孙皇后病危！
　　左少阳以前就读过不少历史书，知道皇帝李世民对这位长孙皇后是敬爱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长孙皇后死后，李世民做了两间前无古人的事情来表达他对爱妻离世的哀思。一件是在长孙皇后安葬的元宫修建了起舍，命宫人居住其中，跟伺奉活人一样伺奉皇后。同时，他还在皇宫修建了一座高楼，终日呆在高楼上，眺望亡妻安葬的地方。
　　古代有句话叫“夫不祭妻”，他身为皇帝更不该如此，这种做法被群臣议论纷纷，他却向群臣哭诉说，自从爱妻亡故，他“心虑恍惚，当食忘味，中宵废寝”。并亲自抚养了长孙皇后的女友晋阳公主和幼子李治。李世民跟长孙皇后的恩爱夫妻，无论是官方正史还是民间野史，都是持完全肯定的态度的。


第605章 条件
　　按照历史，长孙皇后是贞观十年病逝的，也就是这一年了，如果自己不出手救治，她必死无疑。
　　对于长孙皇后的风疾，左少阳还是有把握治好的。但是，治好李渊，结果李渊居然重新要夺回皇位，搞得天翻地覆，还把四皇子李泰给刺死了，现在如果再治好长孙皇后，又会造成怎么样的后果呢？
　　左少阳有些不寒而栗的感觉。可是李世民在信中言辞恳切，几乎是在哀求左少阳救一救长孙皇后了，信的末尾甚至说了，只要左少阳救得皇后，什么条件都答应。
　　唐朝使臣忐忑不安瞧着左少阳，见他脸上阴晴不定，也不知道是答应还是不答应，这次来，皇帝已经下了死命令，求不回左少阳，他就不用回去了，自己找地方抹脖子去。这可是关系使臣脑袋的问题，不由得不让他紧张。
　　左少阳放下信，在屋里里转了几圈，这才对使臣拱手道：“贵使千里迢迢而来，一路劳顿，还请先歇息吧。”
　　使臣哪里有这心思，陪着笑脸道：“这个，左神医，皇后病危，卑职是马不停蹄赶到这里的，就怕耽误了时间啊，要是神医痛惜皇上和皇后，还请即刻赶往长安吧！”
　　左少阳道：“不着急，着急也不过这一两天，这件事我还得想想，一时半会还不能答复你。所以你只能先住下再说。”
　　那使臣不敢多说，生怕把左少阳惹恼了，断然拒绝去救皇后，那可完蛋了。只好诺诺连声答应着。
　　当下，左少阳吩咐摆下酒宴。这次左少阳带来到工匠里就有手艺很不错的厨子，倒也用不着白芷寒下厨。很快在宴客厅里摆下酒宴。左少阳还叫自己的十位歌姬弹唱作歌献舞。
　　大唐使臣哪有心思欣赏这些，不过他也是个很有心计之人，不敢把自己的担忧表露出来，只是一个劲地给左少阳敬酒，然后不停地说着皇帝李世民和皇后如何恩爱，皇后病重之后，皇帝又是如何衣不解带在一旁照料，那场景就是石头看了也会落泪，说到伤心处，又想起自己的脑袋说不定不保，使臣竟然哀声哭了起来。
　　象雄大相以前曾出使大唐，会一些汉话，便劝解这使臣。左少阳也想叉开话题，便随意问道：“贵使此番前来，一路还算顺利吧？”
　　使臣当面落泪，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忙收住眼泪，哽咽摇头：“不顺！”
　　“哦？这是为何？”
　　“吐蕃正在跟多弥、洛窝联军打仗，我们是绕道过来的，所以路上已经耽误了很多时间了。”
　　左少阳大吃一惊：“什么？吐蕃攻打洛窝国了？”
　　“是！已经攻占了洛窝国大部分国境，都城都攻克了，还重创了多弥国的援军！”
　　洛窝是邻近吐蕃的一个小国，在左少阳斡旋下，已经和波窝、白兰等国一起跟多弥国结盟，共同抵御吐蕃。想不到竟然被吐蕃给攻占了！
　　象雄大相也叹了口气：“是啊，我也是刚刚得到的消息。的确是这样的。”
　　左少阳忙问究竟，这才得知，自己走后，吐蕃采取一系列离间计，而波窝、白兰等国也各自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所以在吐蕃进攻洛窝的时候，除了多弥按照盟约出兵救援之外，其他国家只是虚张声势，根本没有实际出兵。波窝的军队虽然到了前线，却按兵不动，眼睁睁看着多弥、洛窝大军被吐蕃击溃包围。
　　左少阳很是沮丧，他当时就有个这种担心，没想到还是成了现实。这一仗已经充分证明，多弥为中心的东部国家联盟不可能抵挡吐蕃的进攻！
　　一旦吐蕃吞并东部诸小国和部落，转过头就会对付象雄！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现在如果不想办法对付很快来临的战争，现在把刚仁布切建设得再好，如果不能抵御吐蕃的铁蹄，到时候都是给他人作嫁衣裳。
　　可是，要凭借刚仁布切坛城这数千人，就算全部上阵，也没办法抵抗吐蕃大军的进攻！
　　左少阳忙问象雄大相：“咱们象雄就眼睁睁看着吐蕃吞并洛窝吗？要知道，吐蕃的胃口绝对不止这一点的，他把东边诸小国一一吞并之后，转过头来就会对付咱们象雄的。不可不防啊！”
　　象雄大相大笑：“法王，你这话在琼隆银城就已经说过了，不用担心的，法王，漫说咱们已经跟吐蕃结盟，是兄弟之邦，他们断不会攻打咱们的，就算他们真有这贼胆，咱们象雄是一头雄狮，吐蕃只是一直豺狼，狼能斗得过狮子吗？不用怕它们的，你尽管把心放在肚子里，安安心心在你的刚仁布切当你的法王就行了。哈哈哈”
　　左少阳苦笑。他在琼隆银城的时候，已经苦口婆心劝说过国王和这位大相，可是没有任何效果。现在，他也就没有指望能再说服他们相信吐蕃会有一天攻陷整个象雄的。
　　左少阳打着哈哈，心里不停盘算着这件事。想通之后，他便借口喝醉了，宣布酒宴结束。
　　坛城已经专门修建了一座驿站，招待来往宾客的，象雄大相安排在了驿站歇息，单把大唐使臣留下，想了解一下大唐这些日子的事情。
　　象雄大相走后，左少阳将使臣叫道自己的书房里，关上门单独说话。
　　这个举动立即让使臣内心充满了希望，应该是左神医有所耸松动了！
　　使臣忐忑不安坐在椅子上望着左少阳。
　　左少阳道：“这件事我思前想后，现在跟贵使交个底。让我给皇后治病可以，请皇帝答应我一件事，能做到，我就给皇后把病治好，如果做不到，我就没办法了。”
　　那使臣急忙拱手道：“神医请说，卑职来之前，皇上就已经交代了，不管神医提出什么条件，哪怕是封王封侯，皇帝都答应。”
　　左少阳笑了笑，摇头道：“我对什么王侯将相没什么兴趣。”
　　使臣一愕，道：“那神医要皇帝答应什么事？”
　　左少阳回头看了看紧闭的屋门，低低的声音道：“请皇帝出兵，将吐蕃给灭了！将西域纳入大唐版图！”
　　“啊？”使臣大吃一惊，“为什么？”
　　原因很简单，左少阳想了半天，已经想清楚了，——多弥为首的东部小国联盟是不牢靠的，想靠他们抵御牵制吐蕃是不可能的，而象雄狂妄自大，过于轻敌，而且对吐蕃没有戒备，迟早会被吐蕃吞并，所以，要想保住自己的刚仁布切，只有动用大唐的军力了。
　　西域是在元朝正式纳入中华版图的，现在把它提前到唐朝，也可避免后来吐蕃分裂之后西域百姓遭受的数百年战乱涂炭，同时，也就能保住自己费尽心思建设好的刚仁布切了。
　　当然，如此一来，整个中华古代史都要改写了，左少阳此刻已经顾不得这么多，反正自己给李渊治病那一刻起，引起的一连串蝴蝶效应，李泰被杀，太子李承乾承继皇位已经没有什么威胁，唐朝的第三任皇帝不再是历史上的李治，而成了太子李承乾，这已经改变了历史。既然都改变了，何妨改变大一些呢？所以，左少阳提出了这个一旦实现肯定会改变历史的要求。
　　但是，大唐使臣却是一个劲地叫苦，这一时期的西域，还没有被吐蕃统一，吐蕃跟大唐之间，还隔着多弥等多个小国，所以，大唐对吐蕃的了解非常有限，对高寒贫瘠的西域高原也没多大兴趣。大唐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北边的突厥和东边的高丽了。这时候让大唐抽调精兵来征战西域，只怕皇帝不会答应的。如果皇帝不答应，这项任务就完不成，自己的脑袋也就保不住。所以使臣有些慌乱地问左少阳为什么要大唐灭掉吐蕃。
　　左少阳道：“开疆拓土本来就是皇帝应该做的事情，还需要原因吗？东突厥已经被皇帝灭了，现在已经能够腾出手来了。”
　　“可是，这个……”使臣一时不知如何解释其中的难处。
　　左少阳把手一摆，沉声道：“没有可是，这件事对皇帝对我都有好处，也是皇帝应该做的事情。如果皇帝答应了，我可以想办法给皇后治病，如果不答应，请恕我爱莫能助！”
　　使臣额头冷汗都出来了，想了想，道：“卑职离京赶来的时候，皇后已经病情危重，如果卑职回去请旨，再回头跟神医答复，一来一去再快也只怕要半年以上的时间。只怕皇后的病情……”
　　“这你不用担心，我会写一封信给皇帝，另外附上一张方子，你带回去，把方子交给我的徒弟杜铭，让他照方给皇后治病，这方子能治好皇后的病，但是，实不相瞒，这方子不能根治皇后的风疾。也就是能治标，不能治本。将来一定还会复发。皇上统一西域之日，我就彻底给皇后将病治好。”
　　“这个，神医为何不替皇后根治呢？皇帝只要答应了的事情，一定会做到的。”
　　“可是现在皇帝还没有答应啊。”左少阳道，“大唐军队攻占逻些城的时候，我就给皇后根治！我会在信中保证，皇后用了我这方子，风疾会基本康复的，其他都会恢复正常，跟正常人一样生活。只是没有断根而已。”
　　那使臣听左少阳这么说了，便也只好答应了。
　　左少阳当即写了一封信，另写了一个药方，并写明了注意事项，密封好之后，交给了使臣。
　　那使臣心急，要连夜启程返回大唐，左少阳也没有强留，因为夜已经深了，使臣甚至没有跟象雄大相告辞，便匆忙带着护卫队启程赶回大唐去了。
　　接下来，只有等待效果。刚仁布切距离大唐太远了，消息要反馈回来，最快也是半年之后的事情。左少阳不知道皇帝李世民会不会答应自己这个近乎荒唐的要求。因为那时候的李世民，并没有什么兴趣统一遥远而贫瘠的西域，不知道他对妻子的爱，能否让他改变想法。
　　第二天象雄国大相得知大唐使臣不辞而别，嘟哝了几句，也就带着护卫告辞回琼隆银城了。
　　接下来，左少阳继续建设自己的小王国。派出去的长老和护法陆续买回了大量的牛羊，左少阳全部赊销给了坛城穷苦百姓，从最穷的赊销起。开春暖和之后，工程队也在大规模修建房舍。在左少阳大把银子注入下，坛城可谓一天一个样。附近的村民还有各地的客商知道了，纷纷迁徙来到这里安家落户。坛城人口大幅增加。
　　半年之后，坛城人口已经达到了三万人了！城区规模也比以前大了十数倍。繁华热闹场面可以跟琼隆银城相比了。
　　这时，不好的消息又传来了！吐蕃攻克波窝国！再次重创多弥援军。并陈兵多弥边境！
　　而大唐那边，却迟迟没有出兵的动静！
　　左少阳苦笑，说不定，李世民已经看穿了自己的把戏。
　　左少阳没有冷酷到拿病人的病来当交易的地步，他开的那方子其实是可以根治长孙皇后的风疾的，他之所以说不能根治，还会复发，目的就是想用这个逼迫皇帝李世民出兵统一西域。但是，长孙皇后吃了这药，病完全痊愈之后，那帮子太医也不是吃素的，说不定已经发现长孙皇后已经完全康复，李世民也就不会出兵西域了。
　　看来，自己还是心慈手软了。左少阳有些后悔当初没有拿长孙皇后的命来要挟李世民出兵。但是，真要让他重新选择，他还是不会这样做的。
　　这时，他也收到了家里的来信，是飞阳公主萧芸飞通过官方驿站送到象雄琼隆银城，又转送到刚仁布切的。一个大大的信封，里面有全家人写给他的信，其中还包括刚刚学会写字的儿子和女儿写的。说了家里一切平安，大家都很牵挂他们。看得左少阳和二女眼泪汪汪的。
　　转眼又到了秋天，左少阳终于迎来了大唐使臣。
　　这位使臣便是上次来的那位，还是在象雄大相的陪同下到了刚仁布切坛城。上次是眉头紧锁，这次却是满面春风。
　　使臣带来了皇帝李世民大量的赏赐，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不计其数。同时，还带来了李世民的一封御笔密信。


第606章 烽烟四起
　　信中写到，长孙皇后吃了左少阳开方的药之后，一个月时间就已经完全康复了，皇帝龙颜大悦，厚加赏赐，还从太子藏书阁中精选若干医学典籍送来给左少阳。至于出兵西域之事，需要做好完全准备才行。
　　左少阳看罢，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沮丧，现在联合多弥等灭掉吐蕃，正是良好时机，可是要再磨蹭下去，等吐蕃势力强大了，统一了西域，那时候再跟吐蕃斗，就很难了。
　　左少阳写了一封回信，详细说了对吐蕃发展势头的分析，警告唐太宗李世民，如果不趁吐蕃现在羽翼未丰，将其灭掉，必然会成为大塘心腹之患。
　　左少阳自然不指望这样说能让李世民出兵到荒无人烟的西域来跟吐蕃作战，所以，为了刚仁布切，他硬着头皮提出了一个要求，那就是一旦吐蕃将东部诸小国攻占，兵临大唐边境，请李世民看在自己救了长孙皇后的份上，立即出兵吐蕃，否则，吐蕃回过头来就会攻打象雄和刚仁布切。自己这法王也就当不成了。自己帮了皇帝，也希望皇帝能帮这个忙，甚至还说了，山不转水转，说不定以后还要求到自己的。
　　写了这封不伦不类的信密封好给了大唐使臣之后，大唐使臣便启程返回大唐了。
　　这一次皇帝赏赐给左少阳几大箱医书，他根本没时间看。现在他已经无暇顾及医术提高问题了，他得想着如何保住坛城。
　　皇帝赏赐的几大箱金银珠宝倒是派上了大用场，除了一部分用于坛城的建设，扶植有巨大生命力的手工业之外，其余的全部用于战备。
　　他开始大量购买骏马。现在不能把希望寄托在李世民身上，必须留一手准备，吐蕃军也不是不可战胜的，随着刚仁布切坛城人口剧增，影响力扩大，左少阳开始看到了一线希望。他要把坛城百姓武装起来，最后关头或许能用得上。
　　他制定了一个战备训练计划，每个月抽出一定的时间进行作战训练。他不擅长这方面，所以从象雄聘请了有丰富作战经验的将领来帮助训练。
　　有他大把银子的支持，大量的战马从四面八方被以优惠的价格购入送到了坛城，赊销给了牧民，只用了半年工夫，坛城的骏马已经达到了两万匹！
　　而得到法王恩惠的牧民更是惟左少阳马头是瞻，严格按照法王的要求参加训练。
　　一年后，坛城能投入战斗的骑兵已经有两万人！
　　这些作战部队平时是牧民，武器都分发给个人，战时一声号令，便可投入作战。
　　左少阳很满意，有了这支军队，至少可以稍稍放心一些了。
　　李世民果然没有重视左少阳的规劝，即使在几年后，吐蕃已经将整个东部所有小国和部落全部征服，将战火烧到了大唐边境，李世民甚至没有调动军队做好应对准备。
　　终于，两只老虎碰面了。
　　贞观十二年！吐蕃跟大唐第一战打响了，虽然最终大唐军取得了胜利，却也让李世民感受到了这支来自西域高原军队的强劲军力。李世民这才开始后悔当初没有听从左少阳的话。他发现吐蕃军是一个强劲对手之后，更不愿意倾国之力与对方拼个你死我活，于是，和亲便顺理成章地进行了。
　　在左少阳当了法王的第五年，也就是贞观十五年，文成公主远嫁吐蕃。
　　当左少阳听到这个消息，他对李世民彻底失望了，他也知道，这段历史，自己没有能改写。来看，改变命运，只能靠自己了。
　　左少阳立即写了一封信，说自己当法王的地方，百姓很苦，希望能得到大唐皇帝的恩赐资助。
　　他知道，只要自己要钱，李世民是很慷慨的，而这个时候，大唐国力已经非常雄厚，拿得出钱给自己。
　　李世民还是非常感激左少阳救了长孙皇后性命的，而且，他也猜到了左少阳这时候跟他要钱的目的，如果在吐蕃背后安插一把利刃，肯定能起到牵制吐蕃的巨大作用。所以，这次，李世民不仅大张旗鼓册封了左少阳这位刚仁布切的法王，给他送来了巨额金银珠宝，还派了一支一万人的精锐骑兵作为左少阳的护卫队，浩浩荡荡借道吐蕃，来到象雄。
　　吐蕃刚娶了大唐皇帝的女儿，面对大唐军队过境要求，虽然知道不妥，却也不好拒绝。所以这一万骑兵顺利通过吐蕃，来到了象雄刚仁布切。
　　这支骑兵的领军，竟然是当初围困合州的大将薛万砌！
　　左少阳很是意外，不过，他对薛万砌的将才还是很赞赏的，当初在合州，他对薛万砌麾下军队的进退有序，作战勇猛印象非常的深刻。有他来帮自己，那才当真是如虎添翼了。
　　薛万砌显然得到了李世民的严旨，让他听从左少阳的指挥，所以对左少阳非常的恭敬。
　　有了这支百战之师，又有一个大唐名将统领，还有一笔巨额财富，左少阳心中大定。
　　薛万砌也明白皇帝把他安插在这里是什么目的。所以帮着左少阳出谋划策，迅速壮大队伍，并进一步发展经济。要壮大队伍，光靠刚仁布切坛城显然是不行的，象雄也不行，因为象雄人口本来就比较少，而且居住分散。于是，两人把目光放在了泥婆罗和天竺！
　　泥婆罗（尼泊尔）有一处山地部落，名叫廓尔喀。这就是后来闻名遐迩的尼泊尔雇佣军发祥地。这些山民惯于高原环境作战，能吃苦耐劳，而且有着天生的职业军人本份。骨子里有着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思想，是雇佣军中最讲职业道德的，拿了钱，就能为主人拼命。
　　于是，左少阳大规模雇佣廓尔喀山民，几乎将整个成年廓尔喀男子都招募了，组建了一支约五千人的泥婆罗专职雇佣军。
　　以手工业为龙头的刚仁布切经济继续得到快速发展。加上左少阳高超的医术，就像吸金石一般，将各地的人继续往坛城吸引。这些人主要来自贫穷的天竺和泥婆罗。
　　在左少阳到西域的第四年和第五年，桑小妹和白芷寒先后分别给左少阳生了一个女儿和一个儿子。
　　前面左少阳虽然已经有了五个儿女，但是还没记事左少阳就离开来到了西域，所以那五个儿女其实没有在他身边多久，左少阳便将自己对子女的心血都浇筑在了这两个孩子身上。
　　只可惜，桑小妹生的女儿有些野，跟男孩子一样，只喜欢舞枪弄棒，不喜欢学医，倒是白芷寒生的儿子很内向，自从识字开始，就喜欢静静地一个人呆在一边看书写字，尤其对医书感兴趣。所以左少阳对他给予了厚望。
　　贞观十八年，也就是左少阳当法王第九年的时候，在每年大唐大笔大笔金银财宝注入下，刚仁布切坛城得到了发速发展，人口已经接近十万人！而左少阳和薛万砌手中的军队，除了一万大唐正规军和五千廓尔喀雇佣军之外，平时为民，战时为军的可供作战的人员已经达到了六万多人！总共已经有可供调遣的军队八万人！
　　面对刚仁布切的壮大，象雄国王多少是有些担忧的，但是左少阳这位法王得到了大唐的册封，有大唐皇帝的支持，虽然像一根毒刺一般安插在自己的心脏部位，象雄国王还是无可奈何。
　　这些年，左少阳一方面发展经济，一方面快速发展军队，同时，他更是花巨资收买吐蕃的高官和赞普身边的人，安插自己的眼线。
　　过去的九年，吐蕃已经征服了整个东部诸小国和部落，与大唐全线接壤。整个西域只剩羊同和象雄。李世民越来越清楚地认识到吐蕃的厉害，越是如此，就越不敢轻易起刀兵。于是，加大扶植左少阳在刚仁布切坛城的军事力量，成了牵制吐蕃的重要一着棋。原先还只是感激左少阳救了长孙皇后，所以赐给他大量金银，现在，成了有助于大唐安全的一支重要军事力量的存在而加以刻意扶植了，这一来，李世民在这上面投入的金银便成倍地增加了。
　　在这些巨额资金注入下，左少阳用了九年的时候，将坛城建成了一座新城，而且是一座固若金汤的新城。
　　他在薛万砌的帮助下，修建了高大的城墙，还有宽阔的护城河，引来雪山融雪注入。城里大量囤积粮食，足够全城军民吃好几年的。还挖掘了很多眼井，保证城里饮水自给自足。
　　同时，薛万砌已经将刚仁布切四周地形查看了无数遍，一旦吐蕃大军前来攻打，如何应对，心中已经了然于胸。
　　而此刻，吐蕃二十万大军，已经陈兵羊同边境了。
　　羊同是象雄北面的一个大国，也是象雄抵御吐蕃最后的盟友。如果羊同灭亡，象雄就难以自保。
　　但是，象雄国王还是坚信与吐蕃的盟约，甚至没有进行像样的战争准备。线报将消息传到左少阳哪里，他知道，不能在对象雄国君存在任何幻想。
　　于是，就在吐蕃大军攻入羊同，兵临都城之下时。左少阳的大军也攻入了吐蕃，直逼逻些城！
　　这一招围魏救赵，效果明显。
　　松赞干布只得紧急撤兵，回援逻些城。左少阳的目的自然不是夺取逻些城，因为此刻吐蕃的兵力远超自己，而且是百战之师，锐气正浓，觉不能跟他们硬碰硬。所以左少阳写了一封求援信派人紧急送往大唐长安给李世民之后，率军撤回了刚仁布切坛城。
　　松赞干布想不到一个小小法王竟然太岁头上动土，立即要求象雄国国王将左少阳交出来。象雄国没办法交，因为左少阳手里有八万军队，更关键的是他背后有大唐撑腰。而且，傲慢自大的象雄国面对吐蕃这种要求，也是感到脸上很没面子，所以置之不理。
　　松赞干布以此为借口，又故技重施，与羊同谈判停战，然后腾出手来，集中力量开始攻打象雄！
　　战火终于烧到了家门口，象雄国王这才明白，吐蕃这头雄狮是要咬人的。仓促组织抵抗，可是象雄国就像一头老迈的牯牛，已经不可能抵御吐蕃的狂攻。很快，象雄全境除了刚仁布切坛城之外，全部被吐蕃攻占。
　　左少阳早已经知道象雄军队其实不堪一击，所以没有放弃固若金汤的坛城前去营救象雄大军。吐蕃本希望左少阳会出城援救，正好来个引蛇出洞，聚而歼之。没想到左少阳按兵不动，坚守坛城。
　　吐蕃大军将坛城包围，但是发现坛城当真是固若金汤，松赞干布没有下令强攻，反而撤军转而进攻羊同去了。
　　羊同被吐蕃第一次进攻的时候，左少阳出兵解了他们的围，可是在左少阳坛城被包围的时候，羊同却按兵不动。等到吐蕃大军攻占大部分象雄之后，腾出手来对付他，他已经成了待宰的羔羊。
　　左少阳却不能坐等羊同灭亡，他的一万大唐骑兵在薛万砌的率领下，可谓神出鬼没，不断袭扰后方空虚的吐蕃城镇，这支骑兵地形熟悉，机动灵活，极大地牵制了吐蕃在羊同的军事行动。
　　而羊同军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也开始配合左少阳的骑兵作战，吐蕃进攻时，他们坚守，吐蕃一旦后撤，他们就追着打。搞得吐蕃大军疲于奔命。
　　但是，松赞干布毕竟是一代枭雄，很快调整部署，拼着掉了几座城镇给左少阳的骑兵，集中对付羊同，利用一次设伏，将羊同主力包围，一举歼灭了。羊同就此亡国。
　　接着，松赞干布挥师坛城，将左少阳的坛城重重包围！
　　左少阳见大势已去，只好固守坛城。那一万骑兵依旧机动作战，袭扰吐蕃大军。
　　这时候，左少阳苦心经营九年的成果终于发挥了作用，高大坚固的城墙，久经守城训练的六万兵民，还有五千骁勇善战的雇佣军，足够数年的粮草，单独的饮用水源。使得吐蕃大军连续强攻数月，未能撼动坛城半点！反倒死伤了数千兵士。


第607章 重归大唐
　　左少阳一直期待的大唐军队乘机出兵，两面夹击的局面并没有出现。尽管吐蕃大军倾巢出动，都集中在了象雄攻打坛城，东边空虚，但是李世民不知出于什么考虑，始终没有趁机出兵攻占东部诸国。于是乎，左少阳的坛城只能单独面对整个吐蕃甚至整个西域所有军队的攻击！
　　吐蕃大军甚至下了悬赏，攻破坛城，可以屠城七日！
　　这是一个疯狂的号令，却也是最有号召力的号令！刚仁布切坛城的富足在整个西域都享有盛誉。不用吐蕃军队的驱使，担任前锋的其他番国军队已经玩了命似的攻城。
　　战斗的惨烈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城中军民出现了很大伤亡。但是，城里十万军民已经铁了一条心，要保护自己的家园，前面倒下了，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往上。打退了吐蕃联军一次又一次的强攻。
　　围城之战持续了整整半年，吐蕃联军还是没能攻下坛城！
　　这时，战局在望有利于左少阳的方向发展。——严冬来了！
　　严冬让本来就高大坚固的坛城城墙更加牢固，而且难以攀爬。寒风凛冽，雪花飘扬，吐蕃联军二十万在城外扎营，天寒地冻下，非战斗减员与日俱增。与此同时，城里由于早已经备足粮草，军民都很富足，穿着裘皮大衣在城头烤着火炉嘲笑下面簌簌发抖的攻城联军。
　　左少阳高兴地给全城鼓劲：“刚仁布切的严冬持续半年以上，这半年不累死吐蕃也要拖垮他！那时候，反攻的时机就来到了。”
　　全城斗志高昂，等着吐蕃联军溃败的那一刻。
　　两个月后，吐蕃大军再也不能在寒冬中坚守。于是，吐蕃派出了使臣，求见左少阳。使臣递交了一封松赞干布给左少阳的亲笔信。
　　虽然交战这么长时间，左少阳却还没见过松赞干布，却先收到了他的来信。感到很惊奇。信是用像熊文字写的，后面附有一封汉语译文，应该是他军中幕僚翻译的。
　　这是一封劝降书，只要左少阳投降，松赞干布就册封左少阳为刚仁布切的法王。
　　左少阳提笔回信，可以罢兵，但吐蕃大军必须全部退回去，从此两家结为兄弟之邦，互不侵犯，否则，只有血战到底。
　　左少阳预料吐蕃不会答应，果然，吐蕃联军又发动了新一轮的攻势，但是，还是无功而返，徒增了数百具尸体而已。
　　战斗又持续了一个月，松赞干布再次提议议和。左少阳军中损失也很大，停战对他来说自然是好事，便答应了。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后达成停战协议，——刚仁布切坛城作为吐蕃的一个属国加入吐蕃，但是，坛城保留自己的军队，坛城为中心的方圆五百里土地吐蕃军不得进驻，吐蕃不向坛城征派任何税赋杂役。
　　这一来，坛城也就成了吐蕃的国中之国了，但是表面上，松赞干布已经统一了整个西域。双方面子里子都有了，可谓双赢。
　　吐蕃撤军之后，全城一片沸腾，坛城自己的收入自己用，那对坛城发展太有利了。
　　象雄国已经灭亡，原来的坛主也就不复存在了，坛主携家人离开了坛城，坛城军政大权全部集中在了左少阳手中。
　　左少阳对吐蕃是心存警惕的，立即在自己管辖的五百里的边境修建烽火台岗哨，在各地建立驿站制度，保持高度戒备。同时，继续招兵买马，扩大正规军规模。
　　现在坛城有钱了，有钱好办事，五年之后，坛城的城防和军队与以前相比，更有了质的飞跃。
　　在过去的五年里，松赞干布倒是信守诺言，没有找坛城什么麻烦，或许是忌惮坛城强大的军力和坚固的防守，又或许是发现征服坛城还不如让左少阳发展坛城，反倒从中获利更多。
　　反正从那以后，吐蕃跟坛城的贸易大幅上升，套用一句现代词汇，双方成了对方最重要的贸易伙伴。
　　眼看天下太平，坛城百姓安居乐业，杰尔教发展壮大，教众已经有数百人，而军队建设更是得到了空前发展，屈指一算，左少阳在坛城已经整整十五年了。
　　天下太平之后，左少阳就将精力放在了子女教育上。
　　桑小妹和白芷寒替他生的两个子女已经慢慢长大了。四岁启蒙时，白芷寒让左少阳给他们取学名。左少阳道：“他们的字辈是‘文’字，他们三个都是在这神山下出生的，最后一个字分别用‘雪、山’取名好了。”
　　于是，白芷寒的女儿叫左文雪，苗佩兰的儿子叫左文山。
　　左少阳对这一儿一女悉心教导，特别是苗佩兰生的小儿子，天资聪慧，对医学兴趣特浓，自从会读书识字之后，就整天捧着父亲写的医书看，达到废寝忘食的程度。
　　左少阳对这个小儿子左文山也是疼爱有加，可谓倾囊相授。在他精心教导下，才十岁，就已经能独立给人诊病了。很得左少阳的赞赏。
　　白芷寒生的女儿太娇惯，白芷寒天生溺爱孩子，所以这女儿很调皮了，跟个男孩子似的野，整天跟着达龙辛他们舞枪弄棒的。达龙辛感激左少阳，对这姑娘也是倾囊相授，从小苦练，到了十岁的时候，别说同龄的男孩子，就是一般的成年武士，三五个也不是她的对手。
　　这天，左少阳召集杰尔教长老、护法还有军队高级将领开会。宣布一件事，那就是，自己要离开坛城，返回大唐探亲，同时云游天下去了。
　　左少阳不仅将坛城建成了一座手工业高度发达，繁荣富足的城市，还领导坛城抗击吐蕃，保住了劳动果实，所以他在坛城军民中的威信非常高，现在听说他要离开，大家都很难过。按照杰尔教的规矩，法王担任十年之后，可以出城云游天下，所以没有任何理由阻拦左少阳回去。而且想想也能理解，离家十五年，是该回去看看了。
　　薛万砌也提出跟左少阳一起回大唐，左少阳见他年事已高，也的确不适宜再在这里，便同意了。指定达龙辛为杰尔教的代理法王，又指定了薛万砌的副职为军事最高指挥。
　　十五年里，坛城经济飞速发展，当年左少阳赊销给百姓的钱早已经全部还给了他，为了携带方便，全部换成了值钱的宝石了。
　　离开那一天，全城百姓都来送行，黑压压跪倒数里路之外。
　　左少阳一家人感动得眼泪哗哗的，左少阳挨着个地喝酒，每处都只喝一小口，饶是如此，才小一半，他就已经醉得舌头打结，站立不稳了。但还是坚持喝，到最后，酩酊大醉，放在车上离开的坛城。
　　在薛万砌率军保护下，加上整个西域已经统一，左少阳的队伍一路都很顺利。
　　归心似箭，他们行程很快，数月后，他们进入大唐，然后薛万砌带人回京城了，左少阳一家则回到了阔别多年的故乡合州。
　　这已经是贞观二十三年！
　　左少阳穿越来到大唐，已经二十一年了，他的大儿子，也已经跟他一般高了。
　　一家人终于团聚了，当真是又悲又喜。在西域生的两个儿女见到哥哥姐姐，都有些不好意思。
　　乔巧儿、桑小妹抱着左少阳哭得跟泪人似的，她们两的鬓角已经有了些须白发，都是相思苦的结果。
　　左少阳百感交集，搂着乔巧儿和桑小妹，对已经白发苍苍的父母还有姐姐姐夫道：“从今以后，就算天塌下来，我也不离开你们了！”
　　一家人都频频点头，落下了欢喜得眼泪。
　　只是让家人不解的是，左少阳的相貌，却跟二十年前差不多，既没有皱纹，也没有一根白发。当然，他跟大唐男人一样，留起了胡须，黑黝黝的，还发亮。
　　只有左少阳知道，这是因为自己这二十年来，一直坚持不懈修炼师兄孙思邈教授的返虚吐纳功的缘故，这是道家至高无上的养生术。大家都笑着说，照这样下去，再过十多二十年，左少阳会比他儿子看着还年轻的。
　　左神医回归的消息，立刻传遍了整个合州，很多人都来看他。家里人客络绎不绝。
　　左少阳留给父亲左贵的医书，将左贵的医术提高了一大步，他现在已经是远近闻名的名医了，由于左少阳已经离开十五年，很多人都只知道老左郎中的医术如神，却不知道小左郎中才是真正厉害。
　　倪母已经病逝了，倪大夫倒还在继续看病，只是一头花白头发已经全白了，听说左少阳回来了，也赶来探望。
　　如此热闹一直持续了一个多月，这才渐渐重新归于平静。
　　可是，左少阳注定是一个不能按守清闲的人，在他回到合州两个月后，朝廷来人了，皇帝李世民派来的钦差。是合州刺史陪同前来的。
　　这位钦差却是左少阳的老相识罗公公。
　　十五年之后，罗公公的背也有些驼了，眼也有些花了，顾不得寒暄，便把左少阳拉到了书房，关上门说话。
　　左少阳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瞧着他。
　　罗公公仔细端详左少阳好半天，才拱手笑道：“左神医跟孙老神医学习长生之术，果然神验，这十五年过去了，左神医现今已经四十开外，却还是跟二十岁的小伙子一样年轻，浑然没有半点老态。当真可喜可贺啊！”
　　左少阳笑道：“这也没什么。”
　　罗公公瞪眼道：“长生之术还没什么？这世上还有比这法术更让人心动的吗？实不相瞒，神医老弟，皇帝这次差咱家来，其中一个目的就是请神医进京，教授皇帝这长生之术啊。呵呵”
　　左少阳笑了：“这个法术是我师兄孙思邈教的，他陪伴皇帝多年，想必能教的都已经教了。我哪里还有什么可教的东西。”
　　罗公公摇头：“神医不必谦虚了，皇帝知道，孙老神医有一种特别的法术，可以长生不老。孙老神医就是靠这种神奇的医术，八九十岁了，还依旧须发黝黑，身体健朗跟年轻人似的。现在看左神医四十岁了，还跟二十岁一样，显然已经得了孙老神医这门奇技。皇上希望神医不吝赐教啊。”
　　返虚吐纳术只有孙思邈和自己知道，别人是不可能知道的。所以左少阳抵死不认，摇头道：“公公说笑了，我要是有这种法术，那我不高兴死了。我的道术是跟我师兄学的，我师兄在皇宫这么久，应该已经把养生术都教给皇帝了。我实在没什么可教的。”
　　“神医就不用藏着掖着的了，孙老神医日前已经跟皇帝说了……”
　　左少阳喜道：“你们见到我师兄了？他在哪里？在京城吗？”
　　罗公公道：“在京城，不过已经离开了。是他告诉皇帝，他有一门神奇的法术，可以延缓衰老，甚至可以长生不老。只是这门神功是一脉单传。他因为已经传授给了你，所以再不能传给别人，如果皇帝要学这门法术，只能找你学。他是没办法教了。所以，皇帝才让咱家来找神医啊。”
　　左少阳愣了一下，罗公公能说出一脉单传的法术，足以证明这番话的确是孙思邈说的。却不知道孙思邈为何要把这件事告诉皇帝。问道：“我师兄去了哪里？”
　　“云游天下，四处巡医去了。”罗公公叹了口气，道：“皇帝病重，多方寻找才找到孙老神医。孙老神医得知皇帝十五年前已经宣旨认定你无罪，你去了西域。又知道皇帝病重，这才答应进京给皇帝看病。可是，没能治好，孙老神医临走之前，告诉了皇帝，说他有一种神奇的法术，可以延年益寿，甚至长生不老，但是一脉单传，已经传给你了，这种法术或许可以帮助延缓皇帝的疾病。皇帝这才知道有这样一种神奇的法术的。”
　　左少阳愣了，心想孙思邈把这件事告诉皇帝，肯定是希望李世民这位明君能活得长一些，因为这法术是一脉单传，他已经教给了自己，就不能教给皇帝了，想让自己把法术教给皇帝，帮助他延年益寿。从而使天下苍生能多享受一些年月的幸福安康的日子。这是孙思邈悲悯苍生的仁医之心的结果。可是，孙思邈不知道，历史上，李世民就是死于今年。这种法术，未必能让他延年。


第608章 治不了
　　救李世民？哼！
　　一想到这位明君，左少阳就气不打一处来，正要断然否定，却听到罗公公有哽咽之声，扭头瞧去，便看见罗公公哭得老泪纵横。
　　左少阳忙道：“公公为何伤心？是不是长孙皇后的病情出现反复？”
　　罗公公摇头，拿出一方雪白的手绢，轻轻擦掉眼睛浑浊的老泪：“神医上次送回来的药方，当真神验，在令高徒杜铭按照药方精心治疗下，长孙皇后已经完全康复了。从那是至今，再没有复发过。”
　　“那公公何故伤心如此？”刚问了这句话，左少阳脑中灵光一闪，想到刚才罗公公提到的事情，道：“莫非是皇帝的病？”
　　罗公公沉重地点点头：“正是，皇帝已经病了好长时间了。知名的太医都瞧过了，连孙老神医和令高足也看了，药也吃了几大筐。却还是没有什么效果。不得已，只能来烦劳神医，进京为皇帝瞧病，还请神医不要推辞为谢。”说罢，罗公公起身长揖一礼。说话间，老泪又吧嗒吧嗒往下掉。
　　左少阳心中气恼，想起自己带着刚仁布切坛城百姓抗击吐蕃大军围城，面对吐蕃放言要屠城七日的狠话，孤立无援，那时候是多么盼望大唐能出兵，逼迫吐蕃撤军，但是，该说的话都说了，甚至都低三下四恳求了，李世民还是无动于衷，没有半点出兵的意思。逼得自己最好只好臣服吐蕃，才换来百姓平安。
　　一想到当日的苦，左少阳便气不打一处来，现在李世民终于求到自己了，真可谓山不转水转。当下淡淡道：“公公太抬举我的，我一个乡间郎中，哪有能力跟皇帝看病，公公切莫说笑了。”
　　左少阳的推辞似乎已经在罗公公预料之中，他叹了口气，道：“咱家知道，神医恐怕是气恼皇上没有出兵吐蕃的事，对吧？这件事实在怪不得皇上。皇上一直在对高丽用兵，实在腾不出手来对付吐蕃，而皇上说，吐蕃兵力不在大唐之下，要打就必须倾举国之力才能克之，两边分兵，徒遭其败……”
　　左少阳拱手道：“公公不必说了，说这些国家大事我一个小郎中也不懂。西域十五年，皇上恩赐了无数财宝，才使坛城发展兴旺起来。应该感激皇恩浩荡才是。公公切莫多心，实在是我医术有限，不能替皇上龙体诊治，还请恕罪。”
　　罗公公道：“神医都还没有去诊治，又如何知道无法诊治呢？”
　　“这些年，我忙于俗事，把医术都忘得差不多了，人贵有自知之明，不用诊查就知道我是不成的。皇城里太医署的都是名医，还是请他们给皇上诊治吧。”
　　罗公公低声道：“皇上说了，只要神医能治好皇上的病，便封神医为岐黄侯！能以医术封侯的，古往今来，便只有神医您一人而已！”
　　左少阳笑了：“公公别忘了，我已经被皇帝削发替头，头发砍断了，等同脑袋没了，没脑袋的人便是死人，我一个活死人，还在乎王侯将相吗？”
　　罗公公神情很是尴尬。绕着弯的劝他。无论罗公公怎么说，左少阳执意不答应，既不在乎封官，也不在乎赏钱，更不在乎美色。只说自己医术已经荒废，无法担此重任。
　　一直谈了一个多时辰，还是没有任何结果，罗公公只好告辞走了，说让左少阳再考虑考虑。
　　第二天，罗公公又来了，他似乎存心泡蘑菇，从李世民贞观之治富国强兵开始，如数家珍一般说着李世民的丰功伟绩。左少阳听的是津津有味，这罗公公口才好，轻重缓急拿捏极好，对李世民的功绩又非常的了解，很多事迹是左少阳听都没听说过的。
　　连接三天，罗公公都在滔滔不绝说李世民的功绩，还有百姓对他的评价，说完了，又开始说百姓生活的改善，对朝廷对皇帝的感恩戴德。其用意无非是想唤起左少阳对李世民的好感，乐意帮助他。
　　可是末了，左少阳咂咂嘴吧，还是叹道：“这么好的皇帝，可惜没有一个好大夫能给他医治疾病，当真是天妒英才啊。”
　　罗公公苦笑：“左神医乃是当时第一神医，除了你，还有谁能担此重任？”
　　左少阳正色道：“我不是神医，西域这十五年我的医术已经荒废了，回来之后我也没怎么给人看病，不信你可以调查。我这样的医术，自知无法担此重任的，所以，公公不必浪费口舌了，还是及早另请高明才是。”
　　罗公公费了三天口舌，却还是没能说动左少阳进京替皇帝治病，无可奈何之下，提出要求跟左贵老爹单独谈谈。
　　左少阳自然不能推辞，罗公公跟左贵老爹两人在屋里嘀嘀咕咕了半天。然后苦着脸摇着头，带着人回京城复命去了。
　　左少阳疑惑地望向父亲左贵，左贵眼神有些躲闪，垂着眼帘把左少阳叫到了屋里，道：“忠儿，你为何不去给皇上治病？”
　　左少阳知道罗公公把这件事跟左贵老爹说了，便道：“父亲，皇帝的病不是谁都能治的，我自问治不了，所以不去丢那个人。”
　　“你都不去你怎么知道治不了？”
　　“那么多太医都治不好的病，又岂会是什么好治的病吗？我的本事可没那些太医高，所以不去。”
　　“行了，现在没有外人，就咱们爷俩，你的医术到底如何，为父非常清楚，如果是这世上还有谁的医术高过你，为父打死都不相信！你要是不去，就真的没人给皇帝治病了！”
　　左少阳笑了笑：“哪有什么，人固有一死，迟早的事情，皇帝虽贵为天子，却也没听说过哪位皇帝长生不老来着？能活过八十的皇帝几乎没有，不要说长生不老了。”
　　左贵吓得赶紧做了个噤声状，急声道：“你这孩子，这等大逆不道的话也是能随便乱说的？”
　　“实事求是。”左少阳也不管父亲能否听懂这个词，说道：“不管怎么说，我不会去京城给皇帝治病的，我已经答应了巧儿他们，就算天塌下来，我也不会离开她们的。”
　　“我没让你……”
　　“行了父亲！”左少阳手一摆，“我的儿子都有我这般高了，我应该可以自己拿主意了，这件事您就甭管了。我自己会处理的。”
　　“你说什么！”左贵怒道，“我还没死呢！我在这个家里还活着一天，你就甭想做主！”
　　“我没不让你做主。家里什么事你都说了算，不过是否给人治病，这件事得我说了算，我知道能治不能治。这事父亲您没法给我做主。”
　　说罢，左少阳开门走了，左贵无可奈何，眼睁睁看着儿子能封侯，这么大一场富贵要化成流水，却毫无办法。
　　乔巧儿他们也都知道了，但是，却都不敢劝说，左少阳只要一听这件事，立即把脸沉下来，所以就算在被子里亲热，她们几个妻妾也都不敢提这件事。
　　如此平安地又过了一个月，左少阳为了避免皇宫有人暗中监视，甚至不到贵芝堂坐堂问诊，别人找上门求医，也推脱不见。反正自己不在的这十五年。左贵名气已经创出来了，医术也完全能胜任了。
　　又过了一个月，合州突然热闹起来了，大队的御林军进驻，城里流民全都赶走了，街道上打扫得干干净净的，还用香油泼街，临街的房屋门窗全部关闭。特别是左少阳他们所在的贵芝堂老宅附近，更是戒备森严，如临大敌。
　　左家顿时紧张起来，都围拢在大堂左少阳身边，问怎么办？
　　茴香道：“皇帝会不会抓咱们啊？”
　　侯普捅了她一下：“瞎说什么啊？要抓人还用的着打扫街道香油泼街这么大阵仗？直接带走不就完了？”
　　侯普的分析让大家悬着的心都落了下来，左贵老爹道：“眼看这架势，若不是抓人，又会是什么了？”
　　“请人啊！”左少阳淡淡一笑，“这一次来请我的人，只怕是皇亲国戚，否则，也犯不着动用御林军。”
　　“皇亲国戚？”一家人又大吃一惊，好在，他们经历的让人惊讶的事情已经太多了，不在乎多这一个。
　　左少阳道：“是，如果我判断没错的话，来的应该是皇子。”
　　他嘴上说的轻松，心里却着实不轻松，如果真的是皇子来求恳，甚至是太子来求恳，那这件事可就麻烦了，要拒绝他们特别是太子，那将来他登基之后，会不会给自己穿小鞋这可说不准。
　　正在他们商议这件事该怎么办的时候，仆从急匆匆跑进来禀报：“老太爷，老爷，刺史大老爷来了。”
　　刺史这两天是三天两头往左家跑，自然是来充当说客的，无奈怎么说都没办法说动左少阳答应去京城。所以每一次他差不多都是垂头丧气的离开的。
　　这一次，他的了脸上既是紧张又是惶恐，一见面便拱手道：“左神医，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要来拜会于您，赶紧准备准备接驾吧！”
　　左少阳笑了笑：“准备什么？他们来了还不是那件事，麻烦刺史大人您转告他们，就说我真的没本事给皇帝治病，让他们回去吧。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刺史都快哭了，苦着脸拱手道：“神医，皇后娘娘和太子远道而来，您好歹还是见一见啊。”
　　左少阳点点头；“行，我知道让你转告的确也为难你了，还是我自己找他们说罢。——他们住哪里？我登门拜访就是。”
　　“此刻还在城外，正往城里这边赶呢。您就预备着接驾就是了。”
　　左少阳嘟哝了一句：“这么麻烦，——行了，大家都把新衣服换上，把院子扫扫，把狗儿牵开，把鸡鸭都关笼子里去，还有猪，最主要的就是猪，关猪圈里去，别哼哼唧唧满院子乱跑，当心宰了它给太子下酒！”
　　李大娘和苗母两个在左家老宅里养了不少鸡鸭羊猪狗猫啥的，平时都是满园跑，左少阳的几个儿女也当他们是宠物玩。听了左少阳的吩咐，一个个撅着嘴抱着自己心爱的宠物回屋了。
　　收拾停当，全家人都换上了新衣服。
　　终于，罗公公带着一队太监和侍卫来了，在左家各处布下警戒。
　　左少阳淡淡道：“罗公公，你们这是浪费时间，我说了我没本事给皇帝治病的。”
　　罗公公欠身施礼道：“神医，咱家也只是奉旨行事。具体您跟娘娘和太子谈吧。”
　　左少阳踢了踢腿：“我们这都站了半天了，脚都麻了，他们什么时候到？”
　　“这个实在抱歉，神医和诸位可以先歇息着，咱家在门外巷口迎接，一有消息，立即飞奔回来向神医和诸位通报，如此可好？”
　　“行啊。”左少阳走到廊下，往躺椅上一歪，左贵迟疑了一下，道：“咱们还是站着等吧。这样恭敬一些。”
　　左少阳道：“父亲，你们就算站得腿断了，他们达不到目的，也不会高兴的。还不如趁早歇歇腿。”
　　左贵一想也对，端了一根凳子坐在廊下左少阳身边，几乎是低三下四地说道：“忠儿，现在娘娘和太子都来了，您要是再拿架子不去，可真说不过去了。”
　　左少阳坐直了腰：“父亲，我是真的治不了皇帝的病。不是拿架子不拿架子。别说是娘娘和太子来，就算是皇帝亲自来，我治不了也是治不了，去了也没用。”
　　“不管有用没用，你得去治治！你是大唐子民，皇帝病了，找到你医治，那是多大的福分，你倒好，推三阻四的，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左少阳嘿嘿笑道：“我已经说了很多遍了，我什么都不想干，我不去是因为我治不了皇帝的病。”
　　“治不了你得去看看呀。也算交了差了！”
　　“我没必要交差，我又不是他的臣子。不需要听他的话。”
　　“你！”左贵气得白胡子乱抖，梁氏发觉不对，赶紧一把拉住了左贵的手：“老爷，您留神，当心气坏了身子。”
　　“没关系！”左贵气呼呼道，“气坏身子算什么，气死了才干净呢！”


第609章 绕着弯
　　左少阳招招手，示意左贵把耳朵附过来，低低的声音道：“皇帝这一次患的是绝症，根本没办法医治，我要出头，治死了，罪过全在我头上，太医是想让我扛这烂木头，爹，你还觉得我应该去吗？”
　　“绝症？”左贵一愣，也低低的声音道：“你都没见到皇帝，你怎么知道是绝症？”
　　左少阳学历史知道，皇帝李世民是贞观二十三年，也就是今年驾崩的。如果自己把他性命救了，那整个历史真的就乱得一塌糊涂了。
　　他倒不是有历史责任感，而是觉得，贞观之治之后一百多年，大唐国泰民安，成为世界经济文化中心，如果自己搞乱历史，大唐或许会更繁荣，但很大的可能会陷入一团糟。又不知道有多少生灵涂炭。一动不如一静，还是当历史的过客好了。
　　左贵老爹自然不知道左少阳能预知未来，所以问他为何知道皇帝患的是绝症，而左少阳也不可能告诉他自己是怎么知道的，眼珠一转，故作神秘低低的声音道：“父亲，别忘了，我在西域当了十五年的法王！修炼了不少西域法术。这星相占卦之术，还是略知一二的。我已经夜观天象，所以才得知此天机，父亲切不可外传，否则咱们都有性命之忧！”
　　左贵老爹半信半疑望着左少阳，见他一本正经的不像是在说笑，心想也不可能拿这种事来开玩笑，如果真是儿子说的这样，皇帝患的是绝症，去不去都是死定了，那当然还是不去的好。
　　左贵老爹望了一眼院子里各处警戒的大内侍卫和排在门口的太监宫女们，苦着脸道：“可是，娘娘和太子……”
　　“这事你不用管了，一切我来处理。只要你不帮着他们劝我，事情就好办。”
　　左贵老爹点点头，愁眉苦脸回到大堂，坐在哪里发呆。
　　梁氏和众女不知道左少阳跟左贵说了什么，让他如此失魂落魄的，也跟着坐在大堂的交椅上，静静的不说话。
　　几个孩子可不管这么多，已经打闹着前面后面乱跑。苗母一瘸一拐跟在后面叮嘱不要摔着。闹得最凶的，是白芷寒的一儿一女，因为白芷寒最是疼爱他们，平素不仅舍不得打骂，连别人一句重话她都要阴着脸护短的。所以这两小子整个一混世魔王（女）。
　　左少阳饶有兴趣地躺在躺椅上，看着孩子们在院里的打闹，白芷寒也很高兴，若是平时，左少阳断然会说，让孩子们回去温习功课，背诵医书的，现在竟然看着不说，显然心情不错。作为女人，惟愿丈夫心情愉快，心愿已足，又夫复何求呢。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一个公公急急忙忙跑了进来：“神医，娘娘和太子驾到，请神医和诸位接驾吧！”
　　顿时间鼓乐齐鸣，丝竹之声缭绕，让左少阳想起《红楼梦》里元春省亲的场景来，这哪是登门拜访求医问药，简直就是娘娘回家了嘛。
　　回头再看，左贵老爹等一家人已经分立两边，两股战战，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好了。
　　接着，一队队的宫女太监举着各色旌旗，飘带飘飘扬扬，走进了院子，接着，一顶顶黄罗伞高举在半空中，伞下分别是金黄色的轿子，都是八人抬杠，忽忽悠悠的，一顶接着一顶进来，络绎不绝，仿佛走不完似的。
　　好在左家老宅这院子很宽敞，那些轿子井然有序地一个挨着一个停在了院子两侧，只有两顶轿子是停在院子中间的。
　　罗公公一直跟着第一顶轿子，停下后，便哈腰欠身，轻轻挽起了轿帘，一阵香风扑鼻，款款出来一个女子。
　　这女子头上簪梳斜插，两鬓掩耳，鹅蛋脸，峨眉清扫，肤若凝脂，身穿青色袆衣，内罩白素纱，高腰百褶裙，腰系长带，肩披长巾。虽然衣着淡雅，却不掩雍容华贵，让人不可逼视。
　　这中年贵妇左少阳自然认得，便是当今皇帝李世民的贤妻长孙皇后！
　　旁边一顶轿子下来一位金黄锦衣男子，走路一瘸一拐的，却是太子李承乾！
　　历史上李承乾在贞观十六年谋反，太子位随后被废除，而李承乾也随即死在被贬地黔州。现在已经是贞观二十三年，李承乾还活着，而且还是太子。原因很简单，左少阳治好了李渊，李渊死而复生发神经想夺回皇位，结果把跟李承乾争夺皇位的李泰给杀死了，没人跟他争夺太子之位，所以这太子也就一直是他的了。
　　左贵等人已经呼啦啦全都跪倒在地磕头见礼，左少阳却只是上前一步，长揖一礼：“参见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
　　长孙皇后和太子都知道左少阳自称活死人，见到皇帝都不磕头的。更不要说见他们了。也不奇怪，两手虚摆：“神医免礼，诸位免礼了，都起来吧！”
　　乔巧儿她们本来已经跪爬起来，可是见到左贵老爹还趴在那，便又跪倒在地。左少阳只好走过去，把已经惶恐的不知所措的父亲搀扶起来，其余人这才起身。
　　太子李承乾微笑道：“左神医，你一去西域十多年，大家都很惦记你啊。”
　　左少阳道：“多谢殿下牵挂。不知道太子、娘娘你们驾到，没有远迎，还请恕罪。”
　　“行了，就算通知了你，你也不会远迎的。”太子依旧微笑道。
　　这时，两侧轿子的人都已经下了轿。左少阳顺眼瞧去，又赶紧把目光收了回来，却原来院子左侧停着的轿子，下来的全是皇帝的嫔妃娘娘！
　　他眼睛往右一扫，轿子前面却是一排排的少男少女，小的五六岁，大的十几岁。都是身穿皇族金黄色锦衣。听长孙皇后一介绍才知道，这些除了皇帝李世民的子女之外，还有太子李承乾和诸位成亲了的王爷、公主的子女！
　　哇靠！左少阳忍不住肚子里叫了一声，皇帝李世民一大家子全来了吗？长孙皇后带着这一帮子嫔妃和一群儿子、女儿，孙子孙女来登门，究竟要做什么？
　　看这架势，只怕不好善罢啊。
　　“少阳！”左少阳耳边听到一声熟悉之极的呼唤，惊喜交加，扭头顺着声音望去，便看见同样是又喜又悲的萧芸飞了！
　　“芸儿！”左少阳喜道，想要跑过去相见，可是皇后和太子在这里，便抬手挥了挥。
　　长孙皇后仿佛没看见，朝随驾的捧着一个金色卷轴的内侍官瞧了一眼。
　　那内侍官尖着嗓门高声道：“合州郎中左贵，原配梁氏，跪迎圣旨！”
　　左贵和梁氏都慌得跟没头苍蝇似的了，听到这话，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乔巧儿赶紧过来搀扶梁氏胳膊，低声道：“老太爷，老太太，快跪下接旨啊。”
　　两人这才醒悟，忙不迭咕咚一声跪倒在地，脑袋搁在了青石地上，整个身子都趴着，也不知道姿势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内侍官展开金色卷轴，朗声道：“门下，合州郎中左贵，悬壶济世，妙手仁心，封为金紫光禄大夫。封三品夫人。钦哉。”
　　左少阳在一旁听罢，立即明白了，皇帝这是搞曲线救国。给自己许愿封侯，自己不要，没法子，绕着弯拍马屁，册封自己的父母，自己就没话说了，将来老爷子左贵肯定会帮着皇帝逼迫自己做事的。这一招可真厉害。
　　地上的左贵此刻都慌得脑袋跟一团浆糊似的，压根没听清圣旨说的什么具体内容，不过只知道皇帝给自己和妻子封官了。至于什么官，没听清。梁氏没文化，比丈夫左贵还慌，就更不明白了。只是跪在地上趴着没动。
　　左家人听了都是笑逐颜开，乔巧儿见左少阳无动于衷，只好自己跪在左贵老爹身边低声道：“老太爷，赶紧谢恩接旨啊！”
　　左贵恍然，赶紧磕头道：“谢主隆恩！臣……，臣接旨！”
　　梁氏也结结巴巴跟着丈夫道：“谢……，谢主隆恩！”
　　左少阳的嫡子左文远赶紧上来搀扶左贵，乔巧儿搀扶梁氏起来。
　　左贵老爹颤巍巍接过圣旨，想笑，可是比哭还难看。
　　旁边的宫女抬过一个披红挂彩的红漆大捧盒，放在了左贵面前。内侍官道：“左大人，这是您的官袍，还有尊夫人的诰命服。请点收。”
　　左贵哆哆嗦嗦揭开大捧盒盖子瞧了一眼，望见盒子里果然摆着几套官袍和诰命服，更是慌乱：“这是……，这是给我的？”
　　“是啊。待会您赶紧换了官袍，以后见娘娘、王爷，都要穿官袍的。”
　　“是……，”左贵点头哈腰答应着，又问了一句：“我，我这是什么官？”
　　内侍官微笑道：“恭喜老爷，皇帝封你的是正三品散官！尊夫人是三品诰命夫人！”
　　左贵是慌糊涂了，听了这官衔，终于找到了一点魂魄：“三品？这个……，哎呀，这么……，这么高啊。”
　　“可不是嘛。要不说皇帝对你们左家可是再好没有的了。古往今来，郎中能封三品官的，您可是头一个。恭喜老爷了！”
　　“多谢……，多谢了”左贵仿佛突然想起什么，忙着掏出钱袋，也不数，全都塞给了那宣旨内侍官。
　　娘娘在一旁，内侍官哪里敢接，陪笑摇头，退了开去。
　　左贵正要追着塞钱，长孙皇后已经微笑着对左贵说道：“左卿，本宫和诸位娘娘还有孩子们，想在贵府暂住几日，不知可否？”
　　左贵还在高度紧张下的神情恍惚中，捏着钱袋不知道怎么办。旁边的乔巧儿毕竟是官宦世家子女，见过大场面多了，虽然也紧张，但还能应付，忙低声对左贵道：“老太爷！皇后娘娘跟您说话呢！老太爷！”
　　“啊？”左贵慌乱地应道，回头瞧她。
　　乔巧儿朝长孙皇后努努嘴：“皇后娘娘他们想在咱们家住些时日，问您行不行？”
　　“好……，好啊……，行啊！”左贵忙答应道。又对皇后连连作揖：“寒舍简陋……，就怕，就怕怠慢了娘娘和……，和诸位王爷，公主殿下……”
　　“已经很不错了。”长孙皇后对梁氏道：“那就请夫人带路吧，咱们先住下再叙话，一路上本宫还真有些劳累了。”又扭头对左少阳道：“神医，你跟飞阳公主也叙叙旧吧。”说罢，一阵香风从左少阳身边掠过，迈步往里走去。那些嫔妃、皇子和公主们跟在后面。
　　左贵和梁氏还有些不知所措，罗公公忙低声道：“赶紧前面带路啊！”两人这才回过神来，梁氏在乔巧儿搀扶下，疾步跟上，领着皇后等人往里走。
　　萧芸飞燕子一般飞掠到了左少阳面前，想扑进他怀里，却又不好意思，左少阳可不管这么多，一把抓住她的手，拉着她跑进了旁边的厢房，关上门，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倒在了软榻之上。
　　这一番亲热，当真是柔情百转，荡气回肠。把十五年的离别苦，都灌注在了这激情拥吻中。
　　好不容易才搂着说话，左少阳顾不上絮叨别后离情，问：“皇后这么大阵仗跑到我们家里来，还给我父母封官，想做什么？”
　　萧芸飞幽怨地瞪了他一眼：“我怎么知道！”
　　“你怎么不知道？”
　　“我为什么要知道？”
　　“你们不是一起来的吗？”
　　“是，可是皇后只是告诉我们一起去合州找你，什么别的话都没有说。应该是来求你给皇帝治病呗。你架子这么大，劳动这么多人来求你，这下面子挣足了吧？”
　　左少阳搂着她亲了一下：“我哪里是为什么面子，皇帝的病我是真的治不了。去了也白去！”
　　“你不去怎么知道治不好？”
　　“是你希望我去还是你娘希望我去？”
　　萧芸飞神情一黯：“我娘……，两年前已经病逝了……”
　　“啊？”左少阳大惊，“为什么不叫我回来？我若知道，怎么都会回来给她医治的！”
　　萧芸飞黯然摇头：“事先没有什么征兆，那天晚上说身子不太舒服，说叫太医，她都说不用，结果，第二天才发现，她已经……，去了……”
　　左少阳呆了半晌，搂紧萧芸飞，亲了亲：“对不起……”
　　“你有什么对不起的，就算你在合州，也是来不及救她的。好了，不说这些伤心的事情了……”
　　“对对！”左少阳又好生亲了她一会，算是抚慰，才又道：“皇帝的病应该还不是非常要紧吧？”
　　“是，——你怎么知道皇帝的病还不要紧？”


第610章 气个半死
　　左少阳道：“很简单，如果皇帝病危，皇后娘娘她们是不会全都跑到合州来，而应该守在皇上身边。”
　　萧芸飞道：“这倒是，皇帝还能饮食能行走能理朝政，这些全靠你的徒弟用药强撑着的。”
　　“我徒弟？”左少阳喜道，“杜铭这么有本事了？”
　　“那是，他现在的名气很大哟，做了很多剖腹手术呢。皇帝封他做了五品侍御医呢。你不在这些年，他治好了很多疑难杂症，长孙皇后几次病重，都是他用你的方子给治好的。不过，他可没忘你这师父，人家夸赞他厉害，他都是谦恭地说，因为他有你这么一位神医名师。”
　　“呵呵，这孩子倒还孝顺。他成亲了吧？”
　　“成了，皇帝把城阳公主嫁给了他。”
　　“哦，成驸马爷了。呵呵”
　　“是啊，这一次他要在皇帝身边侍医，所以不能来迎请你去京城。”
　　左少阳哼了一声，道：“请我去给皇帝治病，应该是他的主意吧？”
　　“是啊，杜铭说了，他治不好的病，天底下只有他师父你才能治得好。皇帝这才下旨让想尽办法请你去治病。”
　　“杜铭这孩子的医术已经尽得我真传，他都治不好皇帝的病，我也治不好的。”
　　“不能这么说，杜铭说他的医术最多只有你的一半，你的医术比他高多了。你一定能治好的。”
　　“乱拍马屁！”左少阳没好气道，还待要说，门外传来仆从的声音道：“老爷，老太爷请您去大堂商量事情呢。”
　　左少阳搂紧萧芸飞：“我可不许你再走。留下来陪我！”
　　萧芸飞莞尔一笑：“我都老了，你还惦记着？”
　　十五年的确岁月不饶人，萧芸飞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皱纹，但是毕竟皇家女子，保养很好，又是习武之人，肌肤依旧吹弹的破，全身没有半点赘肉，风采不减当年。左少阳给了她深深一吻，道：“你就算一百八十岁，依旧是我的好芸儿！”
　　萧芸飞甜甜一笑：“这么心疼我在乎我，那就跟我们回京城，咱们不就日日都可在一起了吗？”
　　左少阳正要说话，门外那仆从又道：“老爷，老太爷和皇后娘娘他们都等着呢……”
　　“行了知道了！”左少阳大声道，只好放开萧芸飞，两人下了软榻，整理好衣衫，这才迈步出门，径直来到大堂。
　　这里，已经坐满了人，当中坐着长孙皇后，旁边坐着太子李承乾。
　　左贵老爹和梁氏两人都已经换了官袍，喜气洋洋在下首左边陪着，后面依次是乔巧儿和几个妾室。后面一排，坐的却是自己的儿子女儿。一个个眼睛滴流转，很是新奇地东瞧西望的。
　　而对面坐着的是皇帝李世民的嫔妃、然后是皇子和公主。因为人数太多，排了前后两排。那些个皇子和公主，却是正襟危坐。
　　左少阳心想，这怎么跟搞得跟贸易谈判会似的。就差当中一张大桌子了。
　　在梁氏身边空着一张位置，梁氏招手他叫过去。左少阳上前先躬身施礼，然后在空座上坐下，打定主意少说话。萧芸飞则跑到后面公主一排处自己的空位坐下。瞧着他笑。
　　梁氏穿了诰命夫人服，都不知道怎么坐了，僵直着身子，跟个木偶似的。左少阳笑了笑，低声道：“娘，恭喜！”
　　梁氏很是高兴，也都低声道：“你爹说了，皇帝这么看重咱们，都是因为你。你可得好好给皇帝办差，才对得起皇帝的恩典啊。”
　　左少阳苦笑，望向长孙皇后。
　　长孙皇后面露微笑，对左少阳道：“左神医，今日本宫到贵府拜访，有两件事。第一件，是拜谢神医救命之恩。十五年前，本宫身患绝症，若不是神医赐方，又有令高徒精心救治，本宫已经不在人世了。救命之恩，延迟十余年才能当面相谢，还请神医恕罪。”
　　说罢，起身盈盈福了一礼。
　　她起身福礼，太子和诸位嫔妃、皇子、公主自然跟着一起起身福礼，顿时间屋里丁玲当啷脆环相撞之声不绝于耳，甚是好听。
　　左少阳赶紧起身，团团做了个揖：“不敢当，皇后娘娘言重了。”
　　长孙皇后坐下，又道：“这第二件事，却是商谈婚事来了。”
　　左少阳一愣：“商谈婚事？”扭头看了看乔巧儿和几个妾室，见她们都是一脸茫然，又转头望向老爹左贵和母亲梁氏。
　　梁氏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苍白的嘴唇动了动，又望向左贵。
　　长孙皇后见状有些愕然望着左贵：“怎么，亲家翁还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左神医吗？”
　　左少阳脑袋哄的一声，长孙皇后称左贵老爹是亲家翁，难不成，老爹老娘悄悄给自己定了一门亲事？
　　左少阳瞪眼望着父亲，沉声道：“爹！这是怎么回事？”
　　左贵也有些尴尬，慢慢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好的金黄色锦缎，递给左少阳。左少阳接过展开，只见上面写着：“门下：今以常乐公主择配合州神医左忠少阳，与左门原配并嫡。钦此。”
　　这是皇帝的招驸马圣旨，而被召的驸马竟然是自己，要嫁给自己的公主，是唐高祖李渊最小的女儿，当今皇帝李世民的妹妹常乐公主！
　　常乐公主生于贞观七年，也就是太上皇李渊死前两年年。
　　左少阳哭笑不得，心想自己把李渊杀掉了，现在皇帝要自己娶他女儿为妻，岂不是天大的笑话，万一将来这常乐公主知道是自己杀掉了她的父亲，还不得睡梦中掐死自己？所以这门婚事万万不能结。当下瞧着左贵急声道：“父亲，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事到如今，左贵把心一横，道：“上次罗公公临走之时，向为父宣了圣旨，定你为常乐公主的驸马，并要为父纳采礼。这是圣旨，为父岂敢违抗，便拿了一根珍珠翡翠金簪为作采。定下了这门亲事。”
　　“父亲！”左少阳怒道，“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跟我商量商量！当初就说过的，我的婚事必须我做主！”
　　“有什么好商量的？这是圣旨！是必须接受的，莫非你还想抗旨不成？”
　　“抗旨又怎么了？我不要娶妻，我已经有妻子了！”
　　“圣旨说了，让你并嫡！皇上的恩典，还有什么可以商量的？”
　　左少阳简直气疯了，皇帝李世民显然已经预见到自己很可能不会答应去给他治病，所以留了一手，招自己为驸马。连女儿都给了自己，自己还能不替他治病？左少阳将圣旨往桌上一拍：“这件事没有经过我，这门婚事不算数！”
　　“令尊已经接旨，并纳采为礼，两家婚事已定，何来反悔？”
　　“我不管！反正没经过我，就不算数！这指婚圣旨，我不遵守！”
　　长孙皇后淡淡道：“父为子纲，这三纲之礼，神医莫非也不遵守吗？”
　　左少阳胸脯一挺，道：“别的可以遵守，婚姻大事，只能我自己做主！”
　　长孙皇后柳眉微蹙，不温不火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曾由儿女做主的？”
　　“这是我父亲答应了的，当年他亲口答应的，——父亲，对吧？”
　　左贵瞪眼道：“是，但是那是寻常婚配，自然听你的，可是这是圣旨，是皇帝的恩典，怎么抗旨不遵？”
　　“好，你遵好了，反正我不娶！”
　　“你！”左贵嘭的一声重重地拍在桌上，“你这逆子！你……，你……！”
　　左贵脸色苍白得一丝血色都没有，捂着心口，手指头不停哆嗦着，指着左少阳，然后颓然一歪，仰面就倒。亏得梁氏见状不对，赶紧扶住，将他放在交椅上，一叠声的呼唤着。
　　左少阳急忙过去察看，只见父亲双目紧闭，紧紧抓着心口衣襟，眉头紧皱，面色苍白，冷汗淋漓，痛苦异常。急声道：“父亲，你怎么了？那不舒服？心口痛？让我看看！”
　　左少阳说罢伸手去抓他的手腕，左贵奋力一抖手，将他的手甩开：“不要你管！你这逆子！”
　　就在这一抓之下，左少阳已经感觉父亲手腕冰凉，心中更是一沉。
　　梁氏一边替左贵抚摸着胸口，一边垂泪道：“忠儿，你爹这是老病啊，你就少说两句，让你爹宽宽心啊！”
　　左少阳道：“父亲这病，多久了？”
　　“唉！好些年了，自从你去了西域，你爹天天念叨你，盼你回来，一听说有人打那边回来的，都要去打听打听，得到你的一封信，翻来覆去的看上好多遍。时时问你咋还不回家，这一来二去的，就落下了这心口痛的病根，一直吃药养着，时好时坏的。”
　　“父亲……”左少阳心中发酸，当真是儿行千里母担忧，母亲担忧的头发都全白了，父亲担忧自己，落下这心痛的病根，他心中愧疚，又伸手过去抓住左贵老爹的手要诊脉，左贵又要甩开，梁氏忙按住道：“老太爷，您就让忠儿看看吧！”
　　乔巧儿等几个儿媳妇咕咚全跪在地上，哭着道也劝左贵。左贵这才长叹一声，放松了手。
　　左少阳凝神诊脉，发觉父亲左贵的脉象沉细，心头便是一沉，这预示着很可能是心肾阳微的胸痹心痛危症！
　　左少阳又望了舌象，见舌紫黯，而且口唇青紫，印证了脉象的危症，更是心中如放了一块大石头一般，低声问道：“父亲是否感到胸闷气短？心痛彻背？”
　　左贵长叹一声：“是，没错，为父这是心肾阳微，乃是绝症，已经时日无多了！”
　　左贵老爹得到左少阳指点医术之后，医术大进，加之自己这病已经绵延十数年，都是靠左少阳留下的医书的医方治疗才得以延续，今年发觉病情日重，而左少阳一直没有回来，心中伤感，以为死前也见不到儿子一面了，想不到左少阳终于赶回来了，心中欢喜，却没想到皇帝赐婚，儿子当面顶撞自己，不肯遵旨迎娶公主，气得左贵全身发抖，激起了旧疾。
　　左少阳知道，胸痹心痛中的心肾阳微属于危症，很是棘手，一旦治不好，心肾元阳暴脱，就会危及生命。可旦发夕死，也称为真心痛。这种病最忌讳的就是情绪激动，情志失调，气机失和，都会引发加重病情，在重症情况下，情绪的异常激动甚至可以导致猝死！
　　左少阳离开十五年，根本不知道父亲患有这么严重的心脏病，很是后悔刚才着急之下顶撞父亲，才让他这么着急病发。现在症状来看，唇甲面色青紫，大汗淋漓，四肢厥冷，脉沉细欲绝，这是心阳欲脱的危候！必须尽快回阳救逆固脱。
　　左少阳回头对乔巧儿急声道：“快，拿参附丸来！”
　　“我……，我怀里有……”左贵老爹痛苦地艰难说道。
　　左少阳急忙掏出父亲怀里的东西，见里面果然有一个小瓷瓶，倒出药丸，便是参附丸，急忙塞了一颗进父亲嘴里，旁边有人递过一碗水来，左少阳接过，顺眼一瞧，却是一个相貌清秀却面若冰霜的少女，衣着华丽，不知道是皇帝的嫔妃还是公主。随口说了句：“谢谢！”
　　那少女哼了一声，扭头走开了。
　　左少阳把水给父亲喂下，正想说让人取金针来，突然发现父亲怀里的东西中便有一盒金针，赶紧打开，取出一枚，刺入父亲膻中、巨阙、心俞几个穴道。
　　片刻，左贵老爹脸色稍稍和缓，左少阳又回头道：“赶紧准备回阳救急汤！重用红人参、附子，加龙骨、牡蛎！”
　　白芷寒答应了，忙叫儿子左文宁去拣药煎熬。
　　左文宁却茫然道：“回阳救急汤？怎么配啊？”
　　左少阳到现在有七个子女，四男三女，前面五个都是在他离开前生的，离开前大儿子已经启蒙了，乔巧儿让给取名字，一并给五个取学名。当时左少阳只想着逍遥自在，于是摇头晃脑念道：“我们左家排字辈，他们是‘文’字辈。中国文人的最高追求便是四个字‘宁静致远’，最后一个字就用这四个字好了。”


第611章 一切皆有目的
　　大家都说好，可是桑小妹的女儿是老五，着急道：“老爷，咱们有五个孩子呢。这才四个字啊。”
　　左少阳笑道：“这好办，后面加个‘兮’，不就行了，‘宁静致远兮’！”
　　于是，老大就叫左文宁，老二叫左文靖，老三是个女儿，叫左文芝，老四也就是乔巧儿生的嫡子，叫左文远，老五正好是个女儿，就叫左文兮。
　　大儿子左文宁是白芷寒所生，左少阳在合州的时候，左文宁才四岁，才刚刚启蒙学认字。左少阳走了之后，他跟弟妹们一起学私塾，医学方面主要跟爷爷左贵学。所以医术有限，加之贪玩，不肯下功夫，所以已经十九岁了，但很多重要方剂还是不知道。
　　“我知道，我去配药吧！”左少阳的小儿子左文山道。
　　左文山是左少阳最小的儿子，是苗佩兰在西域的时候替左少阳生的，自幼酷爱医术，又一直在父亲身边，得到左少阳悉心指点，可谓尽得左少阳真传，而且一有空就捧着医术看，学习特别刻苦。才十岁，便已经能单独行医了。
　　嫡子左文远斜眼看了看左文远：“你省省吧，别抓错了药害了爷爷的性命！”
　　“就是，你让开吧！”其他几个兄弟姐妹也跟着嚷嚷。
　　左文远是乔巧儿所生，虽然不是长子，但他是原配嫡妻所生，是嫡子，所以几个兄弟姐妹都为惟他的马头是瞻，跟着起哄。
　　左文雪跟左文山两个孩子是在西域出生的，从小在一起感情最深，左文雪是姐姐，一听几个哥哥姐姐朝弟弟左文山起哄，立即柳眉一竖，道：“你们嚷嚷什么？我弟弟就是比你们强！不服气是吧？”说罢开始捋袖子。
　　这两个弟妹刚回来两个月，但是几个哥哥姐姐已经知道，这小妹武功高强，他们加起来都不是她的对手，吓得一个个缩脖子，但是当着众人，嘴巴上自然不服输，左文宁望着比自己矮大半截却虎头虎脑的小妹，色厉内荏道：“这是给爷爷治病，不是打架！要是治死了，打赢了又能怎么样？”
　　几个兄弟姐妹立即又跟着乱起哄。左文雪自然不会退让，瞪圆了眼睛，尖着嗓门指手画脚叫着。一时间屋里乱哄哄的跟进了鸭圈似的。
　　左少阳怒道：“都给我坐好！乱嚷嚷什么？——文山，你去配药！”
　　“是！”左文山只是静静地望着哥哥姐姐们争吵，听父亲这么说了，当下答应，跑去配药去了，其他几个兄弟姐妹虽然不敢再说话，但显然都不太服气。
　　长孙皇后看着这一切，嘴角露出了一抹微笑。
　　前面服药和针灸之后，左贵老爹心口已经不那么痛了，挣扎着坐好，勉力拱手，对长孙皇后道：“真是抱歉……，老朽教子无方……，请娘娘恕罪……”
　　长孙皇后微笑道：“亲家翁贵体欠安，婚事容后再议，反正我们还要在贵府稍住几日呢。先歇息吧！”
　　“是！多谢娘娘。”
　　长孙皇后带着嫔妃等人走了。
　　左少阳搀扶左贵老爹回屋歇息，这时，左文远已经将药煎好送来，左少阳亲自端给父亲喝。
　　左贵艰难地喝下汤药，歪着躺在床头。闭目不语。
　　左少阳想了想，道：“父亲好生歇息，婚事……，容我想一想再说，行吗？”
　　左贵把头往床里一歪，没理他。
　　茴香推了左少阳一把，嘟哝道：“有什么好想的！当年，于老太医悔婚，咱们告到了衙门，现在，咱们要是悔婚，难不成让皇帝把咱们也告到衙门不成？”
　　左少阳也嘟哝道：“男方不是可以悔婚的吗？”
　　茴香没好气道：“你也不看对方是谁啊？是皇帝！是公主！你把皇帝的婚都毁了，皇帝的面子往哪里搁？非定咱们一个不遵圣谕的罪名不可！”
　　“行了！”左贵捂着胸口皱着眉，艰难道：“不要说了，等我咽了这口气……，你们再吵吧！”
　　梁氏垂泪，朝着左少阳他们摆手，示意都出去。
　　左少阳垂头丧气出了父亲的房间，来到门外低着头径直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坐在椅子上生闷气。
　　过了片刻，乔巧儿她们几个妻妾进来了，端了凳子围着左少阳坐下。
　　乔巧儿低声道：“夫君，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们几个，不忍心让我们受了委屈才拒绝皇帝赐婚的。我们几个刚才商量了，都觉得你还是娶了公主吧，老太爷都已经接了圣旨，都答应了，也送了聘礼了，这婚也定了。的确不好再悔婚的。要不然，老太爷是要承担罪过的。今天看老太爷气得那样，的确不能再生气了，要不然，气出个好歹来……”
　　左少阳一摆手：“行了，不要说了，我不娶公主，不单单是为了怕你们几个受委屈。而且也关系到我的婚姻的态度问题，——我不会娶一个我根本不认识不了解的女人为妻的。当初我拒绝芷儿，理由之一也是这个。再说了，娶公主别以为是什么美事，公主是什么？是皇帝的女儿，是君，她来了，咱们都得跟她磕头。连老太爷老太太都免不了，公婆给儿媳妇磕头！这算哪门子事？”
　　桑小妹勉强一笑：“我们到不在乎。”
　　“我在乎！我不要我的妻子跟我磕头，但我也不会向妻子磕头，即使她是一个公主我不干！而且，要我看着父母给儿媳妇磕头，我也气不过！”左少阳恨声道，“而且这还不是主要的，最主要的，是皇帝把女儿嫁给我，是有目的的，那就是让我给他治病！可是他的病我真的治不好！娶了他的女儿，却治不好他的病，我怎么交代？”
　　四女面面相觑，都默不作声了，这几位都是贤良淑德守妇道的女子，不敢跟丈夫顶撞的。
　　一屋子人都默不作声，这时，门外有丫鬟敲门说道：“老爷，奶奶，飞阳公主来了！”
　　萧芸飞来了？左少阳忙起身迎了出去，便看见萧芸飞站在院门口，微笑地瞧着他。
　　乔巧儿她们几个急忙迎了上去，亲热地簇拥着萧芸飞进了屋里。左少阳也跟了进来坐下。
　　乔巧儿把刚才他们说的话都复述了一遍给萧芸飞听。
　　萧芸飞听罢笑了：“这有什么担心的，去找皇后说清楚不就得了嘛。走，我陪你去。”
　　左少阳想了想，这倒也是，这件事迟早还得说破了，要不然，总也不是一个了局。便带着一起三妾跟着萧芸飞来到长孙皇后的屋里。
　　此刻，长孙皇后正跟太子李承乾在说话。
　　太子苦着脸道：“母后，左神医宁可把父亲气病，都不肯教给父皇长生术，也不愿去京城给父皇治病，这可如何是好？”
　　长孙皇后道：“这件事不能着急，好在你父皇的病有杜铭照料，杜铭说了，几个月内还不会恶化，没有生命危险，所以咱们还有时间。”
　　“可是他老不答应，咱们也不能这样耗着啊。要不，孩儿去哀求他一番吧。所谓金诚所至金石为开。”
　　“这时候不要逼他太紧了，他父亲因此病倒，已经给他很大震动，但是，这件事太重要了，如果单单是治病，他或许容易下决心，大不了去了看过，随便开点药治疗，治不好也没办法也就是了。但是，孙老神医的益寿延年术却非同小可，孙老神医说了，这种法术是一脉单传，连他自己传给了左神医之后，就不能再传给别人。要想让左神医将如此珍贵的法术传给你父皇，不费点功夫，不用点心思，是达不到目的的。左神医现在一直不肯答应的，便主要是这个原因。他凭什么把这么重要的法术交给咱们，不传给他的子女？那就得看咱们的本事了。”
　　太子叹了口气，道：“咱们能想的办法都了，连已经订婚嫁给右领军卫将军赵瑰的常乐公主，都悔婚了转嫁给他，他却不要，这件事可怎么办啊？”
　　“常乐公主这婚是圣上定的，不管怎样也是必须嫁的。不过不能急，得慢慢来，这左神医是个犟眼子，逼急了会适得其反。得给他些时间考虑。住在他家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我已经跟常乐公主说了，这些日子让她找机会跟左少阳多接触，多了解，常乐的美貌和才学，我相信一定会唤起左神医的好感的。”
　　太子犹豫片刻，道：“母后，据孩儿观察，常乐似乎不太喜欢左神医，我担心这件事会搞砸。”
　　“嗯，我也看出来了。我也很担心，常乐年纪小，又有些任性。你是常乐的亲哥哥，多开导她些。要让她明白，这件事关系到你们父皇能否学到长生术。这可不是儿戏。谁要弄砸了，你父皇可是不答应的！”
　　“孩儿明白！”太子躬身道。想了想，有道：“不过，现在看来，左神医就算娶了常乐，也未必愿意教给父皇长生术啊，真要这样，那可怎么办？”
　　“还有一个办法！”皇后沉吟片刻，慢慢道。
　　“什么办法？”
　　皇后慢慢道：“左家长女尚未许配，你就娶她为太子妃，如何？”
　　太子大惊：“母后，孩儿已经娶妻了呀！”
　　“母亲自然知道。可是，除了这个条件，母亲当真想不到还有什么能换得左神医长生术了！你要知道，你父皇学了这长生术，将来也只能传给一人，这人最大的可能便是你！你难道不想长生不老吗？”
　　太子情不自禁咽了一声口水，讪讪道：“可是孩儿已经娶妻，又如何再娶他长女为妃呢？难道要孩儿……？”
　　“没错，找个借口废掉太子妃，另册封左家长女为妃便是。你父皇不会不同意的。”
　　太子忙起身道：“孩儿谨遵母后懿旨。”
　　皇后瞧着太子，缓缓道：“左家的嫡子尚未成亲，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太子想了想，道：“眼下，公主里还没有成亲的，便只有妹妹新城了，可是新城已经许配尚书奉御长孙诠了。婚期就在下个月。总不能……”
　　说到这，太子偷眼看了看母亲，见她柳眉微蹙，心中一动，赶紧改口，陪笑道：“不过，现在是一切为了父皇的龙体康健，还为了父皇的长生不老，天大的事情都得让道。悔婚也未尝不可，当初新城本来就许给郑国公魏征的长子的，父皇最后也悔婚了。这次再悔婚，也未尝不可。只要能讨得左神医的欢心，替父皇治好病，同时把长生不老术教给父皇，新城做点牺牲也算不得什么的。”
　　长孙皇后终于绽开了笑容，瞥了太子一眼：“你这孩子，新城嫁给左家嫡子，如何称得上牺牲？左神医是不要功名富贵，若是点头，你父皇原本是要给他封侯的。将来嫡子要继承爵位，新城公主就是王妃！也算不得委屈他了。”
　　太子忙陪笑道：“是啊，孩儿说错了。今日我瞧那左家嫡子，却有领袖之才，左家六七个孩子，都听他的，小小年纪便能如此，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长孙皇后又摇头道：“我这只是为了般配，才选定让新城嫁给左家嫡子，真要选，我宁愿选左家最小的那孩子左文山，那才是一个可造之才，左家将来要是有能及左神医的本事的，非此子莫属！只可惜他是幼子，年纪又太小，实在不适合。”
　　太子忙道：“母亲目光迥然，看得太准了，这孩子的确非常的聪慧，而且很成稳，今日那么多孩子吵闹都是为他，他却不出头也不退让，不亢不卑，颇有将帅风度……”
　　正说道这里，便有侍女撩门帘进来福礼道：“娘娘，飞阳公主和左神医及其家眷求见。”
　　长孙皇后一喜，低声对太子道：“看来左神医已经有所松动，——快请！”
　　片刻，门帘挑起，萧芸飞带着左少阳和乔巧儿等几位妻妾进来。行礼之后，皇后赐座。几人分别坐下。
　　萧芸飞含笑道：“娘娘，左神医之所以没有答应娶常乐公主，是因为……，嘻嘻，你自己说吧！”萧芸飞推了左少阳一把。


第612章 三句话
　　左少阳对长孙皇后拱手道：“那就实话实说吧，我知道皇上赐婚，是为了让我给皇上治病，可是，我在西域这十五年，都忙于杂事，并没有在医术上用心，医术已经大不如以前，连寻常病症我都没有把握治好，更不要说太医们都治不好的病症了。所以，皇帝的病就算我进京了，也是肯定治不好的，既然治不好皇帝的病，所谓无功不受禄，我就不好意思接受皇帝的美意，娶常乐公主为妻了。所以，还请皇帝收回成命吧。”
　　说罢，起身长揖一礼。他脑袋顶一直是光溜溜的，这一鞠躬行礼，光光的头顶闪闪生辉，太子忍俊不禁笑了出来：“神医，想不到过去差不多二十年了，你还在记着当年的事情，一直不肯把头顶这头发留起来啊？”
　　左少阳摸了摸头顶，正色道：“这是皇帝所赐，焉能随便毁损。”
　　“还是的啊，我父皇赐给你一个光头，你就一直保留至今，现如今赐给你一个公主，你却推三阻四，同样是圣命，奈何两种不同的结果呢？”
　　“这不一样！”左少阳摇头道，“公主是以给皇帝治好病为代价的，我自信没这本事，所以不能接受。”
　　长孙皇后正色道：“谁告诉你把常乐公主赐婚于你，是以给皇帝治好病为条件的？”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赐婚是赐婚，治病是治病，两者焉能混为一谈。纵然你不进京给皇帝治病，又或者你进京却治不好皇帝的病，都不影响赐婚的。常乐公主是嫁定你们左家了。”
　　乔巧儿等众女一听，都是喜上眉梢，相互瞧了一眼，都望向左少阳。
　　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皇上赐婚，很大程度上是求左少阳进京给他治病的。两者肯定是有联系的，但是，这层窗户纸是不能捅破的。大家心照不宣也就是了。不过，现在既然皇后已经当面说了，就算治不好，也要把常乐公主嫁给左少阳，左家便也可以放下心了。
　　左少阳低头沉吟片刻，道：“我能见见常乐公主吗？”
　　按规矩，古代娶妻嫁女，男女双方在成亲之前是不能见面的。特别是皇帝的女儿，那就更不能随便看了。是好是丑，只有洞房花烛才能知道。所以，左少阳提出这个要求，众人都吃了一惊。乔巧儿等人更好害怕因此惹恼了皇后被降罪。
　　没想到，长孙皇后只是微微一笑，道：“你已经见过她了呀！”
　　“见过了？什么时候？”
　　太子也笑了：“刚才令尊病倒，神医要给令尊服药，需要用水送服，给你端水来的女子，便是常乐公主！”
　　“哦？”左少阳泛着眼睛回忆刚才那女子的长相，当时太忙了，心里又很着急，所以并没有留意那女子。只是朦胧记得年纪挺小，大概只有十五六岁。模样长得应该不会很丑，也应该不会是惊人的美貌，要不然自己肯定会多少注意的，当时印象最深的，是那女子眼神中的冰冷，似乎跟陌路人似的。怎么会用这样的眼神瞧自己呢？
　　这让左少阳更是心中不安，毕竟她父亲李渊是自己杀死的，虽然当时没人看得出来，而且也是李世民的默许。但是，正所谓做贼心虚，眼见她如此对待自己，心中多少还是有些忐忑的。
　　所以，左少阳更希望能见见这位新城公主，以便自己最终作出决断是否奉旨成亲。
　　左少阳道：“这件事关系到我和她未来的幸福，我毕竟已经四十多岁了，他才十几岁，年龄差距太大了，我还是想跟她当面谈谈。”
　　将常乐公主下嫁给左少阳的事情长孙皇后已经跟常乐公主谈过，常乐公主已经表态听从皇兄的安排。并在没有任何反对的意思，所以长孙皇后很放心。当下点点头：“行啊，本宫这就叫人去请常乐公主来这里跟你见面。”
　　“不！”左少阳摇头道，“我希望能私下跟公主谈谈，不知可否？”
　　“可以！”长孙皇后很宽宏地笑了笑。“那就叫她去你屋里谈吧，你们先回去，稍候公主就到。”
　　“好，多谢娘娘！”
　　左少阳带着乔巧儿她们告辞出来往屋里走。乔巧儿等几个女的都低着头不说话，萧芸飞低声道：“少阳，我有句话可先提醒你。”
　　“什么？”
　　“等会见到常乐公主，你可别动什么坏心眼！”
　　左少阳瞪了她一眼：“怕我非礼她？你把我当什么了？没见过女人的猪哥吗？”
　　萧芸飞扑哧笑了：“你想哪里去了？我是说，你别想什么歪点子，故意搞些坏事让她恶心生气，好让皇后悔婚，以便达到目的不娶她。如果你有这念头，趁早打消！”
　　“哦？虽然我没打算这么做，可我想知道为什么不能这样做？”
　　“废话，这婚是皇帝赐的，没听说谁敢抗旨不娶的。而且伯父已经接旨，也纳采订婚了，这婚已经成了，说白了，她已经是你的妻子了，想退都退不了的！除非休妻，不过你敢休公主，除非你活腻味了！”
　　乔巧儿等女都面露喜色，她们心里最担心的也就是这个，只是她们不敢说出来。一起望着左少阳。
　　左少阳苦笑：“我也是明白了这一点，所以我没打算故意给她留下坏印象让她来悔婚。”
　　“那你见她做什么？反正是美是丑都是她，等不及了好奇想看看？要是这样就不必了，你没注意看，我可是看着她长大的，说实话，人很美，在太祖皇帝所有女儿中，她绝对算得上最美的几个之一。只是这性格嘛……”
　　乔巧儿紧张地问道：“怎么？常乐公主性格不好吗？”
　　“不能说不好，而应该说是很有个性。”
　　“怎么个个性法？”左少阳笑道。
　　“想知道啊？娶回家不就知道了？嘻嘻”
　　说着话，几人回到了屋里，乔巧儿跟几个妾室忙着把屋子简单收拾了一下，然后都回避到别的屋子去了，只留下左少阳一个人，呆呆坐在屋里。
　　片刻，听到脚步声细碎，接着，一个宫女挑门帘进来，福礼道：“神医老爷，常乐公主来了。”
　　左少阳忙站起身，宫女高高挑起门帘，一个身材娇小的少女款款迈步走了进来。正是先前给他端水服药的那位常乐公主！
　　左少阳长揖一礼：“见过常乐公主！”
　　常乐公主面无表情走到椅子上坐下。宫女放下门帘，退了出去。常乐公主望着窗外，淡淡道：“皇后说你要见我，有话要说，请说吧。”
　　左少阳轻咳一声，道：“我想告诉你的是，我知道你皇兄让你嫁给我，是为了让我给他治病，但是，说实话，我这十五年在西域医术都荒废了，我是真的治不好你皇兄的病。还有，我和你的年纪真的不适合，你年纪太小，对我来说，我们之间肯定会有很多话题和爱好不一样，共同语言会很少，你嫁给我不会幸福的。”
　　左少阳也不管对方是否能听懂自己话里的一些现代词汇，有些唠叨地说了出来。当然，他不想接这门亲最主要的原因他没说出来，也没办法说，要是让常乐公主知道自己是杀他父亲的凶手，那会给一家人招来噩运的。
　　新城没有看他，只是望着窗外，语气依旧淡淡的：“你说完了吗？”
　　左少阳一愣，讪讪道：“说完了。”
　　“我有三句话要告诉你，希望你记住了。”
　　“公主请说。”
　　“第一句话，我并不想嫁给你，特别是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悔婚，宁可让令尊气得病倒也不愿奉旨娶我之后！”
　　“对不起，”左少阳苦笑，“我当时没想伤害你，我只是……”
　　“第二句话！”常乐公主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也提高了，依旧说着自己的：“圣旨已下，无法更改。所以，我希望我们做一对表面夫妻，你必须保密，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们这夫妻是假的，你不能勉强我做不喜欢的事。不然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这下左少阳脸上苦笑消失了，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第三句话，如果你治好我皇兄的病，在我三十岁以后，可以考虑跟你做真正的夫妻。但是，如果治不好我皇兄的病，我皇兄他……，希望你能心平气和跟我和离。这样大家都好。”
　　“和离”是大唐律规定的一种离婚制度，相当于现代社会的“协议离婚”。
　　左少阳笑了，笑得很苦涩，他站起身，摸了摸光头，道：“我也有三句话说给公主听，也请公主记住了。”
　　“说罢！”常乐公主还是没看他。
　　“第一句话，我决定遵旨娶你！”左少阳艰难地说道，“虽然我们都不喜欢这场婚姻。但是，你说的表面夫妻和将来的和离对我很有启发，这样在你父亲和我父亲面前都有了交代，既然如此，那就让我们做一场表面夫妻吧。”
　　常乐公主对这个答案似乎并不意外，嘴角甚至有一丝淡淡的冷笑。依旧望着窗外。
　　“第二句话，你过门之后，希望你不要要求我们向你行君臣之礼，我们也不会为难你做不愿意的事情。大家相安无事就好。”
　　常乐公主稍稍有些意外，身子动了动，却还是看着窗外。
　　“第三句话！”左少阳走到她身后，冷冷道：“我答应进京给你皇兄看病，不过我已经再三说了，我治不好你皇兄的病，所以，你不用等到三十岁，很快就可以跟我和离。”
　　常乐公主娇小的身子微微一震，终于扭过头来望着他：“我皇兄说，只要你愿意，你就一定能救他的命的。”
　　左少阳摇头：“没有谁敢说包治百病。我也不能。”
　　“不！”常乐公主站起身道，“皇后也说了，如果这世上还有人能救得皇兄的性命的，那个人就是你。我知道他们不会骗我的。这也是我当初答应嫁给你的原因。”
　　“很抱歉，我真的治不好你皇兄的病。我们的婚姻我说了，你完全可以不接受。这样大家都好。”
　　“覆水难收！皇兄已经下旨赐婚，全天下的人都已经知道。这门婚事我已经没有选择。”长乐公主神情有些黯然。“我只希望我的牺牲能换取皇兄的健康。”
　　“牺牲？”左少阳笑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句话公主您别不爱听，你实在还没有牺牲的本钱！”
　　常乐公主的俏脸涨得通红：“你！你说什么？”
　　“好了，我不想伤害你，但也希望你不要以为你嫁到我家是一种恩赐。如果这样，你会听到更难听的话。好了，咱们的话说完了，大家也都明白了各自的想法。这就去回娘娘吧！”说罢，左少阳也不管常乐公主的感受，背着手扬长而去。
　　常乐公主的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偷偷用衣袖抹了抹，一跺脚，也跟着走了出来。
　　院子厢房里，乔巧儿她们几个一直躲在屋里窗户后面偷眼瞧着。见公主进去没一会，两人就先后出来了，从脸色上看却看不出什么问题。眼见两人往院门外去了，这才拉开门出来，相互看了一眼，悄悄跟在后面也出了院门。
　　左少阳和常乐公主来到长孙皇后的屋前，宫女通报进去，很快传见。
　　两人进到屋里，左少阳拱手道：“娘娘，这门婚事我答应了。我也同意跟你们一起进京给皇帝看病。但是，我必须再次声明，我真的没有能力治好皇帝的病。如果这场婚姻真的是以给皇帝治好病为前提，那就可以取消了。”
　　长孙皇后笑了，跟太子交换了一下眼神，对左少阳道：“神医请放心，本宫已经说的很明白，不管你是否愿意进京给皇帝看病，也不管你是否能治好皇帝的病，公主都是要嫁给你的，这是皇帝的赐婚，与你看病无关，再不要将两者联系在一起了，免得让人说闲话。”
　　左少阳点点头：“好，我再不说了，事不宜迟，咱们这么出发吧。”
　　皇后摇摇头：“倒也不必如此着急，皇帝的病暂时还没有危险。现在天色已晚，既然来了，就住一夜，明早再走也不迟。本官还有事跟你们商量呢。”
　　“娘娘有事尽管吩咐。”
　　“你还真是个急性子，我都说了不着急。等吃过晚饭，咱们再慢慢商量吧，还有公主你们的婚事，也要先商量如何办才好。”
　　“好的。那我这就让人马上给安排一下晚宴。”


第613章 遭遇武媚娘
　　这场晚宴安排得还真是让左少阳郁闷，幸亏这次来人很多，没有让白芷寒下厨，由家里请的两个大厨做酒宴，但是大厨下厨房之前，要经过皇后和太子的贴身内侍官的详细搜身，整个厨房也是一遍遍搜过，饭菜也全部检验过，做饭烧菜全过程，都由几个内侍官在旁监视着。
　　饭菜做好，都是一式两份，有专门的人先品尝另一份，确定没有问题也不中毒之后，才由内侍官亲自端上桌。
　　这一次吃饭也很别扭，虽然是左家款待的家宴，但是，左家是臣，还是不能跟皇族一块吃饭的。所以依旧分了主次。皇后他们单独坐几个大桌，因为人多，一桌坐不下。而左家一家人只是在门口设了一座。
　　吃饭的时候，还不能放开了吃，免得失了体面。这些规矩都有随行的礼部官员事先跟左家人说了的。
　　左贵老爹已经知道左少阳答应了娶公主为妻（但是他不知道公主已经跟左少阳私下达成协议，做一对表面夫妻）。左贵知道这个消息之后，病很快就好了，沐浴更衣参加了宴会。严格按照礼部的规矩行事。
　　只有左少阳，依旧我行我素，想怎么吃怎么吃，也不管妻子乔巧儿给他使眼色，老爹朝他瞪眼睛。统统不管。甚至还跟平常自家请客一样，端着酒杯到皇亲国戚那几桌给诸位娘娘、太子和诸位嫔妃、王爷、公主敬酒。
　　这些人都是一脸愕然，不过见长孙皇后微笑饮酒，也只好干笑着把酒喝了。
　　礼部官员着急的一脑门的冷汗，却无计可施，眼巴巴瞧着左少阳把一圈娘娘、王爷和公主都敬了，醉醺醺回到桌位。
　　好不容易，酒宴完了，这时天也已经黑下来了。众人又转移到大堂喝茶说话。
　　落座之后，长孙皇后对左贵道：“亲家翁，等回到京城，就把左神医和常乐公主的婚事给办了吧？”
　　左贵忙起身拱手：“是，谨遵娘娘懿旨。”
　　左少阳和常乐公主的面无表情，低着头望着地面。
　　长孙皇后又道：“听闻亲家翁的长孙女还没有婚配，不知是否？”
　　“是。”
　　“芳龄几许了？”
　　“十九了。”
　　“哦。”长孙皇后瞧向左少阳的大女儿左文芝。
　　左文芝低着头不敢看，她不知道皇后娘娘怎么说着说着说到自己身上来了？莫非要指婚吗？一颗心不由得砰砰乱跳起来。
　　皇后仔细打量了一下左文芝，微笑道：“模样挺俊的，左卿这等人家，为何还不给长女婚配呢？”
　　“原也托媒说过几家，无奈高不成低不就，所以耽搁了。”
　　“如此正好！”长孙皇后道：“太子妃体弱多病，圣上有心重给太子物色一位妃子，本宫瞧令长孙女模样端庄，贤良淑德，正是佳偶，有意让太子娶为妃，不知左卿意下如何？”
　　左文芝羞得俏脸成了一张大红布，埋着头不敢看人。太子却是微笑地瞧了她一眼。
　　左贵夫妻又惊又喜，赶紧一起躬身施礼道：“多谢娘娘恩典，这……，这再好也没有了！”
　　左少阳心中一个劲叫苦，他看过不少关于唐朝皇室的小说，知道这位太子李承乾真的不是什么好鸟，不仅阳奉阴违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而且还是个同性恋，要把女儿嫁给同性恋，那不是让女儿守寡去吗？
　　再说了，按照历史轨迹，这位太子要谋反，然后把罢黜太子之位。现在不知道被自己搞乱的历史还会不会这样发展。
　　从前面的情况来看，自己给李渊治好病，李渊虽然杀了皇子李泰，还搞得一塌糊涂，但还是死了，自己在西域想破坏吐蕃一统西域，结果吐蕃还是把西域统一了。从这两件事来看，自己虽然可能改变那些对历史轨迹没有根本影响的人物的命运，改写无关紧要的事件结局，但是，关系到整个历史进程的东西，自己还是改变不了的。
　　如果是这样，那就是说，太子李承乾是否谋反不知道，但是，应该当不了皇帝，皇帝最终还是李治的！
　　李治！
　　左少阳眼睛望向李治，他正低着头坐在后排。他是皇帝李世民的第九个儿子，但是，是长孙皇后的亲儿子。长孙皇后三个儿子，二儿子李泰被李渊刺死了，只剩下太子李承乾和小儿子李治。
　　左少阳不及多想，说晚了担心这事敲定就不好改口了，忙起身道：“且慢！这件事我有话说！”
　　左贵忙转身瞪眼瞧着左少阳，生怕他又要拒婚。
　　左少阳道：“太子妃乃是未来的皇后娘娘，我们左家不能把别人挤下去自己占这个好处，这要是说出去，我们左家会被人耻笑的，特别是在皇帝生病需要我去治病的时候，知道的是皇帝和娘娘决定赐婚我左家长女更换太子妃，不知道的，会说是我左家利用个皇帝治病的机会，篡夺太子妃的宝座。这话可是好说不好听。我们左家也担不起这个罪名！”
　　一席话，让左贵老爹愣了，想想的确是这样。不由得拿眼又望向长孙皇后。
　　皇后微微一笑，正要说话，左少阳却抢先说了：“如果娘娘的确眷顾我左家长女，我希望能把小女嫁给九皇子为妃。”
　　此言一出，场中众人目光都落在了九皇子李治身上。
　　李治正偷眼往前面一排嫔妃那瞧，左少阳顺着李治目光瞧去，便看见前排嫔妃中一位女子侧脸也望向李治。二目一碰，面带羞涩，又扭转头去，却用眼角瞧着他。
　　那女子生得明艳娇媚，体态丰腴，唐朝以胖为美，在贞观后期已经成社会风气，所以李世民的这些个嫔妃差不多个个都是丰腴肥女，与这些嫔妃比起来，李治瞧的这位嫔妃，身材只能算中下，还是比较偏苗条的。
　　瞧见李治和那肥女相互间含情脉脉的眼神，左少阳心中猛然一动，难道她就是女皇武则天？！
　　武则天，这位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写她的小说和拍她的电视剧可谓后浪推前浪，层出不穷。左少阳想不知道都没办法。这位女皇开始步入人们的视线，便是在贞观二十三年李世民驾崩之前！
　　武则天是李世民的才人，李治在伺候病重的皇帝李世民的时候，跟武则天对上眼了，眉来眼去的暗中生情。后来李世民驾崩，李治当了皇帝，便把这位父亲的女人娶为自己的嫔妃，唐朝在整个封建王朝里是比较开明的，所以对这种辈份上的混乱似乎不是特别的在意。
　　当然，众所周知，后来武则天使手段弄死了李治的原配皇后，自己做了皇后，又后来，使用一连串的残酷手段，终于当上了皇帝，成为中国唯一的一位女皇帝。
　　左少阳瞧见那很可能是武则天的肥女眼中露出来哀伤。如果她是武则天，这时候应该还不会想到将来她会登基成为皇帝，只能哀伤自己的情人要娶别的女人，而自己却无可奈何。
　　但是，睡狮终究会醒来，那时候是要咬人的。左少阳原本想让女儿成为李治的妻子，但是女儿要面对的，将是武则天这位盖世女枭雄，武则天工于心计，心狠手辣，女儿绝对不是对手，会死的很惨。
　　但是，话已经说出来了，怎么办？
　　没等左少阳想好，左贵老爹已经连连点头道：“如此甚好！”
　　长孙皇后此举的最终目的，当然是要讨好左少阳，以便能让左少阳治好皇帝李世民的绝症，更能将延年益寿的长生术传给皇帝，而不是必须要左少阳的长女当太子妃。现在既然左少阳提出把长女嫁给自己的小儿子李治为妻，而左贵又赞同，这倒省心了，毕竟，更换太子妃远比更换一个普通皇子的妃子要困难得多，弄不好会引起群臣反对的。既然对方主动提出来了，正好打蛇顺杆上，当下微笑道：“好啊，治儿，你意下如何？”
　　李治显然有些神情恍惚，他自从跟武媚娘对上眼之后，一颗心都被她牢牢拴住了，自己的王妃是谁已经无所谓了。所以李治起身施礼道：“孩儿谨遵母后定夺。”
　　长孙皇后缓缓点头：“既然如此，就让左家长女做你的王妃吧。”
　　左贵和梁氏眉开眼笑，长女左文芝是苗佩兰所生，听到自己的女儿要当王妃，也是欣喜不已。左文芝性格有点像她母亲，很腼腆，偷瞧了一眼李治，见他相貌堂堂，心中也暗自喜欢，羞答答低下头。
　　左少阳此刻却心乱如麻，他已经从李治瞧那肥女的目光中确定那就是李世民的才人武媚娘，也就是未来的女皇武则天！
　　知道这一点之后，左少阳很想改口让女儿不当李治的王妃，改为侧妃，可是，就算当侧妃，只怕也逃不过武媚娘的毒手！
　　这武媚娘的手段极其狠毒，在李治登基之后，在争夺皇后宝座的时候，将李治的皇后王氏和宠妃萧氏砍去手脚放在酒坛里，美其名曰：“骨醉”！在自己已经当上了皇后之后，还是将二人杀掉了。所以，自己的女儿无论是当李治的王妃还是侧妃，都逃不过武媚娘这一关！
　　想改口悔婚，但是话已经说出去了，所谓覆水难收，怎么办？
　　左少阳在西域十五年，领着坛城军民抗击二十万吐蕃大军，已经磨练出当机立断的意志，既然事已至此，那就只有硬着头皮跟武则天干上了。为了自己的女儿，也为了一家人将来的安危。凭借自己对历史的预先洞察，就不信斗不过刚出道还没得势的武媚娘！
　　想到这，左少阳缓缓坐了下来，盯着武媚娘仔细观瞧。只见她神情哀怨，那样子当真是我见犹怜。谁又能想到这么柔弱的一个女子，为了权势，能杀掉自己的女儿、儿子？能用那么残酷的手段对付阻碍自己的皇后嫔妃和大臣们？
　　长孙皇后道：“这件事已经谈妥，回去禀报皇帝之后，就正式下旨赐婚。”
　　“多谢娘娘恩典！”左贵夫妻和乔巧儿、苗佩兰忙又起身施礼。
　　长孙皇后微笑道：“左卿，你的嫡孙还没有婚配吧？”
　　“没有呢。呵呵”左贵忙答道。
　　“嫡子未婚，长女先婚，或有不妥，咱们何不给这孩子也定一门婚事吧？就把新城公主嫁与你家嫡子为妻，如何？”
　　左贵夫妻又惊又喜，想不到喜事一件接着一件，儿子刚决定娶了太祖皇帝的女儿，长孙女又嫁给皇帝的九皇子晋王李治为王妃，现在，嫡孙又要娶皇帝的小女儿新城公主为妻。新城公主可是皇后的亲生女儿，比其他公主更是金贵，这真可谓三喜临门啊。
　　左贵忙不迭起身出列，匍匐跪倒磕头：“臣叩谢娘娘千岁隆恩。”
　　梁氏也跟着跪倒。嫡子左文远是原配妻子乔巧儿所生，自然满心欢喜，赶紧也跪倒磕头谢恩。
　　左文远年仅十五岁，是左少阳离开合州之前所生，此子虽然在家中是老四，但是是嫡子，而且小小年轻已经很有城府，现在攀上皇亲，自然是喜出望外，却没有特别张扬出来，也不在那一帮子公主中寻找自己未来的妻子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只是跟着母亲跪倒叩谢。
　　他这乖巧沉稳的样子，引得皇后暗自点头。
　　左少阳是见了皇帝不磕头的，他这脾气都知道，所以也没人说。
　　左少阳坐在那望着跪在地上的父母妻儿，心中苦笑，皇帝和皇后让自己娶了太祖皇帝的女儿，成了皇帝的妹夫，又让自己的儿子、女儿跟皇帝和皇后的亲生女儿、儿子成亲，自己又成了皇帝的亲家。这三招，也就将自己与皇帝和长孙皇后一家紧紧连在了一起。
　　这一切，自然是为了让自己给皇帝治病，最主要的，还是那让每一位皇帝做梦都想的延年益寿长生术！
　　其他嫔妃、王爷和公主都起身恭贺。一屋子喜气洋洋。
　　长孙皇后道：“左卿，你现下已经是朝廷三品高官，咱们两家又成了亲家，还是搬到京城居住吧？你的封官授田也在京城，而且住在京城，左神医和孩子们成亲之后，咱们来往也方便，左卿以为如何？”
　　左贵老爹哪有不同意之理，自然是眉开眼笑忙不迭答应。
　　既然要举家搬迁，虽然这边老宅还得留着，但到底是颇费功夫的，但是皇帝那边虽说性命暂时无忧，但到底在病重不能耽误太久，于是商定再停留一日，给左家准备。
　　要忙着搬家，左家人各自回屋开始收拾。


第614章 虎有害人心
　　乔巧儿和几个妾室叽叽喳喳说笑着，都为攀上了皇亲而欣喜不已。特别是乔巧儿和苗佩兰一家，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了。
　　苗佩兰的两个弟弟和妹妹都已经成亲了，娶的是合州的大户，妹妹嫁出去了倒也罢了，两个弟弟却是趾高气昂，自己的外甥女成了晋王妃，忙着出门呼朋唤友吹嘘去了。
　　梁氏见自己一家风光了，但是女儿女婿还没落什么好处，便瞧瞧找皇后娘娘说了，想给女婿讨个差事，长孙皇后自然是答应的了，封了侯普一个从八品下的户部度支主事的官儿，回来一说，把个茴香喜得抱着母亲直蹦达。侯普也是咧着嘴笑个不停，一个劲表决心不负岳母厚望，干出一番事业来。
　　一屋子人都在乐呵呵的忙碌着，只有左少阳，窝在椅子上发呆。他想理理头绪，本来回来是想逍遥自在地行医过日子的，却没成想还是被拉上了皇家这艘让人心惊胆战的贼船。更让他不安的，是这艘贼船上，现在还蹲着武媚娘这只小母虎崽，而这只虎仔正在快速长大，自己的女儿，却一无所知地蹲在小虎崽旁边玩耍。
　　现在他要考虑的，不仅是如何度过给皇帝治病这道难关，还有如何跟常乐公主不露痕迹地做表面夫妻，还要考虑，如何应付武媚娘这只母老虎！别让她伤了女儿，甚至伤害了全家人！
　　一家人见左少阳闷闷不乐坐在哪里，也不敢过去劝解，也不知道如何劝解，他们不知道这么大的喜事左少阳为什么不高兴，按照常理，男人能多娶一房妻子，就算脸上不表露出来，肚子里也会暗自高兴的，可是他们知道左少阳是真的不高兴，甚至因此把父亲气病了。
　　乔巧儿也不敢把自己的高兴表露太多，先分派各自收拾东西之后，巡视了一遍，回到屋里，她没收拾东西，反正明天还有一天，见丈夫心情不好，要是把屋子一通乱翻，更影响丈夫的心情。
　　她原先的丫鬟莲子到了岁数就许给人家了。也没换丫鬟，平时只是让老妈子帮着收拾。
　　关了门，服侍左少阳躺下之后，乔巧儿也吹了灯，脱了衣服，躺在左少阳怀里。
　　她听见丈夫一颗心跳得咚咚的，似乎情绪很激动，但是脸上却冷冰冰的，不知道究竟怎么了，也不敢多问，就这么依偎着。
　　左少阳什么都没说，他心中担忧的事情，一件都不能告诉别人，只能自己闷着。听着外面远处传来的家人嘻嘻哈哈的打闹开心的声音，还有吆喝着搬东西的声音。心里更是烦躁，转过身朝着里，把头蒙在了脑袋上。
　　乔巧儿迟疑片刻，从后面搂住了他，把脸贴在他后背上。
　　左少阳终于转过身搂住了她，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她依旧光滑的后背，故作轻松地道：“咱们的儿子要成亲了，咱们就要当爷爷奶奶了，唉，岁月不饶人啊！”
　　乔巧儿听丈夫说这话，心情顿时一宽，扑哧一声笑了：“是啊，我看着还象奶奶的样子，可是你，还是跟咱们刚成亲那会子一样的年轻，人家都说你是我弟弟呢。”
　　“你也不老啊，虽然三十来岁，可是这皮肤保养得很好，跟二十来岁一样。”
　　乔巧儿笑了：“这都是你教我们如何养生的结果，你教的法子还真管用，我们姐妹几个都不怎么出老。”
　　“是，坚持下去，越往后就越能看到效果的。”
　　“嗯！”乔巧儿点点头，伏在左少阳怀里，幽幽道：“你说，新城公主会不会欺负咱们远儿？”
　　左少阳笑了：“咱们远儿别看年纪小，鬼主意多得很，又是老太爷和老太太的心肝宝贝，现如今二老已经是三品高官和三品夫人了，他腰板硬的很，他不欺负人家小公主就好了，还能让人给欺负了？”
　　乔巧儿扑哧一声又笑了：“说的也是，对了，我们都不太明白，皇帝既然是请你去给治病，要封官讨好咱们，给老太爷都封了，按理说也该给你封个官啊，怎么没封呢？”
　　左少阳拧了她依旧粉嫩的脸蛋一把：“你呀，也相当诰命夫人了是吧？”
　　乔巧儿笑了：“是啊，我瞧娘穿的诰命夫人服装就是好看。什么时候我也能穿一身就好了。”
　　“你想穿，只要我点头，你马上就能穿，而且还是一品诰命夫人！”
　　“啊？”乔巧儿呼的一声坐了起来，赤裸着半个雪白的凸凹有致的娇躯，望着丈夫：“真的？”
　　“是，皇帝上次派罗公公来找我的时候，就说过，只要我答应，可以封我为王爷。王爷是一品，你不就成了一品夫人了吗？”
　　乔巧儿喜不自禁，娇躯扑在左少阳身上：“那你答应了吗？”
　　“没有。”
　　“为什么？”
　　“皇帝让我给他治病，我做不到。”
　　“可是现在你已经答应了去给他治病了呀！”
　　“我是答应了去，可是我也强调了，我治不好皇帝的病，去了也白去，但是皇后非要我去，又跟咱们结了亲家，能不去吗？但是治不好病还是白搭。”
　　乔巧儿啵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你都还没见过皇帝的病，怎么知道就治不好了呢？再说了，我还没见过夫君治不了的病呢！你一定能行的！”
　　“我真的治不好！”左少阳轻轻将她的娇躯放在身边，两手枕在脑后，望着黑洞洞的床幔顶部，“对不起，你这一品夫人是当不成了。”
　　乔巧儿一双柔荑在他身体上轻轻抚摸着：“没关系，只要咱们开心，当不当诰命夫人没什么的。无官一身轻，夫君要是当了王爷，只怕更是劳累操心，还不如现在这样逍遥自在的好。”
　　“说的也是。”左少阳笑了笑，“睡吧，不早了，明天还要收拾东西，有的忙的。”
　　“既然夫君治不好皇帝的病，咱们在京城只怕也住不长久，也就不用带太多东西了。”
　　左少阳黑暗中叹了口气：“睡吧！”
　　两人都不说话了。窗外的吵杂声也渐渐小了，再到后面便静悄悄的了。
　　左少阳不想再去想那些让人头痛的事情，所以凝神静气，运起返虚吐纳功，很快便睡着了，乔巧儿虽然也很兴奋，但是心满意足之下，也依偎着丈夫熟睡了。
　　夜静悄悄的。
　　睡梦中，左少阳突然一激灵，醒了过来，因为他听到了头顶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这声音非常的轻，但是，左少阳习练了返虚吐纳功之后，耳目比旁人灵敏一大截，当初他刚修炼这法术不久，就能听到萧芸飞这等轻功高手靠近的脚步声，而那种声音一般人是根本听不到的。
　　现在，他修炼这种法术已经二十年了，功力大进，耳目的灵敏度比以前更是高出了一大截。
　　而且，在太子出现在家里的那一刻，他便心生警觉，毕竟历史上太子李承乾是要造皇帝李世民的反的，现在自己答应了去给皇帝治病，太子会不会搞什么鬼。
　　心中有了警觉，加上耳目聪灵，所以房顶这人轻功虽然比萧芸飞还要高，但是他还是听见了，而且身体警觉的自然反应从睡梦中苏醒过来。
　　他侧耳又细心听了听，确定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来到了头顶停下，接着，有瓦片翻动的声音！这声音同样非常轻，也只有他才能听得出来。
　　头顶那人揭开瓦片，取下两根木檐，凝目往下查看片刻，将手里一柄短剑反插在后背，从怀里掏出一根细绳，一头撑开，是个飞爪，扣在房顶横梁上，另一头扔了下去，然后抓住细绳，轻轻地溜了下去。
　　就在他身子刚落下窟窿，脑袋出现在屋里的一瞬间，贴着窟窿的房梁黑暗的一角，无声无息飞来一根极细的金针！
　　这金针漫说是在黑夜里，就算是在白天，那么近的距离，猝不及防的情况下，这黑衣人也是躲不开的。于是，那枚金针准确地射入了黑衣人的环跳穴。
　　黑衣人全身的力道瞬间消失，双手一松，往下坠落。
　　黑暗中又伸出一只手，嘭的一把凌空将他抓住，放在房梁上，没等他回过劲来，那人双手闪电一般咔嚓一声将他下巴扭脱了臼。然后蝴蝶翻飞一般啪啪啪几声，将他双肩双腿关节全都拧脱了臼。
　　这位蹲在房梁上守株待兔的，自然便是已经察觉来人的左少阳。他躲在暗处偷袭，一举得手。尽管这黑衣人武功高他甚多，但是却不知道他已经察觉，还是着了他的道。
　　接着，左少阳一手抓住他，另一手抓住房顶屋梁，轻巧地钻出了揭开了瓦片的窟窿，来到了房顶。
　　虽然现在左家遍布大内侍卫，但是都集中在皇后娘娘、太子和诸位嫔妃、王爷、公主那边院子周围，以及左家围墙外围。左少阳他们院子这边并没有侍卫。
　　左少阳将黑衣人放在横梁上，取下黑衣人后背的短剑，架在他脖颈上，然后将他下巴关节复位，低低的声音问道：“说，是谁派你来的？”
　　这人冷哼了一声，并不开口。
　　左少阳低声道：“你不说我也知道，现在我家四周全是兵甲和大内侍卫，外面的人武功再高也进不来，所以你肯定是院子里的人，而算来算去，就只有太子最有可能，因为我一旦死了，没人救皇帝，皇帝死了，这皇位自然就是他的，能从我的死中获取好处的人，就是要杀我的人。这个人便是太子，你是太子派来的，没错吧？”
　　黑衣人大吃一惊，但是还是没开口。
　　左少阳对他搜身，找到了一块腰牌，果然是太子的近身侍卫。冷笑道：“果然没错！我要去给皇帝治疗绝症，皇帝病危，只等着我去救命，你却要来杀我，你这等本事，我相信你一定是太子身边有名的人，所以，一定有人认识你。你应该有家人吧？应该有族人吧？知不知道杀我就等于杀皇帝，杀皇帝是谋反，要灭九族的。对吧？”
　　黑衣人心底升起一股寒意，盯着左少阳，道：“我要说了，你能否饶过我性命？”
　　“可以，”左少阳很干脆地答应了，“不过得看你是不是说真话，说假话的人我是看得出来的，而且我很讨厌人说假话，所以你只有一次机会，明白吗？”
　　“好，”黑衣人艰难地咽了一声口水，“是太子派我来的，但不是要杀你，而是把你抓回去交给太子。别的我不知道。”
　　左少阳顿时明白了，太子也是垂涎自己的延年益寿长生术，所以派这侍卫来抓自己回去，不仅要断绝给皇帝治病的可能，而且还想从自己嘴里掏出这长生术来。为了这个目的，肯定会对自己用尽酷刑，哇靠，幸亏及时发现了，要不然……
　　左少阳暗自打了个寒颤，这可真是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啊。
　　左少阳道：“我得把你送到皇后那去。”
　　黑衣人急了：“可是你答应了饶我性命的！”
　　“没错！”左少阳笑道，“我说了不会杀你就不杀，但我没说不把你交给皇后！”左少阳冷笑，咔嚓一声拧掉了黑衣人的下巴。
　　黑衣人瞪大了眼睛，无奈手脚都被拧脱臼了，除了脑袋，丝毫动弹不得，下巴被卸掉，连咬舌自尽都不可能。
　　左少阳将房顶木檐、瓦片重新放好，提着那黑衣人，用细绳下了房顶，将黑衣人外衣脱下蒙在头上，然后扛在肩上，快步来到皇后院子门口。
　　让人通报进去，说自己有紧急的事情求见，而且强调了要单独面见皇后，并说此事与皇帝有关。
　　内侍官本想说夜深了明日再说，可是见左少阳阴着脸，还扛着一个人，而且又说是与皇帝有关，哪敢怠慢，赶紧进去通报。
　　很快，皇后传见。
　　见皇后是要进行搜身检查的，旁人自然不好给神医搜身，左少阳主动将那黑衣人的短剑交给一脸陪笑的罗公公，其他当然没有什么武器，然后扛着黑衣人进了屋里。
　　长孙皇后头发都没有梳，睡眼朦胧的坐在软榻上，旁边一个人都没有，因为左少阳强调了，要单独面见。所以都在门外候着。
　　左少阳将黑衣人扔在皇后脚下，道：“皇后，太子派此人来抓我，被我擒住了！他的兵刃在外面侍卫手里。您看该怎么办吧？”


第615章 换太子
　　说罢，左少阳一把将黑衣人蒙面衣服扯掉。
　　皇后一见之下，大吃一惊：“司徒魅？！”
　　皇后认得这人正是太子身边贴身侍卫首领司徒魅，是太子的心腹之人。
　　司徒魅哀声道：“娘娘饶命。”
　　皇后瞌睡都吓醒了，沉声问道：“究竟怎么回事？说！”
　　“太子命小人去把神医擒住带回交给太子，别的小人真的不知道。”
　　长孙皇后自然知道太子这时候派心腹抓神医回去的用意，脸色苍白，呆在当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左少阳背着手站在那里，也不说话，等着，他知道，以长孙皇后的才能，会很快作出正确抉择的。
　　果然，长孙皇后呆了片刻，道：“把罗公公传进来！”
　　“是！”左少阳赶紧跑到门外，低声将罗公公叫了进来。罗公公一见地上的司徒魅，也是大吃了一惊，望向皇后。
　　皇后道：“太子企图不利于左神医，借此谋害圣上。此乃谋逆重罪，你立即去传太子来见本宫，然后你带队将太子随从侍卫全部拿下，押解回京，听后圣上处理！”
　　罗公公也是见过大阵仗的，当年曾见识过玄武门事变的残酷的，赶紧领旨，急冲冲出去了。
　　过不多久，太子一瘸一拐进来了，此刻，大堂里已经有两排内侍官等着了，他进门一见地上的司徒魅，再看冷眼瞧着他的左少阳，还有一脸凄凉的母后，便知道事情不妙，转身想跑，内侍官已经拦在了门口。
　　长孙皇后凄然道：“太子，你这样做，对得起你父皇对你的恩宠吗？”
　　太子知道，人赃俱获，在精明的母亲面前，抵赖狡辩说谎都只能招来更严厉的处罚，当下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母后救命！”
　　“你犯下如此重罪，母后也……保不了你……，你自己回京，向你父皇请罪吧！”
　　“母后，孩儿一时糊涂，求母后向父皇说情，绕了孩儿一条性命啊！”
　　长孙皇后潸然泪下，摆摆手，内侍官上前将太子抓了起来，同时把地上被卸了关节的刺客司徒魅一起押出了大殿。
　　人都走光了，屋里又只剩皇后和左少阳。
　　长孙皇后起身，给左少阳福了一礼：“左神医，本宫替太子向你赔罪，希望你不要因此影响给皇帝治病才好。”
　　左少阳淡淡一笑，拱手还礼：“娘娘言重了，桥归桥路归路，太子此举，反倒让我做出了一个新的决定，我会想尽办法治好皇帝的病的。不过，有一个条件！”
　　这当真是喜从天降，长孙皇后娇躯一晃，忙扶住软榻扶手，惊喜交加望着左少阳：“你说，无论什么条件都答应你！”
　　“请皇帝更换太子！”
　　皇后凄然道：“本宫明白神医的担心，唉！太子犯下谋逆重罪，能否保住性命都说不准，哪里还能再当太子？放心吧。”
　　左少阳有道：“改立太子时，请不要立九皇子李治为太子。”
　　皇后一愕：“这是为何？”
　　左少阳的目的当然很明确，他的女儿已经定了嫁给李治为妻，他担心将来武媚娘会对付他的女儿，而他自己心知肚明，他玩弄权术以及心狠手辣，都比不过武媚娘，要阻止武媚娘将来谋害自己的女儿及家人，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让李治当皇帝，如果李治当不了皇帝，武媚娘也就不会去争夺皇后之位，也就不可能权倾朝野，她没有权力，就好比老虎没有牙齿，对付起来就好办多了。
　　这如果真的实现了，那就会改变历史，左少阳没把握能实现，因为前两次努力都没有效果，历史还是按照他本来的轨迹往前发展的，这一次，他还想试试。事关女儿生命和家人安危，只能一搏。
　　这个目的左少阳自然不能直截了当给长孙皇后说，借口当然也是冠冕堂皇的：“我的女儿已经决定嫁给九皇子李治，我不希望别人说我假公济私。所以，请另立太子吧。”
　　这个要求让长孙皇后很为难，她跟李世民生了三个儿子，分别是太子李承乾，四皇子李泰，九皇子李治。李泰已经被他爷爷李渊一枪刺死了，现在大儿子李承乾又犯了谋逆重罪，太子之位铁定保不住，性命能否保住都难说，现在就剩小儿子李治了，而左少阳又要求不要立李治为太子，那也就是说，自己的三个儿子都当不了下一任皇帝了。做为母亲，她当然是很失望的。
　　但是，长孙皇后是个非常果断之人，权衡利弊后，当即点头道：“行，这个要求我会启奏皇帝的。我相信圣上也会很慎重地考虑神医你的意见。”
　　“好！有一点我要强调，不要以为我是故作姿态，我是真心不愿意我的女婿成为太子。这一点请一定向皇帝言明。如果没有别的理由，请务必尊重我的意见。”
　　皇后缓缓点头，挥挥手：“夜深了，神医早点歇息，本宫会安排侍卫保护你和家人。不用担心的。”
　　“多谢娘娘！”
　　左少阳回到自己的院子，看见屋里灯火通明，廊下的灯笼都点亮了，乔巧儿等人都紧张地站在廊下说着话。萧芸飞也在其中。见到左少阳进来立即都迎了上来。
　　乔巧儿急得脸色都变了：“夫君，你去了哪里？”
　　“睡不着，出去走走。你们在这做什么？”左少阳故作轻松。
　　“听到娘娘他们那边闹哄哄的，大家都醒了，然后飞阳公主来了，说大内侍卫抓了好多侍卫，听说是太子的人，都关起来了，我醒来不见你，很着急……”
　　“我没事，”左少阳瞧了一眼萧芸飞，装傻道：“侍卫抓侍卫？怎么回事啊？”
　　萧芸飞忧心忡忡道：“我也不知道，只听说太子已经被软禁起来了。手下侍从全都被抓了。什么原因不清楚。”
　　“敢抓太子，那太子犯的事只怕轻不了。”左少阳故意皱眉道。
　　苗佩兰心有余悸道：“是啊，刚才我们还在说，幸亏老爷你有先见之明，白天的时候没有答应把文芝嫁给太子为妃，要不然，这可就麻烦了。”
　　众女都连声说是，眼中露出对左少阳的敬佩神情。
　　左少阳道：“如今咱们也是皇亲了，记住一点，皇家的事情都是很多忌讳的，不要乱打听乱议论，能不知道的就不要去知道。咱们自己过好日子就行了。”
　　众女一起点头。然后各自回屋歇息了。
　　乔巧儿见左少阳的神情并不像睡不着出去走走的样子，但是见他神色似乎比先前好多了，嘴角甚至有了笑意，心中也很高兴，这对她来说，只要一家人平安无事，开心快乐，比什么都强。
　　他们刚回到屋里，便听到院子外面人声吵杂，乔巧儿很是紧张，拉住了左少阳的胳膊。
　　片刻，一位大内侍卫首领在左家仆从带领下进来，向左少阳单膝跪倒，报告说奉皇后娘娘懿旨，率队保护左家院落，请神医及家人不必惊慌，安心休息。
　　左少阳点点头，吩咐仆从到各院通报，免得大家慌乱。
　　第二天，长孙皇后召集所有嫔妃、王爷、公主，通报说太子突然身患疾病，而且是传染病，所以要单独居住，而且他的随从也有可能染病了，也隔离了。让大家不要去探望，也不要乱说什么。
　　这些人谁都知道太子肯定是犯事被软禁了，所谓传染病云云，只不过是个借口，所以都躬身领命答应了。
　　太子这一犯事，说不定太子之位就不保，谁有可能接任太子之位，自然成了这些个王爷们最热门的话题，虽然皇后说了不让乱说，但几个平素要好的兄弟凑在一起躲在屋子里议论，却是没法禁止的。
　　皇帝李世民共有十四个儿子，到了贞观二十三年他病重的时候，其中六个已经先他死了（两个是因为参与谋反被赐死的）。而六子李愔和七子李恽都是为非作歹不把百姓当回事的浪荡公子，李世民深恶痛绝，经常痛斥，这两位是根本没希望当太子的。而十三子李福虽然不惹事，老实巴交的，却是碌碌无为之辈，李世民每每叹息他不堪大用，他也有自知之明，从来不参与这些事情，只是躲在屋里安心当他的王爷就满足了。
　　所以，除去太子李承乾本人，有希望当太子的，只剩四个，分别是三子李恪、八子李贞、九子李治、十子李慎。而这四人中，最有希望的是三子李恪和九子李治。
　　李恪文武全才，深得唐太宗李世民的喜爱，常说他很像李世民自己，在群众和百姓中，李恪也是深受爱戴的一位王爷，威望很高的。李世民曾有意立他为太子的，但是被皇后的哥哥，朝廷重臣长孙无忌强烈反对。所以没有立成。
　　另一位强劲对手，自然是后来的高宗皇帝，他的本事不及李恪，但竞争力绝对不弱于李恪，只因为他是皇后嫡出，而且深得皇帝疼爱。
　　所以来他们俩屋里的人是最多的，但是这两位都非常谨慎，不准谈论太子之事，大家心照不宣，心里都在琢磨着，太子拥戴之功那可是非常大的，将来一旦登记，就是皇帝心腹。就算不为了这个，也可以避免被新皇帝猜忌而横遭不幸。
　　当然，这些人并不知道左少阳让皇后不要立李治为太子，这件事皇后没有对任何人说，事关重大，她是个很有分寸的人。
　　这边诸位王爷在嘀咕新太子的事情，那边左家在忙着收拾东西。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收拾停当之后，第三天，大队人马启程进京了。
　　出城的时候，左贵老爹身穿官服，故意坐着马出城，引得路边瞧热闹的百姓很是羡慕。
　　在御林军和大内侍卫护送下，自然一路平安无事。因为惦记着皇帝的病，所以沿途没有停留，一路紧赶。这一天，终于回到了京城。
　　进城之后，长孙皇后让他跟着直接先进皇宫探望皇上。左少阳却跟长孙皇后告辞，说要先回家安顿家人。长孙皇后立即明白了，左少阳是想等皇帝对太子的处理结果。
　　这是理所当然的，现在太子要杀左少阳，左少阳最关心的自然是这件事。长孙皇后有宽勉了他几句，让一队御林军护送左家回宅院并驻扎在院子里保护左家人。
　　十五年了，左家又回到了京城宅院里。
　　这宅院由祝老掌柜帮忙请人照看，一切挺好，包括后面的药铺，都有药农一直种植照料。因为左少阳家后面种的药材都是后世新出的药材，唐朝无人知道药用价值，所以卖不掉，生产的药材每年都按照要求炮制成成药放在了仓库里。十五年过后，仓库满满的都是中药材。
　　左少阳对这一点非常满意，宅院打点得很好，很干净，左家这次随车带来了生活用品，放上就能生活了。
　　左贵老爹的“贵芝堂”建成之后就遇到了左少阳被冤枉的事情，所以一直没有开业。十五年过去了，当初的新房都已经陈旧了，而左贵也已经当上了三品高官。
　　路上就在说这件事，到了之后，是否还继续开药铺。一家人巡视各处来到药铺大堂里，又说这件事。
　　按照梁氏、茴香他们的说法，没见过三品官开药铺给人看病的，左贵这三品官一个人的封田和俸禄都已经够养活全家老小外加仆从数十口都还绰绰有余的，用不着那么辛苦再继续开药铺给人看病。所以还是把药铺关了得了。
　　听了她们这话，左贵是美不嗞的连连点头。
　　左少阳道：“老太爷如今当官了，又是高官，自然是不用坐堂给人看病的了，不过我呢，什么都不是，还是个小郎中，我不看病没事干，所以嘛，这药铺让我来经营吧，这也叫做子承父业。”
　　左贵老爹连连点头：“没错，咱们这贵芝堂的招牌不能摘，还得继续经营下去。我如今年纪大了，又蒙皇恩得了官职，的确不适宜再坐堂问诊，就让忠儿来挑贵芝堂这大梁吧。学医的几个孩子也可以跟着在药铺里磨练磨练。”
　　长子左文宁立即接话道：“爷爷，我可不可以不学医？”


第616章 骑着毛驴进皇宫
　　左贵眉头一皱：“为什么？”
　　左文宁嬉皮笑脸道：“爷爷不觉得咱们家应该出一个读书人吗？”
　　左少阳哼了一声：“你对读书很有自信？”
　　“还行吧。”左文宁道：“几兄弟里，我的书读的是最好的。”
　　“科举可不是只在你们几个里头考！”
　　“跟别人考我也不怕啊。再说了，不是还有爷爷和爹爹嘛，爷爷是三品高官了，爹爹又是皇帝面前的大红人，马上要给咱们娶回一房公主嫡娘，这科举的事情，你们帮我说句话，那不就是小菜一碟嘛。”
　　左少阳怒道：“你说什么？想作弊？门都没有！”
　　左文宁依旧嬉皮笑脸道：“爹，当年你不是也替人捉笔替考嘛……”
　　“谁告诉你的？”
　　“前些日子白姨娘跟我说的！”左文宁望向亲母白芷寒。白芷寒是妾室，左文宁只能叫原配乔巧儿为娘，对自己亲生母亲反而只能叫姨娘。
　　左少阳瞪眼望向白芷寒。白芷寒俏脸微微一红，对儿子嗔道：“你这孩子，娘跟你开玩笑的，你却当真了！”
　　左少阳一摆手，道：“没错，为父当初是曾替人捉笔代考，那是为父欠考虑，做错了。错了一次不能再错，所以，为父绝对不会给你疏通关系作弊的！”
　　左文宁两手一摊：“没关系，父亲要脸面嘛，爷爷会帮我的。”
　　左贵老爹瞪眼吹着白胡子：“谁帮你？你个小兔崽子不学好，专门想这些乌七八糟的歪门邪道！——忠儿媳妇，你该管还得管！不能放任他们！”左贵冲着乔巧儿发火。
　　乔巧儿涨红着脸忙答应了，对左文宁道：“文宁，你读书是不错，你不想学医也没人压着你的头学，但是你要想通过科举金榜题名，还得靠你自己，你通过旁人作弊过关，就算高中状元，全家也不会脸上有光的。明白吗？”
　　左文宁低着头嗯了一声。
　　左少阳扫了一眼几个孩子：“还有谁不想学医的？”
　　左文兮道：“我想学，可是爷爷不让。”
　　“为什么？”
　　左文兮瞧了一眼左贵，低着头没说话。
　　左贵道：“女孩子家，读书写字不当睁眼瞎就行了。学医有什么用，又不能坐堂问诊。”
　　左少阳知道，古代女子的确是不学这些的，也没出什么有名的女郎中。左贵这种思想代表了古代的传统做法。当下道：“想学就学一点吧，虽然不坐堂问诊，但是将来出嫁之后，家人有个病啥的，也知道轻重缓急，免得被一些庸医给害了，堕了老太爷创下的贵芝堂的威名。是吧老太爷？”
　　左少阳把它上升到这个高度，左贵脸上很有光彩，捻着白胡须缓缓点头：“说的也是，行啊，想学你就跟着你爹学呗。”
　　左文兮高兴得蹦了起来，拉着左少阳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左少阳道：“启蒙的东西，让你弟弟教你，等你学了一年之后，爹再教你。”
　　左文兮瞥了左文山一眼：“他呀？他行吗？”
　　“你可别小瞧他，你文山弟弟从小跟在父亲身边，医术已经尽得为父所传，比京城的所谓名医都强。”
　　左文兮这才好生端详了一下自己的这才十岁的弟弟。左文山冲着姐姐微微一笑。没说话。
　　左少阳望向二儿子左文靖：“你呢？”
　　左文靖讪讪笑道：“我一直在跟爷爷学医啊，只是我没文山那么好的运气，能跟在父亲身边学医。所以学到现在，也没什么长进。”
　　左贵老爹一听这话，脸就拉下了来了，鼻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左文靖这才发觉不对，自己这话本来是想奉承父亲的，没想到却把老太爷给得罪了，忙陪笑道：“我不是说爷爷您医术不行，我是说我笨，学不会爷爷的医术。”
　　左贵老爹脸色这才稍稍和缓。
　　左少阳道：“爷爷年纪大了，现下又是高官，朝廷的事情肯定少不了要忙。没空教你们。今后你跟你文兮妹妹一起，跟你文山弟弟学医。学的差不多了，我再教你们。”
　　“哦！”左文靖苦着脸答应道。
　　左少阳瞧了一眼身边的小女儿左文雪。左文雪顽皮地吐了吐舌头。
　　左文雪从小只喜欢舞枪弄棒，捧着医书就打瞌睡，左少阳知道她不是学医的料，也懒得问她，目光望向嫡子左文远：“你呢？”
　　左文远躬身道：“我时常听人夸赞爷爷和父亲的医术，心中十分羡慕，常常幻想有一天能跟爷爷和父亲一样，悬壶济世，活人无数，才不枉男儿世上走一遭。今后孩儿一定好好学医。力争将来也能跟爷爷和父亲一样，做个天下闻名的神医。”
　　左贵老爹乐呵呵捋着白胡须连连点头：“嗯，很好，虽说咱们不是为了名，但是，悬壶济世，活人无数，的确只有这样，才不枉人生一世啊！呵呵呵”
　　左少阳只好也跟着点点头，道：“行啊，咱们忙过这几日，就开张行医。”
　　正说到这，仆从急匆匆跑进来向左少阳禀报：“老爷，宫里罗公公宣旨来了。”
　　左少阳和左贵急忙匆匆来到前堂。
　　罗公公拱手微笑对左贵道：“咱家有些私事想个左神医聊聊，不知方便否？”
　　左贵忙陪笑道：“自然方便，老朽告退！”说罢躬身施礼，退了出去，还把房门给带上了。
　　罗公公脸上笑容消失了，低声对左少阳道：“娘娘让我把太子的处理情况向神医你通报。圣上亲自审讯太子，将太子定下谋逆重罪，打入死牢，案交司徒长孙无忌、司空房玄龄、兵部尚书李绩、大理卿孙伏伽、谏议大夫褚遂良参鞫之，并提太子人选。”
　　左少阳听罢便明白了，皇帝没有把这谋逆大案交给大理寺审理，而是钦点几个朝廷重臣汇合审理，显然是不想单纯用法律来处理，想让他们找到一个让太子免死的理由。
　　让这五人提太子人选，皇帝莫非想把皮球踢给他们，选了李治，好在自己面前找借口？
　　先静观其变再说。左少阳决定，当下道：“皇帝身体可好？”
　　罗公公摇头：“比之一月前更加沉重。皇后娘娘口谕，若神医方便，还请尽快进宫给皇帝医治。”
　　左少阳点点头：“事不宜迟，咱们这就进宫吧。”
　　左少阳这次进京，还带了一头毛驴，依旧骑着毛驴跟这罗公公进皇宫。
　　到了门口，自然被拦住了，说不能骑驴进皇宫。
　　左少阳瞪眼道：“皇宫这么大，难不成叫我走路进去？当年我年轻还能走，现在年纪大了，走不动了，要是不让我骑毛驴进去，我就回去了。”说罢拨转驴头要往回走。
　　罗公公赶紧拦住：“神医且慢，要不，换成马车如何？”
　　“不行！我骑毛驴惯了，不想坐马车！”
　　罗公公着急着让左少阳进去给皇帝看病，不想在这小事上耽误时间，便道：“好好，骑毛驴就骑毛驴，走吧！”
　　皇城守备官头都大了，哪见过人骑着毛驴在皇宫里溜达的，可是这是皇帝身边的罗公公说的，谁敢反对？只好让开。
　　左少阳小辫子空中一甩，啪的一声脆响，小毛驴蹄子嘚嘚的，脖铃儿玎玲的，一溜烟进了皇宫。
　　罗公公带着左少阳来到皇帝李世民的寝宫。
　　左少阳下了毛驴，把毛驴拴在一棵长满桃花的桃树上。
　　罗公公先进去通报，很快出来，说皇帝宣他进去面圣。左少阳肩膀挎着出诊箱，跟着罗公公进了寝宫。
　　寝宫里，一张硕大的龙床靠里放着，长孙皇后和嫔妃、皇子们守候在龙床身边。两排宫女太监垂首而立。
　　在床尾还站着一个年轻人，双眉紧锁，左少阳进来时，他疾步迎了上来，咕咚一声跪倒，哽咽磕头道：“师父！你老人家可回来了……！”
　　左少阳没注意，有些吃惊，听他叫自己师父，迟疑问道：“你是……，铭儿？”
　　那年轻人抬起头来，正是杜淹的大儿子，左少阳的徒弟杜铭！
　　左少阳忙放下出诊箱，将他搀扶起来，见他已经跟自已一般高了，十五年没见，当真是百感交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很不错，我听说了，没给我丢脸。”
　　杜铭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忙侧身道：“师父，您先给圣上诊病吧。”
　　左少阳抬眼望去，只见皇帝李世民斜躺在床头，神情十分憔悴。床头放着一个金煌煌的盆，里面有一些清水。
　　左少阳上前躬身施礼：“左少阳参见皇帝！”
　　李世民本来在闭目养神，听到声音，慢慢睁开眼，看清左少阳之后，顿时来了精神，甚至能自己坐了起来，艰难地招手道：“左神医，你可来了！快，快赐座！”
　　罗公公亲自给左少阳端了一根锦面圆凳过来，放在床边。
　　左少阳撩衣袍坐下，仔细观察皇帝李世民的面容，发现他松驰的脸部肌肉微微震颤，抬起的手，手腕无力低垂着，手指也在不停震颤。问道：“圣上觉得如何？”
　　“不好！很难受。”
　　随着李世民说话，左少阳闻到了一股金属味，不禁心中一动，又问道：“皇帝觉得哪里不舒服？”
　　“全身无力，肚子痛，在肚脐这个位置，一阵一阵的痛，好象一把刀子在里面搅一样。痛起来难以忍受。牙齿也痛。”
　　左少阳道：“张嘴让我看看。”
　　皇帝张开嘴，左少阳用手指抓住他的嘴唇翻开一看，发现口腔黏膜充血溃疡，而且牙龈有一根蓝色的线！又瞧他牙龈红肿出血，口腔有一股金属臭味。心中便明白了几分。
　　左少阳让皇帝平躺，问他疼痛部位之后，轻轻在他那里按住，问道：“感觉如何？”
　　皇帝道：“按着痛要轻一些。”
　　刚说完，皇帝便是一阵反胃，旁边的长孙皇后急忙搀扶他趴在床上，皇帝一阵呕吐，除了一些黏液，却吐不出什么东西，显然胃里早已经空了。
　　等宫女把盆子换了一个之后，左少阳坐回圆凳上。
　　皇帝艰难地问道：“左神医，朕是……什么病？要紧吗？”
　　这是屋里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都一起望向了他。
　　左少阳沉声道：“我能单独跟圣上谈谈吗？”
　　皇帝愣了一下，缓缓点头，挥了挥手。长孙皇后等人都退了出去。还把大门给带上了。
　　左少阳道：“在谈圣上的病之前，我想问圣上一个问题。不知可否？”
　　“说罢！”皇帝皱了皱眉。
　　“我救治好了皇后娘娘，当时皇帝许诺说可以答应我的任何要求的，但是，我们刚仁布切坛城军民被二十万吐蕃大军围困，我曾数次向皇帝请求出兵夹击吐蕃，皇帝为何不派军夹攻吐蕃，替我们刚仁布切坛城解围？这不是食言而肥吗？”
　　皇帝已经松弛干枯的脸微微有些发烫，好在他这些年被敢于直言进谏的魏征那里已经听到足够多的逆耳之言了，魏征的有些话比左少阳这个还要严厉得多，他脸皮也练出来了，所以很快恢复正常，道：“这不是朕不讲信誉，实在是难以兼顾，当时朕正全力以赴准备攻打高句丽。实在无力兼顾东西两头。”
　　“那皇帝就不该用空话来骗我！”
　　“朕不这么说，你又如何替朕的皇后治病呢。皇后能活到今天，全靠神医的功劳，这一点，朕是铭刻在心的。”
　　“所以圣上这次封赏我父母，算是回报，对吧？”
　　“呵呵，这不算什么。那件事，朕的确深感抱歉，还希望神医能见谅，朕愿意补偿神医的损失，神医要什么，尽管开口！”
　　能让皇帝当面认错，这可是不容易的。左少阳心头怒火也多少消减了一些，道：“我什么都不要，只要皇帝派使臣明确告知吐蕃，让他们不要攻打坛城，如果吐蕃不听，出兵坛城，我希望皇帝能从东边出兵夹攻吐蕃。”
　　“这个没问题！”
　　皇帝亲自率军东征高句丽，虽然重创高句丽，但却没能彻底消灭，又因身患重病，最终无功而返，现在他已经无力东征，也不打算短时间内重启战火，而自己已经将文成公主嫁给吐蕃赞普松赞干布，这西域王对自己还是很尊重的，让他放过小小的一座坛城，这件事应该不难，大不了再把个宗室女公主嫁给他们吐蕃也就是了。所以皇帝很干脆地答应了。


第617章 不老丹
　　左少阳道：“我话说在前面，如果这一次皇帝再言而无信，也别怪我到时候见死不救！”
　　左少阳这话说的很不客气，皇帝尴尬地笑了笑：“放心，朕这一次保证言而有信！”
　　“好，还有一件事，我先前在合州就已经跟皇后娘娘说过了，让我给皇帝治病，得答应我这件事，那就是更换太子，同时，不要指定九皇子李治为太子，因为既然九皇子李治要娶我家女儿为王妃，我就不愿意让旁人说我利用给皇帝看病的机会，把女儿送上太子妃的宝座。这件事也请皇帝答应。”
　　皇帝笑了：“神医心胸坦荡，令人佩服！好！朕就答应你。”
　　皇帝在听了长孙皇后转告左少阳的要求之后，当时就琢磨这件事，在新太子人选上，他虽然授权长孙无忌等人提出意见，但是他心中也有了初步人选，那就是三皇子李恪，所以，就算没有左少阳的要求，皇帝也更倾向于立李恪为新太子。正好给了左少阳一个顺水人情。
　　但如果他要知道左少阳让他不要立李治为太子的真正原因的话，他只怕要气疯了，因为自己的儿子正在勾搭自己的女人！
　　左少阳道：“好了，下面谈谈圣上的病吧。——圣上这病非常严重，请恕我直言，如果圣上这病再得不到正确治疗，活不过三个月！”
　　皇帝苦笑：“朕也感觉不对劲。神医就请放手医治吧。”
　　左少阳摇头：“这个病我没法治。”
　　皇帝老脸沉下来了：“神医，听皇后说，你来之前说过，一定会尽力治好朕的病的，为何现在尚未医治便说不能治？”
　　“因为我开出的医方，皇帝不会用的。”
　　“哦？”皇帝疑惑地瞧了他一眼，“什么医方？难不成又是用女人的胎衣女童的尿？”
　　“都不是。”
　　“那是什么，说来听听，只要不是那些东西，朕应该能做到的。”
　　“那好！”左少阳一字一句道：“那就请皇帝立即停服所有的长生不老药！不管是谁给你配置的，全部停服！”
　　孙思邈不仅是古代名医，也是古代有名的练丹道人，他给左少阳的道术辑要，左少阳一直带在身边。西域汉文书籍寥寥无几，虽然后来使臣带来了不少书，但是还是不够看的。这十五年，他除了带领发展坛城经济，给人看病之外，所以空闲时间他将随身携带的师兄孙思邈的修道笔迹已经看得烂熟于秀。里面就有如何练丹的配方。因此他对当时的炼丹术了如指掌。
　　左少阳刚才替皇帝李世民诊查，发现他口腔有金属味，牙龈红肿出血，肌肉、手指震颤，这些都是贡中毒的症状，而古代炼丹师炼制所谓长生不老药的一味重要的配药朱砂的主要成分就是硫化汞！
　　另外，左少阳还发现李世民的牙龈有一条蓝色银线，肌肉无力，手腕低垂，肚脐周围阵发性绞痛，按压缓解，伴有呕吐出汗，这些是铅中毒的症状。而铅丹也是古代炼丹师最常用的一种配药。
　　左少阳很快就明白了，李世民的病，是吃丹药引起的慢性中毒！太医们或许有发现这个问题的，但是，却没人有胆量全皇帝不要吃“长生不老药”，那不就等于让皇帝不要长生不老吗？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这些太医是不敢做的。
　　现在遇到了左少阳这个自称为“活死人”的人，他不在乎名利权势，也不管是不是皇帝，只是有什么说什么。
　　李世民不高兴了，他知道自己生病了，而且病得很重，但是，他绝不承认自己的病是因为吃了长生不老药导致的，古人对炼丹师炼制的丹药都很崇敬，特别是皇帝，没有哪个皇帝不希望自己长生不老，而且，相当一部分皇帝是信奉道术通过吃丹药来谋取长生不老的，其中就有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皇帝之一李世民。
　　李世民听左少阳让他停止服用所有丹药，当然不高兴了，沉声道：“朕的病跟丹药有关？”
　　左少阳已经知道皇帝的心理，自然不能全盘否定长生不老丹药，只能通过曲线救国来实现目的，当下道：“这些人的丹药炼制有问题，不仅不能长生不老，反而会损害身体，如果皇帝信得过我，我可以替皇帝炼制延年益寿丹药。”
　　李世民喜道：“神医也会练丹？”
　　“会！”左少阳很肯定地回答，“我在西域十五年，也学了一些西域的练丹秘诀。炼制的丹药虽然不能长生不老，但是的确可是延年益寿。”
　　李世民微微有些失望：“朕的国师说了，他已经两百岁了，他服用的丹药便可以长生不老。怎么神医的丹药却只能延年益寿呢？看来，神医的法力还是比不上朕的国师啊。”
　　左少阳肚子里暗骂，也不知哪里跑来的野和尚，故弄玄虚把皇帝骗成这样，再服下去，别说长生不老了，只怕连三个月都活不了！
　　左少阳微笑道：“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是有生命的，只不过生命的长短不一样而已。就算千年王八万年龟，也有岁数啊，即使是天地，盘古开天地，天地也是从盘古开创以来才有生命的。就算是佛，也是要涅槃的。”
　　李世民道：“涅槃不是死啊。能活上几万年，进入涅槃也行啊。”
　　左少阳明白了，跟一个梦想长生不老的人说让他延年益寿，就有点像朝三暮四成语里的猴子一样。道理一样，但是说法不同，感受就会不同。
　　左少阳并不想按照养猴人的办法来对付李世民，他实话实说：“很抱歉，我的药可以延年益寿，但是不能长生不老。如果皇帝希望长生不老，还是找别人吧，请恕我爱莫能助！”
　　“不会吧？国师的药就能长生不老啊。”李世民有些走火入魔了。
　　左少阳冷笑道：“我可以肯定地说，皇帝的国师炼制的丹药狗屁不通，皇帝的病就是这不良丹药导致的。如果皇帝不信，尽可继续服用，我敢打包票，如果皇帝继续服用这丹药，能活到今年秋天，我给那国师磕头赔罪！”
　　李世民听他说的如此肯定，不禁疑虑起来：“朕的国师，可是从天竺来的。据说已经两百岁了呢。”
　　左少阳冷笑：“岁数可以自己乱说，谁能证明？谁看见了？我师兄那才是真的不老仙翁，现在一百多岁了，还是鹤发童颜。那法术才是真的管用！”
　　李世民连连点头：“神医此言有理，朕也是很仰慕孙老神医的延年益寿不老术，听他说，只有这个法术才能救得朕的性命，神医是否愿意将此法术传给朕？——朕也知道，这法术是一脉单传，非常的金贵，所以，只要神医将此法术交给朕，朕可以答应你任何要求！”
　　左少阳冷笑：“圣上，不要把话说得太满了，上次救皇后时，皇帝就说了，可以答应我任何要求，可是，我要求皇帝出兵攻打吐蕃，甚至在我坛城被吐蕃大军包围的情况下，再三请求，皇帝也没有出一兵一卒嘛！”
　　李世民老脸微微一红：“这个……，的确是朕的不对。方才朕已经赔礼了，这次再不会食言而肥的。神医尽可放心。”
　　“对不起，我可以给圣上你治病，也有把握治好圣上的病，但是，我不能将这法术传给皇帝。”
　　“为什么？”
　　“没有理由，这是我的东西，我想给谁给谁。”左少阳冷冷道。
　　他半点面子都不给皇帝李世民。把个李世民弄得下不了台，讪讪道：“可是，你师兄孙老神医说了，朕的病，或许只有他传给你的那延年益寿长生术才能治疗。你不传给朕，如何能医治好？”
　　“首先要明确一点，我师兄教我的法术，不是长生术，而只是一种延年益寿的修道之法。所以修炼这种法术，就算是我师兄自己，也是不能长生不老的。皇帝要治病，我可以帮你治好，但必须按照我的要求停用一切丹药，改吃我的药。如果皇帝要延年益寿，我可以炼制一些丹药给皇帝服用，可以帮助皇帝事先延年益寿的目的，但是，如果皇帝想长生不老，跟佛祖一样。那请恕我无能，帮不了皇帝，还是另请高明吧。”
　　李世民虽然还不相信自己的病是因为服用了那两百岁的国师炼制的丹药所致，但是他却对左少阳的医术是非常推崇的，现在他自己病的快死了，管他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先把病治好了才是最重要的，至于到底是延年益寿还是长生不老，那是下一步的事情，当务之急是把病先治好了。
　　所以皇帝道；“朕听神医的决定就是，朕今日起不再服用任何丹药，只服神医的药！”
　　“那好，希望皇帝说到做到，我已经再三强调了，那丹药不仅不能长生不老，而且还有毒，对身体损害极大，如果皇帝暗自偷偷服用，我也是看得出来的，那时候我可就拍屁股走人了。别怪我没把话说在前面。”
　　李世民已经很久还没有听到有人敢这样对他说话了，觉得很刺耳，但是，李世民之所以是最伟大的君王之一，就是他善于纳谏，也就是能听得进那些刺耳的话，觉得有理的，便会采纳。所以，左少阳的话虽然很刺耳很不中听，但李世民觉得他是真的为自己好，所以并不在意，反而点头答应了。
　　左少阳又道：“皇帝服用的药，我需要亲自配置亲自煎熬给皇帝服用，因为我的方子是秘方，而且其中一些药只有我才有，是我独有的药，外面买不到。这必须向皇帝说明。”
　　皇帝的用药是有严格规定的，配方需要专门的御医团讨论之后认可，才能给皇帝用。而煎药也是有专门的机构负责。现在左少阳绕开这些人，直接给皇帝下方用药，这是不符合规矩的，不过，李世民是用人不疑。当下道：“好，你亲自给朕下方用药就行了。为了方便，你住在朕的皇宫里吧。”
　　左少阳可不想守在皇帝身边，伴君如伴虎，而且瓜田李下的事情不好说，当下摇头：“皇宫是皇帝和娘娘住的，我住进来那是不行的，皇帝放心，每天两次药我在家煎好之后，亲自给皇帝送来服用，同时给皇上复诊，便可以了。”
　　李世民点点头：“既然如此，朕就增派一队大内侍卫保护你的府邸。”
　　“没必要！”左少阳摇头道：“我不喜欢我家围着一大队兵士和侍卫，我已经决定在京城重新开张我家的贵芝堂药铺了，我还要给人看病呢，你弄那么多兵士围着我家，谁还敢来看病？”
　　“神医就不能推迟一些时日开业吗？等朕的病治好之后在开业也不迟嘛，其间的损失，朕加倍赔偿！”
　　“不用了，我不是为了钱，我家的钱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了。我给人看病是一种爱好。皇帝不能剥夺我这唯一的爱好。”
　　“可是，已经有不少人知道神医进京给朕看病，朕担心……”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行了，你要不放心，可以派几个武功高强信得过的大内侍卫跟我回去保护我。另外派一队大内侍卫化装之后在我家附近转悠，做买卖的，看病的，行人啊，路边乞丐啊啥的，围在我家附近，有情况随时出手就是了。”
　　李世民点头道：“既然如此，就依神医所言吧。神医打算什么时候开业？”
　　“后天中午。”
　　“好，朕届时给你题个匾额，如何？”
　　“行啊。”左少阳淡淡道。他并不想借皇帝的墨宝来扩大自己的声誉。所以皇帝的题词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值得特别高兴的。
　　“神医能重回京城开药铺，也是京城百姓的福气啊。”皇帝反过来拍左少阳的马屁起来。
　　左少阳却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说道：“圣上在服药的同时，还请大量服用一些生蛋清、牛奶、豆浆、绿豆汤，这些可以帮助解毒。我会告诉罗公公让他准备的。”
　　“有劳了。”


第618章 半瓶醋
　　“我先告辞，马上回去配药。”左少阳站起身，突然想起一事，问道：“马周是宰相吗？”
　　当年参加科举，马周就在左少阳旁边，因为没有火炉，冻得手指僵硬，握不得笔，写不了答卷，急得直哭，是左少阳送了他一炉火，两人就此结缘，后来又聘用马周为赤脚基金会副会长。左少阳离开京城之后，两人就失去了联系。
　　皇帝黯然摇头道：“马卿把赤脚基金会搞得很出色，朕很欣赏，一直让他当上了宰相，但是已经在去年病逝了，死前还念叨你呢。”
　　左少阳不禁一呆，想不到自己不在的这十五年，马周这位贫寒好友也去世了。叹了口气，提着出诊箱离开了寝宫。
　　门外，长孙皇后等人都等着，见左少阳，都迎了上来，目光中都是关切之情。
　　左少阳道：“皇帝的病非常危重，必须尽快得到正确的治疗。我现在就回去煎药，每天两次来给皇帝送服。皇帝已经答应了由我直接煎药给他服用。别人不要插手。另外。我跟皇帝说好了，只吃我的药，那什么国师的丹药，还有别的任何药，全部都停止服用。否则我就不管了。皇帝已经答应了，希望娘娘和诸位能够监督皇帝，事关皇帝龙体安危，不可儿戏。”
　　长孙皇后等人都频频点头，问道：“那国师的丹药有问题吗？”
　　“皇帝的病就是这些丹药给害的，你们说有没有问题？”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也是不相信国师做的丹药会有问题。但是听神医这么强调了，也都点头答应。
　　左少阳又叮嘱罗公公给皇帝平时吃的生蛋清等食疗物品。
　　接着，皇帝把罗公公叫了进去，让他安排侍卫保护左少阳和左家。罗公公急忙把大内侍卫叫来做了安排。
　　这期间，左少阳叮嘱徒弟杜铭好生照顾皇帝，等皇帝病情平稳了，再去家里拜访师娘和几位师弟师妹。
　　侍卫们动作很快，五名武功高强的侍卫将化装从仆从跟随左少阳贴身保护。其实埋伏的侍卫罗公公另行安排。
　　带着这五名侍卫，左少阳骑上小毛驴，甩着小鞭子，出宫门而去。
　　左少阳骑着毛驴回到家，左贵老爹等人都过来询问情况如何，左少阳自然不会说，皇帝的身体状况那可是国家机密，不能乱说的。
　　药铺设计的时候就已经给左少阳单独设计了一栋一明两暗的三间套间的药房。里面有专门的普通药的药柜，更设有他自己在后花园种植的和在合州种植的唐朝以后才有的新药。同时，还有一间房是专门用来煎药的，里面砂锅、炉火一应俱全。另一间则是设备齐全的炮制房。
　　左少阳安排那五名侍卫的两名负责守护这间专门药房。因为今后给皇帝配药，就是在这里面进行。得确保万无一失才行。这药房房门平时上锁，锁只有他自己一人掌握。
　　左少阳独自在屋里拣药煎熬，然后用砂罐装着，在剩下三名大内侍卫护卫下，骑着毛驴又回到了皇宫的李世民的寝宫里。
　　亲自给李世民服药之后，左少阳又离开皇宫，回到家里。
　　乔老爷、乔冠、祝药柜、鲍掌柜、曲鸣、瞿家人、甄家人等很多亲戚朋友得知左家重回京城，都来探望。
　　经过十五年，左少阳当初的怒气已经消减很多，也能理解这些人当初远离落难的自家的无奈，所以也出来招呼。
　　乔老爷已经年纪大了，瞿兴更是老眼昏花，乔冠已经当上了刑部员外郎。交谈中得知，许胤宗老神医已经去世了。老神医甄氏兄弟也都已经先后去世了。现在甄氏医馆是甄权的大儿子甄悬掌管。甄权的重孙女甄瑶已经嫁人了。吏部侍郎彭炳，在数年前因为中风偏瘫了，如今回老家养病去了。
　　左少阳的同榜状元曲鸣，上次因为把左少阳引来化解了太上皇李渊的危机，得到皇帝的赏识，已经升任从六品上的起居舍人。榜眼邱一壶在曲鸣的帮衬下，当了太医署的九品助教。
　　虽然三鼎甲中就左少阳现在是平头百姓，但是他们两位都知道，左少阳是皇帝的大红人，那是无冕之王，所以巴巴赶来巴结。
　　左贵老爹是特别高兴的，人来得越多他越高兴，因为他现在已经是三品高官了，他做梦都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会当上这样的高官，虽然只是无职无权只有待遇的散官，却也已经让他连续好几夜都睡不着了。
　　现在亲朋好友来拜访，阿谀奉承的话滔滔不绝，更是让他眉开眼笑。
　　左少阳第二天一早就把药铺开张了，药铺开张跟别的买卖不一样，不张灯结彩，不大鸣大放。也不呼朋唤友摆宴庆贺。就把屋子打扫干净，挂上牌匾就行了。
　　药铺几个孩子已经打扫干净了，这天一大早，跟着父亲打开大门，便算是开业了。当然，门楣还空着，等着皇帝御笔匾额。
　　左家七个子女中，大儿子左文宁和大女儿左文芝、三女儿左文雪不学医，其余四个学，左少阳分派任务，二儿子左文靖和嫡子左文远站药柜负责拣药。小儿子左文山跟自己坐堂问诊。二女儿左文兮抄方，主要看妇科。而妾室白芷寒和苗佩兰是他的手术助手，负责安排手术。
　　左家新的贵芝堂门面并不太大，但是后面有专门的住院部，这是一点是别的药铺医馆所没有的。外面药铺的药柜，除了普通常用药之外，还有一个专门的药柜，放的是左少阳的新药。这些药是放在一间单独的房间里的。
　　贵芝堂开业了，没有通知什么人，静悄悄地开的，所以除了左邻右舍，便没什么人知道。而左家离开京城已经十五六年了。当初左少阳的名气，也是在东南医馆和赤脚医馆创下的，贵芝堂没有开业过，所以京城很少有人知道贵芝堂的名号，在古代通讯不发达的时候，消息传播也很慢，所以早上开业，都快到中午了，竟然没有人来就诊。
　　左家邻居来帮忙开张了，这邻居其实本来是来串门的，十五六年没见开门，现在终于开了，过来看看热闹。
　　邻居是两位中年人，十五年前，他们还记得左家被官府抓走的情景，当然后来的事情就不知道了，还以为左家遭受了一场大磨难，心里同情，过来瞧瞧。
　　左少阳很高兴，正所谓远亲不如近邻，赶紧亲自招呼老两口坐下寒暄。
　　老头姓栗，老两口以前就是左家邻居，知道左少阳以前是医科探花，后来又当了太医署的郎中，再后来办了个赤脚医馆，给穷人治病不要钱，只是后来倒霉了，一家人被官府锁了去，后来虽然放了，但左郎中被关进大牢里了，再后来就不知道了。想必落难了很多年，所以一个劲劝解左少阳说人生不如意的事情多了，现在开了药铺，一定能慢慢把家兴旺起来。那老太婆只是眯着一双眼，很少说话，老脸上却也满是微笑。
　　左少阳心里很感动，瞧那老太眼睛，捋着黑胡须问道：“老嫂子，你这眼睛这是怎么了？”
　　栗老太两口子当初认识左少阳一家，眼见十多年了还是很年轻，而孩子已经十多二十岁了，所以叫自己老嫂子一点没错。忙答应道：“是啊，就这两年，眼睛看不清东西，在屋里还好一点，出门太阳底下，眼睛都睁不开，又干又涩，看了好些大夫都看不好。”
　　左少阳道：“如果老嫂子愿意，可以让我的儿子替你瞧瞧。他医术还不错的。”
　　栗老太忙道：“行啊，我们俩过来，也是来顺便看看这眼病的。就给瞧瞧吧。”
　　左少阳招手把小儿子左文远叫了过来，现在药铺里没有别的病人，几个孩子都围拢过来瞧热闹。
　　二儿子左文靖见左文山一本正经切脉望舌，便笑道：“这还用看？分明是风火眼呗嘛，用清热泻实就行了。”
　　左文兮摇头道：“我看未必，如果这么简单，别的郎中早就治好了。你没听说老人家去找了好些郎中都没有治好吗？”
　　“那你说是什么？”左文靖不服气。
　　“照我说，老人家身子骨弱造成的，应该大补气血，气血补足了，眼病自然好！”
　　左文靖对父亲左少阳道：“爹，你说我们俩谁说的对？”
　　左少阳笑而不答，望向嫡子左文远：“你的意见呢？”
　　左文远见左少阳的神色显然并不赞同两个的意见，便微笑道：“老人家这病的确古怪，看着像风火眼，但是这的确太简单了，别的医者应该能治好的，但是经年不治，想必不是风火眼。应该从其他方面找原因。”
　　等左文山诊查之后，左少阳让其他三个孩子都诊脉望舌问诊之后，道：“现在你们有什么意见？”
　　三人都察觉他们的观点左少阳不赞同了，也就不好再说出来。
　　小儿子左文山沉吟片刻，道：“老人家颜面色黄，体质较差，白睛微红不肿，脉象偏弱，这不是急性风火眼，不能清热泻实，也不能大补气血，而是整体营卫失调，气血不和影响到了眼部，使眼睛失养。”
　　左少阳缓缓点头：“文山看得很仔细，病因也抓得很准。该用什么药？”
　　“桂枝汤！”左文山缓缓道。
　　哈哈哈……
　　左文靖、左文兮都笑了，唯独嫡子左文远没有笑，虽然他开始也准备笑的，但是在笑出声的一瞬间，他看见了父亲眼中赞许的神情，立即收敛了笑容。
　　左文靖和左文兮却没有察觉，左文靖笑得前仰后合：“父亲如此推崇你，你也不给父亲增光，——谁都知道桂枝汤是治太阳中风证的，你却用来治眼病，当真是张冠李戴。哈哈哈”
　　左文山没有笑，也没有愧色，只是静静地坐在哪里。
　　左少阳等她们两笑完了，才问道：“你们两说说，桂枝汤除了治疗太阳中风证之外，还能用于什么地方？”
　　左文靖想了想，道：“还能用于表证发汗之后表邪不尽表证未解。”
　　左文兮道：“我记得好象还能治营卫不和。”
　　“很好！”左少阳点头道，“文山前面已经说了，老人家这病不能清热泻实，也不能大补气血，因为老人家的病，是整体营卫失调，气血不和而影响到眼部失养的。所以用桂枝汤是对症的。这桂枝汤是最基本最常用的方剂，你们爷爷就是善于用桂枝而出名，咱们贵芝堂这名号由来便在于此，可是你们两却连这基本的方剂都没有弄懂学透，学而不思，半瓶醋响叮当，需要痛下苦功才行啊。”
　　一席话说得左文靖和左文兮两人面红耳赤，低下了头。
　　当下，左文山开方用药，这栗老太只用了三剂药，眼睛便恢复正常了，逢人就说左郎中的小儿子了不得，才十岁，已经是医术如神了。
　　左少阳本来告诉皇帝李世民，自己的药铺开业是在第三天，结果第二天他就开业了，第三天罗公公带着皇家乐队敲锣打鼓丝竹声声前来送匾，却见左家药铺里已经有人在求医问药了，很是愕然。
　　左少阳也不解释，拿来梯子，让两个儿子抬着皇帝御笔亲书的“贵芝堂”匾额挂在了药铺门楣之上。
　　开业后几天，来贵芝堂就医的病人开始增多，毕竟左少阳当年曾经名震整个京城，特别是他的开胸剖腹疗伤术，他炮制的乌头附片，已经广为使用。一旦知道他家开药铺坐堂问诊之后，加上皇帝御笔亲题了字号匾额，消息更是长了翅膀一般，一传十十传百，前来就诊的人翻着倍地涨了起来。很快就不得不拿号排队了。
　　左少阳除了每天两次给皇帝煎药进皇宫送药之外，其余时间便都在医馆里坐堂问诊。
　　转眼半个月过去了，只服用了半个月的药，皇帝李世民的病就已经根本好转，他的病是中毒，而治疗铅和汞中毒，左少阳这个科班出身又有二十多年行医经历的郎中还是很有把握的。


第619章 公主新婚夜
　　皇帝身体大好之后，自然是龙颜大悦，选定吉日，在便殿正式接见并宴请左少阳这位准驸马。这是常乐公主出嫁的第一步。
　　左家有三门亲事要办，但是后面两门都是左少阳的儿子女儿的，自然不能冲了父亲的亲事，所以商定先办左少阳的婚事，完了再同时操办嫡子左文远娶新城公主以及左文芝嫁给九皇子李治的婚事。
　　见面这天，左少阳换了一身新衣服，骑着小毛驴，在三名大内超级高手假扮的随从的簇拥下，在街两边无数乔装打扮成路人、商人等的御林军护卫下，来到了皇宫便殿。
　　在这里，已经摆下了筵宴，朝廷重臣悉数到齐，皇帝带着长孙皇后出息。
　　这时皇帝病倒之后这么久，第一次复出亮相，朝廷上下关于皇帝病危的传言，在李世民谈笑风生频频举杯中不攻自破。这些老臣非常的高兴，对左少阳这位准驸马神医都是交口称赞，纷纷给他敬酒。
　　左少阳自然是酒到杯干，酒宴尽兴而散。
　　按照规矩，如果驸马没有官职，皇帝是要册封官职的。罗公公再三给左少阳做工作，左少阳却执意不肯要官。最终只好作罢。以平民身份娶一个公主，这在大唐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了。
　　作为婚礼的一部分，皇帝李世民赏赐给左少阳锦衣玉袍，若干金银器皿，绫罗绸缎，金银珠宝不计其数。另外还有两头毛色油光铮亮的小毛驴，披红戴彩。
　　这些赠品整齐地放在大殿外的广场上，酒宴之后，左少阳骑上小毛驴，皇家乐队吹拉弹唱鼓乐齐鸣，前面奏乐开路，左少阳披红挂彩骑着小毛驴走在中间，后面是太监们挑着的若干同样披红戴彩的大捧盒。浩浩荡荡回到了左府。
　　本来依着规矩，是要给左少阳和嫡子左文山两位父子驸马修建驸马府的，但是左少阳不同意，要求公主嫁到自己家里来，跟父母一起住。
　　皇帝李世民同意了，将修建驸马府的两笔银子拨给左家自己修建扩建府邸。
　　于是乎，左贵老爹也就开始忙碌起来了。毕竟，家里要住进来两位公主，那可不能怠慢了，左贵老爹决定把两座院落往超豪华修建。
　　好在现在左家很有钱了，不仅是这十五年来田地收成的积蓄，还有左少阳从西域带回来的价值十数万的珠宝。再有左贵老爹自己的官俸，再加上皇帝拨付的两笔驸马府修建经费。所以超豪华新修扩建房屋是不在话下的。为了给公主拍马屁，也是不惜本钱的。
　　皇帝又下旨征用了紧挨着左家后院的一大片民居，给左家修建两座公主府邸。这两座府邸，一座是给常乐公主的，一座是给嫡子左文山要娶的新城公主的。左家宅院进一步扩大了。
　　皇家婚事，历时数月，所以左贵老爹的时间相对还是比较充裕的，但是他还是亲自在工地上监督施工，督促日夜赶工，力图尽早完成。
　　一个月后，已经进入仲夏了。
　　罗公公登门拜访，告诉左少阳，皇帝决定将原太子李承乾以谋逆罪废为庶人。贬徙到黔州。本来是准备立李治为太子的，但是考虑到左神医的意愿，决定立三皇子李恪为太子！
　　这个结果跟左少阳原先预料的一模一样。也让左少阳放下心来了。只要李治不当太子，武媚娘就当不了皇后，也就没机会成为女皇，那自己的女儿就安全了。
　　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左少阳在家里大摆酒宴庆贺，还特意让女儿左文芝也喝了几杯酒，一家人都是知道他为什么如此高兴，问他他也不说，但是见他很难这么开心过，也都很高兴。
　　又过了两个月，左家两座驸马院落终于完工了。长孙皇后带着罗公公亲自来视察，一见之下，这院落比一般的驸马府豪华百倍！里面亭台楼阁，九曲回廊，小桥流水，应有尽有。皇后非常满意。
　　又过了数日，便已经是金秋时节，商定的迎娶公主的日子终于来了。
　　成亲那天，虽然罗公公一再要求，左少阳宁可不要公主，也不愿意换乘骏马，罗公公最终只能妥协，任由左少阳骑着小毛驴，佩戴皇帝御赐的锦衣玉袍，来到皇宫，将数担聘礼送进皇宫，然后来到常乐公主寝宫，迎娶新娘。
　　送亲的队伍也是极其豪华的，为了显示郑重，皇帝李世民亲自摆驾送亲。他都出面了，那皇后、嫔妃、王爷等等皇亲国戚自然是都跟着来了。于是乎，成了皇亲国戚大展览。
　　常乐公主凤冠霞帔，乘着八抬花轿，在皇家鼓乐手滴滴答答吹奏中，由左少阳前头骑着毛驴带领着，在一队队宫女太监的护送下，出了皇宫。后面跟着的是上百挑大捧盒的披红挂彩的嫁妆。然后是撑着黄罗伞的皇帝和皇亲国戚们送亲的队伍。皇帝、皇后、嫔妃坐轿，王爷们骑马。浩浩荡荡绵延数里。
　　皇帝嫁女儿绝对是京城头条新闻，更何况是皇帝亲自送亲。朱雀大街两边都已经围得人山人海的。都来瞧热闹。看见新驸马爷竟然骑着一匹小毛驴，又听说说是新近开张的药铺郎中，都啧啧称奇，说皇帝怎么把女儿嫁给一位郎中？
　　知道一些内幕便眉飞色舞说起左少阳的经历，其中自然断章取义的多，于是乎，左少阳的身份来历便有了重重版本传说。左少阳一位小郎中，竟然娶了堂堂公主，怎么传都是新奇的。
　　左少阳骑着小毛驴，带着迎亲送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吹吹打打终于回到了左府。
　　栗老汉夫妻两这才知道，给自己看病的郎中，现在取了公主了，成了驸马爷了，更是惊奇，跟着左邻右舍过来道喜。但是他们进不去，因为皇帝在里面，整个左府已经被御林军戒严了。
　　由于送亲的皇亲国戚和前来道贺的朝廷大臣太多了，大堂、院子是在坐不下，在皇帝李世民的决定下，将酒宴摆在了阵阵药香的药圃之中。
　　拜天地也是在这里举行。公主成亲的拜天地跟普通百姓不一样。普通人的三拜分别是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可是公主跟驸马的地位是君臣关系，如果公主出嫁的对象是品秩很高的高官，比如王爷，高于公主的品秩，出价之前需要先提升公主品级到跟驸马相等。如果公主品级高于驸马，就维持现状。总之不能让公主掉价。
　　驸马和驸马一家人在公主面前要行君臣之礼，也就是公公婆婆还有丈夫早上要给公主请安，要下跪的。在夫妻成亲之时，自然也不能破坏这个规矩。所以拜天地中拜高堂和夫妻对拜都不能进行，——公主是不能向公婆和丈夫跪拜的。
　　于是乎，公主的婚礼在拜天地上就简单了，拜了天地之后就成礼了。
　　拜完天地，送入洞房。
　　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人生四大快事。左少阳一妻三妾经历了四次洞房，这是第五次小登科。但是，他却感到这不会是一次愉快的经历。
　　原因很简单，常乐公主和他已经说好了，两人只做表面夫妻。因为当时左少阳并不想娶她，而她也恼恨左少阳不肯给皇兄治病而不愿意嫁给他。最终商定了这个结果。
　　左少阳知道这一点，所以挨着个给皇帝、皇后、皇亲国戚以及朝廷大臣们敬酒，自然是喝了个酩酊大醉，被人背回了洞房。
　　半夜，左少阳渴醒过来了，睁开眼，屋里红烛高照，他想看清楚，头一动，便感到天旋地转的，赶紧闭眼，嚷嚷道：“有人吗？给我倒杯水！”
　　片刻，就听到脚步声细碎，帐幔被挑起，香风阵阵扑鼻，一女人温软声音道：“老爷，请用茶！”
　　说着，有人轻轻将他扶了起来，靠在一个温暖柔软的怀抱里，香气更浓了，一杯温热的茶水送到他嘴边，非常体贴到位地伺候他将一大杯茶水喝了。
　　茶水进肚，左少阳稍稍清醒了一些，依旧闭着眼，问道：“你是谁？”
　　他这个问题听起来很蠢，跟常乐公主新婚之夜的洞房里，除了常乐公主还能是谁？但是，左少阳能肯定，这抱着自己喂茶的女子，绝对不是常乐公主，声音不对，而且常乐公主绝不可能这样来伺候自己的。人家是君。哪有屈尊给臣子喂水的。
　　那女子嘻嘻笑道：“奴婢秋儿。是公主陪嫁过来的侍婢。以后就是我们服侍驸马爷了。”
　　“你们？还有谁？”
　　“公主这边屋里有三个，另外两个叫金儿和锁儿。我们三个连在一起就是‘锁金秋’！”
　　“锁金秋？”左少阳闭着眼笑道，“谁取得名字？”
　　“公主。”
　　“别的屋也有吗？”
　　“有，公主已经分给各房奶奶了。夫人屋里也是三个，分别是春儿、意儿和浓儿。”
　　“春意浓？也是你们公主取的吧？”
　　“是啊，”秋儿吃吃笑着说，“其余三个姨娘，每个屋里一个。白二奶奶屋里的叫‘夏儿’，苗三奶奶屋里的叫‘荷儿’，桑四奶奶屋里的叫‘清儿’”
　　“夏荷清？”左少阳挪了挪身子，在秋儿怀里躺的更舒坦一些，“你们公主可真怪。取得名字也怪。”
　　“驸马爷，往后啊，您得叫娘子，不能左一个公主又一个公主的了。”
　　“娘子？”左少阳苦笑，“是啊，她是并嫡，也是我娘子，可是她是君，我不叫她公主，她乐意吗？”
　　“公主说了让驸马爷这样叫的。”
　　左少阳想起自己跟常乐公主说的三句话，其中一句便是家中不行君臣之礼。想必常乐公主便是因此才让家人这么叫她的。
　　秋儿又吃吃道：“对了，老太爷、老太太屋里也分了是三个。分别叫腊儿、梅儿和香儿。”
　　“腊梅香？”左少阳嘿嘿笑道，“这倒好，春夏秋冬齐全了。——对了，公主呢？”
　　“在你身边啊！”
　　“啊？”左少阳这才费力地睁开醉眼，努力集中视线，便看见一张俏脸，和一对美丽的大眼睛。只不过是倒着的，有些疑惑，怎么会是倒着的呢？转念一想就明白了，这是秋儿的眼睛。秋儿把自己抱在怀里喂水，低头看着自己，俏脸自然是倒着的。
　　秋儿坐在床沿，半边帷帐掀开了，大红喜烛照进来，映得她的俏脸红扑扑的挺可爱。特别是那双大眼睛，眨呀眨呀的，样子挺乖。
　　左少阳慢慢扭头往床里望去。他们这张床是特大号的，要是并排睡能睡七八个人都绰绰有余。
　　大床靠里的位置，躺着一位少女，一头秀发披散在枕头上，虽然入秋了，天气却还是比较炎热的，所以只盖了一床薄薄的锦被，穿着月白色亵衣的半个身子露在被子外面，略显消瘦的双肩，背影曲线玲珑，颇为迷人。
　　这就是自己的新娘子常乐公主？
　　左少阳费力地抬手起来，揉了揉太阳穴。秋儿赶紧道：“头痛吗？让奴婢来吧！”
　　一只柔荑伸过来，轻柔地给他按摩。这小妮子应该是学过的，手法劲道都恰到好处。
　　左少阳很享受，躺在她怀里，思想集中不起来，道：“圣上他们呢？”
　　“都回去了，酒宴也早就散了。嘻嘻，都三更天了！”
　　这时，传来常乐公主冷冷的声音道：“秋儿，你不睡还不让人睡？”
　　秋儿吐了吐舌头，轻轻把左少阳从怀里捧起，慢慢放在柔软的玉枕上。帮他盖好被子，道：“要什么就叫奴婢，奴婢就睡在外间的。”
　　“知道了。把灯吹了，亮晃晃的不好睡觉。”
　　“不行的，喜烛要通宵亮才吉利。奴婢把外层帷帐也放下来，这样就不亮了。”说着，秋儿将里外三层帷帐都放了下来，外面一层帷帐布料很厚，放下来之后，床里光线一下暗淡下来，只有朦朦胧胧的红晕了。
　　接着，秋儿细碎的脚步声走出了房间。屋里又静了下来。
　　左少阳伸展了一下手脚，长长舒了口气。
　　“要是觉得亏，秋儿她们三个在外间和厢房，你可以去跟她们圆房！”


第620章 怪脾气
　　“啊？”左少阳一时没有回过神来。
　　常乐公主道：“她们三个本来就是通房丫鬟，你想的话都可以要的。还有你的妻妾屋里的，你喜欢哪个都可以要。除了老太爷老太太屋里的之外。”
　　“你把我当什么了？色鬼？”左少阳没好气地翻了个身，把背冲着她，“睡吧，公主娘子。就这样相敬如宾的挺好。”
　　常乐公主似乎有些意外，翻过身瞧了他一眼，呆了片刻，又才翻过身去了。
　　左少阳喝醉了，而喝醉的人一旦醒了，就不太容易再睡着。左少阳就是这样，刚才没注意，现在才发现头痛欲裂。又揉了揉太阳穴，还是没有半点效果。
　　左少阳大声道：“秋儿！秋儿！”
　　“哎！驸马爷！”片刻，秋儿过来了，撩起帐幔，俯下身，关切地望着他。
　　“去让他们找一下我的出诊箱，里面有个白色瓷瓶，写着止疼药，给我拿来。”
　　“噢，不用找，驸马爷的出诊箱就在屋里。公主担心你酒醉了头痛，所以吩咐把出诊箱拿来了。”
　　左少阳心中一暖，这常乐公主虽然冷冰冰的，暗自里还是把自己照顾挺好。还知道给自己准备药。嘴里嘟哝了一句：“多谢！”
　　常乐公主没有反应，似乎已经睡着了。
　　说着话，秋儿已经从出诊箱里找到了止痛药，又端了一杯温水，把左少阳搀扶起来，准备让他躺在自己怀里，左少阳酒已经有些醒了，自然不好意思再这样，自己盘膝坐着，接过杯子和药，和水喝了。然后躺下。秋儿把帐幔放严实，又回去睡了。
　　左少阳似乎在自言自语，又似乎在跟公主说话：“你皇兄的病我在治疗，现在康复情况挺好，再有一两个月，就应该能全部痊愈了。咱们这表面夫妻，准备怎么办？”
　　公主淡淡道：“谢谢你替我皇兄治病。”
　　“不用谢。以后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公主转过身来瞧着他。
　　“我的意思很明白，既然我们俩都不希望这门婚事，还是得想个办法终结了它。”
　　“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好了！”公主又转身过去了。
　　左少阳有些生气：“你这话倒好象我在无理取闹似的。”
　　“不是吗？我都已经说了，如果你治好我皇兄的病，在我三十岁以后，可以考虑跟你做真正的夫妻。我的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在这之前，不要再问我这个问题。”
　　左少阳气得鼻子歪，原以为她对自己这么好，是不是想改变主意，没想到她这样回答。转过身，也懒得理她，蒙头睡觉。
　　可是心里有事，好半天却睡不着，听着公主均匀的呼吸，显然已经熟睡了。这女子，当真是，新婚之夜竟然能安然入睡。
　　左少阳苦笑，运用返虚吐纳术，很快入静，也睡去了。
　　五更天，左少阳自然便醒了，爬起来盘膝练功。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除了坛城被围的那段时间他率领军民作战，没时间练功之外，其余的都是五更天开始练功。
　　左少阳练功要花两个时辰，天亮的时候，他睁开眼，发现新婚妻子常乐公主已经不在床上了。他一旦练功入定，便进入物我两忘境界，所以常乐公主什么时候起床的，他根本不知道。
　　左少阳撩开帐幔下了床，外间立即撩门帘进来一位女子，眼睛大大的，满脸是笑，正是秋儿：“驸马爷，您起来了，奴婢帮你洗簌。——锁儿、金儿，驸马爷起床了，快来！”
　　门帘一挑，进来两位女子，都是品貌端庄，二八年华，笑吟吟过来福礼：“奴婢见过驸马爷。”
　　“嗯，公主呢？”
　　“在前院大堂里跟老太爷和老太太说话呢。”
　　“哦，老太爷和老太太来了？”
　　“是，他们来给公主请安的，公主说了，以后叫他们不要这样了，在家里她不是公主，只是儿媳妇，再不要来请安，老太爷说这坏了规矩的，他可当不起，执意还要来，公主说不听的话她就不让二老进门。二老没办法这才答应了。”
　　左少阳笑了笑，心想这公主还真严格按照自己的要求做的。
　　左少阳在三女服侍下洗漱完毕，从侧门出了公主院落，来到药铺，开始准备皇帝的药。
　　正在煎药的时候，左贵老爹和梁氏来了，急匆匆的：“忠儿，你果然在这里，今日新婚第一天，你该好好陪陪公主啊！”
　　二老生怕委屈了这位公主儿媳妇，急得一脑门汗。
　　左少阳头也不回：“进了左家门，就是左家人，还担心什么，再说了，她自己都说当了我们左家儿媳妇，就不再是公主了，所以不用刻意对她如何。”
　　“你这话说的！”左贵老爹跺脚道，“你是不是昨夜得罪了公主？今儿个公主也跟我们说这种话来着，还不要我们每天来给她请安，不要行跪拜大礼，你娘我们一琢磨，准是你昨夜把人家公主给得罪了，是不是？”
　　左少阳终于回过头来：“没有啊，一晚上都挺好的。”
　　洞房的情景二老自然不好细问，仔细观察左少阳脸色，见他神情自然，也看不出什么破绽，问道：“当真？”
　　“真的。”左少阳作出一副很无辜的样子，“昨夜一切都很正常，我们也……，很恩爱。她还叮嘱奴婢们给我准备茶水和药，怕我晚上口渴，喝醉了头疼呢。今早上，她还让我多睡一会。我惦记着皇帝的药，所以自己来准备药来了。”
　　梁氏舒了口气，道：“要是这样就好了，你爹就怕你这牛脾气，把人家公主给得罪了。忠儿，做人要懂得感恩，皇帝对咱们家这么好，给你爹升了三品官，让长公主和公主都嫁到了咱们家，还让九皇子娶文芝，这是何等的大好事，皇帝的恩典咱们一家怎么都报不完的。要是委屈了公主，那可真是万死莫赎啊！”
　　左少阳一本正经频频点头：“我明白了，二老放心吧，我跟公主挺好的，不用担心。我还要给皇帝准备药呢，这可耽误不得的。”
　　“这倒是！那你忙吧，没什么事，你们好好过日子就好。”左贵忙道，“我们回去了。”
　　左贵老爹和梁氏离开了药铺。左少阳脸上的笑容变成了苦笑，要是父母知道他们的儿媳妇只是表面夫妻，不知道会做何感想。
　　左少阳煎好药，在三名扮成仆从的三名大内侍卫护送下，骑着毛驴来到了皇宫。
　　值班侍卫已经知道左少阳每天都要来两趟给皇帝送药，径直领着他进了皇帝寝宫。
　　左少阳有些诧异，问道：“皇上没在勤政殿？”
　　“没有，圣上龙体欠安，在床上躺着呢。”
　　左少阳心里咯噔一下，进了屋里，便看见李世民果然躺在龙床上，歪着身子，神情很是有些萎靡。
　　宫女拿过凳子放在床边，左少阳坐下。李世民勉力一笑，道：“神医，公主待你如何？不要迁就她，该说的还是要说。”
　　“挺好的。”左少阳道，眼睛不停地在皇帝脸上瞧着。
　　皇帝道：“接下来，也该给两个孩子操办婚事了。神医的嫡子，朕准备册封为正五品上中散大夫。神医以为如何？”
　　左少阳没有回答，却突然问道：“圣上能张嘴让我看看吗？”
　　皇帝一愣：“做什么？”
　　“圣上龙体欠安，我想给圣上瞧瞧。”
　　“不必了，朕很好。”皇帝嘟哝道。
　　左少阳坐直了腰，冷笑道：“圣上在服用国师的丹药，对吗？”
　　皇帝神情有几分惊慌，好象一个偷吃的孩子被大人发现了似的：“没……，没有啊。”
　　“行了，不用藏着掖着的了，圣上手腕下垂，手指和脸上肌肉又开始震颤，而且嘴里又出现了金属味，这些都是丹药中毒的证象。”
　　皇帝眼见被人揭穿，尴尬地笑了笑：“只吃了几天，国师说了，这丹药是他新练的，比以往的更神验，只有坚持服用，就能长生不老！”
　　“嘿嘿，”左少阳冷笑，“看来，圣上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我先前话已经说的很清楚，如果皇上再服用丹药，就恕我不能给皇帝医治了！”
　　说罢，左少阳将药罐盖子打开，将药哗的一声都倒在了地上。背着药箱，扬长而去。
　　皇帝急了：“神医！神医请留步！凡事好商量嘛！”
　　左少阳只当没听见，背着药箱出了皇帝寝宫，翻身上了毛驴，骑着往外走去。
　　罗公公追了出来，拦住了左少阳的毛驴：“左神医息怒，神医息怒啊！皇帝说了，国师这药挺灵验的，皇帝就想试试。嘿嘿”
　　“那就试啊，我没不让他试，他是皇帝，天底下还有谁能阻止他做事的？不过我这人也是怪脾气，我说过的话人家不听，我走开就是了。告辞！”
　　小鞭子一甩，催动小毛驴往罗公公身上冲，罗公公赶紧让开，又追上几步，嘴里还在劝解着，可是左少阳已经铁了心，不停打鞭催促，毛驴一溜小跑走远了。
　　出了皇宫，回到了家里。锁儿正在门口跟廊下挂的绿皮鹦鹉玩，见他回来，忙迎上来：“驸马爷回来了？”
　　“嗯，把你们公主叫来！”左少阳铁青着脸道，大步流星进了大堂，往交椅上一坐。
　　锁儿见他这神情，不敢多嘴，忙不迭叫秋儿来伺候着，自己跑去叫公主。
　　秋儿依旧笑嘻嘻过来，给左少阳斟了一杯茶，端着道：“驸马爷，啥事让你气成这样？”
　　左少阳没理。
　　秋儿把一张花瓣一般娇嫩的脸蛋凑到他面前，大眼睛扑闪着，撒娇道：“好驸马爷，说说嘛！”
　　“不能说，你先出去！”左少阳沉声道。
　　秋儿这下知道，左少阳是动了真火了，不过她是属膏药的，从来不服输，脸上笑容半点都没减，柔声道：“气大伤身，我的爷，秋儿给你捏捏，去去心火，等公主来了，秋儿自然会退避的，好吗？”
　　她嘴上问着，手上可没闲着，不等左少阳答应，已经绕到他身后，轻柔地给他揉捏肩部。
　　秋儿按摩术真的很高明，没等左少阳说话，便已经被那种舒适安逸的感觉把话逼回去了。
　　左少阳闭着眼静静体味着秋儿的按摩。心中的怒火慢慢降了下来。
　　这时，门外传来公主和锁儿的说话声。秋儿立即跟小鹿一般跳开了。
　　公主迈步进来，瞧了一眼左少阳，走到旁边交椅坐下：“有事吗？”
　　左少阳扫了一眼两个奴婢：“你们出去。”
　　“是！”二女答应了，款款出门，把门带上。
　　公主瞧着他：“是不是我皇兄惹恼你了？”
　　“除了他还能有谁？”左少阳一想起这件事，心中怒火又起来了，“我已经警告过他，不要再吃国师的什么长生不老丹药，那药只会让他毙命！可是他就是不听！”
　　“长生不老药有什么不好的？那国师还是天竺来的，听说有两百岁了呢。我也想吃，皇后，嫔妃，还有那些个皇兄都想吃。可惜国师说他的法力只够炼制一个人吃的。”公主不紧不慢说道。
　　左少阳怒极反笑：“好啊，你们嫌命长我也没办法，我把你叫来，只是想告诉你，皇帝的病我已经尽力了，他一方面吃药一方面吃丹药，这病不仅好不了，而且会继续恶化！——好药是比不过毒药的！所以，你皇兄死定了，不出三个月。所以，你可以收拾行李，准备和离回去另嫁了。就这话！”
　　左少阳站起身往外就走。
　　常乐公主忙道：“你去哪里？”
　　“离开这里，云游天下！省得听你皇兄啰嗦！”左少阳拉开房门出来，径直往前厅走。
　　“你等等！我有话说，说完你再走不迟！”
　　左少阳站住了，没有回头。
　　常乐公主追了上来，有些气喘，压低了声音道：“我去劝劝皇兄，让他暂时不要服用丹药了，先让你把病治好，行吗？”
　　“暂时？”左少阳猛转身，公主这想法肯定也代表了皇亲国戚所有人的想法，包括皇帝自己的想法，他彻底绝望了，手一摆，道：“那丹药是毒药！还不明白吗？所有的长生不老药，不管是谁做的，都是毒药！吃了要死人的！”


第621章 深山宝藏
　　常乐公主不悦道：“你也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嘛。那么多道长法师，都在炼制丹药，如果都是毒药，谁还会去炼制它？”
　　左少阳冷笑：“嘿嘿，那你就慢慢享用吧！别跟我废话了！我会留下和离契约，到时候你皇兄驾崩了，你就可以签字了！”
　　“你！你怎么能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公主气得浑身发颤。
　　“自古忠言逆耳！”左少阳冷笑，“是否如此，时间会作证的！”
　　说着，左少阳再不理公主后面叫他，大踏步出了院门，来到乔巧儿的屋里。
　　乔巧儿正和三个新来的女婢说笑，见他铁青着脸冲进来，都是一愣，忙迎上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左少阳道：“帮我收拾行囊，我要远行。”
　　“啊？你要去哪里？”
　　“云游天下！”
　　“可是，”乔巧儿急得娇躯直发颤，“可是你说过的，再不离开我们，天塌下来都不会离开的！”
　　左少阳一呆，挥手让三个奴婢出去，把门拉上，然后拉过乔巧儿的手，让她坐在自己怀里，搂着她，见她眼圈红红的，很是心疼，柔声道：“我也想啊，可是，我不走不行。”
　　“为什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了？”乔巧儿握紧了他的手。
　　左少阳想了想，道：“皇帝不听我的话，他的病就治不好，与其呆在这听他磨牙，不如躲起来，等他死了，我再回来。”
　　“啊？”这番话把乔巧儿吓了一大跳，“怎么会这样？”
　　“皇帝想长生不老，但是世上没有这种药的，我劝他他不听，我只有走。放心，最多三个月。皇帝坚持要吃那长生不老药，他的命活不过三个月！”
　　“可是，我们想你怎么办？”
　　左少阳抱紧她，深深一吻：“皇帝一死我就回来。放心。我只是不想听他啰嗦，我要不走，他的病一重，就会派人来求我去治。还是躲起来的好。”
　　“那，要是皇帝后悔了，下决心不吃长生不老药了，一心一意让你治病，却又去哪里找你？”
　　“不会的，可是给他治的差不多了，他就好了伤疤忘了痛，又会去吃长生不老药的。如此恶性循环，终无了局。我不想跟他玩这游戏。”
　　“可是，如果皇帝真的后悔了，又该如那里找你？”
　　“他不会的。”
　　“万一呢？”
　　“不会的。”
　　“万一会呢？”
　　左少阳乐了：“好，看在我娘子替他说话的份上，我再给他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他真心悔改，就让他把那国师杀了，并发誓再不吃什么长生不老药。我就可以回来给他治病。”
　　“嗯，好的，那你准备去哪里呢？”
　　“我去……，我也不知道。”左少阳眼珠转了转，“这个还是不说为好。你放心，我每年都要独自外出修炼一个月的。今年还没有去，正好借这个机会去。三个月内皇帝必然驾崩或者杀掉国师，等消息传出来，我就回来。我会时刻留意的。放心。”
　　“那……，要是三个月皇帝没有驾崩也没有杀国师呢？”
　　“哈哈，你还怀疑你夫君的预测？放心，别的说不准，这个我还是很有把握的。——好了，如果三个月满了，真的出现你说的那种情况，皇帝没死，也没杀国师，我自认失败，也蒙着脸回来就是。好不好？”
　　乔巧儿乐了，摸着他的脸亲了一下：“平平安安，好好的回来就行了。蒙脸作甚！——叫两个婢女陪你去吧？也好照顾你。”
　　“又说傻话了，我这么多年进山修炼，从来不带人的。怎么现在反而不如以前了吗？放心吧，快去给我准备行囊吧。”
　　乔巧儿赶紧去收拾行囊，左少阳以前进山修炼，带的行囊都非常简单。也不带太多的钱。所以很快就准备好了。
　　趁这工夫，左少阳提笔写了一封信，说了让自己给皇帝治病的条件。留给乔巧儿，等皇帝来找自己治病时再给他们。
　　随后，左少阳把父母和几个妻妾都叫来，却没有叫常乐公主。
　　左少阳告诉他们，说自己要进山修炼。这在以前是左少阳每年的必修科目，左贵老爹他们也不知道皇宫里发生的事情，自然不会提出异议。当然，左贵老爹到底有些担心皇帝的病，问如果这期间皇帝的病该怎么办？左少阳说已经安排妥当了。不用担心。左贵老爹也就不说什么了。
　　左少阳骑着小毛驴，背着简单的行囊，嘚嘚出了门。
　　他现在是京城的大红人了，头天才披红挂彩骑着毛驴迎娶了长公主。连皇帝都亲自送亲的。自然很多人都认识，又知道他是赫赫有名的给皇帝治病的神医，都点头哈腰跟他打招呼。
　　左少阳微笑着回礼，一路出城，绕了个一圈，然后往华山去了。
　　华山他非常喜欢，因为那里悬崖峭壁，人烟罕至，非常适合静心修炼。只可惜除了那一次被萧芸飞强行绑架到了这里住了几天之外，他没有再来过这里。现在故地重游，恍若一场梦似的。
　　左少阳把毛驴寄存在山下的小客栈里，背着行囊步行上山。
　　时间很充裕，他每天早上修炼两个时辰，剩下就没事了，便花了一个来月的时间，把华山诸峰都逛了一遍，觉得哪里都很好。想了想去，突然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当初杜淹的那个宝藏！
　　杜淹一家世代为官。特别是在隋末，利用担任隋朝高官守护皇宫的机会，在隋朝京城被攻破之前，大肆盗掠隋朝皇宫珍宝，搜罗了富可敌国的财宝，埋藏在了华山里，左少阳利用给杜淹治病的机会，得到了隐藏藏宝地点的一套《论语》，并在徒弟杜铭的歪打正着帮助下，发现了隐藏在《论语》里的杜家这笔宝藏的埋藏具体地点，就在华山双雪峰依云寺右侧三百丈悬崖中段岩松上。
　　他踏遍华山之后已经问了这双雪峰的所在，因为冬季山上白雪皑皑，故名双雪峰。山峰上的确有座寺庙叫依云寺，因为地处险峻的深山，一直没什么香火，寺庙里也只有几个干瘦的老和尚。
　　左少阳在依云寺转了转，放了一串铜钱在随喜箱里，也没引起和尚的注意，便出了寺庙。
　　寺庙右边是茂密的丛林，他按照藏宝地址所说往右走三百丈，钻进了丛林中，一路扒着浓密的矮树、灌木和草丛往前走。走出不到一百丈，突然眼前一亮，一块篮球场大小的比较平坦的岩石，在前面，就是一面陡峭的绝壁和辽阔的天空了！
　　原来，这里是一处悬崖！
　　他踩过草丛和灌木来到悬崖边，眼往前面一大片悬崖如瀑布一般挂在那里，刀砍斧劈似的，表面非常的光滑。
　　再往前面数两百丈是不可能的，除非能凌空悬浮。
　　左少阳站在悬崖边上，眼望远处整齐的峭壁，峭壁上倒是有几处岩松，可是，他仔细一点点搜索了绝壁上的那些岩松处，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山洞之类的可以藏东西的地方，心想莫非杜淹真的是给自己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吗？想到这，不仅长叹一声。
　　忽听得身后一个女子的声音怯怯地道：“施主，你，你千万别想不开啊。”
　　左少阳回头，便看见一个年轻的小尼姑站在不远处，一袭月白僧衣显得很宽大，脑袋光光的，两只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襟，神情紧张地望着他。
　　这小尼姑想必是误会了，以为自己要跳崖，左少阳童心顿起，转过身面对着她，脸上露出凄然之色：“大千世界，哪里还有我容身之处？我……，我还不如死了吧！”
　　说罢，左少阳朝那小尼姑挥挥手，慢慢地往后仰倒，直挺挺摔下悬崖去！
　　“啊——！施主不要啊！”小尼姑吓得花容失色，追上两步，伸手去拉，但是相隔太远，哪里来得及，眼睁睁看着左少阳摔下悬崖。
　　小尼姑踉跄着追了过来，站在悬崖边，探头望向瞧去，云雾茫茫，哪里还有人影！
　　小尼姑捂着心口，眼泪跟断线的珍珠一般滚滚而落：“蝼蚁尚且贪生，施主你何苦……”
　　双手合什，低眉垂目，轻声念诵往生咒，给这位跳崖自尽的年轻人超度。
　　忽然，小尼姑感到脚下有什么动静，睁眼一瞧，便看见悬崖边上有两只手，抓住了岩石，一颗头顶光秃秃的脑袋慢慢扬起，望向她，正是刚才跳崖自尽的那位施主！
　　这位施主当然便是左少阳。
　　小尼姑本被吓得倒退两步，见到是他，立即又惊又喜上前蹲下身，两手牢牢抓住左少阳的胳膊：“施主，你，你没死啊，快！快上来，我拉你！”
　　左少阳故意有气无力地说道：“我，我没力气了，上不来了，放开我吧。”
　　“不！不！我不会放手的！用力啊！”小尼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眼泪留得哗哗的，抓着他的手拼命往后拉。
　　左少阳心中有些许的感动，素昧平生，万丈悬崖旁边，敢于上前冒死相救，有几个能做到？
　　他刚才仰面摔下悬崖之后，立即飞出飞索抓住了崖壁石缝，然后贴身靠在悬崖上，小尼姑自然看不见他。本想开个玩笑的，现在发现小尼姑拼死相救，还哭得眼泪哗哗的，就有些后悔开这个玩笑了。
　　左少阳借着小尼姑往上拉的力道，假装着费劲力气，终于爬上悬崖，坐在草地上，小尼姑这才松开了他的手，抹了一把眼泪，道：“施主，再有千难万难，也不该轻生啊！”
　　左少阳还得把谎圆了，仰面躺在地上，不停喘着气：“多谢了，刚才被松树拦了一下，想必是菩萨让我不死。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死了！”
　　小尼姑顿时开心地笑了：“太好了，施主能想开了就好。人世间不如意的事情多了，总得学会自己宽心才行。”
　　左少阳扭脸过去瞧她，见她笑吟吟的俏脸上挂满了泪花，不解地问道：“我跟你又不认识，你何苦为了我落泪？”
　　小尼姑有些不好意思，抹了一把眼泪，站起身，低着头便要走。
　　“小师傅请留步！”左少阳一骨碌爬起来，“小师傅尊姓大名，法号如何称呼？”
　　小尼姑看了他一眼：“我叫闲云。”
　　“哦，原来是闲云师太。”
　　闲云俏脸一红，低着头不语。
　　左少阳又道：“我姓左，你叫我左大哥就行了。”他没有说自己的名字，生怕泄漏行踪。“小师傅是在依云寺出家的？”
　　闲云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脸更红了。
　　左少阳恍然，一拍自己脑门：“对不起，我弄错了，依云寺是和尚庙，怎么会有尼姑呢，真对不起。”
　　闲云又摇摇头，表示没关系，抬手一指那绝壁高耸入云的顶上：“我和师父在那里修行。”
　　左少阳抬眼望去，只见绝壁顶上绿树参天，哪里见到什么寺庙，顺着绝壁把目光落下来，便看见那刀砍斧劈一般的绝壁，不仅心中一动，如果宝藏真的藏在这山壁中，那最有可能的便是将宝藏从绝壁顶上用绳索慢慢放下来。既然这个小尼姑住在绝壁顶上，或许就发现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忙道：“你在这修炼多少年了？”
　　“三年。”
　　“才三年啊？”左少阳大失所望，杜淹和杜敬父子都死了二十年了，这宝藏至少应该是在二十年前隐藏的，这小尼姑不过十六七岁，显然不知道。又问道：“你一个人在上面修炼？”
　　“不啊，还有我师父。”
　　“你师父？她多大了？在这修炼多久了？”
　　“我师父六十五了，她也在这修炼三年了，我们一起来的嘛。”
　　“哦！”若是这样，她们师徒二人显然都不可能知道有人在这藏东西。便道：“能带我去你们修炼的寺庙看看吗？”
　　闲云有些疑惑：“你……？”
　　“我没别的意思，刚才你救了我的性命，我现在不想死了，但是我也不能回家了，没地方可去，去你们寺庙看看散散心，向菩萨表示一下感谢。”
　　“感谢菩萨？”闲云奇道。
　　“是啊，谢谢菩萨派小师太你来救我性命啊。”


第622章 尼姑师徒
　　闲云扑哧一声笑了：“依云寺不就有菩萨嘛，你到那里拜谢菩萨不就行了？”
　　“那不行，我又不是依云寺的和尚救的，我是小师傅救的，自然要去小师傅的寺庙谢恩了。”
　　“呃，那好吧，不过我们不能留你住下的。”
　　“这个我知道。我一个大男人，自然不能住在你们尼姑庵里。”
　　闲云低头走到前面刚才她站立的地方，从草丛中提出一个竹篮，挽在手臂上。
　　左少阳往竹篮里一瞅：“哟，蘑菇啊？原来你是出来采蘑菇的？”
　　“是啊。”
　　“我帮你采啊。”
　　“好啊，谢谢。”
　　左少阳经常上山挖药，对山里的情况太熟悉了，而且知道蘑菇会长在什么地方。很快，就帮她采了一大筐。把闲云乐得合不拢嘴：“你真厉害！这些蘑菇好像是你们家种的似的，你一找一个准。”
　　“那当然，”左少阳有些得意地笑道，“我以前帮人家挖草药，经常上山采药，也顺便采蘑菇。”
　　“原来是这样。——哎哟！下雨了！”闲云伸出白嫩的柔荑，仰着脸望向铅灰色的天。
　　几棵雨滴落在脸上，左少阳道：“是啊，咱们赶紧找地方躲雨吧！去依云寺怎么样？那里可以躲雨！”
　　闲云赶紧摇头，俏脸又红了。
　　左少阳立即醒悟：“对不起，你一个小尼姑跑到和尚庙里，那些香客看见了，又该乱嚼舌根了。”
　　闲云感激地点点头。
　　左少阳四处一看，四周都是树林，还有陡峭的悬崖，却没有山洞，甚至没有凸出的崖壁可以避雨，说道：“这下麻烦了，没地方躲雨去。”
　　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雨哗哗下了起来。
　　现在已经初冬，雨水落在身上冷飕飕的。左少阳脱掉外套长袍，兜头一撑，挡在了闲云头顶：“拿住衣服，把竹篮给我！”
　　闲云啊了一声，抬眼望着他：“这怎么行？你会淋湿的！”
　　左少阳一把抢过她手里的竹篮：“一个人湿总比两个人湿好，你救了我的性命，我淋点雨算什么。”把手里的衣服塞在她手心里，迈步往山上快步走去。
　　闲云只好抓住衣服，遮在头顶，在后面追着道：“左施主，等等！要不……，咱们两一起遮雨吧？！”
　　左少阳头也不回：“不用，那衣服这么点小，把你自己遮住就行了。”
　　雨淅淅沙沙的，虽然不太大，却也不小，左少阳没一会就被淋成了个落汤鸡。
　　闲云要追上来给左少阳一起遮雨，但是她哪里追得上左少阳。
　　终于，两人走到了那绝壁顶平行的地方，左少阳站住了，回头道：“该往那走？”
　　闲云气喘吁吁追上来，把手里衣袍往他头顶挡：“快遮住啊，你都湿透了！”
　　左少阳接过衣服，笑道：“雨已经停了。”
　　闲云抬头看天，果然听了，不好意思笑了笑：“对不起，害得你淋成这个样子，天冷，你这样会着凉的。你跟我来，咱们赶紧回去升火给你烤烤！”
　　说着，闲云又往上走了一小段，然后趟进了齐腰高的矮树和草丛之中。那似乎有一条隐蔽在草丛下面的小路。
　　左少阳跟在她后面，见她消瘦的身子，不禁感慨，一个小姑娘在华山这绝顶之上，青灯古佛，度过一生，该是怎样的寂寥啊。
　　往前走了好半天，终于，闲云道：“咱们到了！”
　　左少阳一愣，抬头四处张望，并没有发现任何寺庙：“在哪呢？”
　　“喏！”闲云柔荑一抬，指向不远处一座崖壁，“在那呢！”
　　左少阳定睛一看，这才发现那崖壁下方有一个若隐若现的石洞。苦笑道：“你们住石洞里修炼啊？”
　　“是啊，你以为呢？快走吧！”闲云带着左少阳来到那洞口，左少阳便听见里面传来隐隐的木鱼声和念诵经文的声音。
　　闲云大声道：“师父，我回来了。”
　　里面嗯了一声，又响起叽里咕噜的念经声。
　　石洞的入口比较小，闲云弯腰先进了石洞，左少阳这才跟着弯腰进了石洞。里面比较大，站直腰头距离洞顶还有一尺多，里面也就十多平方，靠里有一座供桌，上面放着几尊小菩萨，供桌上除了菩萨和一炉香之外，没有什么供品。
　　在供桌的两边，是两个地铺，铺盖整齐地叠着，很旧，上面还打着几个补丁，但是洗得很干净。
　　石洞靠门一角，放着一口铁锅和两个木碗，还有筷子、勺子和一个土炉子。另一边放着一小捆干柴和一口小水缸。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尼盘膝坐在供桌前的蒲团上，正在敲着木鱼念经。
　　闲云道：“师父，有位姓左的公子来咱们这拜佛。还帮我拣了好些个蘑菇呢……”
　　左少阳拱手道：“见过师太！”
　　老尼姑继续念经，跟没听见似的。
　　闲云朝左少阳吐了吐舌头，手脚麻利地开始生火，招呼左少阳道：“把衣服脱了烤烤吧。我的衣服太小，要不你暂时先披我师父的御寒？”
　　左少阳怎么好意思在两个女尼面前脱衣服。笑了笑：“不用了，就穿着湿的就这样烤干就行了。”
　　“那你会着凉的。这样吧，你在山洞里烤衣服，我去拾柴。”
　　“不，不用了……”左少阳有些不好意思瞧了老尼背影一眼。
　　闲云立即会议，扑哧一声笑了：“我师父眼睛失明好些年了，她看不见的。”
　　“我，我不是这意思，我就穿着烤就可以了。你也别拾柴了，等会我帮你拾。——老师太眼睛不好啊？”
　　他这话像是在跟老尼说话，又像是在问闲云。可是老尼没有搭腔，一直念诵着经文。闲云低声道：“是啊，我师父眼盲已经三年了。”
　　左少阳道：“我懂一些医术，可以帮师太看看眼睛。”
　　老尼姑继续念诵经文，甚至没有半点停顿。
　　闲云喜道：“我师父念经的时候是不说话的。——你真的懂医？”
　　“嗯，懂一些。”
　　“太好了，等我师父念经完了，你帮她看看吧。”
　　“好。”左少阳坐在火炉边，两手撑着衣袍烤着。环顾四周，低声道：“你们两个女尼，在这荒郊山林里，不怕遇到坏人吗？”
　　“哪有那么多坏人？咱们出家人一贫如洗，没什么钱财，强盗也看不上眼的。”
　　左少阳想说坏人不仅劫财，还要劫色的，可是这话不好说出口，人家不怕，想必有应对的办法吧。刚才小尼姑拉自己的时候，手上没什么劲道，应该不会武功，或许这老尼却是个武功高手，江湖上僧尼道或多或少都会些武功的，这老尼应该武功也不差，或许足以对付江湖一般盗贼色魔了。自己是杞人忧天而已。
　　左少阳没说话了，生怕打扰老尼念经。
　　闲云把铁锅放在炉子上，舀了半锅水，然后拿了个木盆，舀了水开始洗蘑菇。初冬时节，水已经很冷了，她又清洗得很仔细，所以洗完的时候，小手已经冻得通红。
　　她将几个蘑菇放在锅里，然后拿来一些青菜清洗，这些青菜显然不是野生的，应该是她们种的，左少阳好奇地低声问道：“你们还种蔬菜？”
　　“嗯，就在那边的空地里。”
　　“真厉害。”左少阳赞道。
　　将青菜和蘑菇都下了锅，她又拿过三个黑面馍馍，放在火炉旁边烤。
　　左少阳看着那三个黑面馍馍，想起了当初自己穿越过来时过的清苦日子，想不到出家人的日子也是这样清苦。
　　饭菜做好了，左少阳的袍子也差不多烤干了，把衣袍穿在身上，闲云担心地捏了捏：“这袍子还不怎么干啊，特别是你里面的衣服，这样会着凉的。”
　　左少阳微笑摇头说无妨，他修炼那返虚吐纳术，早就不怕寒冷，就算在西域严冬里，他也只穿一身单袍，从来不着凉伤风。现在这点寒冷根本没什么关系。
　　这时老尼也终于停止了念经，把木鱼槌放下了，单掌合什，用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道：“左公子，适才贫尼在念经，不能分心，所以没有没有回答公子的话。实在抱歉。”
　　左少阳赶紧抱拳还礼：“师太言重了。左某冒然叨扰，实在是莽撞。”
　　“无妨，听劣徒适才说公子是来礼佛的？”
　　闲云道：“是啊师父，左公子本来准备……，呃，他遇到了些烦心事，不过现在已经想开了，听说咱们在这修炼，所以来拜拜佛。”
　　“真是抱歉，我们师徒隐居清修，不接受外人礼佛的。左施主若要拜佛，何不到山下依云寺呢？”
　　左少阳笑了笑：“我其实是不信佛的，只是因为令高徒曾帮了我，所以我也帮她采些蘑菇，送她回来，礼不礼佛倒也不重要。”
　　老尼翻了翻无神的双眼：“哦，公子会医术？”
　　“会一点，师太这眼睛……，是怎么盲的？”
　　“被瘴气所伤。”
　　“瘴气？”
　　“嗯！三年前，贫尼带劣徒在这华山上寻找隐居修行的地方的时候，发现有个山洞，很是隐蔽，便让劣徒等在洞外，贫尼自己进去看看，没曾想里面竟然有瘴气，贫尼发现手里的火把突然熄灭，就知道不好，赶紧闭住呼吸，但是，却不知道这瘴气对眼睛也有伤害，贫尼感觉到眼睛火辣辣的烧灼般得疼痛，赶紧闭眼，已经晚了，挣扎着爬了出来，就此病倒了半年，才渐渐好了，但是一双眼睛却……，唉！”
　　左少阳道：“我给师太看看眼睛吧。”
　　“有劳公子。”
　　左少阳蹲在她身边，翻开眼皮观察她的眼睛，发现两只眼珠整个都已经坏死，并不是白内障什么的，这样的眼疾就算是在现代，也是没办法的，现代医学技术虽然可以更换心脏，更换眼角膜，却还不能更换整个眼睛。黯然道：“很抱歉，师太这眼睛，我没办法医治。”
　　老尼平静地笑了笑：“没关系，我曾找过有名的郎中医治，都说无治。听说京城原来有位神医，跟公子一样也姓左，医术如神，几能起死回生，只可惜已经离开京城十数年了。听说去了西域。唉，贫尼无缘得遇神医，这双眼睛算是废了。”
　　左少阳觉得有些羞愧，想不到自己的名气连隐居深山的老尼都知道，但是，自己也没办法治疗老尼的眼睛坏死。如果老尼知道这一点，只怕更是会绝望得了。还是不要让他知道，留一点幻想。
　　闲云勉强一笑，道：“师父，左公子，吃饭了！”
　　眼见他们生活如此艰辛，左少阳不愿意吃他们的饭菜，倒不是吃惯了山珍海味，吃不下这粗粮淡饭。而是想给她们多留点食物。左少阳起身道：“不了，你们吃吧，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了。”
　　老尼面无表情道：“那好，闲云，送送左公子。”
　　“是，师父！”
　　闲云把左少阳送了出来，眼看着他走进密林，躬身一礼，然后返回山洞了。
　　左少阳决定到山崖边去看看，是否有可能攀援下崖。
　　往外走了数百丈，从密林里就看见了飘着白云的山峦，他知道已经靠近山崖了。果然，没几丈远，就来到了悬崖边。
　　他取出飞索抓住一棵突出悬崖外的怪松，然后慢慢往山崖下溜去。他的飞爪只有几丈长，为的不是下崖，而是观察情况。所以到了尽头停住了，四下张望，这山崖光滑如镜，连落脚抓手的地方都没有。
　　往下看，云雾缭绕，根本看不见下面。依云寺也隐在了山雾之中不见踪影。
　　根据藏宝图所说，那宝藏在与依云寺平行的三百丈的山壁上，而从这悬崖顶往下落，到与依云寺平行的地方的垂直距离远超过三百丈，也就是说，从山顶下去，绳索需要非常长。从这么高的地方把成箱的宝藏往下吊，这工程很难想像。几个人都很难完成。而隐藏宝藏这种事情，肯定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从这个角度看，又似乎不可能是从这里吊下去的。
　　难道，运宝藏另有隐蔽通道？
　　左少阳沿着山崖，在悬崖边走了一遍，却没能发现什么可疑之处。溜下去查看，也没能发现什么。
　　眼看天黑下来了，左少阳回到了自己在依云寺附近的山峰顶上的隐蔽山洞。他的东西都留在这里的。
　　晚上，他刚在山洞里，思索着这件事，还是决定第二天下山买绳索，下去探个究竟。


第623章 老尼姑的横祸
　　第二天，左少阳修炼完之后，便下山了。
　　从依云寺到山下集镇，一般人要走两天，左少阳速度快，只用一天就到了，为了避免皇帝派人搜索发现自己，他将外袍脱了藏起来，然后用毛巾把头包了起来，还装着咳嗽打喷嚏，用手捂着口鼻，进了集镇。
　　果然，在集镇显眼处，他发现了关于寻找自己的通告。画像画得不错，挺像的。知道自己下落者，赏黄金一千两！
　　想不到自己身价如此之高。左少阳暗笑，躲开人多的地方，在一小胡同的商铺里发现了自己需要的绳索。
　　华山悬崖峭壁很多，一些采药工经常要买绳索上山采药，所以集镇上卖绳索的商铺还是比较多的。而且这些绳索很细很结实。
　　左少阳买了一大捆，大概有五百丈长。他能背得动的，就只有这么多。这些绳索捆好后背在身上，几乎都看不见他的身子了。
　　他还是决定另外买了一小袋米。准备给那一对隐居深山的尼姑师徒送去。
　　带着这些，他连夜往山上走。利用夜晚行路，一来是赶路要紧，二来也可以利用夜晚甩掉可能的跟踪人。
　　爬山晚上可比白天艰难，所以用了整整一夜，他才走了一半的路。天亮之后就好多了，没到中午，他就回到了依云寺旁边悬崖上那对尼姑修炼的山崖顶上。但是他没有直接去找那对尼姑师徒，他决定先探查山洞再说。山崖边距离尼姑师徒隐居的山洞还有几百丈远，那对师徒不可能知道他在悬崖边的。
　　左少阳一夜没睡，却没有困意，这就是探宝的诱惑力。虽然左少阳现在并不缺钱，但是，谁也不会嫌钱多，而且，左少阳现在每天练功两个时辰之后，就无事可干，也是闲极无聊的结果。
　　他将绳索在一棵大松树上绑紧，将绳索扔下悬崖，然后顺着绳索往悬崖下慢慢滑去。
　　他一边往下溜，一边四处查看是否有缝隙或者山洞什么的，但是，从上部往下，整个一大块全是光滑如镜的峭壁，连落脚的岩松都没有。
　　绳索用了一半了，这才开始出现一些裂缝和岩松。每一处都仔细搜索，并没有发现什么端倪，裂缝都很浅，而且连老鼠都进不去，更不要说人了。
　　他都快溜到了绳索最底部了，终于到了跟依云寺平行的悬崖处。这里距离依云寺旁的悬崖有两百来丈，加上依云寺那边的一百多丈，差不多应该就是在这附近。
　　左少阳四处查看，可是，这一块山壁同样是刀砍斧削一般，有几株岩松，查看了也没什么隐蔽的洞穴。
　　左少阳很是失望，爬上山崖，左右移动了百余丈，重新下到山崖，却还是没有任何发现。
　　这时已经是傍晚时分，忙活了一整天，没有半点收获。左少阳很是沮丧，把绳索收了，扔在草丛里，提着那袋粮食，来到了闲云她们修炼的山洞。
　　这时，已经是夕阳西下，满山都是金黄色的光辉。
　　他来到山洞前，却发现这山洞已经被一块巨石封住了。很是诧异，难道她们离开这里了吗？
　　左少阳叫道：“师太！闲云！你们在哪里？是我啊。我来看你们了！”
　　叫得几声，突然那山洞口那巨石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移开，咔嚓一声，落在了旁边，露出了洞口。
　　一猫腰，闲云从里面出来了，有些诧异地望着他：“左公子？”
　　左少阳道：“原来你们在山洞里啊。这么大巨石，是你推开的？”
　　闲云微笑摇头：“是我师父。关门开门都是师父才推得动，我是推不动的。”
　　“哎哟，你师父可真厉害。”左少阳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如果哪一天你师父突然死在山洞里了，你又推不开这山洞巨石，岂不是活活饿死在这山洞里？
　　左少阳提起手里的半袋粮食：“喏，我去给你们买粮食去了。昨天看见你吃黑面馍馍，日子太苦了，所以给你们买了些粮食来。只可惜路太远了，我扛不动太多粮食。只带了这么点。先吃着吧，以后我下山给你们多买点。”
　　闲云很是惶恐，回头对洞里道：“师父，左公子给咱们送了半袋粮食，要不要啊？”
　　洞里传来老尼的声音：“我们是隐居修行，不是住寺礼佛，不接受布施的。公子的好意贫尼心领了。恕不能接受。”
　　左少阳愣了，还有出家人不接受布施的，这老尼当真古怪。道：“师太，左某是一番好意，并无什么目的。供养出家人也是我们世俗之人应当做的嘛。”
　　左少阳在西域十五年，佛教在吐蕃松赞干布的倡导下，得到了长足发展。当时就有规定，世俗人家有义务供养出嫁僧尼。所以左少阳才有此一说。但是，他不知道，汉传佛教当时却没有这方面的规定。
　　老尼淡淡道：“公子好意心领了，请恕不能接受。闲云，进来吧！”
　　闲云躬身一礼，然后低头钻进了山洞里。然后看见那老尼两手抓住山石凸起处，将山石拉了回去，重新把山洞堵住了。
　　左少阳很是郁闷，这老尼姑也真是古板，出家人不接受布施，真是的，想必是怀疑自己是个登徒子，瞧上了她美貌女弟子，想搞什么阴谋。
　　左少阳摇摇头，将那袋粮食放在了山洞旁边，拍了拍手，高声道：“老师太，我真的没有别的什么意思，只是感激令高徒救命之恩，聊表谢意而已。粮食放在山洞旁边了。不要的话，就扔掉好了。我也是在山上修行的人。我住在下面依云寺旁边那山峰顶上的石洞里。咱们算起来也是邻居了。既然师太不愿意人打扰清修，左某就告辞了，再不会来了。再见！”
　　迈步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站住了，回头道：“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
　　山洞里没有回音。左少阳迈开大步，横着穿过密林，绕过山崖，然后往山下走。
　　过依云寺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多年的野外清修，让他已经习惯了夜晚行走山路。他摸上自己住的那座小山峰，登上山顶，回到自己的山洞。
　　他头一晚赶夜路没有睡，一整天又在山崖上寻找藏宝的地方，当真很累，回到山洞，胡乱吃了一点干粮，倒头就睡。
　　这一夜他睡得很香，还做了个梦，梦见闲云坐着一朵白云，在山间飘荡，跟仙姑似的，还冲着自己笑。
　　虽然梦见了闲云，可是随后的大半个月里，他却没有再见到闲云。
　　这大半个月里，他每天除了雷打不动的修炼两个时辰之外，剩余时间都用绳索吊下悬崖，搜寻那隐藏的宝藏。
　　为了精确，他甚至专门丈量了三百丈的绳索，然后从依云寺测量过去，一直到山壁的地方，专门在那里进行搜寻，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他也说不上沮丧，反正他已经不缺钱，找宝藏只是为了消磨时间。既然尽力了也找不到，只能放弃了。
　　算了一下，他山上修炼已经将近两个月了，他每隔十天就下山一次，到集镇上购买生活用品，随便打探是否有皇帝驾崩或者杀掉国师的消息。但是，还是没有任何消息。只是集镇上多了一些兵甲，寻找自己的布告更是贴满了大街小巷，看来，皇帝已经到了最后关头。
　　这天中午，左少阳正坐在山峰顶上的一块巨石上眺望群山，倾听山峦清风的声音。突然看见山峰下的小路上，有一个俏丽的身影，正慢慢往这边山上来了。
　　那身影很熟，像是小尼姑闲云。
　　左少阳忙站起身，他知道，闲云大半个月不见，现在突然跑来找自己，或许是出什么事情了。
　　闲云走的很快，这里深山野岭，并没有什么路，闲云是扒着树丛往山上走，走得很艰难，但是非常的匆忙，好象非常着急的样子。
　　左少阳飞出飞索上了树梢，从树梢飞纵往下，很快接近了闲云，在离她数丈的地方落下了树。站在了她必经的地方，靠在一棵树上等着她。
　　很快，西西索索撕开树丛灌木的声音，闲云模样狼狈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猛然看见一个人站在面前，闲云吓得一哆嗦，待看清是左少阳，顿时大喜：“左公子！你在这啊！”
　　左少阳似乎也很意外的样子：“哟，闲云啊？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他发现闲云眼睛都哭肿了，跟两个核桃似的。
　　“我来找你帮忙的！”闲云刚开口说话，眼泪又哗哗流了下来，“我师父被老虎咬伤了！”
　　“啊？老虎？这地方有老虎吗？”
　　“是！昨天早上，我从外面打柴回来，发现山洞口躺着两只老虎，已经死了，我吓坏了，赶紧叫师父，师父没答应，我钻进山洞，就看见师父躺在地上，一身的鲜血，一条腿也没了。地上全是血。我赶紧给师父包扎伤口，师父到昨天傍晚才醒过来。一直呻吟着，肯定很痛。我问师父要不要去找你帮忙，师父说不用。可是到了晚上，师父全身滚烫，天快亮的时候，呼吸都似乎没有了。所以我赶来叫你，你不是会医术吗？救救我师父吧！”
　　左少阳点点头，救急之下，顾不上隐藏武功，拦腰一把将她抱住，飞出飞爪抓住树梢，飞身上了树。
　　闲云被左少阳抱住，惊呼一声，没等说话，身子腾云驾雾一般便已经上了树了，然后在树梢间飞纵，吓得她急忙闭紧了双眼。两手紧紧抓住左少阳的腰。
　　左少阳快速往山顶飞纵，很快便来到了那悬崖顶上两个尼姑修炼的山洞。
　　果然，两只死老虎躺在地上，到处都是鲜血，他急忙钻进山洞，便看见老尼姑歪着身子倒在蒲团旁边，一条腿已经被撕下来了，掉在了洞边，全身的鲜血都已经凝固，地上的鲜血也已经凝固成了黑红色。一把染血的戒刀掉在地上。
　　他急忙过去，搀扶她平躺，一抹颈侧脉搏，顿时心头一凉，已经摸不到任何搏动，赶紧用耳朵贴在老尼心口细听，听不到任何跳动的声音。掀开眼帘一瞧，瞳孔已经散大，用手一挤随即松开，瞳孔变形却不能恢复了。
　　左少阳黯然摇头：“很抱歉，你师父她，流血太多，已经去了。”
　　闲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到在师父身上，哭得杜鹃滴血一般。
　　左少阳坐在洞口等着。好不容易，闲云收住了哭声，坐在师父尸体旁发呆。
　　左少阳走过去捡起地上的戒刀，道：“咱们挖个坑，把你师父埋了吧？”
　　闲云拼命摇着头，抱着师父的尸体，生怕左少阳抢走似的。左少阳叹了口气：“我去帮你挖个坑，埋不埋随便你。”说罢，提着戒刀往外走，他找到了一处平缓的空地，用戒刀当锄头，开始挖地。
　　工具不称手，挖得很费劲，好不容易挖好一个丈许深的长坑。左少阳将戒刀扔在坑边，走回山洞，见闲云还抱着尸体坐在那发呆。道：“埋还是不埋？要是不埋，我就走了。”
　　闲云大大的眼睛无神地望着他，呆了半晌，才点点头，想把师太的尸体打横抱起来。可是她太瘦弱了，压根抱不起来。
　　左少阳叹了口气，过去把尸体抱起来，走出山洞，穿过树林，来到空地处，将尸体在坑里放好，然后脱下长袍，盖在尸体头脸身上。这才出了坑。
　　闲云已经哭得跟泪人似的，跪在坑边，捧了一捧沙土，望着坑里师父的尸体，哆嗦着就是不往里放。
　　左少阳也不着急，坐在旁边等着，直到她哭着终于把一捧土轻轻倾倒进了坑里，这才过来，动作如飞，哗哗的，很快就把土全铲进了坑里。
　　闲云无力地跌坐在草地上，看着左少阳把师父埋了，只是眼泪不停流淌。
　　终于，左少阳把坟填平了，抹了一把汗，走过来蹲在她面前：“闲云，你有什么打算？还住在你们山洞吗？”
　　闲云茫然地摇摇头。
　　“需要我帮你什么忙吗？”
　　闲云还是摇头。


第624章 秘洞
　　左少阳想着这闲云跟随师父在山上修炼也好几年了，应该习惯了山上的一切，也不好过分殷勤，免得人家说自己有什么企图，便把那柄单刀放在她身边：“那好，我回去了，如果需要帮忙，可以来找我。——那两只老虎我带走了，反正你们不杀人不吃肉，给我好了。”
　　说罢，左少阳头也不回走了，来到洞口，将两只老虎分别扛回了自己的山洞。
　　他将虎皮剥了，老尼姑的戒刀砍破了老虎的脑袋，身上却没有伤到，所以两张虎皮都很是完整的。虎皮铺床很暖和的，他虽然不怕冷，但并不排斥更舒服的床，虎皮铺床当然最好了。两只老虎的虎肉也够吃一阵子了。
　　忙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架起炉子，烧烤老虎肉。他现在烧烤手艺已经很不错了。佐料进山的时候白芷寒都给他预备好了的。
　　很快，山洞里阵阵香味飘了出来。
　　左少阳撕下一块肉，正要往嘴里送，便听到有沙沙声。
　　他的耳朵现在非常灵敏，风吹树梢的声音和有动物走过的声音，他立即就能分辨出来。但是，这声音不像是野兽。倒像是人。
　　左少阳心头一动，放下老虎肉，钻出山洞，便看见山下一个俏丽的人影慢慢往山上来。果然正是闲云。
　　左少阳没有下去迎接，而是坐在山洞前的一块石头上静静地等着。
　　终于，闲云背着一床铺盖，挎着一个包裹，提着那柄戒刀，气喘吁吁上到了山顶。她在离左少阳数十步的地方，站在一块石头上四处张望。她不知道左少阳的山洞在哪里，这时候，太阳已经下山了，再过一会，天就要黑了。闲云显然有些焦急，但是却又不敢大声呼喊。
　　左少阳终于开口了：“闲云！”
　　闲云娇躯一晃，差点从大石头上跌下来，目光顺着声音找寻过来，便看见了从石头上站起来的左少阳：“左公子！”
　　闲云分开荆棘灌木矮树，来到了左少阳面前，眼睛已经哭肿了，脸上还挂着泪花：“左公子，你能送我下山吗？”
　　“行，你要去哪里？”
　　闲云一愣，低着头道：“我是个孤儿，从小跟着师父，现在师父不在了，我也不知道去哪里，要是能找个寺庙入寺修行就好了。”
　　“这个没问题，我可以帮你找一家尼姑庵。”
　　“太谢谢你了！”闲云挂满泪花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不客气，你救过我的命呢。”
　　闲云俏脸一红，低声道：“没有，你那么有本事，当初只是吓唬我玩的。”
　　左少阳带着她从树梢高来高去，她就已经明白左少阳轻功厉害，当初所谓跳崖，肯定是逗自己玩的了。
　　左少阳笑了笑，他现在可不想下山，最后这一个月绝对是皇帝找自己最疯狂的时候，下山露出马脚的可能性太大了，便道：“不过，我要修炼满三个月才能回去，现在还有一个来月，等我修满了，再一起下山，好不好？”
　　闲云愣了一下：“那……，那……”
　　左少阳知道她担心什么，道：“我这有个山洞，你就住在山洞里，我在外面搭个草棚住。好吗？当然，如果你担心我会做什么坏事，那你还是回你和师父的山洞里住，一个月后我来叫你。”
　　闲云赶紧摇头：“怎么会呢，左公子是个好人，我师父也说了的。”
　　“哦？你师父还说我好话了？”
　　“嗯，师父说你是个正人君子。靠得住。上次你送来的粮食，你走后师父还是叫我拿进来了，说你心眼好。”
　　“呵呵，就冲这句话，我帮定你了，行，既然你不担心，那你就住山洞里吧，我在外面搭草棚。”
　　“那……，那怎么好意思？要不我住草棚，你住山洞吧？”
　　“听我安排！我修炼多年，不怕寒冷，现在大冬天的很冷，你住山洞里暖和一些。你病了就麻烦了，我要修炼，我可不想照顾一个病人哟！”左少阳半开玩笑说道。
　　闲云嘴角露出一抹勉强的笑容，点点头：“谢谢左大哥！——我能叫你大哥吗？”
　　左少阳已经四十多岁了，而闲云才十多岁，按理应该叫大叔的，但是左少阳修炼返虚吐纳术之后，极大延缓了衰老，所以相貌身体都跟二十多岁时差不多。
　　左少阳也懒得解释，见她挺可怜的，认个妹子也行，便笑道：“行啊，咱们就结为兄妹好了，这样住一起也方便些。以后我叫你小妹！”
　　闲云大喜，稽首道：“小妹拜见哥哥！”
　　“呵呵，咱们以后是兄妹，不用见外的。”
　　“嗯！”闲云噙着泪微笑点点头。
　　左少阳取出带来的单刀，立即开始砍树搭建简易草棚。
　　这草棚还真够简单的，四边四个支架，顶上横着房顶，放上扎好的茅草，连四边都不封，简直就是一个凉亭。
　　床就更简单了，两根直树枝捆在支柱上，把吊床绑在中间就可以了，吊床是白芷寒给他预备的。
　　闲云帮着他搭建好草棚，见四壁空空，忙道：“左大哥，这四壁怎么办？”
　　“就这么空着，凉快！”
　　“啊？现在晚上很冷的，而且看这天，就要下雪了！”
　　“没事。”左少阳道，他在西域的时候，每年也要外出修炼，也是在野外修炼，飘着白雪的，根本无所畏惧。这里比西域相对暖和多了。
　　整好草棚，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幸好山洞里还有炉火，能看见光亮，两人围坐在篝火旁。
　　闲云是出家人，自然不吃老虎肉。所以左少阳帮她烤了两个白面馍馍。
　　闲云吃的很少，也几乎不说话。还时时怔怔地落泪。左少阳不会劝，也知道这种事越劝越伤心，只能让时间慢慢抹平。
　　吃完饭，左少阳用柴火扎了一个柴扉，用来给闲云挡住山洞口。然后上吊床睡了。
　　第二天五更，左少阳照例练功，天亮时收功。这时山洞柴扉已经打开了。闲云已经做好了早饭，熬了一锅粥，把白面馍馍也烤熟了，只是鹿肉她没有动。
　　左少阳在洞外不远处空地生了一堆火，接着烤老虎吃。这样离得远一点，免得把人家出家人熏到了。
　　闲云吃完饭把碗洗了，收拾好山洞，然后跟左少阳两人一起去打柴，拾蘑菇。看见猎物左少阳本来要打的，但是见闲云眼中不忍的神色，到底收了弓箭没打。就当斋戒好了。
　　剩下的时候，闲云就在山洞里念经。就这样，两人在山洞顶相安无事过了好几天。
　　这一天，左少阳和闲云到后山打柴捡蘑菇。闲云突然站住了，怔怔地落下泪来。
　　左少阳很奇怪，问道：“你怎么了？”
　　闲云往远处一指：“那就是师父眼睛被瘴气熏瞎的地方。”
　　左少阳知道，闲云和那老尼三年前在这华山上找寻可以修炼的地方时，发现了这个山洞，老尼进入，被瘴气熏瞎了眼睛。若不是眼睛瞎了，那两只老虎只怕也伤不了她。不禁心中黯然。抬眼看了看远处那山洞。那山洞在一座坡度比较缓的石壁中部，一棵巨松伸展出来，探到半空中，着实好看。
　　第二天一早，左少阳练完功，闲云在山洞里做早课，他独自一人闲逛。不知怎的又逛了闲云的师父被熏瞎眼睛的地方。左右无事，他决定去看看。
　　这山洞很隐蔽，如果不是闲云指给他看，他压根想不到这会是一个山洞口。坡度还是比较陡的，而且长满了荆棘。
　　地面很难接近洞口，他用高来高去的招数，从树梢过去，来到了洞口。
　　里面并没有什么异样的情况。他扔了一块石头进去，没有什么反应。他并不准备进去探险，好奇会要人命的。他坐在山洞口，望着对面的石壁。
　　左少阳目光落在了对面山壁上，他这山峰就在那块山壁对面，望着山壁就像看着镜子似的。
　　那里他曾经无数次地攀爬过，寻找那秘密宝藏，可是没有任何结果。他的目光平移，落到了旁边密林深处的依云寺。从寺庙到正对面的那块山壁，正好是三百丈，那里他多次寻找了，没有找到宝藏。
　　宝藏会在哪里呢？
　　他很纳闷，坐在那望着对面山壁发呆。——要是对面山壁跟自己所在这座山一样，能行走自如就好了！
　　一样？
　　对啊，为什么宝藏一定是在对面山壁上呢？自己这座山峰也是也是悬崖啊。只不过这悬崖比对面要平缓一些罢了。他记得《论语》上隐藏的那句话的原话是：“悬崖中段岩松”
　　自己这边也算是悬崖，而且这洞口位置也在这边悬崖的中段处，而且，也有一颗岩松！
　　难道，那宝藏不是在对面悬崖，而是在自己坐在这边的悬崖上吗？
　　他被这个想法一下子激动得跳了起来，目测了一下距离，果然，这边这个山洞正好跟对面他当时测量的那个距离依云寺三百丈的山壁距离一样！也就是说，这个山洞距离依云寺也是三百丈！
　　自己当时只把注意力放在了悬崖两个字上，偏执地认为悬崖就是陡峭的峭壁，而把这边山洞所在的比较缓的石壁当成了山坡，所以没有把注意力放在这边。其实，这边也算得上是悬崖，——只是坡度比较缓的悬崖而已！
　　他的目光回头在自己所在的这座山坡上张望，突然，他心头一动，这山坡有不太明显的两座山峰，山头浑圆，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双峰山”？！
　　回头望向对面陡峭的山壁，那山顶弯弯曲曲的，怎么看都不像是双峰的样子。
　　自己只注意“悬崖”这个词，而忽视了“双峰山”！其实，这边这座山才是双峰山，而且位置也是依云寺的右边！
　　自己找错了地方！宝藏埋藏地，其实就在这边石壁岩松下隐蔽的这个山洞里！
　　左少阳被自己的这个发现而欣喜万分。
　　可是，他立即又高兴不起来了，——这个山洞里面有瘴气，曾经把老尼姑的眼睛都熏瞎了！如何突破这个瘴气？
　　三年过去了，里面的瘴气是否已经消失了呢？
　　左少阳决定试探一下。
　　当然，他自己不会冒险的，他回住的山洞拿了一根绳子，抓了一只猴子充当哨兵。这华山上到处都是猴子，而且这里人烟罕至，猴子不怎么怕人。而以他现在的本事，要活捉一只猴子，还是很容易的。
　　他用绳索绑住猴子，放进山洞，用石块敲击洞壁恐吓猴子，猴子吓得一个劲往山洞里钻，一直拉着绳子往里走。
　　绳子放出十多丈，便停了，左少阳扯了扯，没动静，赶紧把绳索往回收。将猴子拉了出来。
　　猴子已经死了！身上没有外伤，皮肤也没有溃烂，但是眼球却变成了灰白色！
　　里面有瘴气！而且这种瘴气会对含水分的眼珠造成伤害！
　　也难怪，隐藏这么重要宝藏的地方，没有机关才奇怪了。
　　如何突破毒气？
　　要有防毒面具就好了。没有，自己做一个？他学医，可没学过如何做防毒面具。
　　那做一个氧气瓶呢？不呼吸洞里的空气，呼吸氧气瓶里的氧气，不就可以躲过毒气了吗？这应该比制造防毒面具更适合。
　　现在需要制作一个密封的氧气面罩，再制作一个大罐子瓶子，虽然缺乏压缩装置，但一大瓶空气应该也能维持一段时间。
　　材料自然用皮子，上次闲云的师父打死的两只老虎的虎皮他已经剥下来铺床了，正好可以用来做呼吸用具！
　　眼睛怎么办？
　　他想不到好办法，只能先试试闭眼看看了。
　　他回到山洞，闲云已经结束早课，准备好了饭菜，当然没有肉食。所以也不挑。
　　吃完饭，他请闲云帮自己用虎皮缝两个大水袋，并连接一根一尺长的虎皮软管，都必须密闭不漏水的。
　　针线活是古代女子的必备技巧。闲云也不例外。飞针走线，很快就缝好了两个袋子。
　　左少阳装水试了试，果然滴水不漏，很是高兴。
　　在闲云缝制袋子的同时，他用竹子和虎皮做了一个简易打气筒。
　　下午闲云念经修行，左少阳带着两个袋子和竹筒，还有绳索，再次来到那山洞处。
　　他先测试了一袋空气能维持多久。经过测试，大概能维持一顿饭的工夫，从猴子进去的时间来算，一袋空气足以维持他进出一趟了。心中稍安。
　　他还是不想自己直接上，决定用猴子先做个实验。


第625章 惊变
　　他抓了一只猴子，将猴子两只手反绑，用小布团塞住鼻孔，用竹筒做的简易打气筒将一个袋子都打满了空气，把袋子背在猴子背上用绳子捆好，将软管塞进嘴里然后用布条将猴子口鼻全部封住。再用布条紧紧把猴子的眼部蒙住勒紧，这样猴子没法睁眼。
　　猴子开始很不习惯，片刻就知道用管子呼吸了，左少阳将猴子用绳子捆了再次放进山洞，然后用石块敲击洞壁恐吓。这一次很顺利，猴子一直往里窜。
　　这一次，绳子放出二三四十丈，终于停下来了。左少阳开始扯动绳子，便感觉那猴子拼命挣扎，却并不往里再走，估计应该是到头了。
　　一直等了一盏茶工夫，左少阳开始往回收绳子，最终将猴子拉了出来。猴子活蹦乱跳的，扯掉眼罩，眼睛瞪得溜圆咕噜噜转，给他吃的，能准确抓到东西！
　　试验成功了！闭眼瘴气不能损害眼睛！左少阳很是高兴。
　　他又抓了一只猴子，用两只猴子做先导。先取下刚才那猴子身上的空气袋，重新打满空气，背在猴子背上，重新绑好，捆扎好猴子的口鼻和眼睛。另一个空气袋背在自己背上。软管含在嘴里。然后用小布团将自己鼻孔塞住，用布条把眼睛蒙住，另一只猴子则什么安全措施都没有。让两只猴子在前面探路，左少阳敲击山洞石壁催促猴子牵着自己摸索往里走。
　　山洞进去是往下的，沿途都是高低不平的岩石，但一直往下。没带空气袋的猴子往里走了十数丈，突然躺在地上不动了。左少阳踢了猴子一脚，猴子还是一动不动。他蹲下身摸索，发现这里空间比较大，地上有好些骨架子，从摸索的骨架形状来看，有人的骨头，也有动物的骨头！而且人的骨头都是早已经枯干的白骨，动物的骨头有的却还有尚未完全腐烂的皮肉，应该是最近误入山洞被毒死的。
　　那人的骨头呢？莫非是开凿这山洞的工匠被杀人灭口毒死在了这里？以杜淹的手段，这肯定做得出来。
　　另一只戴了空气袋的猴子继续往里走。
　　再往里走，又成了上坡了，一直往上。终于，猴子停了下来，左少阳的脚也踢到了什么东西。
　　他慢慢蹲下来摸索着，摸到了一口箱子！
　　左少阳狂喜，若不是嘴里还含着管子，真想大叫起来。他先沿着洞壁把前后左右都摸了一遍，发现这是个石洞，大概有篮球场那么大，但是石壁很尖锐，似乎是被人为开凿的！里面整整齐齐堆满了铁皮箱子！
　　是什么玩意呢？左少阳很想看看，要是能取下眼罩就好了。不知道这里面还有没有有毒的瘴气。他不敢冒险，决定先用猴子试试。
　　他收回绳子，摸到了猴子，将它眼睛的布条扯掉。
　　猴子并没有任何痛苦的感觉，拉它它依旧乖乖跟着走，停下来就蹲在那不动。
　　闲云的师父说，当时她被瘴气毒瞎眼睛的时候，眼睛烧灼一般的刺痛。如果这里面有瘴气，那猴子肯定受不了。现在猴子一点都没有痛苦的感觉，说明眼睛可以适应里面的空气。
　　那这里的空气能不能呼吸呢？
　　左少阳又扯掉了猴子口鼻的布条，取下空气袋软管。猴子吱吱叫了几声，似乎很舒畅。还是没有痛苦的挣扎。拉着它依旧能走动。还能快活地吱吱叫。
　　左少阳心中狂喜，先取下了眼罩，然后试探着睁开一只眼。没感觉到什么异样！
　　他非常高兴，更让他惊奇的是，他竟然能朦胧地看见石洞里堆成小山的箱子！
　　这里面竟然有光？
　　他两只眼都睁开了，环视山洞一边，发现顶部竟然有一道窄窄的石缝，那石缝只有巴掌长宽，光亮就是从那透进来的！
　　他仔细看了那石缝，连老鼠都进出不了，而且弯弯曲曲的，看不见外面。这应该是天然形成的裂缝。
　　有了这道裂缝，不仅可以采光，更主要的可是透气！难怪猴子取掉空气袋都没事！
　　他将猴子拉过来看了看，发现猴子果然一点事都没有，这才放心地把自己口鼻处的布带取下。然后用鼻子试探地呼吸了几下，很舒畅，并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他这才取掉嘴里的空气袋软管，扎好备用。
　　借着石缝透进来的光亮，他仔细看了看这堆成小山的箱子，都是铁皮做的，四角加了铜角边。都没有上锁。
　　他准备打开面前的一个箱子。手碰到了箱子，又觉得不妥，不知道箱子里是否有机关，于是他用绳索拴住一口箱子的扣子，离得远远的，慢慢拉开。
　　一点事都没有。
　　他等了一会，才慢慢走了过去，探头往里一看，发现里面满满的都是金锭！光闪闪亮晶晶的。取了一锭出来，沉甸甸的，应该是五十两一锭的。
　　他又用绳子拉开了一口箱子，发现全是珠宝和各种首饰。
　　他将这些箱子全都一个个打开，这下开眼了，除了金银首饰之外，还有各种奇珍异宝、古玩字画等等，琳琅满目。
　　不过，左少阳对钱财已经视如粪土，虽然堆成了小山一般的金银财宝，还是不能让他动容。
　　他连箱子都懒得盖上，既然已经满足了好奇心，他准备离开山洞，不过，既然进来了，不拿件付么宝贝也不好，入宝山空手而返是很忌讳的。
　　他决定带件东西回去，他扫了一遍场中各个箱子中的物件，发现有一串珠宝在角落里发出柔和的淡红色光芒，很是稀罕，便拿了起来，揣进了怀里。然后戴上空气袋，塞好软管，让猴子前面带路，为了确定到底是什么地方有瘴气，他这一次没有给猴子戴装备。
　　一路往下走，走了一半的路，猴子尖叫着挣扎，然后颓然倒下了。
　　左少阳在距离他几丈远的地方，却感觉不到任何异样。他捡起地上一块锋利的石块，在石壁上使劲划出几道印痕，以明确开始有瘴气的地方。
　　他蒙上眼睛，摸索着往外走，下到那比较宽阔有尸骨的地步，然后又摸索着往上走。走到前面两只猴子倒下的地方，摸到了猴子的尸体，他用锋利的石头在石壁上划了几道印迹，然后又往上走了数丈。
　　他感觉到眼睛有光亮了，摸出了洞口，这才取下眼罩。回头望了望山洞，觉得很是惊奇。谁又能想到，华山深处人烟罕至的地方，竟然隐藏了无数珍宝？
　　那瘴气看来只在通道的低处才有，这种瘴气应该是比空气重，所以沉积在了通道的底部，应该是自然形成的，而不是机关释放的。
　　他搬了几块巨石将洞口封住，避免旁人误入送了性命。
　　他回到山洞时，闲云还在念经，左少阳并没有在那藏宝的山洞里呆多久，所以闲云下午念经功课都还没有完成。
　　又过了数日，左少阳再没有去过那藏宝山洞。屈指一算，已经上山两个多月了，还剩半个月左右就满三个月了。左少阳决定下山。
　　根据皇帝中毒症状判断，现在已经到了垂危阶段，皇帝或许已经做出了决定，如果这时候都还没有作出决定，那就等死吧，再往后，想救都来不及了。
　　左少阳带着闲云下了华山，走了两天的路，才到了最近的集镇。
　　这时候已经靠近新年了，左少阳换了一身装束，戴了一顶虎皮帽，这是闲云用虎皮帮他缝制的，穿了虎皮衣服，背上背着包裹，依旧用手捂着嘴装咳嗽挡住脸，成了一个患病的山里猎户模样。
　　进了集镇，在客栈取了自己寄存的毛驴，然后骑着看满大街的告示，除了寻找自己的公告之外，还有一个新的布告。他凑上前一看，便乐了，上面画着一个大红叉，原来是杀人的布告，前任国师企图用药谋害皇帝，已经被绞死并悬尸示众。
　　再一看日期，便是几天前的事情，看来皇帝李世民也真能磨蹭，一直到自己的病真的不行了，这才下决心动手。长生必须以活着为前提，如果命都没有了，还怎么长生？不知道皇帝是否会吸取这个教训，不过，估计很难，皇帝对长生术的迷恋，不是一般人能想象的。权力顶峰的人最怕失去这一切，所以最怕死，也就最希望能长生不老，永远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连李世民这样的圣君都不能免俗。更不要说别的帝王了。
　　左少阳叹了口气，把捂着嘴的手放了下来，问明乡镇的里正家所在，带着闲云骑着毛驴直接来到那里正家。
　　里正正和几个县里来的捕快在院子里坐着说话，见到左少阳进来，先是一愣，捅了捅身边的捕快，朝左少阳呶呶嘴。捕快们都扭头望去，都是又惊又喜地站了起来。
　　左少阳翻身下驴，拱手道：“我就是左少阳，赶紧送我进京城面圣吧！”
　　“你……，你果真便是……左神医？”那里正结结巴巴道。
　　左少阳眉头一皱：“你们还不赶紧送我进京，耽误了正事，你们脑袋可不稳！”
　　一句话，里正和几个捕快顿时都慌了，赶紧备马。
　　左少阳又介绍闲云道：“这是我妹子，也要进京，多准备一匹马。”
　　“是是！”里正忙答应道，陪着笑脸巴结：“神医，眼下全国都在找您呢，忙得不可开交，县里所有的事情都停下来了，所有的人都拍出来找您，各个乡村都有，谁知道您会在咱们这呢。呵呵。”
　　闲云很是奇怪，低声道：“左大哥，朝廷找你做什么？”
　　“呵呵，找我去看病。”
　　“啊？原来左大哥当真是神医啊？”
　　“神医谈不上，一个小郎中而已。”
　　说着话，马匹已经备好牵来，毛驴由捕快随后送来，左少阳和闲云翻身上马，纵马奔驰，直奔京城。
　　傍晚时分，他们来到了京城，进城之后，左少阳让捕快和闲云在皇宫门口等，自己先回了家里。
　　开门的是李大娘，李大娘见到左少阳，当真惊喜交加：“老爷回来了！老爷可算回来了！”
　　在李大娘的叫喊声中，左少阳快步如飞跑进院子。乔巧儿等所有的人正坐在大堂说话，一见左少阳进来，又是欣喜而慌乱地迎了上来：“你可回来了……”
　　没等乔巧儿说完，左贵老爹已经怒气冲冲桌子一拍：“忠儿！你跑哪里去了？让天下人都找你！皇帝病危了你知不知道？你不是说已经安排好了吗？你……”
　　左少阳扫了一眼，发现常乐公主并不在，想必进宫服侍皇兄去了，手一摆，道：“我要马上进皇宫面圣，有什么事回来再说！”
　　说罢，急匆匆跑向贵芝堂药铺。
　　一家人跟在他身后来到药铺，左少阳已经钻进了自己的专用配药房，把门关上了。
　　左贵在门口捂着心口跺脚道：“忠儿啊！这件事你可捅了大娄子了，抛下皇帝的病不治，躲到哪个角落里去了？要是皇帝有个岔子，咱们一家人还活不活啊？”
　　梁氏见他如此着急，忙一旁劝慰：“老太爷，别着急，孩子不是回来了吗？正在给皇帝准备药呢。你放心，孩子心里应该有数的！”
　　“狗屁！”左贵气得脸都白了，“他有数？他就不该躲起来，让举国上下找他！他以为他是什么东西？他以为他真是天老爷吗？连皇上都要依着他吗？皇上对咱们左家如此高看一眼，赏了官，把常乐长公主嫁给他，把新城公主嫁给他儿子，还娶他女儿做了太子妃！他还要怎么样？”
　　咣当一声，房门把拉开了，左少阳一步跨出门来，紧张地问道：“爹，你说什么？太子妃？文芝当太子妃了？”
　　他知道，王妃和太子妃左贵老爹肯定能分得清，这两个称谓绝对不能混用的。已经说好女儿左文芝嫁给九皇子晋王李治当王妃。现在左贵老爹居然说自己女儿要当的不是晋王妃，而是太子妃，那就是说，李治已经被立为太子了？
　　左贵重重哼了一声：“没错！太子李恪谋反，已经被诛杀，皇帝病危，昨日已经立九皇子李治为太子，你的女儿就要当太子妃了！一旦皇帝驾崩，你的女儿就是皇后，你就是国丈！威风了吧？得意了吧？我看你怎么有脸当这个国丈！”


第626章 喜事与坏事
　　左少阳心里咯噔一下：太子李恪造反？
　　他知道，真正历史上，太子李恪是因为谋反案牵连而被唐高宗李治赐死的。想不到自己搞乱历史轨迹之后，李恪虽然还是死了，也是死于谋反罪，却是被唐太宗赐死的。
　　现在太子是李治，也就是未来的唐高宗！历史又回到了它的正轨上！
　　这下完蛋了，女儿当皇后，那就是武媚娘的活靶子，将来会被砍去手脚放在酒坛子里当“骨醉”！全家老小只怕一个都活不成！
　　绝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眼下只有悔婚一招了，实在没办法，利用给李世民治病的机会，逼他退婚。不能让可怜女儿成为宫斗的牺牲品！
　　左少阳爱怜地用目光扫视在场的子女，想看看女儿左文芝。可是却没有找到，很是奇怪，问道：“文芝呢？”
　　“在皇宫啊。”梁氏道。
　　“皇宫？她去皇宫做什么？”
　　左贵老爹怒气冲冲道：“他已经嫁给了太子李治，皇帝病危，她自然要跟着夫君在一旁伺候。这才是孝道！谁像你……”
　　左少阳脑袋里嗡的一声，急道：“嫁了？什么时候嫁的？”
　　“一个月前。——你以为你不在家，就嫁不得女？告诉你，这个家我不死，你就永远当不了家！”
　　左少阳这时候哪有心思去讨论谁当家作主的问题，急得直跺脚：“文芝不能嫁给李治的！你们……，你们这可把她给害了！”
　　“你说什么？”左贵老爹气得白胡子乱飞，“嫁给九皇子李治，这可是你自己的主意！你倒说成了我们害了她？漫说她当了太子妃何来的‘害’，就算真是害了她，那也是你咎由自取！”
　　左少阳苦笑，老爹这话还一点都没错，只好道：“是是，是我的错，可是你们也不能这么着急啊，等我回来慢慢商量嘛。”
　　“等你？谁知道你猴年马月才能回来？上回去西域，一去十五年，这一次，谁知道你要在外面野多久？等你，等到文芝成了老太婆吗？”
　　梁氏见左贵气得全身发抖，虽然他的真心痛吃了左少阳的药之后已经大好，但是急起来还是要犯病的。担心出问题，忙不迭在一旁劝解：“老太爷，你别着急，有话慢慢说嘛。”扭头对左少阳道：“忠儿，文芝仓促出嫁，也是没办法，皇帝病重，长孙皇后说，赶紧给孩子把婚事办了，给皇帝冲冲喜，兴许就好了。所以把两个孩子的婚事着急着都办了。”
　　“啊？”左少阳又吃了一惊，“新城公主也嫁过来了？”
　　“是啊。一天成的亲。”
　　“她人呢？”
　　“和文远一起进皇宫探望皇帝去了。”
　　左少阳苦笑，儿子左文远娶新城公主倒没什么，就是女儿左文芝，现在成了太子妃，下一步就要落在武则天的手里。这可如何是好。悔婚已经不可能，和离？休妻？都不可能，皇室的婚事，若不是死了，或者谋反之类的天大的原因，是不可能离异的。没得惹人耻笑。
　　不过现在顾不得想这些了，左少阳转身又回到了屋里。继续收拾需要的药材，分别包好，用一个大袋子扛着，拉门出来。
　　门口左贵老爹见儿子对自己的怒骂和冷嘲热讽一句话都不说，应该是认错了，心中也软了一些，道：“你赶紧给皇帝治病去吧，一定要把皇帝的病治好！咱左家上下的脸面，可就全在你一个人手心里攥着了！”
　　“放心，我会尽力的！”左少阳答道，扛着那一大袋药材要走。小儿子左文山过来道：“爹，我来吧！”
　　长子左文宁哼了一声：“你这么点个，来什么来，爹，我来帮你扛！”
　　“都不用了，牵我的毛驴来！”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骑毛驴进皇宫？”左贵老爹瞪眼道，“你不是骑马来的吗？”
　　“我喜欢骑驴！”左少阳边说边大步流星冲向前院，一家人又跟在后面。来到前院。
　　小女儿左文雪已经飞奔跑去通知准备父亲的御赐金色毛驴了。左少阳骑着毛驴，带着药材，铃儿叮当，往皇宫去了。
　　左贵老爹站在门口，望着儿子远去背影，仰天长叹。一家人又悲又喜，心中更是忐忑，不知道左少阳这一去，是否能救得皇帝性命。
　　左少阳来到皇宫门口。闲云和捕快们正等在这里。
　　左少阳勒住毛驴，扯掉头上的帽子，露出光头顶，对守卫道：“我是左少阳，赶紧给我通报进去。我要见皇帝！”
　　那守卫急忙上来仔细看了看，因为左少阳好几个月每天骑着毛驴进宫给皇帝送药，所以守卫都认得他，也认得他这头御赐金色毛驴。一瞧之下，都是狂喜。忙不迭施礼，一部分飞奔跑进去通报，一部分将左少阳他们请到皇宫门口等候室休息。
　　不一会，罗公公亲自来了，一见面，便是又悲又喜拱手道：“神医，你可来了，皇帝……，就等着你呢！快请进吧！”
　　左少阳让罗公公先把护送自己来的捕快和里正打赏走了，然后介绍闲云道：“这位是我妹子，出家为尼，想在京城找家尼姑庵修行。公公给安排一下吧？”
　　“没问题！既然是神医的妹子，那就到感业寺吧。”当下吩咐随从太监持自己的帖子带闲云去感业寺。
　　闲云很是感激，想不到自己竟然认识一位跟皇帝都有关系的大哥。合什谢过，正要上马，左少阳把她叫住了，从怀里摸出那串从藏宝山洞里带出来的项链递给她：“既然你叫我大哥，我也认了你这个妹子，就送件东西给你做个礼物吧。等我忙完了，就来感业寺看你。”
　　闲云接过，非常的感激，也不细看，握在手心，躬身一礼：“多谢大哥。大哥多多保重。小妹恭候大哥大驾。”
　　左少阳点点头，翻身上驴，骑着跟着罗公公进了皇宫。
　　左少阳低声问罗公公道：“听说太子李恪谋反被诛，究竟怎么回事？”
　　罗公公叹了口气：“神医走后，皇帝病情日重，一个月前便卧床不起，不能料理政务。皇帝便下旨全国寻找神医你。根据负责查办此案的长孙无忌奏称，太子李恪是担心找到神医你回来，治好皇帝的病，谋权夺位心切，故串谋高阳公主与其夫房遗爱，荆王李元景，还有大将薛万砌，柴令武，巴陵公主等企图谋反，阴谋败露，皇帝龙颜大怒，将一干人悉数赐死了。”
　　左少阳忙道：“那，为何不立其他皇子为太子，偏偏要立九皇子为太子呢？我不是说了吗？我们左家不想给人这个口实的！”
　　“这也是无奈之举啊。神医你一直不知所踪，遍寻不见。皇上这两个多月一直服用国师丹药，病情日趋危重，想到神医所言，这才深信是国师丹药所害，遂下旨绞杀国师，以便求得神医回来，但神医却迟迟没有露面。近日皇帝终日昏迷，鲜有苏醒之日。皇后担心皇帝熬不到神医回来，跟长孙无忌大人商议之后，在皇帝略微清醒之时，病榻前请旨，立九皇子李治为太子，皇帝点头应允，这才下旨立太子李治的。现在你家闺女成了太子妃了，恭喜神医啊！”说罢连连拱手。
　　左少阳心不在焉还礼，心中在想，原来是长孙家的主意，这难怪，九皇子李治是长孙皇后硕果仅存的亲生儿子，是开国元勋长首辅大臣孙无忌的亲外甥，自然要立他为太子了。可是这一来，就把自己的女儿推到了风口浪尖上了。急道：“这个不行，说好了不能立李治为太子的！得让皇帝改注意！”
　　罗公公愕然：“这个，太子刚立，便要废掉，只怕……，不仅令尊大老爷不会答应，就是长孙大人也不会答应啊。”
　　老爹那边左少阳还不是很在意，但是长孙无忌就麻烦了。他在李世民的“凌烟阁”二十四位开国元勋中列第一位。可见其在李世民心中的地位，也可见他在朝野的权势。他绝对会找出若干理由来反对废除刚刚立的太子，也就是他的亲外甥。
　　左少阳无语了，他自忖没办法跟这帮老臣对抗。现在女儿也已经架过去了，悔婚也不行了，如何才能让女儿脱逃武则天的魔爪？他一时没了主意。
　　一行人来到皇帝李世民寝宫外，拴好毛驴，罗公公也不及通报，让他跟着自己一起进去。
　　见罗公公这焦急神情，左少阳知道，皇帝的病已经到了最后关头！
　　快步进去，便看见一屋子人，长孙皇后坐在床边垂泪，身后是李世民的诸位嫔妃，武媚娘赫然便在其间，低眉垂目，也是哭得梨花带雨一般。
　　新城公主旁边果然站着儿子左文远。儿子左文远见到左少阳进来，微微拱手，但脸上悲戚神色丝毫不减。
　　自己的新婚娘子常乐长公主也在其中，见他进来，眼中又悲又喜，又有一些气愤。
　　床尾一边，最前面站着的是九皇子李治！
　　他的身后，便是自己的女儿左文芝，也哭得跟个泪人似的。
　　在进门的两角，垂手立着长孙无忌等若干朝廷重臣。还有他的大徒弟侍御医杜铭。见到左少阳进来，都是面现喜色。拱手为礼。
　　左少阳拱手还礼，快步走到床边。长孙皇后已经哭得泪眼朦胧，依稀看见有人过来，身形很熟，似乎便是自己日夜期盼的人，忙眨了眨泪眼，泪光中看清了，果然便是神医左少阳！
　　长孙皇后啊了一声，站起身来，颤声道：“左……，左神医？”
　　左少阳点点头。
　　“神医！你，你可来了！快救救皇上吧！他……，他不行了……”说罢，侧身让到一边，泪如涌泉一般。
　　左少阳点点头，在长孙皇后的凳子上坐下，凝神观瞧龙床上躺着的李世民，这一瞧之下，左少阳当真吓了一跳。只见李世民已经处于严重的昏迷之中，身子还不停地抽搐着，面色灰败，眼窝深陷。
　　赶紧搭脉一探，发觉脉象若有若无，再探鼻息，也是气若游丝！
　　左少阳二话不说，扭头对徒弟杜铭道：“赶紧把煎药的火炉拿来，就在这给皇帝煎药，药我已经带来了。”
　　杜铭忙答应了，快步出门带人去准备。
　　左少阳又对场中众人道：“除了皇后、太子之外，其余的人请全部到外面等候吧。”
　　长孙皇后忙挥挥手，众人都退了出去。左少阳盯着武媚娘，见她泪眼一直留连在太子李治身上，不禁更是心头一黯。
　　众人都退出屋外之后，左少阳从怀里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枚火红的回阳救逆丹，准备塞进皇帝嘴里，可是，皇帝牙关紧咬，哪里塞得进去。扭头对太子李治道：“请让御医拿鸭嘴壶和药碾来！再准备一小碗温水！”
　　李治答应了，快步跑了出去。很快，门外的御医拿来了鸭嘴壶和清水。
　　左少阳将药丸碾碎，放在温水里划开。倒入灌药的鸭嘴壶，强行给皇帝灌了进去。
　　这时，杜铭已经带着药童提着几个升好火的火炉来了，还有砂罐，甚至炮制药材的铡刀、炒锅、清水等等，摆了一屋子。
　　左少阳又吩咐药童把自己毛驴上的一大袋药拿了进来，然后让药童退出，关上门，从中取了若干药配好，让杜铭负责煎药。
　　一直守候在床边的皇后，这时突然惊喜地叫了一声：“皇上！你醒了？！皇上醒过来了！”
　　左少阳快步来到床边，俯身一看，便见皇帝李世民深陷的眼窝里的眼珠慢慢睁开了一条缝，眼珠子在里面转动着。灰败的嘴唇也在蠕动，不知道在说什么。
　　皇后急忙把耳朵贴上去听，流着泪对左少阳道：“神医，皇帝说谢谢你呢！”
　　左少阳苦笑，低声对皇后道：“说谢字还早呢。皇帝中毒极深，病情已经非常危重，我也没有把握一定能治好。”
　　皇后又啊了一声，道：“皇帝这病，真的是那国师的丹药所致？”
　　左少阳哼了一声：“事到如今，你们还不肯相信我的话？”
　　“信信！自然相信，皇帝就是确信神医所言，这才下旨杀了国师啊。”
　　左少阳捋着黑胡须，叹了口气：“要是早点醒悟，何至于此？我尽力吧！”


第627章 两难抉择
　　太子李治躬身道：“神医，你一定要全力救治我父皇啊！”
　　左少阳回头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心想你叫我什么？
　　在他的理念里，李治现在是自己的女婿，自然应该叫自己岳父，怎么用神医这样普通的称呼叫自己呢。他却忘了，李治是君，他是臣民，所以称呼跟普通人不一样，有官职的称呼官职，没有的称呼字号，用神医二字称呼，并无不妥，而且已经是一种敬称了。
　　太子不知道左少阳哼这一声是什么意思，他本来性格就有些懦弱，忙惶恐地又长揖一礼。
　　解毒用的加味黄连解毒汤煎好了，因为皇帝已经苏醒，能吞服药水了，皇后亲自给皇帝喂下。
　　左少阳道：“皇帝病情太危重，必须随时根据病症调整用药，这几天我要住在皇帝寝宫里。”
　　长孙皇后大喜，福了一礼：“多谢神医！”马上让人给左少阳在皇帝寝宫的屋角准备了一张小床。
　　皇帝服药之后，又昏迷过去了。
　　左少阳心中沉甸甸的，背着手出到门外。众臣忙迎了上来，长孙无忌低声道：“神医，皇上的病，怎么样了？”
　　左少阳摇摇头，也低低道：“非常危重，随时可能……，唉！”
　　长孙无忌急道：“神医一定要想尽办法给皇帝救治啊……”
　　左少阳拱手道：“诸位请放心，我一定尽心竭力为皇帝医治。”
　　他说是这么说，可是心里还是沉甸甸的。因为皇帝的毒太深了，他是在没把握能救活。看见常乐公主在一旁，便走过去说道：“夫人，请到一边说话！”
　　当着这么多大臣的面，左少阳竟然跟叫一般媳妇似的称呼公主为夫人，让一众老臣们都惊呆了。
　　常乐公主神情有些尴尬，还是跟着左少阳走到一旁。望着他：“你怎么现在才来？你压根不想救我皇兄是吧？”
　　左少阳怒道：“你说什么？搞清楚，我走之前就已经把话给你挑明了，国师的药不能吃，那玩意会要你皇兄的性命！你，你皇兄，还有皇后，你们听进去了吗？现在呢？人都快死了，你们反而来怪我不及时赶回来？你皇兄不杀那害人的国师，我回来做什么？我治好了他接着害？那算谁的？你要是有良心，就捂着良心好好想想，当初我走的时候，你皇兄是什么样子？——已经基本恢复正常，能料理国事，能吃能喝。后来呢？他继续吃国师的丹药，才成了这样子。我让他杀了国师，我就给他治，国师是害他成这样的元凶，可是你皇兄坚持不听，直到病入膏肓，才相信我的话，现在你让我怎么办？搞成这样，你不怪你皇兄不听我的话，反而来怪我。你们还有没有良心？！”
　　常乐公主俏脸涨得通红，想想也是，左少阳是已经警告了，只是大家都觉得那天竺来的国师应该法术高强，炼制的长生不老药肯定有用，都不相信是那玩意让皇帝生病的。后来，事实教育了皇帝和皇亲国戚们，知道了左少阳说的是真的，可是，左少阳老是不来，心中着急，所以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常乐公主垂泪道：“我说错了，还不行吗？只求你赶紧施治救救我皇兄。能救他性命，我就……，就跟你做真正夫妻，行了吧？”
　　左少阳冷笑：“别用这个做交换，也别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你以为我很稀罕吗？我告诉你，当初你们要听我的话，现在什么事都没有，皇帝会活得好好的。现在，跟你说句实话，你皇兄中毒已经很深，最多只有两成把握能救他性命！”
　　“两成？”常乐公主急了，“你就不能多想想办法吗？”
　　“好，我会尽力的。”
　　说罢，左少阳返回到了寝宫。
　　但是，他面临一个很棘手的问题，——经过诊查发现，这一次皇帝中毒，不仅是铅和汞，还有其他毒药混杂在一起，药物很难一下子解毒，必须长时间服用大剂量的解毒药，慢慢解毒。而李世民的身体已经被毒药搞得千疮百孔，极度衰弱，根本经受不起强一点的药力的作用！而他中毒太深，不用大剂量和峻猛的药物，根本没办法驱毒！
　　现在成了一个两难境地，不用猛药，无法治好；用猛药，身体扛不住，毒还没除，人便会呜呼的！
　　接下来十数日，左少阳可谓办法想尽，能想的招都用了。还是没法破解这个怪圈！李世民病情越来越危重！
　　曾经有两次，他的药剂量大了一点，李世民心跳停了！急忙用心脏复苏术才救活过来。不敢再用大剂量药物，只能期待用长时间慢慢调理驱毒。
　　可是中毒却不给他这样的磨蹭机会，一步步侵蚀着李世民的身体。一步步将他拉向死神！
　　长孙皇后眼泪都哭干了，眼见左少阳衣不解带这十多日，更换无数药方，还是没有效果，心中凄然，如果连左少阳都没办法治好，那皇帝的病，看来是没治了。
　　这些日子，太子李治代理国政，国事处理倒也井井有条，每日忙完，太子都要守候在李世民病榻前。甚至通宵达旦。而武媚娘等嫔妃也是跟着皇后伺候在旁，左少阳冷眼暗中观察，看到了好几次李治跟武媚娘先后出去，又先后回来。眼角有春意荡然。
　　左少阳明白，这两人已经勾搭上了，李世民死了，李治当皇帝，表面上痛苦，实际上是巴不得高兴的。而武媚娘更是如此，当一个病重老皇帝的才人，不如讨得一个新的年轻皇帝的欢心，将来母仪天下。所以，这两人表面上哭得死去活来的，暗自里却悄悄幽会。可怜自己的女儿左文芝，生性柔弱，性格善良，一切都蒙在鼓里，还跟着娘娘们跪在那哭泣呢。
　　左少阳心疼地看着女儿左文芝，琢磨着怎么样才能让女儿躲过这道险关。
　　可是想来想去，还是毫无办法。
　　李世民病情越发沉重，每天大多数时刻都是昏迷不醒，只有用回阳救逆丹，能让他苏醒片刻。每次醒过来，都要谢谢左少阳一回，搞得左少阳心里也不好受。
　　为了给皇帝祈福，长孙皇后给全国寺庙捐献了很多东西，拨发大笔款项，给旧的寺庙菩萨上金粉，建新的寺庙。让所有的嫔妃、王爷、公主，亲手抄录佛经，自己亲自念诵经文，祈祷菩萨保佑。
　　可是，皇帝李世民的病还是越来越沉重。
　　又熬了些日子，终于到了大年三十新春了。
　　左少阳没有回家过年，一直守在李世民身边，他的嫡子左文远和儿媳新城公主，还有女儿左文芝，女婿太子李治，都没有过年，跟着皇后一直守在李世民身边。
　　当然，皇帝病重，举国皆知，所以家家户户过年也是很收敛的，不敢太过喜庆。特别是官宦之家，也跟着不过年了。
　　大年三十夜，左少阳在李世民寝宫的一间厢房里，关着门翻阅几个老神医留下的医书心得。他已经不知道翻了多少遍了，里面的一些觉得有用的方子也都用了，但是还是没有效果。现在翻翻，只不过是一种心理安慰罢了。
　　因为李世民已经连续昏迷三天三夜，大小便都失禁了。左少阳知道，李世民的最后时光，已经来临了。
　　寝宫那边，隐隐传来压抑的哭泣之声，左少阳心情烦躁，啪的一声将书拍在桌上，背着手在屋里乱转。能用的药都用了，解毒的办法左少阳有好几种，但是，没有哪一种药能做到用小剂量就发挥十足药力，驱除体内两种混杂的毒。
　　要是能找到方法，帮助皇帝增加身体抵抗力，耐得住药力就好了。可是，他找不到合适的快速增强皇帝身体抵抗力的办法。
　　就在刚才，他发现女婿李治又跟武媚娘偷偷溜出去了，想必两人是舍不得这大年三十夜的。准备一起迎接新春。
　　照这样下去，皇帝一死，李治只怕很快就会废掉自己的女儿左文芝，立武媚娘为皇后。要单单是这样也就罢了，怕就怕武媚娘使出手段，像历史上那样，把女儿剁去手脚，装在酒坛里。——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发生！
　　如果自己已经洞察未来，却还是放任这种情况发生，那也太窝囊了！
　　可是，现在该怎么办呢？
　　他正跟没头苍蝇似的在屋里乱转，响起了敲门声。
　　能在这里敲门的，自然是皇亲国戚，宫女太监是不会敲门的，有事只会在门口禀报。
　　左少阳忙快步来到门口，拉开了门，便看见长孙皇后站在门口，一脸哀伤。
　　左少阳忙拱手道：“娘娘。”
　　皇后点点头，迈步进来，走到屋中间，缓缓回头，道：“神医，皇帝他……，还有救吗？”
　　左少阳望着他伤心欲绝的神情，很想点头，可是，他这脑袋却点不下去，因为他没办法破解两难的那道难题，皇帝身体极度虚弱，导致他不能耐受大剂量药物治疗。其结果必然是要么因为药力不够而中毒而死，要么，因为药力太猛而导致猝死。
　　长孙皇后泪水滚滚而下。
　　这时，从屋外黑夜里现出一个人来，正是左少阳的新婚妻子常乐公主。她提着裙摆迈步进来，悲愤地望着左少阳：“我皇兄已经命在顷刻，你为何还不施救？难道非要逼我吗？”
　　“我逼你什么了？”左少阳冷冷道。
　　“好吧我错了，只要你给你道歉，当初我说错了什么，请你原谅，不管你是否能救我皇兄，回到家，我都跟你做真正夫妻，好吗？求你救救我皇兄吧。我这不是跟你交换，我答应你，跟你做真正夫妻，我是用妻子的名义，在求你！”说着，常乐公主哀哀地哭着，缓缓跪倒在地。
　　长孙皇后大吃一惊：“你说什么？你跟神医你们，还没有做真正夫妻吗？”
　　常乐公主呜咽着匍匐在地：“是，我要求只跟他做表面夫妻，肯定是这，让他气恼，所以不肯给皇兄施救，呜呜呜……”
　　长孙皇后跺脚道：“你呀！你怎么能这样！你让我们如何面对左家？”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赔罪，听任皇后责罚！”
　　长孙皇后泪水滚滚而下：“我如何责罚你？你现在是左家媳妇啊。”皇后凤目噙泪，望着左少阳：“对不起，神医，常乐知错了，你就原谅她吧，她以后会好好跟你过日子的。”
　　左少阳哭笑不得：“我当真不是因为这个才不给皇帝治病的！我如果不想救他，我就不会来！就算我们夫妻是假的，他算不得我的内兄，他怎么也是我女儿的公公，我儿子的岳丈，我的亲家翁不是？他活着对我当然有帮助啊……”
　　话说到这，左少阳猛然心头一动，对啊，只要让皇帝李世民活下去，延年益寿，至少活过武则天的寿命，那太子李治就没办法当皇帝，武媚娘也就没办法成皇后，当不了皇后，她就是一直没有牙没有爪的老虎，就不用怕她！
　　左少阳为这个简单的道理自己现在才想到而有些好笑。他想笑，可是立即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他没办法治好皇帝李世民的病！李世民活不了几天了！
　　他脑袋里翻江倒海一般闹腾的时候，常乐公主悲声道：“夫君，你有办法给皇帝治病的，只是你舍不得，你不肯用！”
　　左少阳愕然：“什么办法我舍不得了？”
　　常乐公主跪直了腰，抹了一把眼泪，把心一横，道：“皇兄危在旦夕，皇后她们不好说，我来说，我是你妻子，我说了，回去你要如何责罚，我都认了。”
　　“你先别说这些，我到底什么法子不肯用？”
　　“延年益寿术！”
　　“什么？”左少阳愣了。
　　“孙思邈老神医临走之时就说过，世上若有能救我皇兄性命的人，那就只有你。世上若有能救皇兄的法子，那就是延年益寿术！只是这法术是一脉单传，他教给了你，就不能再教给别人。”
　　“延年益寿术？”左少阳自然知道，这法术就是自己修炼了二十年的返虚吐纳术。是一种至高无上的养生术。自己就是靠这种法术，现在四十多岁了，却还是跟二十多岁一样。
　　这玩意能治病？


第628章 三个条件
　　一想到这个法术，左少阳心里立即亮堂了，对啊，现在面临的难题就是皇帝李世民的身体极度虚弱，根本没办法承受大剂量驱毒药物的作用，先后两次导致心脏骤停，而返虚吐纳术又是至高无上的强身健体术，自己修炼这法术后，百病不侵，能耐严寒酷暑。如果把这法术教给皇帝李世民，增强他的身体抵抗力，就能长时间耐受峻猛的解毒药物了！
　　左少阳眼睛亮了，但是，脸上神情依旧不变，这等至高无上的法术，如何能轻易给人？就算皇帝也不行，得换取足够的对价才划算。
　　要换什么呢？
　　左少阳脑袋里快速盘算着。
　　长孙皇后和常乐公主见他突然陷入沉思，不知道怎么了，都泪眼婆娑地盯着他。
　　见他好半天不说话，长孙皇后耐不住了，低声道：“神医？左神医？”
　　左少阳已经想好了主意，缓缓道：“这法术我可以教给皇帝，这法术再加上我的医术，应该能救他性命！”
　　一听这话，长孙皇后和常乐公主欢喜得一颗心都要炸开了似的。急忙施礼道：“多谢！多谢神医（夫君）！”
　　左少阳一摆手：“慢着，我还没说完呢。”
　　“神医请说。”长孙皇后忙道。
　　左少阳斜了常乐公主一眼：“你到外面去，把门关上，我要单独跟皇后说话。”
　　“是！”常乐公主跟一只温顺的小猫咪似的，乖乖出去，把门带上了。
　　左少阳低声道：“交给皇帝这法术可以，给他治好病也可以，但是，必须答应我三个条件！”
　　长孙皇后忙道：“神医请说，任何条件我们都答应！”
　　“嘿嘿，不着急，听了再说。第一个条件，皇帝必须发下毒誓，不再吃任何所谓长生不老丹药！不管他是哪里来的。同时，从今以后，皇帝的病只能请我医治，我给皇帝治病，太医署不得过问！”
　　左少阳提这个条件，便是为了保住皇帝李世民的性命，而李世民活着一天，武媚娘就不可能得逞，武媚娘的道行，跟皇帝李世民相比，那是小巫见大巫。玩弄权术勾心斗角，都不是李世民的对手。保证李世民活着，自己家也就有了一个强有力得到高山。也就不用怕武媚娘了。
　　“好！”长孙皇后忙道，“所谓长生不老，只是欺人之谈，历朝历代，又有哪位皇帝活过了一百岁？连一百岁都没活过，哪来的长生不老？至于皇帝侍医，神医医术盖世，若有神医在，其他庸医要来何用？以后只用神医作为皇帝的侍御医就行了。”
　　“不！我可没空整天陪着皇帝，所以皇帝的侍御医可以保留，就由我的徒弟主要负责就行了，皇帝生病，我再来给看。”
　　“也好，名师出高徒，令高徒医术已经尽得神医真传，有他时常在皇帝身边伺候，神医也可放心了，神医这是为了皇帝好，岂有不答应之理？这件事本宫替皇帝答应了。神医请说第二个条件？”
　　左少阳又缓缓道：“不着急，第一个条件我还没说完。都是与皇帝有关的事情，就合在一起算一个条件吧。”
　　“哦，神医请说。”
　　“修炼法术，必须清心寡欲，在我看来，皇帝身边，有皇后娘娘和几位妃子已经足了，其他女人都只会影响皇帝修行。所以，我的第一个条件，还包括，请皇帝将昭容以下所有娘娘，包括婕妤、美人、才人，统统遣散出宫！”
　　保住皇帝李世民的性命是保证女儿和自家安全的根本，但还不够，得把武媚娘调开，让她不能跟女婿鬼混。武媚娘靠不近李治，就没办法成为君临天下的武则天！
　　他已经知道，皇帝的昭容、婕妤和美人各有一个，武则天这种才人有三个。他原本想只让遣散才人的，但又担心武媚娘起疑，所以加上了昭容、婕妤和美人。一共六个。反正皇帝身边女人多，这些人都年轻，在皇帝身边多半也是守活寡，倒不如遣散出去，落得逍遥自在。
　　长孙皇后心中大喜，但是脸上却是愕然之色：“这是为何？”
　　“不要问理由，答应就答应，不答应就不答应。”
　　“答应！”长孙皇后自然一百二十个乐意，忙不迭点头，“我相信皇帝也会答应的。——第二个条件呢？”
　　那是，对皇帝来说，性命攸关之际，这女人算什么？更何况李世民并不是以为好色的君王，不会爱美人不爱江山的。这一点长孙皇后很了解，所以当即点头答应。
　　听长孙皇后答应了，左少阳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又道：“第二个条件，我知道长孙无忌负责制定唐律和《唐律疏义》，我希望皇帝能下旨，在唐律中增加一条法律。”
　　“什么法律？”
　　“晚辈不得娶长辈为妻妾！否则应当严加惩处！”
　　左少阳这个条件指向也很明确，武媚娘是唐太宗李世民的才人，相当于他的妾室。而李治是李世民的儿子，后来却收了武媚娘为皇后。也就是儿子娶了父亲姨娘为妻。他要求在法律中增加这样一条，就是杜绝武媚娘成为李治的嫔妃的可能。武媚娘成不了李治的老婆，就当不了皇后，也就不可能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而成为皇帝。
　　长孙皇后是非常讲究纲常伦理的，对于这种乱伦的行为，她自然是坚决反对的。但是不知道左少阳郑重其事地将这个列入法律，对他有什么用处，疑惑地望着他。
　　左少阳笑道：“还是那句话，不要问理由，同意就同意，不同意……”
　　“本宫完全赞同！这件事绝对没问题，本宫替皇帝答应了。——第三个条件呢？”
　　左少阳前面两个条件是主动出击，阻止武媚娘成为李治的妻子，将来就不可能成为皇后并进而成为皇帝。但是，他心里还是没底，因为武媚娘太厉害了，一个女人能当上皇帝，没有特别的等待手段，是根本不可想象的，所以，他得给女儿留下最后一招保命绝招，所以，他提出了第三个条件：“我希望皇帝能赐我女儿左文芝和我一道免死圣旨！”
　　“免死圣旨？”长孙皇后愣了一下，免死金牌之类的玩意是明清才有的，唐朝并没有这东西，所以长孙皇后并不知道。
　　“就是下一道圣旨给我女儿和我，无论我们犯了天大的罪过，哪怕是谋反谋逆，都可以免死罪一次。”
　　“这样啊，”长孙皇后沉吟片刻，“神医要这个做什么？难道还担心令嫒会参与谋反？又或者神医你还会谋反？”
　　左少阳笑道：“我一个小郎中，反什么反？而我这女儿生性柔弱，连杀鸡都不敢看，哪里有什么胆子参加谋反。我这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啊。我性格比较怪，有些人找我治病我推辞了，得罪不少人，我担心有人陷害我，我女儿身在宫中，现在又是太子妃，有多少人眼红她这位置，指不定有人栽赃陷害，我女儿也能借此讨得一条性命。”
　　“原来如此。”长孙皇后缓缓点头，“神医把这作为条件提出来，肯定有神医的考虑，我想这不是什么大事，神医救过本宫性命，又救过皇帝性命，纵然神医和令嫒真的参与谋反，两条命换两条命，也不为过。本宫替皇帝答应了。”
　　“这得皇帝亲口答应才行，咱们现在去跟皇帝说，他要亲口答应了，我就立即施救。”
　　“好！”长孙皇后点头，又有些不解问道：“神医这三个条件，前两个都是为了皇帝好，后一个，才是为了自己，前两个条件可以不算，神医另提两个吧！比如金银财宝，高官厚禄？”
　　左少阳笑道：“皇帝好，我左家自然就好，皇帝是我内兄，是两个孩子的岳丈和公公，他寿比南山，我们左家也就跟着享福，有这样一个靠山，还愁金银财宝高官厚禄吗？”
　　“这话也是，”皇后感激地笑了笑，“那走吧！”
　　两人出门回到皇帝寝宫，左少阳让皇后屏退所有的人，只留下皇后、自己和皇帝三人。
　　左少阳从怀里掏出一枚回阳救逆丹，化水后用鸭嘴壶给皇帝灌下。过了好一会，皇帝才缓缓苏醒过来。
　　长孙皇后立即附身将左少阳给他救治的三个条件说了。每说一个，皇帝都缓缓点头。三个说完，皇帝知道这是他性命的最后机会，拼尽全力，艰难地断断续续地道：“三个条件……，朕……都答应了。朕发誓，今后再服食……长生不老药……，天诛之……！”
　　左少阳点头：“好！这延年益寿术真名叫‘返虚吐纳术’，是至高无上的养生之道，修炼之后可以延年益寿。但是，门规只能一脉单传。你必须再发一个毒誓，我传给你之后，你只能再传给别的一个人，不能多传！”
　　“好！朕……，发誓！若传第二人，天诛之！”
　　“嗯，行了，要学此术，必须入我门派才行。但皇帝乃天子，我不敢做皇帝的师父，所以，我替先师收你为徒吧，你意下如何？”
　　刚才的话已经耗尽了皇帝的力气，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只能微微点头表示答应。
　　“那好，我先传你这套法术，然后给你治病，磕头拜师的事情，等你病好了再说。”
　　“多……谢……！”皇帝心中高兴，又挣扎着吐出了两个字。
　　长孙皇后知趣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左少阳知道那回阳救逆丹药效持续不了多久，又不能连续使用，所以不敢再耽误，伏在他耳边道：“我把口诀告诉你，你先不用记，按我说得做就行了。先保护真元不散，然后再图强身健体！”
　　说罢，左少阳将法术中守护心脉，培元固本的口诀念给了皇帝。
　　皇帝也是天纵聪明之人，很快就记住了，遵照修炼。
　　这返虚吐纳术果然是道家不二的最高法术，皇帝虽然只修炼了其中一小部分，却立即发挥了作用，只修炼片刻，便将阴阳离决之态生生遏制住了。
　　皇帝感到脑中有冰一般渐渐清明起来，发觉这法子有效，心中大喜，凝神静气，继续修炼。
　　这一练，足足一个时辰！
　　按照以往，那回阳救逆丹只能让皇帝苏醒一盏茶时间，而修炼这法术之后，竟然持续了一个时辰都没有昏迷，这让左少阳和皇帝都非常振奋。
　　左少阳选择用得着的紧要口诀继续教皇帝，然后立即修炼。
　　这一次，又持续了一个时辰！
　　按照规矩，每天修炼不能超过一个时辰，否则对身体有害，所以皇帝停了下来。
　　而停下之后，竟然仍然能保持头脑清醒，这让左少阳非常的高兴。
　　根据皇帝目前的情况，他尝试着开始加大解毒药物剂量。这一次，皇帝心脏竟然能承受住了。
　　皇帝停止修炼之后，长孙皇后等人进来，见皇帝竟然没有昏迷，还望着她们微笑，都激动的哭了。
　　一直到天黑，皇帝这才沉沉睡去。这一次不是昏迷，而是正常的睡着了，这让嫔妃、王爷、公主和众大臣们都舒了一口气。
　　皇帝有了好转，问题就出来了，——这左神医既然能治好皇帝的病，为什么要拖延这么久，一直到大年三十夜才施治？不知情的都在心里嘀咕。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天亮的时候，皇帝自己苏醒过来了，没有使用回阳救逆丹。这让皇后等人更是高兴。
　　为了庆贺皇帝病情有了好转，长孙皇后下令给皇帝屋里装灯结彩，喜庆一下。然后皇后领着众嫔妃，太子领着诸位王爷和朝廷重臣，依次给皇帝磕头恭贺新春。
　　皇帝躺在床上，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了微笑。
　　长孙皇后又下旨，给左少阳一家人敲锣打鼓送了一整桌御膳，另加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不计其数。叫太子李治和新城公主亲自送去，顺便给左贵老爹和梁氏恭贺新春。
　　太子来拜年，这可把左贵老爹一家人忙坏了，当真是受宠若惊，连官帽都戴反了。乐得太子哈哈大笑。告诉左贵，左少阳在皇宫给皇帝治病，一切都好，不用牵挂。


第629章 防微杜渐
　　这一天，左少阳继续教皇帝修炼口诀。然后指导他进行两个时辰的修炼。根据皇帝身体状况，进一步加大了药物剂量。
　　在这之前，皇帝能扛得住的剂量，仅仅只有正常剂量的五分之一。仅仅两天，便已经可以用到正常剂量的一半了。
　　随着剂量增大，解毒效果相应增加，皇帝脸上灰败之色也褪去不少，抽搐和颤抖程度已经有所减轻。眼看着有了效果，皇后更是欢喜。
　　在大年初二，便以皇帝名义下旨，给神医左少阳和太子妃左文芝分别一道免死圣旨，不管犯任何罪，都可以免死一次。同时将此事诏告大理寺和刑部。
　　左少阳拿到圣旨很高兴，好生藏了起来。而左文芝拿到这道免死圣旨，却很是奇怪，不知道皇帝这闹的什么玄乎。太子李治也不知道父皇为什么单单给自己的妻子一道免死圣旨。
　　皇帝在修炼返虚吐纳术之后，身体抵抗力恢复很快，几天后，他就已经能完全耐受住解毒药的峻猛药力了。左少阳放心大胆用药，解毒效果越发明显。
　　到了大年初六，皇帝已经能开口说话了。
　　长孙皇后等嫔妃、王爷、公主都喜极而泣。皇帝亲自下旨，继续执行当初答应左少阳的事情，让长孙无忌在大唐律和唐律疏义中增加一个法条，禁止晚辈娶长辈为妻妾。违者杖八十，徒五年，同时解除该婚姻。
　　这一条规定只限制晚辈娶长辈为妻妾，并不禁止长辈娶晚辈为妻妾。这对那些喜欢老牛吃嫩草的官宦富豪来说，并没有任何限制，而且还保护自己年幼的娇妻美妾不会被晚辈盯上吃掉。所以畅通无阻得到一致赞成。很快便列入唐律之中，并颁行天下。
　　在足够剂量的药力作用下，加上返虚吐纳术的强健作用，李世民的病情稳步好转。到正月十五元宵节的时候，他已经能斜靠在床头跟嫔妃们交谈说话了。
　　便在这一天，皇帝下旨，将昭容以下的妃子全部送到皇家寺庙感业寺出家去了。
　　当左少阳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愣了，感业寺正是武则天历史上出家的地方，这不又走上了历史本来的轨迹了吗？
　　要想完全断绝双方的往来是不可能的。接下来得盯牢李治，不让他去感业寺，相信时间会慢慢冲淡一切的。
　　一个月后，皇帝终于能下床扶着慢慢行走了。
　　这一个月里，左少阳已经将返虚吐纳术全部教给了皇帝。正是靠这种至高无上的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法术，起到了力挽狂澜的作用，使皇帝被多重毒搞得极度虚弱连药物都不能耐受的身体终于强健起来，能扛得住药物的强力作用了。在左少阳精心医治下，终于将体内大部分毒都解除了，只是他中毒时间太长，很多毒已经进入五脏六腑深层，一时半会无法完全解除。但已经无碍性命了。
　　长孙皇后和嫔妃、王爷、公主还有朝廷大臣们对左少阳感激涕零，对他的医术都是交口称赞。
　　这天，皇帝李世民对左少阳道：“神医，咱们是不是该行拜师礼了？”
　　左少阳故意不提这件事，就像看看皇帝是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痛，现在他主动提出来，心中还是很高兴的，点头道：“好！我已经准备好了。”
　　当下，左少阳让皇帝屏退左右，然后取出一副图画，是师父抱虚子的画像，是他从孙思邈的道场取来的。孙思邈带着徒子徒孙们云游天下去了，道场和家里还有人守着，知道左少阳是孙思邈的师弟，所以他取东西自然不会说什么。
　　左少阳将抱虚子的画像挂在墙上，对皇帝道：“这是师父，他名叫抱虚子，咱们这一派辈份按照‘抱朴守真，清静无为’八个字轮转排列。本门按入门先后列排行，大师兄孙思邈道号朴应真人，我是二师兄（二师兄不是猪八戒吗？左少阳心里好笑），我的道号叫扑空，你是三师弟，我替师父给你取个道号吧。”
　　皇帝单掌合什道：“有劳二师兄。”
　　“呃——，就叫朴素好了，你贵为天子，拥有天下，但是，我们修道之人却讲究清静无为，淡泊名利，与世无争，你要真正修成正果，非常难。好在你入我门，也只是为了强身健体，倒不是真的要修道。这些就只能随缘了。能修到什么程度就什么程度。”
　　“是，师兄，多谢师兄指点。”
　　左少阳听皇帝这么礼敬，到有些不好意思，咳嗽一声，道：“师兄这称呼，在本门中可以，在外人面前，还是不要这样，以免损了圣上威仪。”
　　皇帝摇头：“不！师兄就是师兄，修道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而是大大的好事，我不会藏着掖着的。”
　　左少阳听他连自称“朕”都改成了平辈的我，当真有些意外。
　　说罢，皇帝捻了三炷香，恭恭敬敬给抱虚子画像上香之后，跪倒磕头，礼毕，起身对左少阳稽首道：“师兄，从今以后，咱们就是同门师兄弟了，还请师兄多多指点。”
　　左少阳奇道：“你当真要修道啊？”
　　“嗯，我本来就仰慕仙道之术，这一个多月来，师兄教我的这法术，我修炼之后，觉得通体舒泰，很是灵验，比那什么长生不老丹要强百倍！使我修道之心更加坚定了。”
　　左少阳苦笑：“喂，你可是一国之君，应该把主要精力放在治理国家上，如果因为沉迷修道而把正事给耽误了，岂不是我的罪过？”
　　“放心吧师兄，我会兼顾的。而且，这一个月来，太子代我治理国家，诸事都井井有条，我很满意，所以，一般的杂事，我就让他帮我料理了，这样我就能省下时间修道了。”
　　左少阳吓了一跳：“师弟准备让太子帮着料理国事？”
　　“正是，他也该磨练磨练了，将来这副担子总是要交给他的。”
　　这玩笑开大了吧？左少阳很是着急，他教皇帝这法术，就是让皇帝延年益寿，好一直把皇位做下去，以免武媚娘夺权。如果让太子代理国事，将来还要传位给他，岂不是打乱了自己的如意算盘？
　　左少阳忙道：“皇帝，你治理国家的本事，可不是别人能学会的，纵然是太子，也不及你万一，你还是以国家大事为重，这修道嘛，每天拿出两个时辰修炼也就完全够了，多修反而会伤身的。”
　　“这个我明白，两个时辰修炼这门法术，其余时间，我可以修炼别的法术啊？我的藏书阁里道术书籍多得很，修为高深的道长也多的是，要学的东西还很多呢！”
　　“你不明白我的意思，我之所以答应收你入门，传你返虚吐纳术，只是为了让你延年益寿，以便把我家治理好，让百姓多享受一些福泽。你如果不料理国事，反而假手他人，岂不是违背了我当初的心愿？”
　　“这个……”皇帝沉吟片刻，道：“那好，我先不让太子参政，自己料理朝政，待到我年迈体衰之时，再传位给他，如何？”
　　“这个可以，不过，师弟，你只要修炼这法术持之以恒，说句不好听的话，太子只怕活不过你的寿命，你要传为，也只能传给你的孙子、重孙子甚至曾孙子了。呵呵”
　　听了这话，皇帝仰天大笑：“若真想师兄所言，那就太好了。历代君王，没有活过一百岁的，希望我能成为第一个百岁君王。”
　　“这个很容易。”左少阳道，“我师兄修炼这法术，现在就已经一百多岁了。他头发都没白一根呢！”
　　“这倒是。好，就听你的。国事、修道两不误！”
　　“凡事要亲力亲为，不能假手他人！”左少阳最担心的就是皇帝把一部分权力交给太子，必须防微杜渐啊。
　　皇帝点点头：“放心，我知道的。”
　　在皇帝已经能重新亲政之后，左少阳考察了徒弟杜铭挑选的几个侍御医，医术都还不错，又叮嘱了一番，告诉皇后和罗公公，凡是给皇帝吃的药必须经过自己最终审核同意，才能给皇帝用药，这才放心回到了家里。
　　他回家之时，带着皇帝赏赐的一大堆东西，当然，这些金银财宝都是上次给他家人的名义给的，避免左少阳不要。左少阳没办法拒绝，只好带回来给了大家。
　　一家人高兴异常，特别是左贵老爹，捋着白胡须不停咧着嘴笑，自己的儿子力挽狂澜治好了皇帝的病，这可是天大的功劳。
　　常乐公主跟着左少阳一起回到家的，当晚，她沐浴熏香，早早上床等着左少阳。
　　左少阳倒也不矫情，既然人家愿意跟自己过日子，他也就顺心合意地跟她圆房了。
　　只不过，两人原本没有多深的感情，所以这床底之欢甚至带有一定的完成任务的意思，可以说是相敬如宾，草草了事。
　　这之后左少阳很少到常乐公主的院落，经常是乔巧儿再三劝说，他才去一次。两人说话都很客气，连床第之欢也都很客气，平时在一起，两人话都不多，常乐公主弹琴，左少阳看书，常常谁也不说话。
　　三个丫鬟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却也没什么好办法。
　　皇帝在左少阳精心医治下，已经基本康复，只剩慢慢调理了，已经能重新治理朝政，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左少阳家贵芝堂门庭若市。他治好了皇帝的绝症的消息，早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到左家来求医问药的络绎不绝。不得已扩大了门面。又新招了几个伙计，二儿子左文靖，嫡子左文远和小儿子左文山，再加上女儿左文兮，四个人全部上阵坐堂问诊。都是一帮小孩，病人们不买账，来了就要请左少阳给看病，左少阳忙不过来，就宁可排队拿号等着。
　　结果左少阳那边是人山人海，而左文山他们这边却是门可罗雀。于是，左少阳定了一个规矩，由小儿子左文山负责挂号，只有疑难重症和急症，才分派到左少阳那边去，其余的普通病症，又左文山他们几个负责诊治，否则不给挂号。
　　这一来，病患们开始是怨声载道，可是后来发现，小家伙左文山看病诊治，有板有眼，也是药到病除。名气这才逐渐传开了，很多人一般病症也主动找小家伙左文山看。
　　而左文靖、左文远和左文兮三兄妹，医术没学精，左少阳规定他们的医方都要经过左文山审核。三人见左文山果真医术比自己高明很多，也就老老实实把药方给左文山审核。而左文山是个铁面无私的家伙，药方不对，即使是小毛病，也毫不留情指出来，经常闹得兄弟面红耳赤的。而左少阳非常赞同左文山的做法。左文远几兄弟也就莫奈何了。
　　左贵老爹本来是要享福逍遥的，可是见到药铺里一忙起来，他就坐不住了，也脱了官袍帮着看病。他的医术已经远非昔日可比，比京城一般医者已经高出一大截，有父子两人帮忙，左少阳这才略微轻松一些，也能出诊给一些不能亲自来求医问诊的病人看病了。
　　由于他的名气很大，很多官宦和富豪之家都请他看病，而且都是请他出诊到家里看病，一去一个半天就没了，而去看的往往是些伤风着凉、跑肚拉稀的小毛病。
　　左少阳很生气，但是又不能一概拒绝，便想出一个办法，他找吏部要了京官收入登记本，又找户部统计了京城的所有大户人家名单，自己造了一个官宦富豪收入名册。凡是这些名册上的人请出诊，按照收入高低收取出诊费。
　　贵芝堂出诊，一般人家出诊，双倍计算出诊费，每次十文。药费另算。而官宦、富豪之家请出诊，最少一两，最多一百两，也就是十万文钱！根据对方家境情况决定。官位越高，要价越高。而且先给钱后出诊。
　　出诊费如此之高，让那些官宦富豪之家也得掂量掂量，一般的病症就直接上门求医了，非到万不得已，才咬牙花钱请左少阳上门医治。


第630章 地狱无门自来投
　　当然，也有些王爷、巨富不在乎这点钱，为了充面子，一掷千金地请左少阳出诊看一些小病，左少阳也是毫不留情，大把的收钱。
　　如此一来，左少阳那怪神医的名号之外，又得了一个外号，叫“黄金神医”。
　　一晃半年过去了，皇帝李世民的病已经全好了，勤练道术，同时治理朝政井井有条。太子也安分守己在东宫里呆着，没去感业寺。而武媚娘等六个遣散的娘娘也老老实实呆在感业寺里。这让左少阳一颗心渐渐放了下来。
　　这一天，左少阳正在药铺诊病，看完一个之后，叫号下一个进来。
　　进来的人却没有坐在桌前，而是站在那里望着他。
　　左少阳有些奇怪，抬头望去，不禁又惊又喜，原来不是别人，却是他在华山上认的妹子，小尼姑闲云！
　　左少阳高兴地站了起来：“妹子是你啊，你怎么来了？”
　　闲云嫣然一笑：“大哥不来看我，我只好自己来看大哥了。”
　　“瞧你说的什么话，我这……，嘿嘿，这段时间真的太忙了，所以没来，你别生气啊。坐！快坐！”
　　闲云撩僧衣坐在凳子上：“我也看见了，好多病人等着你看病呢。”
　　“对了，你来找我，除了看望我之外，是不是病了？”
　　“嗯，是病了。”
　　“啊，哪里不舒服，把手伸来我看看。”
　　“嘻嘻，不是我病了，是我们寺庙的一位同门生病了，而且病得很重，不能起床，所以不能亲自来就诊。大哥，你能不能辛苦一趟，到寺中去给她看看呢？”
　　“行啊。既然是妹子亲自来请，哪有不去的道理？咱们这就走。”
　　“多谢大哥，不过，我听说大哥这里出诊要价特别高，几十两上百两的。不过我们出家人可没什么钱，付不起太贵的出诊费哟。”
　　“呵呵，对那些有钱没地方用烧得慌的官宦富商们我才收取高价出诊费，对你们这些出家人，我免费医治。”
　　“太好了！多谢大哥！”说罢，福了一礼。
　　“有车吗？要不要我备马？”
　　“我雇了山村一辆马车来迎接大哥的，咱们坐马车去吧？”
　　“好！”
　　左少阳跟家人说了一声出诊，便出来了，门口果然停着一辆两匹马拉的马车。
　　感业寺在城外三十里的一个小山村旁边。这村子名叫感业村，所以这寺庙也就因此得名。
　　左少阳和闲云坐在车里，左少阳问道：“在寺庙里还好吗？”
　　“挺好的，这寺庙都不用出去化缘，只需要一心做功课就行了。每个月还有月钱，每人一两银子呢！经常有些王爷、大官来寺庙里布施，我去了这三个月，领到的布施的新僧衣都十几套了呢。吃的也不错，还有自己的园子，自己的田地，还收租子呢。大哥，你可把我送到福窝里享福来了。想想以前跟师父在深山苦修，真跟做梦一般。”
　　“呵呵，那就好，这寺庙是皇家寺庙，有很多宫廷娘娘在里面出家，还有些王爷、朝廷重臣的亲属也在里面修行。所以待遇肯定要好一些。不影响你修行吧？”
　　“还行，我们主持很厉害，功课要求很严的。规矩也很多。不许这，不许那的，犯了戒要打手心罚跪还要抄经文的。”
　　“那你被罚了吗？”左少阳笑道。
　　“呃，被罚了两次。”
　　“哦，什么原因？偷嘴吃吗？嘿嘿”
　　“不是的啦，跟我住一起的师姐，让我捎一封信出去，结果不知道怎么被主持知道了，罚我们俩一天不准吃饭，跪在大殿悔过。”
　　“想必是你们那位师姐尘缘未了，春心萌动，给情人捎信，她自己怕被发现，让你扛烂木头，你可真善良。”
　　“嘻嘻，我也不知底是啥信，就帮她送了。”
　　“她怎么自己不送？”
　　“她出不去的。”
　　“哦？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反正寺庙里有几个师姐师妹是不能出寺的。其中就有我们一个屋的那位师姐。”
　　“这么利害？嘿嘿，那另一次呢？”
　　“另一次也是因为她了！”闲云撅着嘴道，“那天她让我到门口盯着看有没有人进来，我就去了，没想到主持突然来了，直接就冲进屋里，我都来不及示警。跟着进去，便看见那位师姐屋里有一个男的！那一次，师姐被打了手心，还罚跪两天，不准吃饭，抄经文一百遍呢！”
　　“哈哈，尼姑庵跑出一个男人，你们这位师姐当真是尘缘未了啊。那男人应该被你们主持狠狠教训了一顿吧？”
　　“没有，相反，主持对那男人毕恭毕敬的。等那男人走了之后，才罚的师姐。”
　　“哦？这可奇怪了，莫非主持认识这男人？”左少阳狐疑地问道。
　　“看样子是。”
　　左少阳沉吟片刻，问道：“这男人长的什么样？”
　　“个子不高，人很清秀……”
　　闲云把那男人描绘了一番。左少阳越听越心惊，闲云描绘的男人，怎么跟太子李治很像呢？莫非……
　　听她说完，左少阳问道：“跟你一屋的那位师姐，叫什么名字？”
　　“她的法号叫‘明空’。”
　　左少阳浑身一震，呆在当场，——武媚娘出家的法号就叫明空！后来她用这个法号上下合在一起，发明了一个字，叫‘曌’，所以武媚娘也叫武曌。只不过，那是她当皇帝之后的事情了。
　　难道，跟闲云一间房的这女尼，竟然是武媚娘？那闲云描绘的那出现在武媚娘屋里的男人，肯定就是自己的女婿太子李治！
　　哇靠，把人都送到寺庙了，还旧情不忘？
　　左少阳重重在车棚上砸了一拳。把闲云吓了一跳，望着他：“大哥，怎么了？”
　　闲云肯定不知道武媚娘的真实身份，这件事不能告诉她。随口道：“没什么，我听说尼姑屋里出男人，心里气愤。”
　　闲云婉儿笑道：“这男的应该是明空以前的情郎。这三个月他来过好多次呢。每次明空都让我给他们守门。以前都没事，这一次，不知怎么的主持怀疑了，突然闯来，才露馅了。”
　　左少阳笑道：“你呀，一个出家人，替人家尼姑会情郎放哨，你这算不算犯了色戒呢？”
　　闲云俏脸一红，低头道：“我也知道不对，可是明空对我挺好，又见他们挺可怜的，所以不忍心拒绝她的要求。”
　　“可怜？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左少阳嘟哝道。
　　“大哥你说什么？”闲云没听清楚。
　　“没什么，大哥送你去感业寺是修行的，不是去给人幽会放哨的，今天我就跟主持说，让她给你换个房间，把那明空好好监管起来，免得她淫乱佛门清静之地！”
　　“千万不要啊！”闲云急道，“大哥你不知道，明空师姐真的很苦的，我看得出来，她是真心喜欢那位公子，差不多每个晚上她都偷偷躲在被子里哭呢。上次被主持发现之后，那位公子就再没有来过，明空茶饭不思，日渐消瘦，到现在，都瘦得不成样子了。病倒床榻起不来，我给主持说了，主持也不理，还说她装病。我知道她是真的病了。所以我才借故出来找你给明空师姐看看。”
　　左少阳心中一喜：“哦？看病的就是这武……，呃，明空女尼？”
　　“嗯！主持不让请郎中的，我是悄悄请的，所以待会你得扮成香客进去。我偷偷带你去见明空师姐。好不？”
　　“行！”左少阳钢牙暗咬，心想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这一次利用看病的机会，把她给结果了！也就一劳永逸了！管他奶奶的什么改变历史不改变历史，女儿性命要紧。
　　武则天，你落到我手心，就别怪我冷酷无情了。谁叫你将来会心狠手辣呢？只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这件事必须做得不露丝毫痕迹才行，否则，自己的太子姑爷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左少阳脑袋里快速闪现着若干致人死地的办法，一个个琢磨着如何才不会留下漏洞。
　　闲云见左少阳低头沉思，不知道他在思考什么问题，也不敢打扰。
　　马车终于来到了感业村，又走了几里路，便远远看见一座寺庙了。
　　这寺庙却也不算很大，但是院墙非常高，比普通寺庙高出差不多一倍！寺庙里屋檐层层叠叠。
　　马车来到距离寺庙大门百余丈的小树林边停下，闲云已经和左少阳商量好了好了，把左少阳的药箱放在车上，让马车在这等着，闲云带左少阳进寺庙去给明空看病，看完之后出来取药，然后闲云带进去就行了。额外给了那赶车的一串铜钱做停车等候之资。
　　闲云先进了寺庙。左少阳等了大概一盏茶工夫，这才整了整衣袍，迈步进了寺庙。
　　左少阳名气虽然很大，但是由于古代没有电视、报纸、照相术，见过他的人有限，所以绝大多数人是只知其名，不知其人。他迈步走进寺庙，也没人认出这位就是鼎鼎有名的给皇帝治好病的神医。
　　寺庙里香客不算多，因为这里离城太远。来的香客一般都是锦衣玉袍的大户人家，左少阳衣着鲜亮，在其中倒也不显眼。
　　左少阳先到大殿上香，装模作样祷告一番之后，背着手观望各处佛堂菩萨神像。眼角却留意着四周。
　　终于远远看见了闲云，瞧了他一眼之后，慢慢往后院走去。
　　左少阳也踱着步走走停停，沿途观赏，拐过屋角，有一座小门，进了小门，却是后院禅房了，没看门的，有几个尼姑坐在廊下晒太阳。见他进来，只是微微一笑，也不出声驱赶。
　　后堂也是几个香客在四处闲逛，这后院是尼姑们的禅房，大白天的并不关门，因为经常有香客进来，探望出家的亲戚，探讨佛经，商量做法事等等。
　　左少阳一瞥眼，看见闲云远远地站在一处院墙拐角处。瞧了他一眼，又慢慢往前走。
　　左少阳装着四处闲逛的样子，背着手踱着方步跟了上去。这里相对比较僻静。闲云站在一棵树后，朝他招手。
　　左少阳环顾一下，并没有旁人，赶紧跑过去。闲云指了指院墙边那棵树，低声道：“大哥，我们禅院门口有几个师姐在说话。你带着我从这里翻进去吧！”
　　在华山的时候，为了赶去给老尼姑治伤，左少阳曾抱着闲云从树梢一个个飞跃，到了她们修行的山洞。所以闲云知道左少阳其实武功很好，能高来高去。
　　左少阳二话不说，一手拦住她的纤腰，飞出飞爪勾住树枝，轻松地越过了高墙，抖手收了飞爪。
　　高墙里，是一排僧房的后窗。闲云拉着左少阳的手，来到一处窗后，轻轻把窗门打开，低声道：“就这里，进去吧！”
　　左少阳抱着她，纵身跃进了后窗。
　　这间禅房不大，两边各有一张床。没有帐幔。当中一张方桌，放着茶盏，对面是房门，屋角放着洗漱工具。
　　一张床上，仰面躺着一个女尼，三千青丝已经剃光，眉毛被剃掉了后半部，只剩前半部一小撮，往上挑着，显得很怪异。
　　唐朝人的审美观念跟现代人有两处明显不同，一个就是众所周知的以胖为美，两百来斤的肥女比比皆是。另一个，就是眉毛，眉毛要短粗上挑为美。而不是细长的柳眉。
　　当然，左家女子应左少阳的要求，没有采纳这两种美的装束，所以他在家看得还是比较顺眼的。
　　那女尼脸色潮红，嘴唇干枯，还结壳了，正低声痛苦地呻吟着。
　　左少阳仔细端详之后，才敢确认这位被病魔折磨得脱了型的女子，正是武媚娘，也就是将来历史上唯一的那位女皇武则天！
　　当然，左少阳此行的目的，就是要终结这种可能！
　　武媚娘身上盖着两床被子，而另一张床上空着的，显然闲云把自己的被子也给她盖上了。在上面还加了几件僧衣。饶是如此，武媚娘还在被子里簌簌发抖。
　　武媚娘听到响动，慢慢睁开了凤目，先是呆滞地望着天花板，然后微微转头过来，望向左少阳。
　　当她凝神看清来人之后，顿时一喜，挣扎着往起爬。喘息着道：“左神医，您……，您来了？”


第631章 笑里藏刀
　　“快躺下！”左少阳一脸关切，抢步上前，两手虚空作出要扶她的样子。闲云赶紧过去，把她按回床上：“你躺着，我大哥好给你看病。”
　　武媚娘无力地躺回床上。眼巴巴望着他。
　　左少阳在床边木凳是坐下，先端详了一下武媚娘的脸色，道：“把手伸出来，我摸摸脉。”
　　闲云赶紧帮着武媚娘把手从被子里拿了出来。放在床边，左少阳一手捻着黑胡须，一手轻轻搭在武媚娘的手腕上。
　　她的手腕也瘦得皮包骨了，轻轻一摸，便能感受到脉搏猛烈的搏动。而且手冷得跟一块冰似的。
　　左少阳让武媚娘换了一只手诊脉，接着，掀开床尾被子，露出她的秀莲，用手摸摸，也是冷如冰霜！
　　左少阳缓缓点头，盖好被子，道：“张开嘴，我看看舌头。”
　　武媚娘将干裂的嘴慢慢张开，轻轻吐出香舌。
　　左少阳瞧罢点点头，又探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着手处滚烫。
　　左少阳捻着胡须道：“你是不是觉得很冷，口干苦，想喝水？”
　　武媚娘点点头。
　　“大便几天未行？”
　　“三天了……”
　　“小便应该是色红且短。对吧？”
　　“是，神医看得好准！”
　　“嗯，发烧几天了？”
　　“五天……”
　　“头应该感到昏痛，对吧？”
　　“是啊。”
　　“你口干苦而思饮，大便不通，小便红，舌苔白厚，脉弦而有力，身体高热，但却四肢逆冷，病邪已经内入很深，郁结脏腑。若是旁人，这病不好治。不过，既然我来了，这病还是无妨的。我保管给你治好。放心吧！”
　　一番软语温言，把个武媚娘说得眼泪汪汪，不停抽噎着谢谢。
　　左少阳又道：“唉，师太，请恕我直言，你这病纵然治好了，但心病如果治不好，那也是枉然啊。”
　　“啊？”武媚娘轻轻惊呼一声，“神医……，神医此话怎讲？”
　　左少阳瞧了一眼闲云：“妹子，你出去外面盯着些，我跟明空师太说几句话，然后再去拿药。”
　　“好的。”闲云赶紧起身，走到门边，先开啦一条缝看看外面，见那几个尼姑离得远，这才闪身出门，把门拉上。
　　左少阳瞧着武媚娘的一张瘦得变形的俏脸，现在便近在眼前，可以仔细观瞧，这武媚娘眉目间果然媚到了极处，虽然重病卧床，但那娇弱弱的样子更是楚楚动人。若不是如此娇媚，又如何勾得李治神魂颠倒，将江山都拱手相让呢？
　　左少阳叹了一口气，道：“娘娘这肌体之病，我能治，可是，这心里的病，我却无能为力了。”
　　武媚娘啊了一声，望着他不语。
　　左少阳又长叹一声，道：“唉！娘娘，咱们打开窗户说亮话吧。我知道你是为了太子李治，才一病如斯，没错吧？”
　　武媚娘娇躯一颤，又轻轻啊了一声，惊慌失措地望着他。
　　“娘娘不必担心，说实话，我很同情你们。当时娘娘你跟皇后一起到合州寒舍的时候，我并不知道你跟当时的晋王爷李治情投意合，所以，我冒昧地提出将女儿嫁给晋王爷。我也是刚刚从我妹子闲云哪里才猜到，你是因为我的女婿李治，才病成这样的。唉，当真是造化弄人，如果早知道，我万万不会提出这门婚事的了！”
　　左少阳说的倒是实话，当时他也是时间紧迫欠考虑，脱口而出的，如果慎重考虑，绝对不会让女儿冒这个天大的危险。
　　“神医，您……，我……”武媚娘仿佛偷嘴的孩子被大人发现了，一脸惶恐，又羞又愧，毕竟，自己的情郎李治，就是眼前这位神医的女婿。自己跟人家女婿勾勾搭搭的，人家还这么同情地帮着自己说话，当真让她羞愧难当。又害怕他把这件事告诉皇帝，那自己可就死无葬身之地了。想到这，又是十分的害怕，娇躯因为逆冷和惊恐而簌簌发抖。
　　左少阳道：“你不用担心，我会为你们保密的。我现在才知道，你和太子李治相好，应该是在李治娶小女之前，情难禁，意难离，唉，问世间情是何物，只叫人生死相许啊！”
　　这句名言出自后世宋金时期，武媚娘哪里听过，这将男女之情刻画入木三分的名言，武媚娘听在耳里，想起自己跟李治生生死死相思相恋，落得身形憔悴，一病恹恹。不禁怔怔地落下泪来。
　　左少阳便是要先进行攻心战，换取武媚娘的高度信任，然后再下手，对方就防不胜防，到死都不会想到是自己下手。这才是万全之策。毕竟武媚娘手段太厉害太毒辣了，自己不能不比她更卑鄙，才能出奇制胜。
　　左少阳一脸沮丧，摇着头，悲声道：“娘娘，小女现下已经嫁给太子，生米已经煮成熟饭，再要悔婚已是不能。但是，眼看着你们两如此情深，我又实在不忍心棒打鸳鸯。我也是个性情中人，但是事关女儿终身，又不能不想，权衡之下，如果娘娘愿意在将来跟了太子之后，能关照小女一二，我愿足矣！若娘娘答应了，我愿助娘娘一臂之力，让娘娘得偿所愿。”
　　左少阳跟皇后、皇帝约法三章，其中包括让皇帝下旨将武媚娘等人送到感业寺出家，这件事只有皇帝、皇后和左少阳自己三人知道，其余人并不知情，所以武媚娘根本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左少阳搞的鬼，又惊又喜又羞又愧之下，掀开被子，挣扎着爬起身来，在床头跪倒磕头：“多谢神医！媚娘无地自容……”
　　左少阳瞧着武媚娘给自己磕头，心中有几分得意，脸上却是十分惶恐状，双手虚空相搀：“娘娘请起，这可万万使不得！——娘娘是答应了？”
　　武媚娘柔荑指天，信誓旦旦赌咒发誓：“若媚娘有那一天，一定将令嫒当作亲姐妹看待，她是大，我是小，若有半点对令嫒不敬，天打五雷轰，死无葬身之地！”
　　左少阳见她这真诚样，心想，若是旁人，铁石心肠也会感动的，可是偏偏遇到老子，已经知道你娃儿狠毒，诡计多端，两面三刀，阳奉阴违，老子要是相信你的誓言，那才是他奶奶的天大的傻瓜！
　　他心里发狠，脸上却是感激涕零的模样，连连拱手作揖：“多谢娘娘，以后小女就多多依仗娘娘了。”
　　武媚娘眼泪汪汪望着左少阳，她知道，眼前这位神医是皇帝面前的大红人，听说最近又治好了皇帝绝症，如果他肯帮忙，或许真能得偿所愿。武媚娘当机立断，磕头哀声道：“神医，即使如此，媚娘就拜神医为义父，文芝便是我的亲妹子！义父在上，请受小女一拜！”
　　说罢，咚咚磕头有声。
　　左少阳一愣，心念如电，毕竟武媚娘是皇帝的小老婆，杀掉她得想万全之策，不能引起皇帝的怀疑，不然皇帝可不会放过凶手的。现在武媚娘拜自己为义父，将来下手杀掉她，就更不会引起旁人的怀疑，如此正合自己的心意。
　　他随即捻着胡须呵呵笑道：“好好！好女儿！为父又多了一个女儿，这样最好不过了。你们姐妹以后共侍一夫，相互帮村，为父也就放心了。”
　　“是，女儿谨遵父亲教诲……”
　　武媚娘又磕了几个头，她病情极其沉重，刚才只是强撑，十几个头刻下来，顿时便觉天昏地暗，眼前金星乱冒，身上又是火炉又是冰水似的，身子一歪，软倒在床榻之上。
　　左少阳赶紧将她搀扶躺好，拉过被子给他盖好。道：“行了，别的事你不用考虑，为父先帮你把病治好，你这样病歪歪的，太子看了不得心疼死。”
　　其实，这个阶段的武媚娘还只是个普通的女子，还没有被权力锁诱惑，她真正开始向往权力并为此不惜一切代价的时候，是在李治当了皇帝，而她又成了李治的昭仪之后。所以，武媚娘听着左少阳这体贴的话，禁不住又流下了感动的泪水。连连点头：“多谢父亲。”
　　她把义父改成父亲，更是亲切了一层。
　　左少阳轻轻拍了拍她的香肩：“别担心，安心养病，有为父在，天大的难事，为父也帮你摆平！”
　　“嗯！”武媚娘不听话的泪水滚滚而落，心中对左少阳当真是感激涕零。
　　左少阳道：“我这次带的药里有专治你这种四肢逆冷的‘四逆散’，等一会我交给闲云，让她带回来给你服用。吃几剂就能好。这病比较好治，只是你的身体极度虚弱，得尽快调理好。你让闲云帮你去药铺买些朱砂，调水喝，这玩意可以说包治百病，特别适合你这种体弱多病的身体，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好东西。你平常记着吃。”
　　朱砂也叫丹砂，在古代，认为它“主养命以应天，无毒。多服、久服不伤人”，认为它是无毒而且能延年益寿的仙药。《神农本草经》把它列为所有药品中的第一味药，说它“主身体五脏百病，养精神，安魂魄，益气，明目，杀精魁邪恶鬼。久服，通神明，不老。”古代炼丹师炼制长生不老丹，最主要的配药就是朱砂。
　　其实，朱砂是一种无机汞化合物，汞与人体蛋白质中巯基有特别的亲和力，高浓度时，可抑制多种酶的活性，使代谢发生障碍，直接损害中枢神经系统。所以朱砂是有毒的。长期服用，即使剂量小，也会蓄积中毒，最终死亡。
　　左少阳推荐让武媚娘服用朱砂，是不露痕迹杀人的一着狠招。因为当时的人并不知道朱砂有毒，反而认为朱砂能包治百病，能延年益寿，包括武媚娘，也是知道的，听神医推荐自己服用朱砂，自然以为是真心为自己好，却哪里知道，这位穿越过来的神医，让她吃的是裹着糖衣的毒药，是要她的命的。
　　当然，左少阳这样做，也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女儿将来免遭这位女皇的毒手。虽然现在武则天赌咒发誓要跟左少阳的女儿左文芝姐妹相待，还磕头拜左少阳为义父，但是，左少阳知道，武则天连自己的亲生儿女都下得了手杀掉，更不要说对义父的女儿了。左少阳自然不会相信鳄鱼的眼泪。
　　武媚娘听了连连点头：“是，谢谢父亲。”
　　左少阳道：“等你病好一些了，可以写信让闲云送到我哪里来，我替你转交给太子。好吗？”
　　“嗯！”武媚娘感激的眼泪哗哗的，不停点着头：“多谢父亲！”
　　“咱们都是父女了，自家人。这谢字就不要再说了。不然反而分生了。”
　　“好的。”武媚娘更是感动，“媚娘能有父亲疼爱，今生足矣！”
　　左少阳心中冷笑，少来这一套糖衣炮弹，老子杀你是杀定了！伸手轻轻拍了拍她消瘦的香肩：“好了，为父走了。你好生养病，按时吃药，很快就会好的。有什么事可以让闲云来告诉我。”
　　“是！父亲慢走！”
　　左少阳把闲云叫了进来，告诉他，明空已经拜自己为父。闲云很是惊讶，不过左少阳能把她送到皇家寺庙里出家，这已经说明左少阳非等闲之辈，而在感业寺出家的女子，都是皇亲国戚或者朝廷重臣的亲眷，这明空说不定也是想攀上左少阳这棵大树，所以认为义父，因此闲云有些惊讶，却没有特别的意外。
　　闲云是左少阳的妹子，本来该叫姨的，但是出家人不持俗家辈份，所以依旧称呼法号。
　　两人依旧翻窗出去，翻过围墙，先后离开了感业寺。
　　左少阳从马车药箱里取了四逆散给了闲云，又叮嘱她给明空买朱砂每天按时服用，可以治病强身。闲云郑重地答应了。
　　三天后，闲云又来到了左少阳的贵芝堂。
　　左少阳忙把她领到厢房里关上门，闲云喜滋滋道：“大哥，你的医术当真神验，人家说我还不信，现在眼见为实，这才信了！嘻嘻”
　　左少阳笑道：“是不是明空的病好些了。”
　　“已经大好了，才吃了三天药，就已经能下床了。主持不知道你给明空看病的事情，还冷笑说明空这不是故意装病吗？见没好处，自己就起来了！我们也懒得理她。”
　　“太好了，朱砂买了给她吃了吗？”
　　“已经买了，当天就开始吃了。明空说这东西挺灵验的，吃了果然精神百倍。”


第632章 带着皇帝修道去
　　朱砂是作用于中枢神经的，属于重镇安神药物，主治心神不宁，心悸失眠，对于武媚娘的忧伤焦虑很有帮助。初期服用，自然会效果明显，但是朱砂是不能长期服用的，否则会蓄积中毒，而这一点古人并不知道，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将来武媚娘因朱砂中毒而死，也不会有人怀疑是这味药导致的。也就怀疑不到他身上来。
　　闲云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他：“这是明空让我给你的。”
　　左少阳接过来一看，信封上啥都没有，但是厚厚的，只怕有数十页之多。心想这武媚娘哪来的这么多肉麻话要写？
　　左少阳带着闲云见了家人，介绍了闲云的身份。乔巧儿等人听说是左少阳认的妹子，开始有些紧张，但见是出家人，而且跟左少阳并没有什么眉目传情之类的事情，这才确认是真的妹子，不是情妹妹。于是才放了心。一家人对她都很亲热之后。拉着她到后院说话去了。
　　左少阳吩咐备驴，怀揣着那封信，骑着毛驴进了皇宫来到了太子的东宫。
　　既然已经下手开始给武媚娘投毒，反正她迟早要死，她的信也就不必搞鬼，尽管真心诚意帮他们就是，这样就不会引起两人怀疑的。
　　他现在是自由进出皇宫，不用搜身的，当然，仅限于白天，天黑之后还是没有宣召不能进的。
　　他骑着毛驴来到东宫里，通报进去。太子跟太子妃左文芝两人亲自迎了出来。虽然李治现在贵为太子，但是，左少阳现在是皇帝的师兄，又是他的泰山老大人，所以也不敢拿架子。
　　左少阳让太子屏退左右，连女儿左文芝都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两人，太子很奇怪，待到左少阳拿出武媚娘那封信，太子拆开一看，是自己情人武媚娘的信，全身一震，禁不住面红耳赤，眼神中满是惊恐。
　　这也难怪，他私通的，是父亲的妃子，这要是让李世民知道了，太子之位固然难保，连小命都不一定能留得下来。他本来就是个生性懦弱的人，拿着那封信，吓得是面无人色，簌簌发抖。终于双膝一软，咕咚一声跪倒在地：“岳父饶命！我，我再也不敢了……”磕头咚咚有声。
　　左少阳有些好笑，堂堂太子，本来应该是自己给他磕头的，现在反过来他倒给自己磕头，当真是造化弄人。忙上前将他搀扶起来：“太子不必如此。你放心，我不是来问罪的！”
　　一听这话，太子仿佛溺水之人抓到了一根稻草，又惊又喜望着左少阳：“岳父这是……？”
　　“我把女儿嫁给你的时候，我并不知道你跟武才人有这层关系。后来武才人病了，求到我，并说了真相，我才知道。我不是个老古板，太子将来是要承继皇位的，皇帝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不可能只守着我女儿一个。我见武才人思念你忧郁成疾，心中不忍，愿意帮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目的只有一个，希望你将来对文芝好一些就行了。”
　　太子李治额头冷汗淋漓：“岳父放心，我若对文芝半点不好，天诛之！”
　　皇帝是天子，太子是未来的天子，用“天诛之”发誓，那是最重的誓言了。
　　左少阳满意地点点头：“那我就放心了，这件事我会帮你们保密的，你先看信吧，看完之后写封回信，我给你交给武才人。现在我去看看女儿。”
　　“是，多谢岳父大人！”太子诚惶诚恐一直把左少阳送到门口，见他走了，这才关上门，赶紧看信。
　　信中武媚娘尽诉相思之苦，说了左少阳给她治好重病，又愿意帮他们的事情，已经认左少阳为父，若苍天有眼，望能跟妹妹文芝一起侍奉太子。
　　李治看罢，又悲又喜，又是惭愧又是感激，坐到龙案之后，提笔写回信。
　　左少阳跟女儿左文芝在屋里交谈，问了太子对她如何，说挺好的，只是太子经常长吁短叹，也不知为何，这一点左少阳自然知道是为了武媚娘。便宽慰她没事。心想这件事两人有了希望，太子心情应该会慢慢好起来的。
　　不过，皇帝修炼那延年益寿的法术之后，身体非常好，太子要承继皇位，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了。但是皇帝有意让太子参政，只是被自己阻止了，等到武媚娘死了之后，这件事到可以重提，太子登基，自己的女儿就是皇后，自己也就成了国丈了。
　　太子写好书信，来到屋里，见妻子左文芝正跟岳丈左少阳谈笑风生说得很开心，不禁心中有愧，故作姿态揽着左文芝的纤腰，对左少阳夸赞妻子的贤良淑德。把左文芝闹了个大红脸。
　　送左少阳出门之时，太子悄悄将信给了左少阳。左少阳回到药铺，将信也悄悄给了闲云。闲云便告辞离开了。
　　就这样，左少阳当起了武媚娘和太子的鸿雁传书，两人刚开始还有些担心左少阳是否别有目的，但一段时间过去了，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两人通过左少阳传信也非常安全。没有出现半点差错。其间，两人还私自幽会了几回，也是左少阳给安排的。很是妥当。两人这才相信左少阳是真心帮他们，不禁感激涕零，私下里都说将来若能得偿所愿，一定要好好对待左文芝，好好封赏这位宽宏大量而又乐于助人的好神医。
　　转眼半年过去了，到了金秋十月。
　　这半年来，武媚娘每天坚持服食朱砂粉，慢性蓄积中毒症状开始出现，口中有金属味，流涎，口腔粘膜充血溃疡，牙龈肿痛出血，恶心呕吐，腹痛腹泻，手指震颤，小便带血。
　　当左少阳发现武媚娘中毒日深，在她还没有找自己医治之前，左少阳便进皇宫去见皇帝李世民。
　　皇帝修炼那道术大半年了，不仅身体原先的中毒已经清除干净，更是身轻体健，精神焕发。朝政的很多事事情都交给长孙无忌等大臣处理，自己把一半的时间都用在了修道上面，不仅把皇宫道家藏书都细细阅览一遍，而且还请了若干有名的道长，整日里谈经论道。
　　左少阳找他的时候，他正在藏书阁捧着道家典籍苦读。听到通报左少阳求见，赶紧宣召。
　　左少阳进来，皇帝稽首道：“师兄来了！”
　　“嗯。”左少阳老气横秋地捻着黑胡须，上下打量了一下皇帝，摇摇头。
　　皇帝愣了一下，问道：“师兄何故摇头？”
　　“你这返虚吐纳术，已经到了瓶颈了，若不调整修炼之术，难有进展啊。”
　　皇帝也觉得这些日子自己无论如何集中精力修炼，似乎都是停滞不前，也是有些郁闷，还以为用功不得法，所以躲在藏书阁里想从典籍中寻找答案。现在听左少阳这么一说，敢情是到了瓶颈了，忙问道：“师兄有何突破瓶颈之法？”
　　“进山修炼！”左少阳捻着胡须道，“我以前就说过，每年一次，每次一个月修炼，而且必须是苦修，如此方能突破瓶颈。”
　　“进山修炼？”皇帝缓缓点头，“只是，国事繁多，无法脱身啊。”
　　左少阳笑了：“无妨，反正皇帝习练此术，只是为了治病，现今病已经治好，此术没有进展也没关系。大不了少活百十年而已。反正活过百岁应该没问题的。”
　　“那不行！”皇帝急道，“我跟你进山修炼！”
　　在以前，皇帝对权力的渴望是最大的，但是当了二十多年的皇帝之后，在皇权稳定的情况下，又到了老年，对延年益寿的渴求，渐渐盖过了皇权的渴求。虽然不能长生不老，但是能延年益寿这一点已经足够吸引人的了。现在听说不突破这个瓶颈，会少活百十年，皇帝当然着急了。
　　听皇帝要跟自己进山修炼，这正是左少阳此行的目的，他要找到一个堂而皇之的借口躲开已经慢性中毒的武媚娘，免得武媚娘病重找自己医治。当下笑道：“行啊，我也正好到了进山修炼的日子了。皇帝初练这道家无上法术，须得进山修炼时间长一些，才有效果啊。”
　　“要多久？”
　　“嗯——，至少三个月，最好半年！”
　　皇帝想了想，道：“好！我就跟随师兄进山修炼半年！”
　　从武媚娘中毒症状发展来看，左少阳估计，武媚娘活不过三个月。所以，他必须要皇帝跟自己进山修炼三个月以上。现在皇帝主动提出要修炼半年，更是高兴，如此一来，武媚娘必死无疑。
　　左少阳捻着胡须微笑道：“师弟可得想好了，这是进山修炼，不是游山玩水。不能有仆从伺候，得自己做饭，自己搭建草棚，自己猎杀猎物，自己升火烤食。随身携带的，除了一柄刀剑一把弓箭换洗衣服，还有干粮、油盐炊具之外，其余的都不能带！一切都只能靠你自己，包括我，我们要分开修炼，免得你指使我帮你做事。”
　　李世民仰天大笑：“这到有些意思，行啊！我还不信我养不活我自己！”
　　李世民年轻时戎马生涯，风里来雨里去，倒也吃过不少苦，所以这隐居深山的事情，倒难不倒他。
　　左少阳笑道：“那好，咱们什么时候走？”
　　“事不宜迟，咱们今日……，呃，不行，今日还要先把国事安顿了，半年时间可不短。我得先安顿好这些。另外，华山那边他们肯定会先搜山，摒除闲杂人等。这些处理完，只怕要等半个月左右啊。”
　　左少阳冷笑：“这么麻烦，那皇帝还是在你的后花园里慢慢修炼好了，我自己进山。”说罢转身就走。
　　“等等！师兄。”李世民忙道，“那，我让太子暂摄朝政，安顿好国事，明日一早咱们再出发，可好？”
　　“你也就宣布一下就行了，这用得了多久？”左少阳淡淡道，“你又想修道，又想朝政，两者不能兼顾的，当初我就说了，修道之人要想得道，必须淡泊名利，你这扭扭捏捏，婆婆妈妈，这也放心不下那也割舍不下的，修道做什么？还是好好当你的皇帝是正经！”
　　“这个……，嘿嘿，师兄不必生气，我是真心修道的，以前就打算让太子参政，帮我料理国事，好腾出时间来修炼，是师兄不让啊。”
　　“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候我不知道你到底是真心修道还是只为了治病。这一年来，我看你修道之心倒也虔诚，所以才按修道之人来要求你。现在你让太子参政也好，暂时代理朝政也好，都是可以的。就看你是想真心修道，还是修着玩的。”
　　“自然是真心修道！让太子帮我料理国事，我才能集中精力修炼道术啊！”李世民这一年来，已经品尝到这返虚吐纳术对延年益寿滋养身心的妙处，如同猫儿尝到了腥味，哪里还肯松嘴，虽说皇权依旧不能放弃，但是让儿子帮着料理一般朝政日常事务，却是可以的。
　　左少阳笑了：“行，你尽快安排，修道之人不要婆婆妈妈的，要懂得放弃，才能得到，明白吗？”
　　“是！”皇帝稽首道，“那我这就是安顿事务，很快的。完了咱们就走！”
　　“等一下，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师兄请说。”
　　“你有一位才人姓武，对吧？”
　　“是啊？”皇帝有些奇怪，不知道左少阳这时候提这件事做什么。
　　左少阳道：“不久之前，我到感业寺上香，正好这位武才人病了，我给她医治好了，她很感激，非要拜我为义父，我说这不妥当，我是皇帝的师兄，你是皇帝的才人，你拜我为义父，那我不是凭白高了皇帝一辈吗？可是她非要拜，我也拿她没办法。嘿嘿”
　　皇帝微笑：“那有何妨，这种辈份是算不过来的，不用去讲究这么多俗套！咱们各算各的就是。”
　　这是李世民的心里话，因为假如真的要算辈份问题，他就麻烦了，他娶了隋炀帝的女儿作皇妃，又娶了隋炀帝的老婆萧美娘做昭仪。老少通吃，已经是违背了辈份了。


第633章 人算天算
　　如果武才人拜左少阳为义父，这对他倒是一件好事，自己跟左少阳这关系也就更近了一层。如何更加密切两家的关系，是他现在非常重视的问题。为此不惜把妹妹、女儿都嫁到左家，还让儿子娶了左家女儿。现在自己的才人拜左少阳为义父，只会让这层关系亲上加亲。所以皇帝听了反而欢喜。
　　左少阳笑了：“我告诉你这件事，只是想让你将来对我这义女好一些。”
　　皇帝笑道：“行啊，要不我还是下旨把她召回里来？”
　　“这倒不着急，先让她呆在感业寺修习佛法好了。要招她回宫，等你道术修炼有成再说。现在女人太多了，会耽误你的修炼。”
　　皇帝点头道：“好，将来我道术有成，再宣他回宫就是。”
　　随即，李世民召集朝中大臣，宣布自己要跟随师兄到华山修炼半年，其间由太子李治暂理朝政。长孙无忌从旁辅佐。除非发生大的战争，否则任何事情都不能进山禀报。耽误皇帝清修者，一律处斩！
　　这一年来，皇帝整日沉迷道术，日常朝野事务大多让长孙无忌等大臣帮着料理了，现在皇帝提出进山修炼，虽然事出突然，却还是没有让长孙无忌等人太过意外。
　　散朝之后，临时摄政的太子李治立即让兵部尚书派出兵马对皇帝要去的华山进行警戒，并连夜搜山，确保皇帝安全。又着令大内侍卫总管带着数十名武功高绝者，假扮樵夫等在山上暗中保护皇帝和岳丈左少阳。
　　长孙皇后得知此事，也慌了神，忙着给皇帝他们预备了十几大车的用具。这一通忙下来，便到了下午了。长孙皇后跟左少阳商量第二天一早再出发，左少阳担心夜长梦多，生怕病重的武媚娘通过太子找到自己要求治病，那就麻烦了，所以坚持立即出发。长孙皇后无奈，只好同意。
　　这件事非常隐秘，只有皇后、太子和朝中几位大臣知道。连负责封山的官员都不知道什么原因封山搜山。
　　左少阳他们来到华山脚下时，天已经黑了。
　　左少阳指着跟来的十多辆大车，问皇帝道：“你打算自己把十几车东西扛山上吗？”
　　李世民笑了：“我不让他们准备，他们非要，行，按照师兄的要求，我只带需要的东西就是。”
　　说罢，李世民取了弓箭和一柄长剑，背了一袋干粮，扛着装着锅碗瓢盆和油盐的口袋，迈步往华山上走。
　　左少阳这才笑了。领着李世民上山。
　　来之前太子询问修行的地点时，左少阳没有说前一次他和闲云修炼的依云寺附近，因为哪里有宝藏，担心被搜山的官军搜出来，所以另外指了一处山峰，距离哪里百余里，也是很险要的所在。
　　李世民虽然是马背皇帝，但是毕竟养尊处优二十多年，而且已经五十多岁，修炼那强身健体的道术时间也不长，所以爬了一小半山，便已经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了。
　　左少阳根本不给他休息的时间，自己很轻松地往山上走，皇帝后面咬牙跟着，李世民也是个不服输的人，虽然累得喘气跟老牛似的，却始终没有提出歇息片刻的要求。
　　一直爬到半夜，左少阳这才悠闲地开口道：“行了，咱们就在这歇息一晚，明早再走。”
　　皇帝一屁股坐在草丛里，四仰八叉躺着，全身跟散了架似的，不停喘气，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左少阳也不管他，自己两棵树之间拉了一个吊床，躺在上面，从树梢望着漫天的星斗，调侃道：“师弟，在山里修炼，还是比你的御花园辛苦吧？想不想打退堂鼓啊？你的兵甲就在山下，回头很容易的。”
　　一听这话，李世民一骨碌爬了起来，二话不说，从背包里取出吊床，也在学着左少阳的样子，在两棵树之间捆好，爬了上去，想翻身躺好，可是吊床一翻，咕咚一声，掉下了吊床。
　　左少阳哈哈大笑：“师弟，看来，你还得从怎么睡觉开始学哟！”
　　李世民爬起来，站在吊床前想了想，试探着跟背越式跳高似的纵身一跃，仰面躺在吊床上，这一次。吊床狠劲晃动了好几下，却没有再翻倒。
　　皇帝得意地笑道：“怎么样？师兄，别小看我，想当年，我也是吃过苦的人！”
　　“是吗？后面的苦可还多着呢。慢慢来！睡觉！”说罢，酣然入睡。
　　皇帝仰望着树梢间的星空，耳听着深夜山林的各种奇怪的声响，现在已经是深秋，一阵寒风吹来，一背汗水冷飕飕的很不舒服。他本来想换一身衣服，可是带上来的衣服不多，总共只有两套，换了可就没了。而明天还要爬山，又是一身臭汗，不如到了地方再换。
　　可是这冷飕飕的很不舒服，皇帝默运返虚吐纳术，很快，身体暖和起来，后背的汗水也蒸发干了，全身舒坦。
　　这还是他第一次用道术来御寒，发觉有效之后，更是高兴，又默默练了一会，神清气爽，心满意足之中，也安然入睡。
　　第二天五更，两人几乎都是同时醒过来，皇帝毕竟也修炼了大半年道术了，所以也养成了习惯。
　　两人都默不作声下了吊床，在草地上盘膝，开始修炼返虚吐纳术。
　　两个时辰之后，收功，收拾行囊，又继续往山顶攀爬。
　　快到山顶了，左少阳让皇帝先找他自己修炼的地方。皇帝找了一个浅浅的山洞作为修行处。左少阳在距离他数百丈的山上找了一处，搭建了一个四面畅通的草棚。
　　从这天起，两人分开修炼。皇帝李世民的适应能力非常强，竟然很快适应了山林修炼的日子，这让左少阳很是惊讶。
　　转眼，两个月过去了，春节又到了。修道之人是不过节的，不过，春节这天，左少阳和皇帝还是聚在一起烤鹿肉喝了一壶酒，算是过了节了。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他们上山已经五个月了！
　　左少阳估计，武媚娘肯定已经中毒而死，只是，皇帝已经下旨，除了发生战争，其余的事情一律不许上山禀报，所以这个消息也没有传到山上来。
　　左少阳很开心，武媚娘一死，自己的女儿就安全了，天下也就太平了，大唐李氏一族也不会被当了女皇的武则天跟杀鸡宰羊似的赶尽杀绝了。当真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这一天，左少阳正在兴致勃勃地山上狩猎，听到有轻微的穿越灌木树林的声音。
　　这些日子来，虽然也有假扮樵夫的大内侍卫在附近转悠，但是距离他们都很远，生怕打扰皇帝修炼。而这一次，已经贴近到十数丈，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而且这行走的声音，不是皇帝李世民。
　　这座山峰四下里都被御林军重重围住了，没有人能上得来。所以这人不可能是当地村民。
　　难道是敌人？
　　不像！因为天下太平，并没有什么叛军了，而且，来人只有一个。
　　左少阳静静等着。
　　终于，那人出现在了数步远的树丛里，是一个樵夫摸样的中年人，那人见到左少阳，面现喜色，快步上前，跪倒磕头：“神医！可找到你了！”
　　“你是谁？”左少阳道。
　　“小的是太子东宫的侍卫，奉太子之命，有一封紧急书信交给神医。”
　　左少阳心头一动，太子的人？书信？会是什么呢？武媚娘算起来已经在两个月前就中毒死了，太子这时候派人来找自己，应该不是为了她的事情，难道是女儿出事了吗？
　　左少阳一颗心马上抽紧了，赶紧一把接过信，撕开了匆匆一看，是女儿有事，不过不是坏事而是好事，——女儿怀孕了！
　　那就是说，自己要当外公了，而且，孙子是太子李治的嫡长子，将来很可能会是下一任皇帝哟！
　　自己的孙子要当皇帝了！左少阳乐得合不拢嘴。那侍卫见左少阳咧着嘴开心地笑了，也跟着陪笑。
　　左少阳接着往下看，脸上的笑容很快消失了。
　　武媚娘没死！
　　信中说，自从左少阳跟着皇帝进山修炼之后，武媚娘思念义父，茶饭不思，忧郁成疾。李治让太医署太医诊治，竟然医药罔效。最后派出义父高足侍御医杜铭诊治，也没有效果。无奈之下，本想进山求义父诊治，又担心打扰义父清修。遂请左家幼子左文山前往诊治，数剂汤药，竟然大好。再调理月余，便已经痊愈了！太子已经下旨任命左文山为东宫药藏局侍医。封中散大夫。目前，武媚娘现在身体康健，只是很牵挂义父，希望能保重贵体云云。
　　左少阳看罢书信，简直哭笑不得，想不到自己的小儿子这时候跑出来逞能，竟然把武媚娘的中毒给治好了！还当上了太子的正五品上的侍医。
　　小儿子左文山从小跟随左少阳身边学医，比杜铭跟师的事情要长得多，而且对医学天分很高，左少阳可谓倾囊相授，包括很多药品的毒性，都告诉了他，其中就包括朱砂等汞中毒的治疗！
　　左少阳想不到千算万算，竟然没有算到自己的年仅十一岁的小儿子会捣乱！
　　这下麻烦了，既然小儿子会治朱砂中毒，就算武媚娘不知道她的病是朱砂引起的，将来中毒之后，再找小儿子医治，还是会药到毒除的。起不到杀死武媚娘的作用！
　　看来，得想个新招对付武媚娘了。
　　左少阳让那内侍先回去，第二天同一时间再到这里来拿回信。
　　内侍走了，左少阳很郁闷地上了一棵大树，坐在树桠上想这件事。
　　最好是让她不露痕迹地死掉！可是怎么才不露痕迹呢？用药物？虽然还有不少药实际上有毒，而古人不知道有毒的。但是，现在小儿子横插一脚，成了太子的侍医，他已经尽得自己真传，无论自己用哪一种药，他都能治好的。所以，用药已经不可能达到目的。
　　把太子私通武媚娘的事情告诉皇帝？这一招很狠毒，皇帝知道了，很可能会杀掉淫乱后宫的武媚娘，但是，太子只怕也不保。那自己女儿可就成寡妇了。现在女儿又怀了太子的孩子，难道要让孩子一出世就没爹吗？
　　不能一拍两散，还得另外想办法。
　　派出杀手杀掉武媚娘？这一招倒也可行，现在武媚娘在寺庙里，也比较容易成功，但是，世上没有不通风的墙，一旦这件事让皇帝或者太子知道了，那可是擦不干净的屁股！
　　左少阳很苦恼，教会了徒弟，自己这师父做事就被束手束脚的了。这可如何是好？
　　左少阳想了一天一夜，也没想到好的办法。只有见机行事了，最好把武媚娘想个什么办法弄回来，然后找她的毛病，让皇帝干掉她。人无完人，毛病总能找到，自己又是他的义父，可以靠近她，更能找到毛病。
　　左少阳有些觉得脸上发烫，他以前都是治病救人，这一次却要想法子杀人，一次杀不了还要杀第二次、第三次，这太违背他信奉的医德了，但是，没办法，为了自己女儿将来的幸福和安全，只能杀掉武则天！
　　他提笔写了一封回信，假惺惺说自己很担心义女武媚娘的身体，还说如果武媚娘身体康复了，那朱砂就可以不吃了，反正中了毒儿子也能解，也就没必要再让她吃下去，免得到时候武媚娘反复中毒，引起怀疑，反倒弄巧成拙。次日将信交给了那内侍。
　　数日后，半年修行终于完结。皇帝和左少阳两人下了华山，早已经等候在下面的太子李治、长孙皇后和朝廷重臣们等可谓望眼欲穿。终于看见两个野人似的下来，皇后等人又是高兴，又是心酸，泪哗哗迎了上去，也不顾旁人在侧，抱着就哭。
　　这半年里，太子李治治理国家很是勤恳，诸事处理都十分妥帖，皇帝听了频频点头，对李治赞许有加，声称以后他每年都要进山修炼半年，这期间仍由太子李治料理国事。
　　这让左少阳暗自焦急，得加快速度，尽早找到武媚娘的毛病，把她干掉，这才能安享太平。


第634章 骨肉情
　　回到京城，皇帝回宫，左少阳回家。
　　左少阳每年都要进山修炼，已经告诉家人不要接不要送，所以左家人没有去华山接他。左少阳回到家，一家人都很高兴，已经知道这天左少阳要回来，白芷寒亲自下厨，已经预备好了一顿丰盛的家宴。
　　秋儿等几个丫鬟也预备好了热水，服侍左少阳好生洗漱了一回，换了一身新衣服。一家人吃了一个团圆饭。
　　左少阳把小儿子左文山叫到屋里，问了给感业寺娘娘治病的时候。左文山脸上没有半点得意之情，只是平静地说了太子请他去看病，他发现是汞中毒，然后就下方治疗了，至于怎么会汞中毒，他不知道，也没追问，也没有把病因告诉太子。
　　左少阳心中暗自舒了一口气，这事让儿子给搞砸了，这是他想不到的。
　　这一夜，自然是大被同眠，左少阳跟妻妾们其乐融融。
　　第二天一早，左少阳正准备到贵芝堂坐堂问诊，太子遣人求见，请左少阳到东宫喝酒说话。
　　左少阳立即估计到，这肯定与武则天的事情有关，便骑着毛驴悠闲地来到了东宫。
　　果然，太子李治甚至都没有客套，屏退左右，焦急万分道：“岳丈，不好了，出大事了！”
　　“啊？怎么了？”
　　“媚娘她……，她怀孕了！”
　　左少阳肚子里惊喜交加，出这事，这可是天助我也！脸上却非常的惊讶：“怎么会呢？不是让你们小心了吗？”
　　“小心了！可是，唉！现在该怎么办？”
　　左少阳盯着太子，低声道：“有句话不好听，但是不得不问，——你确定这孩子是你的？”
　　太子苦笑：“肯定是，媚娘不会跟别人乱来的。她心里只有我。”
　　“嘿嘿，算我多嘴，我相信。不过她在山寺里，整天香客盈盈的，我也就胡思乱想罢了。应该不会的。”左少阳轻描淡写使了个离间计。
　　太子果然眉头一皱，眼珠转了两转：“应该不会吧……？”
　　“肯定不会，太子认准的人，怎么会呢。再说了，那是皇家寺庙，戒备森严，若不是每次我把媚娘带出来，你们也不可能见面的。外人就更不能进去的了。”
　　“是是，全靠岳丈。”太子满脸陪笑。
　　“孩子几个月了？”
　　“算算应该有五个月了！”
　　“哦？那就是我们刚离开，你们就怀上了？”
　　“应该是的。”
　　“唉！你们也太不小心了！”左少阳心想，皇帝走了，太子掌权，自然是他说了算，可以找各种理由跟武媚娘约会。也能放开了办事，自然更容易怀孕了。
　　左少阳道：“你告诉我这件事，是不准备要这个孩子，让我帮你们开药打掉？”
　　“是！”太子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这个真是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这件事太隐秘，不敢假手他人，所以，只能求恳岳丈了。”
　　左少阳低头想了想，道：“媚娘也是这意思？”
　　“是。——本来我是想留下这孩子的，可是媚娘说了，绝不能冒这个险，否则一旦被人知道，那可是掉脑袋的事情。我想了想也对，所以就同意了。”
　　“嗯，你们要想好了才行，不然，我给你们开药了，孩子没了，你们到时候又翻过来怪我，那可没劲。”
　　“不不，岳丈对我和媚娘恩重如山，我们哪能有那禽兽之心呢。已经想好了。岳丈放心。”
　　“好吧，我回去给你拿药来。”
　　“这个……，能否劳烦岳丈去一趟感业寺，帮着把孩子打掉。——父皇回宫之后，我这就走不开了。也不能去感业寺了。再说了，万一有什么差错，有岳丈在身边，也能保证媚娘安全啊。”
　　左少阳已经想好了一个计谋，点头道：“好，这件事我来办。”
　　太子李治感动得眼圈都红了，长揖一礼：“多谢岳丈！一切仰仗岳丈了！”
　　“不必客气，事不宜迟，我这就回去取药，然后去感业寺。”
　　左少阳回到家里，钻进自己的药房，配了一剂堕胎药带在身上，他以前出诊都是骑毛驴的，但是这一次是有任务，不能让人看出来，连自家马车也不能用，所以让仆从去雇了一辆马车，坐马车前往。
　　家人不知道他雇车做什么，问了也不答，只好由他。
　　左少阳坐车出城，不多一会到了感业寺。让马车在寺外等着，自己绕到寺庙后面，见左右无人，翻墙进了寺庙，悄悄来到武媚娘和闲云的禅房。
　　先听了听，里面只有闲云在跟武媚娘说话。左少阳轻轻敲了敲窗户。以前左少阳来接武媚娘去跟太子幽会，约定了暗号是三长两短。
　　闲云低低的惊呼一声：“是大哥！”吱呀一声，将窗户打开。左少阳闪身进去，又把窗户关上。
　　闲云喜道：“大哥你回来了？”
　　“是啊。”左少阳笑了笑，见武媚娘斜躺在床头，也是一脸喜色，当然夹杂着浓浓的忧虑。扭头对闲云道：“你到外面望风，我跟明空说几句话。”
　　“好！”闲云轻轻出了门，把房门带上。
　　武媚娘望见左少阳，眼圈都红了，哽咽着叫了声：“父亲！”
　　左少阳满脸慈祥，坐在床边，轻轻摸了摸她的秀发，道：“爹都知道了。放心，有爹在，天塌不下来！”
　　武媚娘眼圈泪水滚滚而落，终于像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扑进左少阳怀里，抱着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又担心外人听见，想拼命忍着，可是这几个月来的担惊受怕，心酸委屈，如今见了亲人，哪里还能忍得住，哭得直入杜鹃滴血一般。
　　左少阳见她真情流露，显然已经把自己当成真正的可以依赖的亲人，这感情倒是没有做作，多少有些感动，但是随即硬下心肠，心中暗自告诫自己，不要被武媚娘现在的娇弱无助迷惑，一旦她得势之时，那就是一只吃人的母老虎！一定要在她长成母老虎之前，把她干掉！
　　这正是他现在要做的！
　　左少阳温柔地轻拍她的后背，安慰着她，终于，武媚娘止住哭泣，坐直了身子，见眼泪已经把左少阳肩头都湿了一大片，有些不好意思，道：“父亲，孩儿失态了。”
　　“无妨！哭一顿心里会好受些。”
　　“嗯，好受多了。谢谢父亲。”
　　“太子跟我说，你们想打掉孩子，是吧？我得确定一下是不是这样。”
　　“嗯！”武媚娘坚定地点点头，“孩子不能留，不然会坏事的。到时候我们俩都活不成。”
　　“那好！”左少阳从怀里摸出那包堕胎药，递给武媚娘：“这是堕胎药粉，吃了之后，大概五六个时辰之后，就会打下胎儿。——胎儿怎么办想好了吗？要不要我帮忙处理？”
　　武媚娘捧着那包药柔肠寸断，眼泪簌簌而下，轻轻地却很鉴定地摇了摇头：“不了，父亲，剩下的我自己来处理。已经很麻烦你了。”
　　这正合左少阳的心意，当下点头，又取出几包药道：“孩子，你打掉孩子之后，身体会很虚弱，这些药是产后调理身子的，你记得煎服。”
　　武媚娘接过药，点点头：“父亲费心了。孩儿没事的。不用牵挂！”
　　左少阳慈爱地拍了拍她的香肩：“那好，这些天记得好生休息，有什么事叫闲云来叫我。我会立即赶来的。”
　　“是，多谢父亲！”
　　左少阳依旧从后窗翻墙出去了。
　　武媚娘起身倒了一碗水，打开那小包药粉，瞧着，眼泪簌簌而下，一颗颗都落在了药粉上。
　　终于，她一仰脖，将药粉全都倒进嘴里，端过温水碗，一饮而尽。随着，手一松，当啷一声，瓷碗掉在青砖地面上，摔得粉碎。
　　地上白花花的碎片，就像她已经碎裂的心，她仿佛感觉到肚子里的孩子，在无助地挣扎着踢她。
　　武媚娘早已泪流满面，捂着用布条一层层裹着依旧微微鼓起的肚子，心中哭泣着喊道：孩子，娘对不起你……
　　半夜，武媚娘腹痛如刀绞，她赶紧拿了一件衣服披在身上，挣扎着下了床。
　　闲云睡得正香，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武媚娘轻手轻脚出了门，摸索着来到后院茅厕。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山林的不知名的动物发出的怪声。天空没有月亮，连星星似乎都不愿意看见这悲惨的一幕，都隐藏进了黑暗深处。
　　武媚娘蜷缩靠在茅厕一角，撕心裂肺的疼痛中，肚子里的胎儿终于离开了她的身体。她感到自己整个的灵魂，也随着离去了。
　　血淋淋地捧着那已经基本成形的胎儿，她拼命想辨认出是男孩还是女孩，可是，什么都看不清。
　　她脱下自己的衣服，将胎儿包裹着，一层一层的，生怕孩子冻着似的，又把自己的中衣也脱了下来，再抱了一层。
　　她站起来，准备把孩子扔进茅坑里，可是她却怎么都不愿意松手，自己第一个骨肉，怎么能以这样肮脏的地方为归宿呢？
　　她紧紧抱着，挣扎着出了茅厕，慢慢地，踉跄着来到后园菜地。这里也是静悄悄的，种菜的尼姑都在自己的禅房熟睡，四周什么人都没有。
　　她一直走到里角墙根处，无力地跪在地上，轻轻地把孩子放在旁边，仿佛怕把孩子惊醒了似的。用双手挖着泥土。——春天的泥土还在冻着，很难挖。可是她全然不顾，长长的指甲很快折断了，手指头被划破了，她浑然不觉，合着血一起继续挖刨着。
　　终于，刨了一个坑出来，她将孩子小心地轻轻地放在了坑里。
　　这时，月亮从云层中露出了半个脸，惨白的月光落在了坑里包着孩子的包裹上。突然，她身子猛然一震，好象听到了婴儿的哭泣之声！
　　她赶紧抱起襁褓，飞快地扯开了包裹的衣服，望见了血淋淋的胎儿，一动不动的，却又哪里有半点声音，却原来是自己的幻觉。
　　借着淡淡的月光，她呆呆地望着怀里的胎儿：“是个……，是个儿子……”
　　她娇躯颤抖着，无声地哭泣着，顾不得血污，把脸贴在孩子的刚刚成型的身子上。
　　终于，她将孩子重新包好，放进坑里，又呆呆望了片刻，仰着头，望着重新归于黑暗的夜空，双手胡乱往坑里刨着泥土。
　　很快，坑被填平了，她站起身，头也不回，踉跄着离开了菜园，回到了禅房。
　　闲云依旧睡的很香，武媚娘悄无声息脱掉了全身的衣裤，放进了床底的脚盆里，然后换了一身干净的亵衣，钻进了被窝里，两手抱肩，蜷缩着。任由泪水无声地流淌……
　　她不知道，这一切，都被感业寺高高的围墙上蹲着的一个黑影看在了眼里，等武媚娘回禅房后，黑影借着月光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悄悄来到了主持的禅房，将那张纸放在了主持的床头。
　　第二天下午，左少阳正在贵芝堂坐堂问诊，太子侍从又来了，低声告诉左少阳，说太子有紧急的事情让神医务必进宫相见。
　　左少阳急忙坐着太子的马车，来到太子东宫。
　　太子屏退左右，急声道：“岳丈，大事不好了！父皇知道这件事了！”
　　左少阳故作吃惊状：“啊？怎么回事？”
　　“父皇已经下旨，将媚娘抓回来，打入冷宫了！”
　　“什么原因知道吗？”
　　“我听罗公公说，是今天早上，感业寺主持让把后菜园翻地，结果挖出一个包裹着的刚成形的婴儿尸体！查出是媚娘的，就报告了父皇，父皇下令把媚娘打入冷牢了！呜呜呜呜……”
　　这一切都是左少阳搞的鬼，昨夜那黑影，就是他，他从武媚娘屋里出来，没有离开感业寺，而是躲在暗中观察，算着打掉孩子的时辰到了，便借着夜幕潜入感业寺，暗中观察武媚娘将孩子埋藏的地方，然后将事先写好的一张纸条放在了寺庙主持的床头。纸条上用不易辨认字体的隶书写了几个字：“后园菜地该翻翻了。会有意外发现。”
　　主持第二天醒来发现这字条，很是惊疑，便让翻菜地，结果找到了埋藏的婴儿尸体，显然是刚刚埋下的。在皇家寺庙里发现这玩意，主持可不敢隐瞒，挨着禅房搜查，便发现了武媚娘藏在床下的带血的脏衣服，又发现武媚娘手指头指甲折断，十个手指头都划伤了，还沾有泥土，又发现包裹婴儿尸体的衣服便是她的，还在坑里找到了折断的指甲，确定是武媚娘无疑。主持便将这事上报了皇帝。皇帝震怒，下旨将武媚娘打入冷宫。


第535章 漏算
　　左少阳装着很震惊的样子，哎哟一声，急得直跺脚：“我昨天就跟她说了，打下孩子让我来处理，她非不听，要自己处理，她又出不去，感业寺就那么大点地方，埋在哪里都不安全，这下好，让人发现了吧！这可怎么办才好啊！唉！”
　　太子边哭边道：“岳丈，都是我们不好，把您给连累了……”
　　“咱们一条线上的蚂蚱，还说这话做什么？”左少阳跺脚道，“现在想想办法啊！”
　　太子本来就性格懦弱，这不仅事关前途命运，更涉及自己脑袋瓜的事情，当初跟武媚娘私通快活的时候不顾一切，可是这时候事情可能败露，便已经吓得是六神无主了，哪里还想得到半点主意。
　　主意左少阳早已经想好，但是不能一下说出来，否则效果不好。当下也跟没头的苍蝇似的在屋里乱转。
　　太子眼巴巴望着他，等他给出主意。
　　转了半天，左少阳终于停了下来，仰天长叹道：“这件事，只能看媚娘那孩子的了。她要是抵死不认，你我性命都能保住，要是她熬刑不过供认了，咱两都得赔上性命。唉！”
　　太子双膝一软，瘫在了地上，脸色苍白，嘴唇哆哆嗦嗦了半天，才道：“要不……，我去跟父皇……坦白了吧……？”
　　“你找死啊？”左少阳怒道，“你要是死了，我女儿怎么办？她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她还怀着你的龙种呢！”
　　太子呜呜哭着，用拳头砸着自己的脑袋。
　　左少阳想了想，沉声道：“先不要着急，更不要声张，静观其变！现在皇帝只知道胎儿是媚娘的，不知道男人是谁。所以切不可慌张，让皇帝看出破绽，那可就麻烦了。太子，这件事不仅关系到你，更关系到你的妻子我的女儿，还有我！这时候你千万不能慌张，不能乱了阵脚，更不要想着什么坦白从宽，要记住，很多人都是因为相信这句话，主动坦白，结果把自己送上了断头台！只要媚娘熬得住刑，你不说我不说，这件事就没人知道！”
　　“可是……，要是媚娘……，熬不住，说出来了呢？我……我不想死啊，岳丈，就算不当太子，能保住命也行啊……，呜呜呜……”
　　左少阳肚子里啐了一口，这太子李治当真是个软骨头，难怪他会把大唐李氏江山拱手让给武则天，真是个软蛋！
　　左少阳只能稳住他：“这个时候咱们千万不能乱了阵脚，你就呆在屋里哪里都别去，也不要打听这件事。事关大家性命，一定要记住！”
　　李治瘫坐在地上，哭着点点头。
　　左少阳再三叮嘱之后，这才离开了东宫。
　　这件事他已经想好了，武媚娘是个工于心计的人，而不是个莽撞的草包，她肯定会权衡利弊，这件事她如果认了，并把太子和自己供出来，她就全完了，什么都没有了。如果她抵死不认，说被人栽赃陷害，说不定还能因为证据不足保住性命，至少可以保住太子和自己这义父的性命。
　　从目前来看，武媚娘对太子的爱和自己这义父的亲情都是真挚的，她应该会使出丢卒保车的拼命一招的。
　　这件事，左少阳赌的就是武媚娘权衡利弊后作出决断的果敢心计。而学历史他知道，武则天就是一个非常懂得权衡利弊的人，也是非常果敢的人，为了权势，她能把自己亲生儿女杀了，现在为了自己的性命，为了心上人和亲人的安危，她一样会咬牙拼死搏一把的。
　　当然，左少阳也想好了，万一武媚娘熬不过酷刑供认了一切，自己也只是个送信的，而且是为了能让太子对女儿好一些。自己曾经救过皇帝和皇后的性命，皇帝应该会赦免自己的死罪的。就算不赦免，自己和女儿都有免死金牌作最后的保障，至少性命无忧。其他家人与此事无关，李世民是个明君，不会株连无辜的。
　　即使是这个最坏的结果，能借此把武则天拼掉，她一死，女儿就安全了。为了这个目的，值得赌一把。
　　左少阳不想进宫打探消息，这容易打草惊蛇，反而引起皇帝的怀疑，他决定静观其变，就赌武则天的本事了。
　　他回到家，闲云慌慌张张也来了，说了明空被抓走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要抓她。主持问了她知道什么事情，她什么都没说。实际上她差不多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明空的真实身份，不知道跟明空幽会的那个男人是谁，甚至没有记住人家的相貌，——出家人怎么能仔细看别的男人长得怎么样呢。
　　左少阳叮嘱她说，这件事关系到皇家的隐私，千万什么都不能承认。闲云自然知道其中的厉害，郑重地点头答应了。
　　皇帝并没有彻查这件事，甚至没有盘问感业寺的尼姑们。这件事非常隐秘，知道的人非常有限，当初从感业寺将武媚娘带走，也是宣召形式进行，所以寺庙的所有尼姑，除了主持和闲云等少数几个参与者之外，根本没人知道。事关皇家尊严，所谓家丑不可外扬，所以，事过数日，一切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
　　第二天，皇帝宣召左少阳晋见。
　　皇帝阴着脸，开门见山道：“你的义女武才人，朕已经将她打入死牢。你意下如何？”
　　去华山之前，左少阳已经告诉了皇帝武媚娘拜自己为义父的事情，目的就是杀掉武媚娘不会引起别人怀疑。
　　左少阳已经想好如何应对，故作惊讶状，瞧着皇帝问道：“媚娘？她犯了什么罪？”
　　“私通男人，产下孽子！这还不够吗？”
　　“这个……”左少阳故作惶恐状，“皇帝有证据吗？”
　　“当然有！从她床底下搜出了产子的血衣裙，还找到了她挖坑折断的指甲，铁证如山！”
　　“哦——”左少阳跺脚道，“这孩子，唉！怎么能做这伤风败俗，淫乱后宫之事！”
　　皇帝脸色稍缓，道：“朕叫你来，不是问罪，只是通告你一声，武媚娘自小父母早丧，既然她已经拜你为义父，便只能通告你了。你有何话说？”
　　左少阳听皇帝这一次自称为“朕”，而不是“我”，现在是表明他强调他现在是皇帝，同时也是武媚娘的丈夫的身份，而自己是武媚娘的父亲的身份在说话。而不是师兄弟。
　　左少阳故作悲伤状，拱手道：“王子犯法尚且与民同罪，更何况区区才人。既然皇帝认定她私通男人，淫乱后宫，我无话可说，单凭皇帝依律处断就是。”
　　“朕要杀了这淫妇！”
　　“唉——”
　　皇帝气呼呼挥着拳头，然后背着手转了几圈，又站住了，瞧了左少阳一眼，“你不替你义女求情？”
　　左少阳凄然道：“还求什么情，犯下这等丢人现眼的事情，我哪里还有什么脸面求情？唉！”
　　皇帝背着手又转了几圈，终于叹了口气，挥挥手：“你回去吧！”
　　左少阳苦着脸拱手，还故作拭泪状，一步一摇头，出了门。
　　坐在回家的车里，他才笑出声来，自己这一招奏效了！真是太棒了！这下子武则天完蛋了！女儿终于可以平安了！哈哈哈。
　　随后十多天，左少阳都很开心，当然，人前还是唉声叹气的。
　　不过，半个月后，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皇帝又把他叫去了。告诉他一个他最不愿意听到的消息。——皇帝决定饶武媚娘一命！
　　左少阳听罢皇帝这话，都惊呆了，拱手道：“皇帝，这个，王子犯法与民同罪，不能因为他是我的义女，就法外开恩啊，否则，因为我而破坏法度，这口子一开，以后可就难以服众了！”
　　皇帝摇摇头：“知道这件事的就你和朕，其他没人知道。不会因此破坏法度。”
　　“可是，到底是脱逃法律制裁了，我……，我良心也不安啊。”左少阳很着急。
　　皇帝听了却很感动，拍了拍他的肩膀：“师兄能如此体谅朕，朕很欣慰。她到底是你的义女，打狗还得看主人，朕要杀了你的义女，这总也说不过去的……”
　　“可是皇上……”
　　“听朕说完！”皇帝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上次朕只赐给了你和你的女儿太子妃左文芝两人免死圣旨，没有给武媚娘。这一次，就算朕法外开恩了，饶她一死，至于是谁跟她私通，朕也不想查了，查出来白白惹一肚子气。”
　　“皇上，小女……”
　　皇帝没理左少阳，继续道：“虽然朕免她一死，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得让她受点罪，不能这么凭白得就过去！”
　　左少阳一愣：“皇上的意思是……？”
　　“朕要赐毒酒给她喝！喝了之后，就算赐死了，至于你如何救她，朕就管不着了。救活了，是她命大，救不活，算她命苦！如何？”
　　“这个……”左少阳想不到皇帝会来这一招，一时想不到如何应对。
　　“就这么定了。给你一个时辰准备。一个时辰之后，你到冷宫门口等着收尸！尸体你自己领回家，能不能救她活命，就看你的本事了。”
　　“是！”左少阳一脸的惊喜，赶紧拱手长揖一礼，“我这里替媚娘多谢皇上不杀之恩。”
　　“谁说不杀了？朕不说说了吗，朕要杀她，你是神医，施展神妙医术将她起死回生，那是她命大！嘿嘿”皇帝皮笑肉不笑道。
　　左少阳从皇宫出来，骑着毛驴回家，心中一个劲苦笑，这可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什么都算到了，偏偏把拜干父女这件事没算到，当初只是为了麻痹武媚娘，所以答应她拜自己为义父，想不到，现在这层关系反倒成了她免于死罪的护身符。
　　如果不救她，任由她死行不行？
　　这主意立即被左少阳自己否定了，皇帝既然已经说了饶她一命，赐的毒酒就不可能立即毙命的那种，肯定会留足时间给自己抢救，而且肯定是比较容易抢救的药，如果以自己神医的身份，连普通的毒药都无法解毒，那就太让人怀疑了，以皇帝的精明，只怕会发现端倪，到时候可解释不清楚，那就麻烦了。
　　看来，只有先救下这女人的性命，等以后再找机会下手了。
　　左少阳无精打采回到家，把老爹左贵母亲梁氏和常乐公主等妻妾全还有儿女、贴身丫鬟们都叫了来，想把这件事告诉大家，因为皇帝已经说了，武媚娘“赐死”之后，“尸体”由自己领回家，这也就是说，武媚娘以后交给左少阳了，自然要跟家人交代清楚。
　　可是，望着一屋子人眼巴巴瞧着自己，左少阳又不知道如何开口。支吾了半天，才道：“是这样的……，嗯，皇帝有个才人，名叫‘武媚娘’，你们听说过吗？”
　　新城公主乐了：“这怎么不知道，父皇让她到感业寺出家了，怎么了？”
　　左家现在也是皇亲国戚了，对皇帝家的事情自然都知道一些。皇帝的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也能数得出来。而且上次武才人也去过合州左家。都一起点头。
　　左贵有些紧张，听儿子这时候突然提皇帝的才人，生怕出什么事了，惶恐地瞧着他：“武才人娘娘怎么了？”
　　左少阳笑了笑：“没什么，她拜我为义父了。”
　　左贵老爹一听就乐了，皇帝的才人成了自己的孙女，这更是亲上加亲嘛，捻着白胡须呵呵道：“好事啊，这什么时候的事情？”
　　“不久前的事，我上华山之前，回来之后一直没得空跟大伙说。”
　　一家人脸色都轻松下来了，乔巧儿等几个妻妾也没怀疑别的，因为皇帝的女人，夫君再有胆量也不会染指的，更不可能转娶过来，都笑道：“老爷，这等喜事，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们呢？拜义父女这应该摆酒宴好生庆贺一番啊。”
　　左文雪嘻嘻笑道：“太好了，我们又多了一个姐妹。——对了，她是姐姐还是妹妹？”
　　“嗤！”大哥左文宁笑出了声：“你这小丫头才几岁？人家是皇帝的才人娘娘，再怎么着都比你大！自然是你的姐姐了！”
　　“哼！”左文雪站起来，冲着比自己高一头的兄长道：“我是妹妹，未必你就能当才人娘娘的姐姐？哼！”
　　“这个……”左文宁可不知道武才人到底多大，生怕说错了不好，瞧向左少阳：“爹，她是姐姐还是妹妹？”


第536章 死里逃生
　　左少阳道：“是你们的姐姐，她今年已经二十七了。”
　　哇！几个孩子咂舌道：“那么大了呀？！”左文雪一碰嫡子左文远，低声道：“跟咱娘年纪都差不多了，还当咱们姐姐啊？”
　　左文雪说的“咱娘”，自然是嫡子左文远的亲生母亲，左少阳的原配嫡妻乔巧儿。
　　新城公主哼了一声，道：“那怎么了？常乐长公主跟我差不多大，还是我皇姨呢！”
　　常乐长公主莞尔一笑，问左少阳道：“夫君，才人娘娘是不是要到咱们家来？”
　　左少阳瞧了她一眼，武媚娘被抓回皇宫打入冷宫，这件事极其隐秘，她一直在左家，没有去皇宫，应该不知道，她能想到这一点，应该是凭借敏锐的直觉感知的。
　　她提到这个话题，左少阳自然便有的说了：“是啊，是这样的，呃——，她病了，皇帝把她从感业寺宣召了回来，病得很重，让我把她接回家里住，顺便给她医治。”
　　“哦？要住多久？”
　　“呃……，这个说不准，应该会比较长吧。”
　　“再长也得有个时间吧？”
　　“皇帝没说。”
　　新城公主奇道：“父皇既然把才人宣召回来，自然是住在皇宫里了，别说只是义女，就是亲生女儿，嫁出去了也没有长住娘家的理啊，我回去一趟探望父皇和母后，没住两天，就赶我回来了哩！”
　　茴香插嘴道：“照我看啊，只怕是皇帝不想要这个才人了，所以赶回娘家呗！”
　　茴香的老公侯普现在是户部官员了，说话自然都向着朝廷，瞪了妻子一眼，道：“你懂什么？皇帝如果不喜欢哪个嫔妃，会直接打入冷宫的，哪有赶回娘家的道理？”
　　“皇帝不能把她打入冷宫，到底是咱们大郎的干女儿！”
　　“这倒也是，那你说皇帝为啥不喜欢咱们大郎的干女儿？”
　　“这个我哪知道，得问大郎啊。”
　　于是，一屋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左少阳身上。
　　左少阳耸耸肩，道：“皇帝就这么说的，姐夫都不知道，我就更猜不透了，哪位有兴趣，直接找皇帝问去！”
　　这么一说，大家都知道其中或许就涉及皇帝的什么隐秘事情，于是所有的人都不敢再纠缠这个话题了。
　　既然左少阳这位新义女可能是倒了霉的娘娘，这倒引起了梁氏的关切和同情，忙问道：“忠儿，才人娘娘什么时候来啊？”
　　“今天，我这就去接。——她来到咱们家之后，就别叫她娘娘了，她是我的义女，你们二老直呼其名就行了，其余的人该叫什么叫什么。”
　　梁氏道：“那，安排她住哪里？”
　　左文雪小小年纪，却很喜欢扶危济困，同情弱者。一拍胸脯，道：“叫大姐跟我一起住吧。有我在，没人敢欺负她！”
　　苗佩兰没好气瞪了女儿一眼：“人家是娘娘，跟你一个小女孩住一起，那成什么话？”
　　常乐公主道：“还是跟我一起住吧，我那院子大，一个人住正嫌太空寂了呢。等以后再给她单独修一个院子。”
　　左贵老爹捻着胡须道：“这主意好，长公主跟才人娘娘都是一辈的，住一起正好。”
　　左文雪瞪着个大眼睛不解道：“爷爷，这位才人娘娘不是咱们的大姐吗？怎么又跟二娘一辈了？”
　　乔巧儿和公主并嫡，以过门先后排序，几个孩子叫乔巧儿便直接称呼“娘”，而叫常乐公主则加一个二字。
　　常乐公主笑道：“媚娘是我皇兄的才人，我是皇兄的妹妹，她也就是我皇嫂，所以从我皇兄这边来看，我和她是一辈的。但是，她拜你爹为义父，你是你爹的女儿，所以从这一边来看，她跟你就是平辈的了。”
　　左文雪恍然大悟的样子，点点头。想了想，又道：“那，二娘你该叫她什么呢？”
　　常乐公主愣了一下，望向左少阳。
　　左少阳道：“现在在咱们家，不是在皇宫里，自然按照咱们家这边排辈份了，所以，你二娘直接叫她名字就行了，她该跟你们一样叫长公主是二娘。新城公主便叫她姐姐就行了。”
　　新城公主莞尔一笑：“嘻嘻，我凭白长了一辈！”
　　嫡子左文远道：“娘子，她到底是娘娘，该尊重的还得尊重。”
　　新城公主瞪了他一眼：“这还用你教？我自然有分寸！”
　　左文远讪讪道：“我也就提个醒嘛……”
　　左少阳站起身，道：“行了，让武媚娘住常乐公主哪里。我这就去接她来，她身染重病，在康复之前，都不要去打扰，康复之后，我会带她来跟你们见面的。”
　　说罢，左少阳吩咐准备马车，为了掩人耳目，尽可能保密，他亲自赶马车出门。
　　春雨如丝，淅淅沥沥的，地上已经湿漉漉的了。
　　他的马车在春雨里小跑着，穿过朱雀大街，来到了皇宫门口。
　　皇宫守备已经得到通报，所以左少阳的马车通行无阻进了皇宫，一直来到关押武媚娘的冷宫。
　　这里高墙深院，门口有太监值守。罗公公已经捧着一个红漆盒子等候在这，见他来了，脸上没有一点笑容，只是点点头，阴着脸，带着两个小太监，冒着细雨，慢慢走进了冷宫。
　　偌大的冷宫，只有武媚娘一人，凄然地躺在床榻上。每天只有一顿冷饭，连水都没得喝，好在这几天春雨绵绵，还能用木碗接一点雨水喝。
　　她因为长时间服用朱砂，慢性蓄积中毒，已经严重损害了身体，加上怀孕六个月堕胎，对身子影响更大，加之对肚里胎儿的愧疚，对太子的思念，使她心情极度忧郁苦闷，伤心绝望和对死亡的恐惧，已经将她本来丰盈的身姿变成了病西施一般娇弱。躺在床上，都没办法起身了。
　　罗公公他们进来的时候，武媚娘听出了脚步声，知道是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那脚步声仿佛催命的鼓声，一声一声敲打着她的心。
　　她孱弱的娇躯开始发颤，不停地颤抖，她咬牙都没办法停止。一双无神的凤目，死死盯着门口。
　　咣当一声，门被重重地推开了，两个小太监一边一个站着，罗公公捧着那红漆盒子，阴着脸，来到了武媚娘床前的圆桌上。
　　那里，还放着小半碗雨水。
　　罗公公哗的一声，将那半碗水扫落桌下，洒了一地。然后郑重地将那红漆盒子放在了桌上。皮笑肉不笑瞧着床上歪着的武媚娘：“娘娘，咱家奉皇帝之命，来送娘娘归西的。”
　　武媚娘早已料到这一天，只是，想不到来得这么快，她惨然一笑，颤抖着挣扎爬起来想坐好，但是又全身无力地倒在了床头：“皇帝……，不来看看我吗？”
　　“哼！你把皇帝的脸都丢尽了，还有脸让皇帝来看你！赶紧的，上路吧！咱家也好回去向皇帝复命。——来啊，服侍娘娘饮用仙露升天！”
　　“是！”两个太监尖着嗓子答应道。打开红漆盒子，里面是一小壶酒，一个斟了一杯，另一个便来抓她的手臂。
　　武媚娘奋力甩开那太监的手，喘着气道：“滚开！别碰我！让我自己来！”
　　罗公公手一摆，两个太监站住了，将那一杯毒酒递了过去。
　　武媚娘接过，手颤抖着，眼泪一颗颗滴落水杯中，接着，一仰脖，一饮而尽！手一松，当啷一声，白瓷酒杯掉在了床前，跌得粉碎！
　　只挨得片刻，那武媚娘便腹如刀绞，捧着肚子满床打滚，头上冷汗滚滚而落。她喘息着道：“好痛，勒死我吧，好痛啊……”
　　罗公公冷笑：“风流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今天？罪有应得！”
　　武媚娘痛得两眼翻白，用头猛撞床头，想撞死算了，可是她本来就病重无力，加之剧痛之下，哪里还有力量撞死。头皮都没撞破。只能抱着肚子打滚，痛苦地呻吟着。
　　鼻孔和嘴角也开始流血，她捧着肚子翻滚的力度越来越小，终于，再也不动了。
　　……
　　不知过了多久，武媚娘幽幽醒转过来，茫然环顾四周，便看见一张熟悉的脸，是义父左少阳。
　　我没死？
　　武媚娘又惊又喜，摸摸肚子，也不痛了，望着左少阳，孱弱的声音道：“父亲……，我……，我在哪里？”
　　“这是为父的家，放心吧，你现在安全了。毒已经帮你驱除了。”
　　“可是……”武媚娘心想，自己是钦犯，义父救了自己，怕不要连累他们。
　　左少阳笑了笑，道：“今天皇帝把我叫进宫，说要赐你死，让我领尸首，罗公公他们逼你喝了毒酒之后，让我进去领尸体。我发现你还有一丝气息，便用我在西域学会来的偷天换日的密宗神药给你服了，果然凑效，居然把你就活过来了。嘿嘿，别担心，皇帝赐死，你也喝了毒酒，是我医术高明把你从鬼门关给拉回来的。皇帝知道了，也没说什么。而且，他们有求于我，已经逼死你一次，不会再逼第二次的。”
　　“多谢……，多谢父亲救命之恩……”武媚娘死里逃生，激动得全身发抖，挣扎着起来要给左少阳磕头。左少阳急忙把她按住：“你重病在身，又是中了剧毒，先不要动，好好躺着就行了。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是……，父亲……”武媚娘哽咽着道，“父亲再造之恩，媚娘……，媚娘永世不忘！”


第537章 绝不落泪
　　左少阳道：“瞧你，又说这些。等一会家里人要来看你，记住了，他们都不知道你被皇帝赐死的事情，我只告诉他们说你重病了，皇帝让我接你回家治疗。”
　　“是……”武媚娘眨了眨泪眼，终于鼓起勇气说道：“太子呢？他……，他知道我还活着吗？”
　　“还不知道。”左少阳道，“我把你接回家，给你驱毒，把你刚救醒。”
　　“哦，那……父亲能替我传封信给他吗？”
　　“可以。”左少阳迟疑片刻，又道：“说句实话，这件事把太子吓得够呛，我担心……，他不肯再跟你往来……”
　　武媚娘神情一黯，哽咽道：“这个……，我已经预料到了……，传封信给他，只是想……”
　　武媚娘不知道太子已经害怕跟自己在一起，这时候传信给太子，还有什么别的用途。想到几年的爱恋和温情，到头来只是一场空，禁不住柔肠寸断，泪水一串串无声滑落。
　　左少阳道：“这样吧，等你病好了，我带你去跟太子见一面。有什么话，你们当面说，岂不比写信更好？”
　　这话说到了武媚娘心坎里了，她也想见见太子，就算从今以后丢开手，也希望当面说清楚。当下感激地捧住左少阳的手，哭得眼泪哗哗的：“父亲，能有您这样一个疼我的亲人，媚娘不知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
　　“瞧你，又说这些分生的话。在这样，为父可以生气了！”左少阳故意装着气呼呼的样子。武媚娘这才破涕为笑，心中感激之情无以复加，捧着他的手，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左少阳轻轻抽出手来，怜爱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快快乐乐的，别总是哭哭啼啼的。对身子不好。我去叫他们进来跟你见面。”
　　说罢出去把门开了，一家人都等在院子里，见左少阳面色平和，这才放心。一个个鱼贯而入。
　　先是两个公主，坐在床边，握着武媚娘的手，常乐公主道：“媚娘，——你是我夫君的义女，在左家你可就矮一辈了，我们这么叫你，你不介意吧？”
　　武媚娘勉力一笑：“二娘说的哪里话，媚娘能得大家收留，已经感激不尽了。”
　　新城公主笑道：“大姐！——老爷说了，让我们这么叫你来着。——往后你是我们的大姐，在这你就安安心心的，这就是回家了。”
　　小家伙左文雪钻进来道，大眼睛扑闪扑闪的瞧着武媚娘，赞道：“哟，大姐，你可真美，我几个姐姐，还有姨娘，没一个比得上你的。”
　　武媚娘苍白的脸蛋微现红晕：“小妹谬赞了，嫡娘、姨娘，还有几位妹妹都是人间绝色女子，媚娘一个苦命人，如何能比。就是小妹你，也是个美人胚子啊。”
　　“嘻嘻。”左文雪乐呵呵道，“我叫左文雪，在家里排行老幺，不过我会武功的，别怕，往后谁敢欺负你，我就揍他！替你出气！”说罢，还倒退几步，凌空翻了两个跟斗，作了个亮相动作。
　　这把武媚娘逗得莞尔一笑：“多谢小妹。有你在，不会有人敢欺负大姐的。”
　　左文雪收了架势，有几分得意地挺着胸脯。
　　当下，左少阳给武媚娘介绍了家人。左贵老爹和梁氏都是神情紧张地躬身施礼，慌得武媚娘要跪在床上还礼。
　　随后几天，左家姐妹们差不多天天裹在武媚娘身边，特别是小妹左文雪，更是没事就窝在她屋里跟她说话，逗她开心。这让武媚娘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三天后，武媚娘已经彻底康复了，只是心中的忧郁与日俱增。
　　这天，左少阳给太子下了个帖子，说思念女儿了，故设了家宴，请太子带着太子妃左文芝到家里来叙叙家常。
　　傍晚，太子果然来了，带着已经怀孕的妻子左文芝坐着马车来到左家。左少阳让左文芝到后院探望她母亲，然后跟太子私下有话要说。
　　关上房门，太子有些紧张地望着左少阳，道：“岳丈，我也正想找你说话，可巧你就下帖子叫我了。——父皇赐死了媚娘，这件事你知道了吗？”左少阳见他脸上并无悲哀之色，反倒有一种解脱的轻松，不禁苦笑，道：“我知道了，皇帝还叫我去皇宫领回尸体了。”
　　说到这，太子李治才有些许的悲哀之情，黯然道：“是我对不起媚娘，唉……”
　　左少阳淡淡道：“仅仅是对不起吗？没别的了？”
　　太子一愣：“岳丈的意思是……？”
　　“如果媚娘死而复生，你会如何？”
　　“这个……”太子有些尴尬。
　　支吾道：“这个……，我只希望能平平安安就好。”
　　“你没有回答我的话，——如果媚娘死而复生，你会如何对待她？”
　　太子终于感觉到左少阳话里有话了，惊诧而紧张道：“媚娘……，媚娘她还活着？”
　　左少阳瞧着他，摇了摇头，对屋角屏风处道：“媚娘，出来吧！”
　　武媚娘一脸哀伤，款款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径直朝太子走去。
　　太子惊得脸都变色了，倒退了好几步，若不是大白天的，他铁定会以为遇到鬼，只怕会当场吓晕过去。惊恐地望着武媚娘：“你……，你是……，是人是鬼……？”
　　武媚娘惨然一笑，道：“若不是家父相救，媚娘已经做了黄泉路上的鬼了。李郎，我还活着，你……，你不喜欢吗？”
　　太子又退了几步，这一次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担心，他扭头对左少阳道：“岳丈！这……，这到底怎么回事？父皇还不知道吧？”
　　左少阳道：“管他知道不知道，他已经逼死我的女儿，是我用偷天换日的医术，将女儿从黄泉路上拉了回来！”
　　太子苦笑：“岳丈，你这……，这也太冒失了！父皇要是知道了……，只怕……，只怕……”
　　“只怕什么？他未必还能杀我女儿第二次？嗯！除非他以后不想让我给他们治病了！这一次，不管是谁，想碰我媚娘一根毫毛，我这把老骨头就跟他拼了！”
　　他这话说得慷慨激昂，只不过，他虽然四十多岁了，外貌却还是二十多的样子，自称“一把老骨头”，着实让人有些忍俊不禁。
　　武媚娘却没有笑，她心中已经被浓浓的亲情所震撼感动。眼泪又不听话地涌满了眼眶。望着太子李治：“我爹能为我拼命，李郎，你能吗？”
　　李治尴尬地支支吾吾道：“媚娘，这个……，你能活过来，我很高兴，不过，我们以前……，这个……，那个……，你到底是父皇的才人……，我们……，还是不要……，呃……，以后别再找我……，对不起……岳丈，我突然想起，我宫中还有……，急事要处理，我就先回去了……，改天再聊……！”
　　说罢，李治逃也似的快步出了门。
　　武媚娘瞧着他远去的背影，定定的，眼中却没有泪水，只有绝望，那神情，比哭还要让人心酸。
　　左少阳冷眼旁观，心中暗笑，这对苦命鸳鸯看样子已经走到了尽头了。这正和自己的心意。
　　李治背影消失了，武媚娘还在望着，如同一尊石雕，直挺挺的，也不说话也不哭。
　　左少阳叹了口气：“媚娘，算了，太子也有他担心的地方，不出事什么都好说，一旦出事，他就……”
　　便在这时，武媚娘身子突然直挺挺往前倒下！
　　左少阳吓了一跳，若是以前，以他跟武媚娘的距离，根本来不及扶，此时的左少阳，已经修炼高来高去的飞纵之术二十年，反应奇快，想也不想，闪电一般往前鱼跃而出，就在武媚娘的脸快要砸在青石地面的一瞬间，左少阳的一只手及时护住了她的脸，另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胸！
　　这不是他有意选择的部位，实在是猝不及防，来不及选择，一个鱼跃，同时两手一伸，便接住了这两个部位。
　　若非如此，武媚娘一张艳若春花的脸蛋，只怕要摔得鼻骨断裂，鼻口流血，牙齿摔掉！胸前那D罩杯的丰乳，也要摔成A罩杯！
　　为了接住武媚娘，左少阳的姿势很别扭，所以把腰也闪着了。他忍着痛，赶紧把扶住武媚娘极有弹性的丰胸处的手撤了回来，脸上的却不敢撤，怕她鼻梁撞在青石地板上。
　　他将武媚娘翻了个身，扶住了，这才发现，武媚娘面若金纸，两眼紧闭，牙关紧咬，已经没了气息似的。
　　不会要进行人工呼吸吧？到底是义女，总也不好的。左少阳摸了摸她的颈动脉，发现依旧在搏动，这才松松松了口气。想必是急火攻心，导致闭气了。
　　左少阳伸手掐住她的人中，叫道：“媚娘！醒醒！媚娘……”
　　终于，武媚娘悠悠醒转，怔怔地望着左少阳。
　　左少阳叹了口气：“孩子，想哭就哭吧，哭出来，会好受一些的。”
　　武媚娘缓缓而坚定地摇摇头，目光中闪着一丝冷俊的寒光，望着左少阳：“爹，你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我要用这一次生命重新活过！从今以后，我武媚娘绝不会再掉一滴眼泪！”


第538章 想活多久
　　武媚娘生性活泼，又非常属于察言观色，说人家喜欢听的话，所以没几天，左府上下都混熟了，人人都很喜欢她。俨然已经把她当成左家亲生的小姐一般看待。
　　皇帝李世民跟左少阳学了返虚吐纳术之后，百病不生，而长孙皇后本来就年轻，也不生病，所以左少阳便松闲下来了。也有更多的时间在自己药铺里坐堂问诊。
　　这天，左少阳正在给病患看病，来了一辆豪华马车请他出诊。却是长孙无忌病了。
　　皇帝现在一心修炼，朝中大事很多都交给长孙无忌等大臣料理，而且主要是长孙无忌，所以实际上，这位皇后的亲哥哥，皇帝的内兄，朝廷的开国元勋长孙无忌，才是真正的皇帝，在朝中也是大权在握。
　　左少阳没怎么给他打交道，他也不喜欢跟朝廷重臣来往，虽然朝中群臣都很巴结他。他却似乎并不善于利用这一点来加强自己的关系网。所以大臣们跟他都是泛泛之交。纯粹的病人和大夫的关系。
　　来请左少阳的是长孙无忌的管家，左少阳对那管家道：“知道我的规矩吗？”
　　管家忙躬身答道：“知道，我家老爷已经吩咐备下重礼了。”说罢，挥挥手，身后两个大汉捧着两个沉甸甸的盒子过来，那管家上前打开盒子，只见里面黄澄澄的放慢了金条。
　　管家态度非常谦恭，但是嘴角还是隐含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骄傲，那是来自于长孙家族的骄傲，躬身道：“神医，这里总共是一百五十两黄金。我们老爷说了，本来应该按神医的规矩，给一百两黄金的，不过他是朝廷重臣，更应当比其他人多出一些钱才符合身份。今儿个又是第一次请神医前去诊病，所以多给了一些。请神医笑纳。”
　　一百五十两黄金，相当于人民币七百五十万元，仅仅出诊费都这么多，足见这位朝廷首席重臣位高权重，财大气粗。
　　不过，他遇到的是左少阳，视钱财如粪土，更何况，华山里还隐藏着富可敌国的宝藏。压根不为所动，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吩咐帐房收了，然后叮嘱了左文山几句，吩咐拿自己的出诊箱。
　　嫡子左文远一听是长孙无忌求医，眼珠一转，接过父亲的出诊箱，道：“爹，我陪你去吧。”
　　左少阳知道自己这嫡子最工于心计，平素从来不跟自己出诊，今天却主动请缨，必有所图，想必是想去见识见识朝廷第一重臣的威仪，长长世面。当下便点头答应了。
　　左文远虽然才十九岁，因为娶了新城公主，被皇帝册封为正五品上的朝散大夫，也是有官品的人，不过，跟父亲出诊，他自然不敢穿官服，依旧一身便装，跟着父亲上了马车。
　　长孙无忌的府邸在皇宫右侧的权贵里坊，里面住的全都是朝廷二品以上重臣。还有公主、郡主等等，里坊大门都是兵甲值勤的，闲杂人不能进入。
　　里坊最大最威武的府邸，便是长孙无忌的家。
　　左文远已经看得目瞪口呆了，但左少阳却熟视无睹，甚至没有环顾瞧瞧。只是跟着管家迈步进了府邸。左文远见父亲这神色，赶紧把惊讶之情收敛了，跟在后面进了府邸。
　　在里面又走了很久，这才到了长孙无忌的主卧院落。
　　长孙无忌左少阳见过几面，但是没有什么深交，进得门来，便见他躺在病榻上，不停咳喘，躬身施礼道：“见过长孙大人。”
　　左文远则是放下出诊箱，抢步上前跪倒磕头：“孩儿左文远，拜见娘舅！”
　　左文远娶了新城公主为妻，而新城公主虽然不是长孙皇后所生，但是皇后跟嫡娘一样，不管是嫡出还是庶出的孩子，要称为母亲的。长孙无忌是左文远的岳母的亲哥哥，所以也就叫做娘舅了。
　　左少阳娶常乐长公主的时候，皇帝和长孙无忌等人都亲自送亲的，但是左文远娶新城公主的时候，左少阳躲到了华山之上，而皇帝又重病在身，所以没有送亲，长孙无忌自然也就没有跟着来。所以这还是长孙无忌第一次见到这个姻亲的外甥。
　　不过新城公主嫁给神医左少阳的嫡子左文远，这一点长孙无忌是知道的。昏昏沉沉中听到这孩子这么说，便好生瞧了两眼，见他长得斯斯文文的，跟他父亲左少阳一样，个子也差不多。点点头：“起来吧！”
　　“多谢娘舅！”
　　左文远起身，站在父亲身边。
　　早有侍女端来凳子放在床边给左少阳诊病，左少阳撩衣袍坐下，开门见山问道：“大人哪里不舒服？”
　　长孙无忌不停咳嗽着，喘着气道：“就是咳……，咳得难受……”
　　左文远插话道：“止咳平喘，用小青龙汤啊！”
　　左少阳斜了他一眼，道：“小青龙汤？《伤寒论》里是怎么说的？”
　　“伤寒表不解，心下有水气，干呕，发热而咳，或渴，或利，或噎，或小便不利，少腹满，或喘者，小青龙汤主之。”
　　躺在床上的长孙无忌赞许地点点头，咳喘着道：“神医，令郎对医典了如指掌，将来成就不可限量啊！”
　　“是背得很熟。”左少阳一点笑模样都没有，瞧着儿子道：“小青龙汤方证辩证要点是什么？”
　　“辩证要点？”左文远本来颇有几分得意，但是听父亲这么问了，不禁愣了一下，歪着脑袋想了想，“咳喘，呃……，流涕，恶寒发热。”
　　“咳喘的痰液是怎样的？”
　　“痰液……？”左文远额头感到冷飕飕的，他背典籍很熟，但是细到具体的方证的时候，便便有些搞不清了。
　　左少阳道：“小青龙汤证的痰和鼻涕的性状，是诊断的要点，所谓小青龙汤，好比清龙戏水一般，所以痰液和鼻涕都是量多清稀的，跟水似的，而且，舌苔也是白滑的，布满粘液。”
　　长孙无忌咳喘这笑道：“我的痰液和鼻涕不象水，而是黄粘难咯，舌苔也很干腻。这个好像不太对哟。”
　　左文远脸红了，低着头退到了一边。
　　左少阳在床边坐下，伸手搭脉，面如止水，良久，才撩了撩眼皮，望了长孙无忌一眼，道：“大人是想听实话，还是想听假话？”
　　长孙无忌勉强一笑，呼哧呼哧哮喘道：“听神医这话，老朽……这病怕是不行了？呼哧呼哧……”
　　左少阳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瞧着他。
　　长孙无忌道：“神医实话实说吧，老朽……承受得了……”
　　“好，大人这病，如果得不到正确治疗，活不过半年！”
　　“哦？”长孙无忌眼中闪现希望，哮喘着急声道：“那要是得到了，呼哧呼哧……正确治疗呢？”
　　“如果严格按照我的三个要求医治，至少还能活十五年！”
　　长孙无忌哈哈大笑，笑声又被哮喘给打断了，喘咳着：“老朽今年五十七了，再活十五年，呼哧呼哧……，那就是七十二岁了，人到七十古来稀！能活到古稀之年，呼哧呼哧……，老朽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说罢，神医要我如何医治，我都听你的……！说罢，哪三个条件？”
　　左少阳扫了儿子左文远一眼。左文远知趣地退出了屋外，还把门给带上了。
　　左少阳这才低声道：“第一件事，辞官！”
　　长孙无忌愣了一下：“这是为何？呼哧呼哧……”
　　“大人的病很大程度上是积劳成疾，忧国忧民之下，气机失调，肺失宣肃，乃是情志所伤。”
　　长孙无忌是朝廷首辅大臣，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妹妹是皇后，外甥是太子。可谓权倾朝野，权势正如日中天，这时候让他退休，对他绝对是不可接受的。
　　如果换成别太医，长孙无忌肯定会怀疑是否是受了自己的政敌的诱使，利用这个机会故意这样说的，以便打掉自己。但是左少阳他不会。因为左少阳跟长孙无忌现在有姻亲，左少阳的女儿嫁给了长孙无忌的亲外甥，所以打掉自己，对左少阳只有坏处没好处。而且，左少阳不是官场中人，又是视钱财如粪土的人，不会为了权钱而帮别的政客对付自己。
　　所以，长孙无忌勉强笑了笑：“神医，你实话告诉老朽，如果我做不到这一点，能活多久？”
　　“活不过十年！”左少阳非常肯定说道。
　　他之所以这么肯定，是因为他的历史知识使他知道，长孙无忌是唐太宗李世民死了十年之后死的，而且是因为他长期摄政，不归还皇权给当了皇帝的亲外甥李治，又强烈反对立武则天为皇后，在武则天当了皇后之后，最终被逼迫上吊而死。所以，如果他现在辞官归隐，不问朝政，那将来就不会因为政治斗争而被逼得上吊而死。
　　长孙无忌又是一愣，随即大笑：“差五年？哈哈……，呼哧呼哧……，如果仅仅是差五年，就让老朽退隐山林，呼哧呼哧……，那老朽还不如……，还不如舍去这五年……！哈哈”
　　左少阳没有笑，他知道一个权倾朝野的人是不可能答应这样的条件的。淡淡道：“如果这一点做不到，那第二个条件大人也就做不到了！”


第639章 把握
　　长孙无忌道：“什么条件？”
　　左少阳道：“深居家中，尽量避免外出，与所有花草、烟尘隔绝。”
　　“什么？”长孙无忌头都大了，“让我隐居？”
　　“大人与令妹长孙皇后一样，得的是‘气疾’，这种病外邪侵袭是很重要的致病原因，季节交替，外感风寒、风热或者暑湿，如果调理不善，很容易加重病情。此外，花粉、烟尘、异味都可能导致肺气宣肃失常，津聚痰生。”
　　“这个……，”长孙无忌想了想，道，“先说第三件事吧。”
　　“好，第三件，从今以后，不得进食海膻鱼蟹虾，以及酸咸肥甘厚味。也不能喝酒和吃辛辣食物。这些都会引动宿痰而发病。”
　　长孙无忌嘿嘿笑道：“那你告诉我，我能吃什么？呼哧呼哧……，是不是只能吃青菜豆腐？”
　　“差不多。”左少阳平静地说道。
　　“这不是让我出家嘛，呼哧呼哧……”长孙无忌苦笑，“老朽差不多每天都有应酬，每天都要赴宴，隔三差五的就有国宴，款待异邦来朝贵宾，还有皇帝的宴请，重臣的宴请，这些都非老朽不可啊。不让老朽喝酒，不吃山珍海味，只吃青菜豆腐，酒席之上还有何味道？”
　　“这么说，三个条件大人都做不到？”
　　“如果都做不到，老朽能活多久？是不是只有半年？呼哧呼哧……”
　　左少阳摇头：“大人误会了，大人的病，跟皇后的病如出一辙……”
　　“对啊！所以老朽才重金请你来医治！”
　　“虽然病一样，但是严重程度和身体条件都不一样。皇后患病时比大人年轻得多，身体抵抗力也很好，而且，皇后受官场朝政的影响相对大人而言要少得多，操心的事也少得多。加之皇后深居宫中，绝少外出，感受外邪的可能性就比大人少很多。另外，皇后饮食一直很注意，以素食为主，荤腥几乎不沾。所以三个条件皇后可以说都不自觉地做到了。”
　　长孙无忌苦笑：“这话到也是。”
　　“最关键的一点，皇后的病来势很急，发现及时，我给她医治也很及时，这种病相对比较好治，但是大人的病，却是绵延多年，时好时发，医治也不规范系统，药也是吃几天不吃几天的，犯了就吃，好了就不管了，所以一直没有除根。到现在，已经沉积于五脏六腑之间，治疗难度远比皇后要大得多！”
　　“那你说，老朽若做不到你的三个条件，能活多久？”
　　“少则半年，多则十五二十年，都有可能！”
　　长孙无忌一呆，随即笑了：“原来神医刚才是逗老朽来着。我遵你的三个条件，也能活十五年以上，不遵你的条件，也能活十五年以上，哪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左少阳道：“治疗大人的气疾，我的药是最关键的，其次才是三个条件，但是，三个条件可以很大程度上左右我的药的作用。这么说吧，如果大人能遵照我三个条件，大人活过十五年的把握，有九成！”
　　长孙无忌点点头，道：“那如果做不到呢？有几成把握？”
　　“只有三成！”左少阳竖了三个指头，“而且还必须一直由我来给大人医治，并严格按照我的要求服药。要是还是犯病就吃药，感觉好了就不吃，那连一成都没有！”
　　“嗯……，老朽自然会按照你的要求服药的。三成……，九成……，这差距也太大了吧？”
　　“是，大人可以好生斟酌。”
　　长孙无忌想了想，道：“要是我尽量少操心，少管朝政，把一些政事让太子料理，然后少吃荤腥，尽力少外出，这样的话，把握会不会增加一些？”
　　“当然，如果三个条件，大人能做到一半程度，把握也就相应会增加一半的。”
　　“那就是六成了？”长孙无忌喜道。
　　“可以这么理解吧。”
　　“那就这样好了！呼哧呼哧……”长孙无忌喜道，“我做一半，六成把握已经很不错了，我相信我的运气！我一向好运气的！交一半的权，吃一半的荤腥，减少一半的外出，换十五年以上的寿命，划得来！哈哈哈……，呼哧呼哧……”
　　左少阳道：“利害关系我已经说的很清楚，我只负责用药，至于大人是全部做到，还是做一半，还是一半不做，那全在大人。”
　　“你放心，老朽说了一半就是一半！呼哧呼哧……，等老朽能下床了，立即进皇宫给皇帝说，我负责的政务的一半，交给太子，唉！辛苦了一辈子，是该歇歇了。”
　　“这话对，政务是料理不完的，事必躬亲，肯定会很难的。——这方剂涉及到我的秘方，所以不能写方你抓药，还是由我给你配药之后送来。”
　　“多谢！”长孙无忌道，“对了，听说你收了皇帝的才人武媚娘为义女，可有此事？”
　　长孙无忌是皇亲，又是皇帝李世民的心腹，这种事情自然逃不过他的耳朵，让旁人知道这一点，对左少阳也有好处，将来下手杀了武媚娘，也不会引人怀疑，所以并不否定，道：“她在感业寺时重病，我给她医治，她很感激，就拜我为义父了。”
　　长孙无忌冷笑道：“此女心思缜密，若非你是皇帝面前大红人，纵然医术如神，她也未必屈尊拜你为父。”
　　左少阳心头一凛，这一点当时他却没有想到，这长孙无忌却一眼就看穿了，现在想来，只怕的确有这个因素在里面，而后来武媚娘也的确是因为跟自己是干父女关系而逃脱一死。如果武媚娘当初真这么想，此女的确比自己原想的还要可怕。
　　一想到这，他更是心中不安，下定决心早点除掉武媚娘才心安。
　　长孙无忌又道：“皇帝不知怎的，现在痴迷于道术，政务基本不管了，全推给了我和太子。而我又患有气疾，劳累不得，只能再把一些担子压在太子身上了，这也无法。”
　　“皇帝也说过，这副担子，迟早要交给太子的。但是，皇帝治理国家的本事，无人能及啊，皇帝要是推手不干，大人又因病干不了，太子重任一肩挑，这……，就怕太子不能胜任啊。”
　　“言之有理，老朽也多次劝说过皇帝，只是，皇帝似乎心意已决，一心只想着道术，让人无计可施。好在军国大事皇帝倒是从来不转交太子，这还略略让人放心。”
　　左少阳不想过多谈论，刚才那话也就是点到为止，提醒长孙无忌让他多给皇帝吹吹风，让皇帝不要罢手。不过，现在武媚娘在自己手里，而太子又不敢跟武媚娘来往，目前倒没有什么危机，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机会，干掉武媚娘！
　　左少阳告辞离开带着在门外等候的儿子左文远回到了药铺，先拣药煎药，两天的剂量，然后亲自给长孙无忌送了去。
　　送完药从长孙无忌家出来，他骑着毛驴往家走。过了几条街，便被人拦住了，来人笑容可掬地哈腰道：“神医，我家老爷请你到寒舍一唔。”
　　左少阳定睛一瞧，却是自己女婿太子李治身边的幕僚。太子请自己去，不知为何。点头答应，拨转驴头，跟着幕僚的马来到皇城东宫。
　　太子李治一见左少阳，立即恭恭敬敬长揖一礼：“小婿见过岳丈大人。”
　　这之前，太子李治见到左少阳，都是直呼“神医”，却从来没有如此敬重过，这倒让左少阳有些意外，忙虚空相搀：“贤婿免礼，不知叫老夫前来，所为何故？”
　　左少阳外貌上看着比整日忧心忡忡的太子要年轻一些，知道他们关系的倒也罢了，不知道的旁人，见到年轻这位自称老夫，只怕便会吓一大跳。
　　左少阳也觉得有些好笑，不过太子都这么说了，他自称老夫也就顺理成章了。
　　太子讪讪道：“多日没见岳丈，小婿夫妻都很想念，所以特邀岳丈小酌一杯叙叙话。”
　　“哦？请我喝酒？好啊。”左少阳咕咚咽了一声口水，“我正好些天没喝酒了呢。”
　　太子忙领着左少阳来到后花园，这里已经摆下酒宴，左少阳的女儿左文芝挺着个大肚子等在这里了。
　　左少阳笑眯眯瞧了一眼女儿，捻着黑胡须道：“看样子，老夫很快就要当外公了！”
　　左文芝有些不好意思，太子李治乐呵呵道：“是啊岳丈，文芝总担心这孩子，太医女科定时来看，都说一切正常，可是她老是不放心，今儿个正好您来了，给她瞧瞧吧？也好安心。”
　　左文芝笑着对李治道：“拿我背名誉啊？明明是你担心来着，只要一日这孩子折腾少一点，你就着急着传呼太医，一个不放心又叫一个，还说我呢！”
　　左少阳哈哈大笑：“太子马上要当爹了，他自然高兴。”
　　李治挠了挠头，嘿嘿笑着。
　　左少阳拿过女儿的手腕诊脉，又问了饮食、二便、睡眠等情况，捻着胡须微笑道：“一切正常，挺不错的。”
　　太子大喜，亲自给左少阳斟了一杯酒。左文芝自然是不能饮酒的，以茶当酒在一旁陪着。


第640章 还是归隐的好
　　太子似乎兴致很高，不停给左少阳敬酒，还滔滔不绝憧憬着将来儿子降生之后的筹算。听得左少阳频频点头。
　　喝了一会，太子见妻子左文芝有些倦了，便让侍女将妻子左文芝搀扶回去歇息，自己陪岳丈在后花园赏花饮酒说话。
　　左文芝走了之后，太子对左少阳道：“岳丈大人，小婿在花园荷花池边修了一座凉亭，不知岳丈是否有兴趣前往一游？”
　　左少阳知道，太子今日对自己如此谦恭，肯定是有什么事，当下点点头。
　　两人信步往前，走不多远，到了一座池塘，池塘边果然一座小楼，太子让侍从等在楼下，陪着左少阳上到凉亭三楼。
　　扶着栏杆，极目远眺，皇城大半景致尽收眼底。
　　左少阳捻着胡须微笑望着皇宫，仿佛眼前美景当真是美不胜收似的欣赏不尽。
　　太子忐忑不安在一旁低声道：“岳丈……？”
　　左少阳这才恍若梦中般醒悟，回头望着他：“呃？”
　　太子轻咳一声，满脸陪笑道：“岳丈这些时日来，一直跟父皇修炼道术，不知我进展如何啊？”
　　“挺好！皇帝天纵聪明，悟性极高，若不当皇帝，当一个道人，那成就也绝对不低于我们师兄孙思邈的。”
　　太子激动地搓搓手：“真是太好了，多亏岳丈精心指点，父皇才有此成就啊！嘿嘿”
　　左少阳斜了他一眼：“太子请老夫到这凉亭上，不只是为了问皇帝修道之事吧？”
　　“这个……”
　　“太子有话尽管直说，我平生最不喜欢人拐弯抹角吞吞吐吐吐的。”
　　太子有些惶恐，一边结结巴巴地，一边又斟字酌句慢慢道：“呃……，那好，是……，小婿有事相求，只是……，不好开口啊……”
　　“太子有话请讲！”
　　太子又支吾了好一会，才道：“父皇今日……，今日把小婿叫去，说……，说……”
　　左少阳眉头一皱：“太子今日怎么回事？吞吞吐吐婆婆妈妈的，可不像太子以往的风格哟！”
　　太子红着脸拱手道：“呃，是这样的，父皇今日告诉小婿，他已经决定了，从今日起，除了对外用兵必须经父皇批准之外，其余的朝政事务，由我和舅舅长孙无忌共同协商处理。”
　　左少阳心头一惊，皇帝交权，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但是皇帝有这心思已久，上次被自己劝阻了，现在却没有再与自己商议，而直接把太子叫去告诉此事，显然是心意已决，自己再想让他收回成命，只怕是不可能的事。
　　既然已经不可能，便只有见机行事了！
　　左少阳心念如电，脸色却不变，扭转身过来道：“那不是好事吗？眼下四方太平，只要刀兵不兴，皇帝就不会过问朝政，你不就成了真正意义上的皇帝了吗？恭喜恭喜！”
　　说罢连连拱手。
　　太子忙还礼，脸上虽有几分得意，但还是抑制不住的担忧，苦着脸道：“父皇是让小婿与舅舅共同执政，但是，岳丈也是知道的，长孙无忌是两朝元老，开国元勋，又是我的亲舅舅，名义上是跟他一起执政，实际上，大事小事都是他做主，很多事情压根都不经过我。上次岳丈跟父皇进华山修炼，父皇命我跟舅舅会同代理朝政，虽然很多事情看着都是决定的，可是，只有我才知道，那些事情，差不多都是舅舅同意之后，或者他出主意之后我照办的。我自己拿主意的事情，他大多指使三省六部推诿不办！所以，这协同执政，当真是半点滋味都没有！”
　　说到后面，太子声音都有些哽咽了，的确，当傀儡的滋味并不好受。
　　左少阳眼珠转了两转，道：“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帮你做点什么吗？”
　　太子赶紧抑制住哽咽，拱手道：“岳丈是父皇的师兄，父皇一直对岳丈非常的倚重，能否请岳丈跟父皇说一下，不要让舅舅辅政了，不知可否……？”
　　左少阳为难道：“这可不好办，长孙无忌是朝廷老臣，是皇帝最倚重的大臣，以前都是他辅政，突然不让他辅政了，只怕他会有什么想法，君臣猜忌，对江山社稷未必是好事啊。”
　　太子有些尴尬，点点头：“岳丈说的也是实情，可是……，这个……”
　　左少阳心头一盘算，捻着胡须道：“行了，我也理解你的心情，这样吧，我去给长孙无忌大人说说，让他把原先负责的一半的权力交给你，也就是你管七八成，他管两三成，你意下如何啊？”
　　反正长孙无忌已经说了要交出一半的权力，这么说不用去办都能做到。也算是个顺水人情。
　　太子大喜，他也知道让长孙无忌完全让权是根本不可能的，但能让出一半的权力，自己也就掌握了大部分权力，这代理皇帝也就干得有点意思了。忙躬身一礼：“如果岳丈能让舅舅让出一半的权力，小婿……，小婿感激涕零！”
　　“行了！”左少阳捻着胡须道，“你只要好生干，干出点名堂，不要辜负我的期望就行了。”
　　“小婿铭刻岳丈教诲！”太子完全是一副低三下四的模样。
　　他这样子，反倒让左少阳心生警惕，如果自己能办成这件事，在太子心目中，便会以为自己能左右长孙无忌，那将来会不会想法设法让自己再帮他对付长孙无忌呢？
　　伴君如伴虎，即使这只老虎是自己的师兄或者女婿，不合意的时候，也是会吃人的，长孙无忌被亲外甥逼得上吊自杀就是最好的例证！别看他现在对自己低三下四的，那是有求于己，等到没有利用价值的时候，便不会这样了，当自己对他的皇权有威胁或者他自认为有威胁的时候，便会对自己下手，所以，还是远离皇权来的稳当。这京城也实在没什么呆下去的意思，还是回老家合州的好。
　　现在皇帝李世民已经让出除了军权之外的所有权力，朝廷必然出现皇权的重新分配问题，这时候是最危险的，而自己是皇帝的师兄、妹夫和亲家，如果留在京城，就不可避免会卷入其中，就好比游泳一样，只有远离漩涡，才有可能不被漩涡卷进去！
　　想通此节，左少阳当机立断，拱手道：“太子，我帮你办成这件事，也希望太子能准许老夫退隐合州，颐养天年！”
　　太子一愣：“这是为何？”
　　“我实在不习惯京城的天气，住惯了合州了，虽然偏僻，也远没有京城繁华，但到底是土生土长的地方，还是在哪里才过的滋润。”
　　“可是……，小婿初掌朝政，正要仰仗岳丈辅助呢！”
　　“言重了，老夫对朝政一窍不通，只懂看病抓药，留在京城，只会给你添乱，呵呵，所以，还是回老家的好。”
　　“那……，万一父皇、母后他们身体有恙，需要岳丈医治呢？来去一趟十数天，很是麻烦的，还不如就留在京城，大家一起，和睦融融子，岂不好么？”
　　“杜铭这孩子已经尽得我真传，足以胜任。如果他都不能医治的病，我只怕也无能为力了。所以，有他在，也就相当于我在了。”
　　太子其实并不是真的想把左少阳留下来，因为左少阳跟父皇关系太密切，这就好比一把双刃剑，帮着自己说话，固然是好事，但是不帮，那麻烦可就大了，而且，皇帝对左少阳非常的看重，当初曾经准备封他为侯的，如果这样，那他这艘皇权大船岂不又多了一只艄公？新上台的皇帝最希望的就是能大权独掌。
　　因此，太子也没有强留，说道：“既然岳丈这么坚持，只要皇帝不留，小婿便恭送岳丈返乡。”
　　“那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左少阳离开了太子东宫，又装模作样去了一趟长孙无忌的府邸，然后回来告诉太子，说长孙无忌已经答应，交出一半的权力。太子自然是心花怒放。
　　果然，第二天长孙无忌便上表皇帝，说自己年迈体衰，无力辅政，请求将他自己的一半权力都交由太子执掌。
　　皇帝亲自探望了长孙无忌，觉得他说的是实情，便同意了他的建议，将户部、刑部、工部和吏部等部门交给太子执掌，长孙无忌却依旧保留了吏部和兵部两个重要部门的权力。当然，军权依旧由皇帝李世民自己执掌。
　　饶是如此，已经让太子乐得屁颠屁颠的了，在东宫摆下宴席，宴谢左少阳。
　　因为要说一些机密事情，太子没有让旁人作陪，便是翁婿两饮酒说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太子有些醺醺然，道：“岳丈，小婿跟文芝商量之后，觉得，文宁、文靖、文兮他们都已经大了，也应该成亲了。岳丈就没有想过这件事吗？”
　　“嘿嘿，怎么没想过，只是一直没什么合适的。”
　　“满朝文武官员子弟这么多，怎么会没合适的呢？”太子瞪大了眼睛，一拍胸脯，道：“岳丈，这样吧，你说，看中哪家的子弟，小婿帮你提亲。”
　　左文芝也道：“是啊爹，文山和文雪他们也差不多十三岁了，也该物色了……”


第641章 去留之间
　　“他们俩还小。”左少阳道，“倒是文宁、文靖和文兮三个已经二十了，的确该谋划亲事了。咱们家不求高官，只要不委屈孩子就行。”
　　太子喝得有几分醉意了，对左少阳又是十分的感激，忙道：“这样吧岳丈，我让礼部把朝廷四品以上官员的子女都列一个表给你，你来选，选中了，小婿帮你提亲。这个面子他们还是要给的。话又说回来，就算不给我面子，岳丈你这神医的面子，又是父皇的师兄，老太爷又是三品大员，还有文芝这太子妃，常乐公主、新城公主，这么多人的面子，他们总是要给的吧？”
　　左文芝抿嘴笑道：“夫君，别人不愿意就算了，哪有用这些压人的？满朝文武这么多子弟，还怕没得选吗？”
　　“对对！现在是咱们选他们，多的是。岳丈意下如何？”
　　左少阳有些为难：“老夫已经说了，要回合州去的。”
　　“无妨啊！娶妻嫁女，不影响岳丈回合州的。反正也不赶时间。嫁了女送过门，娶了媳妇接进门，该送该带的一样啊。”
　　左文芝也道：“是啊爹，在京城可以选的人家多，等回到合州，那小地方可没这么多选的。”
　　左少阳沉吟道：“其实，子女的婚事我是压根不想管的……”
　　“别价！”太子忙摆手道：“子女婚事，父母之命。您老不做主谁做主？”
　　“他们自己做主啊！”
　　左文芝埋怨道：“爹！都是你一直让他们自己做主，搞到现在，还没定下婚事！”
　　左少阳挠挠头，这倒是实话，他一直不管子女的婚事，妻妾们提议找媒婆说媒他也不让，却没想到古人跟现代人不一样，交际范围要比现代窄得多，特别是女人，让她自己找婆家，那可是出难题了。眼看二十岁的人了，在古代已经是超级大龄青年了，婚事不能再等，当下笑道：“那行啊，难得太子这么热心，那这件事就拜托太子物色了。”
　　“太好了！”太子喜滋滋跟妻子左文芝相互看了一眼，乐呵呵道：“一等礼部拟定好名册，小婿就跟文芝一起来府上商量这件事！”
　　酒宴结束，左少阳醉醺醺回到，皇帝李世民的贴身太监罗公公却已经等候多时了，见他回来，赶紧上前见礼：“神医，你可回来了，皇帝口谕，请你马上进宫呢！”
　　“皇帝要见我？”左少阳醉眼朦胧道。
　　“是啊。”
　　“什么事？”
　　“您见到皇帝不就知道了吗？”
　　左少阳歪着脑袋一想，肯定是与李世民让权有关，这种事自己还是少插手的好，便装着站立不稳摇摇欲坠的样子：“行啊，那就走吧……”
　　话音刚落，身子已经往地上瘫，多亏常乐公主一直注意他，在旁边小心照看，见状忙搀住了：“夫君，你都醉成这个样子，哪里还能进宫面圣啊？——公公，要不，还是明日再进宫吧？”
　　罗公公见左少阳这样，暗自摇头，道：“既然神医已经大醉，此刻面圣也为不妥，那就好好歇息，咱家回去禀报一声，说神医明日再来就是。”
　　说罢，罗公公领着侍从告辞回宫复命去了。
　　他前脚一走，左少阳后脚立即就站直了，忙不迭把父母妻儿都叫了来，说道：“京城我已经住腻味了，我想回合州去住，不知大家意下如何？”
　　左贵老爹身为三品大员，这两年在京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过得很是滋润，哪里肯回合州隐居，而新婚妻子常乐公主和儿媳妇新城公主都是习惯了京城繁华，不愿意去合州那等偏僻小镇过隐居日子，姐姐茴香的丈夫侯普在户部也干得很是顺风顺水，自然是不会辞官跟他走的。大儿子左文宁不学医，名上读书，实际上整日呼朋唤友逍遥自在，身边一帮酒肉朋友，也是不愿去合州的。
　　他的妻妾虽说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给猴子满山走，但是都愿意留在京城，而几个孩子，更是喜欢热闹的人，哪里肯去合州。
　　左贵老爹第一个反对：“住得好好的，回合州做什么？那鬼地方你还没住腻味吗？”
　　他的意见立即得到了两位公主、姐姐一家和孩子们的一致赞同。几个妻妾也微笑着暗自点头。
　　这一次可不比当初左少阳落难，全家人不得已必须离开京城，跟他视权贵如粪土不同，家人们都愿意呆在繁华的京城而不想回偏僻小城合州。
　　当着两个公主的面，左少阳是不方便将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将给大家听的，就算讲了，也没人听得进去，毕竟现在左家权势如日中天，繁华之中，哪里看得到未来可能存在的危机。也是相信会有这样的危机。
　　所以，左少阳很干脆：“我不强求大家跟我走，愿意走的，跟我走，不愿意的，可以留下。”
　　左贵老爹哼了一声：“你爱去哪去哪，你现在也不是孩子了，马上就是当爷爷的人，我也不想管你，不过，我们是要留下来的。”
　　左少阳望向自己的几个妻妾。
　　乔巧儿道：“我听夫君的。”白芷寒、苗佩兰、桑小妹也都一起点头，虽然脸上有些遗憾，但是夫唱妇随的道理她们还是懂的。
　　常乐公主淡淡道：“按理我也应该跟随夫君回去，但是，爹和娘都留在京城，身边也得有照料里的人，我就留下来照料二老吧。也时常能见见父皇母后他们。”
　　左贵老爹父亲乐呵呵连连点头。
　　左少阳不以为意，望向几个儿女。
　　嫡子左文远道：“父亲，娘舅长孙无忌大人的病，您还没治好，一旦走了，那这病……？”
　　左少阳道：“我会把药方留给杜铭，让他医治就可以了。”
　　左文远想了想，道：“杜铭师兄是皇帝的侍御医，只怕抽不出时间来啊。娘舅对咱家很是眷顾，孩儿以为，这样放手他人医治，总是不妥的。”
　　左少阳斜了他一眼：“你是想说，交给他不如交给你，对吧？”
　　“呃……，孩儿的医术远不如杜铭师兄，连弟弟文山都远不如，自然是不能胜任的，不过，好在娘舅的病父亲已经看过了，下了方子，只需要照方抓药，随证调整便可以了，再不济，八百里加急询问父亲随证情况，也是很方便的。”
　　左少阳缓缓点头，心想老爹老娘都留下了，再留下一个儿子也没什么便道：“好！既然你有此愿望，想亲自给你娘舅治病，为父就成全你，好在你娘舅的病也不是急症，你只要严格按照我的应对药方下药，改变药方必须经由你师兄杜铭过目，应无大碍。你就留下好了。”
　　左文远大喜，躬身答应了。
　　左少阳又望向两个大儿子左文宁和二儿子左文靖。左文宁道：“父亲，学堂里学业正紧，我是离不开的。回到合州，那里先生也不行，就怕把学业给耽误了。”
　　左少阳冷笑：“我可没见到你学什么东西，不过，我也没指望你能跟我走。”
　　左文靖忙道：“我是要跟父亲走的，我学医，父亲是天下神医，不跟父亲走跟谁走啊？”
　　左少阳紧绷的脸稍稍平缓。
　　左文兮道：“我也是，我也要跟爹回合州，文山，你也要跟爹爹去，对吧？”
　　左文山点点头，却没有说话，他一向话都很少的。
　　左少阳却道：“文山不用跟我走，他医术是你们中最好的，既然老太爷不走，留下来帮着照应药铺也是好的。”
　　左贵老爹冷哼一声：“你还知道有这间药铺啊？我还以为你就想着怎么逍遥自在四处闲逛去呢。”
　　乔巧儿忙道：“老太爷，咱们回合州，也是要接着办贵芝堂的，对吗夫君？”
　　乔巧儿望向左少阳，想不到左少阳嘿嘿摇头笑道：“不啊，我没准备回去开药铺，我准备骑着毛驴四处游医去。”
　　左少阳想拜托皇家的监控，所以不愿意留在合州等皇帝派人找上门，宁愿辛苦一点四处游医，也磨练自己。
　　左文山有些意外，瞧了一眼父亲，不过也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左文雪歪着个小脑袋，对身边的武媚娘道：“大姐，你跟爹爹回去吗？”
　　武媚娘郑重地点点头：“去！父亲去哪里，我就跟着去哪里。”
　　左少阳有些意外，武媚娘愿意跟自己去合州，这太好了，可以找到很多机会下手杀掉她！脸上却笑吟吟的。
　　左文雪也道：“既然大姐去，那我也去！”
　　侯普一直不说话，眼看左少阳把所有人都问到了，这才道：“大郎，我知道你为什么要离开京城，其实，很多事你只要态度坚决，不闻不问，也没人非要找你麻烦的。如果真想要避世，不一定去合州。一家人也不需要分开两处，你觉得京城过的不自在了，带着家人外出游历一些时日，顺便游医，也挺好的，如果分作两处生活，老太爷老太太惦记你，想看看你，却也看不着，岂不是让二老牵挂吗？”
　　左贵老爹气呼呼对侯普道：“姑爷你不用跟他说这些，他天生铁石心肠，西域一去十五年，家书都没几封的，哪里还顾得上我们？我现在能吃能动，又有官家俸禄，也饿不着我们的。用不着他牵挂，他一去十多年都去了，我们一家人还不是这样过了？”


第642章 各奔东西
　　左少阳听父亲说得硬气，但是话语里却含着辛酸，想想也是，若因此分居两处，眼看着父亲已经是七十多岁的古稀之人了，如果就此不管，总也说不过去的。
　　茴香见左少阳有些心动，忙跟着说道：“是啊，大郎，一家人和和睦睦的在一起多好，这才是天伦之乐嘛。就不要想着回合州了，就在京城。你要是住腻味了，就出去游历一些日子再回来就是了。——对吧？爹。”
　　左贵老爹哼了一声：“脚长在他身上，他想去哪里，谁又阻拦得了他的？”
　　听这话自然是同意了，其实，左贵老爹是不愿意儿子离开自己去合州住，如果不分开住，就算再出门些日子，他心里也有盼头，也好过分居两地的孤苦。所以说话自然平顺一些了。
　　茴香忙扯了左少阳一把：“大郎，爹同意了，就这么说了，别回合州了，你觉得闷，就出去游历去。逛些日子再回来。”
　　左文雪最喜欢出门了，一蹦三尺高：“好耶！爹，咱们去江南吧，都说江南好，我还没去过呢！”
　　一听说不回合州，而是改到外地游历，左文宁和左文靖自然立即有了兴趣，一个说去幽州，一个说去南边。
　　左少阳只想离开皇家这环境，就担心被卷入政治斗争漩涡而影响家人安危，如果自己离开了，家人倒基本上不用担心会卷进去，所以，只要离开，便问题不大了。
　　所以，左少阳道：“既然如此，那就不去合州了，不过，我想出去游历个一年半载的，行吗？”
　　他这话是望向父亲左贵说的，左贵心里已经乐了，脸上却紧绷着，又哼了一声：“我说了，腿长在你身上，你都是要当爷爷的人了，我也总不能老替你做主吧？你爱上哪你就上哪好了。”
　　“嗯，不搬家，只是出去游历，也就不用谁跟着了，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乔巧儿等人虽然很是失望，又要跟夫君分别，不过她们也都是人到中年，不像小两口那时候那样难舍难分，而且，刚才侯普的话已经点明了，左少阳是因为什么才想回合州的，估计是跟皇家有关，他要躲出去，肯定也是情非得已。所以都没说什么，一起点头答应。
　　左文靖等人虽说先前答应了跟着父亲去合州，到底是不情愿的，现在父亲说不去了，乐得咧着嘴很是高兴。
　　武媚娘弱弱的声音道：“爹，我想跟你去游历，行吗？我进宫这些年，从没去过外地，真想跟着父亲去看看，长长见识。”
　　梁氏眼见他们父子俩一场冲突已经化为无形，很是高兴，也担心儿子一个人在外游历没个人照料，这些日子这干孙女武媚娘八面玲珑，很会为人处世，又懂得疼人，带着她正好有个照料，当下便抚掌笑道：“这挺好的。老爷，你说呢？”
　　左贵老爹紧绷的脸也放松不少了，捋着花白胡须道：“是，媚娘既然没有外出游历过，怪可怜见的。忠儿，你就带着她去走走好了。”
　　左少阳心中也是暗自高兴，心想这可真应了那句话，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这一次我要还整不死你武媚娘，我当真是废物一个了！
　　不过，他脸上却是一副为难的样子：“我这一去，一年半载，四处游医，媚娘长居宫中，身子骨娇弱，只怕不耐江湖风雨啊。”
　　武媚娘听他话中已经有了松动，喜上眉梢，急声道：“爹，我自小也是受惯苦的人，我能吃苦，不会成为父亲的累赘的，放心吧！”
　　左文雪道：“这个我可以作证，大姐很勤快的，常常到厨房里帮下人们做活呢。劈材烧水洗菜淘米洗衣都做的。”
　　左少阳微笑道：“这么能干啊？”
　　梁氏点头道：“这倒是实话，我劝了她好些次，可是她不听。”
　　武媚娘有些不好意思道：“这也没什么的。小时候在家里，这些事情我都做过。”
　　乔巧儿等妻妾也看出来，武媚娘对左少阳满是敬重和感激，而左少阳对她也很慈爱，最主要的，是武媚娘是皇帝的才人，左少阳再是色胆包天，只怕也不敢动皇帝的女人的，所以让她跟着去，却也不怕这干女儿变成又一房妾室，当下微笑道：“是啊，既然媚娘没游历去过各地，夫君你就带着她走走吧。路上也好有个照料。”
　　左文雪嬉皮笑脸道：“爹，我也没游历过，带我一起去，行吗？”
　　左少阳一瞪眼：“你才多大？有什么可以游历的！再过几年再说吧。”
　　左文雪吐了吐舌头。
　　左少阳原本是商量好了之后立即出发的，既然只是外出游历，也就不用偷偷走了。
　　第二天一大早，罗公公又来请左少阳。左少阳便骑着毛驴跟她进了皇宫。
　　皇帝现在已经基本不在御书房或者勤政殿办公了，而是在御花园里静修道术。所以会见是在御花园里进行的。
　　左少阳见到皇帝的时候，他正在御花园里打坐。示意让左少阳也坐下，其余人等全部退出御花园之外。
　　皇帝望着他，半晌，缓缓道：“我已经下旨由太子代朕执掌朝政，除了军权之外的其他政务，已经全部移交给太子和长孙无忌执掌，你觉得如何？”
　　左少阳淡淡笑道：“这是皇帝的事情，不需要询问我的意见吧？再说了，我除了看病，别的什么都不会。问了也是白搭。”
　　“怎么不会？你不是还会修道嘛！而且道术很高的。”
　　左少阳从来不把自己当成道人看待，虽然他修炼了道家最高法术二十多年。当下笑了笑：“圣上叫我来，有什么事吗？”
　　“说的就是修道这件事。”皇帝捋了捋胡须，“我已经把政务都交给了太子和长孙无忌，除了军权，但我也不准备对外用兵了，所以其实也没什么事让我操心的。太子料理政务也很不错，加之有长孙无忌从旁辅佐，料无大碍。所以，我准备隐居华山，专心修道。师兄以为如何？”
　　左少阳点点头：“师弟都决定了，还来问我做什么？”
　　皇帝笑道：“自然要问你。因为我想请师兄陪我一起去华山隐居修道，师兄意下如何？”
　　左少阳一愣：“让我跟皇帝一起进山修炼？”
　　“是啊，师兄不愿意吗？”
　　左少阳苦笑：“我跟师弟不一样，我的志向不是修道，修道只是顺带的，每年有一个月进山修炼就已经足够了，我不想终年进山隐居修炼的。”
　　“我也没打算常年在山里隐居啊，虽说太子执掌朝政很是妥帖，但是，我还是不怎么放心的，所以，每隔两三个月我就要回来查看一番，如果有不妥当的，便要纠正的。”
　　左少阳心中稍微放心，道：“皇帝修道不忘国事，这才是君王之本。”
　　“你呢？是否陪我去华山修炼？”
　　“很抱歉，我不能陪你去，我刚才说过了，修道不是我的最大兴趣，我的最大兴趣是行医，我正要跟你说一声，准备外出行医呢。”
　　“这样啊……”皇帝显然有些失望。
　　“对了，媚娘说她没去各地游历的，也想跟我一起去，我说她久居宫中，身体娇弱，不适合游历，她说她小时候也是吃惯苦的人，非要跟着去，圣上以为如何？”
　　皇帝笑了笑：“她已经不是朕的才人，朕的武才人已经被朕赐死了，武媚娘现在是你的义女，她想跟你游历天下，朕无权干涉啊。”
　　“即使如此，那我们明日就出发了。愿皇帝进山修炼一切顺利！”
　　皇帝想了想，道：“上次朕给你的护身圣旨，你已经用了，这次朕再给你一道圣旨，还是可以调动地方百官的，你游历天下，也顺便帮朕纠察一下各地吏治，若有贪官污吏，准你先斩后奏！你意下如何？”
　　“我没空管那些当官的事，我游历只是为了行医。”
　　“朕没让你刻意纠察百官，反正你要游历天下，见到贪官污吏欺压百姓的，想管的时候，就可以用圣旨，想杀的时候，直接杀了就是。若不想管，朕也不强求。遇到酷吏要压榨欺负你们，还可用来护身，带着总没坏处。”
　　“既然你一番好意，那我就带着吧。”
　　皇帝当即提笔写了一道圣旨，加盖玉玺，交给了左少阳。
　　现在左少阳游历天下，也就多了一个身份，那就是钦差大臣。他不显露圣旨，便是游医，拿出圣旨来，也就是钦差大臣了。
　　左少阳怀揣圣旨，扬长出宫。
　　家里给他们两收拾行囊，知道左少阳最讨厌大包小包东西，所以只准备了一些随身换洗衣服，一包金银，另准备了一小袋珠宝，以备不时之需的。
　　左少阳外出习惯骑驴，武媚娘自然也要跟着骑驴了，正好皇帝御赐了两匹红毛小毛驴，脚力十足，很有耐力，足够云游天下了。
　　中午时分，太子带着媳妇左文芝来了，带来了礼部拟定的京城五品以上百官未婚子女名册，包括近年科举及第三鼎甲尚未婚配的官员。太子要的东西，自然是加班加点赶了出来。


第643章 三喜临门
　　左少阳和左贵老爹等家人围坐一起，看着花名册。
　　太子想不到左少阳把武媚娘也叫了来，顿时坐如针毡，好在一屋子人只有左少阳知道他跟武媚娘的关系，而且武媚娘压根就没看他，好象根本就不认识似的，这反倒让太子有些不安起来，毕竟跟武媚娘好了一场，偷眼看她，更是妩媚动人，心中又有些意乱情迷的，却不好表达出来。
　　左少阳拿着名册，眼都看花了，人太多，也不知道哪个好，把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叫来问，三人都是大红脸，哪里有什么主意，只说全凭父亲做主。
　　左少阳没主意，自然不能乱做主，问众人有什么高见，左贵老爹虽然这两年在朝堂里混得比较熟，却不知道他们子弟情况，所以也不敢乱做主张，生怕害了孩子。
　　正没主张，武媚娘说道：“我出个主意，大家看行不行？”
　　太子喜道：“对对，武才人结识不少朝中群臣家眷，对群臣子女最是了解，一定有高见！”
　　武媚娘淡淡道：“太子，媚娘现居娘家，只是爹娘的女儿，不再是什么才人，太子直呼媚娘之名便可。”
　　太子讪讪道：“对对，请媚娘说说高见吧。”
　　皇帝宴请大臣及其家人时，每每让嫔妃款待大臣的家眷，而武媚娘性格外向，特别善于察言观色，而且很会讨人喜欢，因此跟很多大臣的家眷都很熟悉，太子对此是知道的。
　　左少阳和左贵老爹虽然不知道，但是太子都认可武媚娘的主意，自然应该都是高见的，都一起点头，望向武媚娘。
　　武媚娘道：“鄂公尉迟敬德的六女儿尚未婚配，虽是庶出，但品貌端庄，贤良淑德，加之尉迟家族乃皇上最为宠信大臣之一，可以让文宁娶其为妻，两家联姻，我左家朝堂之上更稳如磐石了。”
　　左少阳立即听出武媚娘话中的话，她显然已经知道自己为何要提出回合州居住，也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时候远游天下，便是担心被卷入现在政权更迭时的朝政纠葛。
　　尉迟敬德也就是尉迟恭，后世的门神，是皇帝李世民帐下的一员赫赫有名的猛将，位列凌烟阁二十四名臣。功高盖世，却是识大体有远光之人，知道自己功劳太高，所以晚年韬光养晦，闭门不出，所以没有引得皇帝猜忌，更加得到皇帝宠信，历史上也是得了善终的少数有功之臣之一。跟这样的人家结亲稳当。
　　左少阳一听武媚娘这话，也是深合自己心意的，大儿子左文宁性格浮躁，有些纨绔子弟的意思，有尉迟敬德这样的岳丈威慑，应该能克制一些他的毛病。当下缓缓点头。
　　不过这尉迟敬德跟自己有一点点的过节，当初李渊想重夺皇位，将李世民一帮子女捆在大殿里，自己去处理这件事时，为了能赢得李渊的信任，故意说李渊重夺皇位是应该的，引得急性子的尉迟敬德怒骂威胁，虽然后来事情平息之后，尉迟敬德没有找自己麻烦，到此后两家却从不来往，现在贸然提亲，人家未必愿意。
　　太子乐呵呵道：“太好了，这个主意很好，尉迟大人那边，我去提亲，谅无不可！”
　　听太子这么一说，左少阳便不再言语，也没说两人之间的这二十多年前的一点矛盾。
　　见太子和左少阳都点头了，又是皇帝才人提出的人选，左贵老爹等自然不会反对，也都一起点头。
　　武媚娘又道：“英公李勣的四女儿乃嫡出，品貌不凡，知书达理，也是上上人选，年方十七，只因父母宠爱，一直不肯让其出阁，至今尚未婚配，李公也是朝廷重臣，两家婚配，应是良配也！”
　　英公李勣，也就是徐茂功，也是唐王李世民帐下赫赫有名的一员猛将，多年来一直镇守北疆，多次击败薛延陀势力，后来唐高宗年间，领命灭了高丽。也是战功赫赫，位列凌烟阁二十四名臣。武媚娘让二儿子娶他的女儿为妻，自然是给左家多加了一颗定心丸。
　　武则天举荐的尉迟敬德和徐茂功，这两位老臣目前都还健在，而且都得颐养天年得了善终的武将，没有涉及什么谋反之类的，武媚娘不可能知道后世的情况，但是她推荐这两人，也足以证明她目光敏锐，看准了这两家人功高却十分稳重，最合左少阳的心意。与这两家联姻，将会进一步巩固左家的地位。
　　太子抚掌笑道：“好主意！这门亲事说得好！”
　　左少阳也微笑点头，其余人等自然是都说好的了。
　　武媚娘又道：“五妹子文兮嘛，得找一个文武全才的才能配得上。”拿起那一册近年科举及第三鼎甲的名册，翻到一页，指着上面道：“唐休璟，祖上为前朝大将，本人以明经擢第，我曾跟随圣上殿试，皇上赞誉此人文武全才，现虽只是营州都督府户曹参军，一旦重用，必将是栋梁之材！文兮嫁他，当为郎才女貌的佳配！”
　　左少阳一听，心中一凛，他对武则天时代的人物多少还是有所了解的，这唐休璟是武则天时代的一名军人宰相，曾领兵多次击败突厥和吐蕃，战功赫赫，深得武则天的信任。而武则天现在就已经敏锐地发现这个人才，可见其政治才能当真是十分了得的，不由让左少阳更是心生警惕。
　　武媚娘的政治才能左少阳不管，但女儿的安全却不能不管，历史上的悲惨一幕绝对不能重演！左少阳下定决心，这次出游一定要找机会整死武则天！反正皇帝已经说了，他不再管武则天的事。
　　左少阳笑吟吟道：“这三个都是绝佳的人选，就不知道人家是否愿意下嫁咱们郎中人家。”
　　太子道：“这个岳丈尽管放心，全包在我身上，我这就亲自去登门说亲。”
　　梁氏道：“尉迟家和李家都在京城还好说，那唐休璟在营州，如何说亲啊？”
　　太子道：“这个无妨，既然媚娘如此推崇此人，我立马给他升官，让到京城来做官，再封文兮一个公主，赐婚就是了。”
　　因为左家现在是皇亲，所以她也是宗室女，皇帝是可以册封为公主，然后赐婚的。
　　桑小妹一听大喜，左文兮是她的亲生女儿，女儿当了公主，那自然是荣耀之极的事情，赶紧福礼谢恩。
　　武媚娘听太子采纳自己的意见，准备重用唐休璟，倒有几分感激，不禁眉眼含笑偷偷瞧了他一眼。这一眼风情百种，妩媚至极，瞧得太子全身酥软，如醉如痴。
　　他们俩眉目传情只是偷偷的，旁人却没看见，都在议论这婚事，也没注意，左少阳却瞧见了，心中冷笑，看来两人是藕断丝连，只要两人还有勾搭，武媚娘就有可能进入皇权中心而登基为帝！女儿就不会有安全的时候。这更坚定了他下手整死武媚娘的决心。
　　太子也就接了武媚娘一个媚笑的目光，便不敢再看她，生怕失态被左家看见，赶紧起身告辞，要赶去提亲。左贵老爹感激不已，一直送到了大门之外。
　　傍晚，太子再次登门，喜笑颜开，进来就拱手道喜：“恭喜恭喜，三喜临门！”
　　左贵老爹和左少阳他们闻言，均是又惊又喜：“两家答应婚事了？”
　　“正是！”太子道，“尉迟大人和李大人都是满口答应，我立即自作主张帮着下聘了，择日便可完婚！”
　　左贵老爹又是欢喜又是惶恐，拱手道：“让太子破费怎么好，这聘礼还是要补还太子的。”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是他们的妹夫、姐夫，替他们出钱下聘也没什么的。”
　　左贵老爹执意要还聘礼，太子也只好应允，毕竟是左家婚事，也不好替人出钱的。
　　乔巧儿问起那唐家，太子笑道：“这事可巧了，这姓唐的父母均住在京城，日前老父生病，他正好请假回京城探望，现下就在京城。我立即下旨提升他为丰州司马，并招他父母和他晋见，告诉他们拟册封文兮为丰州公主，赐婚于他，把这唐休璟一家人感激得匍匐在地，不停磕头谢恩呢！呵呵呵”
　　太子妃左文芝也笑道：“机缘巧合，三件事一帆风顺，都已经妥当，父亲，你就多留几日，等他们三个完婚之后再去游历也不迟啊。”
　　左少阳微笑点头。
　　当下立即安排婚事，三日后便是吉日，当即定下第三日三人成亲。
　　次日太子以代理皇帝名义下旨，册封左文兮为丰州公主，并赐婚唐休璟。
　　婚配双方除了唐家，都是显赫人家，这三门婚事自然是风光无限，不必细表。
　　成亲这天，皇帝、皇后和太子都赏赐了无数贺礼，左少阳也见到了传说中的尉迟恭和徐茂功，虽然年迈，但都是雄风依旧，不过在左少阳面前，两人都表现得十分的谦卑。
　　当时左少阳有些不解，后来才明白，这两人现在是低调做人，别说他这位皇帝的师兄，又是皇亲国戚，便是一般的朝廷大臣，两人也是谦恭有礼的。特别是那尉迟恭，二十年前的锋芒早已经被磨平了，也就是二十年之后太子提婚，他才有可能同意，要是在二十年前，就算是太子亲自提婚，这门亲事也未必能做得成。
　　拜了天地拜高堂，左少阳这才见到两个儿媳妇，果然是品貌端庄，秀丽可人，心中很是满意。女婿唐休璟也见到了，果然是相貌堂堂。
　　现下五个儿女都成亲了，还剩两个小的还没到年纪，也不用着急，左少阳这才安心。
　　三日后，左少阳带着义女武媚娘，告辞离家，开始云游天下。


第644章 拜火节
　　左少阳不想去江南那殷富之地，哪里百姓并不缺医，他要去的，是缺医少药的地方，游历的同时，给那些百姓送医送药。
　　左少阳和武媚娘分骑两头毛驴，后面带着一辆马车，上面装满了左少阳的新药材。那马栓在左少阳毛驴后面，跟着走就是了。
　　他的游历线路，是准备先北后南，趁现在还是夏秋暖季，先到北疆游历行医，冬季来临，再到南面。来年春夏，再回京城。
　　所以他们一路往北，沿途挂牌行医，深秋时节，便到了贺兰山下的灵州府。
　　这里已经是一派北国风光，由于大唐已经灭掉东突厥，所以这里已经是太平盛世，沿途见到很多骑着骆驼的商旅，穿着皮衣皮毛。
　　路上为了安全，武媚娘已经换成男装，穿着厚厚的夹袄，掩盖了窈窕身材，而且跟北疆之人一样，面巾蒙面，外人看来，不知女儿之身了。
　　不过两人骑毛驴到北疆，这还比较少见，所以路人多少有些侧目。
　　两人骑着毛驴，拉着装药材的马车，在大雪纷飞中，进了灵州城。
　　进城的时候，人很多，熙熙攘攘的，进得城来，更是满大街的人，热闹非凡。
　　武媚娘东瞧西望，什么都想看看，左少阳却很奇怪，一路上过了不少城镇，从来没见到这么多人过，这比京城都不算少了。而且大部分似乎都是外来人，莫非有什么活动不成？
　　他们来到城里一家客栈，店伙计笑吟吟招呼他们，也不问打尖还是住店，便将他们请到了大堂里，似乎他们肯定是住店似的。
　　掌柜的笑吟吟打量了一下两人，虽然左少阳神医誉满天下，但是见过他本人的人却不多，加之他故意穿得很邋遢，头顶用皮帽子盖住了光头，胡子拉碴的，所以没人认得出他来。道：“两位客官是……？”
　　左少阳道：“我们住店！”
　　“这个自然，现在到灵州来的肯定都是住店的。”
　　“对了，掌柜的，”武媚娘好奇地问道，“这灵州城里怎么这么多人啊？一向都是这么多人吗？”
　　掌柜的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又打量了一下二人道：“两位应该是远道而来的吧？”
　　“是啊，我们从南方来的。”左少阳笑道。
　　“这就难怪了，”掌柜的笑道，“马上就要到拜火节了，各地都来朝拜，所以满城都是人。老朽还以为两位也是来拜火的，却原来不是啊。”
　　左少阳笑道：“我们是游医，四处给人看病的。对了掌柜的，这拜火节是怎么回事啊？”他只听说过火把节，还没听说这拜火节。
　　掌柜的说：“拜火节嘛，就是法师做法，膜拜火神啊。”
　　左少阳有些明白了，古人有很多崇拜，其中对火的崇拜是很普遍的，他在西域多年，西域苯教也有对火神的崇拜，想必这边也是这样的。他现在还是法王的身份，但是没有表露，也不想用这个身份参加这什么拜火节，他只来来游历的，这种宗教仪式他也没兴趣去观瞧。便道：“掌柜的，开两间上房！”
　　掌柜的道：“两位是兄弟吗？”
　　“不是，是父子，这是我儿子。”左少阳指着武媚娘道。
　　掌柜的笑道：“原来如此，那就抱歉了，只能给两位一间房！”
　　“这是为何？难道还怕我们给不起钱吗？”
　　掌柜的忙陪笑道：“不是这样的，要是平日，你要多少上房都有，只是现在满城都是朝拜的客人，节度使大人早已经下令，为了能让更多的人住下，参加朝拜，客栈要尽可能容下宾客，兄弟、父子、母女、姐妹等能住一起的，就要尽可能住一起，留下房间给其他人。您到城里哪一家客栈都是这样的。您看，我们这每间房都住了两个以上的人，有的还是一家人挤一间房呢！漫说你们两位是父子，就算是父女，也只能住一间房里。不能住两间房的。”
　　左少阳傻眼了，回头望了望武媚娘。武媚娘莞尔一笑，无限妩媚，看样子这掌柜的已经从刚才她说话听出来她的女儿身份。所以才有此一说。
　　左少阳又望了一眼楼上，果然进进出出的全是人，而且店家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把赚钱的机会推掉的，看样子是真的节度使有这方面的要求，店家不得不这样做。只好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就开一间上房吧，干净一点的，大一点的。”
　　掌柜的忙陪笑道：“不满您说，再有两天就到拜火节了，小店通铺早已经住满，这上房也只有两间最靠里的了，窗户很小，倒是挺暖和的，只是有些暗，而且比较小，别的房间要还没有了。”
　　“哦？那领我们去看看吧。”左少阳道。
　　掌柜的亲自拿了钥匙，带着两人上了楼。挤过一堆堆的人，走进两侧都是墙的走道。掌柜的指着对面那堵墙说：“这是隔壁人家的墙，都修到这边来了，我跟他们说过，他们不理，找衙门说过，衙门也不管，气得我没法子。”
　　左少阳伸手摸了摸紧靠着走廊的砖墙，凉凉的，已经结满了冰霜，靠着这堵墙的房间有四间，外面两间已经住满了人，靠里的两间还空着。
　　他们走到门口，掌柜的掏出钥匙打开了两间门，外侧一间虽然更靠近天井处，相对亮堂一些，但是比较小，而最里面一间比较大，但是很暗。
　　进屋之后，发现外侧窗户紧闭着，而且黑洞洞的，走过去一看，窗户已经钉死了，左少阳道：“这窗户不能打开吗？”
　　“要是能打开，就不用关上钉死了。——窗户外面是另一家的后墙，挡住了，窗户撑不开。”
　　左少阳从窗户缝隙往外一看，果然是青砖高墙，气呼呼道：“这些人怎么回事，怎么都贴着人家窗户修房子？这样人家怎么采光呢？”
　　掌柜的不好意思笑了笑：“这一家是先修的房子，我们后修的。”
　　武媚娘扑哧一声笑了：“原来这一次是你们堵人家的窗户啊？”
　　“也谈不上，他们这边没有窗户的。”
　　“你们窗户外面就是人家墙，还开窗户做什么？”
　　“打开窗户后，距离对面墙还有一尺多远，能把窗户开一半的，夏天可以透透风，所以就开了。”
　　“原来这样。”武媚娘问左少阳道，“爹，我们住哪一间？”
　　“你说呢？”
　　“咱们住最里面一间吧，可以开走道这边的窗户，这样别人就不会从窗户外经过了。”
　　“说得有理，就这间好了。——掌柜的，麻烦你再取一张床来！”
　　掌柜的答应了，赶紧吩咐伙计又办了一张床过来，放在另一边，中间靠里窗是一张四方桌，就跟现代的标间差不多了。
　　伙计又搬来铺盖，都是干净的，又烧了一大盆热水端来洗簌。
　　左少阳想点几个菜肴送到房间，可是听了伙计报的菜名，都是些煮牛羊肉之类的，实在没胃口，看看天色还早，便背着药箱，取了幡子，带着武媚娘，出门下楼到街上闲逛行医，找家馆子吃饭。
　　街上人流熙熙攘攘，这里的商铺到没有象长安那样限制在东市和西市里，而是随处设置，街道两边都是店铺，所以人在街中走，左顾右盼都是商铺，货物玲琅满目，这种感觉还是挺好的。
　　他们每到一处，都要扛着幡子行医几天，把这城镇逛完了，然后才到下一个城镇。
　　那时候，扛着幡子行走江湖的铃医很常见，所以也没人感到奇怪。唯一奇怪的，是左少阳的行医幡子上的字，写的是“专治别人治不了的疑难杂症！”
　　这个口气很大，只不过，铃医行医，多半是靠一张嘴，骗到钱就溜号，而且比这口气大的多了去了，比如“赛华佗”，“活神仙”等等，但是都是吹嘘自己医术如神的，像左少阳这样敢于直截了当说专治别人治不了的疾病的，倒不多见。所以还是引起了一些路人的侧目，只是铃医吹嘘太厉害了，对这样的幡子，一般人都以为是什么噱头罢了，所以也没什么人找他看病。
　　左少阳也不着急，他现在根本不需要为钱财发愁，看病只是一种爱好。也不主动找人看病，举着幡子，带着武媚娘沿途慢慢逛着。
　　武媚娘最是喜欢热闹，特别喜欢逛商铺，差不多挨个逛过去的，啥都要看看，好在她是只看不买，她也知道，两人要周游整个大唐，若是见到喜欢的都买，那可没法带走那么多东西。
　　左少阳终于看见了一家酒楼，很是气派的，便举着幡子迈步进去。
　　铃医一般都没什么钱，所以店伙计只看了他一眼，便去招呼别人去了。左少阳也不为怪，径直来到靠窗一处桌椅处坐下。
　　现在已经是深秋，在漠北已经是冰天雪地，这酒楼里比较大，当中生了一大炉炭火，一些食客都围着火炉坐着大嚼牛羊肉喝酒，靠窗的反倒没人坐，因为尽管关着窗户，寒风还是可以从缝隙吹进来的。


第645章 酒楼
　　左少阳不畏寒冷，大冬天的也只穿一件单袍便可以了，所以便坐到了靠窗的位置。而武媚娘自然是耐不住这严寒的，刚才一路上有商铺吸引眼球，东看西看的，分散了注意力，此刻坐在酒楼里左少阳对面，自然是冻得直哆嗦。
　　左少阳笑了笑：“叫端盆火来吧！”
　　武媚娘喜滋滋点点头，忙招手把店伙计叫了过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银子，拍在桌上，脆嗓说道：“端一盆炭火过来！整几个精致小菜，再烫一壶酒，要快！多的不用找了！”
　　这小块银子足有二两多，这漠北也没什么特别贵的酒菜，无非就是牛羊肉，就算整一大桌酒席，也用不完的，乐得那店伙计忙不迭换了一副嘴脸，点头哈腰把银子收了，屁颠屁颠跑去先端了一大炉火盆过来，放在两人桌下，又上了一盘冷盘，用温酒的壶烫了一壶酒过来，哈腰道：“两位客官先喝点酒暖暖身子，菜肴马上就来！”
　　围坐在火炉旁边的食客被武媚娘那娇滴滴生脆的嗓子把注意力吸引过去了，又看见她摸出一锭银子不用找，出手很是阔绰，偏偏穿得很是一般，看来是财不外露的主，说不定是哪家富家小姐拿了钱财跑出来玩耍。
　　又看旁边那位，却是一个游方郎中，一个富家小姐怎么跟一个游方郎中混在一起？让人看得怪怪的。
　　一个虬髯大汉扯着嗓门道：“喂！那位小姐，为何不到咱们这边来啊？人多热闹嘛，咱们这好久好肉，你娇滴滴的女儿家，跟个臭郎中喝酒，有啥意思！”
　　众人一阵哄笑。
　　火炉对面的一个胖子也嘿嘿笑道：“他娘的！听你这嗓音当真好听，春楼所有娘们加起来都没你那嗓音糯腻！让老子想起昨夜把春楼那小娘皮剥光了按在身下的感觉！”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那笑声中充满了淫荡。
　　武媚娘眉头微微一皱，低声对左少阳道：“爹，我过去一下，行吗？”
　　左少阳这一次出门，目的之一便是要找机会整死武媚娘，巴不得她惹是生非，出个什么意外死了，了结自己心愿，自己也好交代，听她主动要去招惹是非，正合心意，当下点点头。
　　武媚娘款款走了过去，轻巧取下脸上面纱，嫣然一笑，百媚横生。这一众人等都是漠北行商，看惯了粗脚大手的女人，哪里见过如此娇媚的女子，不禁都看得呆了。
　　武媚娘取下头上的毡帽，一甩头，一头秀发披散开来，更是飘逸清秀，朱唇轻启，娇滴滴道：“诸位大哥，小妹坐哪里好呢？”
　　那虬髯大汉赶紧伸手，将身边一个汉子猛地一扯，那汉子一个倒栽葱摔倒长凳后面。虬髯大汉袍袖在长凳上拂了拂，结结巴巴道：“姑娘，这边坐，请坐！”
　　武媚娘扭着腰姿，将身上那件臃肿的夹袍脱了，露出贴身一套中衣，更显得曲线玲珑，直把一帮子汉子看得差点流鼻血。
　　她跨步走过那倒地汉子旁边，坐在了虬髯大汉身边的长凳上。
　　虬髯大汉赶紧伸手在衣服上抹了抹，抓起一大块牛肉递给武媚娘，满脸是笑：“姑娘，请……，请吃肉！”
　　坐在对面的一个那胖子端起一碗酒递过来：“姑娘！还是，先喝酒吧！”
　　武媚娘扫了一眼，吸了吸鼻子，便把柳眉一皱，道：“这等粗食劣酒，如何吃的？”
　　虬髯大汉有些尴尬，忙道：“对对，我就说嘛，小二，换吃的，赶紧把精致的菜肴摆上来！快快！”
　　武媚娘又凑过去一吸鼻子：“这酒这么淡，跟水似的，能喝嘛？”
　　大胖子脸有些红了，忙叫道：“赶紧换酒，把最好的酒端上来！”
　　店小二跑得慢了点，挨了那虬髯大汉老大一个耳光，打得半边脸都肿了。
　　酒宴重新上了，大胖子又端酒给武媚娘喝，武媚娘道：“奴家酒量小，不过平生最羡慕的就是那些好酒量的人，最习惯跟他们来往，看你这身材，酒量一定不错吧？”
　　胖子咧着嘴笑道：“要说酒量，这里面应该没有超出我的了。”
　　虬髯大汉冷笑道：“吹牛也看看场合！”
　　武媚娘嫣然一笑，对虬髯大汉道：“这位大哥应该酒量更好些，是吧？”
　　虬髯大汉傲然道：“我喝酒就没醉倒过。”
　　另一个小个中年人扑哧一声笑了：“喂！好象上回咱们几个拼酒，我是最后还站着的哟！”
　　这些个汉子都已经喝了几分醉了，要不也不敢就这么公然调戏人家姑娘，而喝到醺醺然的时候，正是豪言壮语夸海口的时候，谁也不服谁。
　　一听这话，武媚娘抚掌笑道：“大胡子哥哥，人家可不服你哟！”
　　“他奶奶的，”虬髯大汉怒道，“有本事咱们再斗一场！”
　　“行啊！”那小个中年人喝酒甚是爽快，一仰脖，咚咚咚，一大碗烈酒喝了个底朝天，还亮相似的一翻碗，斜眼得意地瞧了武媚娘一眼。
　　武媚娘抚掌笑道：“好酒量！当真人不可貌相，想不到这位小哥哥虽然个子小，酒量却是如此宏大惊人！嘻嘻，我瞧你们两位肯定比不过他！”
　　“那也未必！”虬髯大汉一仰脖，也喝干了那碗酒。
　　大胖子也不示弱，抬手也把一大碗酒喝了。
　　左少阳坐在窗边，独自饮酒吃菜，远远看着武媚娘挑逗那些大汉拼酒，原以为那些大汉会借着酒劲调戏武媚娘，甚至会对她动手，把她掳了去，却没想到武媚娘非常善于周旋这种场面，东拨一下，西挑一下，把这伙大汉为了表现英雄气概，争相斗起酒了。
　　片刻间，一伙大汉人人都喝了好几大碗烈酒。有几个酒量差的，已经歪倒在凳子下了，虬髯大汉和大胖子、小个子三个却瞪圆了眼睛通红地，继续斗酒。
　　左少阳想火上浇油，只有打起来，才有可能殃及池鱼整到武媚娘，便哼了一声，道：“跟牛饮似的有啥意思，是男人的，拳脚上见真功！”
　　虬髯大汉虽然壮实，可是酒量却比不过另外两人，正头昏眼花肚子里翻江倒海的，一听这话，顿时火冒三丈，咚的一拍桌子，指着左少阳骂着就要冲过去：“你个臭郎中……”
　　“大哥，他是我爹！”武媚娘忙拦住道。
　　虬髯大汉顿时一呆，忙换了一副笑脸：“原来是姑娘的父亲啊，失礼失礼！老人家，请恕罪啊！”连连抱拳作揖。
　　武媚娘眼珠一转，道：“我爹行走江湖，四处行医治病，见过不少江湖中人，最是佩服江湖好汉！刚才进来之前，我爹爹看见你们，还赞了一句：好个漠北汉子呢！”
　　武媚娘娇滴滴的话语，娇媚的眼神，把个虬髯大汉乐得全身骨头都酥了，咧嘴嘴哈哈大笑：“我是皮货商，倒腾皮货，不过，我平日也经常进山打猎的，大狗熊也打过几只……”
　　“吹牛皮！”胖子冷笑，“你还会进山打猎？打的是青楼娘们的屁股吧？”
　　虬髯大汉一扬手，将手中酒碗劈头盖脸砸了过去。
　　胖子想不到他二话不说就动手，他也喝醉了，长得又胖，一时没躲开，正中额头，咔嚓一声碎了，淋了一脑袋酒水，瓷片还把额头和划伤了。
　　胖子大怒，站起身，抓起装牛羊肉的盘子里的牛耳尖刀，便朝虬髯大汉冲去。
　　虬髯大汉急忙抓起一根长凳横扫抵挡，不留神一凳子砸在旁边另一个大汉身上，那大汉骂骂咧咧也抓凳子去打虬髯大汉，却被虬髯大汉的伙计挡住了，撕打在一起，顿时间屋里大乱，拳脚相加，碗筷横飞，凳子砸在脑袋上，刀子划破手腕胳膊，乱成了一团。
　　他们刚打起来，武媚娘便狸猫一般灵敏地钻出圈外，躲在外面，鼓掌叫着，一会夸赞这个厉害，一会说那个了得，更是火上浇油，这些人都喝醉了，又有大美人在一旁，哪里肯服输丢脸，开始时还收得住手，到后来发起狠来，竟然拼命一般。这些人都是些行商，没练过什么拳脚，扭打在一起，扭胳膊搬腿，抱着滚在地上，身上到处都是酒水菜肴，还有血水。
　　掌柜的捶胸跺脚心疼被砸烂的东西。店小二等人远远站着劝解，有伙计跑出去喊巡街捕快。
　　武媚娘嘻嘻笑着穿好夹袄，溜回左少阳桌前，左少阳眼见这女子三言两语竟然挑逗这帮子汉子相互撕打在一起，自己却置身事外跟没事人似的，不禁心中凛然。
　　眼看不可能伤及武媚娘，呆下去也没什么意思，说不定闹出人命来还脱不了干系，听说捕快要来，还是早点离开的好，反正刚才自己也吃的差不多了，便瞪了她一眼，站起身，背上药箱，左手拿着幡子，右手抓起那壶酒，迈步走出了酒楼。
　　武媚娘可还没吃呢，也顾不上吃了，伸手抓了一块牛肉，又抓了两个馍馍，边吃边跟了出来。
　　左少阳慢慢往前走，武媚娘跟在身后，见左少阳一句话不说，忙收敛了笑容，低声道：“爹，你生气了？”


第646章 闭门留寇
　　“嗯！”左少阳没有停，敷衍应了一声，将酒壶嘴凑到嘴边，咕咚喝了一大口。
　　武媚娘赶紧将手里牛肉递到左少阳嘴边。
　　左少阳斜了她一眼，张嘴咬了一口，咀嚼着接着往前走，也不说话。
　　这让武媚娘更觉得不安，跟在屁股后面，恨恨道：“谁让他们说你是臭郎中，哼！谁敢欺辱我爹，我就叫他好看！”
　　左少阳站住了，把嘴里一块嚼烂的牛肉咽下，回头瞧着她，舔了舔嘴唇：“爹不是生气你用这种方法惩罚他们，而是担心你这样做太危险，万一他们……”
　　一听父亲是担心自己的安全，武媚娘莞尔一笑：“爹，放心了！我知道有没有危险，这些人看穿着打扮说话语气就知道只不过是些行商，无非就是喝醉了讨个口头便宜，不会真把女儿怎么样的，若是些地痞流氓，女儿也就不会去招惹他们了。”
　　左少阳心中更是一凛，这武媚娘非常善于观察，能根据形式迅速作出决策，这当真是很可怕的一种能力，难怪最终能以一介女流登上皇位至高无上的宝座！
　　看来自己后面对她动手，得加倍小心才行。
　　左少阳温言道：“不管怎样，这种事以后还是不要乱招惹，出门在外，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是，爹爹，”武媚娘吐了吐舌头，“不过，我是受不得窝囊气的人，谁要欺负我和我的亲人，拼死我也要找补回来，这脾气一时半会是改不了的了，我也知道这不好，容易得罪人，可是没办法，以后爹爹多指点。”
　　对武媚娘这个睚眦必报的性格，左少阳是了解的，历史上，有多少人只是有意无意的一句话，一件事，无意中得罪了武媚娘，便被她整得家破人亡的。
　　左少阳还待再说，忽然有人扯了他一把，道：“郎中，你果真能治疑难杂症？”
　　左少阳扭头一看，却是一个老太太，满脸皱纹，一身破旧的夹袄，寒风中，哆哆嗦嗦望着左少阳。
　　但凡找游方铃医的，多半是没钱的穷苦人，所以看见这老人这么问自己，左少阳立即弯腰道：“我能治！老人家要看病？”
　　铃医一定要给人信任感，要让病人感觉到你完全有把握治好他们的病，人家才会信任你，绝不能吞吞吐吐的，那就做不成生意了。
　　老妇望着左少阳充满自信的目光，立即感受到了那份自信，不禁笑了：“那就好！不是我看，是我的孙女，她病了，发烧，都一个月了，人都烧糊涂了，怎么治都治不好，我说铃医有偏方，偏方治大病，可是他爹娘就是不听，眼看着孩子不行了，着急了，我再不听他们的，我得救我孙女，所以四处打听有偏方的铃医，听人说看见一个铃医挂着个幡子，说专治别人治不了的疑难杂症，敢这么说一准有办法，我就四处寻找，可巧就碰到你了，这不是老天有眼吗，要是会治，这就走吧！——对了，你看病要多少钱？”
　　“诊病三文，药资另算。”
　　“哦，你的药不贵吧？”
　　“不贵，最贵的药丸也不超过十文。”
　　铃医最大的好处就是便宜，而且方便，左少阳腰缠万贯，对贫困人家左少阳是不要诊金的，但是当铃医不一样，别人不知道你的底细，必须要诊金，对方才会心安，待治好病了退诊金都可以。所以他还是按铃医规矩说了。
　　老妇点点头，想了想，道：“行，咱们走吧！”
　　左少阳带着武媚娘跟着她往前走，穿大街过小巷，来到一处平房，老妇道：“到了，就这里。”
　　迈步进了院子，这家人看着的确不怎么样，方子很破旧，院子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连柴火都很少。
　　进了屋子，便看见一对年轻夫妇坐在床前，男的唉声叹气，女的呜呜轻泣，不停轻声呼唤着床榻上躺着的一个小女孩。
　　左少阳一眼望去，不禁吓了一跳，这小女孩面色干黄，嘴唇的烧得开裂了。
　　老妇对那夫妇道：“郎中我请来了，这郎中可了不得，专治别人治不了的疑难杂症。很厉害的！”
　　左少阳有些好笑，老妇根本不了解自己，单凭一块幡子就认定自己有本事，不过，敢于打这样牌子的人，想必也是有点本事的，这都是一般人的逻辑。
　　那对年轻夫妇望了一眼左少阳手里的幡子，果然都是面有喜色，赶紧起身让开。
　　左少阳问道：“孩子发病多久了？”
　　“一个月了！”那老妇急声道，“请了好多大夫看了，都没看好。”
　　那青年夫妇男的道：“是咱们没钱，买不起好药！”
　　“什么好药买不起？”左少阳问道。
　　“羚羊角！最先吃了一段时间，还是能退一点烧的。太贵了，买不起，后来就不吃了，想必是这原因！”
　　羚羊角在当时并不算很贵的药材，这家人都买不起，可见家境的确不怎么样的。左少阳道：“要退烧，不一定用羚羊角的。我先看看再说。——孩子是怎么发病的？”
　　老妇道：“一个月前，我带她逛街，买了一块年糕吃，那天又是旺火节，到处都烧的是火堆，火烧得太旺，逛了半天，感到挺热的，回来后孩子就不舒服，开始的时候发热，然后就怕冷，头痛，咳嗽，接着就是高烧。先是请了铃医来看，只说不妨，给了些药吃了，却不见好，又请城里大夫看，也说不妨事，开药吃了还是不见好，前后药材吃了几大筐，孩子他爹这大半年干活攒下来的钱都差不多花光了，还是没治好孩子的病，眼看就要不行了……，呜呜呜”
　　看样子这老妇特别心疼这孩子，说到后面便呜呜哭了起来。
　　那年轻妇人忙对左少阳道：“先生放心，家里虽然穷，但您的诊金是不会少的。”
　　老妇忙抹了一把眼泪，也陪笑道：“就是就是，我老婆子还有一件夹袄，拿去当了也能冲抵诊金的。”
　　这时候是不能说不用诊金的，不然人家会怀疑你为什么当铃医却不要诊金，进而怀疑你的用意，不敢把病人让你医治，那就适得其反了，所以左少阳只是微微点头，没说什么。
　　左少阳让孩子把嘴张开望舌，发现舌红尖部起刺，舌苔白腻，根部垢厚，脉弦滑细数，问诊得知，孩子不时有干呕，腹胀，大便干结。便道：“孩子以前治病用的药方，有吗？”
　　老妇忙道：“有有！我都留下来了。”说罢进里屋取了一叠药方出来，递给左少阳。
　　左少阳看罢笑了：“这药不对症而且有闭门留寇之嫌啊！”
　　“闭门留寇？”一家人都瞧着他。
　　“嗯，孩子起病是因参加旺火节，受烈火烤灼，外感风热，又吃了年糕这等肥甘厚味的食品，使得一般的外感病被阻滞了气机。这时治疗必须注意化湿滞，孩子的病在肺卫，但是，前医却用了犀角、羚羊角、麝香、桑皮、佩兰等这些寒凉之药，寒凉闭塞了气机，卫分郁闭益甚，邪不得外达，势必内迫里趋……”
　　老妇忙道：“先生，您说着这些我们也听不懂，您就说孩子这病您能治不能治吧？”
　　“能治！只是前医误治，已经使得湿滞郁热相结，治起来很是麻烦而已。”
　　孩子一家人都是又喜又忧，老妇道：“那赶紧给开方下药吧。”
　　左少阳点点头，吩咐武媚娘从药箱取出纸笔，提笔写了一个方子，道：“照方抓药就行了。告辞！”说罢，起身要出门。
　　老妇忙道：“先生，您还没拿诊金呢！”
　　左少阳笑了笑：“我还要在灵州住些时间，等孩子病好再说吧。”
　　老妇很是感激，追出来问道：“那先生住哪里呢？”
　　左少阳说了客栈名字，然后带着武媚娘出了院子，继续举着幡子在街上游荡。
　　一路上又有两家人请他去看病，却只是一般的跑肚拉稀的，左少阳也没拒绝，认真看了病，开了方，也不要诊金，只留下自己住的客栈名字，说病好就送诊金来，不好就一文不取。这让病患家属又是感激又是疑惑。
　　左少阳他们俩回到客栈，天已经黑了。
　　因为银子给够了，店伙计也很关照他们，端了一大炉火在屋里，又烧了滚烫的热水端了过来，武媚娘服侍左少阳洗漱完，这才躲在屏风后面洗浴。
　　武媚娘很爱干净，只要条件许可，那是每天都要洗浴的，一到房间，她就给了小二一笔钱，让把屋角用屏风隔成一个洗浴室，放了一个大木桶，晚上烧滚了水送来。小二得了钱，自然办事麻利。
　　以往左少阳跟武媚娘两人住店，都是分开两间住，洗浴也不影响，这一次，因为房间紧张，两人只能住一间屋子，武媚娘却是不改习惯，依旧躲在屏风后面洗浴。
　　左少阳坐在床前，拿了一本医书看着，耳边听到哗哗的水声，不由自主便会浮想联翩，特别是武媚娘这样娇媚无比的绝代佳人，就在一间屋子里洗浴，如果一点心思都不动，那就不叫男人了。


第647章 尿炕
　　不过，武媚娘已经拜左少阳是干爹，虽说干爹干女儿好多都是掩盖那种身份用的，但是他们俩却不是，武媚娘是真心的把左少阳当父亲看待，心中充满了敬爱的，既然是父女，也就不必避嫌了，所以才心安理得同一间屋子洗浴。
　　左少阳虽然也不是那种掩盖身份的目的，却是另有目的的，他的目的自然是用来掩饰将来整死武则天不让人怀疑，但是武媚娘倾国倾城之貌，脱光了在一间屋里洗浴，虽说隔了一个屏风，不让他动动心眼那是不现实的。
　　当然，左少阳没这心思，他现在只想如何整死武媚娘，对她隔着屏风洗浴的欲望萌动，只是人性的自然反应。
　　他不能让这种反应持续下去，那会让他削弱杀意，而整死武媚娘是必须的！
　　所以，他在反应迅速升腾之前，立即运功，顿时心如止水，平静地看起书来。
　　不知过了多久，便听到身后香气扑鼻，脚步声细碎，慢慢走了过来，耳边传来武媚娘那甜腻腻的声音：“爹，还没睡呢？”
　　“嗯，”左少阳没有回头，“困了你先睡。”
　　“我还不睡，得等头发干了才能睡。”武媚娘在左少阳身边坐下，拿着火钳，将炉火拨大了，侧着头烤着头发，用手慢慢轻轻搓着。
　　两人谁也不说话，屋里静悄悄的，片刻，武媚娘道：“爹，帮我梳一下头，行吗？”
　　那什么带着撒娇，仿佛一个父母溺爱的孩子似的。
　　左少阳扭转身，不禁一呆，只见武媚娘只穿了一件薄如蝉翼的亵衣，浑圆的一对丰乳高高耸起，形状完美，饱满如春桃似的，顶上那玫瑰色的乳头若隐若现。
　　若是左少阳没有运功，只怕当场就要出丑，好在他现在已经运功心静如水，这春色也就诱惑不了他了。他起身从床上取了自己的夹袍，给她裹在身上抱住她的娇躯，柔声道：“你这孩子，穿这么少，当心着凉了！”
　　武媚娘吐吐舌头：“刚刚洗完澡，屋里炭火又生得旺旺的，一点都不冷。”
　　“那也不能太大意了。”
　　“哦——”武媚娘乖乖地把左少阳的夹袍裹紧了，歪身子靠在左少阳的膝盖上，把一头长发垂在他腿另一边。将手里梳子递给左少阳，大眼睛亮亮的。
　　左少阳笑了笑，放下医书，拿过梳子，轻轻给她梳理秀发。
　　武媚娘柔柔道：“小时候，我爹也是这样给我梳头的，可惜我刚懂事不久，我爹就去世了，想不到现在，我又有了一个疼爱爱我的父亲，依旧给我这样梳头，老天爷待我也不薄了！”
　　左少阳听她说的真诚，又笑了笑：“我可不会疼人，我很严厉的。”
　　“爹爹疼我，我心里都记着哩，都不知道怎么报答爹爹的疼爱。”
　　伸手帮她梳理后脖颈的头发，见她脖颈白腻，伸手摸了摸，心想，老子不要你报答，只要在你这里砍上这么一刀就行了。
　　他这一摸，武媚娘咯咯笑了起来，娇躯扭着几扭，腻声道：“好痒！”
　　左少阳轻轻打了她一下：“别乱动，要是掉进火盆里，烧成个丑妞，那可没人要了！”
　　武媚娘笑得花枝乱颤，趴在左少阳大腿上：“那我就不嫁了，一辈子守着爹爹！”
　　“真的？”左少阳笑道。
　　“嗯！”武媚娘抬眼望着他，眉目间满是浓浓的春色，“我真是这么想的，就怕爹爹有一天不要我了！”
　　说这话，眼睛幽幽望着左少阳。
　　左少阳心头一凛，听她话中有话似的，莫非这精明的女子发现了什么吗？
　　不知怎的，左少阳心里有些发毛，瞧着她，想从她的凤目中看出一点什么来，可是只有浓浓的柔情，却没有一丝别的。
　　是她装得太好了，还是压根就是自己多想？
　　左少阳脑袋里电转一般迅速一搜，把这之前的种种手段想了一遍，觉得武媚娘无论如何不可能猜想到自己要对她下手。看来，还是自己有些做贼心虚。
　　左少阳嘿嘿干笑两声，伸手轻轻摸了摸她滑嫩的脸蛋：“爹怎么舍得让你陪着爹这老头一辈子呢！”
　　武媚娘用手贴着左少阳的手，歪着头感受着他手掌的温暖，微笑道：“什么老头，爹爹一点都不显老，真的，看着还就像我哥似的哩！”
　　这倒是实话，左少阳练功之后，衰老几乎处于停滞状态，虽然四十多岁了，可是外贸却还是二十多岁似的。而武媚娘虽已二十七岁，但是她天生丽质，又善于保养，所以看着也就十七八岁，比左少阳略小一点。
　　“傻话！看着年轻，其实已经老了！你迟早还得嫁人的。”左少阳故作沉重地长叹一声。
　　武媚娘眼眸暗淡了，弯着双臂枕在下巴处，趴在左少阳的大腿上：“我是皇帝的才人，哪里还能再嫁人啊！”
　　“这个无妨，圣上已经说了，他的武才人已经被赐死，现在武媚娘只是我的女儿，他以后就管不着了。这意思不就是可以另嫁吗？”
　　武媚娘还是摇摇头：“就算他不找我麻烦了，可是只要知道我的背景的人，又有谁敢娶我？”
　　左少阳心想，这话倒也是，不过你不用担心，因为你等不到再嫁那一天，就会死在老子手心里！嘴上依旧宽慰道：“在大唐或许没人敢娶你，咱们可以离开大唐啊，远远地嫁了，另过日子去！”
　　武媚娘笑了，笑得很有些凄凉：“算了，我可不嫁给那些蛮夷，没得糟蹋了我的身子。就一辈子守着爹爹过，像现在般的快活，岂不是好吗？”
　　“唉，不说这些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武媚娘点点头，趴着他腿上也不说话了。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左少阳轻轻替她梳头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头发终于干了，左少阳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睡吧！”
　　“我睡哪里？”武媚娘顽皮地眨眨眼，冲着他嘻嘻笑道。
　　左少阳心头一荡，赶紧运功稳住心神，亲昵地在她光滑的脊背上轻轻一拍：“你这孩子，自然是睡你的床上了，难不成这么大了还想跟爹爹一起睡？”
　　武媚娘嘻嘻笑了笑，站起身把左少阳的夹袍脱了，走到自己床前，回眸一笑：“爹，我习惯不穿衣服睡觉的，我要脱衣服了！”
　　左少阳急忙扭转身过去。
　　就听见身后武媚娘咯咯笑着，西西索索的声音，很快，武媚娘道：“好了，爹爹也早点睡吧！”
　　左少阳这才回头过来，瞧了一眼，果然到床尾的挂衣服的屏风上，挂着武媚娘适才穿的那件薄如蝉翼的亵衣。这媚娘还真的是真空裸睡啊？
　　左少阳又感到自己某个地方在蠢蠢欲动，他心中惊骇，在运功的状态下，还能触动生理反应，可见这武媚娘当真是妩媚诱人到了极致，赶紧起身，也匆匆脱了外衣，吹灭了灯，钻进了自己的被子。
　　这一夜，铁杵如柱。
　　五更天左少阳照例醒来，盘膝练功，快天亮时，缓缓收功，便听到有叫骂声。
　　他睁眼一看，天色刚亮，看看对面床，帷幔已经撩起，被子已经叠好，武媚娘衣衫整齐，正坐在窗台前，对着铜镜盘头。再听那声音，却是从隔壁房间传来的，隔壁空着的，想必是昨夜已经住进了人家。
　　左少阳长长伸了个懒腰。武媚娘扭头笑道：“爹，醒了？刚才见你练功，没有吵到你吧？”
　　“没有，——隔壁在吵什么？”
　　“一个孩子好象尿炕了，父母在骂他呢。”
　　“呵呵，孩子尿炕那不是经常的事情嘛，有什么可骂的。”
　　“好象这个孩子天天尿炕，白天也尿在裤子里。我听她娘是这么骂的。真可怜！”
　　“哦？”左少阳捋了捋胡须，慢慢下了床，开始洗簌。
　　洗漱中，左少阳又听到隔壁一个女人尖着嗓子骂着：“一晚上尿三四泡，叫你起夜了还尿，你是不是存心的？你这败家货！”说着，大概是拧掐孩子，那小女孩哑着嗓子哭着，又不干大声哭，用手堵着嘴呜咽着。
　　那女人接着骂道：“晚上尿也就罢了，白天你也尿，裤子尿湿了也不说，想冻病了好不干活是不是？你这死妮子！说你有病，药也吃了一大堆怎么不见好？分明是故意跟老娘作对！今儿个就打死了你，老娘眼不见心不烦！”
　　说着，便是噼里啪啦的责打声，小女孩一边哭一边求饶，嘴里说着不敢了。
　　左少阳皱了皱眉，一撩衣袍，迈步出门，来到隔壁门口，只见一个大胖妇人正揪着一个干瘦女孩的头发，手里抡着一根扁担，朝女孩身上乱打。那女孩脑袋已经被打破了口子，鲜血流下枯黄的脸颊。用手慌乱地护在头顶，可是却挡不住那扁担带着哨音的责打。旁边一个男人蹲在炕边，笼着衣袖瞧着，神情很漠然。
　　“住手！”左少阳怒道，“你这么打孩子，难道要打死她吗？”
　　胖女人停住了手，扭头瞧去，只见一个年轻斯文的书生站在门口瞪眼瞧着自己，便叫道：“我自打我的闺女，关你什么事！”


第648章 三者兼顾
　　左少阳怒道：“你用扁担打她，她已经头破血流，你这样会打死她的，人命关天，人人都可以管！”
　　那胖女人狠狠将女孩一摔，怒冲冲走过来：“管你个屌！滚！”说罢，猛地朝左少阳推了一把。
　　左少阳一侧身，卸了对方力道，抓住她手腕一拧，那胖女人手腕如同便要裂开一般，痛得她杀猪一般惨叫。左少阳抖手将她甩出，重重地跌在地上，一时爬不起来。
　　左少阳苦练高来高去的轻纵之术，武功虽然不怎么样，但是要靠手上力道拉动飞索上房越墙，这手上的力道惊人，不是旁人能比拟的。这一拧之下，那妇人自然经受不起了。
　　左少阳冷笑：“路不平有人铲，事不平有人管，这档子事我管定了！你要再敢打孩子一下，我就打你两下，让你也尝尝这滋味！”
　　这时，听到吵闹的住客还有店掌柜和伙计们都围拢过来，那妇人打不过左少阳，见自己男人愕然地蹲在那也不开腔，便使出泼妇本色，坐在地上，两只肥手在脸上抓了几把，顿时几道血淋淋的血槽。然后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嚎着：“杀人了！有人要杀人了！诸位大爷大哥，大娘大婶大姐，你们评评这个理，老娘一把屎一把尿把孩子拉扯大，孩子搞鬼，整天尿炕尿裤子，存心折腾老娘，老娘只是说说这败家子几句，这人就来打老娘，瞧瞧把老娘抓这样啊，天杀的！大伙给我做主啊……”
　　有些后来的不知道怎么回事，瞧那妇人惨样，还真怒目瞪着左少阳。
　　武媚娘一直跟在左少阳身后，见状迈步出来，大声道：“大伙别听她的！我们住在隔壁，我哥听她打孩子打得太惨了，这才过来相劝，她却要打我哥，还坐在地上耍泼，她脸上的伤是她自己抓的，不信大家看看她的手指，上面还有抓破她自己的皮！”
　　左少阳听她改口叫自己“哥”，很有些意外，瞧了她一眼。
　　门口围观众人往地上胖妇人瞧去，果见妇人长长的手指甲上还有血痕和碎皮，顿时哗然：“这妇人说谎，她自己个抓破脸讹人家呢！”
　　“我没有……”
　　妇人刚要狡辩，武媚娘声音猛然提高一个八度，盖过了那妇人的公鸭嗓：“诸位大爷大哥大娘大婶大姐，你们看看那孩子，头破血流，身上血痕斑斑，都是这狠心的娘责打的，——她这是把孩子往死里打啊！我和我哥亲眼看见的，看不过这才出声阻止。她却恶人先告状！”
　　武媚娘的美貌便已经把场中众人惊呆了，男人都有一个不自觉的心理，喜欢帮漂亮可爱的女人，眼见这武媚娘如此美貌，偏有侠肝义胆打抱不平，自然是一边倒向着她了，纷纷大声指责那妇人起来。
　　那妇人一见惹了众怒，也傻眼了，坐在地上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候，蹲在地上的汉子这才起身，连连作揖：“诸位，孩子他娘也是气不过，这孩子一夜里尿炕三四次，白天也尿裤子里，都没得换了，都十多岁的大姑娘了，这样下去，如何嫁人？她这是存心的啊！”
　　左少阳道：“什么存心的，孩子这是病了，得找大夫治疗！”
　　地上胖妇人道：“她病什么病？找了大夫吃了药了，什么桑螵蛸散，什么八味丸，吃了无数，也没见半点好，反倒是越发过分，以往一夜尿炕一两次，现在三四次都没到天亮！三四年了都是这样，换谁受得了啊？呜呜呜”
　　妇人看来硬的不行，便装可怜起来。
　　左少阳道：“我是游方郎中，治尿炕倒有些偏方，我帮孩子看看吧。”
　　妇人这时要装可怜，哪里敢拒绝，再说了，心里已经打定主意，既然是你主动要帮治疗，那诊金至少可以免了的。赶紧爬起来，将地上掉落的扁担放在一边，扯了地上女儿一把：“赶紧起来啊，这位大哥郎中看你可怜，免费帮你治病，还不赶紧的谢谢人家！”
　　她话里已经把不要钱扣死了，免得左少阳到后面找她要钱。
　　左少阳自然不会在意这几文铜钱的诊金，回头对武媚娘道：“去把我药箱拿来。”
　　武媚娘答应了，跑回屋去拿药箱，姑娘爬起身，怯怯地瞧了母亲一眼，小心地歪着身子在桌边坐下。
　　武媚娘很快拿来出诊箱，左少阳打开了，取出伤药，给那孩子清洗伤口包扎好。又留了一包伤药，让孩子等一会在屋里自己抹在身上伤处。
　　左少阳诊脉望舌，问了二便饮食等情况，又问了既往病史，说道：“孩子这病，乃是肾脾两虚，膀胱不约，治疗遗尿，要兼顾肺、脾、肾，肺管水液宣发肃降，脾管运化升清，肾管水液调节，升清降浊。这孩子舌淡苔薄，脉沉细弱，一派肺脾气虚之象，必须培土生金，健脾益肺，不能拘泥治肾而不管其他，更不能一味使用固色剂，前医用桑螵蛸等固涩之剂，没有兼顾其他，故起只是固其门户，不能治本，所以无效。”
　　左少阳一番医理，场中众人是听不懂的，但是听他说得头头是道，而不像一般铃医只会一味危言耸听夸大对方的病情，并不厌其烦夸赞自己的药丸，而是侃侃而谈医理，并且言之成理，听着颇有道理，不禁都一起点头，对这年轻铃医侧目相看。
　　其中一位穿着奇异的胡人，更是好生看了左少阳好几眼。
　　那孩子的父母互看了一眼，也觉得眼前这铃医跟那些只会自卖自夸药丸的铃医不一样，胖妇人小心问道：“先生，我闺女这病，不好医吧？”
　　“看准病根，自然好治！”左少阳淡淡道：“吃我三剂药，必然好转！再吃几剂，必然断根，若无效果，你砸我招牌！”
　　“不敢不敢！”那胖妇人忙不迭乱摆手，刚才左少阳那一拧，她的手都要断了，知道眼前这年轻人看着文质彬彬的，却是异常的厉害，哪里敢再招惹。
　　那男子也小心问道：“这药不贵吧？太贵了我们可买不起。”
　　“我这铃医跟别人不同，我不卖药，我给你开方，你自己去抓药，该多少是多少。”
　　两人面色一松，顿时放下心来，那男人又问道：“那这诊金……？”
　　胖妇人扯了他一把：“人家看着闺女可怜，免费给诊病的，哪要什么诊金！”
　　男人不安地望着左少阳。
　　左少阳笑了笑：“留给孩子买药吧。——我回房开方子给你们。”说罢往外走，门口围观的人赶紧让开一条道，用充满崇敬的眼神望着他。
　　武媚娘跟着左少阳回到房间，左少阳提笔写了一个方子，回到屋里，交给那男子：“照方抓药服用。”说罢，转身要出门，走了几步又站住了，回过头道：“不要再打骂孩子了，她尿小便无法自控，已经又羞又窘很紧张了，《素问》有云：‘悲则气消’，‘思则气结’、‘惊则气乱’、‘恐则气下’。孩子这年纪还尿床，已经很羞迫，你们应该体谅，及时给她治病，可你们却一味打骂，孩子惊惧不安，惊恐则伤肾、肾气失于固摄而使遗尿之证加重，因此，在吃药的同时，要温言善待孩子，不能再打骂，才能帮助气机调畅。听见没有？”
　　那对夫妇赶紧点头哈腰答应了。
　　小女孩心中感激，如果单单是帮她看病，倒还不觉怎么地，但是大夫体谅她这病的苦衷和不能自禁，又这么帮着她劝解她父母不要再打骂她，让孩子又是委屈又是感激，禁不住眼泪汪汪过来，咕咚跪倒，给左少阳磕头。
　　左少阳赶紧将她搀扶起来，柔声宽慰了几句，让她记着按时吃药，吃完三剂药，应该就不能尿床了。
　　女孩抽噎着点头答应了。
　　左少阳朝围观众人拱拱手，然后背着手回到了屋里。
　　等武媚娘跟着进了屋，左少阳把门关上，低声道：“你刚才干嘛叫我哥哥？”
　　武媚娘吐了吐舌头，笑道：“有两个原因，第一、你看着本来就像我哥哥，不像我爹爹。”
　　“嗯，那第二呢？”
　　“因为你长得太年轻，不像我爹爹，刚才那种情况下，我若叫你爹爹，人家肯定会怀疑我说谎，就会影响我后面作证的效果，有些人还会怀疑我们有什么猫腻在里面，就更不会相信我的话了，那就麻烦了，所以，我就临时改口了，——爹爹，请原谅女儿的不敬！”
　　说罢，武媚娘盈盈福了一礼。
　　左少阳点点头：“算你说的有理。好吧，咱们接着上街行医去。”
　　这一日满街闲逛，把个灵州许多去处都游遍了，途中又有几个人家请到家里给人看病，却也不是什么疑难杂症，左少阳看罢，一一下了方子。
　　到了傍晚，回到客栈，掌柜的便说有客人等他们，忙到候客厅一瞧，却是昨日请他去给孩子看病的那老妇。
　　左少阳忙拱手道：“老人家，孩子的病怎么样了？”
　　老妇勉强一笑：“呃——，孩子病的日子太久，只怕一时半会不会好这么快的，喏，这是您的诊金，多谢了！”
　　说罢，老妇把钱塞给左少阳，蹒跚着往外就走。


第649章 无效
　　左少阳看她神色勉强，似乎孩子的病没有什么好转，觉得有些奇怪，脑袋里飞速把自己的用方思索一遍，并无明显不对之处，为何没有效果？
　　眼看着老妇便要走出门了，左少阳追了上去，把那几文铜钱塞在她手心里。道：“老人家，这诊金先不忙，病好才收的。能否让我再去看看孩子？”
　　“这个……”老妇有些犹豫。
　　武媚娘忙道：“老夫人，这郎中看病，一次就药到病除的毕竟很少很少，都是要根据情况调整用药的，就算是举国名医，也是要这样的。孩子的病没有好转，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让我们去看看，才能找得出毛病啊。”
　　老妇想想也对，而且，请铃医毕竟是她的主意，现在孩子的病没有什么好转，她脸上也没啥光彩，听武媚娘这么说了，便道：“行啊，那咱们走吧！”
　　才过了一天，大街上的人更多了，熙熙攘攘的，那老妇见武媚娘长相妩媚动人，说话又甜美，态度又和蔼，对她也就格外亲近，一路上不停跟她说话：“你们要去参加拜火节，可得当心呐，人太多了，很挤的，不留神摔倒，那可就惨了，就前年，因为人太多了，有好几个人被挤倒踩死了！唉，很可怜的。”
　　“好的，谢谢您的关心，我们会注意的。”
　　左少阳听老妇这话，心中一动，顿时有了个主意，不经意地问道：“老人家，这拜火节很热闹吗？”
　　“特别热闹，四里八乡的还有邻近州县的都要来呢，人山人海的，祭拜的地方又不大，所以人挤人，连动弹一下都是不能呢！”
　　“这祭台在哪里啊？”
　　“就在城北城隍庙前的坝子上。你们要去，想在前面的话，那今晚就得去了，要不等到明日，人山人海的，可挤不到前面去，拜不了火神的。”
　　“这样啊，拜火神是什么时候？”
　　“明日午时正。”
　　武媚娘对左少阳道：“爹，咱们也去看看热闹吧？”
　　就算武媚娘不提，左少阳也会提出去的，一听这话，正中下怀，当下捋捋胡须，故作沉吟道：“这个……，刚才老人家说了，人很多，太危险了……”
　　“没事的，咱们小心一点就是了。”
　　“呃，那人多的地方别去。”
　　武媚娘撅着嘴道：“人多的地方就是最好看的地方，那里不去还有什么意思！”
　　“可是……”
　　“没事的了，爹！每年那么多人看，就算踩踏，哪就轮到我们了？再说了，爹你不是会高来高去的吗？还怕什么！”
　　当初武媚娘溜出感业寺跟太子相会，就是左少阳用飞索带她进出的，她知道左少阳会此术。
　　左少阳一板脸：“那就更不能去了，人山人海的，就算你天大的本事，一旦乱起来，也没办法逃脱！而一旦你有了依赖，便会往最危险的地方去，我到时候救不了你，岂不是害了你！”
　　“不会的，爹，你也太小心了，没有一点风险，那就没有意思了！”
　　左少阳心头又是一凛，此女敢于冒险，也许正是这个，最后成就了她的伟业，所谓性格决定命运！
　　左少阳故作为难道：“既然来了，不去看这盛会也是可惜了，去看又有危险，当真让人难以决断。”
　　“没事的，爹，我们小心点就是了，好不好嘛！”武媚娘拉着左少阳的手扭着身子撒娇。
　　那妇人也帮腔道：“这倒是，前年死了人之后，节度使想了很多办法，去年就挺好的，没死人，大家都看得很高兴的。”
　　“就是嘛，爹，官府一定会维持好秩序的，不会再发生那样的惨剧的。”
　　不会发生就创造条件让它发生！当然，必须只能踩死武媚娘一个人，不能殃及无辜，左少阳心里打定了主意，他装着一脸无奈状样，叹了口气，道：“你非要去，那就去呗。只是不能乱跑，一定要听话！”
　　“知道了！谢谢爹！”武媚娘喜滋滋道。
　　那老妇也笑：“这话对，孩子就要听大人的话，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呐！”
　　一路说这话，又来到了老妇家。
　　左少阳诊查之后，发现孩子果然病情没有好转，再次详细诊查一边，觉得自己的药方并没有什么问题，难道是药有问题吗？
　　他拿过药罐检查药渣，也没有什么不妥的。这就奇怪了。怎么会没效果呢？
　　他坐在床前，拿过前医的处方，再次审视了一遍。
　　突然，他眼睛一亮，前医的处方上药量比正常的要大了差不多一半！
　　他立即又对比了其他几张医方，都存在这个问题。——剂量明显偏大！
　　这几张处方笔迹不同，显然不是一个郎中开的，如果一个郎中用药偏大还好理解，但是好几个郎中开药，剂量都偏大，这就不正常了。
　　剂量怎么会偏大这么多呢？
　　左少阳对那老妇和年轻夫妇道：“你们家中还有没有别的处方？以前的也行，不一定是孩子的，你们大人看病的方子也都可以。”
　　那男人忙道：“有啊，我给您拿。”
　　很快又翻出了一叠处方给了左少阳，左少阳一张张看过，都是一样的剂量偏大，而且偏大不止一点！
　　左少阳略一沉吟便明白问题出在了哪里，——漠北一带气候严寒，人体对病邪的抵抗力普遍强于南方，所以生病之后必须用更大的剂量才能产生医疗效果，而由于这边的郎中习惯了使用大剂量药物，这边的人也就普遍产生了比较强的耐药性，如果药物剂量不够，就不能起到驱除病邪的作用！
　　自己使用的药方，是按照正常剂量用的，拿到漠北，对这边人用，剂量就明显偏小，也就产生不了疗效，自然就治不好病。
　　想通此节，左少阳笑了，提笔将厨房的剂量全部重新改过，都加大了剂量，然后对老妇和那对夫妇道：“我是按照京城人的用量给药的，剂量不够，所以效果不好，我已经改了，你们再拿去拣药服用就是，这一次肯定有效果！”
　　那老妇和家人自然是半信半疑，当即答应了。
　　左少阳带着武媚娘告辞出来，想到此前给人看病的人家的药方用量都偏小，估计效果不好，便又挨家找上门去，问了都是漠北人，便说明了原委，将处方都改过，让他们按照新处方抓药。这些人见他这么负责，又听说了药量偏小的原委，都很理解，也很感激，当即都按更换了的药方剂量重新抓药。
　　回到客栈，天已经黑了，左少阳又到隔壁那胖女人住处，问了他们，也是漠北人氏，便把药方剂量也改过来，让他们加量给孩子服用。
　　这女孩吃了左少阳的药，果然很快就治好了遗尿的毛病，随后找了一个好的婆家，一家人很是欢喜，也很感激在灵州客栈遇到的这个神医。这是后话，按下不提。
　　左少阳忙完了，武媚娘赞道：“爹，你可真是负责，换做别的铃医，拿到钱那里还管治得好治不好，你呢，钱不要，发现问题还挨家挨户找上门去改药方，我算明白了，你为什么会成为神医。”
　　左少阳笑道：“我可不是什么神医，呵呵，真正配得上神医，那不仅仅是认真负责的态度，而且还必须拥有要深厚的知识，丰富的经验才行。”
　　他肚子里想，自己这医术，在大唐那绝对是神医了，回到现代，只怕也就是一个普通的中医大夫，只因为自己掌握了比唐朝大夫多得多的医学知识，所以才被奉为神医罢了，自己要学的东西还很多，当真是行医多了才感觉，自己还差得远。这一次实践中发现的不足就很能说明问题，要想配上的神医这称呼，自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武媚娘点头道：“反正爹爹的医术是我见过的大夫里最棒的，这不是我吹嘘自家人，我觉得，父亲的医术高出其他所谓神医一大截呢！”
　　“行了，早点睡，咱们今天五更天就去看拜火节盛况！”
　　武媚娘惊喜交加：“五更天就去啊？”
　　“是啊，觉得太早了吗？”
　　“不不，再晚就挤不到前面去了，我是担心爹爹没睡够呢。而且爹爹五更天不是要练功的吗？”
　　“没事，一天不练没关系的。”
　　武媚娘赶紧让店小二送来热水，这一次左少阳洗漱之后，坐在桌前看书，武媚娘还是躲到屏风后面大木桶里哼着小曲泡澡，一边泡一边跟左少阳说话。
　　她泡了一个来时辰，这才爬出来，擦干身子，穿着薄衣趴在左少阳大腿上让他帮着梳头，腻味一番之后，这才脱光了衣服睡觉。
　　五更不到，左少阳和武媚娘便各自起来了，穿好衣服，便要出门，整个客栈已经热闹，很多人家也是这时候起床去参加拜火节。所以客栈里熙熙攘攘喊爹叫娘的很是热闹。
　　这一次左少阳没有拿幡子出诊箱，今天是整死武媚娘的一个绝好机会，所以他什么行医的东西都没带，只想着瞅机会下手，除掉武则天这个心头大患。


第650章 横生意外
　　客栈里很多人也去祭拜火神，大伙一起呼啦啦往外走。街上黑咕隆咚的，但是已经满是人，都朝城隍庙前去了。武媚娘自然而然抓住了左少阳的胳膊，紧靠着他，跟着人流往城隍庙走。
　　来到城隍庙时，这里已经很多人了。到处都是人头攒动，武媚娘个子不高，踮着脚仰着脖子还是只能看见人家的后脑勺，急得不停往上蹦，嘴里还叫着：“爹，我看不见啊！”
　　“着什么急，还没开始呢！要到午时才开始，现在才五更，差老鼻子了。”
　　“可是，现在都看不到什么，等一会人多了，就更看不到了！”武媚娘着急道，“要不，咱们往前面挤挤吧！”
　　左少阳巴不得她去那人多的地方，便道：“好吧，后面的确什么都看不到，不过一定要小心！”
　　“好的！”武媚娘喜道。
　　“你在我后面，抓紧我的衣服，别松手！”左少阳道，等武媚娘抓紧了，便开始发力往里挤。
　　他力气可比普通人大多了，所以便跟一枚鱼雷似的突突往前冲，人群被挤得两下分开，很快就钻到了中间。
　　眼看已经重重挤入人群之中，左少阳装着挤不动的样子，呼哧呼哧喘着气，道：“我的娘啊，人太多了，挤不过去了。”
　　武媚娘也被人群挤得动弹不得，别说往前了，就算往后也挤不动半分，眼见左少阳一头汗水，帽子也掉了，十分狼狈，显然是拼尽了全力了，而且他们现在的位置也比较靠前了，已经能看见城隍庙前搭起的高台上的供桌了，便道：“要不就在这吧。”
　　“也只能这样了。”
　　越来越多的人涌到了城隍庙前，随着人流增多，广场上越来越挤，由于能挤到中前面的人大多是壮实的汉子，武媚娘一个娇滴滴的女子在中间，哪里挤得过这帮子人，又站了一两个时辰，更是头昏眼花起来，额头流着汗，有气无力地说道：“爹……，我……，我喘不过气来了……”
　　左少阳看了看，虽然武媚娘被挤得十分狼狈，但是估摸着这样生生把她挤死的可能性很小，不过，把她挤虚脱之后，昏倒在地，就有可能被踩死，但是，自己就在她身边，不能见死不救，而要她昏迷的办法很多，一旦等开始祭拜，肯定更是拥挤，而且人人的注意力都会被祭台那边的活动吸引住，便没人注意到他的动作，那时候将她点昏，便可以达到目的，也是神不知鬼不觉的。那才是最恰当的下手方法。现在却不能让她被挤得太厉害，否则她受不了要求退出去，那可就前功尽弃了。
　　所以，左少阳努力将武媚娘身边的人推开，武媚娘自然而然缩进了他的怀里，左少阳两手环抱着她的小蛮腰，两臂外绷，给她撑出了一块小小的空间。
　　武媚娘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张开双臂环抱住左少阳的脖颈：“太好了，我都快憋死了，——爹，你这样很累吧？”
　　“当然累，我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累了你就放下来吧，我歇歇就应该好些的。”武媚娘替左少阳擦拭额头上的汗水。
　　左少阳苦笑：“不行，我抵不住也得强撑着，我不能让你被挤坏了。”
　　武媚娘歉意地笑了笑：“都怪我，非要来看。让爹爹受苦了。我帮你一起撑着！”她扭转身，背靠着左少阳，也将两手撑在左少阳手臂上帮着往外撑。
　　左少阳其实一点都不累，他苦练了二十年的功力，撑几个时辰还是没什么问题的，但是他必须装得很累的样子，这样到时候发生推挤时装晕倒就顺理成章了。
　　武媚娘的粉首便依偎在他腮边，尽管她头上戴着毡帽，脸上裹了面巾，一身男人打扮，但身上的香味还是一个劲往左少阳的鼻孔里钻，软玉温香抱满怀，身体没反应是骗人的。武媚娘也感觉到了左少阳身体散发的成熟男人的气息，让她也有些意乱情迷，身后是自己的义父，这样总是不妥，她想离开一点，可是就这么一小点空隙，哪里却又避得开去，只好左顾右盼没话找话掩饰：“好多人啊，爹，你遇到过这么多人过吗？”
　　“遇到过！贞观三年，我在合州，遇到冯立他们叛军围城，城里闹饥荒，饿死了很多人，有一家富商开粥厂放粮，引得灾民拥挤，我去旁观，结果因为秩序太乱，官军出骑兵弹压，场面大乱，纷纷拥挤踩踏，差点踩死人，幸亏当时飞阳公主在，帮着救护摔倒的人，这才幸免于难。”
　　说起萧芸飞，左少阳心头升起一阵柔情，两人虽有夫妻之实，却毕竟不是夫妻，在一起总担心人说闲话，加之萧芸飞已经人到中年，不比当年儿女情长耳鬓厮磨，便更加是一心向佛，很少跟左少阳温存了。两人关系也就自然而然疏远了，此刻想起她，心中涟漪阵阵。
　　武媚娘嘻嘻一笑，用头碰了他一下：“怎么了？想飞阳公主了？”
　　左家人都把萧芸飞当没过门的媳妇看待，这是公开的秘密，武媚娘在左家住了这些日子，自然也就知道了，听他话语带有一些温柔和惆怅，便调侃了他一句。
　　左少阳也不掩饰，道：“是啊，当年若不是飞阳公主，我一家人只怕已经死了。”
　　“哦？究竟怎么回事啊？左右没事，说给我听听吧！”武媚娘转身过来，两手撑在左少阳胸口，背抵着左少阳环抱的手，在内圈撑成一个小圆，帮他撑着，面对面瞧着他，一双凤目乌溜溜亮晶晶的分外好看。
　　左少阳便把当时的事情慢慢说了一遍，说到自家第一次放粮，也引起饥饿的灾民拥挤，差点引起踩踏事件，武媚娘不禁打了个突，扭头看看四周，现在是黎明前的黑暗，虽然四周屋角官府早已经挂上了灯笼，祭台上守护的官兵也手持灯笼，但灯光昏暗，还是看不清，只觉得到处都是人头攒动，叽叽喳喳都是人在大声说话，还有叫喊声，吼叫声，乱骂声等等，不禁也感到有些害怕起来。下意识缩进了左少阳的怀里。
　　左少阳装着没力气地松了手，四周的人立即挤过来填补了刚才撑出的空间，并将两人紧紧挤在了一起。
　　这下子，两人成了紧紧拥抱的一对了，只怕热恋的情侣也没有这么紧密地抱在一起过。
　　唐朝盛世以胖为美，武媚娘前些日子因为伤心忧虑，加之坠胎伤身，已经消瘦得很苗条了，自从到了左家，又跟随左少阳游医到了漠北灵州，身心舒畅，所以很快又胖起来了，但是武媚娘胖不是现代肥女的那种浮肿状的胖，而是该大的大该小的小，身上没有脂肪堆积的赘肉，特别是腰部，依旧纤细圆润，胸脯结实高耸，臀部宽厚翘挺，抱在怀里，很有感觉。
　　左少阳生怕影响杀心，所以不敢让自己有这种感觉，他一直运功抵御着来自武媚娘的身体的自然诱惑。
　　武媚娘却没这个本事，她被迫紧紧贴着左少阳，不禁意乱情迷，开始还奋力说些话引开注意力来抵御这种男女之情，可是到后来，她感到全身发软，身子滚烫，在黑夜掩饰下，她更迷失了自己，从原先的被挤到左少阳身上，变成了主动搂着他贴在了他身上。
　　左少阳听到了她的娇喘，知道她动情了，这时候让她坠入欲海更好，让她迷乱在欲海里，全身脱力，任由她软倒，剩下的事，便交给混乱的人群，等祭拜完了，她也就成了一堆骨骼尽碎的烂肉了！
　　左少阳想到那惨景，不知怎的心中涌起一丝不忍，而且那种感觉迅速地如毒蛇一般窜到了他心底深处，心中更感觉到一种即将失去心爱之物的惊恐，他不由自主地搂紧了武媚娘。
　　这个动作立即让武媚娘感知到了，她有些惶恐，不知道左少阳这个动作代表了什么。她下意识想挣脱，可是哪里有空间让她逃开，反倒让左少阳也下意识搂得更紧，她感到全身发软，慌乱地舔了舔红唇，更显娇艳欲滴，饱满温润如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草莓。
　　左少阳借着黎明淡淡的晨曦，瞧见她的迷乱，这才警觉自己将她搂得太紧，便想松开，可就在这时，身后一阵大乱，尖叫声咔嚓哗啦声响成一片。
　　两人吓了一跳，往身后望去，却是旁边一栋木楼因为上面爬满了人，无法承受，朝他们这边倾倒！
　　左少阳大惊，想挣脱武媚娘的拥抱和周围人的拥挤，然后用飞索逃走，可是，武媚娘惊恐之下死死搂住了他，而两人又被惊恐的众人紧紧挤着，一时间根本无法脱身。
　　那楼咔嚓嚓倒了下来，瞬间便将他们一片人都压在了下面！
　　左少阳是背对着倒塌的房屋的，他感到后背挨了重重一击，却是一根合抱粗的房梁正好砸在他身上！
　　他被砸得搂着武媚娘往前扑到，倒地的一瞬间，他发力震开身边挤着的人，将身子横移了尺许，这才躲过横梁的重压，那合抱粗的房梁就砸在了他们身边！
　　紧接着，哗啦啦，无数瓦片、木头和房顶的人，纷纷落在了他们身上！


第651章 道德底线
　　左少阳也不知道后背上堆积了多少瓦片和人，尘土飞扬中，他只觉得呼吸不过来，两肘撑地，猛地一使劲，硬生生将背上的重物拱了起来。
　　这一使劲，后背胸腹间一阵剧痛，嗓子发甜，哇的一声，一口鲜血涌了出来，淋在了武媚娘的头边。
　　他感到双臂无力，但是不敢松手，虽然松劲之后，可以将身下的武媚娘活活压死，但是他知道，后背的重物实在太重了，他现在屈肘撑着，还能利用双臂起到支撑作用，一旦松劲软倒，重伤之下，再想撑起来，绝无可能，尽管压死了武媚娘，但自己因为压迫胸腹无法吸气扩张胸廓造成体位窒息，也会活活憋死！
　　他只能苦撑着，先救自己性命要紧。
　　他身下的武媚娘虽然被吓得魂飞魄散，刚才左少阳那一口血喷在她头侧，吓得她一声尖叫：“爹！你……你怎么了？要紧吗？”
　　“我……我没事。”左少阳深吸了一口气，运功全身，片刻，暗劲潜生。
　　武媚娘一边咳嗽一边奋力帮着左少阳撑着身后的重物。喘息着叫道：“爹，怎么办……？”
　　左少阳重伤之下，哪里还能说的出话来。
　　武媚娘利用左少阳撑起的一小块空间，努力将两腿收回来弯曲撑着，她虽然没力气，但是大腿毕竟是强过手臂的，所谓胳膊拧不过大腿，这一撑，左少阳顿时感到后背一轻，呼哧呼哧喘了几口粗气。
　　这一轻松下来，他立即感到他们处于一个很尴尬的场景，——倒地时左少阳是扑到在了武媚娘两腿间，而武媚娘为了帮他撑起身后重物，又把双腿曲起来，两人这姿势跟圈圈叉叉似的，好在黑咕隆咚的也看不见，倒还好一些。
　　暂时脱离了危险，这让左少阳有了空闲思索如何利用这个机会整死武媚娘。耳边都是被压倒一时未死的人的呻吟声和孱弱的呼救声。这样的掩饰下，整死武媚娘就不会让人怀疑了。
　　便在这时，他又感觉后背重物乱动，随即重量又减轻了不少。想必是原先坐在房顶的那些人，没摔死的，此刻已经跑开了，重量自然减轻了。
　　左少阳大喜，他试了试后背的重物，自信卧倒之后能靠自己的力量再撑起来，这样就不会死了。
　　于是，左少阳装着撑不住的样子，两臂发颤，嘴里跟老牛似的喘息着：“媚娘，我……我撑不住了，你赶紧……，赶紧想办法钻出去……！”
　　“啊？”武媚娘惊呼一声，两臂用力帮着左少阳撑着后面的重物，但是她力气很小，根本起不到多少作用，顿时又是紧张又是着急，把银牙一咬，再次用力将两腿向上弯曲，成了蜷缩在胸前状了，两腿和身体叠加，成了一个坚固的支撑物。
　　武媚娘喘着粗气道：“爹，你……，你快钻出去……，女儿撑着……！”
　　左少阳一愣，武媚娘这样的姿势，撑出的空间自己完全可以退出然后钻出去，但是武媚娘却会因为限制性体位无法呼吸而窒息死亡，自己兵不刃血便可达到目的，心中暗喜：这可是你自寻死路！嘴里还要装着很悲痛的样子，喘着粗气道：“那你……，你怎么办？”
　　“我……我没事……”
　　“这不行，我……，我不能留下你一个人在这！”左少阳痛苦地说道。
　　“我临死有爹爹这么……，疼我，爱我……，我……，我已经知足了……！快走！”说着，武媚娘两手帮着双膝拼命撑着。
　　其实就算武媚娘不撑，此刻左少阳已经恢复了劲力，凭一己之力要钻出去也还是能自己办到的，他装着悲痛万分的样子，道：“那你撑着，爹钻出去，就来救你！”
　　说罢，左少阳爬过武媚娘的身体，拼命分开头顶的碎砖烂瓦和木块，然后钻了出去。
　　黎明亮得很快的，才这么会工夫，天已经亮了，只见四下里纷乱的人群，在烟尘弥漫惊恐地叫喊奔跑着，耳边都是哭爹叫娘和伤着的惨叫声。废墟上还站着几个人，茫然地挥舞着手，叫喊着自己的亲人。
　　左少阳快回头看了看自己钻出来的洞，弥漫的尘土中，他明显感觉到那里往下微微一沉！
　　他知道，武媚娘已经支撑不住重物了，在限制性体位情况下，她最多能支撑两分钟，便会昏迷，五分钟便会死亡。
　　再等片刻，便可以高枕无忧了！
　　他想笑，可是笑不出来，耳边回响着刚才武媚娘让自己钻出去时那孱弱的声音，她一个弱女子，把生留给了自己的亲人，把死留给了自己！这样的人很难相信她将来会如何狠辣地对待自己的亲人。
　　左少阳无力地坐在废墟上，呆呆望着那片瓦砾，——武媚娘救了自己（至少在外人看来是这样的），自己却要眼睁睁看着她被活活压死吗？
　　眼看着就要达到整死她的目的了，左少阳心头却跟压了一块大石头一般沉重，没有半点高兴的感觉。
　　史书上记载的武媚娘，颇多恶行，当代不少史学家认为，这有可能是因为武媚娘是女子当皇帝的第一人，也是唯一的一人，一个女人要当上皇帝，不使出超强的手段是不可能的，她肯定使用了一些卑劣的手段，这在皇位争夺中是很正常的，只不过，她是否残忍到史书记载的那种程度，是否做过那种杀儿女陷害他人的事情，却是值得深究的，毕竟，在男尊女卑的时代，那些撰写史记的男人，不免对她有故意贬低毁损的意思在里面。
　　这一点，在高中学历史时曾经听老师讲过，左少阳后来看得很多小说传记及影视作品，也涉及到这段历史，所以知道一些，真实的武则天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不得而知。
　　从刚才来看，武媚娘并不是为了自己可以放弃任何人的生命的人，虽然人都会变，也许现在她是纯洁善良的，但是难保将来在皇权面前不会变成另一个人，一个六亲不认的恶魔！
　　武媚娘会不会变成这样的恶魔，左少阳不能确定，但他能确定的是刚才武媚娘甘愿她自己死，换来左少阳活，面对一个舍生相救的女子，不管她将来会怎么样，至少现在，“救命之恩”是不能忘的，见死不救恩将仇报的事情，左少阳做不出来，即使是在以前面对自己的仇人刑部尚书刘政会，到最后临上刑场，他还是心软留下了给刘政会家人治疗尸注病的药方，现在面对舍命相救的武媚娘，他道德的底线到底还是起了作用。
　　左少阳一跺脚，心里骂道：他奶奶的，算老子欠你的，先救你，回报了你“救命”之恩，然后再整死你！
　　左少阳跳进自己爬出来的那个窟窿，两手抓住那根砸在他后背的巨大横梁，一声断喝，猛地将它缓缓抬了起来，四周尘土飞扬，稀里哗啦声乱响，生生将这一片残垣往上抬起了尺许！
　　左少阳急声叫道：“媚娘！快出来！”
　　没有动静！武媚娘肯定昏迷了！甚至可能已经把她压死了！
　　左少阳先是后背用劲往后推挤，将那窟窿挤大一些，然后弯曲大腿，将手中横梁架在大腿上，一手扶住，弯腰一手伸进洞里乱摸，便摸到了武媚娘的头发上。
　　此刻顾不得许多，他抓住武媚娘的一大把头发，将她扯到自己脚下，然后一把揪住她胸前的衣服，单手将她提起举出洞外。
　　他正想将横梁放下，便又听见脚下有人孱弱的声音：“救……命……”
　　却是身边那些被压倒的人，左少阳顺手又将两人拖了出来。这才放下横梁，爬出窟窿，附身查看武媚娘。
　　只见武媚娘双眼紧闭，气息全无！
　　左少阳扫了一眼武媚娘的胸廓，没有发现凹陷变形，证明武媚娘应该没有被压碎胸腔，心中稍安，这得益于旁边那根巨大横梁的支撑作用，才没有将武媚娘身体压扁。
　　他又急忙一摸她的颈部血管，发现已经没有了搏动！
　　心脏停跳了！
　　他大吃一惊，只能进行心脏复苏术了。
　　左少阳一边有节奏地按压她的心前胸，不时换姿势给她人工呼吸。
　　武媚娘的嘴唇很柔软，但是凉凉的，而且满是灰尘。——自己竟然亲吻了中国最伟大的女皇帝武则天！左少阳心中有些好笑，不过这时候他可没工夫感觉武则天的唇到底是什么滋味，而且两人嘴唇上都满是灰尘，能察觉的也只是灰尘的味道。
　　当左少阳再一次捏住她的鼻子，吻住她的唇往里吹气时，他突然发现，武媚娘睁大着一双美目，正直愣愣瞧着他！
　　左少阳赶紧把嘴离开她的唇，喜道：“媚娘。你醒了？”
　　武媚娘两手撑着地，慢慢坐了起来，不听喘气，却低着头没吭声。
　　左少阳知道她误会了，可是又没办法解释，因为唐朝人是不可能理解什么是人工呼吸的，而且现在也没空说这些，忙又问道：“你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武媚娘两手抱着膝盖，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又是娇羞又是慌乱，连刚刚从死神手里逃得性命的惊喜都没有能盖过这份窘迫的娇羞。她瞥了左少阳一眼之后，旋即又飞快地低下头，道：“我没事，谢谢爹……救了我……”


第652章 都吓跑了
　　便在这时，四周里刚从震惊恐惧中清醒过来的人们，开始扒着地上的砖瓦救人。左少阳弯腰将武媚娘打横抱起，跑出这片瓦砾，将她放下：“你在这，别乱跑，我去救人！”
　　说着，左少阳飞奔回去，开始搬开瓦砾房梁解救下面的人。
　　他正忙碌，突然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也在瓦砾间忙碌着，定睛一看，却是武媚娘，只见她头发散乱，脸上尘土蒙垢，花里胡哨的不成了样子，却一刻不停搬着乱瓦断木，帮着把挖出来的伤者甚至尸体往外搬运，累得气喘吁吁。
　　坍塌的只是一栋木楼，所以很快就被清理开了，由于人挤人，所以被压在下面的人很多，空地上横七竖八的都是尸体，大概有三四十具，其中包括一些人群混乱相互踩踏而死者。伤着数十人，或坐或躺，惨叫声呻吟声不绝于耳。
　　左少阳立即开始给伤者进行紧急救治，这方面他已经有丰富的战地经验，是当初合州战役他上前线救治伤兵积累下来的。
　　他正忙着救人，有人在旁边道：“郎中，你也在这啊？”
　　左少阳回头一看，却是跟他们一起住在客栈的一个行商，那天他给那尿炕的女孩治病时，这行商也在场，还盯着他瞧了好几眼。
　　左少阳见他也是灰头土脸的，问道：“你受伤了？”
　　“没有，我站得远，没被压着，过来帮忙的。——你的医术当真了得啊！看你治伤手法娴熟，动作快捷准确，伤科郎中我见得多了，像你这么高明的，我还真没见过。”说罢，由衷地一阵赞叹。
　　左少阳此刻哪里顾得上跟他闲扯，嘴里打了个哈哈，又继续救治。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这拜火节也就推迟举行了，先救人要紧，当地官府动作还是挺快的，很快组织了医官领队的大夫来现场参与救治伤员，又组织兵士赶来维持秩序，帮助抬运伤员。
　　地上的伤者大多是被砸压导致的内伤、骨折，必须手术治疗，这一次左少阳带有手术的相关简易器械，但是都放在了客栈里，左少阳大声对众人道：“我是郎中，请相信我的伤者跟我去客栈，我免费给大家医治！”
　　他一遍遍重复着这话，但是，很多伤者都被家属抬走找熟悉的大夫看伤去了，愿意跟他去客栈治疗的，寥寥无几。
　　原因很简单，住在客栈的郎中肯定是铃医，而铃医在一般人心目中治个头疼脑热的有办法，这样严重伤情，很少有人相信铃医能搞定，虽然左少阳说了不要钱，免费医治，但是人命关天，谁敢为了钱财而拿亲人的生命开玩笑的？
　　刚才跟左少阳说话的那行商也帮着喊，最终只有几个跟着左少阳回客栈治疗，都是亲属已经被压死无人照料之人，或者家里实在贫寒，图左少阳不收钱跟着去的，还有外地来朝拜的无人照料的伤者，其余伤者都没有去，各自找本地医馆药铺治疗去了。
　　左少阳招呼几个参与救援的兵甲帮忙把愿意跟他去客栈的伤者用门板抬着走。他后背被那巨大横梁砸中，已经受了内伤，强行忍着，一直忙着救人，此刻稍稍得了空闲，伤势再也按耐不住，正带着伤者们往客栈走，便感到胸腹翻腾，嗓子发甜，忍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顿时天旋地转，软倒在地。
　　武媚娘一直跟在他身后，帮着抬伤员，见状尖叫一声，扑过去抱住左少阳：“爹！爹你怎么了？”
　　左少阳吐了那一口瘀血，胸腹反而感到舒服一些了，喘了几口气道：“我……，我没事。别担心……”踉跄要爬起来，可是全身无力，还是瘫在了武媚娘的怀里。
　　眼看郎中自己都受了重伤，几个伤者觉得这样的郎中只怕连他自己都要人医治，没办法给自己医治，还是趁早另外找大夫要紧。于是偷偷走了。
　　武媚娘将左少阳的手架在自己脖子上，强行往起站，可是她一介女流，哪里拖得起重伤的左少阳。
　　旁边那行商赶紧过来帮忙，两人一边一个，终于把左少阳架了起来，慢慢走回了客栈。
　　把左少阳搀扶回到房间，左少阳从自己出诊箱里翻出伤科药丸吞了，然后盘膝打坐疗伤。只一顿饭功夫，他便下了床。
　　武媚娘紧张地望着他：“爹，你感觉怎么样？”
　　“问题不大了，——还有伤者跟来吗？”
　　那行商见左少阳吐血，这内伤应该是很重的，可是吃了药丸静坐片刻，便行走自如，不禁骇然，听他问了，忙道：“还有两个，都一个可能是内伤，一直昏迷不醒，另一个腿断了，两个都没有亲属，是兵士帮着抬来了。”
　　左少阳喘了一口气：“在哪里？”
　　“在下面候客厅里呢！”
　　左少阳让武媚娘背上出诊箱，迈步下楼，来到候客厅。
　　地上躺着两人，一身尘土，两眼紧闭，躺在门板上一动不动。另一人则坐在一把椅子上，捧着右手不停呻吟着。
　　那只右手怪异地反转着，半截白森森的骨头扎出了手臂之外，十分吓人。
　　左少阳在昏迷不醒者身边蹲下，先摸了摸颈部脉搏，还有跳动，心中稍宽，忙取出金针，针刺十宣穴和人中穴。很快，伤者苏醒过来。
　　左少阳忙问他哪里不舒服，那人痛苦地呻吟着，嘟哝着听不懂的话。
　　左少阳愕然望着伤者，见他眉骨很高，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似乎不是中土人氏。
　　在缺乏现代透视医疗技术的情况下，问诊是快速确定受伤情况的重要手段。现在听不懂对方语言，左少阳便不知道对方究竟哪里受伤。
　　那行商道：“他说的是突厥语。”然后对着那突厥人叽里呱啦也说了几句，突厥人又回答了几句，行商对左少阳道：“他说他肚子痛。”
　　左少阳有些奇怪，问那行商道：“你懂突厥语？”
　　“是，经常在漠北一带跑买卖，什么话都得懂一点才行。”
　　左少阳便通过这行商翻译，进行问诊，同时给伤者进行按诊，最终确定是脾脏破裂！
　　这必须开腹手术，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左少阳将自己的意思告诉了那行商，让他翻译给了那伤者听，问他是否同意。
　　行商一听就傻眼了：“你说什么？你要剖开他的肚子，给他缝合破裂的脾脏？”
　　“是的，”左少阳很肯定地点点头，“放心，这个手术我做过很多次了，我有把握！”
　　尽管左少阳的名气已经很响亮，但那是个时代的消息传播速度太慢了，所以他的名气也只是在大唐京城附近。漠北很少有人知道这位神医的本事，也几乎没人知道世界上还有一种医术可以剖开人的肚子给人治病。
　　所以，所有人的都惊呆了，除了武媚娘。
　　她虽然没有见过左少阳施展破腹疗伤术，但是早就听说过左少阳这本事，见他们不相信，急了，忙道：“我爹的医术很高明的，真的给人剖腹疗伤过。”
　　那伤者瞧见一屋子人的错愕眼神，急忙问那行商这郎中说的什么。行商用突厥话告诉了他，那伤者吓得直摆手，忍着痛摸出一大锭银子递给抬他来的兵甲，叽里呱啦说了一通。
　　兵士听不懂，望向行商。行商忙翻译道：“诸位军爷，他说麻烦你们把他抬去城里找一个好大夫，这银子是给你们的辛苦费。”
　　兵士们大喜，接过银子，抬着伤者出门走了。
　　那个时代，还没有哪个大夫能治得了内脏破裂这种严重伤势，这伤者虽然找到了城里最好的大夫，几天后，还是伤重而死。他却不知道，他错过了命运之神伸出的手臂。
　　左少阳是从来不勉强患者医治的，所以只能眼睁睁看着病患走了，回头再看那伤者，却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却是听到左少阳要给人剖肚子，吓坏了，以为这是个吹牛皮的庸医，便偷偷溜走了。
　　所有的伤者都走了，左少阳苦笑摇摇头，在武媚娘搀扶下慢慢上楼回到房间。
　　武媚娘搀扶他坐下，然后撩衣袍跪倒磕头：“爹爹，女儿对不起您。”
　　左少阳急忙起身去搀扶她：“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跪什么？”
　　“若不是女儿犟着要去看拜火节热闹，爹爹就不会受此重伤，孩儿不孝，请爹爹责罚。”
　　“说的哪里话，不是一场虚惊嘛，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呵呵，起来吧！”
　　武媚娘一脸愧色起了身：“这一次，若不是爹爹舍命相救，女儿已经死在乱瓦堆下了……”
　　此刻回想起来，武媚娘才感到一阵的后怕。
　　左少阳随口道：“话不能这么说，你若不先救我，我又如何能救你出来呢？嘿嘿”
　　武媚娘顿时想起她苏醒过来看见的一幕，左少阳正亲吻自己，顿时感到脸上飞烫，心头却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不知啥滋味。赶紧岔开话题：“呃——爹爹刚才只顾准备给人治病了，都没有来得及洗脸换身上的衣服。媚娘这就叫店小二送热水来！”说罢，快步出门叫店小二去了。
　　店小二动作很麻利，很快就准备了一大桶水。


第653章 另有商量
　　趁这工夫，武媚娘已经收拾好情绪，平静地对左少阳道：“爹，水准备好了，你洗洗换一身衣服吧？”
　　“我没事，你先洗，洗完了我再洗。”左少阳道。
　　武媚娘摇头道：“哪有女儿先洗的道理，还是爹爹先洗，——不过爹爹的伤怎么样？能洗澡换衣服吗？”
　　左少阳活动了一下手脚：“没问题……，哎哟！”
　　刚说没问题，左少阳便感到体内一阵剧痛，想必是活动手脚牵引了伤处。
　　武媚娘忙道：“你身上有伤，还是我帮你吧。”
　　说罢，帮左少阳开始脱身上的衣衫。左少阳也任由她，很快就脱得只剩一条内裤了。
　　内裤古代是没有的，这是左少阳自己叫白芷寒缝制的，武媚娘何曾见过，很是惊奇，便要接着帮他脱，左少阳吓了一跳，赶紧按住：“这个不用脱的。”
　　武媚娘神情有些扭捏，她灰头土脸的还没洗漱，也看不出脸红没有，搀扶着只穿着内裤的左少阳进了大木桶，用一个木瓢舀水帮他淋头洗头。
　　左少阳道：“让我自己来吧，你也去准备水洗洗，一身脏死了。”
　　若是以前，武媚娘会脆生生答应了，在屋里另竖一个屏风洗浴的，还会一边洗一边跟左少阳说话，或者唱歌。可是，经历了这一次之后，她在左少阳面前总不自然，听了这话，更像被蝎子蜇了似的，神情有些慌乱，支吾道：“呃——媚娘服侍爹爹洗完了再说吧。”
　　左少阳体内有伤，不敢洗太久，很快洗完了，在武媚娘搀扶下出了木桶。武媚娘已经给他准备好了换的干净衣裤。
　　武媚娘先用干的毛巾替他擦干了身上的水珠，然后一手扶住他的胳膊，伸手把屏风上的干净内裤拿了，扭转过身去，反手递给：“爹，你把湿的裤子换下来吧。”
　　左少阳感觉到武媚娘的手有些发颤，估计她是害羞，忙道：“你去准备水，我自己换衣服就行了。”
　　“不，爹爹身上有伤，媚娘不放心。”
　　天寒地冻的，左少阳穿着一条湿漉漉的内裤可不舒服。左少阳也懒得废话，弯腰脱了湿内裤，伸手抓过武媚娘手里的干净内裤，费力地穿好。
　　武媚娘这才扭身过来，帮他穿好中衣，然后搀扶他在床前坐着，把火盆搬到床边，用干毛巾帮他烘烤擦干头发。又搀扶他躺下。
　　武媚娘忙完了，这才出门让店小二换热水。
　　热水换来，武媚娘迟疑片刻，这才低着头将屏风围好，然后拿着自己的衣服进了屏风后，开始窸窸窣窣脱衣洗浴。
　　这一次她洗浴很安静，一句话都不说，左少阳有些奇怪，问道：“媚娘，先前你没受伤吧？”
　　“没。”
　　“你还是自己个检查一下，看看身上有没有伤，有没有头昏头痛，恶心想吐啥的。”
　　“哦。”
　　武媚娘还是回答的很简单。左少阳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以往武媚娘洗浴，那是慢腾腾的，还要不停往里加热水，先泡上半个时辰，然后才一边哼着歌一边慢慢搓，一个澡洗下来，少说也得一个两个时辰。可是这一次，她洗得很快，让左少阳觉得，她好象刚下去就上来了，穿衣服也是飞快，不到一顿饭功夫，她已经穿戴整齐坐在火盆旁边歪着头擦头发了。
　　以往武媚娘洗浴，洗完了喜欢穿一件薄如蝉翼的亵衣，歪在左少阳怀里撒娇让他帮着梳头，这一次，却穿得整整齐齐的，这让左少阳更是奇怪，侧脸瞧着他。
　　武媚娘感觉到了左少阳的目光，扭头望去，朝他勉强笑了笑，又把目光调开了，依旧笼着头发烤着。
　　左少阳道：“媚娘，你坐过来，我帮你梳头。”
　　武媚娘的娇躯明显地一抖，手也停住了，随即，她立即恢复了平静，低声道：“爹身上有伤，媚娘自己梳就行了。”
　　左少阳不知道武媚娘怎么变得这么怪怪的。他身上的伤的确沉重，若换成别人，早已经卧床不起了，所以他决定好好睡一觉，静养一下。便不再说，闭目养神，很快就睡熟了。
　　这一觉很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左少阳睁开眼，便看见武媚娘正坐在火盆前，目光傻傻地望着火盆发呆。
　　左少阳微笑道：“你发什么呆呢？”
　　武媚娘吓得一哆嗦，差点从凳子上摔地上去。忙起身道：“没什么，——爹醒了？饿了吧，我已经在附近酒楼定了餐，这就叫店小二让他们送来。”
　　左少阳还真有些饿了，慢慢坐了起来。
　　武媚娘赶紧过去搀扶。左少阳笑道：“不用扶，我还没老到要儿女搀扶的地步。”
　　武媚娘勉强一笑，故意玩笑道：“爹是有伤，没伤，我才不会扶呢！”搀扶他在椅子上坐下，然后跑去叫店小二去叫酒楼送菜肴来，然后端来水服侍左少阳洗了脸。
　　菜肴很快就送来了，很精致的几盘小菜，香喷喷的米饭。
　　左少阳扫了一眼：“怎么没酒？”
　　“爹身上有伤，如何还能喝酒！”
　　“爹身上的伤已经没事了，没酒爹吃不下饭的，这一路你又不是不知道。”
　　“哦，那我去叫店小二买一壶酒吧。”武媚娘起身要出去，正要开门，便听到响起了敲门声：“郎中，郎中在吗？”
　　听声音却是那行商，武媚娘赶紧拉开门：“我爹在，您有事吗？”
　　那行商举起手里一瓶酒：“刚从小二哪里看见你们定了几个小菜送来，正好我这有一壶好酒，心中敬慕先生，想借机与先生结实，不知先生愿折节否？”
　　左少阳忙起身拱手：“兄台说的哪里话，快快请进。”
　　行商迈步进来，在下首撩衣袍坐下，将那壶酒和三个酒杯放在桌上。拱手道：“小弟姓海，单名一个通字，请教先生尊姓大名？”
　　“我姓左，叫我左郎中就行了。”
　　“原来是左先生。幸会幸会！”
　　两人坐下。武媚娘乖巧地拿过酒壶，拔掉木塞，一股酒香飘满屋子，左少阳提鼻子一闻，沁人心脾，笑道：“好酒！应当是葡萄酒吧！”
　　海通抚掌大笑：“这酒便是葡萄酒，先生真乃酒中仙也！”
　　“好！塞外葡萄酒，乃天下名酒啊，我算是有口福了！倒上倒上！”
　　武媚娘笑吟吟将三个酒杯斟满，端了一杯酒给左少阳。
　　左少阳接过，见这酒杯乃是瓷杯。当下叹了口气：“‘葡萄美酒夜光杯’！这葡萄酒，须得夜光杯来配，那才是最好的。”
　　海通奇道：“葡萄酒用夜光杯配？这有什么讲究吗？”
　　“当然有讲。”左少阳道，“葡萄酒殷红如血，夜光杯是翠绿的，而且半透明，用这样的酒杯盛满葡萄酒，能更增葡萄酒殷红惊艳，看上去便如饮敌人的鲜血一般，是沙场将士的最爱！”
　　海通和武媚娘听得都呆了，相互看了一眼，一起抚掌小道：“说得好！”
　　武媚娘道：“可惜不在京城，要不然……，这里却到何处能找到夜光杯呢？”
　　左少阳笑道：“漠北之地，可不好找啊。”
　　海通道：“说得也是，只能用这瓷杯暂时代替了。来，敬先生一海！”
　　“好！”左少阳一口饮干杯中葡萄酒，觉得这酒虽比不得皇宫里的琼浆美酒，但已经是世间少有的佳酿了。
　　连干数杯之后，左少阳停杯不饮了，瞧着海通道：“海兄，你找我，不单单是为了分享你的美酒吧？还有别的事情吗？”
　　海通笑道：“先生果然精明，没错，小弟还真有一个商量找先生说说，乃是一个大大的好处，办好了，咱们兄弟后半辈子就衣食无忧了。呵呵呵”
　　左少阳早就已经衣食无忧，所以这话对他并没有什么诱惑力，但是，他倒是有几分好奇，这行商找到自己要合伙做的这件事，应该是与诊病有关，却不知是什么事情，便打了个哈哈，道：“有这种好事，兄台怎么不自己个干呢？”
　　“先生这话有些调侃小弟了，实不相瞒，这件事没有先生出手，估计是做不成的。”
　　“哦？这么说，应该是与我的医术有关了？”
　　“正是。”
　　“那就是给人治病了？”
　　“没错！”海通坦然道。
　　“给谁？”
　　“这就是小弟要跟先生分钱的原因了，若先生知道了，直接去医治也就是了，何必要小弟在这里多费口舌呢？”
　　左少阳笑道：“对对，是我唐突了。——你怎么知道我能治这个病？”
　　“我不知道先生能不能治，但是先生医术很高明我知道。”
　　“何以见得？”
　　“先生前日给隔壁那夫妇的女儿治疗遗尿便是很好的证明，那孩子那么多病人都治不好，先生给治好了，这不是本事吗？”
　　“呵呵，这也不能证明我就可以治好你那病患的病啊！”
　　“应该没问题的，”海通很肯定地说道，“这孩子尿炕尿裤子多年这样的怪病你都治好了，那个怪病应该也没问题的。——两个都是怪病嘛！”
　　“这个不能类比的，同样是怪病，我能治这个，并不意味着我就能治那个哦。”
　　“无妨，”海通道，“治不好，咱们各走各的就是了。”
　　“那要是治好了呢？”
　　“治得好，酬金一人一半，如何？”说罢，海通有些紧张地瞧着左少阳，生怕不能引起他的兴趣，又加了一句：“这酬金绝对是先生当铃医一辈子都挣不到的！”


第654章 沙漠那边的怪病
　　左少阳笑了，他家里的钱财不说，华山的宝藏便足以富可敌国，可以说四海之内比他富的人家屈指可数了，铃医只不过是游历天下的一份顺带爱好而已。
　　见左少阳笑，海通还以为自己给的价格太离谱，有些尴尬，讪讪道：“先生要是觉得少了，你拿多一份也没关系，那咱们六四开好了，你六我四！——先生，这消息整个灵州也只有我知道，绝对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而且，去的地方很远很偏僻，若不是我说出来，先生就算跑断腿也找不到是哪家人的，因为他们并没有对外说，也没有张榜公告求医，我是偶然的机会得知的。所以，没有我，先生也挣不到这笔钱！”
　　左少阳心头一动：“这么说，这病患不在灵州，而是在很远的地方了？”
　　“没错！非常远的地方，要穿过大漠呢！”海通使劲咽了一声口水，想进一步强调自己的重要性，道：“大漠！上千里杳无人烟的沙漠和隔壁！鸟都飞不过去的地方，没有认识路的人，进去了就出不来！除了沙暴之外，还有狼群，遇到了，别指望能活着！”
　　武媚娘哼了一声：“难不成有你带路就能活得成？”
　　海通笑道：“真要遇到黑沙暴和狼群，谁也活不成！不过我领路，可以早发现，早躲避，嘿嘿，我从小就在这片沙漠混，在沙漠里都几十年了，没有我不知道的。”
　　左少阳心念如电，若单单是为了钱，冒险穿越沙漠隔壁，他是绝对不干的，但是，既然这块沙漠隔壁充满危险，却是整死武媚娘的绝好地方，随便找个什么意外，就能弄死她。
　　直到现在，左少阳坚定地要整死武媚娘，为了自己女儿和全家将来的安全。他不想冒险留下武媚娘这个祸根。
　　所以，左少阳故作沉吟道：“这沙漠隔壁这么危险，犯不着为了钱财穿过去这么冒险吧？这可是拿性命开玩笑啊。”
　　海通愣了一下，忙压低了声音道：“先生，我告诉你，这病患家多有钱你做梦都想不到！他随便拔根汗毛都比咱们胳膊粗！他家的银锭，比草原上的牛羊还要多！”
　　“吹牛！”武媚娘撇撇嘴，“你难道是他们家管银库的，一个个数了？”
　　“姑娘，我真没骗你，这不用一个个数，有没有钱，看看宅院，看看牛羊，看看买卖，不就一清二楚了嘛！”
　　“马屎外面光，里面是包糠！这样的人家多了去了。”
　　“还真不是胡吹的，我跟他家做过买卖，进去过很多次，他们家怎么样我很清楚……”
　　“钱再多也是他家的，一毛不拔的主也不在少数。”
　　“不不，别人家会这样，这一家，我打包票，绝对不会！”
　　“你打包票？”武媚娘嘻嘻笑道，“你用什么包啊？难不成他不给你，你给？”
　　“这个……”海通涨红着脸道，“我相信他们不会这样的，他们是有名的善人，平素经常做善事的，老爷这病很头痛，若能治好，绝对会厚报的。至于给多少酬金，这个由我来跟他们商量，——当然是当着你们的面商量，先把酬金说妥了，然后咱们再治疗。总不会让先生吃亏的。”
　　左少阳道：“钱倒是小事，只是这沙漠隔壁……，虽然我们出来是游历各地风光的，这沙漠虽别有一番风光景致，我也没去过，去瞧瞧原本也不错，只是……，太危险了，媚娘，你的意思呢？”
　　武媚娘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嘻嘻笑道：“爹，媚娘已经死过两回了，不怕什么危险，还是那句话，要是不危险的地方，恐怕反倒没有什么好的景致了，大漠风光听说很美的，我也从来没去过，就算没这事，我也要跟爹爹提议去看看的，正好有这位海大哥，他熟悉沙漠戈壁情况，又有这档子事，咱们既治病救了人，也观赏了沙漠风光的美妙，而且还有海大哥保安全，岂不是两全其美嘛！”
　　海通有些后悔先前把沙漠戈壁说得太可怕，看样子把左少阳给吓住了，听这话连连点头，同时又赶紧解释：“其实沙漠没那么可怕的，平时也没什么危险，你想想，我在这里长大，进进出出沙漠戈壁都不知道多少次了，从来没有遇到过真正的危险，绝大部分时候都很太平的，沙漠里的风光真的非常的美，那是你在别的地方绝对看不到的！”
　　武媚娘笑道：“行了，你就不要用这些话来诱惑我们了，去不去，得由我爹定。”说罢，一脸热切瞧着左少阳。
　　左少阳故作沉吟状：“沙漠风光是很美，应该也没有想象的那么凶险，但是，万一遇到黑沙暴、狼群啊什么的，那可怎么办？”
　　海通忙道：“别担心，我这一辈子来来往往过了沙漠成百上千次了，真正遇到黑沙暴的，不超过十次！而且都是被们预先发现了，藏到了安全的地方，都是有惊无险，至于狼群嘛，我们只是听说过，却从来没有遇到过，见过的狼最多也就十几条，一阵弓箭也就都射死了。真的没有别人想象的那么危险。”说了这话，他又害怕把自己的重要性贬低了，赶紧又补充两句：“别担心，就算咱们遇到了，有我在，绝对没问题的。”
　　武媚娘很想去，所以也不故意逗他了，凑到左少阳身边，撒娇道：“爹，沙漠咱们没去过，就去看看吧，听他说的这样，应该没事的，好不好嘛？”
　　左少阳微笑瞧着她，终于叹了口气：“你呀，好了伤疤忘了痛！一天就知道玩！唉！出来的时候我都答应了，带你四处好好玩玩，既然你想去，那咱们就去吧。不过一定要主意安全，再不能出任何岔子！”
　　“哦，知道了！”武媚娘很高兴，端着杯子敬了左少阳一杯。
　　海通忐忑地望着左少阳：“先生意下如何？”
　　“我说了可以去啊。”
　　“不不，小弟不是说这个意思，是问咱们……那个……，酬金六四分成，你六我四，先生意下如何？”
　　“呵呵，行啊，只不过，这病患既然出重金求医，只怕这病不好治吧，我也不一定能成哦。”
　　“这个自然，”海通道，“谁也不敢说包治百病的，先前就说了，治不了，咱们各自走人就是。”
　　“行，反正这一次也主要是看看沙漠风景去的。”
　　“对对，这沙漠风光啊，可比别出不同……”
　　海通一边给左少阳和武媚娘敬酒，一边说着沙漠戈壁的一些趣事，这顿酒一直喝到天黑，说好了第二天一早出发，这才散了。
　　左少阳有些醺醺然了，武媚娘叫店小二拿来热水，服侍左少阳洗漱睡下，帮他放了帷帐，然后吹灭了灯，黑暗中西西索索脱了衣服，上自己的床睡了。
　　左少阳有些奇怪，他狐疑地撩起帐幔瞧了一眼，借着靠走道的窗户透进来的光亮，朦胧看见床边搁衣服的架子上，只有武媚娘的长裙襦衣，并没有那薄如蝉翼的贴身亵衣，甚至连中衣都没有。
　　前两日武媚娘都是洗浴之后，脱光了衣服也不吹灯就上床，这一次怎么非要服侍自己先上床睡了，灭了灯，穿着亵衣、中衣睡觉，好象害怕自己怎么着她似的。
　　略一沉吟，左少阳便估计到很可能是因为白天救治她的时候的人工呼吸让她误会了。难道担心自己会对她性侵？
　　左少阳有些好笑，放下帷帐，不能让她有这种念头，要不然，她同意心生警觉，后面下手就不方便了。左少阳便轻咳一声，道：“媚娘，睡了吗？”
　　“没……，爹，有事吗？”武媚娘的声音透着些许不正常的紧张。
　　“没有，我只想跟你说说白天的事情，——知道吗？白天我把你救出来之后，你已经没有了呼吸，心也不跳了！”
　　“啊？”武媚娘一声轻呼，“没有心跳，那岂不是死了吗？”
　　古人对死亡采用的标准是呼吸和心跳停止。因为古人不掌握心脏复苏术，所以认为心跳停止之后人就会死亡。
　　左少阳道：“你是已经死了，就跟上次你被皇帝赐死，你的心脏也停止了跳动的，跟这一次一样！你知道我是怎么把你救活的吗？”
　　这一点武媚娘完全相信，她知道，皇帝要赐死自己，罗公公亲自带人监督，肯定是确认自己心跳停止之后才会让家人收尸的。想起以前左少阳说的话，忙道：“爹上次说，是用一种来自西域的密宗回阳大法，将女儿救活的，莫非，这一次也是用的这个法术？”
　　左少阳嘿嘿笑了：“没错，这种回阳大法是我在西域当法王的时候，从一本绝密的镇教典籍中学会的，那本典籍后来烧掉了，所以世上只有我就会这种法术。只要人死之后，阳气未绝，而且又不超过一盏茶的时间，我就能用这种法术起死回生！”
　　“媚娘当真幸运，两次死去，两次爹爹都在身边，才活得一条性命。”武媚娘一阵后怕。
　　左少阳道：“这种法术，在念口诀咒语的同时，要不停按压对方的心脏部位，还要嘴对嘴将我体内的真气度入对方体内，才能奏效！”
　　武媚娘啊了一声，惊喜交加，一掀帷帐：“上午的时候，爹爹吻我的嘴，原来是给我度真气救我啊？”


第655章 沙漠行
　　左少阳道：“嗯，本来我当时就应该跟你解释的，但是当时太乱，后来又没空，一直到现在才跟你说，就怕你误会了爹有什么企图。嘿嘿”
　　武媚娘脸上羞得通红，想了想，撩开帷帐，抱着被子，快步来到左少阳床边，撩开帷帐，将被子放在左少阳的床里。
　　“你这是做什么？”左少阳愕然。
　　“我要跟爹一起睡！”武媚娘撒娇道。脱掉身上的中衣，只穿了那件薄如蝉翼的亵衣，从床尾爬上床，然后钻进了被子里。
　　左少阳知道，武媚娘是想用这种行为来表示她的歉意，便翻过身来瞧着她。帷帐很厚，屋里光线本来就很暗的，现在更暗了，只能朦胧看见个轮廓。左少阳埋怨道：“好端端的，跑过来作甚？这是单人床，两人睡多挤啊！”
　　“我不，今晚我就要跟爹一起睡嘛！”武媚娘撒娇扭了扭身子，从被子里伸出一条皓臂，替左少阳整了整被角，然后抱着的脖颈，把脸贴在他脸上，柔柔道：“爹，女儿要是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对，你多多担待啊。”
　　左少阳伸手在她滑腻的脸蛋上拧了一把：“你呀，就算真的有什么地方让我生气的，瞅你这样，也气不起来了！”
　　武媚娘吃吃一笑，放开手缩回了被子：“爹爹会这起死回生的大法，女儿就不怕了，赶明儿再遇到倒霉的事情死了，爹爹再施展一次法术，又能活过来，嘻嘻，那岂不是长生不老嘛！”
　　“瞧你说的，这法术只有极少数情况下能用，也就是人虽然断了气，但是阳气未断的，并且必须在一盏茶的时间内施法才行，如果脑袋掉了，再怎么施法都是没用！”
　　“哦，”武媚娘吐了吐舌头，“那爹爹如何知道阳气是否已断？”
　　“这个要当面诊查才行。——好了睡吧，明早还要早起呢！”
　　“好的，爹。”
　　武媚娘乖巧地闭上一对漂亮的凤目，她放下了心中的包袱，全身轻松，甜甜地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左少阳见她熟睡了，自己却一点睡意都没有，这一天的事情让他得出了一个结论：武媚娘当真把自己当亲爹一样看待，而不是出于利用自己往上爬，以实现进入权力中心的目的，否则，在她误以为自己吻她是喜欢她想跟她圈圈叉叉的话，她一定借势跟自己好上的，毕竟，情人是亲人中的亲人，比一般亲人更进一层，更能实现她希望的结果。
　　而现在，武媚娘并没有这样做，只能说明她对自己的感情当真是天真无邪的父女之情，在她怀疑自己心怀不轨的时候，她立即疏远自己，这其实是在她以为纯真的感情被亵渎时的一种自然的反应。
　　认识到这一点，左少阳心头更加不轻松了，面对一个真心把自己当亲爹的女子，该如何狠心下手杀掉呢？
　　可是，一想起关于武则天的种种故事，什么杀子嫁祸于皇后，什么砍去手脚做“醉骨”等等，如果现在不狠心下手，将来女儿惨死在她手里，东郭先生和狼的故事要在自己身上重演，那才是莫大的讽刺！
　　左少阳在黑暗中盯着武媚娘娇媚之极的脸蛋，闻到她身体散发的阵阵幽香，心头的狠意有点像风中的烛光，在不停摇曳，也不知何时便会熄灭。
　　他闭上眼，在心里告诫自己，绝不能有妇人之仁，只有拿得起放得下的人，才能称为真正的英雄！
　　自己不奢望当英雄，但是，当一只护仔的狗熊也未尝不可，若连自己家人都保护不了平安周全，再大的英雄又有什么用？
　　……
　　今年的拜火节，因为发生了意外，死伤上百人，当地节度使已经被朝廷撤职查办。而拜火节也暂时停办了。所以，汇集到灵州的朝拜信众纷纷离开了灵州。
　　左少阳他们第二天一大早，结算了房钱，离开了客栈。
　　左少阳他们来的时候赶了两辆马车，一车装药材，一车人坐，两匹小毛驴马车后面牵着走。
　　海通看着他们的行头不禁笑了：“先生，马车是过不了沙漠戈壁的，不如卖掉，加点钱，买三匹骆驼吧，没有骆驼，别指望能穿过沙漠的。”
　　左少阳自然知道号称沙漠之舟的骆驼，穿越之前在动物园也见过，但是却从来没有骑过，而武媚娘自然就连见都没见过了。一听说要骑骆驼，高兴得直蹦。
　　左少阳他们便把马车卖了，加钱买了三匹骆驼，两匹人骑，一匹托运药材。那两匹红毛小毛驴却是不能卖的，不仅因为是皇帝御赐的，更主要的是这两匹毛驴都是精选出来的，万里挑一的精品，跟马里的千里马一样，十分难得。左少阳舍不得卖，将来要骑着回去的。所以把小毛驴牵在骆驼后面，牵着走。
　　海通是个小掌柜，带着四个伙计，从漠北运皮货到灵州卖，然后从灵州买了若干货物再运到漠北去卖。这之前他已经买好了货物，所以没有耽搁，等左少阳他们换了骆驼之后，便直接骑着骆驼就出发了。
　　离开灵州一路北上，渐渐的便只有黄沙戈壁了，民居也越来越难见到，地上的植物，也只有一些低矮带刺的灌木。
　　当第一片真正的沙漠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武媚娘欣喜地在骆驼背上欢呼雀跃着，一会指着这让左少阳看，一会又对着那尖声惊叹。
　　待到午时停下歇息吃饭，武媚娘脱掉了鞋袜，光着一双白腻小巧的脚丫子，撒着欢在细软的沙丘上奔跑。
　　中午和暖的阳光晒着很是惬意，她跑累了，就一屁股坐在沙丘上，抱着双膝坐在左少阳身边看远处的风景。
　　海通道：“怎么样姑娘？我没骗你吧，沙漠的风景很美吧？”
　　武媚娘是不轻易赞同别人的意见的，存心找岔，撇撇嘴：“开始还不错，看了这半日，哪都是黄沙漫漫的，也没啥意思了。”
　　“呵呵。”海通干笑着找不到话回她。
　　左少阳道：“沙漠的风光，跟咱们中原不同，就是这种苍凉，其实，沙漠的美不是用眼睛看的，而是用心去体会的，只有穿过了沙漠，感受到了这份沙漠给人的历练艰辛，才会感受到它的美，就像登山一样，那种爽的感觉，是必须用付出汗水才能感受到的。”
　　武媚娘鼓掌笑道：“还是爹爹说的妙！果然是这么回事。咱们一路行去，历尽艰幸，才能苦尽甘来。”
　　说话间，海通的几个伙计已经准备好了午餐。沙漠里没有人家，也没有可供燃烧的柴火，所以只能带干粮和水，而且也没办法埋锅造饭，他们的午餐，也就是冷的白面馒头和牛羊肉。
　　午餐摆在地上的一块油布上，大家席地而坐围着，抓着馒头和牛肉费力地吃着。
　　武媚娘皱眉道：“你们怎么不洗手啊？这样吃，好脏的。”
　　一个胖伙计嘿嘿道：“姑娘，沙漠里的水可比金子还贵，要保着人和骆驼喝的，可不能这么糟践呐！”
　　“那你们怎么不多带些水啊？”
　　“多带了，”一个老年伙计对武媚娘道，“不瞒您说，这一次因为您二位跟着一起过沙漠，我们可比平素多带了一倍的水呢！”
　　一旁的海通道：“咱们带了那么多水，肯定管够了，倒一些给姑娘洗手吧。”
　　“是！”胖伙计从一匹骆驼背上取下一皮口袋的水，抱着过来，拔掉塞子，示意让武媚娘把手伸出来洗。
　　武媚娘讪讪道：“算了吧，听说沙漠里很难找到水源，这位大哥既然说了水很金贵，还是不洗了吧。”
　　那胖伙计喜道：“姑娘可真明事理！”赶紧又把塞子塞紧了。
　　海通在沙漠里行走多年，自然明白水的金贵，本来也不愿意武媚娘拿水来洗手的，听她主动不洗了，也很高兴，忙拿了一个白面馒头递了过来：“姑娘，请吃馒头。”
　　武媚娘摇摇头：“谢谢，我先吃块牛肉好了。”
　　“好的！”海通又去拿牛肉，武媚娘已经自己从面前取了一小块牛肉拿到嘴边，先闻了闻，柳眉微蹙，犹豫片刻，细细地咬了一小口，在嘴里抿了抿，然后慢慢嚼着。
　　左少阳笑道：“怎么样？不合口味吗？”
　　武媚娘勉强一笑，凑到左少阳耳朵边，低声道：“这牛肉只是水煮熟了，没有什么佐料，跟嚼木头碎末似的。”
　　这话让坐在她身边的一个小个子伙计听见了，嘿嘿笑道：“姑娘你有所不知，这牛肉水煮之后放的时间比较长，拿起来沾点作料就能吃，如果事先加了佐料了一起煮，很快就变味了，没法吃的。——姑娘，这有佐料，你蘸着吃会好很多的。”说罢，将一碗面酱递了过去。
　　“原来如此。”武媚娘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拿着牛肉蘸了一点面酱送到嘴边咬了一口，果然味道不一样了，这才开心吃了起来。
　　吃着牛肉，武媚娘又想拿馒头，但离得远够不着，眼看海通又要帮她拿，武媚娘赶紧对左少阳道：“爹，我想吃馒头。”
　　左少阳笑了笑，知道她不喜欢别人帮她拿吃的，便起身拿了一个白面馒头递给她。武媚娘乐滋滋接过，一口馒头一口牛肉吃了起来。
　　武媚娘嚼着白面馒头，问海通道：“海大哥，你说沙漠戈壁里有狼，怎么我们走了这两天了，一只狼都没见到啊？”


第656章 夜遇
　　海通道：“不遇到正好啊，遇到狼可不是什么好事情，有时有你见到一匹狼，觉得没事，诸不知这一匹狼便可能引来一群狼，它会跟着你，在最适当的地方召唤同伴一起攻击，所以，就算遇到一只狼，也绝对是很恐怖的事情。咱们没遇到那是最好不过的了。”
　　胖伙计道：“是啊，姑娘，咱们现在还在沙漠戈壁边上，待进到了戈壁里，便会看见狼了，远远地跟着，那眼睛啊，碧绿碧绿的，特吓人。”
　　武媚娘道：“一箭射死不就完了吗？”
　　高个伙计道：“狼狡猾得很，它不会靠近你的，它甚至知道你的弓箭能射多远，就在你够不着的远处跟着。如果是独行的客商，它会在你不注意的时候，从后面接近你，然后把前爪搭在你的后背上，等你转头瞧的时候，就一口咬断你的喉咙！很恐怖的！”
　　武媚娘脸色有些苍白，勉强笑了笑。
　　旁边胖伙计见武媚娘被吓着了，瞪了高个伙计一眼，道：“你吓人家姑娘做什么？——别怕姑娘，人怕狼三分，狼怕人七分！除了狼群，单独一只狼一般不会主动咬人的，除非它饿得狠了。”
　　“那……我怎么知道它是不是饿得狠呢？”武媚娘道。
　　众人一听都笑了，胖伙计也笑道：“这个简单，遇到狼了，你千万别跑，你一跑，狼铁定会追上来咬你，你就站在那盯着它，狼也会瞧着你，就看谁能坚持得住了，一般说来，盯得片刻，狼都会转身走开的，如果你发现这只狼老盯着你不走，那就是饿得很了的。”
　　“那该怎么办？”武媚娘紧张地问道。
　　“抄家伙跟它拼了啊，这狼啊，是铜头麻杆腿，铁尾豆腐腰，打狼别打脑袋，它脑袋硬得很，他的弱点在腰和腿，腰跟豆腐似的，一砸便断，腿一打便折，所以要朝这两处招呼，不过，狼也知道它自己的弱点，轻易不会让你打中的，那就得看你的本事了！”
　　武媚娘抱住左少阳的胳膊，莞尔一笑道：“我爹本事大，我跟着他，遇到狼也不怕！”
　　这些人都不知道左少阳到底如何，见他文质彬彬的一个游方郎中，最多会些花拳绣腿江湖把式而已，便都笑了。
　　海通一拍胸脯道：“姑娘放心，我们是常年在沙漠里走的人，遇到狼多了去了，从来没有出过危险，这一趟不会有事的。”
　　武媚娘喜道：“正是，几位大哥看着就是有本事的人，我和我爹跟着你们过沙漠，有你们护着，那就什么都不怕了！”
　　她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眼神中又满是期待和信任，顿时让场中男子个个挺直了腰，感觉自己俨然已经成了护花使者。不管如何，也要护得这娇媚的姑娘周全。
　　吃完饭，收拾停当，骑上骆驼，继续往沙漠深处进发。
　　到了下午，太阳就躲进了厚厚的云层中，气温立即降了下来，到傍晚时分，寒风跟毒蛇似的往人身体里钻，不管穿得多厚，都挡不住这刺骨的寒风。
　　左少阳不怕寒冷，武媚娘可不行，尽管已经裹着厚厚的貂皮衣裤，外面还罩着一件狐皮大氅。头上戴着厚厚的虎皮毡帽，还有白狐围脖裹着脸，只露出一对漂亮的大眼睛，却还是冻得她簌簌发抖。
　　左少阳驱动骆驼靠了过去：“很冷吧？要不要再加一件衣袍？”
　　武媚娘冻得牙齿咬得格格响，摇头道：“不用，太冷了……穿多厚都抵不住……”
　　左少阳道：“这么怎么办？”
　　武媚娘抱着双臂，瞧着左少阳，涎着脸道：“要不，爹抱着我吧，这样两个人都能暖和一些。”
　　左少阳笑了，轻舒猿臂，揽住武媚娘的小蛮腰，轻轻将她抱了过来。解开自己的大氅，将她裹住，然后环腰把她抱紧。
　　武媚娘依偎在左少阳的怀里，很快便暖和起来了，喜道：“真好，爹可真暖和！”
　　海通等人见她这么大了，还跟个孩子似的在父亲怀里撒娇，偏生又是这么自然，禁不住都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天慢慢黑下来了，海通果然对沙漠很熟悉，根据脚程便知道在哪里歇息，就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他们来到了一处小山坡下露宿。这里有一块小小的山壁，可以挡住寒风。
　　伙计们很快搭起了几顶帐篷，缩进了帐篷里各自吃干粮当晚饭。
　　本来给左少阳和武媚娘各自搭了一顶帐篷的，武媚娘说太冷了，非要跟左少阳住一个帐篷，左少阳只好由她。
　　从袋子里取出的牛肉硬梆梆的能砸死人，馒头也冻得咬不动，只能掰碎了泡水喝，水袋的水也部分结冰了，放在地上踩碎，然后才能倒出水来。
　　对于长年累月在沙漠戈壁上行走的行商来说，这些苦算不得什么，但是对武媚娘这皇帝的才人娘娘来说吗，便不是好对付的了，虽然武媚娘小时候也吃过不少苦，但是毕竟过去那么多年了，一直在享福，再回头吃这种苦，便觉得很难以接受了。
　　瞧着武媚娘端着覆满小冰块的白面馒头泡牛肉丝，缩着脖子愁眉苦脸的样子，左少阳不知怎么，觉得有些心疼，就好象是看见自己女儿在受苦一样。
　　这种亲情的感觉立即让他心生警觉，绝不能让这种感觉滋生下去，否则，到时候自己会下不了手杀掉她的。
　　左少阳便低着头开始吃碗里的冰水泡馒头牛肉，他在西域十五年，这种荒漠严寒气候早已经习以为常，比这更苦更难吃的东西都吃过，相比起来，这已经是美味了。
　　眼见左少阳眉头不皱地吃光了碗里的泡馒头牛肉，武媚娘觉得自己太娇贵了，除了这玩意，还真没有别的什么能吃的东西，沙漠里也没有可以烧的东西来升火烧热水，便把银牙一咬，闭着眼睛硬着头皮开始吃了起来。
　　终于，武媚娘将一碗冰水泡馒头牛肉吃了一半，肚子觉得冰冰凉，再也吞不下去，便摇头说不吃了。
　　这工夫左少阳已经铺好了铺盖，出去方便回来，钻进了被窝里。
　　武媚娘也想小解了睡觉，她撩开一点帐篷的门帘往外看，只见外面天色昏暗，寒风刺骨，禁不住阿嚏打了个喷嚏，回头看了看左少阳。黑夜里也看不真切，但能估计他已经缩进了被窝里了。
　　总不能不小解就睡觉吧？半夜里憋不住还得出去，与其半夜出去，还不如现在出去。武媚娘硬着头皮钻出了帐篷，四周看了看，月色透过厚厚的云层，四周的沙丘只能看见一个剪影，只有天空稍稍灰亮一些。
　　她回头看了看几顶帐篷，黑漆漆的，听不到说话声，想必都已经睡下了。
　　她摸着石壁，一点点往外走。走出老远了，又回头看了看帐篷，已经看不见了。
　　她不敢再往前走，生怕黑夜里突然会窜出什么恐怖怪兽来，便缩在一块石壁角落下的灌木后面方便了，提了裤子，一边系着腰带一边紧张地快步往回走。
　　突然，她猛地站住了，因为她看见了两簇亮光在黑夜里，直勾勾盯着她。那亮光是碧绿色的，放着寒光！
　　狼！
　　她吓得全身发抖，下意识想转身跑，可是她没有，狼堵住了回去的路，转身跑的话，这黑夜里能跑到哪里去？绝对不能慌，慌乱只会让自己丧命！
　　她记得中午吃饭的时候，听伙计说过，遇到狼绝对不能跑，否则死路一条，只能面对面跟它盯着，一般情况下，狼会自己走开的。
　　武媚娘立即挺直了腰，两手提着裤子，一动不动，死死盯着那两只碧绿的光。
　　盯得片刻，果然，那光动了，却分散成了两处，飘啊飘的，分散开来，慢慢消失了。
　　狼的眼睛怎么会分开？武媚娘狐疑地想到，她提着裤子往前冲了几步，却什么都没看见。
　　莫非是鬼火？
　　武媚娘心中冒出这个念头，让她毛骨悚然！
　　鬼火也就是磷火，这块山崖下面以前曾有一些行商和其他企图穿过沙漠的人，因为粮尽水绝，渴死饿死在这里，骨头里含有的磷与空气中的水份反应生成的可自燃的气体磷化氢，自燃而成碧绿色，能随风移动。
　　若只是狼，因为不远处就有左少阳他们，武媚娘还不是特别的害怕，但是发现不是狼，而是鬼火之后，古人不知道鬼火这种自然现象生成的原因，还以为真的是鬼魂，她当真吓得寒毛都竖起来了。脚也不会动了，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鬼魂！——还有比这更让女人惊恐的吗？
　　便在这时，就听到远处传来左少阳焦急的声音：“媚娘！媚娘你在哪里？”
　　武媚娘仿佛僵尸得到了鲜血，一下便能动了，她拔腿就跑，朝着声音冲去，便看见左少阳站在帐篷前张望。
　　武媚娘纵身入怀，紧紧抱着左少阳，全身抖得筛糠似的：“鬼！有……，有……，有鬼！”
　　听到呼喊声，其他几个帐篷的人也都出来了，忙围拢过来：“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了？”
　　“有鬼！……那边……那边有鬼火！”
　　这些人不怕狼，却也都是怕鬼的，听了吓得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几步。


第657章 登门
　　左少阳笑了，拍了拍她的后背：“别怕，鬼跟狼一样，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再说了，你爹好歹还是个道士，这画符抓鬼的本事还是有的，那鬼不过来倒也罢了，真要敢过来，道爷今儿个就叫它灰飞烟灭！”
　　这话说的铿锵有力，武媚娘顿时心中大定，从他怀里抬起头来道：“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这就去瞧瞧！”左少阳听说是鬼火，他知道鬼火是怎么回事，自然不会害怕，轻轻放开武媚娘，大踏步往出现鬼火那里走去。
　　武媚娘急声道：“爹！别去！有鬼！”
　　左少阳哈哈大笑，两手握拳，空中挥舞：“道爷姓左，尔等妖魔鬼怪若速速离去，道爷便饶尔，若再啰嗦，道爷可就不客气了！”说罢，大声叽里呱啦念起咒语来。
　　左少阳在西域当法王，这法咒有专门的师傅教授的，没事的时候还专门研究了孙思邈留给他的道法书籍，所以这咒语念得还是头头是道的。
　　一通咒语念完，四下里静悄悄的，连寒风刮过沙漠的呜呜声仿佛都已经停止了。月亮也凑趣地从云层深处冒出了蒙着面纱的脸，便将四周照得惨白。
　　石壁下空空荡荡的，没有狼也没有鬼火，只有几块大石头突兀地耸立在那里，看着有些渗人。
　　左少阳袍袖一拂，转身走了回来：“行了，鬼魂都走了，大家安心睡觉吧！”
　　海通陪着笑打着哈哈：“原来先生还是位道长，失敬失敬！”
　　左少阳道：“走江湖嘛，什么都得学一点，呵呵，唬不了鬼唬唬人也行嘛，哈哈哈，睡吧！”
　　众人各自回了帐篷，武媚娘跟着左少阳钻进帐篷里，摸黑脱了外面的皮袍，穿着外衣便钻进了自己的被窝里。连脑袋都没露出来。
　　左少阳也钻进自己的被窝，刚躺下，悉悉索索的，武媚娘从她自己的被窝里钻进了左少阳的被子里，搂住了他：“爹，我冷……”
　　两人都只脱了外面的皮袍，里面还穿着衣裤的，所以也不觉有什么。左少阳将她搂在怀里抱紧，微笑道：“这样呢？暖和一点了吧？”
　　武媚娘在他怀里拱了几下，让自己睡得更舒服，才腻声道：“嗯，好缓和！”
　　“刚才你出去，怎么不叫我？这黑灯瞎火的，荒郊野外，戈壁滩上，万一遇到什么野兽，岂不危险？”
　　“我……，我看见爹睡了，不好叫，想着就方便一下也没什么的，却没想到这有……有鬼火！”
　　说起这，武媚娘又想起刚才的惊恐，不觉更是缩成一团。
　　左少阳怜爱地搂紧她道：“以后不要一个人出去了，就算是方便，也叫爹，爹陪你去啊！”
　　“哦。”武媚娘搂紧左少阳，觉得好象在一座坚定的高山怀里，感觉是那样的踏实，什么都不用怕。
　　第二天天亮之后，收拾好东西，他们又接着出发。
　　几天后，他们已经深入沙漠戈壁深处了，每日里便只有茫茫的沙丘，现在已经是寒冬，除了中午之外，其余时刻都是寒冷异常，在中午没有太阳的时候，也是极其寒冷的。
　　白天，武媚娘跟左少阳同骑一匹骆驼，缩在他的大氅怀里，夜晚，两人同被而眠，自然是穿着衣服的了。有左少阳的呵护，武媚娘这一路倒也不算辛苦了。
　　不知道是海通对沙漠戈壁的熟悉，带他们走的路很安全，还是因为他们运气好，这一路上，既没有遇到狼群，也没有遇到黑沙暴，除了极端的寒冷之外，他们没有遇到任何的危险。
　　十多日之后，他们穿过了沙漠，再次看到了人家。
　　当看见第一处村落时，虽然只是寥寥几家人，武媚娘还是兴奋得在骆驼背上大喊大叫起来。
　　又往前行了数日，来到了丰州城下。
　　海通道：“咱们到了！要治病的那家人，就住在这丰州城里！”
　　丰州跟灵州相比，繁华程度远不如灵州，只不过是塞外一处城镇罢了，除了同样的宽阔高大的城池之外，里面的房舍大都很是简陋，里面奇装异服的胡人明显增多了，能听到各种奇奇怪怪的方言。
　　海通对丰州非常熟悉，带着他们在一家大客栈住下，本来要安排两间上房给左少阳和武媚娘，可是武媚娘已经跟左少阳住一起习惯了，非嚷嚷着还要跟爹住一起，左少阳苦笑，只好安排了一间大屋两人住。
　　住下之后，海通让左少阳换了一身新衣服，要带他去见病患。
　　听说那病患的病很奇怪，很多大夫都治不好，这等热闹武媚娘是绝对不会放过的，也非要跟着去，只好把她也带着，三人坐着马车来到了一处宅院。
　　这宅院放在丰州里，那觉得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大宅院，但是，要是在长安这样的大都市，那就不过是小康之家了。
　　海通得意洋洋指着这宅院，好像是给左少阳展现了一座金山似的，说道：“就是这了，他们家夫人得了一种怪病，百医无效，只要你治好了，咱们就发财了，一辈子就坐在家里享清福吧，我也不用劳苦奔波在沙漠里讨生活了。嘿嘿嘿”
　　说罢，海通上前跟那门子说道：“赶紧去禀报你们家老爷，就说海掌柜从京城给夫人请来了名医，一准能治好夫人的怪病！”
　　这海通确实跟这家有生意往来，那门子认识，一听他请来名医，顿时面现喜色，忙不迭跑进去通报。另一个门子哈着腰将三人迎了进去。来到客厅，看座奉茶。
　　过不多久，几个仆从陪着一个富态的中年人出来，瞧见海通也不招呼，一双小眼睛只往左少阳身上瞧：“这位……就是请来的名医吗？”
　　海通忙点头哈腰陪笑道：“裴老爷，这是鄙人的好友，京城名医左先生，他医术高明至极，曾经给京城很多大富人家都看过病呢。对了，还有朝廷官员也找他瞧病的，很厉害的。”
　　左少阳肚子里暗笑，这海通摆明了替自己吹牛，只不过他吹的牛离自己的真实情况差得老远，他若是知道自己真的是京城神医，不仅给达官显贵看病，甚至还给皇帝、皇后看过病，救过他们的命，还是皇帝的师兄兼妹夫，太子的岳父，不知要如何惊骇了。
　　左少阳淡淡地拱拱手：“裴老爷！”
　　他这大刺刺的神情，果然一番名医风范，那裴老爷暗自点头，拱手道：“多谢先生上门应诊，先生请坐。”
　　左少阳撩衣袍在客座上落座，武媚娘坐在下首。她是一身男装，还蒙着脸，这打扮在丰州这沙漠边缘的城镇很是普遍，所以旁人并不以为意。
　　裴老爷落座之后，仆从端上香茶，裴老爷道：“先生在京城那家药铺坐堂啊？”
　　左少阳不想表露自己的身份，随口道：“甄氏医馆。”
　　裴老爷倒吸一口凉气，一脸惊喜道：“先生果真是甄氏医馆的坐堂大夫？”
　　甄氏医馆便是唐初名医甄权和甄立言兄弟开设的医馆。这两位老神医在医学史上的名气仅次于同时代的“药王”孙思邈。特别是甄立言，还在朝为官。所以甄家医馆在全国名气都很响亮，特别是那些家中有病患者，更是关注。
　　裴老爷自然也知道这甄氏医馆，他夫人得了这种怪病之后，曾多方求医，但是，毕竟距离京城太远，而生意实在忙不开，而这种病虽然怪，却还不至于丢了性命，便没有去京城求医。但是京城各大名医的名号他也都听过说。
　　现在听这位年轻的留着黑胡须的郎中说他来自京城著名的医馆“甄氏医馆”，自然是惊喜交加了，但是，上下打量一下，又觉得左少阳太年轻了，不太像在京城名医馆坐堂问诊的样子，心中很是有些不信，说道：“先生既然是甄氏医馆的人，又如何到这里行医呢？”
　　左少阳知道对方怀疑，到底还是自己外表看起来太年轻，行医必须让对方对自己的医术有足够的信心，要不然，不会有人肯把病患生命交给自己医治的。
　　于是，左少阳道：“我们甄氏医馆每年都要派出坐堂大夫到全国各地巡医，福泽民众嘛，今年我负责北边，在灵州本来就准备折返回去的，正好遇到海通兄，说起老爷夫人这病很是怪异，又是海通兄再三要求，这才跟随一起来到丰州瞧瞧。”
　　一听左少阳帮着自己圆谎，海通很是高兴，不住嘴的又夸赞左少阳的医术起来。
　　但是裴老爷没有心思听他这些，摆摆手，又问左少阳道：“先生在甄氏医馆坐堂几年了？”
　　“甄老爷子还没去世我就在甄氏医馆坐堂问诊了。”
　　“哦？那先生跟甄老爷子……，嗯，跟他的几个公子，关系应该不错吧？”裴老爷见左少阳年轻，应该跟老神医扯不上关系，就算是甄氏兄弟的儿子，也是六七十岁的人了，说跟他们有关系，他认为已经是在抬举左少阳这年轻人了。却不知左少阳不仅跟甄氏兄弟两渊源颇深，还曾救过他们性命。


第658章 怪病
　　左少阳摇摇头：“你说的是甄悬他们啊？这几个自命不凡的家伙我是懒得理的，平素只跟甄权、甄立言两个老头子打打招呼。自己看自己病呗。那甄权老爷子有个孙女，名叫甄瑶，长得相貌……嗯，那个相貌有些特点，不过心肠挺好的，还悄悄偷他曾外祖的医书给我瞧。不过他医术也没什么太多东西学，翻了一下，就退还给她了。”
　　左少阳说的是当时的实情，但是听在裴老爷和海通耳朵里，却是惊世奇闻，海通乐得眉开眼笑，想不到这铃医比自己原想的还要能吹，那裴老爷听他吹得头头是道，面不改色心不跳，便信了个六七分了，又问道：“先生都给什么人治过病？”
　　“多了去了。”左少阳捻着胡须道。“太高的官就不说了，随便说个吧，——吏部侍郎彭炳知道吧？正四品的官，我给她治过病，他得了少阴证水寒内结，整日哮喘不停，因此差点丢了官，延我前往医治，我用真武汤给他温阳散寒，化气行水。并重用大剂量附子壮肾元阳。数剂之下便即奏效。彭大人对我十分感激呢。”
　　这件事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当时消息闭塞，而这彭炳也不算什么很大的大官，自然很少人知道的。
　　但是裴老爷他们听了，却还是有些不相信，但是听左少阳说的半点也不含糊，禁不住又多信了几分。
　　左少阳又道：“给当官的治病我很少跟外人说的，有什么可以显摆的呢？我最喜欢的就是给百姓治病，替他们解除病痛，那才是我最开心的事情，有一次我在一个村里行医，那是一年夏天，烈日高照，村里不少村民个个浮肿，脸肿得跟猪头一般，很多大夫郎中都去医治，没一个治好的，有的病得很重，都要死了，被我遇到了，开始我用药也不灵，我不气馁，暗自观察，发现村里浮肿的百姓，都是毒日头里下地干活的人，那些坐在家中的，没一个浮肿的，你说怪不怪？”
　　裴老爷听得入神，忙连连点头：“果真是很奇怪哟，下地的发病，在家呆着的却好好的。难不成是地里有问题吗？”
　　“没错！”左少阳一拍大腿，“老爷可惜没有从医，要不然，世上绝对会多一位神医的！”
　　这话捧得裴老爷捋着胡须呵呵直笑：“哪里哪里，老夫也就这么随意一猜罢了。——却是地里的什么东西在作祟？”
　　“灰菜！”左少阳道，“当时这村里正闹饥荒，没粮食吃，很多人下地挖灰菜来吃。但是，我发现了一个更奇怪的事情。——这灰菜全村的人差不多都吃了，可是，只有大太阳地下出去挖灰菜的人才浮肿，那些在家里的却没一个浮肿的，裴老爷可否知道，这又是为什么？”
　　裴老爷捻着胡须一琢磨：“莫非与那毒日头有关？”
　　左少阳故作一脸惊愕状：“老爷如何知道的？莫非当时就在那里？”
　　这话也就等于认同了他的猜想，一听自己又猜对了，把个裴老爷高兴得嘿嘿笑：“老夫都不知道是哪个村出的这种怪事，如何能去呢？只是随便这么一猜，没想到就猜中了。”
　　都告诉他是太阳底下发的病，自然好猜到是太阳的原因了，左少阳这是故意让对方高兴而已，当下一脸赞叹，翘着大拇指道：“老爷料事如神，只可惜您老当时不在那，要不然，我也不用费那么大的劲，琢磨了好些天，才想透其中的缘由了。”
　　“呵呵，先生说的这病，还当真奇怪，后来先生把这怪病治好了吧？”
　　“治好了，找到了病因，自然就好治了，我只是让他们不要吃灰菜了，非要吃灰菜的，也不要在日头地下出门，然后给了他们服用清瘟败毒饮，很快病都好了。后来过了灾荒，不用吃灰菜了，这病也就没再发。”
　　这下轮到裴老爷翘大拇指了：“先生当真神奇，这怪病若不是你说了，只怕旁人也难找出病因来。”
　　他原先听左少阳说给吏部侍郎大人看病，还有几分不信，但听他说这两个医案，说的头头是道，言之成理，顿时便信了个十足十，又听他最后说的这个医案，果然是十分怪异的病，与自己夫人的怪病同样的怪，当下便多了许多信心，所以也夸赞了他几句。
　　这两个医案都是左少阳的真实医案，自然不用半点思索，武媚娘是第一次听说，听得是津津有味，那海通更是兴高采烈，心想这游方铃医一张嘴上下翻飞，能说会道，哄得那老爷乐呵呵的，看样子这笔诊金是八九不离十了。
　　左少阳也不谦逊，捋着胡须淡然点头：“治疗怪病是比较困难一些，但是，只要耐心观察，摸准了病根病因，还是能够药到病除的！”
　　“对对，先生说得太对了！”裴老爷连声赞道，“有先生这等名医在，拙荆这病便有救了。来人啊，备下酒宴，替先生接风洗尘！”
　　左少阳道：“还是先给尊夫人看病要紧，看完了再吃不吃。”
　　海通也忙道：“正是，治病要紧！”
　　“不忙！”海通看看窗外天色，叹了口气，道：“戌时之前再去不迟。”
　　“这是为何？”左少阳有些愕然道。
　　“先生不急，到时便知，咱们先饮酒，先生从京城而来，一路劳顿，先歇息一下，用过膳食了，到时候再去诊治。”
　　既然裴老爷这么说了，左少阳也不好坚持，便由得裴老爷安排。
　　酒宴摆下，边吃边聊，酒席之上，左少阳又说了一些自己行医的趣事，其中不时穿插说些医理，听的裴老爷和海通、武媚娘是云里雾里的，不停赞叹。
　　终于就要到傍晚戌时了，裴老爷这才拱手请左少阳前往就诊。
　　几人来到后宅内院，进到院子，裴老爷便叫道：“夫人！我请了京城名医来给你看病了。”
　　里面穿了一个妇人的声音：“老爷辛苦了。”说着话，那妇人款步撩门帘走了出来，福了一礼。
　　这位就是病人？左少阳上下打量了她一下，只见她体型稍胖，面色倒也正常，看不出有什么病态，又瞧了裴老爷一眼，他却没说什么，吩咐夫人上茶，然后引左少阳他们就座。
　　落座之后，香茶奉上。裴老爷夫妻两在主座就座。
　　那裴老爷却片言不说夫人的病，只跟那夫人介绍刚才左少阳所说的有趣的病案，让左少阳更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说了一顿饭功夫，裴老爷说茶凉了，让裴夫人去换来，那妇人答应了，起身招呼奴婢换茶。
　　新茶沏好送来，裴夫人亲自接了，迈步回来，便要奉茶，刚走了几步，身子一歪，手中茶盘松脱掉落，咣当一声，碎了一地。裴夫人身子便要软倒，裴老爷似乎早已经料到，快步上去，一把将她扶住。
　　身后两个丫鬟都站在夫人身后，立即伸手扶住夫人，脸上也都没有惊慌之色，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一般，将裴夫人扶到旁边一张躺椅上歪着躺下，将躺椅边的一床秀被抖开，盖在了裴夫人的身上。
　　左少阳和武媚娘很是愕然，那海通却似乎知道了一样，并没有太过惊讶。
　　裴老爷等裴夫人躺下了，这才回到座位，苦笑道：“先生，这就是拙荆的怪病！”
　　左少阳回头瞧了瞧床榻上的那妇人，熟睡正酣，又瞧了瞧天色，略一沉吟，道：“尊夫人这病，莫非是白日突发的嗜睡症？”
　　“是啊，”裴老爷摇摇头，叹了口气，“每天傍晚戌时左右，拙荆都会倒头就睡，无论是在行走，还是在吃茶说话，只要时辰一到，必然躺倒昏睡，摇她叫她也醒，醒来又睡，非得半个时辰，这才重新醒来，然后一切正常。每天如此！”
　　武媚娘是听得凤目瞪得溜圆，左少阳却并不惊奇，只是捋着胡须听着，问道：“这情况多久了？”
　　“多半年了！”裴老爷道，“拙荆这病，哪都不痛不痒的，说病又不是病，可若不是病，却让人整日里提心吊胆，刚开始发病，把头还摔破了，所以，每到戌时，家人都得围着她随时准备照顾她，免得她突然昏睡栽倒受伤。”
　　武媚娘听的新奇，终于忍不住道：“想必是头一晚没睡够。”
　　裴老爷听这男子突发女声，有些奇怪，仔细瞧了，发现身材婀娜，果然是女子，想必是为了出门行走方便，男扮女装，不禁瞧了左少阳一眼。
　　左少阳知道裴老爷已经看穿了，笑道：“这位是小女。”
　　裴老爷忙拱手道：“原来是令嫒，姑娘这话说得倒也有理，老夫原也以为是头夜没睡好，连着数日，都是太阳落山就让夫人睡下，一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起床，可是到了傍晚戌时，依旧酣然入睡。半个时辰才醒来！”
　　“那戌时之前入睡呢？”
　　“也试过了，不到戌时，躺在床上却睡不着，到了戌时自然睡去，半个时辰醒转，再要睡，却又无法入睡了。”
　　“这就怪了。”武媚娘歪着脑袋瞧着左少阳，“爹，这是什么怪病啊？”


第659章 跑路
　　左少阳笑道：“这病外人看来是很怪，但是若在明眼人看来，却也不怪。”
　　武媚娘道：“爹爹就是明眼人嘛，这究竟什么病？”
　　左少阳没有回答，先走到床榻边，提腕诊脉，又问了夫人的贴身丫鬟这夫人的饮食、二便等情况，这才回到客座坐下。
　　武媚娘道：“爹爹看出她是什么病了吗？”
　　“营卫不调所致的嗜睡证！”左少阳捋着胡须笑道。
　　“营卫不调？什么意思？”
　　“人的经脉肌表内外有营卫二气，内为营，外为卫。白天卫气行阳，也就是运行体表手足三阳经，这时候人就是清醒的。夜晚卫气行阴，即运行于内在五脏，这时候人就会打瞌睡。卫气在行阳与行阴之间转换时经过的脏腑、皮肤分肉的通道，如果因病艰涩不滑利，就会导致卫气运行常度的改变，从而使人清醒和嗜睡发生错乱。”
　　武媚娘道：“原来如此，那为什么偏偏出现在傍晚戌时呢？”
　　“这个很好理解啊，人的阴阳跟日月一样，太阳落山之时，卫气便会从阳转入阴，跟太阳落山一样的，这时候出现问题，人就会昏睡。”
　　武媚娘又道：“那我们正常人也有营卫啊，我们的卫气也要在戌时左右由阳入阴啊，我们怎么不会昏睡呢？”
　　“问得好。能问出这个问题，就说明你对卫气的了解已经深入一步了，这是治疗裴夫人的病的关键！——正常人气机充沛，气行道路滑利，卫气的升降出入便可以控制，也可以延伸，所以正常人在戌时并不会出现昏睡状态，而且可以睡晚，也可是早起，但是，裴夫人却不行，因为她的气机通道出了问题，清气当升不升，遇到嗜睡就无法抗拒，而浊气当降不降，卫气行阴之路不畅，所以睡了一会便又会醒过来。治疗也很简单，用升麻帮助升发，用枳壳通其道助降，再配以宽胸散结，调解气机的药就行了。”
　　听左少阳这么一解释，裴老爷和武媚娘等人虽然不懂医，却也听明白了一些。当下拿来笔墨纸砚，恭请左少阳提笔写方。
　　左少阳以通幽汤为基础，随证加减，写了方子，正要交给裴老爷，旁边的海通忙接了过去，攥在手里，满脸含笑，对裴老爷道：“方子写好了，裴老爷，左先生乃京城名医，能专程到咱们漠北来给尊夫人治病，当真是劳苦功高啊！特别是这寒冬腊月的，又马上要过年了，先生却不顾旁的，一心想着尊夫人的病，当真是宅心仁厚啊。”
　　“是是，”裴老爷伸手要去接药方，海通却装着没看见，攥着药方继续道，“来之前，我已经给左先生说过，裴老爷为人豪爽，平素便乐善好施，扶危济困，这一次延请左先生给夫人医治怪病，一准会重谢先生的，裴老爷，小的没说错话吧？”
　　裴老爷一愕，立即会意：“对对！应当重谢，那是肯定要重谢的！来人，取一百两纹银来！”
　　片刻，管家用托盘端了一百两银子出来，裴老爷道：“先酬谢这些许银两，若是药有效了，酬谢纹银一千两！决不食言！”
　　一千二百两纹银，相当于人民币六百万元！一个郎中一天的收入不吃不喝总共不会超过二十文钱，一辈子赚的加起来，也不会超过五百两银子，算下来，这酬金的确是一个铃医一辈子不吃不喝都不可能赚到的。
　　海通眉开眼笑，赶紧把方子塞给裴老爷，双手接过那包银子，乐呵呵对左少阳道：“兄弟，这银子我先帮你拿着，你专心给裴夫人治病。”
　　虽然一百两银子可是五十万元人民币，但左少阳自然不会在意，只是笑了笑，对裴老爷道：“这药连服三剂，便可痊愈。告辞了。”
　　说罢，三人离开裴府，回到了客栈。
　　海通对左少阳是赞不绝口，吩咐客栈整上一座上好酒菜，要陪左少阳好好喝一盅。
　　酒宴上，海通还在夸赞左少阳的医术。左少阳道：“行了，我说了，这病虽然外人看着真的怪，但是懂行的人，还是比较容易治的。并不需要很高明的医术就能做到。”
　　海通忙道：“那是先生医术高明了，才这么认为，裴老爷为了他夫人这病，不知道请了多少名医，药也不知道吃了多少，可是没有半点效果，先生出手，立马立竿见影，这就是能耐啊！”
　　“才开了药方，你怎么就知道我的药能立竿见影了？”左少阳斜着眼瞧着他。
　　“那还用说嘛！”海通笑得更欢了，“今天你在裴府上滔滔不绝说的一大通医理，听着就是对症的，一准能药到病除！来来，小弟敬大哥一杯！”
　　原先海通是尊称左少阳为先生，现在套近乎，改成了大哥了，左少阳喝酒是从来不知道推辞的，这次海通要的又是漠北特产佳酿，入口辛辣，上头很快，左少阳很喜欢喝这种烈酒，所以几乎是酒到杯干。
　　海通花言巧语不停夸赞，一会夸左少阳医术，一会夸武媚娘的美貌，然后不停地劝酒敬酒，喝到二更，左少阳便醉得连站都站不起来了。武媚娘更是早早地喝醉了回屋睡了。
　　海通也是一副酩酊大醉的模样，却坚持跟店伙计搀扶左少阳回了屋子，把门拉上了。
　　房门关上之后，海通摇摇晃晃的身子立即便站直了，得意地嘿嘿一笑，快步回房。
　　他的几个伙计已经睡下，海通将他们叫了起来，低声道：“快起来，走了！”
　　几个伙计睡眼朦胧：“掌柜的，咱们哪去啊？”
　　“废话，回家啊！”
　　“回家？这黑灯瞎火的，明早走不成吗？”
　　“滚你娘的，明早就走不成了！快起来！”
　　几个伙计忙答应了，爬起身，胖伙计要点灯，海通拦住了：“不用点，摸黑收拾，马上走！”
　　胖伙计道：“那……，不跟左先生他们说一声吗？”
　　“说个屁！”海通道，“他不过是个耍嘴皮子的江湖郎中！有什么好说的，他嘴皮子厉害，正好留着他在这顶缸！”
　　那小个子伙计立即明白了，低声笑道：“原来掌柜的已经看出来他是吹牛皮的，那裴家夫人的病铁定治不好，此刻赶紧走，免得裴家找咱们麻烦，对吧？”
　　“算你聪明！”海通得意洋洋低声笑道，心想，你小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不知道老子兜里已经拿了裴家白花花的一百两纹银，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却原来，这海通在灵州的时候，见左少阳给隔壁那尿炕的女孩治病，说了不少医理，时间短，那女孩的病好没好他不知道，但是对左少阳的说医理的“口才”影响很深，后来拜火节上出了事故，左少阳张口便说能给人剖腹疗伤，虽然把病患吓跑了，但是在他看来，左少阳这游方铃医脸皮够厚，特别敢吹，顿时想起丰州的裴老爷夫人这怪病来，裴老爷家财万贯，为人大方，又给夫人治病心切，应该是比较好骗的。于是心生一计，想叫左少阳去骗裴老爷，于是花言巧语说动了左少阳他们，来到了丰州。左少阳果然巧舌如簧，说得那裴老爷乐得团团转，当即预付了纹银一百两。
　　海通以为左少阳只是个靠嘴皮子吃饭的游方郎中，所以早已经打定主意，骗到预付款之后就悄悄开溜，留下左少阳顶缸，所以刚才定了酒宴，又要了好酒，连吹带拍把左少阳和武媚娘灌醉，然后好趁机溜走。
　　收拾停当，一行人悄悄下楼，来到后院，牵出了骆驼，装好行囊物品，趁这工夫，提笔草草写了一封信，让店伙计转给左少阳，信中说自己接到家中急报，有紧急的事情要赶回去处理，因左少阳酒醉，故不及面辞，先走一步，治好病的酬金全部给左少阳，他只要这一百两预付金便可。他日有缘再会云云。
　　等海通他们的骆驼队摇着脖铃出客栈而去，黑暗中，从客栈屋顶飘下一人，正是左少阳。
　　却见他哪里还有半点醉意，瞧着远去的驼队淡淡一笑，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看着如此忠厚老实热情好客的行商，却是想利用自己骗钱的骗子。若不是自己医术高明，实际上能治裴夫人这病，换做其他人，已经栽他手里了。
　　左少阳也懒得揭穿他，反正他有信心治好裴夫人的病，裴家再给一千两银子，自己倒占了大头了。分他一百两也没啥。
　　于是，左少阳回到了屋里，继续大睡。
　　次日，店伙计将海通的信给了左少阳。左少阳都懒得撕开看，直接扔到了茅厕里。
　　当日，左少阳依旧按照老规矩，扛着那面“专治别人治不了的疑难杂症”的牌子，带着武媚娘把丰州逛了个遍，丰州城不大，很快就逛完了，路上到有几个找他瞧病的，不过都是些跑肚拉稀的小病，没有遇到什么疑难杂症。虽不是疑难杂症，人家找到他求医，他也不推辞，而且还是说了，病好了给钱。


第660章 乘风归去
　　他在这住的时间不长，几天便走了，好些病人的病几天之后好了，感激之下找去客栈给诊金，已经人去楼空，更是感激，更有人以为是遇到了神仙，家中竖牌位供奉着也有不少。
　　直逛到傍晚，吃了一肚子特产，乐得武媚娘手舞足蹈的，两人这才回到客栈。
　　第二天左少阳主要是行医，所以转往贫民区里走，找他看病的也就多了起来。一直忙活到傍晚，这才抽空找了家馆子吃饭，然后回到了客栈。
　　入夜时分，二人正要洗漱安睡，客栈掌柜的陪着裴老爷来到屋里。两人都是一脸喜色。
　　掌柜的连连拱手：“适才听裴老爷说，这才知道左先生原来是京城名医啊，老朽眼拙，招待不周，还请原谅则个！先生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啊。”
　　左少阳一见二人这神情，立即便猜到是自己医治裴夫人有了效果，忙拱手谦逊了几句。
　　裴老爷更是乐得合不拢嘴：“左先生果然高明，不愧为京城名医啊！拙荆服了先生的药，仅仅一剂，便有了效果，昨日戌时，只是微觉困顿，并未昏睡，洗一把脸，便即若常人一般了，今日又服一剂，到了戌时，竟然再没有困意！料想再服几剂，便可断根了！哈哈哈，拙荆这病，这几年来当真把老夫愁坏了，今儿个得遇先生，药到病除，当真快事！哈哈哈”
　　左少阳笑着将二人让进了屋里，裴老爷的管家带着几个挑夫，挑了两个朱漆大捧盒，跟了进来。
　　客栈掌柜的忙让店小二送上香茶，坐下说话。
　　裴老爷又赞不绝口地说了一通之后，吩咐管家打开了大捧盒。一个大捧盒里装的竟然是黄灿灿的金锭！总共一百两黄金！另一大捧盒，装得却是绫罗绸缎，香粉胭脂。
　　裴老爷乐呵呵道：“左先生，这一百两黄金，是酬谢先生的，本来说是一千两白银，但是想着先生还要长途跋涉回京城，带着银两太重了不方便，所以就换成了黄金了。那一盒绸缎香粉，是给令妹的，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还请笑纳。”
　　武媚娘皇宫里什么样的绸缎没穿过，什么样的香粉没用过，自然是看不上漠北的这些的了，不过人家一番好意，却也不好拒绝，当下微笑点头，福礼谢过了。
　　裴老爷又张望了一下门外：“对了，海掌柜呢？我还要谢谢他引荐了这么好的一位名医来呢。他不在吗？”
　　左少阳道：“他有事先走了。”
　　“哦，那也无妨，反正他经常来丰州做生意的，下次见面，补谢不迟。——左先生来丰州，除了给拙荆看病之外，还有何打算啊？”
　　左少阳道：“邻近年边了，也该回京城跟家人团聚过年了。这两日已经游览了丰州城的风光，明日便启程回去。”
　　裴老爷有些失望，道：“我们漠北，鲜有京城名医来临诊。先生能来，是我们的福气，若是能多留些时日，想必很多百姓知道了，会慕名前来求医的。”
　　左少阳并非到各处送医来的，他各地行医，只不过是游历的顺带而已，主要的目的便是找机会整死武媚娘，可是这一次跟着海通他们到丰州，一路之上太平无事，连个狼影子都没见到，更不要说什么惊险事情，而且旁人在侧，所以没有机会整死她，先前说要回京城，也不过是随便说说，如果漠北这等地方都没机会整死武媚娘，等去了江南或者南方人烟稠密之地，只怕就更没机会了。
　　现在裴老爷提到了这个话题，正好顺口说下去，便道：“我看漠北一带百姓的确穷苦，缺医少药的情况很严重，倒是有心尽尽绵薄之力。”
　　裴老爷大喜，拱手道：“先生高义，令人叹服。老夫这就着人四下里告知相亲，让来找先生求医问药，个中药费用度，由老夫负责……”
　　“呵呵，不着急，裴老爷请听我说。漠北民众居住分散，一时难以都通知到，就算老爷都通知到了，百姓迢迢前来求医，甚为辛苦。而我虽有心给百姓治病，却不想久留一处，此番前来漠北，小女同行，便是想游历各处长长见识，这漠北风光不错，离新春佳节尚有一些时日，所以，鄙人想带小女到各处走走。也顺便给百姓送医到户。裴老爷只需要告诉我们，哪里比较偏僻，我们便去那里，行医数日，便可以回程了。”
　　裴老爷竖然起敬，起身一礼：“先生当真宅心仁厚，老夫佩服之至。要说漠北偏僻之地甚多，有的太远，来回一月不止，有的又太危险，实在不适合去……”
　　武媚娘忙道：“我们不怕危险，你说哪里沙漠景致最好，百姓又最需要名医郎中的，咱们就去那里！”
　　她刚才听左少阳说要回京城，她还没有玩够，哪里就想回去，正想找机会跟左少阳说说，再玩些时日，却听的左少阳说要给漠北百姓看病，再停留些日子，顿时喜上眉梢，听得裴老爷说漠北缺医的各地，又说有些太险，武媚娘信奉的，就是无限风光在险峰，越是艰险的地方，风景就越好，且此女又是极其富于冒险者，性格决定命运，也才由此造就了一代女皇。
　　听了武媚娘这话，裴老爷赞道：“姑娘不畏艰辛，急民之所急，老夫实在佩服！”拿眼瞧向左少阳，见他点头赞同，便道：“要说沙漠景致好，而又缺医少药的，呃，莫过于绿叶城了。”
　　“绿叶城？这名字好好听，在哪里啊？”武媚娘问道。
　　“在南戈沙漠腹地！从这儿出发，大概有六七天的路，就到了。路程虽然不算长，但是一路之上都是沙漠戈壁，你们从灵州过来时的沙漠戈壁上还好找水，这南戈沙漠，却是根本找不到水源的。只有带水进去，不过到了绿叶城，就能找到水了，那是一片绿洲。”
　　“我明白了，所以才叫绿叶城，是吧？”
　　“是啊，姑娘真聪明，绿叶城不大，只有不到一千人，因为四面都是杳无人烟的沙漠戈壁，距离最近的村落，骑骆驼都要走四五天。路上时常刮黑沙暴，还有流沙。非常危险的。”
　　“那有狼群吗？”
　　“沙漠里没有，戈壁滩上有。经常有不怕死的行商被狼群吃掉呢。哪里太危险了，先生你们还是不要去的好。”
　　“正好！爹！咱们就去哪里吧！好不好！”武媚娘摇着左少阳的手，撒娇道。
　　武媚娘非常富于探险，她又是已经死过两次的人，更主要的是，跟太子李治的不伦之恋，太子最终抛弃了她，情场上的失意，让她痛苦异常，对性命也不怎么看重了，这冒险探险，除了好奇之外，还有故意用这种方式折磨自己，以减轻精神上的痛苦的意思在其中。
　　左少阳正想在一偏僻之地整死武媚娘，闻言心中大喜，脸上却有些犹豫：“裴老爷说哪里太危险了啊。”
　　“危险的地方才好玩嘛！啊不——”武媚娘觉得自己只想着玩也不合适，赶紧改口，一本正经道：“爹，哪里四周都是荒漠，极少有郎中愿意去的，如果爹爹你去给他们送医送药，那可比别处意义更大啊。好钢要用在刀刃，好医也要用在最需要的地方嘛。”
　　左少阳笑了：“瞧你说的，那好吧，那就去哪里吧。”
　　裴老爷搓着手，想着他们要去那凶险之地，万一遇到什么事情出了什么问题，岂不是自己害了人家？可是左少阳他们已经决定了要去，他也不好阻止，忙道：“既然先生已经决定要去绿叶城，那老夫也不好说什么，老夫手下有商队，可以领先生你们去绿叶城，大伙一起去，相互有个照应。”
　　左少阳可不愿意别人跟着，那样不方便下手，但是事情总是有正反两方面的好处的，虽然不方便下手，但是如果有旁人在旁，武媚娘意外死了，也有个人证，而且又是这漠北巨富裴老爷的人，自己治好了他夫人的怪病，他肯定会向着自己说话的。那样便神不知鬼不觉了，强过自己独自把武媚娘整死。
　　只片刻间，他便已经下定决心，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这一次一定要整死武媚娘，否则绝不回家！
　　权衡利弊，有人跟在一旁比没人更适合，他当即抱拳道：“如此甚好，那可多谢裴老爷了。”
　　武媚娘自然不会说什么，有人一起去，她就更放心了。
　　裴老爷见左少阳答应了，也很高兴，商量好第二天早上便出发，裴老爷便告辞回去布置。
　　次日一早，裴老爷的商队便来了，他的商队可比海通的大得多，一个商队就有二十多人，而且这还只是裴老爷庞大的商队中的一支。
　　路上的东西已经预备妥当，左少阳他们只需要牵上自己的骆驼和毛驴，便可以跟着出发了。
　　丰州就在沙漠边缘，出了城便是戈壁。
　　这戈壁比先前他们经过的沙漠还要荒凉，地上除了大大小小的石头之外，几乎难以找到低矮的灌木，而且杳无人烟，他们走了整整一天，也没有遇到一个人。
　　由于已经到了冬季，戈壁上本来就没什么动物，仅有的要么南飞，要么冬眠了，除了无处不在的田鼠之外，几乎看不见什么动物。
　　第二天，连田鼠都看不见了，戈壁也渐渐变成了干冷的沙漠了。
　　整个气候比先前经过的沙漠更严寒，冻得武媚娘几乎不敢离开左少阳的怀抱。
　　由于去绿叶城非常危险艰辛，那里的人口又很少，也没有什么出产，百姓非常贫困，没有能力买货物，所以商队很少去哪里。包括裴老爷派出的这支商队。一两年也难得去一趟绿叶城跑买卖。所以他们其实对前往绿叶城的道路也不怎么熟悉。
　　行进的第三天，麻烦终于找上了他们！
　　这天中午，他们在一座沙丘下停下来吃东西。
　　这一天风都很大，漫天沙尘，吹得人走路都困难。
　　武媚娘想方便，自从上次遇到鬼火，武媚娘方便都是要叫左少阳陪同的。
　　商队领队的告诉他们不要走远了，左少阳答应了，带着武媚娘在大风中摇摇晃晃走过了沙丘。来到沙丘背后。左少阳转过身去，武媚娘很快方便完了。她系好裤子，突然看见不远处沙丘在打转。
　　她很奇怪，小心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她感到脚下一松，犹如半空失足跌落，整个身子猛地往下陷落！
　　流沙！
　　武媚娘已经听说过沙漠流沙的可怕，比江河里的漩涡还要恐怖得多，漩涡还能游出来，流沙一旦陷入，便只有死路一条！
　　她长声尖叫：“爹——！”
　　左少阳猛转身，便看见武媚娘半个身子已经陷入流沙里！
　　他下意识想飞出飞索，可是立即又停住了，——这不是个最好的灭掉对方的机会吗？千载难逢！
　　左少阳装着惊恐万状的样子，转身喊道：“来人啊！快来人救命啊！快来人啊！”
　　他一边喊着，一边手忙脚乱往走，试图要去拉她。
　　武媚娘尖声叫道：“不要过来！爹！危险！千万不要过来！”
　　就这么会工夫，武媚娘半个身子都已经陷进流沙里了！身子不停往沙里陷落，她一边惊恐地挥舞着手，一边仰着头使劲喊着让左少阳不要靠近。
　　她死到临头，想的却还是亲人的安危，这让左少阳心中有些感动，但是他立即让自己硬下心来，整个人趴在地上，慢慢往前爬。
　　商队的人已经听到了他们的呼叫，一伙人冲了过来，看见这情景，顿时都吓坏了。
　　领队的高声叫道：“趴下！快趴下！趴在沙地上！千万别乱动！”
　　武媚娘也是被吓傻了，一听这话，顿时明白了，赶紧往前扑到，趴在了沙地上。这个姿势立即延缓了武媚娘往下陷落的速度，但整个人还是慢慢在往下陷！
　　“找绳子！”领队的叫道，“快！快去把骆驼背上捆货物的绳子解了拿来，把她拉出来！”
　　几个伙计又忙着要跑回去解绳子，领队又觉得不行，又赶紧道：“别去了，腰带！把腰带都解下来！扔给左先生，把她拉出来！”
　　几个伙计忙解下腰带，拴在一起，揉成一团，扔给前面趴在沙地上的左少阳。
　　左少阳一边嘶声叫着武媚娘，一边慌乱地理着那绳子，却好象越忙越乱，一时半会却找不到绳子头。
　　武媚娘大半个身子已经陷入了流沙！
　　左少阳还在一边整理那团腰带，一边慢慢往武媚娘那边爬，武媚娘绝望地望着他，嘶声喊着摆着手叫他不要过来。
　　常言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正在这时，一个伙计惊恐万状叫道：“黑沙暴！黑沙暴！”
　　所有的人都感到犹如一盆冰水从头浇了下来！
　　这里的黑沙暴里常常裹着龙卷风，黄沙漫天中，龙卷风会将地上的东西送到数百丈甚至上千丈的高空，若是人被卷上去，落下来，便成了肉饼。若说流沙还只能陷落个别人，可是这黑沙暴，如果不及时避开，那便要全军覆没！
　　领队的自然知道厉害，急声叫道：“先生快！快把她拉出来，咱们得赶紧躲黑沙暴！”
　　左少阳哪里愿意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就算黑沙暴来了，他也要先弄死武媚娘！
　　左少阳装着没听见，还在往前爬，同时两手乱抖着手里的绳索，嘴里依旧呼喊着武媚娘。
　　商队的伙计们已经吓得脸都没颜色了，先顾自己性命要紧，哪里还顾得旁人，有胆小的转身就跑，只要有一个跑了，其余的哪里还会停留，立即跟着往骆驼队跑去，此刻只有赶紧骑上骆驼，然后朝安全的地带飞奔，才有希望从这恐怖的黑沙暴里活下来！
　　领队的吓得魂飞魄散了，一叠声叫左少阳快，可是左少阳似乎越忙越乱，怎么都打不开那揉成一团的腰带，而且关心女儿心切，只顾喊着女儿，似乎听不见他们的声音，眼看着伙计们都跑了，领队的一跺脚，也转身朝骆驼队跑去。
　　这里边只剩下左少阳和武媚娘了。
　　左少阳盯着武媚娘，只希望她尽快陷到沙里去，然后他就能赶去骆驼队了，他相信自己能赶上商队。前提是武媚娘马上得陷入沙地！
　　可是，武媚娘是趴在沙地上的，陷落速度很慢，照这样子，要完全陷入，只怕还得一盏茶的时间。还武媚娘又知道厉害，根本不敢乱动，只要一动，不仅爬不起来，陷落速度反而会立即加快。
　　她不动就只能慢慢等吗？奶奶的，这时候不能装纯了，她不动我动！飞过去一脚把她踩进沙里就完了，反正死人是不会说话的，这时周围没人，不会有人知道是自己弄死了她！
　　左少阳跪爬起来，便要飞身过去踩武媚娘。可黑沙暴的边缘已经非常靠近，狂风大作！吹得左少阳摇摇晃晃的。
　　他稳住身形，正要纵身而起，便在这时，他听到了武媚娘尖锐的尖叫，同时，瞧见了她恐怖的眼神，正直勾勾盯着自己的身后，仿佛看见了什么超级恐怖的事！
　　左少阳下意识猛回头，便看见一个飞旋的巨龙，从身后的沙丘顶上冒了出来！
　　龙卷风！
　　这龙卷风像一个巨大的漏斗，把地上的沙子吸入半空，一直卷入云层！
　　旋风里，裹挟着无数的黄沙，成了一条巨大的沙龙漏斗，摇摇晃晃地在空中飞舞盘旋着。迅速朝他们靠近！
　　这龙卷风躲在黑沙暴里，漫天沙尘，又是从左少阳身后的沙丘接近了他们，所以，到了近前都没有发现。
　　武媚娘的尖叫和惊恐的目光让他警觉了，可是，发现龙卷风时，已经太迟了，他根本来不及逃走，这龙卷风太大了，他纵身起来想要逃走时，依然不及！他立即被卷到了空中！
　　耳边听到武媚娘长声嘶喊：“爹——！”
　　翻转上升中，他看见了沙地里陷得差不多只剩一个脑袋的武媚娘，两手高举，在空中无助地挥舞着。
　　她怎么没有被卷上来？
　　左少阳脑中电闪，立即明白了，——武媚娘整个身子差不多已经全埋在沙地里，便如沙地里的树根似的，所以没被卷上来。
　　卷住她，便如同卷住一根地上的树根，便能不被卷走！
　　他不及多想，一抖手，将手中那卷腰带飞出，卷住武媚娘伸向空中的手臂！
　　立即，他的身子定在了半空！腰带被扯得笔直！
　　但是，龙卷风的力量太大了，刚才只不过还没有进入风力中心而已。随着龙卷风的移动，罩住了两人，向上的吸力大增！
　　武媚娘的身子被扯得慢慢从沙地出来了，而且速度越来越快，最后，扑的一下，像一根白萝卜似的，从地里被拔了出来，飞上了半空！
　　两人被裹卷着迅速往高空中飞去！
　　左少阳心中一阵冰凉，这下死定了！绝对会摔成肉泥！
　　武媚娘娇美的身体在龙卷风中翻滚，将那根绳索缠得更紧了。
　　此刻，左少阳终于明白了，——这女人是皇帝，她当皇帝是历史的选择，人要想挡住历史，无异于螳臂当车！所以，自己想尽办法也杀不了她！
　　既然是这样，她也绝对能平安度过这场黑沙暴龙卷风！可是，自己却要摔死了！
　　如果自己死了，那父母妻儿子女们怎么办？恐怕难免成为将来武则天屠刀下的冤魂！
　　转瞬间，他们已经离地上千丈，身下的山峦都成了小黑点！而且还在继续往上升。——这么高的地方落下去，就算是牙齿也会摔碎！
　　他心中一阵悲凉，狂叫着，我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爹！我们要死了吗？”
　　耳边传来武媚娘绝望之际的声音。
　　左少阳惨然一笑，大叫道：“你是怎么都不会死的，可是爹……，只怕活不了了……”
　　刚说到这，左少阳心念一动，对啊，既然武则天是杀不死的，那自己只要紧紧抱着她，或许就能躲过死神的魔爪！
　　空中，他奋力收拢手中的腰带，三两下便将武媚娘拉到了身边，一把将她拦腰抱住。
　　武媚娘也紧紧抱住他，那条散开的腰带，在龙卷风中，如同一条长蛇，裹缠在了两人身上，将两人紧紧缠在了一起。
　　向上的风力更加强劲，两人像一发炮弹，一直朝着无垠的黑暗中飞去！
　　突然，周身金光万道，群星璀璨，耀眼生辉！
　　接着，便是轰的一声巨响，两人在串串金光中，同时昏了过去。
　　……


尾声
　　不知过了多久，左少阳悠悠醒了过来，鼻端飘过一阵熟悉的药香。
　　他睁眼一看，天灰蒙蒙的，天空有个小黑点，正缓缓飞过！他定睛一看，却是一架飞机！
　　他吓了一跳，一骨碌爬了起来，扫了一眼眼前景致，顿时呆了，——眼前正是自己穿越之前所在的那所中医院，不远处的几栋楼房，便是门诊部和住院部，而此刻他站着的地方，却是中医院的后花园！几个在花园里散步的病人，正踮脚翘首朝这边张望。
　　他磨转身又朝身后瞧去，眼前赫然一亮，只见一个身形婀娜的女子，正地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茫然地四下里张望。那娇媚之极的脸蛋满是迷茫。
　　这女子，正是千娇百媚的武媚娘，一代女皇武则天！
　　武媚娘瞧见他，惊喜交加，低呼一声：“爹！”
　　随即，武媚娘纵身入怀，紧紧搂住了左少阳。仰起一张俏脸，灿若春花，慌乱而又惊喜地问道：
　　“我们……这是在哪呀？！”
　　（全书完）
==========================================================
更多精校小说尽在知轩藏书下载：http://www.zxcs8.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