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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锦衣卫》
作者：雪山飞狐

　　热血青年重生在南宋奸相韩侂胄之子，纨绔败家小衙内之身。
　　从神秘莫测的脂粉堆到手握权倾天下的特务机关。
　　外有夷狄亡我华夏之心不死，内有权臣直把杭州作汴州。
　　金国方强，蒙古将兴，华夏风雨飘摇，山雨欲来风满楼，看热血男儿统朝野、战四方、平天下、驱逐鞑虏，直捣黄龙！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第一卷 初露锋芒


第一章 临安衙内
　　庭院深深，竹影婆娑。
　　一座幽静的小阁楼里，炎热的夏天似乎并没有驱散这里的清凉。几个年轻女子坐在楼上，一壶清茶，一盘葡萄，还有那清脆悦耳的吴侬软语，只教人忘却夏日的酷暑！
　　“只不过是几天功夫，小舞就查到这么多。不亏是细作司教阅房这几年来最杰出的女孩儿！”一位二十岁左右年纪，生的颇为美貌的女子，斜靠在窗前，慵懒不胜的说道：“长江后浪推前浪，过不几年，小舞便是这里的大姐了。”
　　被唤作小舞的女子，生的娇俏可爱，头发居然是天生的卷发，几缕极为漂亮的大波浪秀发从耳边垂落下来，显得十分清秀。她看起来约莫有十五六岁年纪，皮肤秉承了江南水乡女子一贯的白皙细腻，眉毛细长，小口嫣红，两个梨涡在腮边若隐若现。就像是一个极为害羞的少女。可是眉宇之间，却有一种莫名的沧桑！
　　小舞羞涩的笑道：“林大姐又拿小妹取笑了。韩风又非无名之辈，查到他些许过往，又算得了什么？”
　　斜靠在窗前的林大姐，嫣然一笑，自然而然的带着成熟妇人的无限魅力，或许是天气太热，她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水。
　　林大姐伸手拢了拢被汗水打湿的秀发，缓缓的说道：“韩风，枢密院都承旨韩侂胄大人的小儿子。并非嫡出！韩家从真宗朝韩国华、韩琦父子开始，便是朝中重臣。不过，有趣的是，这位韩风少爷，出身文官世家，却偏偏不爱读书，喜爱打熬力气，舞刀弄棒。在临安府的时候，常常去寻禁军枪棒教头学艺。听说手底下也是有几分真功夫的！”
　　小舞插口说道：“只是韩风去年生了一场怪病，韩府上下都以为这位小公子难逃此劫。没想到他居然又奇迹般的痊愈了。从病发到病愈，前后不过半个月的时间。太医院不知道多少名医都查不出端倪，此事在临安府轰动一时！这位韩风公子也不省事，他病一病，却害得几位老太医告老还乡！”
　　坐在林大姐脚边的红衣女子，一直没有开口，此时忍不住说道：“更奇怪的是，一场大病之后，韩风性情大变，以前只是个默默无闻的衙内公子哥，最多也就是耍耍枪棒。可他病愈之后没多久，就闹出了临安府的那件大案子……”
　　三个女子相视一笑，显然都知道红衣女子说的是什么案子！
　　那件事在临安府也是轰动一时。就因为韩风生病，所以韩府特意去买了个伶俐的小丫鬟来服侍韩风。韩风和那丫鬟闲谈之时，听那丫鬟说起，其实她们都是被人贩子拐卖的女子。像她这样命好的，还能被卖入好人家做个婢女。若是运气不好的姐妹，就被卖入青楼，有的小姐妹只不过是十一二岁年纪，就被迫要去接客。听闻，有些“贵客”对这等年纪的小女孩格外有兴趣，出手也是极为豪阔！
　　韩风知道这事，改天就去了临安府，拎着鼓槌把临安府门口的堂鼓打了个大窟窿，还一本正经的叫人寻状师写了状子，递上临安府。以一介草民的身份要求临安府尹秉公办理此案，务必要将拐卖小女孩的团伙一网打尽，将那些被卖入青楼的女子解救出来。
　　临安府上下头疼不已，临安如今是大宋行宫所在。皇帝和太子都在临安住着呢！这里的事儿多少啊，哪里顾得上去找区区人贩子。
　　其实，明白内情的人也都知晓，若是官府里没有门路，拐卖女童的人贩子，又怎么能在临安府里做的开生意？可是韩风少爷却不管这么多，每日就像串门似的去临安府拜访！拜得临安府尹简直要发疯！他本来就是韩侂胄的门生，况且也不敢得罪势力庞大的韩家。只得愤怒的交代捕快们火速破案！
　　官府的力量还是无穷无尽的，只要动员起来，区区人贩子集团还不是一网打尽？只是，人贩子是抓到了，可卖入青楼的小女孩，个个都是有卖身契的。人家青楼不肯放人，官府也不能硬着头皮去封楼抓人吧？
　　临安府尹便坦白的告诉韩风，衙门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事，已经不是衙门能解决的了。您，自己看着办吧！
　　韩风还就真的自己去办了。不过，这一次，韩风的做法让人大吃一惊。这位以往在临安人眼中，只是喜爱武艺的小衙内，不知道是怎么开了窍，坚持每天去逛妓院青楼了！
　　韩风到了青楼，二话不说，就是点姑娘，一个两个怎么能够？有多少要多少。这位衙内连雅间都不开，直接就在青楼的院子里铺开了流水席！招来一群家仆伴当，一人抱一个姑娘，大吃大喝，抱不过来的女孩们，便叫她们搂着琵琶弹唱。今日去了怡红院，明日就去丽春院……韩府的家丁可算是享福了，跟着小少爷，在临安的青楼里享受了一个月！
　　当然，韩风是不给钱的，每次到了结账的时候，韩风便会吩咐老鸨取来一支羊毫，歪歪扭扭的签下自己的大名。还美其名曰：签单！
　　韩少爷说了，要钱可以，拿着单子去韩府要去！那些妓院的老鸨哪个嫌自己命长了，去枢密院都承旨大人的家中要嫖资？况且韩府不仅仅是官宦世家，人家家中还有当今的嘉王妃呢！韩风少爷的奶奶，就是当今吴皇太后的亲妹妹。据说，这位韩府的老太君，还挺喜欢这小孙子！
　　前后折腾了一个月，临安府最大的八家妓院，一个月倒是有三四天没法做生意，可韩风要来，妓院也不敢关着门不给进。有一次，某个不开眼的老鸨实在无法忍受了，就吩咐龟奴，若是远远探到韩风来了，便关上大门，诈称今日东主有喜，休业一天。结果，韩风少爷，当街表演了一记“神龙摆尾”，一脚就把妓院大门跺开，赢得满街百姓的喝彩。韩少爷大咧咧的走了进去，带着一群家丁，又是吃喝玩乐一日。
　　算来算去，到底还是赔本买卖。妓院的老板们无可奈何，只得将那些被拐卖的女孩儿送了出来，将卖身契和女孩都送到韩府。没想到的是，他们前脚一送人出来，韩风马上就大把钱财分了下去，不但按照妓院购买这些女童的价格分文不少的补偿，还将前些日子吃霸王餐，招霸王妓的钱也给结了，当然，这些钱是打了个八折的！
　　这件事，让年纪轻轻的韩风，在临安府内声名大噪，一时间成了茶余饭后，闲话家常的必谈话题！
　　小舞吃吃笑道：“这位韩风公子只怕也是个妙人儿，看他对那些被人拐卖的女孩儿如此照顾，想必应该是个好人。他来我们细作司教阅房，对姐妹们来说，未必是件坏事呢！”
　　林大姐的脸色转冷，淡淡的说道：“小舞，大姐早就跟你说过，天下的男人没有什么不同。权位，金钱，女人……若是你期望哪个男人可以改变你的命运，倒不如去焚香祷告，嫁个官老爷做个偏房还实际点！”
　　小舞低下了头，喃喃的说道：“小舞知错了。大姐不要生气呀！”
　　林大姐拈起一颗葡萄，放入口中，雪白的贝齿，樱红的嘴唇轻轻蠕动，含混不清的说道：“在教阅房，就都是自己的姐妹，大姐又怎么会气你呢！只是韩风这次被送到细作司教阅房来做主事，这事儿倒是有些蹊跷！”
　　红衣女子点了点头，接着说道：“据说韩风是因为打伤了朝中某位大员的子侄，韩府不想和人家冲突，便将韩风用恩萌塞入枢密院做官。不过，韩侂胄大人也算是不错了。只是给自己的儿子谋了个从八品的小官，让他来管理我们细作司教阅房的事务！”
　　“狗咬狗，一嘴毛！”林大姐不屑一顾的说道：“那些公子哥儿打架，便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若是老百姓打架，还不是抓到官府去，各打五十大板？天下乌鸦一般黑，我可没指望那韩风能是什么好人！再说了，别看韩风现在是区区从八品主事，过段时日，待他在临安惹的乱子平息下来，韩侂胄大人想要提拔自己儿子，还不是一句话的事么？”
　　小舞眨了眨美丽的大眼睛，脸上又浮现出天真无邪的笑容，低声说道：“不如，等那韩风来了之后，小妹我去试试他。看看他到底是坐怀不乱的真君子，还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林大姐秀美微蹙，低声说道：“不要太过分了，试试可以，却要小心。须知韩风背景深厚，韩府势力庞大。况且县官不如现管，他好歹也是教阅房主事，若是真的想要跟我们过不去，那办法多得很呢。看他在临安的作为，只怕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红衣女子想了想，接着说道：“小舞，万事小心。我们绍兴府教阅房的女子，大多已是残花败柳，只有你们几个还是玉洁冰清的女子。若是韩风真要对你如何，你……唉，真若是有什么事，我和大姐拼了命也要给你顶着！”
　　“小舞能有今日，都是姐姐们多方照顾……”小舞坚定的说道：“我绝不会作践自己！”
　　“来了，来了……”从小阁楼下边急匆匆的跑上一个女子，一叠连声的说道：“教阅房门口来人了，十有八九就是那韩风！”


第二章 初来乍到
　　“不懂怎么表现温柔的我们，还以为殉情只是古老的传言，你走得有多痛痛有多浓，当梦被埋在江南烟雨中，心碎了才懂……”
　　韩风独自一人坐在乌篷船的船尾，看着垂柳依依，清波荡漾，在嗓子眼里哼唱着《江南》……
　　江南水乡的美景尽收眼底，韩风只看得心旷神怡，作为2010年的一介少男。韩风重生在这南宋的时代已经有一年多的日子了，也早已习惯了自己韩府小少爷的身份。比起后世每天枯燥无味的生活，如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让韩风享受的很。
　　只是，他很不喜欢这个时代。南宋，如今当政的乃是孝宗皇帝。其实是哪个宗当皇帝，韩风并不关心，他关心的是自己的命运。韩风清清楚楚的记得，当年看金庸先生的《射雕英雄传》的时候，借着郭啸天的口说道：“韩侂胄这贼宰相，哪一个不说他是大大的奸臣？说到祸国殃民的本事，跟秦桧是拜把子的兄弟。”
　　就因为这句话，韩风才知道韩侂胄是个什么样的人物，那是南宋时候的一代权臣。且不说韩侂胄到底是忠臣还是奸臣，可是他最后却货真价实的落了个身首异处的悲剧结局！自己重生成了他的儿子，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一个人最怕的就是知道自己的未来，韩风很明白，韩侂胄将来的悲惨结局必然会连累到整个韩家的人。如果不能改变这个结局，韩风很有可能要随着这位短命老爸共赴黄泉。
　　一想到这个问题，韩风的心情就莫名其妙的恶劣起来。哼唱的歌谣也唱不下去了，韩风随手在清清的河水中捞了一掬水，在脸上胡乱洗了一把。
　　“少爷，您就别烦恼了！”说话的是坐在船头的家仆韩荣。韩荣是韩府的老家人了，一贯做事极为沉稳，所以这一次韩侂胄特意派他送儿子来绍兴。韩荣见少爷脸色不佳，还以为是韩风为自己被塞到教阅房不悦，便开口劝慰道：“其实，老爷的心中还是很看重少爷的。只是这次惹的乱子是大了一些，少爷还是暂时出来走走的好！”
　　韩风露出一丝笑容，说道：“荣叔，我明白的。来绍兴也不错，就当是出来游山玩水，反正教阅房又没有什么事。”
　　似乎是太炎热了，韩风说着就把外袍脱了下来，让重生的韩风十分满意的，就是这副身体。这身体原来的主人，虽然出身于韩家这样的五世官宦世家，可他偏偏不怎么爱读书，反而喜欢打熬力气，练习枪棒。不说在武学上有多少成就吧。至少身子板是练得倍棒！两块宽阔强健的胸肌，结实有力的倒三角腹肌，不知道让那些婢女们私下里念叨了多少回。
　　正好韩风在重生之前，就是个李小龙的狂热粉丝，双截棍是练得挺有模有样，截拳道还专门花钱去学过。眼下这副身体，自己用得正合适。
　　乌篷船放慢了速度，渐渐停了下来，艄公指着东方说道：“两位客官上岸往东走一里地，那里便是教阅房了。去了就能看见。”
　　“多谢艄公！”韩风站了起来，一下子就蹦到岸边，还没忘了招呼一句：“荣叔，多赏他点！”
　　韩荣摸出些钱来打赏了艄公，一回头就看到韩风站在岸边准备扶自己这个老头子上岸。这位在韩府待了半辈子的老家人一阵感动，以前的少爷虽然也是天天习武，可是不爱说话，沉默寡言，对府里的下人也懒得搭理。去年大病一场之后，就像是忽然开窍了似的。尽管依然是有些不务正业，不过，人却是开朗多了，说说笑笑，对府中的仆役，也毫无少爷架子。一年多相处下来，府中的仆人婢女，暗地里还没有一个不夸这位小少爷的。
　　沿着岸边，走了不到一里地，韩风的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片红砖围墙，圈住了一大片土地，想必这里就是教阅房了。韩风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只走了两步，便想起老迈的韩荣，于是停下来，等着韩荣一起朝教阅房缓缓走去。
　　正门处，并没有挂着大宋皇家政府枢密院下属机构教阅房的牌子，只有两个老兵抱着两根白蜡杆子，坐在墙边的阴凉地里，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家常。
　　“哦，这里就是教阅房啊！”韩风满意的点点头：“风景还是不错的！”他已经开始憧憬自己未来的幸福生活，闲来无事就来岸边钓钓鱼，天热了还可以下水洗个澡。若是遇到有大闺女小媳妇在岸边洗衣服的话。自己便踩着水露出雄健的腹肌，让她们开开眼界！
　　坐在门口的两个老兵，看都没看韩风，似乎当他完全不存在似的。
　　他们身上的厢军号衣，胡乱套在身上，露出胸腹，看那懒洋洋的模样，若不是韩风走过来的话，八成他们就要在这里午睡了。
　　韩风这个人喜欢自由自在，来教阅房上任，除了枢密院的任书和印鉴之外，几乎就没带别的行李。韩荣只是要送少爷的，况且临安到绍兴也不远，老人家来去也方便。便也没带多少行李。
　　两个老兵其实早就看到这一老一少了，只不过老头子是仆人打扮，那个少年却是光着膀子，一看也不像是什么达官贵人。说不定也是个小仆役。两人自然懒得搭理韩风。
　　韩荣踌躇了一下，看到少爷直接就朝教阅房里走去，老头子还是跟了上去。
　　“站住！”
　　“瞎胡闹，这里是教阅房。闲杂人等不得乱闯。”在韩风也当那两个老兵不存在之后，终于有个胖乎乎的大胡子老兵坐不住了，扛着白蜡杆子站了起来挡在韩风身前，斥道：“这儿也是你们能进的地方么？”
　　韩荣正要说话，却见韩风摆了摆手问道：“请问军爷，要怎样才能进去呢？”
　　那老兵眯缝着眼睛打量了两人一遍，笑道：“要么，你们是教阅房的人就能进去。可若不是的话，想要进去就没这么容易了！”
　　韩风笑眯眯的说道：“这就巧了，我正好是教阅房的主事。可以进去了吗？”
　　教阅房主事？另外那个一直坐着没动的老兵也站了起来，冷笑道：“后生郎，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如今教阅房正要换一位新任主事。可听说人家是官宦子弟，斯文有礼。像你这样赤着膀子也好意思说自己是主事？真是笑掉大牙。你若是主事，那我就是枢密使了！”
　　大胡子老兵没好气的说道：“别在这里呱噪。该去哪儿便去哪儿。闲着没事拿军爷开心，莫不是想挨打么？”
　　韩荣忍不住想要说话，他是知道少爷的脾气，只怕是要逗逗这两位老兵。可是韩风使了个眼色，叫他不要说话，从自己的钱袋里取出两块碎银子，塞到老兵的手中，嬉笑着说道：“两位军爷果然是双目如炬，明察秋毫。其实在下不过是想看看教阅房里的风景，走一圈便会出来。不知道两位军爷可否行个方便？”
　　两个老兵接过银子，掂量了一下分量。互相看了一眼，忍不住笑道：“原来你这后生郎也是听说了教阅房姑娘的事儿吧？看看倒是行，不过走一圈便得出来。还有，这老头儿却是不能进去！”
　　教阅房姑娘？
　　韩风一愣，自己来教阅房上任，什么都问了，就是没问自己的“老爸”，自己要管的是男人还是女人。没想到，这里还有女兵？
　　而那两个老兵，说起这些教阅房姑娘的时候，神色极为不堪，难道其中别有隐情？
　　韩风不禁想起了临走之前韩侂胄对自己说过的话：“教阅房乃是枢密院一个极为重要的机构，负责对禁军和厢军的训练。不过，绍兴府的教阅房却是负责细作司的细作训练。你只管去好了，若是有什么不懂的。那边教阅房的总领自然会教你的……”
　　居然被老爸给骗了，韩风心里不由得一阵郁闷，还以为自己来训练特工，会有些好玩的，现在要带着一群女人，那还玩什么啊！
　　正想得出神，老兵已经开始催促了：“要进去就快进去，不过也就一炷香的时间，自己小心点，看到个禁字，就知道是不能去的地方了。乱闯被人抓去，可莫要怪我们不提醒你！”
　　韩风微微一笑，鼻端忽然闻到一股香风。
　　韩风差点以为自己思觉失调了，急忙抬头看去，只见一个红衣女子走了过来。柳叶眉、鹅蛋脸、娟秀的鼻子、樱红的小嘴。配合着她接近一米六六的身高，韩风很自然的得出一个结论，哇塞，教阅房里还有美女的存在？
　　“门口这位可是新任的韩主事吗？小女子秦燕。”那红衣女子脚步虽然很快，可依然显得十分优雅，她看起来约莫有十七八岁年纪，倒是和韩风差不多大小。不过眉眼之间却是略显成熟。
　　她看到站在门口的韩风点了点头，便笑着说道：“教阅房的规矩，得先看了韩主事的印鉴和任书才行。还请主事莫要见怪！”
　　男人通常是不会和一个美女见怪的，韩风一招手，韩荣就把韩风的任书、印鉴递上。秦燕仔细看了看，双手恭恭敬敬的将物件还给韩风。
　　那女子欠身施礼道：“主事大人请随我来！”
　　韩风朝那两个老兵微微一笑，和韩荣并肩走了进去，路过那老兵的时候，韩风调侃道：“枢密使大人，以后多多提携小弟！”也不看他目瞪口呆的样子，径直朝前走去。
　　看到三人走远了，大胡子老兵长出了一口气，在同伴的胸口轻轻捶了一拳，喝道：“枢密使大人，这可如何是好！”
　　那同伴冷着脸说道：“你别幸灾乐祸，方才是谁说主事大人欠揍的，想必他还记得呢！”


第三章 初次见面
　　韩风走在那红衣女子的身后，近距离的看到那女子的手，却发现这个女子虽然十分美丽，手上却有几道伤痕，虎口处还有老茧。韩风不禁皱了皱眉头，难道教阅房里的这个女子，还是习武出身的？
　　韩风虽然心中有疑问，却没有直接问出口来。他暗暗思量着这些细作司教阅房的女子。细作司，顾名思义，就是要做间谍的人。这些女子，善于投毒，刺杀，盗窃……至于欺骗男人，更是手到擒来。韩风自忖虽然上辈子看了不少007之类的间谍片，可还没把握和古代的专业间谍对抗，到了这儿，首先便是要观察清楚局势，莫要行差踏错才是！
　　秦燕有意停下脚步，等韩风上来，便说道：“主事大人，绍兴府教阅房，共有一百四十七人，其中九十八男，四十九女。全都隶属于枢密院细作司。另有厢军五十余人在教阅房驻守，由一名尚虞侯统领。主事大人来了这里，教阅房中四十九女部，便皆归主事大人统帅了！”
　　什么？韩风不由得一愣？这算是什么，男的一个也不给自己，就是叫自己来当女人头子？韩风肚子里把韩侂胄给咒骂了不下十遍，反正他只是自己肉身的老爸，自己对他可没多少感情。
　　不过，好歹是两世为人，韩风的脸上还是镇定不已，随口说道：“那男部主事是哪位大人？”
　　“男部乃是严明主事打理。不过他今日不在教阅房，稍候待他归来，韩主事自然可以见到。”秦燕的声音倒是十分好听，清脆伶俐。
　　韩风心道，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好了，这个世界对于自己来说，还是不是很熟悉，也要慢慢适应。跟着秦燕转过几个弯子，绕过一处姹紫嫣红的花园，走过一条青石铺成的小径，穿过几块巨石搭成的假山，穿过一片小竹林，便看到一片整齐的小阁楼坐落在一个别致典雅的院落里，想必这里就是所谓的教阅房女部了吧？
　　“这儿便是教阅房女部了！”秦燕指了指院子的门说道：“主事大人掌管女部，自然进入无妨，可是您这位老家人，却不方便进去了！”
　　韩荣已经是老成精的人了，对韩风说道：“少爷，老头子送到这里也就罢了，这就回去绍兴府休息一晚，明日一早赶回临安府给老爷复命！”
　　韩风叮嘱了老家人几句，目送他离开，这才对秦燕说道：“走吧，先找个地方给我安顿下来再说！”
　　秦燕笑盈盈的陪着他说话，带着韩风走进院落里的第一间阁楼。这里打扫的颇为整洁，家具十分简单，楼下不过是六张太师椅分两边靠墙放着，正中乃是一张八仙桌贴着正堂后壁，一幅画着雨雾江南的大理石屏风挡在门口。
　　秦燕带着韩风走到楼上，韩风还没来得及看清楚自己的房间里都是些什么东西，就看见了两个女子一起道福，给自己见礼。
　　韩风想要抱拳回礼，觉得似乎有些不大对，想要躬身施礼，又感到十分别扭，墨迹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大家以后都要共事，这些礼节，能免的就免了。”
　　韩风实在是没有想到自己被分来带女细作，在别人看起来，这应该是个好差事，生活在脂粉堆里，多少人求之不得。不过韩风可实在是没那个心情！
　　“韩主事。”那个林大姐走了出来，她在韩风面前，神情十分严肃，缓缓的说道：“主事大人远道而来，教阅房女部却未能迎接。还请主事责罚！”
　　好男不跟女斗，向来不能记仇。何况这样的区区小事。韩风又不是小肚鸡肠的男人。
　　韩风仔细打量着房内的三个女子，虽然燕瘦环肥、高矮不一，不过四个都算得上极为漂亮的女子，还穿着非同于一般少女的训练服装。让韩风眼前一亮，心里渐渐舒服了起来。韩风也不跟她客气，自己走到窗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说道：“算了！这些都是小事而已。几位也不要太客气了。”
　　“主事大人叫小女子林珍好了。在主事大人没有上任之前，这几天教阅房女部，都是下属在看着。既然主事大人已经来了，下属就马上集合姐妹，参见主事。”林珍说罢，给那秦燕使了个眼色。
　　秦燕走到窗户边，手指放在唇边呼哨一声，这才对韩风说道：“女部的姐妹们，平日训练十分严格，一声令下之后，喝口茶的功夫就能聚集。”
　　韩风随口应了一声，转过脸朝楼下看去，果然看到从女部各个地方跑出来不少女子，虽然服色不一，却都是英姿飒爽。韩风自嘲的笑了笑，没想到自己重生在这个年代，居然当了娘子军的头儿。真不知道该怎么去埋怨韩侂胄了。
　　小舞走到韩风的身侧，轻声说道：“大人，日后你在教阅房的起居饮食，便是由小妹来照顾。小妹笨手笨脚，只怕服侍不好大人。若是有什么怠慢之处，还望大人原谅！”
　　她说话声音好听，却是娇滴滴的不受力。韩风看着她那垂下来的卷曲长发，倒也觉得有趣。目光转到小舞的脸上，见她似乎羞涩不已，目光都不敢和韩风相撞，两团飞红落在腮上，更增添了几分秀丽。
　　“你叫什么名字？”韩风觉得这女孩天真可爱，纯真无邪。这等年纪放在千年后，也就是高一女生的模样，可如今已经来要伺候自己了。这万恶的旧社会啊！
　　小舞低声答道：“小妹自幼父母双亡，并不知道名字。入了教阅房之后，前任主事做主，给小妹取名叫小舞。可还是没有姓氏……”
　　“小舞！”韩风念了一遍。
　　林大姐看到外边的女子都来得差不多了，便对韩风说道：“韩主事，姐妹们都到齐了。便请韩主事下去和姐妹们相见。交代几句吧！”
　　其实韩风不是没有想过自己到了教阅房，见到部下的时候要说什么。当初念大学军训的时候，教官们不是也要对新入学的学生们唧唧歪歪半天么？可是韩风打的腹稿都是准备对男人说的。哪里想过要管着一群女人？其中的千头万绪，真是不知道如何说起。
　　此时，韩风也只得硬着头皮跟着林珍等人走了下去。
　　阁楼前边便是一小块空地，四十九名女子整整齐齐的站成七排七列，虽然头顶烈日暴晒却纹丝不动，有几个穿得薄点的女子，汗水已经湿透了外衣，贴在身上，让那曼妙的身材若隐若现。
　　韩风的脑子里转着无数念头，搜肠刮肚的寻找词汇。如今已经走到这群女子面前，林珍、小舞、秦燕等人也都站在队伍之中。
　　四十九双眼睛一齐看着韩风。
　　韩风并不介意给这么多漂亮女孩看，他也翻着眼睛和群女对视着，只是双眼难敌围观，韩风渐渐感到一丝不自在，总觉得那些女孩的目光在自己全身上下游离。
　　韩风渐渐开始着急起来，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他心中一烦，索性就豁出去了，自己是官，她们是部下，怕个什么？于是，新任主事轻咳一声说道：“各位姐妹们。”
　　韩风开始训话了，那些女子不约而同的站直了身体，目光全部汇集在韩风的脸上，就算韩风脸皮再厚，此时此刻也有些抵挡不住，赶紧接着说道：“在下韩风，是新任教阅房女部的主事。很高兴认识大家……那个，今天在下第一天来上任，对教阅房的事情也不是很熟悉……以后的日子里，大家并肩作战，一起努力吧……”
　　他语无伦次，结结巴巴的说了这几句，最后两个字倒是响亮无比：“解散！”
　　林珍觉得有些好笑，官宦人家的子弟，有几个是这样的？哪个不是眼睛长在头顶上，根本不会把她们这些可怜的苦命女人放在眼里。韩风的年纪也不算大，只要他多少还能保留一点点纯真，或者说，只要他的内心还有那么一点点善良的话。这儿的姐妹们，日子就会好过的多了。
　　可是，若他真的是个无恶不作的小衙内，这里的女子，又能有什么办法抵挡他呢？
　　林珍自嘲的笑了笑，推翻了自己的念头，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郎，来到一个充满了诱惑和罪恶的脂粉堆里。难道自己还要指望他是柳下惠转世么？
　　听到韩风说起解散两字，群女渐渐散去，只剩下三女还在陪着韩风。
　　韩风看了看当空的烈日，笑道：“麻烦几位姐妹，帮我找点热水来，天气太热了，不洗个澡，实在难受的很！”
　　“那边便是浴室……”林大姐指了指右侧在竹林中的一座小房子：“一天到晚都有姐妹在那里看着热水，大人想要洗澡，方便的很，进去便是……”
　　韩风目瞪口呆的看着正朝浴室鱼贯而入的女人们，感叹着林大姐的火辣大胆，憋了半晌才冒出来一句：“里边可是有单间么？没有的话，那我还是自己在外边洗冷水澡好了！”


第四章 暗算不成
　　“哗啦啦……”韩风提起水桶，当头朝自己冲下，温和的水顺着他的身体流下，冲去身上的汗水和污垢。西边的太阳已经落山了，韩风这个澡洗得十分痛快。试想一下，一个男子洗澡的时候，不远处时不时还能听到那些教阅房女子格格的笑声，难道不是一件快事？
　　韩风脸上露出一丝顽皮的笑容。
　　女部是有浴室的，问题里边是几十个女人，自己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挤进去一起洗。只能在自己的阁楼前边，拎着几桶热水慢慢洗了。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在阁楼前响起，韩风一惊，这里除了他，可是一个男人都没有。要是走了光，未免有点小小的吃亏。
　　他急忙抓起长袍，往腰上一围，问道：“什么人？”
　　“是我，小舞！”不远处传来小舞的声音：“主事大人还没洗完吗？小舞是来服侍主事大人更衣的。”
　　这可千万别！韩风手忙脚乱的把长袍围好，这时，小舞已经走了进来，阁楼里点着蜡烛，外边还有皎洁的月光，倒也能看得清清楚楚，小舞的手中捧着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笑道：“主事大人，这是您的官服，还有您贴身穿的小衣。姐妹们早就已经给熨得平平整整，稍候主事大人就可以穿上了！”
　　韩风含糊的应了一声，走过去几步，伸手去接那官服。小舞陡然看到袒露着胸膛走出来的韩风，吃了一惊，娇羞无比的低下头去，看也不敢看韩风。双手捧着衣服，朝前递去。
　　韩风顿时醒悟过来，要是在上辈子，自己光着膀子满街走也没事，那是一个开放的社会。可如今是在宋代，男的露个胸口不算什么。要是像自己现在这样，全身上下就腰上围了半截袍子就跑出来，实在是有点过分了。
　　小舞却是心中暗笑，这位主事大人未必是个好人，看他这副德行，如此不堪的时候就这么大咧咧的走了出来，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都没有。十有八九就是个风流成性的纨绔子弟，在女人面前裸露身体已经习惯了。
　　不过小舞却不害怕，她也是早有准备。手中暗藏了一颗大蒜。若是韩风真的想要对她做些什么。小舞便要捏碎了大蒜，将大蒜的汁液挤在手中。到时候朝韩风的要害处摸上一把，管叫他叫苦连天，却还是有苦说不出。听有经验的姐姐们说，男人那活儿，若是被这些东西刺激一下，少说也得两天办不了事……
　　小舞正想的得意，忽然发现韩风出手如电，一把就把衣服抓了过来。不由得微微错愕，难道是自己看错了这位主事大人？
　　韩风以为她是真的害羞，便急忙将衣服抓了过来，喝道：“你先退下吧，本官自己会穿衣服！”
　　小舞依旧是一副不敢看韩风的模样，却还是硬着头皮说道：“服侍主事大人，是小舞的职责。更衣这样的小事，小舞都做不好的话，留在大人身边还有什么用？可是大人嫌小舞笨手笨脚，没有韩府的婢女服侍的周到么？”
　　她说着这话，一脸的哀怨，叫人看了就十分心疼。
　　“呃……本官还是不习惯这样的服侍……本官的肚子好像有些饿了，你，小舞，你还是去厨房给我弄点吃的来吧。快去快去！”韩风急忙挥着手，把小舞给赶了出去。
　　小舞停了一会儿，还是退了出去。月亮高高的挂在半空中，毫不吝啬的将银光洒向大地，小舞给韩风送完了饭，拖着长长的身影，走回了她自己居住的小阁楼。
　　阁楼里，一盏大红宫灯释放着光明，林珍、秦燕，两个女子坐在一起，闲话着等待小舞回来。看到这丫头走了回来，秦燕急忙问道：“小舞，怎么样了？”
　　小舞嬉笑着走到林珍的身边，小舞晚上穿的是一件水绿色的长裙，领口那里开得挺大，里边粉红色的肚兜若隐若现。小舞有意站在林珍的面前，拉着大姐的手问道：“大姐，你看看，能看到吗？”
　　她说着这话的时候，哪里还有一点害羞可人的模样。就像是说着再正经不过的事情。与先前天真无邪的神情真是天壤之别。林大姐和秦燕似乎对她这角色转换丝毫不感到惊奇，仿佛已经习以为常了似的。
　　小舞娇嫩的胸口，两团雪白丰腴之处，一道深邃诱人的沟渠。林珍笑道：“小舞出落得越发诱人了，若我是个男子，看到你这番打扮，必然心动！”
　　小舞转身在她身边坐下，疑惑的说道：“所以，我也觉得奇怪。方才我去给韩风送衣服，特意穿成这副模样，可是他只是看了看我，什么都没说！”
　　小舞把方才的场面描述了一番，两女都笑得前俯后仰，秦燕掩着口笑道：“看来这位新任的主事大人，十有八九还是一只童子鸡呢！”
　　小舞托着腮帮子，淡淡的说道：“他以为我侧过脸，闭上眼，应该看不到他。其实我眯起眼睛，挡着脸，却从指缝中见到，那韩风盯着我的胸口看了两眼。可我一说还要给你更衣，他却死活都不肯，反而支使我去给他拿东西吃。难道，这位主事，真的不知道我们教阅房女部的故事吗？”
　　“他若是不看你，那才是不正常……”秦燕笑着宽慰道：“小舞你那仪态，除非他是宫中的太监，不然哪个男子看到你还能忍得住。不过，韩风倒是让我刮目相看。若是换了前任主事，那必然是拉着小舞你的手，死活也不肯放你走，说不定还要跪在地上苦苦求欢呢！”
　　这几个女子肆无忌惮的说着这样的事情，小舞却一扫之前娇羞的模样，豪放的说道：“前任主事？就凭他也配？哼，若不是大姐拦着……”
　　林珍脸色一变，斥道：“我已经说过了，那件事，以后谁都不要再提。咱们女部已经多灾多难了，难道你们还想火上浇油不成？”
　　被大姐这么一吼，几个女子都安静了下来。
　　这时，阁楼外忽然传来韩风的叫声：“小舞，林珍，你们是住在里边吗？”
　　秦燕低声笑道：“这么看起来，新任主事还未必是童子鸡呢！你们看看他的身板，他只怕小妹一个人撑不住他吧？想要来这里，把咱们姐妹几个一网打尽？”
　　林大姐忍不住狠狠掐了秦燕一下，低声道：“收敛几分，莫要在人面前露了馅！”
　　当韩风推开这个小阁楼的房门之时，三个女子已经恢复了平日里，或者玉洁冰清，或者天真可爱，或者一团和气的模样。这三人看起来，像是刚刚开了一次内部批评和自我批评的检讨会。韩风哪能想得到，之前这几个女子，就在说着如此龌龊的问题！
　　“大人深夜来此，所为何事？”林珍特意把深夜两个字咬得挺重。
　　听到大姐这么说，那几个女子不约而同的开始整衣服，或者提提领口，或者抚顺了秀发……虽然动作不同，目的却都是一个，要引着韩风的目光朝她们最自信的部分望去。只有小舞例外，她羞答答的站在一边，偷眼看了看韩风，又飞快的低下头去。似乎还在为刚才看到了韩风的胸部羞涩！
　　假若韩风知道这几个女子真实的想法，只怕要推荐她们去拿奥斯卡影后，这都是绝对偶像派外加实力派的干将啊！
　　“哦，既然本官已经来到教阅房上任了，也不能白拿朝廷的俸禄，明日，本官就要正式上任。所以，想请林珍大姐，陪我在教阅房到处走走，总不能到了明日，自己还不熟悉自己的地头吧？”韩风淡淡的说道。
　　林大姐和秦燕交换了眼神，两人都是不经意的一丝冷笑，原来这位新任主事，对小女孩没什么兴趣，倒是喜欢成熟妇人！


第五章 初次相会
　　“这是校场！”林珍指着一大片空地，空地上还放着五个兵器架，那些包裹了枪头刀尖的武器，在月光下看起来有些阴森。林珍解释道：“主事大人，我们这些女子都是隶属于枢密院细作司。换言之，将来都是要派去金国、西夏做细作的！”
　　“这我知道！”韩风和林珍并肩走在一起。
　　“所以，姐妹们要学的东西很多！”林珍似乎陷入了往事的回忆之中，指着远处那些隐约还亮着灯的阁楼说道：“教阅房时常会从民间寻找一些年幼孤女，补充到细作司，自幼就开始训练。我们这些孤女，大多是父母双亡，流离失所，举目无亲的人。教阅房能给我们一口饭吃，只要能活下去，做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至少，当个细作，也算是能自食其力，没白白糟蹋了粮食！”
　　“哦，你们的志向还是很远大的嘛！”韩风笑道。
　　林珍自嘲的笑了笑，她年纪比韩风大一点，却显得成熟多了，月光下，她衣袂飘飘，身材曼妙，直如月宫仙子一般在满地银光之下漫步。
　　“主事大人说笑了。金人占我半壁河山，当年岳飞相公领军北伐，可惜壮志未酬身先死。江北百姓被金人鱼肉数十年，像我这样从江北逃难而来的孤女，哪个不对金人恨之入骨，哪个不想王师能北定中原？”林珍的脸上泛起一丝忧伤：“只是我们这些弱女子，又能做的了什么，能活下来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何况在细作司衣食无忧呢！”
　　韩风觉得这样的话题似乎有些沉重，便问道：“本官很快就要接手教阅房了。可还不知道你们这些女细作要练些什么，刀枪剑戟也要练吗？”韩风指了指那兵器架。
　　“那些兵刃，只是操练用的！”林珍狡黠的笑了笑：“下毒，暗器，近身格斗这些才是我们必需的本事。一个细作，要学的可不少呢，尤其是女子，琴棋书画，多少是要学一点的。武艺药理，也要涉足！我们这些姐妹，从七八岁来到教阅房，学到现在，够资格被派去江北的，不过十之二三。大部分还得留在这里继续熬！”
　　“其实这样也没什么不好！”韩风笑道：“朝廷包吃包住，还有俸禄给你们。若是一辈子不派出去，也没什么大不了。是不是怕担心你们将来嫁不掉人啊……”
　　韩风一句话说完，只见林珍苦笑一下，像是欲言又止。韩风正觉得奇怪，便要开口询问，忽然听见远处有人叫道：“遮莫可是韩主事么？”
　　韩风抬头看去，月光下，两个男子并肩走了过来，左手边的身穿青色官服，右手边的却是穿着厢军虞侯的服色，袒露着胸襟，显得十分魁梧。
　　韩风看着他们，还没答话，林珍就在他身边低声解释道：“左边乃是教阅房男部的主事，严明。右边是驻守教阅房的厢军虞侯，尚平。”
　　韩风抱拳道：“在下正是韩风，两位大人怎么这么巧啊？”
　　严明和尚平上前与韩风见过了礼。严明呵呵笑道：“今天在下与尚虞侯有事不在教阅房里，这不是刚刚回来吗？远远就看到韩兄弟的身影。我还在跟尚虞侯说呢，教阅房什么时候来了这么健硕英气的好汉？一猜便是要到任的韩兄弟了！果然没让我猜错。今日咱们两个没能给韩兄弟接风，这是在下的不对。老弟莫要见怪。明日，在下去绍兴府找个好的楼子，给韩兄弟摆一桌酒。到时候一定要赏脸啊！”
　　韩风知道，同事关系还是比较重要的，况且自己对这里的确不是很熟悉，也需要跟这些地头蛇们了解一二，便答应道：“既然是严主事相邀，在下岂敢不去？”
　　严主事看了看林珍。林珍聪明伶俐，岂能不明白他的意思，便对韩风说道：“下属先行告退了！”说罢，便径直朝女部那边走去。
　　尚平贪婪的看着林珍的背影，摸着下巴说道：“这小骚蹄子有段日子没出来，倒是出落得更风骚了。你看她那屁股扭的……”
　　严明嬉笑道：“怎么了，老尚，你是不是挺想念这小蹄子啊，不过话说回来了，教阅房的女子，比她漂亮的有，比她丰润的也有。但是说到这床上的功夫，还得数林珍是第一。她在你身上那么一阵扭啊……魂都要飞了。老尚，若是想她了，改天就唤出来，咱们弟兄在一起乐呵乐呵……”
　　“你是怕你这小身板满足不了这母老虎吧？想拉着我一起上阵？我可不干，这种事，俺老尚一向是吃独食的！”尚平哈哈笑着，当胸捶了严明一拳。
　　两人说笑着，一回头看着韩风的脸色不太好看，严明关切的问道：“韩兄弟，可是不舒服么？”
　　韩风挑了挑眉毛，低声问道：“都在教阅房做事，为何林珍在两位大人口中如此不堪？”
　　“韩兄弟，你这是初来乍到，不知道教阅房的事啊。”尚平解释道：“这些女子，都是教阅房收养的孤女，说真的，当初收养她们的人，那眼光不亚于头牌老鸨。个个都是美人胚子。一长大了，哪个都让人受不了！”
　　“是啊是啊！”严明接口道：“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嘛。这些女子，早晚都是要去江北的。去了金国，为了刺探情报，什么不得做啊？既然便宜那些金人，倒不如让咱们自己先啖了头汤，岂不是甚好。到时候算起来，她们的身子也是先给了俺们宋人。哈哈哈哈！”
　　严明和尚平两个人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肆无忌惮，笑得淫秽不堪！
　　韩风心头一阵不舒服，之前听林珍如此说法，现在又听严明这么说话，心里一阵憋闷，抱拳道：“夜深了，小弟今日来到绍兴，实在是有些疲劳，对不住两位哥哥，小弟想要回去休息了！”
　　“告辞，告辞！咱们明日再约！”严明与尚平目送韩风离开，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中。严明冷笑道：“只不过是韩侂胄一个不入眼的儿子，倒是摆的神气十足的架子。还真以为咱们兄弟要拍他的马屁不成？”
　　尚平显然是跟着严明混的，顺势就说道：“韩侂胄，哼，再大能大过当朝赵相国吗？韩风也太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严明冷笑几声，尚平口中的赵相国，就是当今右相赵汝愚。是皇族出身，也是状元出身。如今的赵汝愚，不但是右相，还兼任知枢密院。他在朝中独大，深得光宗皇帝的信任。
　　当然，严明和赵汝愚并没有什么关系。不过，赵汝愚的侄子赵飞在绍兴任绍兴监司，而几年前，这位监司大人纳了个第七房小妾，便是严明的妹子。严明摇身一变，从市井闲汉，变成了教阅房的主事。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不外如是！
　　严明时常觉得自己的关系，虽然是拐了好几个弯才搭上赵汝愚，不过，那也是自己的资本，便常常挂在口中跟人炫耀。日子久了，就连严明自己也觉得，自己的后台并非是赵汝愚的侄子，而是赵汝愚本人了！
　　“明天探探他的口风，若是能一起捞的，便带上他！韩侂胄的儿子，拉拢一下也无妨。”严明轻声说道：“若是再摆这臭架子，给老子脸色看。哼，我倒是有必要让他知道，教阅房到底是谁的天下！”


第六章 吃空饷
　　轻舟八尺，低篷三扇，占断萍洲烟雨。韩风将手掌放在乌篷船的船舷上，轻轻拍打着水面。这绍兴人称“桥乡”，自然是名不虚传，大小桥梁数千座之多，乌篷船乃是这里最重要的交通工具。韩风上辈子也没机会去绍兴游玩，没想到的是，到了宋代，居然能够原滋原味的领略绍兴风采。
　　韩风懒洋洋的躺在船上，仰望着天空，虽然到了教阅房不过才一天的时间。可是自己却已经知道了许多事，见到了许多人。那些奇怪的教阅房女子，身后似乎隐藏着许多秘密。而严明、尚平似乎对自己又太过于亲热。这不，一早就来说，中午要到临月阁吃饭。
　　韩风自己一个人出了教阅房，租了条乌篷船，慢慢悠悠的朝临月阁附近划去，顺便整理一下纷乱的思绪。
　　艄公好心提醒道：“公子爷，已经到了！”
　　韩风还沉醉在江南水乡的美景之中，听到艄公的话，这才如梦方醒，取出船钱递给艄公，道了声谢，便带着小荣子一起上了岸。
　　临月阁在绍兴府挺是出名，这儿的厨师做得一手好菜，还有自酿的女儿红酒。生意是日日爆满，若非有些门道的话，来的晚了，就算想站着吃，都未必有地方。
　　韩风上了岸边，就看到青石板路上，一座两层小楼拔地而起，青白布的酒幡高高挑起，十六挂大红灯笼悬吊在临月阁的门前。而牌匾上，临月阁三字写的苍劲有力。这也就罢了，最吸引韩风的是落款处的名字——“陆游”。居然是陆放翁亲自提的词，这才得了？放在后世，那可是价值连城的国宝！
　　韩风摇了摇头，对店主人这等暴敛天物的行为嗤之以鼻。这厢，从临月阁中抢出来两个人来，正是教阅房男部主事严明、虞侯尚平。
　　严明当先拱手笑道：“韩兄弟果然守时！”
　　韩风回礼道：“真是对不住，小弟让两位兄长久等了！”
　　“哪里的话！”尚平走到韩风的身边说道：“是咱们来的早了。来来来，上楼来看看，这儿的风景不错，管叫兄弟不会失望。”
　　韩风随着两人走上二楼，看起来严明和尚平都是这里的熟客了。小二看到这两位爷，点头哈腰，礼数十足。当先引着路，将三人引到二楼雅座。这雅座颇为宽敞，一张大圆桌，可以坐得下十来人。里边的布置典雅精致，尤其是让韩风眼前一亮的是，墙上居然还挂着一幅诗词，落款竟然是苏辙……古董啊！
　　店家自行安排菜肴去了，严明笑呵呵的给韩风让了座，三人坐定，闲话了一会，说些临安趣事，又说些枪棒，酒水便已经流水似的送了过来。
　　严明亲自举起酒壶，先给韩风倒上一杯酒，这才说道：“韩老弟，做哥哥的，有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也不知道该不该对老弟说！”
　　“说罢！”韩风淡淡的说道：“既然都在教阅房做事，没什么不能说的！”
　　“其实这事说起来也简单。无论是绍兴府还是临安府，这样的事情都多得很。只怕老弟也是看习惯了。”
　　严明看了看尚平，这才接着说道：“老弟有所不知。教阅房驻守厢军定额乃是五十人。但是实际上也不过三十来人而已。教阅房男部，名册上是九十八人，其实只有八十三人。女部四十九人倒是不少，可名册上写的是六十九人……”
　　韩风马上反应了过来，低声说道：“吃空饷？”
　　“老弟果然是聪明人，一点就透！”严明笑道：“这里地处绍兴，距离临安府也不远。驻守厢军哪里用的了这么多。至于教阅房的花名册，那还不是你我主事二人，想写几个便是几个？若是枢密院派人来查的时候，叫些闲汉妓女来顶数便是。不过老弟或许有所不知，教阅房的人，每年领到的钱财，可是厢军的好几倍。这一笔收入的确不少。”
　　尚平看到韩风的脸色似乎有些不对，便插口解释道：“老弟也莫要以为咱们兄弟贪心。这做官就是做人，上下打点要钱，安抚手下也要钱。如今我们都是拖家带口的人了，日日都需要开销。朝廷那点俸禄，实在是有些紧张。再说，空饷并非只是咱们几个人吃。枢密院上边……”尚平伸手朝上指了指：“也有人是要吃的！”
　　严明心里计较的十分清楚，禁军也好，厢军也罢，吃空饷已经成了惯例。枢密院里也跑不了这个套路。不然的话，早就是鸡肋一般的教阅房，干嘛不给撤了？还不是因为教阅房有钱可以捞么！
　　韩风脸上笑着，却捧起了酒杯，浅浅的饮了一口，说道：“听老哥这么一说，小弟也是怦然心动啊！”
　　“历来都是这么个做法！”尚平呵呵笑道：“做个虞侯，一个月才不过六贯钱。家业若是小点便支持不住。这些都是些闲钱。绍兴府里捞钱的路子多得很。将来老弟慢慢就知道了！”
　　“嗯，教阅房女部的前任主事，一直都和咱们合作的十分愉快。这里，教阅房总领并不怎么来。说什么都是两位主事说了算。老弟只要胆子大点，步子快点。钱财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严明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他们如意算盘打的挺响。韩风虽然是韩侂胄的儿子，不过韩府家大业大，儿子也不少。韩侂胄有钱，可分到韩风的手中并不多。钱和女人，这两件，很少有什么人不喜欢的。再说了，虽然主事这个职务是低了点。可若是愿意与严明、尚平两人联手的话，教阅房这一亩三分地里，就是自己说了算，当个土皇帝也是十分潇洒的！
　　韩风谦逊的笑了笑：“这中间还有这么多故事，小弟都不知道，到时候还望两位哥哥多多指点才是！”
　　一看韩风答应了，严明与尚平两人相视大笑，严明举杯邀请道：“好，以后韩兄弟跟咱们就是三人一体，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韩风接口道：“发不完的朝廷财，捞不够的私房钱……”
　　“老弟果然是妙人啊！”尚平哈哈大笑：“都说老弟不爱读书，比起我这个斗大的字也不认识一箩筐的人来说，老弟称得上是文人墨客啦！”
　　三人举杯一饮而尽。韩风这才问道：“昨日听两位哥哥说起林珍那女子的事情。小弟甚是迷惑，将来还要继续掌管女部，可是有什么内情？还请两位哥哥赐教！”
　　一说到林珍，严明和尚平两个人的眼睛就都亮了，已经几杯酒下肚，尚平就豪爽的说道：“昨天晚上看到老弟带着林珍出来，做哥哥的就应该想得到……”他伸手拍着自己的额头，大叫：“哥哥真是糊涂。老弟是看上林珍那小蹄子了吧？”
　　韩风轻抚酒杯，笑而不言。
　　严明接口道：“食色性也，老弟一表人才，玉树临风，想要女人？那教阅房的女人还不都一窝蜂似的往老弟身上扑啊！林珍那女子果然不错，也难怪老弟对她念念不忘。以后我和你尚老哥，绝不碰林珍一个手指头，老弟大可以收入禁脔。不过，这其中的缘由，还听老哥细细跟你道来！”


第七章 惊人真相
　　韩风和严尚两人在酒楼里言谈甚欢，称得上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说到高兴处，三人用筷子敲打着碗碟，高歌一曲。可待到把严尚两人灌到七晕八素，人事不省之后。韩风却是铁青着脸走了出来。
　　他随手在岸边找了一条乌篷船，朝归路回去。韩风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可是听到严尚两人口中不堪的话语时。韩风发现，自己的心里依然无法平静。一股怒火，从心中开始燃烧。
　　人可以痞、可以赖，但是不能坏！这个韩风给自己做人的最低标准。
　　所以，韩风现在很不爽，很不痛快！他无法去接受严尚二人告诉他的事。
　　当乌篷船到了教阅房附近的时候，已经是日落西山了。上岸的，只有韩风一人而已。这一次，他再度踏入教阅房大门的时候，守门的老兵点头哈腰的笑着，再不敢去招惹韩风。可是韩风却没调笑他们，带着一肚子怒火，大步朝女部走去。
　　刚刚绕出女部之前的小竹林，还没到自己的阁楼，就忽然听见女部深处传来丝竹之声，隐约还夹杂着男女的调笑。韩风脸色一板，好么，昨日还说什么女部不得让男子进入，今日就听见这种靡靡之音，这些女人还果真大胆的很。难道当自己这个主事，是过来吃干饭的不成？
　　韩风大步走到小舞的阁楼之前，只见房门紧闭，人去楼空。难道严尚两人说的都是真的？韩风莫名的一股怒火从脚底板直烧到头顶，转身朝那丝竹之声传来的地方走去。
　　虽然太阳已经落山了，可教阅房里的路径，到处都有灯火，头顶上还有明亮的月光。即使是韩风这样初来乍到的，也不至于迷路。
　　顺着丝竹之声，韩风走到一处大院之前。
　　这个地方，昨天晚上林珍带他来过，据说是女细作们练习歌舞的地方。韩风冷笑一声，大步走了进去。里边靡靡之音大作，踏入院门。耳中顿时听到一句：“来，快让哥哥亲一个，这小娘子的皮肤真不是一般的嫩！掐一下就似乎要出水儿似的。”
　　韩风想了想，压下心中的冲动，并未从正门进去，快步绕过廊台，走到窗户旁边，用手指蘸了蘸口水，在纸窗上捅了一个洞出来，放眼望去。
　　只见这件大宅子里灯火通明，十来个教阅房的女子，正和几个男人说着话。那几个男子，韩风都不认识，可是看他们的穿着打扮，想来非富即贵。
　　每个男子的怀里都至少抱着一个女人，一双双不安分的手，在那些女子的身上游走，一会儿摸上峰峦凸起之处，一会儿抚到臀丘。更有个猴急的，抱着怀中的女子，倒在太师椅上，在她雪白的粉颈上拼命亲吻……
　　严尚两人说教阅房的女子如同一群妓女，看起来还挺像。韩风的心中一阵不舒服，虽然自己不愿意去接受这个事实。可这些女人毕竟是自己的部下，带着这样一群部下，想必有点正义感的长官都无法接受。
　　韩风的心中有一股强烈的冲动，他很想一脚踢开门，冲进去大喝一声：“这里是教阅房女部，不相干的人，统统给老子滚出去。”
　　可是韩风忍住了，教阅房女部的事，他必须要查清楚才能下决心。若是这些女人自己犯贱，那就让她们自生自灭好了。可若是她们还有一份羞耻怜悯之心，作为韩风这样的人，就绝对无法袖手旁观。
　　正在想着，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主事大人在这里看什么？”
　　韩风一听这话，大吃一惊，急忙转身望去，只见林珍面无表情的站在自己身后，不知道何时到来的。
　　“你问我？”韩风冷冷的问道：“我还要问你，在里边是怎么回事？”
　　林珍嘲讽的笑道：“主事大人难道看不出来里边是怎么回事吗？是不是还要小女子说清楚？”
　　“我的确不明白，你说吧！”韩风此刻看起来并不像是个十七岁的少年，他脸上的惊讶之色已经掩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平静的面孔。
　　“好吧，那我说！”林珍咬着嘴唇，下唇一片樱红，似乎要咬出血来似的。她深深的吸了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这才说道：“教阅房女部……就是绍兴官府的妓院。女部的人，在绍兴府的官老爷眼中，就是他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婊子！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比青楼里的妓女还要听话！哼！还是不用给钱的那种！”
　　韩风只要说话，忽然听见房间里传来一声轻呼，这一声虽然轻，可韩风却非常熟悉，当年观看日本欧美的爱情动作片的时候，听过无数女星用各种语言，多种方式发出过这样的声音。
　　韩风没有理会林珍，凑到窗户孔前一看，果然有一个男子，已经急不可耐的将一名少女按在地上，解开自己的裤带，上下其手，剑及履及……
　　“主事大人看得很过瘾吧！”林珍的言语中满是不屑，的确，在她们的眼中，天下的男人都是一个德行，他们要的是权位，是金钱，是美丽女人的肉体。至于是用什么方法得到，他们根本就不在乎！
　　“林珍，你的意思是说，只要有权的，有地位的，谁都可以来这里销魂？”不知道为什么韩风扭过脸来的时候，脸上居然带着一丝笑意，在林珍的眼中，如今韩风的这份笑意，让她觉得恶心，这样的笑容，她已经在无数男人的脸上看到了，透过这份笑容，林珍可以清清楚楚的猜到他们心里在想什么，他们准备做什么，以及他们身体上那种丑恶的变化……
　　天下的男人不过是一路货色，都是一群淫魔。林珍的心中不知为何，隐约有些痛楚，她对这个在临安府做了许多事的主事，多少还存在那么一丝微弱的希望。
　　可是，韩风脸上的笑容，让她这最后一丝希望也烟消云散了！
　　“对，下属就是这个意思！”林珍面无表情的朝韩风走近两步，高耸的双峰几乎快要贴到了韩风的胸口，两人的面孔相距不过数寸之遥。林珍吐气如兰，有些低沉的声音，此刻也显得磁性十足：“主事大人是要试试吗？教阅房女部主事……已经足够在这里胡天胡帝，为所欲为了！”
　　她虽然说得轻巧，可是言语中分明带着不屑和嘲弄！
　　韩风低头看了看林珍高耸的胸部，嘴角上扬，露出一丝微笑：“你的确很美，不过我没什么兴趣。小舞在哪里？秦燕在哪里？”
　　林珍的脸色变了：“大人要找她们做什么？”林珍已经十分惯性的想到了一个很危险的问题。
　　“我是主事，还是你是主事？我问你，小舞在哪里，你只需要告诉我她在哪里就行了，哪来这么多废话！”韩风冷冷的瞥了林珍一眼：“说！”
　　林珍被韩风的气势一窒，却还是死活不松口，反而往韩风的怀里挤了挤，低声说道：“小舞只是个孩子，她什么都不懂。若是主事大人真的想要……林珍虽然是蒲柳之姿，也愿自荐枕席。”她的小口错过韩风的脸庞，几乎贴在韩风的耳根上，充满诱惑的说道：“主事大人，小女子的好处，教阅房又有几个不知道？”
　　若是可以让小舞不受伤害，林珍情愿牺牲自己。反正自己早已是残花败柳之躯，就算被眼前的男人占有，也不过是多了一个男人而已，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罢！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林珍仿佛已经可以听见韩风那紧张的心跳，忽然她双肩被一股大力一推，跌跌撞撞退出几步。
　　韩风冷笑道：“别以为每个男人都吃这一套。我再问你，小舞在哪里？秦燕在哪里？你马上告诉我。”


第八章 跟我走，去杀人！
　　“她们已经各自躲开了！”
　　林大姐的话，仿佛还在韩风的耳边回荡，韩风在教阅房里快步走着，他不知道到底来了多少人，也不知道到底这些人都是什么身份。现在，每一栋小阁楼，每一个教阅房女部的人，都可能会受到伤害。韩风不想去等着事情发生，他想要抢在事情发生之前，就制止那些人！
　　可是转过一个院子，眼前的一幕，让韩风顿时惊呆了。
　　“装死？给老子起来！打不死你个婊子……”一个肥胖的男人背对着韩风，正蹲坐在地上，他的身下躺着一个女子，衣衫不整，就在地上一动不动。那个男人身上穿着营头的服饰，看样子也是绍兴军营里的一个小官。
　　“妈的，敢踢老子，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婊子！”那男人恶狠狠的骂道，又是一记耳光重重的抽打在那女子的脸上。“啪”的一声，清脆作响。只是眼前的女子动也不动，让这个营头觉得有些奇怪，伸手在她鼻端一触，居然真的没有呼吸了。
　　营头似乎停止了动作，在那女子身上摸索着的左手停了下来，右手缓缓的收了回来，左右看了两眼，却没有发现在他身后，站在树丛中的韩风。
　　那营头忽然喈喈的笑了起来，那如同鸭子般的笑声，叫人不寒而栗。营头站了起来，松开自己的裤带，趴在那女子的身上，奋力拉扯着她那本就被扯得破烂不堪的衣服。口中还嘟囔道：“这么多年，老子什么样的女人没玩过？还就是没玩过刚死的。来，爷就给你来个，做鬼也风骚……”
　　他正在兴奋不已，忽然一只手在他的脖子上拍了拍。
　　营头大怒，叫骂道：“娘的，教阅房没女人了是吧？死的还跟我抢？”
　　他刚抬起头来，只见一个坚硬的拳头在眼前不住放大，直冲他的面门，咔嚓一声，那营头的鼻梁断成两截，鲜血狂涌而出。
　　韩风抓住营头的脖子，将他拖在地上。右脚踩住他的胸口，冷冷的看着他。
　　营头吃了一惊，从来没有见过这个男子，居然敢来打自己，他捂着自己的鼻子：“你是谁？抢女人而已，居然打我？你可知道我是绍兴大营的营头？”
　　“这个女人是你打死的？”韩风指着地上的女尸，一字一句的问道。
　　他的语气冰寒无比。那营头实在是蠢笨如牛，还没反应过来，翻着眼睛看着韩风说道：“你是跟史大官人一起来的？没见过你啊。这女人是你相好的么？唉，教阅房的女人而已，打死就打死了，多大个事啊？若是你喜欢，回头去绍兴最好的窑子里，我给你找五个最红的姑娘，还不成吗？”
　　这营头是随着另一位贵人一起来教阅房作乐的，他不认识韩风，只道韩风是随着史大官人一起来的。营头也明白，史大官人的朋友，多有朝中高官子弟。自己小小的营头是得罪不起的，可是想要告饶，流着血的鼻子却又让他心里不甘。于是便说出上边那番话来。
　　韩风踩着他胸口的脚依然没有松开，冷冷的问道：“为何你们会来教阅房寻欢作乐？其中缘由，一五一十的都跟我说清楚。”
　　“你不是跟史大官人一起来的？”营头捂着鼻子疑惑的问道。
　　韩风也不理他，弯下腰，抓住那营头的右手，握住他食中二指，用力朝上一扳，只听一声清脆的“咔嚓”……那两根手指眼见是断了。韩风就像看着一头畜生似的看着营头，淡淡的说道：“我不想再问一次！”
　　营头疼的哭爹喊娘，捧着自己的断指叫得撕心裂肺。可是听到韩风那冰冷冷的话语，看着他那森严的就像阎罗王似的面庞，营头咬着牙，强忍着疼痛说道：“我说，我说……莫要打我……”
　　韩风听着营头的话，脸色越来越难看。这教阅房原来是没有女细作的。十余年前，不知道是当时枢密院的哪位大人，一拍板说金人好色，不如弄一批女细作去金国刺探。一开始，枢密院从青楼等地买了些女子，送去金国，可是这些没有经过训练的女子，又怎么可能完成刺探情报的工作？一被送入金国，不是身份败露被杀，就是渺无音讯了……
　　深感失败的枢密院大人们，决意从民间寻找一批幼小的孤女，自幼就加以培养，待到她们长大成人，便送去金国刺探。
　　可是这些苦命的女细作，自幼就在教阅房受训，日子久了，长大了，便被官员们盯上了。那些玩腻了自己的老婆小妾，去腻了青楼妓院的老爷们，把主意打到了教阅房。已经无法得知是哪位大人开的头，吩咐当时的教阅房主事，领着一批女细作，去了他的府邸。
　　那一次，去了十个女子，却也不知道去了多少男人。有四人宁死不从，就果然被打死了。有两个被虐待到残废，余下的四个，忍辱偷生，其中便有林珍。
　　这么多年过去了，越来越多的官员开始不把教阅房的女人当人看，他们当这里就是妓院，想来就来。哪怕是虞侯营头这样的低级官员，都能在教阅房的女子身上发泄自己的兽性。而，把那些教阅房女子叫出去，已经无法满足他们变态的心理。时不时，这些官员互相约好，忽然来到教阅房，抓住那些可怜的女人就开始蹂躏，才能给他们更大的刺激……
　　教阅房原本真的有六十九个女子，可是这几年来，已经死了二十人。余下的女子，要么是运气好，没有被官员们抓住，要么就是忍辱偷生，只当自己被狗咬了一口……
　　营头战战兢兢的说罢了，鼻血流了半张脸，可怜兮兮的看着韩风，哀求道：“好汉，我不知道好汉跟教阅房的姑娘相好。不然给我天做个胆，我也不敢啊……好汉，以后我再也不敢来了……”
　　“我叫韩风！”
　　韩风指着自己的鼻子：“记住我的名字，我是教阅房女部的主事。我不管以前你们是怎么对待教阅房的。我只知道，我来了教阅房，她们便是我的部下。我会保护他们。任凭是谁，都不能随意凌辱她们。就算是枢密使侮辱她们，我一样会要他的命。”
　　一个小小的主事？营头顿时气势上来了，很显然，他并不知道韩风的背景，若不是忌惮韩风的武力，对韩风刚才折断自己两根手指还留有余悸。营头甚至想摆摆自己的威风。不过，此时此刻，他只敢说道：“韩主事，为了这些女人得罪人，何苦来由？”
　　韩风冷笑道：“因为你们是畜生，所以你们不把她们当人看。我是人，她们也是人。这些道理，你下辈子投个好胎再慢慢悟吧！见了阎罗王，记得报我的名字！”
　　下辈子？营头一惊，一抬头就看到韩风杀气腾腾的双眼，营头好歹是练过几天功夫的人，知道韩风就算不杀死自己，也要下狠手。他情急之下，一头朝韩风的胸口撞去，右膝顶起，撞向韩风的下阴。
　　韩风哪能就这么被他打中？冷笑一声，便把那营头的脑袋抱在怀中，身子一侧，躲开他的膝撞。双手用力一错，喀嚓一声，将那营头的颈骨折断！
　　这是韩风两辈子第一次杀人，但是他却没有一点罪恶感。营头这样的人，活着就是浪费粮食，早就应该死了。
　　韩风不屑的看着营头的尸体，从身上解下外衣，盖在那个死去女子的身上，低声说道：“安息吧，投胎，记得找户好人家！”
　　“主事大人……”
　　韩风回头望去，只见秦燕俏生生的站在他的身后，颤抖着声音叫道：“那是小桃？小桃死了？”
　　韩风这才知道那个死去的女子名叫小桃，于是黯然的点点头：“对不起，我来晚了！”
　　秦燕忍不住哭了出来，飞奔到小桃的尸体旁边，一把抱住她，拼命的拍打着她那已经被营头打肿的脸，对韩风哭喊道：“主事大人，求你救救她。小桃还没死，不信你摸摸她的手，热的……是热的……”
　　秦燕紧紧的抱住小桃，在她耳边连声叫道：“小桃，别睡，别睡……快醒醒啊……主事大人救了你了，别怕，坏人已经被打死了……别怕，快醒来啊……”
　　“节哀吧！”韩风咬着牙站了起来，抓住秦燕的肩膀，将她拉了起来：“人死不能复生。”
　　“我不……”秦燕挣脱了韩风的手，却把小桃的手抓了起来，递到韩风的手中：“大人，她没死，真的，你看她的手，多热，大人，你一定有办法救她……”
　　韩风一把抓住秦燕的领口，将她纤弱的身躯提了起来，满脸杀气的喝道：“别发疯了！你若是还有力气，就随我一起走。去找你的姐妹。不要让她们再受伤害！”
　　秦燕的脑子渐渐清醒了过来，她还清清楚楚的记得，方才她听见这个杀气腾腾的主事说过——“我是人，她们也是人。”
　　“跟我走！”韩风拉着秦燕的手腕：“去杀人！”


第九章 含怒出手
　　韩风拉着秦燕走出这个院子，不远处就有一个小小的庭院，平日里很少有人居住。秦燕红着眼睛在前边带着路，韩风随在她身后走着。快要走到这个小庭院的时候，忽然庭院之中传来一声惊呼。听声音，正是小舞。
　　秦燕脸色一变，低呼一声：“主事大人，小舞被找到了……”说着，她快步朝庭院跑去，韩风加快了脚步跟在秦燕的身后。
　　两人跑到庭院门口，只见一个少女战战兢兢的瘫坐在地上，泪流满面，却是不敢做声，好几个男子在她对面按住一个少女。
　　小舞被人按到在地上，两条胳膊被两个粗壮的男人紧紧按住，还有一个男子站在她的头前，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和嘴巴，不叫小舞叫喊。裙子已经被撕烂，露出里边的亵裤，一双雪白的长腿奋力挣扎，却被一个瘦高个的男子将那双玉腿抓在手中，用力分开。
　　“呸！装什么贞洁烈女。你们教阅房里的女人，但凡是少爷看上的，也就剩下你小舞一个，少爷我还没玩过了。早晚还是得被少爷玩的命，你他妈倒是挺带劲啊，还敢踢老子……”
　　那男子站在小舞的两腿中间，随手解开了自己的裤带，露出白花花的屁股，狞笑道：“小骚蹄子，每次少爷来，都躲着我，不叫少爷过瘾。今天老子玩了你，还得叫你过瘾，这儿四个男人，每个都要玩你一遍，让你过够了当女人的瘾！”
　　“少爷，你养得好大龟，让你玩过了，这小娘子还能剩半条命吗？”“少爷，你一次就得半个时辰，小的都快忍不住了……”伴随着这些淫邪的话语，还有小舞被捂住口的呜呜之声。
　　“少废话，老子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你们三个先慢慢商量好了次序，一次玩个过瘾。倒是把她给按紧了，动来动去的，裤子都脱不掉，本少爷怎么玩？”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忽然身后人影一闪，那个少爷还没看清楚怎么回事，一记重脚就侧踢在他的胯部。少爷惨叫一声，跌跌撞撞的滚在地上，扶着腰，怎么也爬不起来。
　　那三个汉子一看少爷被打，也顾不上先去看偷袭者，急忙涌上去扶住那个少爷。秦燕快步跑到小舞身边，将她扶起，把她被撕烂的裙子尽量拉下来，挡住大腿，轻声安抚道：“小舞别怕，没事，没事……”
　　一旁的那个女子哭着跑了过来，扑倒在秦燕的怀里，抽泣着解释道：“姐姐，我没用，我带着小舞到处躲，还是被他们找到了……”
　　那女子还要说什么，忽然胳膊一疼，被人从秦燕的怀里拉了出来，她还没看清楚怎么回事，一记重重的耳光就迎面打在自己的脸上，雪白的腮帮顿时起了五个手指印，一片火辣辣的疼痛。
　　这时，这个女子才看清楚，面前站得是教阅房的女部主事，韩风！
　　“你是没用，你看到自己的姐妹受辱，还能躲在一边，真是心安理得啊！”韩风冷冰冰的说道：“刚才你怎么不救人？”
　　秦燕见韩风露了真火，方才韩风又一脚踢飞了那个少爷，生怕韩风一怒之下，将那女子打伤，急忙替那女子解释道：“主事大人，那一位是绍兴兵马都监的小公子，史若海！”
　　韩风顿时明白了，原来这个少爷，就是酒楼上，严明与尚平对自己说的史若海。也就是方才那个营头说的史大官人。这个女子不敢去惹史若海，只敢带着小舞到处乱躲，被史若海找到了，也不敢反抗。情理上是说得通的。可是说得通不代表着韩风就会接受。
　　“秦燕，你们给我听清楚了。我不管以前的女部主事是怎么对你们的，我做女部主事，只有一个要求。但凡进了女部大门的细作，就是自己人。任何人欺负你们当中的一员，我都会去保护你们。就算是当朝相国，也别想在我面前欺负你们。而你们，也必要要学会保护自己，保护自己的姐妹！什么忍辱偷生，什么委曲求全，那都是个屁。有些屈辱，是绝对不可以忍受的！”
　　韩风恶狠狠的将这番话喊了出来，虽然这番话显得狂妄无比，却是他的心声。做一个有担待，有斗志的男人。是韩风两辈子都坚定不移的信念。他随手解开身上的长袍，裹在几乎已经衣不蔽体的小舞身上，低声对小舞说道：“别怕！”
　　这三个女子呆呆的看着韩风，却没有一个人答话。
　　韩风不禁有些错愕。
　　“你他妈是个什么东西？敢打我们家少爷？”韩风的身后传来狗腿子的怒喝。
　　还是这几句，韩风无奈的摇了摇头，历来狗腿子就不会有点创意吗？自己打都打了，还在问自己为什么敢打？真是一群二百五！
　　“我不是东西！”韩风诚恳的看着这群二百五：“我是人，你们才是禽兽不如的东西！”
　　那个史若海瘫坐在地上，哼哼唧唧的扶着腰，一听韩风这话，勃然大怒，拍着地大叫道：“给我打，打死了他，少爷给你们兜着！”
　　三个汉子一听，后台已经发话了，那还不马上拼命去打？三人一拥而上，分三个方向，恶狠狠的扑向韩风。
　　韩风上辈子的时候，是李小龙的粉丝，一条双节棍，倒也耍得十分灵动，截拳道花了不少钱学过。手底下并没有生疏，再说了，重生之后的身体，让韩风喜出望外，这副身体比自己上辈子还要结实，还要有力量。
　　好个韩风，一扭身，左脚高高扬起，闪电般的抽在左侧汉子的脸上，那人惨叫一声，吐出一口鲜血，带着几颗牙齿。秦燕叫了一声好，仰慕的看着韩风，这种武功她可从来没有见过，出手狠、稳、准，一招就要对手彻底失去抵抗的能力。这些细作平日里也要练习一些武艺，不过那都是些杀人的技巧，和韩风现在用的武功截然不同。此刻一眼看到，忍不住脱口而出，叫了声好。
　　余下两人看韩风如此勇猛，有心退却，可是人已经扑了过来，想退也来不及，韩风抢上一步，右手灵蛇一般探出，抓住对面男子的胳膊，往自己怀里一拉，同时曲肘横撞，狠狠的撞击在那汉子的心窝。那人哼也不哼一声，瘫软在地上，无法动弹……
　　“你别过来啊！”最后那个男子吓坏了，从小腿处不知道哪里翻出一柄小小的匕首，在面前比划着：“你别过来，过来我就捅你……”
　　“来啊！”韩风拍了拍自己的胸膛：“照这儿来！”
　　那汉子吓得战战兢兢，回头看了看瘫坐在地上的史若海，壮了壮胆子，大吼一声，匕首猛的朝韩风刺了过来。
　　还没等韩风出手，一支白皙的柔夷横里伸了过来，抓住那汉子的手腕，用力一折，只听咔嚓一声，这只收算是废了。
　　韩风诧异的看着秦燕。
　　这个坚强的美女拢了拢头发，笑道：“主事大人，是你说的，教阅房女部上下一心。你要保护我们，我们自然也要保护你！”
　　韩风笑了笑，还没来得及说话，忽然小舞惊呼一声：“小心！”
　　韩风只觉得一阵风声从背后而来，他下意识的朝左边退了一步，右脚反腿踢出，正中后部偷袭者的裤裆！
　　史若海抱着裆部，满脸痛苦的躺在地上打滚。韩风怜悯的看着他说道：“你的命，真的不太好……”


第十章 一步之遥
　　“大宋的律法我不是很清楚，但是我也知道几条。奸淫妇女是大罪，擅闯军营也是大罪，意图刺杀官员更加是大罪。”韩风冷笑着看着史若海：“所以我说，你撞在我的手中，是你命不好！”
　　韩风捡起地上的匕首，缓步朝那几个人走去，秦燕一看，这次是真的吓了一跳，急忙拦在韩风的身前：“大人，你要做什么？”
　　“执行军法！”韩风淡淡的说道：“这样的渣滓，没必要送去公堂了。”
　　“不行啊！”秦燕焦急的说道：“史若海就算再无赖，他也是史都监的儿子，而史都监的叔叔便是礼部史弥远大人。动不得啊！”
　　“就为了这个你们就不敢动他？”韩风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悦：“既然你们这么害怕，那方才还要反抗做什么，顺从了他不就得了？继续安安稳稳的过自己的日子吧！有些事，既然已经做了，就不用怕。以前的教阅房女部，是绍兴官府的禁脔。今日，我便给绍兴官场提个醒，敢来惹事的，便是这等下场！”
　　“你……你想做什么？”史若海胯下的疼痛稍减，看到韩风拿着匕首，杀气腾腾的样子，吓得几乎快要尿了裤子，拼命撑着场面叫道：“你可知道我的身份。若是你动我一下，我就叫你全家不得好死……”
　　“已经动了两下了！”韩风笑眯眯的看着史若海：“你的记性还真不是太好！”
　　“你……”史若海惊惶的叫道：“你想不想升官？想不想发财？我爹只要一句话，你就能从这什么主事，做到总领……”
　　韩风懒得搭理他，冷冷的看着这个花花太岁。他的裤子刚才就已经自己脱掉了，露出胯下那等丑恶之物。刚刚又被韩风反腿踢了一脚在胯下。不知道是肿了还是破了，韩风看的心头一阵恶心！
　　这位女部主事，阔步走到史若海面前，伸脚踩住史若海那活儿，史若海撕心裂肺的狂叫起来，脸上的汗水如浆涌出。史若海惨叫着用双手死死的抱住韩风的腿，拼命摇晃着，想要把韩风的腿给挪开。只是他本来就是个纨绔子弟，就被韩风接二连三的重创，哪里还使得出来力气。
　　韩风脚下暗暗发力，脚尖踩住他那活儿，狠狠的在地上左右磨着。口中却是淡淡的说道：“就你这厮，也不知道祸害了多少良家女子。今天，我便替她们废了你。”
　　“不要啊，大人！”庭院外边忽然传来一声呼喝，韩风回头一看，却是林大姐快步跑了过来，看到韩风把史若海整成这副模样，急忙出口制止。
　　“怎么？你要为这人渣求情？”韩风只图骂的顺口，哪管这宋代的女子是不是知道人渣两字的意思。
　　林大姐愣了一下，接着叫道：“主事大人千万不要乱来，史若海乃是绍兴兵马都监史山唐的小公子。若是伤了他，后患无穷！”
　　“多谢你的提醒！”韩风厌恶的把还在惨叫着的史若海一脚踢开，那个恶贯满盈的小衙内，胯下已经是血肉模糊一片。韩风回头对林珍笑道：“做细作的，当明白这个道理，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样的人渣，还是死了的好！”
　　史若海已经没有力气叫喊了，他那根不知道祸害了多少女人的邪恶之物，已经被韩风的脚踩成肉泥。若不是生命受到威胁让他不敢晕去，这样的剧痛足够史若海晕过去二十次……
　　听到韩风这杀气十足的话语，史若海哀求的看着韩风，刚才已经喊破了的嗓子，挣扎着挤出两个字：“饶……我……”
　　韩风冷笑一声，手起刀落，雪亮的匕首带起一串血花，从史若海的喉咙划过。
　　那个恶贯满盈的少爷，到死也不相信，这个区区从八品的小官儿，居然真的有胆量杀死自己。他捂着喉咙，鲜血止不住的从手指缝中溢出，史若海想要叫喊，可是一开口便是鲜血涌上口中。他睁大了眼睛，惊惶的看着韩风，似乎想要把这个仇人的面目刻在自己的脑中……可是，他已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大人？”林珍急的尖叫起来。
　　韩风却指着那三个史若海的随从，朝秦燕问道：“这三个人，有没有碰过我教阅房的女人？”
　　秦燕厌恶的点了点头。
　　韩风二话不说，将余下三个男子一人一刀，全部了结了性命，惨白的月光下，四具尸体极其恐怖的躺在小小的庭院之中。说不出的诡异！说不出的空寂！
　　小舞心中一震，韩风说的是“我教阅房的女人！”
　　自古以来，女人都是弱势，一个强大的男人可以无需女人而继续强大。可是在男权社会里，女人只能依靠着男人的强势而生存。这些在教阅房每天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女子。曾几何时也曾经梦想过会有一个强大而又善良的男人。可以让她们依靠。在她们彷徨无助的时候，这个男人会挺身而出，为她们找到生命的方向。在她们遇到危险的时候，这个男人会站出来，为她们披荆斩棘！
　　以前，那只是一个梦而已。小舞她们都明白，自己的身份，只是见不得光，上不得台面的女人。说得好听是女细作，不好听，就是人尽可夫的婊子。哪怕她直到现在还坚守着自己的清白，在外人的眼中，她依然和其他的教阅房女子没有任何区别！
　　而眼前的这个男人不同，他是真真切切的把这些女人当成人来看！
　　要知道，当一群已经自己都快不把自己当人看的人，重新被当成人来尊重的时候！她们爆发的热情也是极为恐怖的！
　　小舞静静的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的身上，有尘土，有血迹，有汗水，头发早已乱了，可是，这个男人，就像一座高山一般，挡在她们的身前。为她们挡住了天大的灾祸！
　　“小心……”
　　一道寒光猛然闪现在韩风的背后，直刺他的后心。小舞陡然看到这道寒光，心胆俱裂，尖叫了起来！
　　韩风百忙中转身，一柄雪亮的匕首已经递到自己身前，刃尖上的森寒之意，让韩风那赤裸的胸膛不寒而栗！
　　这是自从重生那次死亡之后，韩风第一次觉得自己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


第十一章 击其中流
　　没有人会坐以待毙，韩风拼命的转动身体，当年苦练截拳道的功底，在这一刻终于为韩风挽回一线生机。雪亮的匕首擦着韩风的右肋刺入他的胸膛。
　　只是，匕首刺入不过半寸，韩风的拳头便已经到了，将偷袭自己的人，迎面打了出去。
　　小舞快步扑倒韩风面前，惊叫道：“大人，没事吧？”
　　韩风低头看了看胸口的伤痕，咬牙道：“没事！死不了人！”他冲着倒在地上的林珍叫道：“你为什么想要杀我？”
　　韩风的心中充满了愤怒和痛苦，自己拼了命的帮助教阅房的女子。却被教阅房的大姐在背后捅了一刀。这一刀，没有毁了他的身体，却差点毁了他的心。小舞冷冷的看着林珍：“大姐，你为何要刺杀主事大人？”
　　林珍淡然的说道：“我必须要杀他。教阅房数十条人命，我不能赌在他的身上。我们的手上没有染血。营头是韩主事杀的、史大官人和他的随从也是韩主事杀的。与我们无关。只要韩主事死了，这件事，最多就是被扯成官员们在教阅房争风吃醋，互斗身亡。可若是你们跟着他，将那些人都杀死。我们的教阅房就完了，几十个姐妹，只能等着被杀头。我死不要紧，我不想看着整个教阅房的人都去死！”
　　“只要我活着，你们就不会死！”韩风走到林大姐的面前，伸手将她拉了起来：“我明白了。无论你信不信也好，这里的事，我会扛下来。绝不会连累到教阅房任何一位姐妹。我说的话，永远有效。就是那句，无论是谁想欺辱你们，我都会第一个站出来保护你们。”
　　林珍面无表情的看着韩风，喃喃的说道：“你韩家势力庞大，自然什么都不怕。可是朝廷需要有人来当这只替罪羊。动不了你，便只能动我们教阅房的女子。你是一条命。这里还有四十多条命。我赌不起！”
　　“我赌！”小舞忽然开口说道：“若不是主事大人，小舞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模样。若是我的命能保主事大人和姐妹们平安。我宁愿去死！”
　　秦燕迟疑了一下，还是走到小舞的身边，静静的看着林珍道：“大姐，对不住了……小妹也决意和韩主事共进退！”
　　“我们教阅房应该是一块铁板，兄弟姐妹们守望相助！”韩风撕开裤脚上的布条，在胸口上缠了两道，裹住伤口：“天大的事，有我韩风在！”
　　“主事大人，若是你有事，我也不独活！”小舞淡淡的说道，清秀的脸庞上尽是决绝之意。这无关男女之情，非是那种同生死的海誓山盟。这是她对韩风的承诺，教阅房从今以后，就是铁板一块，主事若是死了，小舞也绝对不会再想活下去……
　　“林大姐，我要做的事，你都可以看到！”韩风的脸上又露出那种最最阳光温暖的微笑：“你会相信我的！”
　　“问问你们的姐妹，还有谁不想再过这种任人凌辱的生活，还有人是想做人，而不是做行尸走肉的！便跟我走！”韩风看着秦燕，厉声喝道。
　　……
　　大宅子里，一个男子正拼命的在一名女子的身上冲击，他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声音。只是在他身下的女子，却冷冷的看着他的脸庞，似乎这个男人根本什么都没有做一样。这副情景，让其他几个男子大笑了起来。
　　“王二郎，你的活儿不行了吧？豆芽菜似的，你倒是看看人家的脸啊，没反应喽！”
　　“王二郎，别这么拼命啦，不行就是不行……”
　　那个被人叫做王二郎的男子，听到同僚们的话语，更加郁闷，猛然支起身子，恶狠狠的一巴掌抽在身下女子的脸上：“贱货，给老子叫，叫的大声点！”
　　“叫什么！”那女子还是冷冷的看着他，无动于衷！
　　“叫……”王二郎的声音嘎然而止，一支利箭从他的口中射入，从脖颈处透了出来。一股鲜血顺着他的口中流了出来，一滴滴落在身下女子雪白的胸膛上。
　　正在看热闹的那几个男人吓得失声惊呼了起来，回头看去，窗口，门口不知道站了多少教阅房的女细作，她们穿着整齐的训练服，清一色黑色紧身短打，手中或者拿着兵刃，或者拿着弓箭。
　　秦燕将手中的长弓放了下来，低着头退到韩风的身边。
　　“这箭法！”韩风赞叹的说道：“要是射我，还不把老子吓得尿裤子？”
　　“主事大人真会说笑！”秦燕柔美的一笑：“大人的身手，小女子又不是没有看过，就算再给小女子几支长箭，也是万万射不中大人的。”
　　马屁的确是个好东西，韩风却之不恭，只得收下了。
　　那几个惊惶的男人从地上捡起自己凌乱的衣服，胡乱往身上套着。他们可是亲眼看着秦燕一箭就了结了他们同僚的性命。给天做个胆，他们也不敢出去。若是他们知道韩风已经杀死了史若海等人的话，只怕会马上跪在地上，拼命磕头求饶。
　　只是有一个男人却是例外，他赤身裸体的站在中间，大声骂道：“好你们教阅房，作反了是吧？有胆量把本官也一起射死，来啊！我倒要看看你们谁敢？林珍呢？叫她出来跟我说话。一群婊子，发失心疯了吧？”
　　众女听到那人骂出婊子两字，脸色齐刷刷的一寒。
　　韩风侧过脸朝林珍问道：“这位牛气冲天的大爷是谁？”
　　林珍皱着眉头答道：“他不是绍兴本地官员。他是史大官人今日带来的客人……大人，这个人绝对动不得。你若是动了他，连教阅房所有人，包括大人您在内，都必死无疑。”
　　“这么厉害？那你别告诉我了，免得我害怕！”韩风左右看看，这儿哪有趁手的双截棍啊，便随手拎了一根木棒走了进去。
　　那男子依然袒露着身体，傲然看着韩风，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小兔崽子，你好大胆子，还敢进来，作死么？”
　　韩风仔细打量着对面的男子，这个人身材十分健硕，肌肉盘根错节，皮肤是那种极为健康的小麦色。身上有几处伤痕。看起来像是行伍出身一般！只怕手底下的武艺也是不错的，倒是要小心应付。
　　韩风根本一句话都没和那男子说，手中木棒刺了出去，虽然他只学过截拳道。可是在临安府的时候，当年那个“韩风”时常跟禁军教头交流，大家混的挺熟，自己重生之后，那些禁军教头也邀请的颇为勤快，顺手学了几套枪棒，只是不太熟练罢了。
　　那男子正骂的开心，没想到韩风说打就打，木棒照着他的咽喉就刺了过来。不过这男子还真是有些本事，侧身一让，横掌把那木棒格开，顺势一掌照着韩风的胸口就拍了下去，看他那势大力沉的样子，这一下若是拍结实了。韩风肋骨非得断上两根不可！
　　韩风交手一招，知道这男子果然不好对付，就势将木棒撇开，往后退了几步，准备赤手空拳和那男子交手。
　　那男子以为韩风胆怯，哈哈大笑道：“小后生，井底之蛙，还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呢！”他右手一指门外的林珍：“林珍，你听好了，待我打死这小兔崽子，你就自己脱了裤子过来，老子就要在这儿当着大家面再干你一次！”
　　林珍冷冷的看着他，死死咬住了嘴唇，一双玉手已经紧紧捏成了拳头，忽然林珍的手上一暖，却是被小舞握住。
　　“大姐，主事大人不会输给他的。”小舞坚毅的说道。
　　韩风忽然笑了笑：“兀那汉子，你倒是大言不惭啊！小舞！”韩风忽然扭过头喊门外的小舞。
　　小舞一愣神，接口道：“大人！”
　　“给我从五数到一！”韩风厉声喝道。
　　“五！”小舞清亮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男子眼前一花，韩风的双腿似乎带着某种奇异的规律动了起来，在自己身边游走不定。他不敢怠慢，急忙摆了个定式，正面对着韩风。
　　“四！”
　　韩风的步伐越来越快，微微弓下身子，口中发出奇怪的“唔嗷”叫声。那男子心头一阵烦乱，却看不清韩风的步法……
　　“三！”
　　韩风忽然一抬腿，作势欲踢。那男子下意识的退了一步，凝神防御。没想到韩风笑了笑，大拇指在鼻子上一抹，收了脚回来。
　　“二！”
　　那男子恼羞成怒，猛然踏前一步，挥拳直飞韩风的太阳穴！
　　“一！”
　　这个一字刚出口，韩风就突然动了，截拳道就是在对方攻击将出而未出之际进行截击，亦是中国兵家所云：“渡河未济，击其中流”之意也！
　　韩风得到战机，一个半转身，右脚高高飞起，身体几乎要快贴到地面，但是他的脚尖却是结结实实的踢在那男子的下巴上。只听一声清楚的骨裂之声。那男子狂喷鲜血倒在地上！
　　还好没让李小龙先生失望，韩风心中不禁有些自得，李小龙说过，最理想的战斗都要在六秒内解决！这一次，自己做的不错！
　　可是林珍却冷冰冰的说了一句：“大人，你打伤的可是当朝太子妃的亲弟弟！”
　　韩风耸了耸肩膀，做了个很无辜的表情，径直走到众女身边，厉声喝道：“放箭，把这些王八蛋统统射死！”


第十二章 一箭穿喉
　　寂静的夜空下，竹影摇动，竹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响声，在炎热的夏天，又是另一番让人心旷神怡的声音。只是一个人影的出现，打破了这里的平静。
　　那个人惊慌失措的在竹林中奔走，不时的回头望去，脸上布满了惊恐的神色，因为奔跑的太过于急促，他的口中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一个不留神，被地上的枯枝拌了个跟头，随即爬起来，手脚并用，跌跌撞撞的继续朝前跑去。
　　他便是跟随史大官人来教阅房寻欢作乐的小官儿之一。韩风在教阅房女部大开杀戒的时候，这个幸运儿刚好腹痛，在一个僻静无人的地方去发泄了，侥幸逃过一劫。转回头回到大宅子那里，那一幕血腥的场面叫他心胆俱裂。当即手忙脚乱的朝外逃去，如今这个家伙只恨爹娘少给自己生了两条腿，怎么跑都嫌慢。
　　还好，跑出竹林就算是离开了女部的范围，外边有驻守的厢军和教阅房男部的成员，这家伙几乎已经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疯狂的把最后一分吃奶的力气都用了上来，跌跌撞撞的朝前方跑去。
　　嗖！一支利箭划破夜空，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在空中带出狂啸的破空厉声，势如破竹的刺入他的咽喉。箭势不减，带着他的身体，连退好几步，箭头竟然钉入青竹之中，箭尾还在不住摇曳。
　　小官儿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望着前方，口中不断涌出血沫，双手想要抬起，却终究是无力的跌落下去，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韩风看也不看那些已经被射成刺猬的男子，捡起地上的长棍，对林珍说道：“林大姐，把人手全部散开，看看教阅房里边是不是还有漏网之鱼。要是抓到了，不要管他什么身份，只要碰过这里女人的，尽数杀了便是。”
　　林珍应承一声，心中暗想，这位小少爷看着年纪并不大，心肠却是好狠。只是认定了对方是敌人，就是一个字“杀”。今天的事情已经惹的太大了，就连太子妃的亲弟弟都已经被杀死在教阅房。那其他史大官人等，根本就不值一提了。
　　林大姐收敛纷乱的心神，吩咐诸女将大宅子打扫一番，安排人手四处搜查。
　　韩风想了想，走到林珍的身份，多叮嘱了一句：“检查完了之后，便去我阁楼前集合。”
　　说罢，韩风提着长棍大步走了出去，小舞怕他有什么闪失，匆匆带了一支匕首便跟在韩风的身后走出去。
　　数十名女子在教阅房里散开，四处搜查着可能的漏网之鱼。淡淡的月光，照遍了教阅房的每一个角落。诸女对教阅房本来就十分熟悉，任何可能藏匿人的地方，都被她们仔细检查了一番。
　　“主事大人。”秦燕的声音在竹林里响起。
　　韩风和小舞一听，急忙快步走了过去。刚刚踏入竹林没几步，就看到秦燕呆呆的站在竹林里。
　　她一回头看到是韩风过来了，急忙指着面前的一具尸体叫道：“主事大人，你快看。”
　　韩风走到那具尸体跟前，看着他的衣着打扮，就猜到这个人应该是随着史大官人一起来教阅房寻欢作乐的人。
　　他死状十分可怖，双目圆圆的瞪出，整个人被一支利箭钉在青竹上。那支约莫有两尺多长的利箭，居然还有一小半透过青竹，破竹而出。
　　“好强的弓。”小舞失声说道：“射箭的人比二姐还要厉害的多了。”
　　她是无心快语，说完就知道失言，急忙朝秦燕看去，秦燕也不往心里去，走到小舞的身边，握着她的手。两女都静静的看着韩风。
　　韩风心中正在懊恼，一巴掌拍在青竹上，自责道：“到底是我不够谨慎，去大宅子把那群人都给灭了之前，就应该派人把整个女部封锁起来。这次不知道是什么人相助，才算没有走漏了风声，不然的话，我岂不是成了整个女部的罪人？”
　　没有人出生就是天才，韩风虽然多了一世的见识，可在处理这样的事情之时，经验还是匮乏了许多。吃一堑长一智，有了这次的教训，韩风以后绝不会再大意了。
　　小舞轻声安慰道：“主事大人，咱们人手少，哪怕真的封锁女部，也未必能做到没有漏网之鱼。”
　　韩风嘴角轻扬，露出一个笑容：“我会记住的。”
　　他转过身指着竹林之外说道：“你们看，这里过了竹林之后，是我来时就见到的花园。花园里有许多假山，高墙。这些地方都可以让弓手隐蔽。不过，从那些地方倒这里，至少也有一百多步。也就是说，弓手应该是从百步之外，一箭命中这个倒霉鬼。”
　　百步穿杨……两女齐齐的倒抽一口凉气，不约而同的扭头朝花园方向看去。
　　“别看了，我要是他，现在也背着弓箭走人了。”韩风冷静了下来，仔细分析道：“这个弓手，能够有百步穿杨的本事，就绝非普通人。秦燕据说是教阅房男部和女部加起来也首屈一指的箭手。秦燕，你能做到吗？”
　　“这样的光线，这样的距离，并且我觉得，大人说的这个倒霉鬼，应该是在高速奔跑之中，想要一箭命中他，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自问做不到。”秦燕诚恳的说道。
　　韩风皱着眉头，两条浓黑的眉毛几乎就要拧在一起，似乎是在自言自语的说道：“一百步的距离，还能把箭射穿人的咽喉，破竹而出。他用的也不可能是弩，弓起码要有两石以上。这个臂力……真是恐怖啊。”
　　秦燕脸色一变，似乎想到什么问题，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对韩风说道：“主事大人，我是用箭的，所以在绍兴一带，知名的箭手，我都有数。比我强的人不少，可是我觉得，他们都达不到这样的箭术和臂力。主事大人……难道说，这人是军中的？”
　　韩风也马上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地方上知名的箭手，秦燕自然是知道的。要是她不知道的，只可能是军中的箭手。难道，军方现在就参合进这件事里了？
　　韩风定了定神，低声说道：“不管怎么说，这个箭手把人射杀在此地，对我们有百利而无一害。他应该是没有恶意的。这件事，我们以后慢慢再查，当务之急。你们先把这个人的尸体清理了，随后马上来我阁楼前。”
　　韩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充满了诡异气息的竹林，快步走到自己的阁楼前，已经有不少女子搜索完了各自的区域，来到楼前集合，尽管四十九名女子并没有到齐，但是她们依然排起了整齐的队伍，等候着其他姐妹们到来。
　　过不一会儿，其他的女子都已经齐聚此地。林珍走到韩风面前，低声说道：“都仔细检查过了，凡是到了教阅房的，一个都没跑掉。”
　　“很好，那我们就有足够的时间去反击了。”韩风这才放下心来，阔步走到诸女面前，朗声说道：“你们清楚自己的身份吗？”
　　不等她们回答，韩风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这一干女子，说道：“你们记清楚了。你们隶属于细作司教阅房。你们是细作。是大宋花了这么多年的时间和金钱，培养出来的细作。我不管你们擅长什么，会做什么。一个细作最基本的要求，就要是在全部是敌人的环境里生存下去。”
　　“我现在对你们的要求就是，在绍兴府活下去。”韩风冷冷的说道：“活着，才能拯救自己。至于到时候我需要你们做什么。就等着我的命令吧。我的承诺永远有效，只要我韩风不死，我就不能让你们出事。天塌下来，老子顶着。”
　　天塌下来，老子顶着……
　　就连林珍那犹若冰霜的脸上，也不禁动容。秦燕脱口而出：“那大人你呢？”
　　“我？”韩风潇洒的笑了笑：“我当然也要先找个地方躲起来，难道等着史山唐带着大队人马来杀我啊？我可没那么傻。”
　　韩风的话虽然说得轻巧，可是诸女都知道他是不会自己一个人躲起来不管事的。至于韩风要怎么处理这件事，大家既然猜不到，就索性不猜了，等着韩风安排下来就是，一切都听从韩风的话。
　　“林珍和小舞两个人跟着我。其他的自己想办法躲起来。秦燕负责联络，随时让我掌握你们的行踪。细作司有自己的联系方式，你们应该都知道的。”韩风看了看天色：“事不宜迟，趁着天还没有亮，现在马上离开。”
　　韩风一道命令丢下，四十多名女子立刻分头离去，绝不拖泥带水。这让韩风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别的不敢说，至少这些女子的训练素质是极高的。对于自己的命令也是绝对服从。有了这两点作为保证。韩风就有把握，把这一次的风波，给压制下去。
　　“咱们的运气不错。”韩风笑着对小舞和林珍说道：“男部离女部很远，厢军又在外围，没有人知道女部这边发生了什么事。就算有一条漏网之鱼，也被不知名的箭手一箭射杀。暂时，我们都是安全的。接下来，就让我们把绍兴府闹个天翻地覆吧。”


第十三章 狭路相逢
　　数十名女子连夜走出了教阅房，韩风带着小舞和林珍两人从后院悄然离去。夜风冷冷，轻拂而过，那一丝清凉却难以扑灭韩风心头的热火。
　　“主事大人，咱们现在是要去哪里？”小舞低声问道。
　　韩风朝四周看了看，教阅房本来就在绍兴的郊区，距离城市还有一段距离，真要是躲在荒山野岭里，一时半会也不怕被史山唐的人找到。但是依着韩风的性格，才不会去做这样的事情。
　　“咱们去城里找一间客栈住下。”韩风看到小舞有些迟疑，便笑道：“你们不用担心，我刚刚来到绍兴，满打满算，除了教阅房的人之外，认识我的人，可能还不到一个巴掌。找一间小客栈，又不用查身份路引的，随便先住下好了。你们两个便扮作我的姐妹。平素你们也是深居简出，都居住在教阅房，外边怎么会有人认识你们呢，就放心好了。”
　　小舞听他说的有道理，一颗心也渐渐放宽了。其实论起在教阅房里学到的东西，小舞算是其中的佼佼者，不过，实践和理论总是有差距的。没有人不经过任何实践就可以成为天才。就算是李小龙，不是也在香港不知道打过多少次架吗？
　　韩风正要迈步朝前走去，忽然听见林珍低声说道：“主事大人，不要回头看，我觉得有人在盯梢。”
　　韩风差点就已经扭头回去看了，硬生生的把脖子停住，拧的脖子都隐隐生疼。他知道林珍是教阅房女部里最有经验的一人。她既然说感觉到身后有人盯梢，十有八九便是真的。韩风继续保持着原本的速度，缓缓朝前走去，压低了声音说道：“你看到了？几个人？”
　　“我没看到，只是感觉。”林珍轻声说道：“再朝前走走就行了。”
　　韩风暗中好笑，莫非是因为林珍刚才杀了几个男人的原因，觉得心中压力太大，于是开始疑神疑鬼了？一个人影子也没有看到，就慌慌张张的说有人盯梢，要是被别人知道了，实在是太丢脸了。
　　韩风的笑容刚刚浮上脸庞，顿时就凝固了，已经不用去猜了，在距离他们身后约莫有五六十步的地方，走出来三个人。这三个都是男子，在月光下看不清楚身形，他们居然光明正大的，保持着和韩风等三人之间的距离，不急不缓的走着。看那架势，似乎是说，只要韩风他们走到哪里，他们就会跟到哪里。
　　“邪门。”韩风咬紧了牙关，拳头捏的紧紧的，刚才杀人之后的燥热和冲动还在心头萦绕不去。如今被人大咧咧的跟在身后，心中别提多么窝火。
　　前方便是一条小河，月光静静的洒在河面上，闪烁的银光在水面上轻轻的波动，荡漾出一片片银花。河边种着一排柳树，垂柳依依，几乎快要拖到了地上，长长的柳条，随着夜风轻轻飘动。
　　韩风低声说道：“咱们走到河边去。”
　　小舞点了点头，她是个出色的细作，在这样的环境下，已经被对方盯上了，要么就想办法杀死跟梢的人，要么就想办法摆脱跟踪者。河边是个好去处。背靠河水和对方一战，假若无法将跟梢者杀死，自己还可以跳水逃生。教阅房的人，水性还是过得去的。
　　三人提起十二分精神，走到河边，韩风缓缓的转过身来，随手将靴筒里的匕首拔了出来，藏在手肘之后。小舞和林珍一左一右护着韩风，她们各自暗藏了兵器，冷冷的看着对面缓缓逼近的三人。
　　只是五六十步的距离，韩风等人一停下，对方就走的近了。韩风的眼力还算不错，借着月光，看到对面三人之中，中间的那人，看不清楚年纪，身上裹着一件深颜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巴掌宽的腰带，身材修长而且消瘦，却是笔挺的很。走路的时候昂首挺胸，别看瘦，却自然有一种威仪。
　　站在他左右两边的人，却叫韩风等人看的一愣。那两个男子都是魁梧健壮的汉子。光是健壮并不出奇，韩风自己就是个十分结实的人。但是那两个男子，只是随随便便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座山峰一般，充满了威压的气势，这样的气度，绝非是在寻常地方能培养出来的。
　　“他们三个都是军中出身的。也可能依然属于军中。”林珍盯着他们，口中急促而又低沉的说道：“而且，他们都是杀过人，手中不知道沾过多少血腥的人，才会有这样的气势。”
　　这倒是，韩风自己也明白，杀过人的兵和没有杀过人的兵，完全是两码事。看着对面三个人的模样，韩风心里就有些打鼓，自己带着两个女人，未必是人家的对手。他心思极快，转眼之间就下定了决心，低声说道：“情况不对，等下我跟他们喊话，你们先跳水，我马上就跟着下来。逃命要紧。要是被水冲散了，就去绍兴东门碰头。”
　　两女微微点头，全神戒备，都没有出声答应。
　　对面三人，站在左手边的那人，也不见他如何动作，手腕一翻，便从肩膀上卸下一张长弓来，右手在腰间箭壶一抹一搭，三支长箭依次扣在指缝之中，箭尖斜指，遥遥锁定了韩风三人。
　　“你们还是别动，咳咳。”中间那男子说话了，听他的声音，似乎有些苍老，年纪定然是不轻了。他缓缓的朝前走着，一边说着：“我这个属下是个急性子，你们要是乱动或者想跳水的话，他一放箭，就难以保证你们的安全了。”
　　吹牛皮，老子是吓大的。韩风在肚子里骂了两句，看到对方把弓箭都拿了出来，还不赶紧逃跑？“跑！”韩风低吼一声，脚下还没来得及动弹，忽然头顶一阵风声掠过，一支利箭如闪电划过，刺穿了发髻，透发而出，落在身后的河水之中。
　　韩风大吃一惊，急忙左右一看，只见林珍脸色惨白，一支利箭贴着她的脖颈钉在她身后的柳树上。再看小舞，芊芊玉手抓住箭尾，箭头已经刺入她肩窝之下……
　　这王八蛋要是参加奥运会，能拿射箭冠军……韩风是个识时务的人，见对方只是放箭吓唬自己，并没有真的伤人，料想他们没有恶意，双手马上高高举起。叫道：“别放箭了啊！有话慢慢说。”
　　那个苍老男子低声笑道：“有意思，你们走过来吧。”
　　韩风低声对林珍说道：“走过去，看看有没有机会，那个老头似乎是他们的头头，找准机会制住他，到了近距离，箭手就没什么用了。”
　　林珍和小舞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心领神会的点了点头，三人并肩朝对面三人走去。堪堪走到离那三人还有五六步左右的时候，站在苍老男子右手边的人，猛然发动，左手如虎爪一般探出，一把扣住林珍的手腕，用力一扣，林珍痛呼一声，暗藏在手中的匕首“当啷”一声就掉在地上，小舞见林珍失手，反手亮出短刺，照着那男子的后心刺去。
　　那男子反身一脚踢在小舞的手腕上，将那柄短刺远远踢飞，随手将林珍一推，林珍跌跌撞撞的倒在小舞的怀里，两女差点就站立不稳跌倒在地。
　　“别动手，别动手！”韩风脸上立刻堆满了天真无邪、童叟无欺的笑容：“都是误会，误会，几位是不是出来散步的？是不是我们挡了阁下的道？有话好好说嘛，动手做什么，打女人更不是本事了。”
　　韩风一边说着，脚下一边缓缓的朝那个老者移动过去，可是他只是踏出两步而已，眼角的余光就看到那箭手，手中的长弓再度挽起，上边一支利箭正对着自己。韩风知道，只要自己对这个老头做些什么的话，对方立刻就会把自己射个窟窿出来。韩风只得无奈的摇了摇头，苦笑道：“你们赢了，想怎么样，说罢。”
　　老者微微一笑，指着韩风说道：“你的胆子不小，刚才在教阅房杀了这么多人，现在还面不改色心不跳。你知道不知道已经闯下了多大的祸？”
　　“我没杀。”韩风一脸无辜，这事儿，就算是闹到皇帝面前，自己还是得死咬着这句话不放：“我就是没杀，教阅房死人了？我不知道，我带着两个部下，在这里赏月散步，吟诗作对而已。”
　　“你以为狡辩就可以了？”老者轻蔑的笑道：“韩家的人，就这么没出息吗？”
　　韩风听他说了这么多话，还一口叫破自己是韩家的人，心中反而安定了下来，要是想杀自己的，谁还这么多废话啊？这不是摆明了不想跟自己过不去吗？
　　“有没有出息，也不是你说了算的。”韩风狡黠的笑了笑：“教阅房死人了？我怎么不知道？难道说，是你们三个去教阅房杀了人，回过头来想要栽赃嫁祸到我身上？”
　　“大胆，你居然敢说这种话。”箭手怒喝道。
　　“别冲动。”韩风伸出手指遥指着箭手：“扣好你的箭，你家主子还没叫你放箭，要是你手抖了，一切后果自负。”


第十四章 兵来将挡
　　韩风说这些话，心中是有底气的，这三个男人，有两个已经显露了身手，不过走近了一看，他们的年纪都不算小了。中间的老者，约莫快有五六十岁的年纪了。左右两边的男子，尽管身手非凡，却也是四十好几的人了。这样的组合，又是来自军中，怎么想，也不应该是跟史大官人他们一路的。
　　而且，林珍并不认识他们。这就意味着，这三个人很可能不是绍兴官场中的人。就算是，也未必是坏人。
　　老者不悦的说道：“你说错了，我不是他们的主子。他们名为我的属下，实际上，我们是生死相交的朋友。是朋友！”
　　“就算是朋友吧。”韩风口中说得好像很平淡，心中却十分震惊，这两个男子的身手箭术，假若是在军中的话，应该也是品级不算很低的军官。他们心甘情愿给这个老者当部下，老者的身份自然更加高贵。可是，这个老者并没有上位者的架子，反而心气平和的说，他们是朋友。这样的人，在南宋，太罕见了吧？
　　“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吧。教阅房里死了那么多人，你身为女部主事，这个责任你是跑不了的。”老者淡淡的说道，朝着韩风招了招手：“你跟我过来。”
　　“大……”箭手果然是个急性子，差点就脱口而出，还好及时收住了嘴巴，对老者说道：“安全……”
　　老者毫不在意的笑了笑，淡然的说道：“韩侂胄的儿子，就算再没出息，也不至于对我一个老头子下手，再说了，就算他想下手，是不是有这个本事，也难说的很。”
　　口气比脚气好大，韩风眯起眼睛，还就不相信了，难道说，韩少爷的铁拳，还打不倒区区一个老头子吗？不过，老者说的也对，自己就算再不要脸，人家没有表现出恶意，也犯不着去欺负一个老头子吧？何况自己还有两个部下，在对方的控制之中。
　　老者缓步朝河边走去，韩风跟在他的身后，亦步亦趋，两人走到河边站定。夜风缓缓的从面前吹过，带来一丝清凉，将韩风额边的头发吹起。
　　老者脸上已经有不少皱纹，但是他的眼睛，在夜里看起来依然清澈，鼻梁高远，嘴唇薄而修长，显示出这个人坚定不移的决心，那一副消瘦的身躯，和他的气度，截然不同。
　　“你是韩侂胄的小儿子韩风对吧？”老者笑呵呵的问道：“你小的时候，我曾经见过你。那时候你才五六岁，还不到我的腰那么高。一转眼，都已经长这么大了。”
　　韩风有些诧异，一般人提到韩侂胄，多少是要尊称一声韩大人或者韩都承旨。这个老头儿口气不小，一开口就直呼其名。显得跟自己那个“老爸”似乎是平起平坐的一般。还说见过自己小时候，就算见过又怎么样，那时候自己还没重生呢，哪可能认识这老头儿是谁啊？不过能够和枢密院都承旨大人平起平坐的人物，韩风还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您是……”韩风小心翼翼的问道。
　　老者微微一笑：“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我的身份，现在还没必要告诉你。说回正经事吧。你这个小捣蛋，怎么跟你爹的性子一点也不同？他做什么事，都是谋定而后动，你倒好，一股热血上来，把教阅房杀得血流成河。你考虑过后果吗？”
　　“后果？”韩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与其想多了不敢去做，不如先做了之后，再看看怎么解决的好。”
　　“好！”老者伸出大拇指，赞道：“跟我年轻的时候一个脾气，想当年，我也是这样。想那么多干什么，男子汉顶天立地，有些事是必须要去做的。畏首畏尾的，就不是大丈夫。”
　　被这老头儿一夸，韩风的心里顿时舒服多了，看着这个倚老卖老的老头，也顺眼了不少，含糊的答道：“是啊，现在杀完了，我正头疼怎么办呢。”
　　老者故作高深的昂起了头，一副，你想知道怎么办就来问问我老人家的样子。偏偏韩风还就不吃这一套，装着看不见，吹着口哨，抱着膀子，看着银光粼粼的河水，感叹道：“好凉快啊。”
　　真不知道韩侂胄这个老小子是怎么生出这个儿子的，老者心中暗骂一声，不过看着韩风是怎么看怎么顺眼，跟他自己年轻的时候脾气一模一样。人家既然不问，还是自己说了吧。老者咳嗽一声，说道：“韩风，教阅房里杀了那些人，你可都知道身份？”
　　“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管他呢，都是人渣。”韩风不以为然的说道。
　　“别人也就罢了，你杀了当朝太子妃的亲弟弟，李玄。”老者叹息道：“你可知道李玄又是什么身份？李家本来算不得什么大家族，出了个太子妃之后，李妃就一直为家里的人张罗官职。李玄原本是在禁军担任副指挥使。李妃觉得李玄在禁军那个地方，虽然官职也不算很小。可是禁军里高官多啊，都虞侯、指挥使、都指挥使，更别说那些将军们了，比李玄大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所以，李妃就走动三衙和兵部的关系，将李玄调来绍兴。”
　　“绍兴兵马指挥使不是史山唐吗？难道李玄是要来接替史山唐的？”韩风问道。
　　老者摇了摇头：“不是，李玄才看不上区区绍兴兵马指挥使的位置，他来绍兴，是要做绍兴军统制的。”
　　统制……韩风觉得嘴里有些苦涩，绍兴这里隶属于早前的“中护军”，这样的大军编制，约有十万人左右。统制这一级的将官约有二十多人，换句话说，李玄就是一个能够统帅五千人的大将了。这家伙，居然被自己踢翻在地，乱箭射死！
　　不过韩风也是个桀骜不驯的性子，杀了就杀了，多大个鸟事，车到山前必有路，难道活人还能被尿憋死？
　　“所以说，你太冲动了，杀人的时候不考虑后果。不过，话说回来，你杀了李玄，其实很多人心里是很开心的。”老者悠悠的说道。
　　韩风笑道：“难道说李玄这个家伙这么不会做人，到处得罪人吗？”
　　老者瞥了韩风一眼，忽然斥责道：“若是等我见到韩侂胄，一定要当面骂死他。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教儿子的，韩家这么多代为官。你这个笨小子居然连做官的道理都不懂。简直是有辱家门。要不是你运气好，遇到了我，到现在你自己还在迷糊呢？”
　　韩风如今是真切的知道老者的确是一心一意为自己好，老老实实的施礼道：“还请世叔指点一二。”
　　老者没好气的哼了一声：“做官，像你们这样的小官，是不能犯错误的。一旦被人抓住了把柄，就是万劫不复。但是做官做到了一定的层次，比如你爹那样的。就无所谓是不是做错了事，只要他不是谋逆，只要他不想造反。只要他对朝廷有用，天大的事情，朝廷都会给他顶下来。明白吗？”
　　“不明白。”韩风老老实实的说道。
　　老者无奈的叹了口气：“我便与你打个比方，秦桧是个什么官儿？大家心里都有数，多少人想扳倒他？他自己贪赃枉法，陷害忠良，你以为大家就真的不知道？知道的，可是他对朝廷有用。朝廷就是要护着他。你就算去御史台，去告御状，说秦桧贪赃枉法，也没人理你。可要是他没用了，或者朝廷准备弃他的时候，不用你去告状，自然有人编好了罪名等着他。想想岳武穆，莫须有那三个字……”
　　那老者提起岳武穆的时候，眼神中充满了惆怅，脸上满是激动的神色。韩风不禁神往，岳飞！这个在历史上留下丰功伟绩的男子，无论是在何时何地，无论是多么桀骜不驯的人物，依然对他是尊崇有加。
　　“小子明白了。”韩风说道：“还请世叔继续指点。”
　　老者收敛思绪，正经八百的说道：“如今我说的每一句话，你最好记清楚。第一，大宋开朝以来，后宫极少干政。后族也从来没有强大过。契丹人，好几位太后掌权，但是在大宋，只有过一回，而且朝政最后也十分平稳的交给了皇帝。所以，李妃现在积极为她的家族谋取利益，是触犯了很多人的忌讳。”
　　“第二，外戚、内臣，历来是影响朝廷的两大隐患。好在大宋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事情。不过，太子早晚是要登基的，李妃现在身为太子妃就已经咄咄逼人。要是她成了皇后，还不知道会嚣张成什么样子。李氏家族，必然会因为她而壮大。一个强大的外戚集团，对于朝廷是十分危险的。尤其，李玄还要来到地方领军！”
　　“所以，你要知道，你杀死了李玄，会惹来一些人的刻骨仇恨，但是同时，你也会得到很多你根本意想不到的好处。你要记住，能够和官府斗的，只有官府，能够和军队斗的，只有军队。想明白了这两件事。你就能够在绍兴活下去了。”老者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跟他那一本正经的模样，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不等韩风答话，老者就踏着步子，缓缓的朝远处走去，那两名男子收起弓箭匕首，快步跟了上去，隐约中似乎听见那老者的歌声：“归休去，去归休，不成人总要封侯。浮云出处元无定，得似浮云也自由。”


第十五章 路见不平
　　找了个小客栈，韩风翻来覆去也没睡着，倒不是因为客栈里条件简陋，而是因为莫名其妙见到这个老头子，口气这么大，本事又这么大。到底是何方神圣？韩风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迷迷糊糊的到了鸡鸣五鼓的时候，韩风才算睡去。
　　一觉醒来，韩风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揉着脸坐起身来。这时，房门被人轻轻敲动，一个悦耳的声音在门外说道：“韩大哥，能进来了么？”
　　“进来吧。”韩风认得是小舞的声音。他们早就说好，出来了，互相就以兄弟姐妹相称，当然，客栈老板看到半夜里一个男人带着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出来投店，还装模作样的说是兄妹，老板的肚皮都快笑破了，早就给韩风贴上了“夹带私奔”的标签。
　　小舞推开房门，端着一盆清水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林珍，她手中拿着刚去街上买的洗漱工具。韩风心中一阵温暖，知道这两个女孩子是害怕自己出身高贵，吃不得苦，也用不得小客栈里有些肮脏的东西。便道了声谢，走过去洗脸去了。
　　林珍仔细听了听，外边并没有人，这才说道：“一大清早，我就出去打探过了，看到姐妹们留下的记号，她们都已经各自安顿好了。”
　　“那我就放心了。”韩风稀里糊涂的拿着毛巾在脸上一阵搓，问道：“昨天教阅房的事发了吗？”
　　“应该是发了，但是街上的人还不知道，我上街的时候，看到不少绍兴大营的官兵已经出动，在街上巡查。只是并没有惊扰地方，想必是还没有和绍兴府沟通好吧？”林珍仔细的说道：“从他们盘查的力度来看，咱们要是想混出城去，轻而易举。”
　　“不出城。”韩风笑道：“昨天晚上我得了高人指点，才想清楚一些事情，绍兴府现在这么好玩，赶我走，我也不走啊。”
　　“韩大哥，吃东西了。”小舞转身出去，又端着一个木盘走了进来，盘子里放着热气腾腾的稀饭，咸菜还有包子。想是刚刚去客栈的饭堂买来的。
　　“你们都吃过了吗？”韩风抓起一个包子塞在口中。
　　小舞笑嘻嘻的说道：“韩大哥还在睡觉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吃过了。”
　　“嗯，林大姐，你去买些东西来，我要换个身份在绍兴府里待着。至于证件路引什么的，你帮我想办法。”韩风吩咐道。
　　林珍笑着答应了，造假，对于细作司的人来说，那是基本功，就算是皇帝的玉玺，给他们一个大萝卜，一样能刻得似模似样，盖上章，绝对没有人能看出来。另外，给韩风稍微乔装打扮一下，化妆的成熟一下，像个二十来岁的商贾，也不是什么难事。
　　“然后我们要做什么？”小舞眼巴巴的看着韩风，现在两个女子已经彻底把韩风当成了主心骨，一切都听他的吩咐。
　　韩风喝了口稀饭，淡淡的说道：“能够和军队斗的，就只有军队，绍兴府有两路人马。第一路，隶属于绍兴大营，人数大约在一千多到两千之间，将官是绍兴兵马指挥使史山唐。第二路，算是禁军编制，原来的中护军一部。统制官乃是被我们杀死的李玄。李玄刚刚上任不久，应该说，还来不及在中护军培养出自己的嫡系势力。咱们要是想和绍兴大营斗，就得从绍兴中护军下手。”
　　“那岂不是送羊入虎口？”小舞担心的说道。
　　“放心吧。”韩风看了林珍一眼：“林大姐，你是万事通，说说李玄这个人的资料。”
　　“李玄，三十岁，家中有一妻四妾。在李家排行第五，是老小。他只有一个姐姐，就是当朝太子妃——李妃。李玄十七岁入禁军担任承受一职。之后逐渐提拔，历任将虞侯、都头、二十七岁升迁至副指挥使。这个升官的速度，在禁军中，不算快，但是也绝不算慢。在临安禁军待了三年之后，一个月之前，李玄来到绍兴，与前任绍兴军统制办理交接手续。前后交接大约十天。换句话说，李玄正式成为绍兴军统制，只是二十天的事情。”
　　林珍看了看韩风，咬住了嘴唇，半天才接着说道：“另外，李玄此人贪花好色。他在临安的时候，就不止一次来过教阅房。调入绍兴之后，绍兴军方，就数他和史山唐为尊。料想昨日，应该是史若海替他父亲招待李玄，带他一起来教阅房寻欢作乐，却没想到，遇到了主事大人，两人都毙命在此。”
　　韩风冷哼一声：“他是活该。”
　　小舞有意岔开话题，问道：“韩大哥，您说要从绍兴军下手。但是李玄是绍兴军的头目，他既然已经死了，绍兴军又怎么可能撑着我们跟绍兴大营斗呢？”
　　“小舞啊，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其中的奥妙，暂时我也没法跟你说明白了。总之，你们一切按照我的意思来办就行。”韩风眨了眨眼睛：“相信我，没错的。”
　　林珍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有热血，有激情，有脑子，重要的是，韩风知道如何去学习在一个复杂的环境中生活下去。一般人，杀死了史若海和李玄之后，只怕都能吓得投案自首或者畏罪自杀。但是韩风不在乎，不但不在乎，而且还信心满满的要去寻找绍兴军，取得绍兴军的支持，去跟绍兴大营斗。
　　也许，教阅房的人，跟了这样的长官，才是最好的出路吧。
　　韩风擦了擦嘴，把剩下的包子狼吞虎咽的全给解决掉，轻声发布了一条命令：“告诉教阅房的人，全体动员，我要知道绍兴军，但凡都虞侯以上级别的军官，全部资料。他们的身世，背景，包括他们妻子儿女的资料，我都要知道的一清二楚。你们能做到的哦？”
　　林珍自信的笑了笑：“教阅房在绍兴盘踞这么多年，要是连这点事情都查不出来的话，以后也不用去金国当细作了，大家不如自己抹了脖子，免得给大人你丢人现眼。”
　　“叫大哥，别叫大人。”韩风脸一板：“这是铁的纪律，你忘记了？”
　　“是是是，韩大哥。”林珍吃吃笑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怎么看也不像是自己的大哥。不过，他既然说了叫大哥，那就叫吧，总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韩风交代完了之后，林珍和小舞便分头忙碌去了，过不一会儿，小舞就率先回来，买来不少东西，还果真拿了几个萝卜在那儿刻了起来。不到一顿饭的功夫，一张全新的身份证明和路引便问世了。
　　韩风就这么摇身一变，成了从临安来绍兴走亲访友的秀才书生。小舞给自己弄了个丫鬟的身份。既然已经换了身份，韩风身上也有钱，自然是要去大客栈住的。韩风一向喜欢安慰自己，要想工作做的好，就要吃好穿好住好了再办事，不然的话，哪里来的精神啊？
　　两人从小客栈退了房，小舞在客栈之外给林珍留了记号，便随着韩风一起朝外走去。街上果然多了一些绍兴大营的兵马。
　　绍兴大营并非是禁军编制，大营人马虽然比较多，但是多为厢军、乡兵，从作用上来说，对地方的安保工作，远远大于军队本身的作用。那些绍兴大营的官兵，穿戴并不整齐，或许是得了史山唐的命令，要去搜索教阅房的人。他们趁机在街上揩些油水，军纪之败坏，可见一斑。
　　“哎，这个小娘子，别走啊。”一个绍兴大营的官兵，嬉笑着拉住一个女子的手腕，怎么都不放她走，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将那女子硬是拖入怀中，手指头挑着她的下巴，左右看看，说道：“我怎么看你跟通缉犯似的。来，让大哥好好看清楚。”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脸凑到那女子面前，撅起的嘴唇几乎快要碰到那女子的脸蛋。
　　那个无辜的少女拼命挣扎，可是柔弱女子又怎么可能是这残暴官兵的对手，娇嫩的双手被那官兵背在身后，便再也动弹不得。
　　小舞脸色一变，正要冲出去，忽然被韩风拉住手臂：“等等。”
　　韩风仔细打量了一圈，街上的官兵约莫有十来人，要救这个女子的话，就要想办法从这十来个官兵之中突围出去。韩风低声说道：“若是要出手，就要看好了退路，被人抓住，可就不值得了。”
　　小舞点了点头。街上虽然人很多，许多人都义愤填膺，恨不得出手相助。可是看到是绍兴大营的官兵在行凶，就没有人敢做声，十来个官兵围着起哄。
　　还有个胖乎乎的官兵在那里叫嚣：“这位娘子，我家的小兔子不见了，不知道是不是跑到你的裙子里去了……哈哈哈哈！待我来好好找一找……”
　　韩风早已看好了退路，正准备出手，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男子的怒喝之声：“大宋的官军当成你们这个样子，真的丢人丢到姥姥家了，难怪金人肆虐，难怪北伐失败。指望你们这些酒囊饭袋，还打个屁啊？”


第十六章 柳暗花明
　　韩风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回头看去，忍不住又有些失望，只见是一个三十来岁，其貌不扬的男子，站在街口。这个汉子身材还算魁梧，不过穿着一身灰色寻常可见的长袍，脚底下露出的布鞋上居然还打了一个补丁。一看就是没权没势的人物。
　　韩风虽然佩服他的勇气，但是也明白，这样的小老百姓强出头的后果，就是被这些兵痞子们暴打一顿，运气好的，伤筋动骨，运气不好的，打死了又能怎么样？
　　正搂着那个姑娘家上下其手的官兵，冷哼一声，随手把那女子推开。那女子吓得花容失色，急忙一溜烟的跑走了。
　　那官兵看着就魁梧多了，天气炎热，他把身上的军服敞开，露出肥腻腻的大肚子，胸口一大团黑绒绒的胸毛，手臂一伸出来，肥嘟嘟的肉起码得有韩风两个胳膊粗。
　　“我说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吧？”官兵冷笑着，捏着拳头，指节噼啪作响，一步步朝那汉子逼近过来，身后十来个官兵围成一个半圆形，缓缓的将那汉子包围住，好事的官兵把刀给收了起来，从街边卖柴火的那里，扯了好几支柴火下来，顺势一脚把卖柴火的瘦弱少年郎踢倒，骂道：“看你小子就不顺眼。”
　　站在前边的官兵已经是人手一支木棒，可是那汉子却一点也不害怕，反而带着嘲讽的笑意看着他们道：“就凭你们？只会在自己的国土上欺负女人孩子的东西，居然还有胆子出来动手。”
　　“啊……老子砸死你这个狗杂种。”胖官兵怒喝一声，三步并作两步，猛扑过来，偌大的柴火棒子当头劈下。
　　围观的老百姓好多人都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实在是不想看到那汉子被人打得头破血流的模样。
　　那汉子也不避让，伸出胳膊，凌空一挡。韩风的眉头忍不住皱了一下，这不是胳膊想要断吗？没想到，只听“咔嚓”一声，那汉子的胳膊倒是没断，柴火棒子居然断成了两截。一半留在胖官兵的手中，另一半都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好，好……”已经有人忍不住拍手称赞起来。
　　那些绍兴大营的官兵面子更加挂不住，他们也不笨，知道遇到了硬茬子，胖官兵招呼道：“大家伙儿一起上，打死就打死了。绍兴府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来大营抓人。”
　　十来个官兵一拥而上，韩风扭头对小舞说道：“你到一边去，给我掠阵，防备有人用武器。”一句话说完，韩风便冲了上去，伸手在一个官兵的脖子上拍了拍，叫了声：“这位官爷！”
　　那官兵正围着汉子打转，没找到地方下手，忽然被人拍了一下，扭头怒骂道：“贼泼才，讨打么？叫你官爷什么事？”
　　他刚刚把话说完，就见一个醋钵大的拳头迎面飞来，一股磅礴无比的冲击力正面砸在面门上。咔嚓一声脆响，那倒霉的官兵，仰天倒下，鼻血横流。
　　那汉子看韩风也动了手，便不再戏弄这些绍兴大营的官兵，他一出手，叫韩风看得有些敬佩。这个汉子的武艺，并非是花拳绣脚的套路。每一拳，每一脚，都是攻在对手最空虚的位置，力求一招制敌。和韩风擅长的截拳道，有异曲同工之妙。韩风虽然不算是什么高手，但是打这些废物小兵，等闲三五个还算轻轻松松的。不过一碗茶的功夫，街头就剩下韩风和那汉子还在站着，十来个绍兴大营的官兵哼哼唧唧躺了一地。
　　那汉子抱拳道：“多谢壮士出手相助。”
　　“别逗我了。”韩风嘻嘻笑道：“就算我不出手，你老哥料理他们也是轻而易举。我只是随手帮忙打落水狗而已。客气什么。”
　　“呵呵，兄弟果然是豪杰之士。”那汉子抱拳朝韩风一拱：“敢问兄弟高姓大名。”
　　韩风一想，这名字如今可不能随便说啊，尤其是在大街上，便把那韩字给劈成两边，说道：“在下韦风。哥哥尊姓大名？”
　　“哦，我是个孤儿，生下来的时候，刚好家乡沦陷，父母都饿死了，我便没名字，只知道自己姓荆。被乡亲抱着逃走的。后来流落到江南，因为长得瘦弱。街坊邻居就叫我荆小乙。再后来，身上纹了这个豹子，人家便送了我一个绰号，叫金钱豹。都是诨名而已。”金钱豹笑呵呵的说道。
　　躺在地上正在哼哼唧唧的十来个绍兴大营的官兵，忽然齐齐闭了口，那个胖乎乎的官兵傻傻的看着金钱豹道：“啊，你就是金钱豹？”
　　不等金钱豹答话，但凡能动的官兵都挣扎着爬了起来，跪在地上，拼命给金钱豹磕头：“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荆爷，求荆爷原谅则个。”
　　韩风有些诧异，看着之前嚣张跋扈的绍兴大营官兵忽然变得比小猫还要乖巧，忍不住出口询问道：“荆大哥，这是怎么一回事？”
　　胖官兵愁眉苦脸的跪在金钱豹的面前，伸手在自己的肥脸上就抽了起来，一边打一边骂道：“是小的猪油蒙了心。居然在荆爷面前无礼。荆爷开开恩，饶了小的一次吧？”他手下着实用力，打的劈啪作响，不一会儿，本来就肥嘟嘟的脸上就高高肿起，红彤彤的一片，仿佛伸手碰一下，就会将皮肤炸开似的。
　　金钱豹冷哼一声：“滚吧，像你们这样的废物官兵，真是丢了大宋官军的脸。下次再敢为非作歹，撞在我手里的话，叫你们一个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一群绍兴大营的官兵听见这句话，如同法外开恩，急忙互相搀扶着连滚带爬的便走了。
　　韩风心中有些疑惑，也猜到金钱豹应该是个赫赫有名的人物，便把求助的眼光投向小舞。只见小舞微微点头，想必是不太方便说话。便对金钱豹说道：“哥哥，今日你我一见如故。小弟从临安前来绍兴，正是人生地不熟。若是哥哥赏脸的话，晚上我便在……”
　　韩风忽然想起来自己对绍兴的饭店什么并不熟，顿时支吾了一下。
　　金钱豹是个豪爽汉子，哈哈大笑道：“老弟，你是外地人来这里，要请客，也应该是做哥哥的请你才对。晚上是吗？正好我现在还有事要办。嗯，就这么吧，日落之时，你我就在大石街的迎风酒馆相会。那里虽然简陋了点，可是酒水是很好的。迎风，兄弟你叫韦风，正好是迎接你的意思。你看可好？”
　　他不等韩风答话，又接着说道：“老弟，看你的打扮，也是富家子弟。老哥哥可没有那么多钱。只能在小酒馆请你，切勿介意。”
　　“哥哥说的哪里话来，岂不是小看了小弟？”韩风故意气呼呼的说道。
　　“那我先行告辞了，晚上再会。”金钱豹一抱拳，转身扬长而去。
　　韩风一直目送金钱豹离开，这才叫过小舞，两人一边走着，一边低声交谈。小舞轻声说道：“刚才荆爷就在那里，我是没法说的。韩大哥可知道他是什么人？”
　　“什么人？”韩风追问道。
　　小舞笑道：“金钱豹在绍兴府大大有名。他本是孤儿，流落江南，因为痛恨金人占他故乡，十三岁就已经从军了。因为年纪太小，最早是在厢军，驻扎在淮安一带，后来淮安那里和金人激战。金人兵多，咱们大宋便是连乡兵都已经上阵了。金钱豹那一部的厢军，几乎全部战死，可是荆爷居然奇迹般的活了下来，不但如此，还砍了三个金人的鞭子脑袋。”
　　“十三岁？”韩风想想身上就有些莫名其妙的激动，烽烟滚滚，血肉横飞，一个十三岁的少年，挥舞钢刀和那些穷凶极恶的金兵激战在一起，身边的同袍一个个倒下去，少年郎伤痕累累，却是死战不退，腰上挂着砍下来的金人脑袋……
　　“嗯，那一次之后，荆爷就被编入了前护军。一直是在前线的。这些年来，宋金之间虽然没有什么大战，可是小摩擦也从来没有断过。荆爷在军中不知道杀过多少金人。在淮安前线，金人提起金钱豹三个字，个个恨得咬牙切齿。甚至有人悬赏黄金百两要他的人头。后来，累计功劳，荆爷又被调回临安。再后来便来了绍兴。”
　　小舞神往的说道：“金钱豹来了绍兴军，起初是做了个副将，后来升迁至副统领。荆爷为人不爱张扬，很少来城里。荆爷的故事，在绍兴府，早有说书先生给编成了段子在说。可以说是绍兴府的第一勇将。韩大哥，你想啊，绍兴大营的官兵跟绍兴军的副统领打架，惹的还是赫赫有名的金钱豹，难怪他们吓得屁滚尿流了。”
　　“真威风啊。”韩风不禁赞叹道：“好男儿，当杀敌。荆大哥在淮安前线，杀得金人闻风丧胆，正是我们大宋的好男儿。这样的男子，我与他结交，叫他一声大哥，也不枉了。”
　　小舞看了看韩风的脸色，就知道韩风还有些事没说出来呢。
　　韩风伸手拍了拍巴掌，这也是天助我也，正好要去找绍兴军的资料，就送了个金钱豹来。果然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第十七章 迎风酒馆
　　大石街果然有一个迎风酒馆，一面有些灰蒙蒙的白布酒旗，高高的挑在街口，招徕着过往的客人。在韩风眼里看来，这家所谓的酒馆，其实只有四十来个平米大小，摆了十来张桌子，放着长条木板凳。已经是黄昏时分，酒馆里的客人来了不少，七八张桌子都已经坐上了人。看来金钱豹说得没错，这儿的生意的确十分红火。
　　“呦，两位是要打尖呢。这儿请。”热情的店小二看到韩风走了进来，就忙不迭的迎了上前，把肩头搭着的抹布扯了下来，走到靠窗口的一张桌子那里，用抹布快速的擦了起来。韩风以为那个店小二是要把桌椅擦干净，没想到，小二哥把雪白的抹布朝韩风面前一亮：“来我们店里打尖是最干净不错了，两位客官你们看，我这抹布擦了一圈，还是干干净净的。包你们吃的放心，吃的舒坦。”
　　韩风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几个铜钱赏给那小二，吩咐道：“我们还有个朋友要来。嗯，你先看着上几个拿手小菜，再上一坛酒来。有什么好酒吗？”
　　“客官，我们店里出了名的绍兴女儿红啊，是自家酿的，从来喝过的人都是赞不绝口。”店小二转身指着那几座客人，对韩风说道：“你看，大家伙儿喝的都是这种酒，还不贵。五十文一坛。客官是要一坛吗？这酒好喝，要是两个人对着喝，一人一坛也没事。”
　　“那就两坛吧。”韩风笑道：“你们掌柜的请了你，倒是找了个好伙计，这生意招揽的真没的说。”
　　“多谢客官夸奖。”小二哥笑嘻嘻的冲着柜台喊道：“上两坛酒，二冷二热四样小菜，要拿手的哦。”
　　韩风便和小舞坐了下来，过不一会儿，四样小菜和两坛酒就先送了上来，韩风一尝，味道果然不错。酒倒是没有开封，等着金钱豹来了一起再喝。
　　日头渐渐西沉下去，酒馆里的气氛是越来越热烈了，几桌客人都喝了酒，说话的嗓门也就大了起来。邻桌一个声音颇为尖锐的男声说道：“我说哥几个，你们知道今天为什么绍兴大营的官兵满街跑吗？”
　　韩风一听这话，便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是个瘦瘦的中年男子，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在跟朋友炫耀：“你们不知道吧？这事儿我知道。我有个亲戚在绍兴大营当伍长。下午我遇到他，就听他说起，你们说吓人不？绍兴兵马指挥使史山唐大人的独子——史若海大官人，昨天晚上被人杀了。”
　　“你这话可当真？”便有人马上叫道：“瞎吹什么啊，绍兴府谁最大？那不就是绍兴兵马指挥使大人？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去碰史大官人？我在绍兴这么多年，从来都是看史大官人欺负别人，连个还手的都没有。你说他被人杀了？我看你是喝酒喝昏了头吧？”
　　中年男子一听人说他吹牛，顿时急了，拍着桌子叫道：“我平素做生意从不缺斤少两，我这个人最是老实不过，不说谎话。这事千真万确。你们想啊，不是史大官人被人杀了，整个绍兴大营的兵马能全跑出来吗？听说，史大官人是被教阅房的人杀的。”
　　教阅房三个字一出口，迎风酒馆里的男子们齐齐发出了会心的笑声，另一个声音怪里怪气的叫道：“你说史大官人在教阅房被人杀了？倒不如说他是在教阅房突发了马上风，死在女人肚皮上吧。哈哈哈哈……”
　　小舞脸色一变，随即又黯淡了下去，教阅房在绍兴的名声，就是这般不堪。市井小民都知道教阅房的事情，自己又能去争辩什么呢？难道要告诉这些酒客，教阅房的女子其实是身不由己，都是一群苦命的人吗？
　　那几座男子越说越是不堪，什么污言秽语都跑了出来，正说得开心，忽然听见“砰”的一声巨响，小二哥吓得赶紧从厨房跑了过来，一看，却是韩风抓起一个酒坛子，啪的一下就砸在邻桌的桌子上，冷眼看着那群酒客。
　　小二哥急忙跑到韩风身边，一个劲的赔不是：“客官可是对小店的酒菜不满意，客官您别发火啊，要不，小店给您打个八折……”
　　其实小二哥也知道不关什么酒菜的事情，但是迎风酒馆打开门做生意，最怕的就是有客人在这里斗殴，这儿不是什么大酒店，自然也就没有保镖护院，要是一群人在这里打了起来，小店非得被砸光了不可。到时候人一跑，掌柜的找谁去？是以当初掌柜的就交代下来，要是有人要打架，宁可做赔本买卖，也决不能叫他们动手了。
　　韩风沉声说道：“与你们无关，再给我拿一坛酒来。我是听有些人用嘴巴放屁，放的太臭。我心里不舒服，就砸个酒坛子。多少钱，我照价赔。”
　　那几个酒客听韩风说他们是“用嘴巴放屁”，别提多恼火了，但是他们都是普通百姓，看着韩风的打扮、气度，身边似乎还带着一个年轻貌美的丫鬟，只怕是什么达官贵人家的公子爷。他们有心想要和韩风吵闹，但是想想得罪了大人物的后果，怕是不堪设想，便忍了这口鸟气下去。再不敢说什么教阅房的事了。
　　小舞心中感激的不得了，事关教阅房女子的委屈和名誉，可是自己却无能为力。但是韩风却做到了他的承诺：只要是教阅房的事，就是他的事。
　　“大……大哥，你别生气了，他们也就是随口一说。”小舞举起筷子夹了一块肺片在韩风的碗里，又倒了碗酒给韩风：“大哥，喝口酒顺顺气吧。”
　　韩风端起酒碗一饮而尽，伸出袖子在嘴巴上一抹，忽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韩风回头一看，却是金钱豹站在身后笑道：“韦兄弟，你倒是来的早啊。老哥哥还饿着肚子，你就又吃又喝上了。”
　　韩风看到金钱豹到来，心里就是一阵舒坦，拉着金钱豹就坐了下来，说道：“荆大哥，是兄弟来早了。你吃点什么，随便叫，这一顿算我的。”
　　“什么话，哥哥穷也能请得起一顿饭啊。”金钱豹不满的瞥了韩风一眼：“别跟我争啊。这儿我是熟客，结账还能打折呢。”
　　“呦，是荆爷来了啊。是不是还照旧？”店小二显然对金钱豹熟得很，笑嘻嘻过来招呼着。
　　“切三斤牛肉，炖两条狗腿。”金钱豹看了看小舞：“呃，再炒一个青菜，蒸条鱼。嗯，先就这么多吧，给我拿两坛酒来。”
　　我晕，韩风看了看那恐怖的酒坛子，约莫有一尺高，刚才被自己砸了一个，可是桌子旁边还放着两坛。眼瞅金钱豹这意思，是一人两坛？就算酒量吃得消，肚皮也撑不住啊。不过，韩风是有心要和金钱豹结交，就当舍命陪君子了，往死里喝一次便好。
　　“这儿的酒水真是一绝。韦兄弟你要多喝点。”金钱豹看了看小舞：“这位姑娘是……”
　　“是我妹子小舞，我们是来绍兴走亲戚的。”韩风抢着说道：“小舞，给荆大哥满上。”
　　小舞轻笑着给金钱豹倒了一碗酒：“荆大哥，请慢用。”
　　“一看你们就是斯文人家出来的，跟我这样半辈子在兵营里厮混的人不一样，说话做事都显得这么有教养。”金钱豹叹了口气：“我家本来也是读书人啊。父亲当年也曾经考中过秀才。可是金兵一来，就杀得我们全家只剩下我一个。家破人亡，还读什么书？就从军杀敌去吧。能多杀一个金人，就当给我爹娘多报一份仇了。”
　　金钱豹一抬头，看到韩风和小舞都十分严肃的看着自己。于是哈哈大笑道：“是哥哥不对，怎么说这些话来，我先自罚一碗。”说罢，金钱豹端起酒碗，咕噜噜就灌了下去。
　　韩风察言观色，觉得金钱豹心中仿佛有什么事似的，便出口探道：“荆大哥别喝的太急，你还没吃东西呢，对身体不好。兄弟看你脸色有些不对，是不是大哥遇到了什么事情？要是有事不妨说出来，哪怕兄弟帮不上忙，说出来心里也舒服一些啊。”
　　金钱豹抓起酒坛子，往碗里倒了一碗，又给喝了下去，把酒碗一丢，长长的叹了口气，似乎要把心中的郁闷全给吐出来似的。这才说道：“兄弟，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我想回淮安前线去。至不济，也派我去别的前线都行。我可以降职，让我让个都头、营头都行。可我是实在不想在绍兴憋着了。憋死我了。”
　　“今天下午，做哥哥的就是去绍兴府取公文去，唉，上峰还是那句话，叫我安心待在绍兴。做我的副统领。”金钱豹苦笑道：“比起在绍兴当什么副统领，我宁可去前线当个小兵，活得还逍遥自在一些。”
　　“想来，枢密院是有自己的打算吧。”韩风知道到了这一级军官的调动，必然要通过枢密院，挡着不让金钱豹回前线，的确是难办的很啊！
　　“不说这些，咱们还是一醉解千愁吧。”金钱豹拍拍韩风的肩膀，用那十分无奈的声音，缓缓的说道。


第十八章 大好青年
　　韩风喝着酒，跟金钱豹聊着天，对绍兴军的大概情况就有了差不多的印象。
　　绍兴军，有一位军统制，就是已经见了阎王的李玄。此外还有两名统领，六名副统领。绍兴军共有官兵三千余人。换言之，金钱豹差不多要带着五百兵马。这儿不比前线，能够带五百兵马也不算是少了。
　　不过，大宋的官军，吃空饷的情况太严重了，说是绍兴军有三千人，实际上能有两千，就可以偷着乐了。
　　“倒霉事是一桩连着一桩来啊。”金钱豹多喝了几杯，话就多了起来：“我们绍兴军的军统制，上任没多久，死了。”
　　金钱豹压低了声音：“被人杀了。”
　　“什么人这么大胆子，连统制大人都敢杀？”
　　韩风一脸震惊的模样，眼睛瞪得大大的。
　　若非小舞是亲眼看着韩风把李玄踢的吐血，又命人放箭把李玄射成刺猬的话。几乎就要相信韩风是清白的了。如今看着韩风这么逼真的表演，小舞强忍着笑，听他们说话。
　　金钱豹醉醺醺的说道：“谁杀的不要紧。我佩服他是一条好汉，话说，老子想干掉李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老子还没那个胆量，这个杀李玄的汉子，我佩服他。要是有机会见到他，我叫他大哥，我给他提鞋。”
　　大哥我就在你面前，可是你瞪着你铜铃一样的眼睛，就是看不见，看不见！韩风龌龊的想道，这就莫名其妙多了个弟弟？当然，这只是游戏之心而已。
　　“大哥这话也不对，杀官啊，等于是造反。”韩风也把声音压得低低的：“惹出这么大麻烦的人，大哥你佩服他什么啊？”
　　金钱豹一听韩风批评自己的“偶像”是造反派，当时就急了，拍着桌子叫道：“我的好兄弟，你知道什么啊，李玄那个王八蛋能是什么好东西？我是在职的军官，没那个胆子，不然的话，我也非杀了他不可。那畜生，说他是禽兽，简直是对不起禽兽啊。”
　　韩风一句话试出金钱豹的真心，心情就更加笃定了，笑呵呵的说道：“荆大哥，不知道李玄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叫大哥你这么生气？不如说出来给小弟听听？”
　　“说起来，都是官军的丑事，不过，也不怕说给兄弟你知道。”金钱豹借着几分酒意把平日憋了一肚子的憋屈都给倒了出来。
　　“这泼才上任不到一个月。你知道他做了什么？他不是来带兵的，他是来发财的吧。他可狠，就这么短短一个月的日子。这泼才先说是自己父亲要过寿，在绍兴大摆酒席。只要是都头以上的军官都被他叫了去。一百多军官啊，每人最少要备五十贯钱。我没钱，再说我正申请调去前线，也不理会他。但是别人不行啊，要在绍兴军吃饭的，就得给钱。”
　　“大家伙儿以为给完了钱能安稳点，过了没几天，那泼才说是什么小妾有喜了。又摆一次筵席。刮完钱了之后，便说小妾小产了。我呸，他娘小产了还差不多。”
　　“好吧，就算一次两次，大家也都忍了，可是他看中了一个营头的娘子。二话不说，派人去把那营头给抓了起来，打的半死。你知道那泼才说什么，说营头是金国细作，潜入他的官邸偷什么机密文件，要送去问斩。吓得营头家人，又是送钱，又是磕头。可是那泼才不放人。后来是连逼带骗的，哄的人家娘子陪了他一晚，第二天晚上把营头给放了。可怜人家娘子是清白女子，被他这么一糟蹋，怎么能活得下去，看到丈夫回来，便给丈夫孩子做了晚饭，自己偷偷的跳了井。那营头被这么一逼，发了失心疯，拿把刀到李玄大营乱砍。被李玄的侍卫乱刀砍死了。”
　　金钱豹怒气冲冲的一拍桌子：“你说这样的贼泼才，是不是该死？”
　　好在现在时辰已经颇晚了，酒馆里的人稀稀落落，剩不下几个。就那几个，之前也被韩风吓了个半死，不敢吭声，看到金钱豹一拍桌子，那几个酒客心里一抖，只怕这两条汉子又发什么神经病，便急忙结账走人。
　　韩风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他知道李玄这样的人，不会做什么好事。可是也没想到李玄身为军官，居然敢逼迫下属的妻子。这可是军中的第一大忌讳。
　　“该杀！”韩风从牙缝里挤出这一句话来。
　　金钱豹哈哈大笑：“所以我说啊，要是遇到杀了那泼才的好汉，我得叫他大哥。李玄的尸体，我下午也看到了。被乱箭射的像刺猬一样。真是解恨啊！”
　　“不过，李玄好歹也是绍兴军的统制。他死了，绍兴军就不想给他报仇吗？”韩风试探着问道。小舞一听韩风这么问，马上也打起了精神。
　　金钱豹满不在乎的说道：“这样的泼才，死了就死了，除了他自己的亲信之外，有哪个愿意给他报仇？再说了，他的那些亲信，又不是什么忠肝义胆的好汉。主子死了，就再找个主子投靠呗。难道拿命去给李玄拼啊？有什么好处？哼，蛇鼠一窝。倒是可惜了杀李玄的那条好汉。”
　　韩风本来听的有滋有味，听到金钱豹那最后一句，心里难免有些紧张，追问道：“荆大哥为何说那好汉可惜了？”
　　“这话，我跟兄弟你说也无妨。听你口音也不是绍兴本地人，而且你是带着妹子来走亲戚的。李玄的尸体我看了，除了箭伤之外，身上还有几处伤，是拳脚造成的。绍兴府的仵作也是这么验的。所以李玄在死之前，应该跟人打斗过。我推测，可能是被人打的没有还手之力，再被人乱箭射死。”
　　金钱豹似乎醒了几分酒，说话也有条理的多了：“李玄这个人虽然坏，可是他手下是有几分功夫的。教阅房女部都是女子，没有人能够在拳脚上打赢李玄。而且李玄的脸颊被人踢坏，牙齿被踢飞，这么大的力气，也不像是女子能有的。教阅房新去了一个主事，是个男子。所以，绍兴府也推断，可能是那个男子带头，打伤李玄，跟着射死他。”
　　“我说他可惜，原因就在这里，杀人是要偿命的。尤其李玄背景深，后台硬的很。不是一般人斗得过的。”
　　金钱豹叹息一声：“如今教阅房的人都跑了，但是绍兴府也封了城。绍兴大营的兵马满街搜捕。小小绍兴，这几十号人，只要被抓住一个，其他的就都跑不了。到时候，免不了是要被砍头的。好汉啊，真是一条好汉，只是为了李玄这等人偿命，太不值得了。”
　　一听是这样的原因，韩风就彻底的放了心。比背景，老子的背景也不算浅，李玄不就是有个做了太子妃的姐姐吗？韩家还是官场大族，根深蒂固呢。只要自己不被绍兴大营的人抓到，能有什么事？
　　“荆大哥也不必烦恼了。”韩风开玩笑的说道：“不过，荆大哥倒是很叫我意外，副统领，是五品官员。大宋对官员不薄，军中五品，月俸也有二十多贯呢。荆大哥是不是太节俭了，怎么穿的这么寒酸，连鞋子都是打补丁的。说真的，我在临安见过不少军官，哪怕是从七品的，都比大哥你阔气的多啊。我还打算投军呢！”
　　“老哥哥是在军中长大的，有些事，看不惯，虽然我改变不了，但是也不能同流合污啊。”金钱豹笑道：“军中的事，多得很。老弟，你是读书人，还是想想怎么考取功名好了。投军……唉！”
　　韩风就纳闷了，早上还和金钱豹一起打架，自己穿的虽然是书生长衫，可是肌肉块还放在这儿呢，身材多健美啊，虽然长得比较帅，但是怎么看也像是壮男多过白面书生。可金钱豹一口一个读书人，好像显得韩风十分孱弱似的。
　　韩风不满的说道：“荆大哥莫要看不起人，我怎么就不能投军呢？”
　　“军中有军中的规矩，明面上的，暗面上的。我看你也是嫉恶如仇的少年郎，不想你忍受不了那些黑幕，更不想你同流合污。”
　　金钱豹翻过酒坛子，却看到酒坛子已经见了底，苦笑道：“不知不觉，两坛子酒都喝完了。”
　　“我这儿还有。”韩风端起酒坛子给金钱豹倒了一碗：“荆大哥只管喝。小弟今天舍命陪君子。”
　　两人碰了一碗，咕噜噜又是一饮而尽。
　　“荆大哥，我对军中的故事不是很了解。但是从小听说岳武穆，韩相公的威风，却是神往的很。为何军中现在黑幕重重，大哥不妨说给我知道。大哥在军中生长，想必是清楚的很了。”韩风探着金钱豹的口气。
　　金钱豹呵呵笑道：“好吧，你既然想知道，我就随便说一桩事情，你就知道为何我是这么穷了。我是副统领，手下有一营兄弟，满打满算，也有三百来号人。我这个人死板，平日不爱跟上司结交，没什么交情。别人都是拿着五百人的名册，发三百人的粮饷。余下二百人的粮饷自己吞了。我那一营，就是给三百人的粮饷，我自己是一文钱没有贪过的。这还只是其一，并不算太可气。”
　　“难道还有比吃空饷更可气的事？”韩风带着一脸纯真的笑容说道：“大哥，你可得跟我说明白了。我这个大好青年，可还等着投军呢。”


第十九章 鹬蚌相争
　　金钱豹呆呆的看着韩风：“投军？你总是口口声声说要投军，如今的神武诸军已经不是当初的军马了。自从岳飞相公，韩世忠相公凋零之后，虞允文相公北伐失利，如今的神武诸军已经是一团乱麻了。”
　　韩风陪着金钱豹叹息几声，想起当年岳飞那“撼山易，撼岳家军难”这等气势磅礴的评价，不禁悠悠神往，做人就要像岳飞一样，哪怕是死，也要流芳百世，也要用自己的精神去感染一代代人。
　　金钱豹眯着醉眼说道：“兄弟，不怕你笑话。就说绍兴军好了，每个官兵的粮饷定额是每月五百文。但是户部给钱的时候，就先扣去两成。枢密院再拿去两成。到了绍兴军，每人就只剩下三百文了。绍兴军的统制统领们再扣去两成。实际到了每个官兵的手中，就只有二百文了。”
　　“扣去这么多？”韩风倒是真没想到，军队的腐败已经到了这等程度。
　　金钱豹颓废的把手中的酒碗，随手丢在桌子上，呆呆的看着酒碗在桌子上滴溜溜的打了几个转，喃喃的说道：“老哥我就是在军营长大成人的。我知道那些丘八的苦，几百文，是用命去换的。老哥哥我从来不克扣他们一文钱。我自己的月俸，一大半都补贴给他们了。反正我是吃朝廷的，喝朝廷的，只要还有点闲钱喝酒吃饭。就足够了。”
　　金钱豹推桌而起，拍了拍韩风的肩膀：“老弟，你我一见如故，有句话不当说，我也说了。你嫉恶如仇，是条好汉。做哥哥的，跟你结交也是满心欢喜。不过，你一表人才，谈吐斯文，能够考科举还是考吧，投军……唉，哥哥走了。”
　　金钱豹摇摇晃晃的走到门口，转身对韩风笑道：“兄弟，我就在绍兴军营住着，若是你留在绍兴不走的话，闲来无事，只管找我喝酒。哥哥几顿酒是请得起的。哈哈哈！”他随口对柜台里的小二叫道：“记在我的账上，月底发了粮饷，一并结账。”
　　韩风站起身来，目送着金钱豹摇摇晃晃的消失在夜色之中，随手打赏了能说会道的小二哥一把铜钱，带着小舞慢慢朝客栈走去。
　　“小舞，你看金钱豹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你在教阅房这么久，教阅房应该教过你，如何系统的对调查目标和掌握的情报进行分析吧？”韩风敞开胸襟，吹着夜风，感受着夏夜里难得的清凉，低声问道。
　　小舞关切的叮嘱道：“韩大哥，你刚刚喝了酒，当心吹夜风会得病。”
　　“无妨，你说说吧。”韩风笑了笑，把衣襟又给拉上，既然是小舞的一番好意，也不要让人太失望。
　　“早上的时候，他在街上看到绍兴大营的官兵行凶，就马上出手。金钱豹应该是一个嫉恶如仇，同时，对军队的声誉、对官兵的尊严看得极重的人。”
　　“但是他只是和韩大哥见了一面，因为一起出手对付绍兴大营的官兵，就着实和韩大哥你结纳，对你说的家世毫不怀疑。金钱豹此人并没有什么城府心机。”
　　“再则，他幼时家中惨祸，让他对金人痛恨不已。在淮安前线，金钱豹立下赫赫战功，一是因为他武力过人，二也是因为他对金人的仇恨。韩大哥，你看，他在这里当副统领，也算是不错的官职，可是他宁可回到前线去做都头，也不愿意在后方待着享福。可见这个人的性格是多么的刚烈了。”
　　小舞一边说着，一边陪着韩风缓缓的朝前走。街上的行人稀少，更夫的梆子声在夜里听得格外清晰，一声声在夜空中回荡，就像是敲打在韩风那颗充满疑惑的心中。
　　“你说得有道理。”韩风点了点头：“回去了看看林大姐有什么收获吧？”
　　两人回到客栈，林珍早已在客栈里等候多时了，韩风酒劲一过，就觉得口干舌燥，小舞善解人意的端上一碗凉茶给韩风解渴。林珍看在眼里，笑呵呵的说道：“小妹这么体贴关怀，将来若是嫁了人，那人也是好福气啊。”
　　“那可未必。”小舞调皮的说道：“我会功夫，说不定还是一头河东狮呢。”
　　“别闹了。教阅房的姐妹们都没事吧？”韩风一本正经的问林珍。
　　林珍笑道：“放心吧，教阅房的女子虽然无能，可好歹也是训练这么多年的细作。找个地方把自己藏好了，不教绍兴大营的官兵抓到，这点本事还是有的。对了，之前要我们去查的事情，已经有些眉目了。”
　　“哦？这么快？”韩风顿时来了精神：“快跟我说说。”
　　“低级将官的暂时没有太多情报。不过大名鼎鼎的人物就好查的多了。除了已经死去的李玄之外，绍兴军还有两名统领。一个叫做萧新生，另一个叫做樊以君。这两个人，在人前亲热的好像亲兄弟似的，可要是有一个人遇到了危险的话，另一个恨不得马上在背后给他补一刀子。”林珍轻笑着说道。
　　看着韩风一本正经的模样，林珍也收起了笑容：“大人，萧新生是绍兴本地人，家中是绍兴年间就已经从军的新兴将门。萧新生做了绍兴军统领，一直以为统制这个位置就是自己的。没想到，半路杀出来一个樊以君。”
　　“说到这个樊以君，此人在绍兴军的名气不小，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把部下看的像草芥一样。大人应该知道如今军中克扣军饷，吃空饷的情况十分普遍，但是许多将官也都是适可而止，不会把官兵逼得太紧。可是您知道樊以君到了什么程度吗？他手下的兵，每月只能拿到五十文钱……”
　　韩风没有说话，脸上的神色反而更加严峻，如果说，樊以君已经把手下的官兵克扣到了这样的程度，却还没有人起来反抗他。只能说，这个人的确有自己独到之处，能够把部下控制的死死的。
　　林珍接着说道：“樊以君此人媚上欺下，想尽一切办法捞钱，他也舍得为了打通门路花钱。本来萧新生是最有望提拔为统制的，但是樊以君就能够打通关系，让枢密院的高官为他说话。两人争执不下，各自都有幕后的背景。于是，前任统制卸任之后，统制的职位，他们两个人反而谁都没有捞到，为了平衡两人。枢密院干脆从临安那里调来了李玄。”
　　“他们两人忙忙碌碌这么久，最后为他人作嫁衣裳，您说他们恨不恨，都以为是对方碍了自己的好事。要不是绍兴军就在临安附近的话，换了是在淮安这样的前线，说不定两边能火拼起来。”
　　林珍说完之后，静静的看着韩风，等着看他有什么指示。
　　“为什么不打？得让他们打起来啊。”韩风心思如电，转眼之间就想到了好几种可能性。对自己最有利的，就是让两个统领打起来，把事情闹得越大越好，自己在幕后推波助澜。索性让这两个人统统下台，如此一来，绍兴军就成了群龙无首的局面。自己再想办法把金钱豹给推上统制的宝座……
　　“他们背景都挺深厚，幕后都有高官撑腰，再说，同一级别的将官，就连手下的兵马都差不多，怎么可能打得起来呢？当着别人面，两人还互相吹捧，客气的不得了呢。”林珍摇了摇头，一脸难色，觉得这件事很有难度。
　　“就是这样打起来才有意思。说说樊以君和萧新生的喜好吧？”韩风已经打定了主意，乐呵呵的看着林珍。
　　林珍脸上闪过一丝黯色：“萧新生好色，樊以君好赌。萧新生不过三十一二岁年纪，家中有一个妻子，小妾却有二十多房，不仅如此，他还喜欢去青楼妓院……教阅房，他也是去过的。”
　　韩风看她的脸色，猜到那个叫做萧新生的统领，十有八九也曾经在教阅房做出过什么令人不齿的事情。安慰道：“恶人自然有恶报。你不用介怀。”
　　林珍洒脱了笑了笑：“如今遇到主事大人，是我们教阅房的福气，天大的事，不是有主事大人撑着吗？”
　　小舞坐在一边，此时插口道：“韩大哥说一不二，我是信得过他的。”
　　韩风嘻嘻哈哈的笑着：“两个丫头今天晚上嘴巴像擦了蜜似的，一个劲的哄我开心。是不是想骗我请吃饭啊？先说好，清汤鸡蛋面一人一碗，我就请。要是想吃大餐，嘿嘿，少爷可就不上当了。”
　　林珍明明要比韩风大一点点，却被他叫做丫头，不知怎地，心里却有种暖暖的感觉，嫣然笑道：“清汤鸡蛋面也行啊。说回正经事。樊以君嗜赌如命，绍兴府的赌场，他是时常要去的。如此也觉得赌的不过瘾，时不时就召集部下来赌钱，大人你想，小小军官怎么敢赢统领大人的钱。是以樊以君只要一说开赌，人人叫苦连天，可是不去还不行。不过，相对来说，樊以君对女色没什么兴趣，也只有一房妻子而已，对于我们教阅房的女子来说，对樊以君的印象还是要好一些。”
　　“那他八成就不认识教阅房的女子了。”韩风冷冷的说道：“樊以君，好，就从他下手。”


第二十章 初入军营
　　一大清早，天气就阴沉沉的，人站在那里不动一下，身上的汗水都能把衣服打湿。这样的天气，绍兴军的官兵自然是光着膀子在室外睡懒觉，哪个还肯起来操练？再说了，操练有什么用。打仗是驻屯大军的事情，像绍兴军这样的御前军马，还是在后方过过清闲日子吧。
　　金钱豹一大早就起身，偌大的绍兴军，只有他的部下，老老实实的起床，跑操，演练武艺。口中“吼哈”的号子喊个不停。
　　“他娘的，这个该死的金钱豹，天天就他那帮鸟人吵老子睡觉。”樊以君很少在军营里过夜，但是他身为统领，每个月总是有那么几天……是要来军营里睡觉的。每次来都痛苦万分，睡得正高兴，肯定会被金钱豹的手下给吵醒，别提心里多郁闷了。
　　樊以君懒洋洋的从汗腻腻的席子上爬了起来，走到营房之外，吩咐小兵打来几桶水，照着身上哗啦啦的冲了下去，守在一边的亲兵拍着马屁道：“樊统领，早饭想吃点什么？小的去给你弄来。”
　　“吃个屁，老子昨天晚上赌钱到半夜，才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就被金钱豹那厮的兵吵得头昏脑胀，吃吃吃，就他娘的知道吃。”樊以君愤愤的骂道，身上的清水顺着黑乎乎的胸毛一流淌了下来。他身材魁梧，略微有些胖，胸口长满了黑乎乎的绒毛，长手大脚，身上只穿着一条黑布裤子就骂骂咧咧的走了出来。
　　亲兵一看，马屁拍在了马腿上，便陪着笑脸伺候着，却再也不敢说话了。
　　“这贼鸟天气，要下雨也下不出来，热死老子了。”樊以君伸出大手，在脑门上抓了几把，忽然灵机一动：“娘的，老子每次找金钱豹赌钱，这厮都说没钱不赌。好嘛，今天老子把赌场搬到他的营房去，看他怎么办。哼。”
　　“走，把发财的宝贝都给我拿着，叫张副统领，马副统领一起来玩几手。就说老子在金钱豹的营房那儿等他们。”樊以君吩咐了两句，自己甩开膀子朝金钱豹那边去了。
　　绍兴军这几千人都驻扎在一起，相距就是几步路的事情，樊以君还没一碗茶的功夫就走到金钱豹那边，只见金钱豹光着膀子，手里提着一柄长刀，正指挥部下练武。三百名官兵扎扎实实的挥动兵器，练习合战阵法，进退有据，刀光剑影，好不威风。
　　“一群呆鸟。”樊以君在肚子里骂道：“金钱豹这个疯子，天天就琢磨打仗，放着清闲日子不过，真叫人头疼，什么玩意嘛。兵操的再好，有个屁用。绍兴军都是军兵，没有几个效用。就算那几个效用，还是挺不值钱的额外效用。真是一群神经病。”
　　这南宋的军制和北宋又不同，军士分为效用和军兵两级。单单是效用，就有上等效用、次等效用、守阙效用、不入队效用、队外效用、正额效用和额外效用诸多等级。换句话说，绍兴军的兵员素质，那不是一般的差。简直差的掉渣！
　　金钱豹满身大汗，斜眼瞥到樊以君走了过来，他是打心眼里看不起樊以君。但是无奈人家是统领，是自己的上司，又不能不理会。金钱豹提着腰刀走到樊以君的面前，抱拳道：“见过樊统领。”
　　樊以君笑呵呵的说道：“荆统领练的好兵啊，好威风……那个，今天天气太炎热了，我看你的兵也累得慌，歇歇吧。我已经叫了张副统领、马副统领一起过来了。今天就在你这边玩几手。你可别说不玩，小赌怡情嘛。”
　　金钱豹皱了皱眉头，他是条直汉子，朗声说道：“樊统领，这些兵归我带，我说操练就操练。赌钱，恕不奉陪，我不会。”
　　“扯淡。”樊以君翻了翻眼睛：“绍兴军只有没老婆的汉子，可没有不会赌钱的爷们。一起玩两把，也就罢了。你当老子的面子是鞋底子？”
　　金钱豹正要出声反驳，忽然身后一人说道：“荆大哥，这位是……”
　　樊以君朝金钱豹身后看去，只见一个长得十分英俊的少年郎站在金钱豹身后，他一身青衣长袍，看起来做工十分精细，身材健硕，英气勃勃，果然是一条好汉子。倒是有几分世家子弟的气派。
　　“咦？我说豹子，你什么时候军营里来了个小少爷啊？哈哈哈哈，怕你是招不到兵马，拿这些富家子来充数，学人家拉壮丁啊。”樊以君哈哈大笑起来。
　　金钱豹一本正经的解释道：“樊统领，这一位是我新结识的兄弟。名叫韦风，是临安人氏。他和他妹子从临安来绍兴看望一个老亲戚，没想到到了绍兴才发现，亲戚早已搬家，一时半会找不到人，住客栈的话，这几日你也知道，绍兴大营的兵马闹得不安生。他一个临安来的人，只怕受冤枉，便来我这里暂住几日。”
　　“哦……”樊以君打量了韩风几眼，走到他面前，伸手拉住韩风的胳膊，捏了一下，脸色微微一变，低声喝道：“小子，身子骨挺结实的。要说你是个读书人，我还真不太相信。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秀才，能有你这么粗壮的胳膊？你他娘的来我们绍兴军做什么？”
　　韩风一懔，这个樊以君虽然看起来粗豪不堪，又是嗜赌如命，但是这个人为人还是十分精细的。幸好自己早有准备。
　　韩风轻轻挣开了樊以君的手，从怀里取出户籍路引，笑道：“这位是樊统领是吧，方才我听荆大哥是这么叫的。其实荆大哥也知道，我会几手拳脚，我在临安的时候，从小是听着御前神武诸军的故事，还有岳飞相公、韩世忠相公的故事长大的。一心想要投军。虽然家里逼着我读书，可是我私下寻了不少师傅学艺。临安御前营有个枪棒教头的霍师傅就是我的师傅。想必樊统领应该听说过他吧？”
　　这个，韩风倒上没有说谎，那个姓霍的枪棒教头名叫霍全，在临安时常和韩风切磋武艺。霍全此人，在临安有枪棒第一人之称，是军中赫赫有名的一位人物。
　　樊以君倒还真的听说过这一号人物，接过韩风递过来的户籍路引，看了几眼，不过，他又不是什么专业人士，自然看不出来小舞用大萝卜刻的章和官府的章有什么区别。看了一会觉得没什么问题，便丢给韩风，笑道：“我是绍兴军统领，有外人来我们军营，我是少不得要查问一下的。没事没事，大家都是自己人。荆统领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
　　樊以君回头看着金钱豹：“我说老荆，你就别装斯文人了，来来来，你看，张副统领，马副统领已经到了。赌几手，三缺一可怎么玩啊。”
　　金钱豹侧过脑袋一看，果然是张副统领和马副统领并肩走了过来。后边还有个樊以君的亲兵，捧着骰盅和牌九等“发财工具”。
　　“我还是那句话，不赌。”金钱豹没好气的说道：“我还要练兵呢。”
　　“我说老荆，你眼里就他娘的看不到我这个统领是吧？”樊以君眼瞅着就要真的发怒了。
　　韩风走到樊以君身边笑道：“我这个大哥是真的不会赌钱，不过，樊统领要是想玩几手的话。容易，我陪你们玩。”
　　“一注一贯。你玩得起吗？”樊以君冷冷的看着韩风：“别以为是打那几个铜子的马吊。老爷们玩的大呢。”
　　很大么？韩风暗自好笑，在临安的时候，韩少爷去赌场，那是一出手就成百贯的下注。这区区一贯一注，就在自己面前吹大。真是井底之蛙。
　　“勉强能陪统领大人玩玩。”韩风从怀里取出两小块金锭子：“带着铜钱不方便，这两块，少说也值得二百贯银子吧？我家做点小生意，这点钱还是有的。”
　　樊以君一看两块黄澄澄的金子，眼睛都直了，倒不是他没见过金子，实在是贪财如命啊，一把就将金子从韩风手中抢了过来，放在牙齿中间用力一咬，又仔细看了看颜色：“真金啊。看来小兄弟家里的生意做的不算小。”
　　“勉强混口饭吃而已。”韩风笑呵呵的说道：“普通人家，怎么能和统领大人相比呢？”
　　“小兄弟，你很识相。老子就喜欢你这样的人。”樊以君用力拍了拍韩风的肩膀，把金子丢在韩风手中：“来吧，咱们自己玩。你说，是玩骰子，还是玩牌九。既然有人陪着赌，打马吊都行。你说罢，听你的。”
　　金钱豹一看韩风要和樊以君赌钱，一脸的不爽。韩风安抚道：“荆大哥，你还要带兵呢。小弟陪着樊统领玩玩就行。赌点小钱，不算什么。正好我也打发了时间，樊统领也有人陪着玩。更不耽误你练兵，这不挺好？”
　　金钱豹无奈，叮嘱一句：“赌钱是个无底洞，玩玩就算了，切勿沉迷。”说罢，便接着练兵去了。
　　韩风笑眯眯的对樊以君说道：“我赌钱就一个毛病，喜欢快的。就骰子比大小吧。一拍两瞪眼，多爽快。”


第二十一章 借花献佛
　　“我就不信了。”樊以君用力晃着骰盅，脸上红彤彤的，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急的。啪的一声把骰盅扣在桌子上，喝道：“买大买小？买定离手。”
　　韩风笑嘻嘻的把面前一堆筹码推到小字上：“小。五十贯。”
　　马副统领和张副统领汗如雨下，要说韩风这小子的运气怎么这么旺呢？他连买十一把小，还真的连开十一把小。
　　马副统领已经输得面无人色。张副统领也比他好不到哪去，一张老脸看起来就跟庙里的钟馗差不多。
　　樊以君也输了不少钱，好在他家底雄厚，输得起，饶是如此，心里也窝火的很，翻着眼睛恶狠狠的盯着韩风。口中喃喃的又咒骂了几句，这才猛然一把将盖子掀开。
　　这一掀开，三个人都长长的出了口气，樊以君哈哈大笑道：“老子就不信这个邪。双四一个五，大。哈哈哈哈，老弟，这次你可走眼了。”
　　张副统领擦了把脸上的汗水，要是这把再开小，自己就输得要去当裤子了，樊以君笑呵呵的按照各人的赌注把筹码一分，抱着骰盅又晃了起来，啪的一声扣在桌子上，厉声叫道：“买大买小？买定离手。”
　　“小，五十贯。”韩风依然面不改色的把筹码推了出去。
　　“你小子有种啊。”樊以君翻了翻眼睛瞪着韩风，咬牙切齿的道：“老子坐庄，从来都是通杀。”
　　马副统领和张副统领一脸紧张的看着骰盅，樊以君狠了狠心，一把掀开骰盅，三人又是一阵欢呼，俨然没有一点点将领的风范。
　　樊以君乐不可支：“小兄弟，你的运气过去了，双五一个六，又是大。”
　　这一场豪赌，从早上激战到黄昏，直到韩风的两块金锭子彻底输得干干净净才算是收工打完。
　　樊以君乐呵呵的数着自己赢的钱，马副统领和张副统领也略有收获。
　　只有韩风就像没事人似的，坐在那里说道：“钱财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今日输来明日赢，只要有赌就不为输，是不是这个道理啊？”
　　“小兄弟，我就喜欢你这样的。豪爽，是条汉子。”樊以君拉着韩风的胳膊：“走走，赌了一天没有吃过东西，我带你去绍兴的好酒楼吃馆子去。军营里的菜没法吃。老张，老马，作陪啊。老子请客，你们带张嘴去就行了。”
　　韩风含笑道：“这就多谢樊统领了。”
　　“说什么话来着，其实我请客，用的也是赢的钱。这钱本来是你的。有个成语叫什么来着，借什么献什么啊？”樊以君抓了抓脑门，一脸无奈。
　　张副统领一副“别问我，我是半文盲”的模样，马副统领比他强不了多少，脸上写满了迷茫。
　　倒是韩风接口道：“樊统领说的是借花献佛吧？”
　　“啊，对，就是这句。”樊以君没好气的看着两个让他出丑的部下，厉声骂道：“看看人家这才叫学问人，肚子里是有墨水的。你们两个这点出息，借花献佛都不知道。就认识马吊、牌九上边的字了是吧？”
　　张副统领马副统领不敢反驳，肚子里骂道，你这个半文盲不也跟老子差不多么，有本事你自己说出来个借花献佛啊。
　　可是脸上还得做出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低着头答道：“是是，樊统领教训的是，以后卑职回去一定多读书，绝不给樊统领丢脸。”
　　待到晚上，韩风优哉游哉的回到绍兴军，带着一身酒气，刚一回来，就看到金钱豹站在军营门口等着他。
　　樊以君等人懒得跟金钱豹说话，便各自离去了。
　　金钱豹走到韩风身边，扶着他并肩朝军营里走，教训道：“韦老弟，别嫌做哥哥的啰嗦。你家里人就算有些钱财，也是起早贪黑，辛苦赚来的。你这么轻轻松松的一转手就输出去几百贯。那是老哥哥一年的粮饷啊。你要是吃了喝了，买东西了，做哥哥的都不替你心疼。可是赌钱真不是个好事。真要是有什么开心事，几个朋友在一起玩几手，输赢几百文乐呵一下也就算了。你是斯文人家，别跟那些丘八学坏了。”
　　韩风其实也没喝醉，听到金钱豹这番话，心头一阵感动，低声说道：“大哥放心，我心里有数。”
　　金钱豹叹了口气，想必是怕这个嫉恶如仇的年轻人沉迷赌场，会误了前途。只是他一个男子汉，说过就算了，总不能啰啰嗦嗦的再和韩风教训。便扶着他走了回去。
　　金钱豹住的营房有几间房间。小舞和韩风一人住了一间。
　　看到两人回来，小舞站在门口迎接，轻声说道：“多谢荆大哥，我哥哥喝了酒还是习惯我照顾。荆大哥就早些休息吧。余下的事情我做就可以了。”
　　她指了指放在屋里的茶水：“我都煮好醒酒茶了。”
　　“嗯，有空你也说说你哥哥，跟那些丘八学什么赌钱。”金钱豹还想说些什么，终于是欲言又止，转身回房间去了。
　　小舞扶着韩风进了房间，关好门窗，大声说道：“哥哥，茶水已经凉了，现在要喝么？”
　　韩风陡然就像换了个人似的，猛的跳了起来，跟小舞一人一边，贴住四面墙壁听了一会儿，确认外边没有人可以听见自己说话，这才和小舞坐下，抓着茶杯喝了一口，说道：“小舞，今天收获真不算小。”
　　“哦，大哥又得到什么好消息了？”小舞眨着灵动的大眼睛，等着韩风告诉她。
　　韩风低声说道：“樊以君这个人是十分谨慎的，就算是喝酒，也没有露出多少口风，但是那个张副统领拍他的马屁，倒是被我听出几分意思来。”
　　“现在李玄死了，绍兴军已经报了上去，案子什么时候破不要紧。军统制总是要有人来做的。樊以君和萧新生的心思又活络起来了，听他们的说法，上峰的意思就是在绍兴军里边选人了。有资格顶上统制这个职位的，只有两个统领和六个副统领有资格。副统领就不说了，只要萧新生和樊以君没死，轮不到他们。换了你是樊以君，会怎么做？”
　　小舞想了想，轻声说道：“若是我，便马上去找人，大笔钱财砸下去，总是有些好处的。”
　　“嗯，所以现在樊以君很缺钱。他想钱都快想疯了。人一急，就容易做错事。这个火头，就很容易点起来了。”
　　韩风缓缓的说道：“统领和统制看起来只差一级，其实区别太大了。一个统领署就有二十多个统领的编制，可是统制却最多不会超过三人。而且统领是正五品，统制可就是正四品了，俸禄权位都加了不少，重要的是，当了统制，在绍兴这个地面上，那就是真的说一不二了。史山唐是绍兴兵马指挥使，是从四品。绍兴知府，从四品。你想想，这是何等诱惑？”
　　小舞那雪白的颈子由于闷热，渗出了汗珠，她点点头，不好意思的取出手帕擦了擦汗水，说道：“那难怪樊以君要发疯。”
　　“哼，这个位置是个香饽饽，想要的人多着呢，你看那几个副统领马屁乱拍，心里其实也有想法，毕竟，他们也是有资格递补上去的人。樊以君和萧新生的希望最大，这两个人就斗的最厉害。今天喝酒的时候，樊以君一直不透口风，可是最后我一句话，还是试出了他的心意。”韩风笑呵呵的说道。
　　“大哥怎么说的？”小舞现在都快把韩风当成神了，杀了李玄，杀了史若海，还跟没事人似的，带着自己在绍兴府里到处找事，主意一个接着一个。
　　韩风淡淡的说道：“当时张副统领说——樊统领，当了统制可别忘记提携小弟啊。”
　　“樊以君就说了，什么统领，老子得给人砸钱送礼，人家也有钱，人家也会砸钱。老子家底不比人厚实，认识的高官大员也不比人家的后台硬多少，别他娘的最后斗来斗去，便宜了别人。”
　　韩风模仿着樊以君的口气，说得惟妙惟肖。惹得小舞掩口笑道：“韩大哥，你还是别这么说话，听你一口一个老子、他娘的，怎么听怎么别扭。”
　　韩风点了点头，接着说道：“于是，我就点了他一句。我说，两匹马赛跑，要跑几百里。马力差不多，路上准备的清水草料也差不多。最后谁能跑赢，的确难说的很呢。可若是有一匹马，中途因为什么原因退出了比赛，余下的那匹马就算是走着，也一样胜出了啊。”
　　小舞细细咀嚼着韩风这番话，俏丽的小脸渐渐严肃了起来：“韩大哥，你这一句话，只怕今天夜里樊以君未必能睡着了。”
　　“的确如此，他们上次已经斗过一会，但是大家玩的都是官面上的规矩，没有下别的招。若是这次还像以前那样斗法，谁都没有把握。与其如此，不如换个别的办法。就算樊以君不下黑手，难道萧新生就不会吗？”
　　韩风冷冷的说道：“我也是提樊以君一个醒，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就看他是不是明白了。”


第二十二章 雨夜暗杀
　　樊以君在军营里待了整整六天，这算是他最近半年来在军营里待的最久的日子了。不为别的，就因为有人陪他赌钱啊。
　　韩风那小子口袋里的金锭子可不少，几天下来少说也输了五六百贯，换上一般的军官，早就已经输得面无人色，半夜里要去摸老婆的嫁妆拿去当铺换钱花了。
　　可是韩风不在乎，一副笑呵呵的模样，仿佛那些钱就跟天上掉下来似的。
　　这样的豪赌客，遇到了樊以君这样的赌鬼，那还不是潘金莲遇到西门庆，一眼就对上号了？
　　在军营里赌的开心，樊以君乐不思蜀，简直就不想回家了，若不是今天老婆派人来催，说是家里孩子生病，叫樊以君无论如何也要回家去的话。樊以君还得赌到天昏地暗。
　　饶是如此，樊以君依然坚持赌到傍晚时分，赢了韩风四五十贯，这才乐呵呵的哼着小曲朝家走去。
　　天气酷热难耐，六月的天，孙猴子的脸，说变就变。下午还是阳光灿烂，忽然之间，不知何处而来的乌云，席卷了绍兴的天空，浓厚沉闷的云层在绍兴的上空翻滚着，时不时发出低沉的吼声。
　　街上的行人不约而同的加快了脚步，许多店铺已经开始张罗着要打烊了，绍兴，这样的暴雨时常见到，倒也不足为奇。
　　啪啪，黄豆大的雨点终于落了下来，憋了好几天的雨水顷刻间就像从天上倾泻而下似的，铺天盖地的将天地间连成一片，雨幕挡住了人的视线，若是打开雨伞稍微晚了那么一下，身上就立刻被打湿。
　　樊以君一缩头，身后随行的亲兵早已打开雨伞，挡在樊以君的头顶，讨好的说道：“好在小的反应快，没淋到樊统领。”
　　“有眼色。”樊以君赞了一句：“好好跟着老子混，等你樊爷有朝一日做了统领，也提拔你小子做个都头。”
　　那亲兵大喜过望，连连点头：“樊统领对小的真是没的说，简直就像再生父母一般，不是，爹亲娘亲没有樊统领亲，天大地大没有樊统领大……”
　　“少说几句废话。”樊以君冷哼一声，不过这些马屁听在耳朵里着实受用，樊以君心里也是舒舒服服的，乐不可支。
　　雨一落下，天色便暗得让人看不清十步之外的道路，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片刻之间就在街上汇聚成一条缓缓流动的小溪，伸脚踩上去，鞋底早已是湿漉漉的，好不难受。樊以君索性把鞋子脱掉，丢给撑着雨伞的亲兵，光着脚丫踩在石板路上……
　　街上哪里还会有人？樊以君缓缓的朝前走去，心里琢磨着这几天的打算，萧新生那个家伙也没少活络啊，从自己得到的消息来看，这次八成又是斗的旗鼓相当。一想起来那个令人眼红的统制职位，樊以君心里就忍不住狂热了起来。
　　正想得出神，天空中猛然一道幽蓝色的闪电划过，将深红的天际撕裂成一片片，轰隆隆的雷声在头顶炸响，樊以君吓了一跳，正要骂娘，忽然嗖的一声，没等樊以君反应过来，一支利箭险险贴着樊以君的耳边飞过。
　　樊以君顾不得失态，就地一滚，浑身上下沾满了泥水，滚到路边的一个拴马桩那里，把身体蜷缩起来。刚刚躲好，又是两箭射在拴马桩上。咔嚓，又是一道电光劈过，借着那一点点亮光，樊以君清清楚楚的看到一支长箭就掉在自己的脚边，箭头锋锐无比……
　　那个打着雨伞的亲兵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看到樊以君滚到拴马桩那边，下意识的跟着就朝这边挤。
　　樊以君的心止不住的狂跳起来——有人要杀我。
　　街头街尾忽然出现了四条身影，他们身上裹着宽大的蓑衣，看不清楚身材，但是每人的手中都拿着一柄长长的钢刀。被雨水打湿的刀身，在电光下闪烁着夺命的光芒。四人前后合围，缓缓的朝樊以君所在逼近。
　　樊以君只觉得心脏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跳了出来，四个刀手，还有至少一个埋伏在暗处的箭手，对方这阵势，是打定主意要了自己的命。
　　亲兵已经傻了眼，他就算反应再迟钝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瘦弱的亲兵蜷缩在樊以君的身后，口中唠唠叨叨的念道：“救苦救难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求求你，救我一救，小的能逃过这一劫，一定烧香杀猪还神。不不不，小的去庙里给您老人家重塑金身。”
　　“你给我冲出去。”樊以君喘着气说道：“从街尾冲，快点。”
　　亲兵两条腿拼命打战，嘟囔道：“樊统领，小的……小的腿软，跑不动。”
　　樊以君冷冷的看着他，一把将他腰间的钢刀拔了出来，架在亲兵的脖子上：“你不冲，老子现在就砍了你。”
　　亲兵瞪大了惊恐的眼睛，无神的看着樊以君，干涩的咽了口吐沫，他们的雨伞早就丢在路中，两个人的身上都被雨水打的湿透。雨水打在横着的刀身上，发出清脆的啪啪声，亲兵的喉结艰难的滚动两下，一低头，死命的爬了起来，快步朝街尾冲去。
　　“好汉，好汉，樊以君还蹲在那里，冤有头债有主，你们要杀的不是小的。杀，杀樊以君吧。他就蹲在拴马桩那里。”亲兵高举着双手，张牙舞爪的乱叫道。
　　“好汉饶命啊……”亲兵两腿一软，跪在雨水中，双手放在头顶：“不要杀我，我上有八旬老母，下有三岁幼子。好汉你们替天行道，杀樊以君就是了。杀了我，可就是杀了我们全家老小七八口人啊……好汉……爹亲娘亲没有好汉亲……”
　　为首的刀手，摆了摆刀身，示意那个亲兵快滚。
　　亲兵如蒙皇恩大赦，抱着头踩着深深的雨水，一溜烟的跑了。
　　樊以君知道今天的事情凶险万分，对方已经亮出来的牌，就已经有四个刀手一名箭手。那个箭手的箭术十分恐怖，在雨夜里还能险险射中自己，看着四个刀手分进合围的阵势，想必也是十分纯熟的刀手。自己只有孤身一人，今天晚上难道就要葬送在这里？
　　萧新生……樊以君恶狠狠的想到，你这个王八蛋，老子还没对你下黑手，你就先对老子动手了，要是让老子逃过此劫，不杀了你全家老小，老子就不姓樊。
　　四个刀手一步步逼近，距离拴马桩不过十来步的距离，樊以君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猛然一跃而起，狂吼着双手握住钢刀朝街头的刀手冲了过去。
　　唰，刀光一闪，那刀手侧头避过樊以君的刀锋，朝后退了一步，樊以君得势不饶人，唰唰唰连劈三刀，将那刀手再度逼退，便要夺路而逃。
　　不料另一名刀手，手中钢刀毫无花俏的结结实实侧劈在樊以君的背上，一道血花狂溅出来，鲜血转眼就被雨水冲刷掉，地上留不下一丝痕迹。
　　“老子跟你们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有赚。”樊以君发了狠，一柄钢刀舞得虎虎生风，豆大的雨点将他全身打湿，刀锋带着雨水一道道甩了出去，四名刀手已然合围，围着樊以君缠斗起来，刀光闪烁，招招不离樊以君身上要害之处。
　　只不过交手几个回合，樊以君就接连挂彩三处，疼痛反而更加激发了他狂野的性子，喝骂道：“是不是萧新生叫你们来杀我，有种的就说。”
　　四名刀手默不作声，只用手中的钢刀作为回答。
　　樊以君到底是军官出身，当年也是练过几路刀法的，又斗了几个回合，借着一道划破天际的雷电，樊以君手腕一翻，刀锋轻轻巧巧的在一名刀手的钢刀上一卸，他揉身挤到那个刀手身边，飞起一脚将那刀手踢翻，正要补上一刀结果了那刀手的性命，背后呼呼连响，三柄钢刀势如破竹一般狂劈向自己的后背。
　　走！电光火石之间，樊以君将手中钢刀猛然朝后一丢，拔腿就朝街头跑去，嗖……那箭手再度出手，这一箭快如流星，只是准头稍微差了那么一点点，刺入樊以君的肩头。
　　樊以君惨嚎一声，不敢停留，忍着疼继续朝前跑去，几名刀手一路狂追到街头，却突然失去了樊以君的踪影。
　　这位绍兴军统领神不知鬼不觉的躲在丁字路口的一个潲水缸里，忍着扑鼻的恶臭，硬是把身体全给塞进了潲水缸。
　　那几个刀手来回找了一圈，找不到樊以君的踪影，也不敢在街上停留，将长刀朝蓑衣里一收，消失在雨幕之中。
　　过了一会儿，樊以君浑身湿漉漉的从潲水缸里爬了出来，他脸色铁青，头顶上还有几片烂菜叶子，脸上还有几颗腐烂的米粒。忽然间，樊以君站在街边疯狂的呕吐起来，浑身上下都在颤抖，仿佛要把整个肚子都给吐空似的。
　　雨越下越大，连接天地的雨水狂泻而下，轰隆隆的雷声和一道道幽蓝色的电光，把绍兴府渲染的仿佛是人间地狱一般……不知道过了多久，这条街上，终于再没有一个人……


第二十三章 罪魁祸首
　　窗外的雨水顺着屋檐不住的流淌下来，在屋顶上就已经汇成了溪流的雨水，在廊台之前挂起了一道雨帘。
　　外边电光闪动，室内却是春意盎然，萧新生光着身子坐在浴桶里，两名小妾一左一右给他擦着背。两双柔软的玉手在萧新生的身上抚来抚去，萧新生享受的快要呻吟出声了。他闭着眼睛，鼻子里发出哼哼的声音，口中嘟囔道：“嗯……就是这儿，给老爷我抓抓痒……那儿，哦……哦……对对……”
　　房间里还是有些闷热，两个小妾擦了一会儿，身上也被汗水湿透。萧新生笑呵呵的说道：“这么难受，便脱了吧，学学老爷我，这儿又没有外人。”
　　两名小妾都是含羞一笑，将身上的裙钗缓缓除去，露出雪白的肌肤和修长的玉腿，身上只挂着一个肚兜儿。又重新蹲了下来，服侍着萧新生。
　　萧新生得意洋洋的伸手抓住左边那个小妾的胸口，手指捏、按、摸、压……将那团丰腴而又富有弹性的肉兔儿抓在手中，肆意玩弄，哼哼唧唧的说道：“来，给老爷我来个皮杯。”
　　右边的那个小妾，将手中的毛巾放了下来，端起茶几上的酒杯，喝在口中，缓缓的将丰润的红唇凑到萧新生的嘴上，丁香暗吐，将那一杯美酒渡入萧新生的口中。随即将丁香小舌送入萧新生的唇齿之间，任君品尝。
　　良久、唇分……萧新生懒洋洋的赞道：“这才叫活着，做人就要学着享受，像樊以君那样的土包子，整天就知道赌钱赌钱，如此没品的人，也能做绍兴军的统制？别出去丢人了。”
　　“统制的职位当然是非老爷莫属了啊。”那个被捏住胸口的小妾，吃吃笑道：“老爷，等您做了统制，能不能把上次我看中的那个凤钗送给我啊？”
　　“都有，都有。”萧新生乐呵呵的说道：“要是老爷我真的做了统制，没的说，给你们一人打一套新的首饰。来来来，先给老爷亲一个。”
　　“那就多谢老爷了。”两个小妾格格笑着，一人一边，在萧新生的脸上亲了一口。
　　萧新生心满意足，赤条条的从浴桶里站了起来，坏坏的笑道：“天色晚了，晚饭也吃过了，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来，陪老爷睡觉去。今天晚上老爷就叫你们两个尝尝厉害。上次小玉儿不是说学了什么新的花式吗，来跟老爷试试。”
　　“老爷你就偏心，童儿也有新花样伺候老爷……”另一名小妾不依的拉住萧新生的胳膊，左右摇晃。
　　“乖了，你们都是老爷的心肝宝贝，今天晚上老爷叫你们都享受够了可好？”萧新生嘿嘿笑着，左拥右抱，低头吹熄了蜡烛，抱着两女朝床上走去。
　　砰……一声巨响，正在销魂的萧新生猛然一惊，高声喝道：“出了什么事？”
　　“老爷，别管他们，就算是雷打坏了房子，也有小厮去管，老爷……嗯……”四支手臂缠住了萧新生，将他又拉了下去，沉迷在温柔乡中。
　　还没等萧新生再度进入销魂境界，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跑的是那么急，连遮天盖地的雨声都掩盖不住。一个男子喘着气在门口叫道：“老爷，不好了，那个……那个樊以君，带着百十个官兵，气势汹汹的杀到家里来了，把大门都给砸了，说是叫……叫老爷出去说话。”
　　萧新生吃了一惊，他和樊以君一直平起平坐，就算是争这个统制的位置，两人也还没有到撕破脸的地步，居然樊以君带着人浩浩荡荡杀到家里来了，这算什么？难道说当着大家的面杀了自己，就能当统制吗？
　　萧新生不信樊以君会这么笨，他从床上跳了起来，抓起衣服胡乱套在身上，拖着布鞋，走到门口喝道：“慌什么？难道那厮还敢在我家乱来？”
　　萧新生带着几个家丁走到前院，只见绍兴军的百多名官兵把自己家占据的水泄不通。
　　萧新生勃然大怒，指着众官兵骂道：“要造反了么？你们这些贼配军，活得不耐烦了吧？在我家里撒野，就算有樊以君给你们撑腰，老子要杀你们也是一句话的事情。”
　　“只怕你想杀我也是一句话的事吧？”一个冷漠的声音从正门处飘了过来。
　　萧新生抬头看去，只见樊以君光着膀子，上半身缠着一道道白布，肩头还隐隐有血水渗出，显然是受了伤。萧新生奇道：“樊统领，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樊以君怒极反笑：“哈哈哈，我怎么弄成这副模样，难道萧统领不知道吗？”
　　萧新生心思如电，转念一想，不好，不知道是什么人对樊以君下了黑手，这厮还以为是自己想要干掉他，急忙解释道：“樊统领，我是真的不知道。难道有人要杀你吗？这件事就是绍兴军的事，我帮你查。”
　　“少来猫哭耗子假慈悲。”樊以君冷笑道：“老子命大啊，要是像你那样天天混在女人堆里，早就呜呼哀哉了。姓萧的，你想杀我，然后自己做统制。你这份心思，叫那什么什么之心，路人皆知。”
　　“司马昭之心……”萧新生冷冷的接口道。
　　“那，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樊以君恶狠狠的说道：“统制这个位置，你想要，我也想要。咱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有本事就拿去。但是你出阴招，叫人来杀我，就玩的太过火了。告诉你，官场上厮混，有些底线是不能碰的。你要杀人，就怪不得人杀你。”
　　两人就这么针锋相对的站着，樊以君站在正门的雨檐下，萧新生站在前厅的廊台下，百多名官兵把前院挤得满满的。咔嚓一声，一道闪电从头顶划过，萧新生和樊以君都清清楚楚的看到对方的脸色——铁青的。
　　“你敢杀我？”萧新生不屑一顾的冷笑道：“我是朝廷命官，是正五品统领，家里有人在军中在朝廷做官。你大摇大摆来我家里，要是我有什么三长两短的话，你就是死路一条。到时候就算你逃得了性命，刑部的海捕文书一下，你这辈子都没法见人。难道说，你准备跑去北边，给金人当奴才？”
　　“少放你娘的屁。”樊以君怒骂道：“老子刚才死里逃生，就已经发了毒誓，你这个王八蛋若是不给老子一个交代，没的说，老子拼着一死，也要把你先给砍了。”
　　“交代？交代什么？”萧新生昂起头，冷哼一声：“就你也配？”
　　他是将门出身，跟樊以君这样的半文盲军官靠拍马屁混上来的不同。萧新生天生就觉得自己比樊以君优越的多了，这是贵族和屁民的差距。所以绝对无法容忍自己和樊以君平起平坐。现在樊以君叫自己交代，要交代什么？
　　难道萧新生老爷还要低着头，低声下气的跟樊以君解释——我今天到底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我没有杀你的想法？
　　“你不要逼我。”樊以君扯开嗓门喝道：“老子的刀下不是没有杀过人。”
　　“吹牛皮去吧。”萧新生不屑一顾的叫道：“就你这样的东西，老爷把胆子借给你，你敢杀我？哪来的带着你的人滚回到哪儿去，顺便把我家大门修好了。不然我明天亲自带人把你家给拆了。”
　　“萧新生，你这个一天到晚就赖在女人肚皮上的玩意，老子杀了你也是不知道替多少良家女子报仇雪恨了。你霸占过多少女人，手指头加上脚趾头数的过来吗？”
　　樊以君虽然骂的凶，但是叫他真的动手杀了萧新生，还是有些不敢。
　　今天樊以君被人伏击，这口气是怎么也咽不下去的。可是被人伏击是一回事，自己带着大队人马杀上门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要是这么杀了萧新生，自己的统制梦不但是碎了，下半辈子也得在逃亡中渡过……
　　“你又是什么好东西？”萧新生从鼻孔中重重的哼了一声：“烂赌鬼，人家说，只有逼良为娼的，没有逼赌的。你这个畜生还逼着同僚跟你赌。克扣军饷、滥用私刑、杀良冒功。就你这样的东西，被人伏击？苍天啊，大地啊，真不知道是哪位神仙姐姐开了眼了，派人来杀你的吧？”
　　两人在这里你一言我一语的骂着，底下的官兵倒是听的兴奋莫名，这是大爆长官隐私的好机会啊。听他们骂的这么痛快。回去了也有不少八卦可以聊，起码可以聊好几天呢。
　　邻着萧家的一处屋顶上，四个人穿着黑色的蓑衣趴在房上。中间一个男子，容貌英俊，英气勃勃，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也挡不住他的逼人气势，这不是韩风，又是哪个？
　　韩风低声说道：“林大姐，那四个姐妹，可都安全回去了？”
　　“放心，都安全。”林珍低声回答道。
　　“那就好。”韩风看着萧府的动静，无奈的说道：“还以为樊以君是条汉子，搞了半天，也是个只会动嘴皮子的主儿。骂了一顿饭功夫了，他都不觉得累，我看热闹的都瞌睡了。”
　　小舞吃吃笑道：“韩大哥真会说笑。”
　　韩风惆怅的说道：“我最烦的就是那种，要动手了，两个人互相抓着领子，一人一句——你动动我试试，有本事你先动我？你厉害你动我啊？这样的人啊，给他们一个时辰也打不起来。得了……”
　　“秦燕，咱们帮帮他们吧！”韩风对身边一个俏丽的女子说道。


第二十四章 刀兵相见
　　“好呀，韩大哥说怎么帮忙？”秦燕露出一个清秀的笑容。
　　“这里差不多距离他们有六十步……”韩风目测着距离，喃喃的说道：“下着这么大的雨，秦燕，你有把握射中樊以君吗？”
　　秦燕看了看樊以君的方位，镇定的说道：“命中没有问题，是不是致命，就看他的运气了。”
　　“动手！”韩风一声令下，秦燕单膝跪在屋顶上，取出长弓，弯弓搭箭，一个弱小女子瞬间气势不动如山，长箭稳稳的搭在弓上，单眼瞄准了樊以君。
　　“你他娘的叫了四个刀手来砍我，还叫人用箭射我，告诉你，老子命大，你杀不了我，有本事你现在叫他们再出来啊……”樊以君遥指着萧新生的鼻子大骂道。
　　正骂的开心，萧新生忽然看到一道厉光闪过，随即血光迸现，樊以君惨叫一声，仰天倒在地上。
　　“樊……”萧新生还没来得及叫出口，就见樊以君缓缓的一手撑着地，一双泛着杀气的眼睛直直的盯着他。
　　喀嚓……一道雪亮的电光把夜空照得就像白昼一般，樊以君的脸上狰狞的就像地狱里的判官。
　　他右肋插着一支长箭，鲜血不断的顺着创口流了出来，樊以君左手捂着伤口，右手缓缓从腰间将钢刀抽了出来，指着萧新生：“杀！”
　　百多名官兵为之一震，下意识的回头朝萧新生看去。萧新生这次是真的大惊失色，乱了手脚，支吾着说道：“樊统领，我没有……没有……”
　　“你后悔杀不了我！！”樊以君一字一句的说道：“老子要你的命！”
　　他挥动钢刀，跌跌撞撞的冲过雨幕朝对面的萧新生冲去，萧新生二话不说回头就跑，这里是他的家，地形可比樊以君熟的多了。
　　百多名官兵顿时热血沸腾了身子，樊以君带头去杀萧新生，无论萧新生是不是死，最后黑锅只可能是樊以君来背。百多名官兵呢，法不责众。
　　早就听说萧新生家里有不少钱财，还有许多美貌的姬妾，这些官兵兴奋不已的随着樊以君冲了进去，该抢钱的抢钱，该调戏女人的调戏女人，还有几个亲信随着樊以君一路追杀萧新生，事情既然已经闹到了这种地步，不杀萧新生也不行了，难道等着被萧新生杀么？
　　萧新生一路跑进内院，樊以君咬牙切齿的领着几个人在身后穷追不舍。正好一个姬妾打开门看看究竟，被萧新生一把拽了出来，往后一推，挡住樊以君等人的路。
　　樊以君怒火中烧，看准了正在狂奔的萧新生，咬咬牙，把手中的钢刀倒提起来，猛然飞掷出去。
　　唰……倾盆大雨更加密集的砸了下来，天空瞬间布满了幽蓝色的蜘蛛网……
　　轰隆隆的雷声中，被钢刀刺了个透心凉的萧新生，缓缓的转过身来，呆呆的看着樊以君，口中一股股血沫涌了出来，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是最终也没有说出口，只是急促的吸着气，靠着廊台上的柱子，缓缓滑坐下来……
　　樊以君走到萧新生的身侧，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冷哼道：“王八蛋，想杀老子，叫你杀啊？”
　　他一手握住露在背后的刀柄，唰的一声把钢刀抽了出来，一股鲜血喷的老高，溅的樊以君半身通红。
　　萧新生的尸体，软绵绵的瘫了下去……
　　“樊统领，现在……”身边一个亲信低声问道。
　　“他娘的，把萧新生这畜生的家搜一遍，看看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先带着兄弟们出去躲躲，等过段日子平静了。老子再打通关系，大不了就招安。统制我不做了，招安之后，起码也是个副将吧。”樊以君咬牙切齿的说道：“老子不服。”
　　萧府上下一片鸡飞狗跳，这一百多名官兵算是樊以君的亲信，一听说可以在萧府洗劫，一个个都激动的半死，不用樊以君打招呼，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个个怀里都揣的满满的。
　　樊以君找到一把剪刀，将胸腹上的箭尾剪掉，先包扎起来，待到了安全的地方再慢慢治疗好了。
　　“走吧，先离开绍兴府，到别的地方躲躲。”樊以君低声说道：“我的婆娘和孩子都接出来了没有？”
　　“已经送出城去了。”亲信拍着胸脯保证道。
　　樊以君颓废的抓了抓脑门：“走吧！”
　　一百多官兵乱哄哄的出了萧府的门，忽然安静了下来，立刻就停下了脚步，樊以君走上前一看，街口密密麻麻站着数百名官兵。清一色的黑色蓑衣，清一色的钢刀长矛，为首一员将官，横刀当街，正是金钱豹。
　　“豹子，你来干什么？”樊以君眯着眼睛问道。
　　金钱豹冷冷的回答：“樊统领，我在军营接到消息，说你带着大队人马来找萧统领麻烦。军营之中严禁械斗，你带着一百多人来，是什么意思，萧统领呢？”
　　“他在家里睡觉，你进去找他吧，我先走了。”樊以君懒得跟金钱豹废话，招呼自己的部下便要离去。
　　“你不能走。”金钱豹厉声喝道：“你说萧统领在家里，那就请他出来相见。若是他已经死了，你就是纠集兵马，杀害将领。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放你走。”
　　樊以君知道金钱豹这个人是个认死理的家伙，今天的事情肯定没法善了，怒气冲冲的喝道：“豹子，别给脸不要脸。我告诉你，萧新生那个王八蛋想杀我，已经被我给杀了，你睁大眼睛看清楚，老子身上伤痕累累，被人射了两箭。就是萧新生那个王八蛋叫人射的。要不是我命大，你现在看到的就是老子的尸体。别挡着老子的路，惹毛了，老子连你一起杀了。滚开，给我让路。”
　　金钱豹巍然不动，大手一挥，他手下的官军手持利器，成扇形分开，冒着大雨，踩着雨水，转眼间就将樊以君堵在中间。
　　“你们敢挡我的路，活得不耐烦了？”樊以君骂道：“老子是统领，哪个敢不听我的命令？老子现在就杀了他。”
　　金钱豹冷冷的回答道：“就算你是统领，如今你杀死萧统领，也是罪犯身份，我要把你拿下，交给枢密院和兵部候审。”
　　“哈哈哈哈！”樊以君怒极，哈哈大笑起来：“豹子，你可真是豹子胆，我今天就从这里走出去，哪个拦我，我就杀哪个。我看看你们是不是有两条命。”
　　金钱豹厉声喝道：“结阵。”
　　一百名长枪手快步顶在最前，长达七尺的长枪遥指樊以君部下官军，余下的刀手护持左右，十人一队分开排列，只要樊以君真的硬闯，立马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樊以君恨得牙痒痒，他是知道金钱豹的本事，也只有金钱豹的部下，每天操练，阵法武艺都是绍兴军里最强的。不像自己带的兵，要是扒了那身军服，跟街上的痞子无赖没什么区别。要是两边打起来，别说金钱豹带着三百人来，就算只带一百人，自己的部下也讨不了好。硬碰硬，绝对没有任何胜算。
　　“豹子，你在绍兴军这么久，我身为你的上司，我有没有亏待过你？我有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今天老子都差点被人杀了，难道不能报仇吗？你就当没有看见我，放我一条生路。将来我必有厚报。”樊以君看硬闯不行，换了个软绵绵的态度出来。
　　金钱豹摇了摇头，朗声说道：“你是没亏待我，但是你亏的是整个绍兴军的官兵，你中饱私囊，贪墨军饷。你对不起的是整个绍兴军。别人杀你，你可以报官，可以要求上峰处置。但是你带着人来杀人就不行。我可以当看不到你，我手下三百多兄弟，每一双眼睛都看你看的清清楚楚。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放过你？”
　　“豹子……”樊以君低声求道：“你是个性情中人，是，我贪财，我扣军饷。但是我今天是委屈的吧？豹子，要是萧新生那王八蛋要杀你，你会不反抗？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今日放了我，他日你也有好处的。”
　　“免谈。”金钱豹冷哼道：“你和萧新生是狗咬狗一嘴毛。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绍兴军就是因为有你们这些败类，才搞的这副模样，你要是识相，就束手就擒。否则的话，别怪我不客气。”
　　“我操你豹子十八代祖宗。”樊以君破口大骂道：“老子给你脸，你自己不要脸，行啊。来啊，杀我啊。”
　　金钱豹厉声叫道：“对面的官兵听着，现在放下武器，束手就擒，趁着你们没有和官军厮杀，还有得回头，否则的话，我手下兵马一动，大家就是刀兵相见。我给你们时间考虑，我数到十，不投降的，便作战吧。”
　　“十，九，八……”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丢下了兵刃，当啷一声，钢刀掉在地上，这声音仿佛会感染似的，一个个都把武器丢在了地上，默默的走到一边，双手抱着头，在墙边站好。偌大的萧府门口，只有樊以君和几个亲信孤零零的站在风雨中。
　　“豹子，我跟你拼了……”樊以君大吼一声，抓着钢刀猛扑上去。
　　金钱豹一手闪电般的探出，扣住樊以君的手腕，横肘撞在他的肩窝，只听樊以君闷哼一声，钢刀掉在地上。金钱豹反手抓住樊以君的脖颈，重重的往地上一摔，喝道：“给我绑了！”


第二十五章 朝野平衡
　　“韩大哥，你们晚上不回到绍兴军，会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秦燕小心翼翼的说道。
　　四个人就团坐在一间破败的城隍庙里，外边风大雨大，暂时是不会有人来城隍庙的，这儿还算是个安全的地方。
　　小舞取出包裹里带着的几块炊饼给大家分着吃了，又把水壶递给正在狼吞虎咽的韩风。
　　“不要紧，今天绍兴军出了这么大的事，金钱豹他们未必想得起来我。就算想起来了，我也可以说是看到绍兴军乱成一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又找不到他，就没敢进军营，自己找地方休息去了。”韩风显然对后续的事情十分有把握。
　　“绍兴军一天之内，两个统领都完了，这下，动静可大了。”林珍吃吃笑道。
　　韩风咽下最后一口炊饼，猛灌了半壶水，擦了擦嘴说道：“嗯，我让金钱豹执掌绍兴军的计划也差不多成功了。统制和两个统领死了。余下的六个副统领里边，只有金钱豹威望最高。而且他带的兵最强，樊以君又是他亲手抓住的。就算他无法就任统制，在新的统制没有上任之前，绍兴军也等于实际上落入了金钱豹的手中。只要他能控制住绍兴军，我的计划就成功了三分之一了。”
　　秦燕吃惊的说道：“这才成功了三分之一？还有什么？”
　　“还有引蛇出洞。”韩风故意卖了个关子，懒洋洋的躺了下来，胡乱抓了几把稻草垫在身下：“喂，今天晚上我们就在这里不走了，我一个男人家，睡破庙无所谓，你们三个女孩儿是不是能受得了？”
　　“别小看我们了。”林珍不满的嗔道：“好歹我们也是教阅房的细作，别说睡破庙了，就算是风餐露宿也能忍得住，不然的话，将来怎么做细作？”
　　“好吧。”韩风眨了眨眼睛，双手伸出来拍了拍身边干燥的土地，调侃道：“地啊，地啊，不知道今天晚上是哪位美女睡在你的上边，同时又睡在韩风大人的左右两边呢？”
　　林珍听见韩风的调侃，不以为然的反戏谑道：“大人是不是一个人睡觉怕冷啊？这没什么，只要大人你一句话，小女子甘愿给大人暖床。”
　　“还是算了！林大姐你别这么客气，我可受不起。”韩风戏弄人不成反被戏弄，无奈的说道：“明天的事情挺多的，你们也早点休息吧，咱们接下来一步都不能走错，能不能把教阅房洗清白了，就看之后的事了。你们养足了精神，明天分头行动。”
　　他倒是放宽了心，闭上眼睛，说睡就睡着了，过不一会儿还传出了微微的鼾声。
　　三个女子低声轻笑了一会，说了几句闲话，林珍先守着上半夜，秦燕和小舞便各自找了块干燥的地方睡了下来。
　　待到早上，天色已经大晴，韩风揉了揉眼睛坐了起来，只见林珍靠在墙边，慵懒的睡着，那张妩媚的脸上带着睡梦中的纯真，微微有些厚的嘴唇张开一点点缝隙，隐约能看到里边雪白的贝齿。
　　小舞就睡在供桌边上，蜷缩成一团，就像小猫似的，如云的长发披散下来，遮盖住了半张脸，睡态可掬。
　　韩风笑了笑，轻手轻脚的将小舞抱了起来，走到林珍的身边，将她放下。小舞含糊不清的说了两句梦话，随手搭在林珍的腰上，抱着她又沉沉睡去。韩风把身上的袍子解了下来，盖在小舞和林珍的身上，转身朝门外走去。
　　秦燕熬了个下半夜，脑子正有些昏沉，一回头看到是韩风走了出来，正要说话。就见韩风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嘘”了一声。
　　“别大声说话，她们俩还没醒呢。”韩风光着膀子在秦燕的身边坐了下来，他身上强健的肌肉，在朝阳的照射下，显得就像金黄色的缎子。
　　“韩大哥真是细心。”秦燕笑眯眯的看着韩风，关切的问道：“肚子饿了吗？要不我去买点吃的？”
　　“不用了，等她们醒了，咱们一起去吃点东西，今天这么多事情要办，我想起来都头疼。你熬了个下半夜，也快点去睡会儿吧。不然没有精神。”
　　秦燕侧着脑袋盯着韩风看了半天，搞得韩风有些紧张，伸手在脸上乱摸道：“怎么了？我有眼屎？还是脸上有灰？你怎么这么看着我啊？”
　　“没什么。”秦燕微笑着说道：“最初听说新上任的主事大人是个世家子弟，我们就在想，这世家子弟，会不会是眼高于顶？又或者是毛病很多的那种人呢？但是真的见到了主事大人，才发现，大人不但有一颗热忱的心，而且你根本就没有把我们这些教阅房的苦命女子当成下贱的人来看。而且，大人看起来也不过是不到二十的年纪，办起事来却这么老练，想法也格外周全。叫小女子刮目相看呢。”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自己弄了一堆眼屎没有擦掉呢。”韩风松了口气。
　　秦燕忍不住笑道：“没想到大人对自己的容貌还这么介意啊。男子汉，有本事就行了，就算有些不修边幅也是很寻常的。”
　　韩风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身体，胳膊上，肩背上，肚腹上，一块块结实的肌肉随着他的动作凸起。韩风懒懒的说道：“当然是要重视一些啦，我还没娶老婆呢，要是因为邋邋遢遢，将来娶不到媳妇儿，你是不是给我找老婆啊？”
　　秦燕吃吃笑道：“谁家姑娘能嫁给大人就算是有福了。您是韩家的子弟，要娶妻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吗？若是真个找不到媳妇儿，我们教阅房的四十九名女子，你看上哪个，我便叫哪个嫁给你。绝对没有人不答允的。”
　　“不跟你们瞎扯。”韩风嘟囔道：“一个女人就是五百只鸭子，我跟一千五百只鸭子在一起，怎么说都是不可能说得赢你们的。秦燕，你的箭术很好，若是换了军中用的那种钢弩，不知道准头如何呢？”
　　“大人说的可是那种只有尺许大小的钢弩？那种弩我用过，准头是极好的。就是射程不够远。近距离狙杀，是十分有用的。但是像昨天那样的六十步距离，还是用强弓的好。”秦燕一副专业人士的模样。
　　“长弓拿着不方便啊，钢弩以后还是要弄几把来。”韩风侧着头思索道。
　　“大人，现在绍兴军已经按照你的计划落入了金钱豹的手中，接下来，我猜，你应该是想办法让史山唐和金钱豹冲突起来，让绍兴大营和绍兴军互相忌惮，从而使得绍兴大营无法动用自己的力量对教阅房进行追捕。是不是啊？”秦燕低声说道。
　　韩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你说对了一半，可是另一半也不对。”
　　“哦，哪里不对？”秦燕带着娇憨的声音撒娇道：“大人就别卖关子了，说说吧。”
　　韩风回头看了看，只见林珍和小舞还在熟睡之中，便说道：“事情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简单。首先死了一个李玄，李玄是太子妃的弟弟。这件事牵扯到李氏家族和朝廷一些根深蒂固的门阀之间的博弈。太子妃毕竟不是皇后，就算她想要做什么，也是通过影响太子，而去让太子影响他身边的官员，从而达到自己的目的。这中间就拐了好几个弯。太子妃的意图，自然会打点折扣。”
　　“但是朝廷的门阀世家就不同，比如说我们韩家，又或者是曹家，吴家这样的名门。家族根深蒂固，每一代都有高官在朝。门生弟子无数，想要做什么，都比太子妃方便的多。所以，太子妃的身份虽然尊贵，可要是想给李玄报仇，其实并不容易。而且朝政上，讲究的是一个平衡，太子妃一力发展李氏家族，早就引起许多人的不满。李玄一死，很多人拍手称快。太子妃想要做些什么，能不能执行下去就是问题。”
　　韩风耸了耸肩膀：“你看，你知道我是韩家的人，可是韩家到目前为止，可曾派了一个人来绍兴处理这件事？根本不可能，他们要处理什么事情，在金銮殿打打嘴皮子官司就可以做到。犯不着来绍兴。所以，绍兴的事，只能在绍兴解决。”
　　秦燕点了点头，思索了一会儿说道：“我明白了，在绍兴。史山唐是一股势力、现在金钱豹代表另一股势力，还有一股人马就是绍兴府。主事大人现在等若将史山唐和金钱豹平衡了一下，余下的事情就是要解决绍兴府。若是绍兴府也站在主事大人这一边，杀死李玄这件事。我们说是白就是白，说黑就是黑。朝廷只会听赢家的话。”
　　“聪明。”韩风就像对小女孩似的拍了拍秦燕的脑门：“所以，我们要靠自己，教阅房四十九名女细作，就是我的军队，就是我的左右手。要想打赢这一仗，就要我们团结一致，才能最后胜利。”
　　秦燕笑了笑：“教阅房女部，早就是唯大人马首是瞻。主事大人需要我们做什么，吩咐下来就是。”
　　“是吗？”韩风狡黠的笑道：“那我就吩咐了……其实我起床之后习惯了去尿尿……能不能麻烦你走开一下……”


第二十六章 引蛇出洞
　　严明迈着细碎的小步子，走到绍兴府的鱼市，今日严主事食指大动，想要吃条鱼，可是偏偏教阅房的厨师居然没有买鱼，叫严主事气得一塌糊涂。无奈之下，索性来鱼市挑选一条鱼，自己拿到馆子里叫人炖了得了。
　　“这鱼多少钱一斤？”严明叉着腰，故意露出腰上挂着的长剑，他身上穿的还是教阅房的官服。
　　卖鱼的老汉愣了愣，知道遇到了吃卡拿的官儿，无奈民不与官斗，低声下气的说道：“大人既然想吃，小人就送一条给大人好了。”
　　“识相。”严明探手抓住一条肥嘟嘟的鲤鱼，掂量了一下，丢给那老汉：“拿草绳给我穿好。”
　　卖鱼老汉肚子里骂了半天，还得叹着气把鱼给严明穿上了。严明正在得意，忽然腰间一疼，一个尖锐的物件顶在腰上，耳边传来一个女子低沉的声音：“别说话，跟我走，不然就叫你死。”
　　“林珍……”严明的心里马上闪过这两个字，林珍的声音他是认得的。但是刀在腰上，不跟林珍走肯定是死路一条，严明咬咬牙，转身随着林珍走了。就连身后那卖鱼老汉一脸诧异的看着这个吃卡拿的官儿连鱼也不要就走了，而流露出的诧异眼光也顾不上了。
　　林珍走在严明的身后，鱼市里热闹非凡，也无人注意到这一男一女出了鱼市。林珍带着他左拐右拐，来到一个僻静的树林里，严明仔细一看，吓了一跳，眼前赫然是韩风，正笑眯眯的看着自己。
　　“韩主事……你惹了这么大的麻烦，居然还没离开绍兴府呢？”严明止不住吃惊，掩着口依然叫了起来。
　　“小点声，你是怕别人听不见是吧。”韩风吩咐林珍：“把刀收起来吧，你我在这里，严主事肯定是不会跑的。”
　　林珍依言将匕首收了起来，站在严明的身后。
　　严明失魂落魄的看着韩风道：“韩主事，你抓我来做什么？我可没有出卖你。那天史若海死了之后，史山唐怒发冲冠，带着大队人马来教阅房，差点就没把我们教阅房给拆了，吓得我半死，可是我也没说你杀了人啊。我只是说，不知道是谁杀了。韩主事，咱们同僚一场，你不能杀我吧？”
　　韩风笑嘻嘻的说道：“严主事说哪里话来，哪个要杀你啊，我是给你送钱来了。”
　　“钱？”严明心里一抖：“不用客气了，韩主事，您说的该不是那些纸钱吧？”
　　韩风眼睛一翻，冷冷的说道：“我韩风是这么小气的人吗？我是听说史山唐在绍兴府悬赏二百贯要我的人。这笔钱，我思来想去，还是和严主事谈得来，与其别人去告发我，不如严主事来告发我好了。嗯，你去告诉史山唐，我就在绍兴军居住。他要是想抓我，就来绍兴军找我。本少爷就在那里等他，绝不逃走。”
　　树林里的知了声嘶力竭的吼叫着，一阵阵嘶嘶的叫声，让严明心烦意乱，他不知道韩风到底是什么意思，不敢随便答话，呆呆的看着韩风。
　　“别怕，我跟你说的都是真的，你只管去告诉史山唐好了。而且顺便告诉他，他儿子的小鸟，是我踩烂的。他儿子的命，是我拿去的。叫他不服气的话，一定要来绍兴军找我，千万别客气，我准备好酒菜等他。你只管把原话带到就行了。”
　　韩风这么一说，叫严明两腿都开始打战了，颤抖着声音说道：“韩主事，韩少爷。我跟你不同啊，你是韩侂胄大人的儿子，韩家在朝野根深蒂固。史山唐大人是史弥远大人的亲戚，他掌握绍兴大营。你们闹起来，那是天上神仙打架。随便一个小指头就捏死我们这些凡人了。这事儿不关我的事，您还是找别人吧！”
　　“你也会说是神仙打架。”韩风笑眯眯的说道：“神仙怎么能自己动手呢？严主事，这件事，你去传个话而已。对你没有坏处，要是我被史山唐一刀杀了，那是我运气不好。你揭发我的所在，史山唐会感激你的。可要是我斗赢了史山唐的话，你替我传话，我也会记得你的好处。里外里你都不吃亏。”
　　严明愁眉苦脸的看着韩风，不知道他说的话是真是假。
　　当初，严明是不怎么看得起韩风的，觉得无非就是一个纨绔子弟而已。没想到韩风来了绍兴没几天，就把李玄和史若海给杀死在教阅房。
　　这两个人，在严明的眼里看来，那是比天还要大的人物。就被韩风这么轻描淡写的给杀了。
　　每次严明想起来史若海和李玄的死状，身上的鸡皮疙瘩就一个劲的掉。幸好自己当初没有怎么得罪韩风，要不然还不是连自己一起杀了？
　　现在，在严明的心里，韩风就是阎罗王，就是催命鬼。
　　他叫自己去和史山唐告状，天知道以后有什么手段来对付自己。
　　虽然说，严明的妹子是右相赵汝愚的侄子的第七房小妾，但是这层关系怎么看也没有太子妃的弟弟，史山唐的儿子来的硬吧？可就算是太子妃的弟弟，史山唐的儿子，不也是被韩风干净利索的杀了吗？
　　“韩主事，我真的不敢去……史山唐就那么一个儿子，现在他都快疯了，我要是去了这么一说，我怕史山唐当场就把我杀了。”
　　严明支支吾吾的说道：“韩主事，你找尚平吧，他胆子大，带的兵也归史山唐管，他比我说话合适多了。”
　　“我就准备让你说。”韩风冷冷的说道：“该说的，我应该说清楚了，若是你自己想不明白，后果自负。若是今天中午之前你不能把我说的话告诉史山唐的话，你知道我会做出什么来？”
　　严明两腿一软，这不是神仙打架，殃及凡人吗？但是看着韩风那冷冷的眼神，严明又硬生生的把想要拒绝的言语给憋了回去。是啊，史山唐有可能会砍了自己，可是自己要是再唧唧歪歪，韩风很可能现在就要了自己的命。
　　“行，我去说。”严明咬咬牙，看着韩风说道：“韩主事，你将来可不能因为这事找我的麻烦啊。”
　　“放心吧，我说到做到。”韩风给林珍使了个眼色：“我们走吧，就不耽误严主事去领赏了。二百贯，怎么也应该分给我五十贯吧？好歹这个情报是我告诉严主事的啊，哈哈哈！”
　　韩风笑着和林珍并肩出了树林，只剩下严明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树林里，想哭也哭不出来，两条腿一个劲的打战，过了半晌，这个七尺男儿，居然靠着树瘫坐在地上，真的哼哼唧唧哭了起来……
　　韩风和林珍在绍兴府分别之后，找到小舞，两人一并回到绍兴军。守在军营门口的官兵已经换成了金钱豹的部下，他们大多认得韩风，看到是韩风来了，便乐呵呵的打着招呼：“韦公子来找荆统领啊？荆爷有些忙，不如你们先去他营房那边候着？”
　　“没事，我和荆大哥又不见外。”韩风呵呵笑道。随手从兜里摸出一把铜钱塞在卫兵的手中：“大热天的站在门口这么辛苦，拿去喝茶去。”
　　这几天，金钱豹的手下也知道韩风出手阔绰，待人没有架子，一个个都挺喜欢跟这个英俊少年结交。他们也不客气，道了谢，就拿铜钱去分了。
　　韩风带着小舞朝金钱豹的营房走去，一路上遇到十来个官兵，都笑着打了招呼。
　　小舞低声说道：“大哥，荆大哥现在绍兴军中的威信不是一般的高，你看看他带的兵，基本已经接管了整个绍兴军。朝廷一天不派个统制下来，这支军马，就是荆大哥的。”
　　韩风点了点头：“荆大哥是个人才，朝廷需要这样的将领，要是个个将领都像樊以君、萧新生这样的，金人打过来，我们用什么抵挡？将来，若是有机会，我也要想办法把荆大哥弄回到边军去。驻屯大军才是他应该待的地方。这一次，是我利用了荆大哥，心里也着实过意不去。”
　　小舞安慰道：“大哥，你别这么想，虽然荆大哥是不知情，但是他也是个性情中人，我觉得，若是荆大哥知道你的想法，也会赞同你的。”
　　“希望如此吧。”韩风悠悠的说道：“我没几个朋友，遇到荆大哥，是真心想和他结交，却还不得不利用他，希望他以后不要嫉恨我就是了。”
　　两人说说走走，便到了金钱豹的营房，一会儿功夫，就看金钱豹穿着统领的军服走了过来，离得老远就招呼道：“韦老弟，你担心死我了，昨天你可知道出了多大的乱子。你一夜没有回来，我又找不到你。生怕你们兄妹出了什么事情，叫我心里怎么能过意得去。”
　　金钱豹是个粗豪的人，言语里透着那份真诚叫韩风一阵感动。
　　“荆大哥，昨天风大雨大，我和妹妹路上看到许多官兵乱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不敢回军营来，就在城里找了个客栈住下了。叫大哥担心，是做兄弟的不对。”
　　韩风说着，深深对着金钱豹一揖。
　　金钱豹没好气的把韩风拉直了身体：“你我是兄弟，这般繁文缛节，岂不是折杀了哥哥。以后少来这套。我这里就是你家，你若是不来，叫人送句话来，免得哥哥担心就是。”
　　韩风微微一笑：“知道了。”
　　两人正说着闲话，忽然一个官兵满头大汗的跑了过来，叫道：“荆副统领，绍兴大营的史山唐指挥使，带了不少人来，堵在我们军营门口，呱噪了半天……”


第二十七章 绍兴军营
　　“史山唐？他不是到处去找杀他儿子的凶手吗？怎么跑我们绍兴军来了？”金钱豹疑惑的问道。
　　那个官兵一头大汗，急的不得了：“荆统领，您还是快去前边看看吧，史山唐都要带人冲进来了。”
　　“他敢！？”金钱豹厉声喝道：“就算他是绍兴兵马指挥使，也没资格随便进我们绍兴军。走，我随你看看去。”
　　韩风笑呵呵的看了看金钱豹：“荆大哥，我随你一起去，看看热闹。”
　　金钱豹嗯了一声，转身就快步朝军营门口走去，那个官兵一溜小跑在前边带着路。韩风和小舞并肩走在他们身后，倒是一点也不着急，一副施施然的模样。
　　军营门口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许多绍兴大营的官兵在门口叫嚷着要冲进去。而绍兴军的官兵在门口排成好几排，挡住对方的去路，死活就是不给进。
　　金钱豹大步走到门口，厉声喝道：“结阵。”
　　原本还有些混乱的绍兴军，一听这雷霆般的吼声，顿时来了精神，官兵们拿着刀盾枪棒，迅速排成三排，三十名弓箭手弯弓搭箭，在左右两翼压阵，刀盾手在前，长枪手在后，一副对敌厮杀的姿态。这完全是因为金钱豹一句——结阵，而下意识完成的动作。可见金钱豹平日的训练有多么严格了。
　　金钱豹大步走到阵前，朗声叫道：“军中有军中的规矩，就算你们是绍兴大营的兵马，也不能随便进我绍兴军的军营。是史山唐指挥使大人亲自到了吗？请出来说话。”
　　“你就是金钱豹是吧？”随着这句话，乱哄哄的绍兴大营官兵中走出一个人来。此人身材颇高，比金钱豹还高了半个头，正因为高，而显得有些瘦。两撇山羊胡子挂在嘴边，一双绿豆大小的眼睛显得有些浑浊，身上还裹着红色军服。正是绍兴兵马指挥使史山唐大人。
　　“在下正是金钱豹。”金钱豹抱拳道：“见过指挥使大人。”
　　史山唐一脸愤怒的说道：“金钱豹，你身为绍兴军统领，为何窝藏杀我儿子的凶手在军营之中。难道说，你和那厮早已是串通一气，眼中根本就看不到我这个兵马指挥使吗？”
　　“我不明白大人在说什么。”金钱豹坦然的说道：“谁杀了你的儿子，我不知道。更没有窝藏他在我的军营里。大人要找凶手，应该去找绍兴府。来我绍兴军做什么？”
　　史山唐一跺脚，喝道：“你倒是说得轻松，今日，那厮叫人给我带话，说他就在绍兴军。怎么？我已经带人来了，你敢不敢让我搜一搜？”
　　“不行，没有枢密院的命令，你绍兴大营不能进我绍兴军。就算你是兵马指挥使，我也不能答应。”金钱豹冷冷的拒绝了史山唐的要求。
　　史山唐冷眼看着金钱豹，论官职，自己是从四品，金钱豹不过是从五品。论实力，自己的大营有两千人马。而金钱豹直属的兵马不过三四百。说资历，自己是史弥远大人的亲戚，而金钱豹只是一个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将领。
　　可是就这么一个毫无背景的将领，傲然将自己挡在门外，还吩咐士兵结阵阻挡，一副要是史山唐敢硬闯，他就敢动手砍杀的样子。史山唐的脸上，肌肉微微牵动，他强压着心头的怒气，用低沉的声音说道：“荆统领，给本官一个面子。要是那厮不在这里，就算了。若是他在，我就带他走，不在你绍兴军闹事。”
　　金钱豹摇了摇头：“不行，规矩就是规矩，坏了规矩，以后怎么带兵。没有枢密院的命令，你不能进去。”
　　史山唐把牙关咬的紧紧的，冷眼看着金钱豹：“你是存心跟我过不去了？”
　　“末将不敢，但是规矩在这里……”金钱豹分说道。
　　史山唐打断了金钱豹的话头：“今日我就是要进去抓人，我看你是不是敢拦我？”
　　韩风笑嘻嘻的走到金钱豹的身后，插口道：“这位兵马指挥使大人，我劝你不要硬闯。荆大哥是个讲规矩的人，你硬闯的话，他失手打伤了你，就不好了。”
　　史山唐看到韩风就脸色一变，他儿子死了之后，也吩咐教阅房见过韩风的人，说出身材容貌，还有尚平等人跟画师弄出来的画像。看到韩风就有些眼熟，史山唐反而沉住了气，淡淡的说道：“你是什么人？也是绍兴军的人？”
　　“不是！”韩风含笑说道：“绝对不是。”
　　一个人凑到史山唐身边耳语了几句，史山唐脸色大变，猛然提起腰刀，刀尖直指韩风：“你是韩风……”
　　几个如狼似虎的绍兴大营官兵就要猛扑上来，韩风朝后退了几步，笑呵呵的看着史山唐。
　　金钱豹虽然为人直爽，但是绝对不傻，听史山唐这么一叫，顿时醒悟过来，韦风，岂不是韩字给劈成了两半？真是没有想到，自己说的那个英雄好汉居然就一直住在自己的军营里。亏得金钱豹一双大眼睛，就是看不见啊。
　　既然已经知道是韩风，金钱豹猛然出手，将扑上来的几个官兵打得东倒西歪的跌了出去。史山唐大怒，指着金钱豹喝道：“你是不是要包庇凶手？”
　　“除非是能够证明他是杀死你儿子的凶手，不然的话，就算是绍兴府来抓人，我一样是不交的。还是那句话，没有枢密院的命令。你们进不了我绍兴军。”金钱豹傲然说道。
　　韩风一脸坏笑的冲着史山唐挤了挤眼睛，说道：“指挥使大人，你说我是韩风，我说我是韦风。我身上有户籍，有路引，有一切可以证明我身份的文件。可是你呢？红口白牙碰一碰就说我是杀你儿子的凶手。就要拉我出去杀头。这样是不是太不像话了。好歹也得先证明了我是韩风才行吧？”
　　史山唐厉声喝道：“杀子之仇，不共戴天，我今天豁出去跟绍兴军去枢密院打官司，也要抓你这杀人凶手问罪。”
　　他带来的绍兴大营官兵刀剑出鞘，蠢蠢欲动。金钱豹大声叫道：“史山唐，我敬你是上官。给你留三分情面，可若是你在绍兴军再继续闹事，就休要怪我不客气。弓箭手准备！”
　　三十张长弓齐刷刷的举起，三十支利箭指向对面的绍兴大营官兵。那些弓箭手一脸严肃，看的出来，只要这边绍兴大营的兵一动，他们手中的弓箭就要马上射出去了。
　　史山唐喝道：“且慢动手。”
　　“金钱豹，你一心要护着杀我儿子的凶手，行。我史山唐这句话撂在这里，以后，你金钱豹就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咱们来日方长，这笔帐，我慢慢跟你算。”
　　史山唐又看向韩风：“你很聪明，知道躲在绍兴军，我就没办法奈何你。呵呵，你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我不进绍兴军。我的部下就堵在这里，把绍兴军前后包围。看你往哪里逃。我现在就去找绍兴府，找监司，找安抚司。我进不了绍兴军，有人能进得去。到时候，看你还如何抵赖。杀我儿子……哼，老夫不把你千刀万剐，以后我随你姓韩。”
　　“你儿子死了，你就叫嚣要报仇。史若海在绍兴横行霸道这么多年，他手里的人命，他侮辱的女人有多少，你这个当爹的只怕也算不过来吧？善恶有报，史若海死了，那是大快人心。你走遍绍兴的大街小巷，哪个不是拍手称快？话说，你能生出这样的儿子来，也算是祖上积德了。”韩风冷冷的说道。
　　“你要报仇只管报，俗话说，有其父必有其子，看看史若海那副德行，你这个当爹的，只怕也强不到哪里去。且不说我是不是韩风，你私自调动绍兴大营兵马包围绍兴军。动用朝廷军队给自己追查凶手。史若海，你可知道，你犯的条条都是死罪。想要抓韩风，先顾好自己的命再说吧！”
　　韩风一口气说完，傲然转身朝军营里走去。只剩下史山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抓着腰刀，想要杀进去抓人，又没有那个胆量。看着金钱豹手下官兵布好阵势，再看看自己绍兴大营的官兵窝囊模样，心中便是一团野火不住燃烧。
　　“传令下去，只要绍兴大营不进门，就算了。哪个进来的，格杀勿论。”金钱豹厉声丢下一句。守在门口的官兵齐声呐喊：“杀！”
　　金钱豹看也不看史山唐，快步追上韩风和小舞。
　　“对不起了，荆大哥，我一直瞒着你，是我不对。”韩风诚恳的说道。
　　金钱豹豪爽的一笑：“这又怎地，你我是兄弟，我不是说过了，若是有朝一日见到杀了李玄的好汉，我给他叫大哥，我给他提鞋。今日做哥哥的要是不保护你，以后还怎么做人？”
　　“只是可能会连累了大哥。”韩风说道。
　　金钱豹拍了拍胸脯：“没事，在绍兴军，没人能动你。不过，史山唐说的也有几分道理。要是他一直不走，难道你真的一直不出去？为了安全，我还是想个办法，偷偷把你从军营送走。若是你不嫌淮安那边穷困。我倒是有路子能把你送去淮安。那儿的军官多是我的旧部同僚，我一句话，必然有人关照你，兄弟，你就放心好了。”
　　小舞诧异的看着金钱豹：“荆大哥，你已经知道韩大哥的身份，居然不知道他的来历？”
　　“什么来头？不是听说是从八品主事吗？”金钱豹疑惑的问道。
　　小舞叹了口气：“枢密院都承旨韩侂胄大人，你听说过吧？”
　　金钱豹点了点头。
　　小舞接着说道：“那是韩大哥的爹！”


第二十八章 绍兴知府
　　金钱豹这次才是真的吃了一惊，他从来对这些官场的事情都不是十分热心，并不知道韩风就是韩侂胄的儿子。如今得知真相，一切疑问便迎刃而解……
　　为什么韩风身上会有这么多钱？
　　为什么韩风会住进自己的绍兴军？
　　为什么韩风到了绍兴军，两名统领就接二连三的处事？
　　为什么樊以君杀到萧新生的家里，马上就有人来报告自己？
　　这一切只怕都是韩风的安排。金钱豹目光闪烁，盯着韩风打量了几眼，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毕竟，韩风做的这一切，自己才是最终得利的人。
　　“荆大哥，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放心好了，我韩风最敬佩的就是英雄好汉，咱们宋军缺的就是荆大哥这样的豪杰人物。我做的一切，对得起天地良心。因我而死的人，可以说个个死有余辜。就算让我再选一次，我也不后悔。”
　　韩风镇定的看着金钱豹，一字一句的说道：“荆大哥若是不相信我，只管把我交给史山唐好了。”
　　金钱豹松了口气，拍拍韩风的肩膀：“以后这样的话就不要说了，李玄、萧新生个个都是该死一百次的人，兄弟你杀的好。只是这次你惹的麻烦这么大，做哥哥的只能在绍兴军护着你，出了绍兴军，我就无能为力了。”
　　韩风握住金钱豹的手，两只强健有力的手掌紧紧的握在一起：“荆大哥，这就已经足够了。接下来的事情，应该都在我掌握之中，若是我真的解决不了。便来找大哥帮忙，逃难去淮安好了。”
　　金钱豹哈哈大笑：“行啊，反正我在绍兴这里也憋的快要没个鸟气了，你去淮安那里替我多杀几个金国鞑子，算是帮哥哥的忙了。”
　　两人说说笑笑，金钱豹心情大好，吩咐亲兵去叫厨房多炒两个菜，拿了一壶酒来，在营房里和韩风大吃大喝起来。
　　小舞在一旁伺候着两人喝酒，见他们高谈阔论，谈笑间豪情四溢，说到边境杀敌时，慷慨激昂。
　　金钱豹更是用筷子猛敲大海碗，高歌：“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韩风也放开酒量，陪着金钱豹畅饮，只是两人身在军中，金钱豹也不敢多喝，一壶酒，两个人喝的并不尽兴就已经见了底，便以茶代酒，谈笑风生。
　　堪堪到了午后，韩风正觉得有些困顿，忽然一个官兵一溜烟的跑来禀告道：“荆统领，不好了。史山唐又来了，这次还带着绍兴知府来的。你看，这可如何是好？”
　　“绍兴府也来人了？”金钱豹站起来，把身上的衣服拉好，皱着眉头对韩风说道：“不好，绍兴府若是来人，他们毕竟是当地直管的官员，若是问我要人。我不给他们，一封奏折到了朝廷，我这边就护不住你。不像是史山唐，他只是兵马指挥使，我若不放人，他根本就无可奈何。”
　　韩风摇了摇头，丢下筷子也站了起来，懒洋洋的活动了两下：“荆大哥，放心好了，绍兴府早晚都是要出现的。如今去和他们见一面也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嘛。”
　　金钱豹想了想，还是有些担忧，嘱咐道：“兄弟，你还是留在这里，我去前边看看情况，若是拦不住绍兴府的人，便叫亲兵来知会你一声，带着你从军营里偷偷溜走。”
　　“放心好了，我的大哥。绍兴府是朝廷的衙门，他们不受史山唐的官制。你是知道的，大宋开朝以来，文官就不怎么看得起武将。史山唐就算是从四品指挥使。绍兴府也是从四品知府，大家一个级别的，肯定不会听从史山唐的吩咐。要不然，他们文官集团的面子放在哪里？”
　　韩风镇定的说道：“我算到史山唐一定会去绍兴府求助，我也准备好了要和绍兴府的人闹上一场。就算是我进了绍兴府，同样是安全的，朝廷没有下达命令之前。我要是在绍兴府衙门掉了一根寒毛，韩家自然有人寻他们的麻烦。绍兴府到底是文官，不会和偌大的韩家过不去的，除非他这个官儿不想做了。”
　　“若是我真的进了绍兴府，大哥你就放心，我有的是手段对付史山唐。绍兴的事情，只能是绍兴自己来解决。在我没有闹出个天翻地覆之前，临安绝对不会派人前来。”
　　看到韩风说的这么斩钉截铁，金钱豹似懂非懂的放下了心。他对朝政并不十分了解，听韩风这么一说，似乎有些道理。既然自己不是很懂，就放手交给韩风去做就是了。
　　金钱豹也打定了主意，若是绍兴府和史山唐连成一气，大不了自己就带着几个亲信去劫狱，把韩风救出去，大家一起逃到淮安军中避难好了，反正这个鸟副统领，也当的自己蛋疼！
　　金钱豹走在前边，小舞和韩风并肩走在他的身后，三人缓步走到军营门口。
　　金钱豹的部下依然是列好的阵势，阻挡绍兴大营官兵。
　　史山唐站在绍兴大营官兵之前，身边还站着几个穿着官服的男子。
　　金钱豹加快了脚步，走到史山唐面前，正要说话。
　　史山唐便冷哼一声：“金钱豹，这次不是我要来抓人了。绍兴府早就已经接手了我爱子被杀的案子，如今是绍兴知府大人亲自来调查这件事。有绍兴府的公文，若是你不配合的话，我还可以去找绍兴监司，一级级压下来，看你能护那小贼到什么时候。”
　　站在史山唐身边的官服老者微笑着点了点头：“荆统领是吧？久仰大名，可是一直未曾见面。今日得见，果然是绍兴府的英雄人物。老夫便是绍兴知府。这儿有公文在手。可否让我们绍兴府进去军营看看呢？”
　　金钱豹皱紧了眉头，按照大宋律例，若是有犯人犯下杀人这样的重罪，官府是有权力在任何地方缉拿罪犯归案，必要的时候，驻军也要给予相应的配合。对方现在拿着公文出来，自己要是拒绝他入内，于情于理，怎么都说不过去啊。
　　韩风施施然的走上前来，后边密密麻麻都是官军，他也看不清楚前边的情况。待到走了几步，挤到前边一看，韩风顿时愣住了。
　　站在史山唐身边，那个穿着从四品官服的老者，居然正是那天夜里在教阅房之外跟自己见面的老头。
　　而他的身后，站着两名四十来岁的高大男子，如今是在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眉目便是那天夜里跟自己交手过的神箭手和武术高手。这两个男子一身便装，看到韩风，居然还朝韩风笑了笑。
　　韩风心里一阵纷乱，这么一来，自己的计划就被打乱了，还准备去闹绍兴府的。这算是闹得哪门子事啊？
　　史山唐也看到了韩风，厉声喝道：“韩风，你好大的胆子，居然还敢出来。如今本官请了绍兴知府辛弃疾大人前来缉拿你，看你还往哪里逃？”
　　“辛弃疾？”韩风本来就已经乱七八糟的脑子里就像被雷炸了一下似的，呆呆的看着那个官服老者，他就是辛弃疾？
　　那么清瘦的面容，却带着坚忍不拔的神气；那么老迈的身躯，却依然饱含着百折不挠的意志；那似笑非笑的神色，却带着丝丝的温暖和关怀！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韩风似乎听不到史山唐的言语，只是静静的看着辛弃疾。
　　夏日的骄阳无情的照耀着他的身体，汗水一滴滴从皮肤之下渗透出来，闷热的微风，卷起阵阵暑意扑面而来。韩风恍然不觉。
　　“你是韩风吗？”辛弃疾带着淡淡的笑容，用那低沉的声音询问道。
　　只是这一句话，韩风仿佛瞬间穿越了千年，就是这个男儿，承载了多少华夏儿女的梦想；就是这个男儿，唱出多少豪杰英雄的心声……
　　“我……”韩风忽然不知道自己是应该说“是”还是“不是”。绍兴府居然是辛弃疾……那自己的计划岂不是要全盘做出修改？
　　“他不是韩风却是哪个？就是这个小贼杀我儿子。”史山唐恶狠狠的说道：“辛大人，快把他抓回去，严刑拷打，明正典刑。”
　　站在辛弃疾身后的高大男子不屑的瞥了史山唐一眼，冷冷的说道：“辛大人做事自有分寸，你只是绍兴兵马指挥使而已，轮不到你叫辛大人做事。”
　　史山唐怒不可遏，翻着小眼睛瞪着那个大汉，喝骂道：“你是什么人？敢跟我这么说话？你什么身份？”
　　辛弃疾淡淡的说道：“他叫博戈满，当年在军中的时候，是御前营射日行营正将！”
　　史山唐顿时哑口无言，正将，那是仅次于御前营统领的官员。若是别个统领也就罢了，御前营的将官，可都是不得了的人物。
　　但是转念一想，就算当年是正将，如今不过也是一介布衣，自己是兵马指挥使，怎么能在这样的小人物面前露怯？
　　史山唐正要发威，那高大汉子博戈满就朗声说道：“指挥使大人，我若是你，就闭嘴不说话了。”


第二十九章 恰似故人
　　史山唐不明就里，辛弃疾笑了笑，随口补充道：“博戈满是个苗人，一手神弓利箭百步穿杨。如今的御前右军统制，是他的徒弟。听说，你那绍兴大营，论到该管上司的话，应该还隶属于御前右军吧？”
　　史山唐硬生生的咽了口口水下去，魂不守舍的看了博戈满两眼，终于还是不再做声。
　　辛弃疾转过头来看着韩风，轻声说道：“我不管你是韦风还是韩风，你如今被人检举是杀死史若海的凶手，按照律例，我要带你回绍兴府查明真相。你随我回去。”
　　韩风心思如电，转念间想到，当初是辛弃疾告诉自己，要和官府斗，就只有官府，要和军队斗，就只能靠军队。
　　如今，辛弃疾要带自己回绍兴府，于情于理，他不会有什么恶意。否则的话，当初在教阅房直接把自己拿下，岂不是大功一件？
　　再说，辛弃疾刚才说到博戈满“百步穿杨”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这句话只怕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
　　当时帮着自己灭口的应该就是博戈满。
　　既然如此，就算自己跟他回到绍兴府去，也没有任何危险。至于原来的计划……唉，计划本来就赶不上变化，办法是人想出来的，自己再想个招数出来就是了。
　　韩风退了两步，在金钱豹耳边低声说道：“荆大哥，我去并无危险。你告诉小舞，叫她去找大姐，想办法跟我联系上就行。”
　　金钱豹回头看了看站在官军之后的小舞，压低了声音说道：“不用怕，我派人去绍兴府打听，要是你有什么危险，哥哥就去劫狱，带你去淮安。”
　　“放心吧。”韩风对金钱豹笑了笑，洒脱的走到辛弃疾的面前，伸出双手问道：“辛大人，用不用把在下绑起来带回去？”
　　辛弃疾微微一笑，回头吩咐道：“博戈达，人我就不绑了，你看着他，回绍兴府衙门的路上，要是他跑了，我就找你的麻烦。”
　　博戈达就站在博戈满身边，韩风不禁多打量了他几眼，这个汉子虽然年纪不算小了，但是那天晚上一出手就将林珍和小舞制服，让自己无计可施。身手之好，也算是难得一见了。听他的名字，似乎和博戈满还是兄弟呢，看起来，都是苗人了。
　　博戈达走到韩风的身边，声音略微有些沙哑：“你随我走，若是想逃走，我就出手对你不客气了。”
　　他话虽然是这么说，可是眼神里一点敌意都没有，脸上似乎还带着温暖的笑意。韩风镇定的点了点头。随着辛弃疾和博戈达博戈满兄弟朝前走去。
　　史山唐带着绍兴大营的官兵跟在辛弃疾身后。走了没多远，辛弃疾回头诧异的问道：“史指挥使，我是要带人回衙门审理，你跟来做什么？”
　　“我，我身为苦主，难道不可以旁听吗？”史山唐含怒反问道。
　　辛弃疾翘了翘眉毛，脸上的皱纹似乎又紧了一些，淡淡的说道：“今日我又没说要开堂审案，我一把年纪了，不比你们年轻人精力旺盛，走了绍兴军这一遭，我就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回到衙门，少说也要喝几杯茶，好好休息休息。难道你想把我老人家累死吗？绍兴府的公务多如牛毛，并不是仅仅只有你家一个案子。若是什么时候，老夫准备审理这个案子了，自然会派人去叫你的。”
　　瞎扯淡，史山唐冷眼看着辛弃疾，这个死老头子，老是老了，可一点也不糟，健步如飞。当年勇闯金军大营的辛弃疾，如今说自己走几步就要休息，这不是开玩笑吗？但是辛弃疾是文官，自己是武将，人家不给面子，自己一点办法也没有。
　　史山唐冷哼一声，抱拳道：“好，那本官就在绍兴大营，敬候佳音了。”
　　说罢，史山唐头也不回的带着绍兴大营的官兵匆匆离去。
　　辛弃疾毫不在意，带着众人缓缓的走回到绍兴府衙门。
　　绍兴府衙门有些破败，辛弃疾是个清苦惯了的人，也不在乎衙门是不是金碧辉煌，只要能办事就行。走到正门，迎面便是一个硕大的登堂鼓。若是百姓有冤情，便来这里击鼓鸣冤。走进去，一个宽敞的大院子后边便是衙门正堂，审理案子，办理公务就在此地。
　　辛弃疾走在前边，沿途公差衙役看到辛弃疾都是恭恭敬敬的施礼，辛弃疾也没什么架子，一一含笑点头，带着韩风等人一路走到后堂。
　　后堂便是辛弃疾的起居之处，辛弃疾带着众人走到书房，掩上了门，博戈达便站在门口守着，只有博戈满跟随韩风走了进来。
　　“坐吧。”辛弃疾自己在书桌后边坐下，指了指靠着墙边放着的凳子。
　　“多谢辛大人。”韩风退了两步，坐了下来，打量着辛弃疾的书房。这里果然不愧书房两个字，长达五尺的书架上密密麻麻堆满了书。雪白的墙壁上，挂着两幅字画，一副画着白鹤青竹，题跋落着辛弃疾自己的印章——稼轩居士。另一幅却是一首破阵子，题跋上居然落款是陆放翁！
　　“喂，我说韩风，到了我这里，你还装什么韦风啊？”辛弃疾严肃的脸上换上了一副笑容：“起码你也得谢谢博戈满吧？若不是那天晚上他一箭射杀了史若海的手下，你是不是能逃出来可就不好说了。”
　　韩风站起来朝博戈满抱拳道：“多谢那个，那个博大叔出手相助。”
　　博戈满笑了笑：“韩风贤侄客气了，你一来教阅房就有胆量把李玄和史若海尽数杀死。这份胆气，比我少年时要强的多了。还有，我不是姓博，我是苗人，名字有些太长。不太好叫，就叫我博戈满就行了。当年你爹叫不好我的名字，一说到我，就说，那个苗汉……哈哈哈！”
　　韩风不禁愕然，没想到博戈满也认识韩侂胄，这儿居然都是熟人啊。
　　“我知道你心中有些疑惑。”辛弃疾笑道：“从你来绍兴府的那一天开始，送你来的韩府老家人韩荣就到了绍兴府衙门，送上你爹给我写的亲笔信。外边相传，你和你爹闹得十分不愉快，不过，不管怎么说，他还是十分关心你的。”
　　韩风微微摇了摇头，这事儿可怎么跟辛弃疾说呢？难道告诉他，自己是重生的？一个重生的人，莫名其妙要叫一个从来不认识的人叫做爹，换了是谁，心里也有些抵触的吧？这是人之常情，但是在外人看来，韩风和韩侂胄的关系，可就一落千丈了。哪里有儿子不愿意跟爹说话的？
　　辛弃疾看到韩风的脸色不对劲，便换了话题：“哦，那是你们韩府的家事，我就不多说了。当年，虞允文相公北伐，我和你爹都在军中效力，相交莫逆。可惜，那时候朝廷里未能达成一致。虞允文相公天纵之才，最终也是功亏一篑。博戈满、博戈达都是那时候在军中的大将。一个箭术如神，一个武艺高强。”
　　“后来北伐失利，我也起起落落，你爹倒是在朝廷里风生水起。他多次跟我提过，想要让我回到临安任职，我都拒绝了他。朝廷里主战主和意见不统，赵汝愚在朝中独大。我懒得回去趟那些浑水。不如舒舒服服留在绍兴当个地头蛇。不比在朝廷里舒服啊。”
　　“博戈满和博戈达，看军中渐渐腐化，朝廷不断把主战将领从驻屯大军调回后方，这兄弟俩就索性辞官不作，来找我做个亲随。”辛弃疾补充道：“不过，我们都是兄弟相称，你可别真的当他们是亲随。惹恼了博戈达，他的三拳两脚，你只怕吃不消的。”
　　韩风哈哈大笑：“博戈满大叔和博戈达大叔都是豪杰人物，小侄敬佩还来不及。怎么敢怠慢了？”
　　辛弃疾看韩风斯文有礼，心中也是暗自欣喜，笑呵呵的说道：“不过，你小子算是心狠手辣的。我只是告诉你，要对付军队就只有军队。你居然能把绍兴军闹得天翻地覆。现在可好，绍兴军一名统制、两名统领，都直接或者间接折在你手里。偌大的绍兴军，成了你对付绍兴大营的本钱。你这本事，该不是从老韩那里学去的吧？”
　　韩风脸皮再厚，也有些抵挡不住了，一个劲的笑道：“不是小侄太聪明，实在是樊以君、萧新生太笨，太笨。”
　　辛弃疾笑了几声，对韩风说道：“不过，我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
　　韩风一抬头：“什么坏消息？”
　　“太子妃李妃，不知道走了什么途径，把这件命案压到了赵汝愚那里。右相大人已经下令绍兴监司，要查明真相，把凶手送到临安。你也应该知道，绍兴监司赵飞乃是赵汝愚的侄子。叔叔叫侄子办事，侄子还是很听话的。听说你爹和朝中几位大员联合给赵汝愚施压，这才迫使绍兴监司暂时答应由绍兴府来办理此案，监司只是协助审理。”
　　辛弃疾一双若有实质的眼睛看着韩风，一字一句的说道：“那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抓你，送你去临安呢？”


第三十章 凤毛麟角
　　“绍兴监司……赵飞……”韩风把这个名字默默的念了两遍，抬头对辛弃疾说道：“辛世叔，这个案子果然真难办吗？”
　　辛弃疾含笑看着韩风：“你自己是怎么看的？”
　　韩风知道辛弃疾是有意在考较自己，这位大名鼎鼎的文士，虽然在仕途上不得意，但是铮铮铁骨一腔热血，却是罕有人能及。他想要考较自己，也是因为自己在绍兴的所作所为，每件事都深得辛弃疾认同，把自己当成了可造之材吧。
　　“太子妃有她的门路，别的不说，每天在太子身边吹枕头风，一般人就受不了。能够影响到赵汝愚。跟赵汝愚的皇族身份也有关系吧。”韩风分析道。
　　辛弃疾点了点头，韩风说的跟事实已经极为接近了。
　　赵汝愚也是皇族子弟，他身为赵家子孙，却能够考中状元，跻身仕途，和一般的皇族子弟截然不同。赵汝愚这个人是有本事的。但是他的皇族身份，在太子妃需要帮助的时候，就不得不站出来维护一下了。
　　“我猜测，朝廷知道我杀死了李玄和史若海之后，第一反应便是，绍兴军出缺，哪个来顶？这事关靠近临安要地的一支军马归属问题。朝中各个派系都要争夺这个香饽饽。能够在临安附近拥有一支数千人的兵马，在朝中说话的分量自然也可以重上那么一两分。第二，史若海其实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衙内而已，杀了他，朝中的大佬们根本不会当成一回事。只是他和李玄死在一起，就做个顺水人情给史弥远，查一查罢了。”
　　韩风眼神中闪过一丝厉色：“至于是不是我杀死了李玄，根本就不重要。朝廷诸方势力的博弈，要看的，就是绍兴这一块地方，最终是什么样的结果，是否是朝廷各大势力都可以接受的结果。从目前来看，李氏家族受到重创、而绍兴军落入金钱豹的手中，这个结局是诸方势力都可以接受的。”
　　“因为，李妃早晚是要做皇后的人，外戚强大，朝政就难以安稳。李家出了事，朝中大佬没有一个不高兴的。而绍兴军是否掌握在主战将领手中根本就无足轻重。这里是后方，就算绍兴军叫的再欢，难道还能杀到金人的老窝去不成？不是还得被朝廷捏在手中，捏的紧紧的吗？让金钱豹索性担任绍兴军统制，是最好不过的结局。金钱豹不属于任何一个派系。既然大家都得不到这个便宜，就不如让一个没有背景的人来主持绍兴军。反而也是对诸方势力的一个平衡。”
　　辛弃疾赞许的看着韩风，忽然鼓掌笑道：“老韩是怎么生的，居然生出你这个聪明伶俐的儿子，真是羡慕死我了。看到你，我就后悔没有多生几个儿子……”
　　韩风脸皮厚，自然也就不客气的说道：“辛世叔过奖了。”
　　辛弃疾淡淡的说道：“我不是过奖，我是真的夸你，现在的年轻人，有你这样的头脑，有你这样武艺本事的，实在是凤毛麟角。将来大宋的朝廷里，你必然能够大放光彩。我和你爹都老了，也许，北伐中原，直捣黄龙的重担，就要落在你身上了。”
　　博戈满插口道：“辛大哥很少这么夸奖人。韩风，你要加倍努力啊。”
　　韩风点了点头。
　　辛弃疾接着说道：“绍兴监司要监督这个案子，如何对付监司，就要靠你自己想办法了。我能做的，就是对外宣布，你已经越狱成功。打伤我两名部下，差点要了我这个老头子的命。然后发下海捕文书。不过你放心，绍兴府的官差，忙的很，没空去抓你。绍兴大营的人，笨的很，要是被他们抓住，我劝你也不用想着和监司斗了，自己买块豆腐去一头撞死好了。”
　　“绍兴军那里已经暴露了，你不方便回去。暂时你就住在我这里。至于怎么让监司撤出这个案子，你自己去做。我身为一个清正廉明的知府，是不会和你这样杀官的罪犯同流合污的。”辛弃疾笑眯眯的说道：“我老人家，外边的人都以为我是个老古板。你懂的！”
　　韩风微笑道：“辛世叔真是风趣。小侄知道如何去和监司过招。绍兴的事情就是要在绍兴解决。闹到朝廷里，就是无趣的很了。”
　　辛弃疾满意的“嗯”了一声，对博戈满说道：“二郎，去外边喊几嗓子，就说韩风跑了。打伤了我老人家。顺便派人告诉史山唐，我受伤很重，需要静养，就不用来烦我了。至于公务嘛，凡是正经事，都拿来书房给我办。若是有案子，就叫推官先去审理。结果告诉我就行。”
　　韩风看着辛弃疾，越看越是有趣，史书上的辛弃疾，铁骨铮铮一腔热血，韩风本以为辛弃疾是个古板严肃的老头。没想到一见面，发现辛弃疾这么有趣，虽然依然是一身浩气，但是比起那些呆板无聊的所谓古人，要轻松的多了。
　　博戈满笑着走了出去，过不一会儿就听见他扯着嗓子叫道：“韩风越狱啦，韩风跑了，大家紧守岗位，保护知府大人。”
　　韩风无奈的摇了摇头，这群人，闹起来比自己还嚣张。
　　“晚上跟我一起吃顿晚饭，我夫人也想见见你。”辛弃疾笑道：“自从你来了绍兴府，我就叫博戈满一直跟着你，看看你做事的手法，看看你的人品。我可是知道教阅房是什么地方。那些苦命的女子，老夫有心帮她们，可是我毕竟不是枢密院中的人。无奈的很。你来了，叫我十分期待。”
　　“几天下来，你没让我老人家失望。一个大好的热血男儿，你那天杀李玄，让我老人家觉得仿佛回到了当初我夜闯金军大营，手刃贼子的时候。不过，你做事还不谨慎。若非博戈满博戈达兄弟在场，险些就走漏了风声。”
　　“博戈满替你清理教阅房，又帮你搜查一番，博戈达便回来找我，一起去教阅房见你一面。嗯，其实也是我老人家过虑了，你小子办事很有一套，雷厉风行的。早知道，我就不费那么多唇舌跟你说了。”
　　韩风诚恳的说道：“若是没有辛世叔的教导，小侄也不可能有今天。”
　　“呵呵，谦虚、热血，你这个孩子……”辛弃疾笑眯眯的看着韩风，就像在看自己的儿子似的，一副不服气韩侂胄居然能生出这么好孩子的模样。
　　韩风知道辛弃疾虽然口中说不帮着自己跟监司斗，其实已经提供了最大的帮助。辛弃疾只是绍兴知府而已，并不能一手遮天。在绍兴，还有监司，还有其他衙门。辛弃疾也十分为难。
　　况且，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事情，自己解决就是了，何必要麻烦别人。韩风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人，一辈子若是在别人的保护伞下，充其量就是第二个韩侂胄。
　　韩家的悲剧，作为一个重生者，韩风知道的一清二楚。若是不想和韩家一起跌入黑暗的深渊，堕入万劫不复之地。自己就要努力去改变韩家的命运。千秋家国，家，和国，有的时候，就是这么紧密相连。
　　“什么人？”门外传来博戈达一声怒喝，随即便是几下拳脚之声，只听一声痛呼，却是女子的声音。
　　韩风脸色一变，叫道：“可是我教阅房的部下，莫要伤了她们。”
　　房门被博戈达一把推开，一个弱小的女子，被高大的博戈达提在手中，就像老鹰抓小鸡似的抓了进来，头发有些散乱，脸上满是惊惶的神色。
　　韩风一看便松了口气：“快把她放下，这是我教阅房的人。”
　　那个女子正是秦燕，博戈达将她放下，抱拳道：“失礼了，姑娘莫怪。”
　　秦燕站在韩风身边，委屈的说道：“我听小妹传讯，说韩大人被带到了绍兴府衙门，我心中挂念，怕大人被绍兴府虐打。便自作主张来衙门探探情况。一路潜行到后院，都没有被人发现，不知怎地居然遇到这个高手，两下就把我打倒。韩大人，你没事就好……”
　　韩风看她眼泪汪汪的模样，知道秦燕心里委屈的很，冒着风险来救自己，却被人打翻，便安慰道：“秦燕，你可知道博戈达大叔是以前御前营的将军，武艺过人。你能在他手下走两招已经是不容易了。那一夜，我和小舞、林大姐一起出了教阅房。博戈达大叔，一招一个，直接就把小舞和林大姐制服。我若是你，现在都开心的笑了。别哭……别哭……”
　　秦燕眼泪汪汪的看着韩风，委屈的撅着小嘴，就差没说出“你这个没良心”的了。
　　辛弃疾站了起来，随口说道：“我去叫夫人做几个菜，你也尝尝你辛大娘的手艺。她做的菜，我几十年都吃不腻。”
　　韩风知道辛弃疾的妻子乃是范邦彦之女范香玉，也算是名门之后，便笑着答应了。
　　辛弃疾背着双手走了出去，随手带上房门，意味深长的看了韩风一眼。
　　韩风明白，这显然是要自己和秦燕安排接下来的计划。


第三十一章 历史真相
　　“辛世叔这个人果然有趣。”韩风摇头笑道：“我还以为他是个老古板呢。”
　　秦燕低声说道：“啊？韩大人，我还真的不知道你和辛知府是熟识呢。不过，辛知府此人，是个英雄人物不假，私生活可就是一团糟了。”
　　韩风对辛弃疾的理解仅仅限于中学历史课本，听秦燕这话顿时来了兴趣：“你倒是说说，辛世叔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一个人在不同的时代就有不同的评价。好比明末的袁崇焕，当时，整个北京城都以为他是奸臣，但是历史依然还了他一个清白。辛弃疾在历史课本里是一回事，在真正的南宋时代，在常人的眼中，却是另外一回事了。
　　秦燕擦了擦眼泪，掩口笑道：“说起来，辛知府和你们韩家还真的有不少渊源呢。”
　　“辛知府身为绍兴知府，我们教阅房的人，自然会对他多多留意的。话说辛知府当年名动天下，就是在他二十三岁那年，身在北方沦陷区，居然带着五十余骑，突袭五万人的金营，活捉了叛徒张安国，押回建康处决，还策反了万余名士兵归宋。这事轰动天下，使他名重一时。”
　　韩风神往的叹道：“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五十骑突袭金军大营，何等气魄，何等英雄。”
　　秦燕点了点头，眼圈还是红红的：“辛大人回到大宋之后，先是诱杀赖文政，随后平定湖湘盗寇，一手创立飞虎军，雄镇一方，为江上诸军之冠。可以说，辛大人是大宋数得着的英雄人物。可是他却被人弹劾了六次，第一次弹劾他的就是韩侂胄大人。”
　　“啊？”韩风顿时傻了眼，他以为辛弃疾和韩侂胄关系好，是在虞允文相公的手下结交，没想到两个人之间还有这样的龌龊事。
　　秦燕吃吃笑道：“韩大哥你不知道吧？辛大人是出了名的，好杀人，好财，好女色。”
　　韩风的脑子一阵阵的发晕，看来还真是人无完人啊，好杀人也就算了。反正辛弃疾不是乱杀无辜的人。就算治军严谨，杀的也是犯了军法的人，对他的个人声望没有什么影响。最多就是被御史们弹劾有些残暴罢了。好财，也是人之常情，君子爱财取之以道就是。这个好色嘛……
　　“当年辛大人在飞虎军的时候，治军严格。但是他好财，不过也不贪墨军饷，只是有些时候利用职权之便，做做生意，赚些钱财。好色，就没法说了。当年韩侂胄大人出任湖湘巡检使，到了飞虎军那里。听说辛大人找了许多侍妾，就一份奏折提了上去，弹劾辛大人好色贪财。朝廷就罢了辛大人的官职，调回临安发落。”
　　秦燕笑呵呵的说道：“听说那一次，韩侂胄大人和辛弃疾大人在御史台大打出手，两人都是鼻青脸肿，可能就是因为如此，两人不打不相识。后来居然结交在一起，真是奇怪了。”
　　“那你说辛大人好色……”韩风诧异的反问道。
　　秦燕点了点头：“辛大人好色也就罢了，他好歹不欺压民女，只是喜欢纳妾，他的侍妾多达数十人，有一次，辛夫人生病，病的很重。辛大人就请来大夫为辛夫人治病，指着他的一个侍妾叫做整整的，告诉大夫说，若是你把我夫人治好了。这个侍妾，我就送给你。果然，辛夫人病愈之后，辛大人二话不说，就派人把整整送去大夫家里了。”
　　韩风愕然，辛弃疾居然还干过这样的事情？岂不是太颠覆他在自己心目中的偶像形象了？不过，一想到现在是南宋，送个侍妾什么的，在达官贵人之中，实在是平常的很，韩风也就释然了，总不能让辛弃疾现在就变成后世的道学先生吧？
　　“要说辛大人，还有个笑话呢。”秦燕看了看韩风，不好意思的说道：“辛大人写过两首词，在女子之中流传颇广。我可以念出来给大人听听。”
　　“什么词？”韩风提起精神，莫非辛弃疾还写过什么淫词小调？
　　秦燕念道：“欹枕舻声边，贪听咿呀醉眠。梦里笙歌花底去；依然，翠袖盈盈在眼前。别后两眉尖。欲说还休梦已阑。只记得埋冤前夜月，相看，不管人愁独自圆。这首词，说的就是辛大人在一条画舫上的艳遇了。”
　　“吴头楚尾，一棹人千里。休说旧愁新恨，长亭树，今如此！宦游吾倦矣，玉人留我醉，明日落花寒食，得且住，为佳耳。这一首词，说的是另一次艳遇……”
　　秦燕不好意思的看着韩风：“大人可明白？”
　　明白，韩风怎么能不明白，也就是说辛弃疾出去玩，遇到美女，大家发生了一夜情嘛。没有想到，在南宋这个时候，就已经开始流行一夜情这种东东了。不过，这也很正常，辛弃疾是名动天下的英雄人物，不仅如此，他还是著名的词人墨客，文武双全，又是身体强壮、一表人才，这样的人，想要玩玩一夜情，实在是简单的很。说不定那些女子还觉得是自己占便宜了呢。
　　韩风的思想还算开放，只要是你情我愿，没有采用暴力逼迫，也算不得什么出轨的事情。人家范香玉都没有说什么，自己着什么急啊？
　　“若不是贪财好色了点，辛大人几乎就是一个完人了。”秦燕悠悠的说道：“人无完人，若是想要一个文武双全，又英俊潇洒，又豪杰盖世的男子，又要他一心一意，不贪财好色，不脾气粗暴，却要哪里去找嘛！”
　　“你眼前不就是一个现成的？”韩风哈哈大笑，指着自己的鼻子说道：“难道我不是这样的男人？”
　　秦燕悠悠的看了韩风一眼，脸上一红，低下头去。
　　坏了，这玩笑开大了，韩风咳嗽两声，支吾着说道：“对了，秦燕，辛大人的私事，你就别说了。咱们教阅房还有个麻烦要解决掉。不然的话，以后也不得安生。”
　　秦燕一听这话，立刻严肃了起来：“韩大哥请说，教阅房同气连枝，生死与共。”
　　“没这么严重，杀死李玄和史若海的事情，现在朝廷要求监司也插手来查。你知道的，辛世叔不会对我怎么样。可是绍兴监司赵飞，就难对付的很了。只要解决了赵飞，绍兴的事情就算是彻底完结了，咱们教阅房也可以回到营房，安生度日了。”韩风仔细的分说道。
　　秦燕眉宇间一道煞气闪过：“那我这就找林大姐商量，安排姐妹，狙杀赵飞。”
　　韩风一愣，看着这个漂漂亮亮的大姑娘，怎么说杀就杀啊？
　　“别，赵飞是右相赵汝愚的侄子，身为绍兴监司，官职不小。而且，赵飞并没有太大的劣迹，至少，我没有听说过赵飞这个人物。若是赵飞可杀，刚才辛世叔肯定会对我提及此事。他既然没说，赵飞只怕是不可杀的。”
　　韩风坐了下来，舒舒服服的靠在大椅子上，闭上眼睛，缓缓的说道：“秦燕，对于李玄和史若海这种人，杀便杀了，没什么了不起的。他们劣迹斑斑，早就该死。但是对于赵飞，咱们还得用老本行来对付他。你把你知道的赵飞的情况，仔细跟我说说。”
　　韩风知道赵飞是绍兴监司，教阅房不可能对赵飞没有什么了解。
　　秦燕想了想，谨慎的说道：“赵飞担任绍兴监司已经有几年时间。此人十分谨慎，做事从不张扬。教阅房对他了解的并不多。赵飞有些好色，不过他不去青楼，看中了谁家姑娘，便央人去说和，娶回家作妾便是。”
　　“赵飞位高权重，又是赵汝愚右相大人的侄子，身属皇族，他要纳妾，那些女子十有八九是会答应的。也不用什么逼迫的手段。至于教阅房，赵飞是从来没有去过的。若说赵飞贪财吧，其实官员没有几个不贪财的，赵飞来钱的路数，我们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并没有明显的劣迹。嗯……目前为止，只知道这么多。”
　　秦燕想了想，又说道：“对了，韩大哥，教阅房男部主事严明的妹妹，是赵飞的第七房小妾，颇为得宠。以前严明不过是个市井闲汉而已，妹子嫁给赵飞之后，赵飞想办法给严明弄到教阅房当了个小小主事。”
　　“知道的情况太少，你通知林大姐和小舞，把教阅房的姐妹发动起来，我要知道赵飞的每一个细节。包括他喜欢什么古玩，喜欢吃什么，对哪个小妾最好，他来钱的路子在哪里，有什么朋友，有什么仇家，有什么喜好。我统统都要知道。给你们三天时间，然后把最详细的情报给我。”
　　韩风严肃的说道：“记住，你们的教阅房的细作，查这些事情，是你们的本行，若是做不好，将来去金国就是死路一条。杀人，并非是唯一的手段，尤其是对于赵飞这样的人。”
　　秦燕点了点头：“大人，我明白了，那你之后就留在绍兴府衙门居住？”
　　韩风笑道：“这里好吃好喝，我还能去哪里？你们若是找我，下次就从侧门进来好了，别再和博戈达动手了，只怕加上我、林大姐和小舞，咱们四个人都不够他打的。”
　　秦燕一撅小嘴：“吃过一次亏，难道我还不长记性吗？三天是吧？大人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第三十二章 赵飞监司
　　“辛弃疾……放你娘的屁。”史山唐恶狠狠的骂道，随手把红木茶几上的青花瓷茶碗抓了起来，用力砸在青石砖地面上，啪的一声，价值不菲的茶碗粉身碎骨。
　　尚平低着头不敢言语，在这当儿，史山唐正是心情最差的时候，要是说错了什么不该说的话，那可就是自己撞在枪口上了。
　　“尚平，你说，辛弃疾是不是欺我太甚？他说韩风越狱，我呸，韩风只有一个人，绍兴府衙门上上下下少说百十号人，越狱？拿什么越？以为大家都没脑子是吗？还说什么自己被韩风打得重伤……这样的谎话也好意思说出口？辛弃疾这个老不死的，当年活捉张安国的威风哪里去了？韩风要是有机会打伤他，还怎么可能从绍兴府衙门跑出去？”
　　史山唐恨恨的骂道：“我早就知道辛弃疾不是什么好东西，没想到他和韩风居然串通起来坑我。哼，他以为抱住韩侂胄的粗腿就不得了了？绍兴府还不是他辛弃疾说了算。”
　　尚平看准机会附和道：“指挥使大人说得是。小小韩风和辛弃疾，大人只要一个手指头就可以捏死他们。”
　　“滚你娘的。”史山唐一股怒气全撒在尚平身上：“你这个泼才不也是在教阅房驻守的，也一样护不住我儿子。你平时的饭都吃到狗身上去了么？”
　　尚平不敢接话，皱着眉头苦着脸，这个马屁拍在马腿上，误伤自己伤的好重啊。
　　史山唐在大厅里来来回回踱着步，口中喃喃不知道说些什么，这些天来，他一心扑在史若海被杀的案子上。
　　史山唐就这么一个儿子，要吃给吃，要钱给钱，儿子想要做什么，史山唐就护着他做什么。
　　从来都是——别人欺负史若海，史山唐就站出来打人家；史若海欺负别人，史山唐更是第一个站出来打人家。
　　可是这次的亏，史山唐不服啊，儿子就这么没了，就算杀了韩风，儿子也活不过来，一想起这件事，史山唐就恨得牙痒痒，恨不得拿着腰刀冲到临安去，把韩侂胄一家杀得干干净净。
　　只可惜，史山唐不敢，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这么对付韩家。人家怎么说也是朝廷里数得着的大家族，子弟门生无数，随便出来几个人就能把区区绍兴兵马指挥使给捏死。不过，史山唐不敢对付韩侂胄，不代表不敢对付韩风。
　　而且，这次史山唐觉得自己难得占了一次道理，以前都是史若海欺负别人，自己护犊子。而这一次，所有的委屈都是史家在承担。
　　儿子死了，凶手还逍遥法外，史山唐第一次想起来大宋还有律法这个玩意。
　　虽然这玩意，已经被自己强奸过不下一百遍，但是当自己遇到韩家这样庞大的家族之时，这个被自己强奸的已经体无完肤的律法，居然成了史山唐唯一的武器。
　　“给我备马。”史山唐寒着脸喝道：“我要去面见监司赵大人。绍兴府玩忽职守，这案子还有监司可以管。我就不信，韩侂胄人在临安，还能在绍兴一手遮天，老子反正已经没了儿子绝了后，就跟他们韩家拼了。”
　　史山唐痛骂着，一抬头看尚平居然没走，正耷拉着脑袋听自己骂人，顿时火不打一处来，大骂道：“你是不是聋了？长耳朵就为了好看是吧？还不赶紧给老子滚出去备马？真还不如老子养的一条狗。”
　　尚平支支吾吾的退了出去，肚子里把史家十八代列祖列宗都给操翻了天，暗骂道，活该你这个老不死的没儿子送终。不过，骂归骂，马儿还是要去备的，不然要讨打么？
　　史山唐风机火燎的带着几个亲随一路跑去监司赵飞的府邸。
　　赵监司在绍兴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住的豪宅，前后占地五十多亩，里边庭院楼阁，雕栏玉砌，花草琳琅，小桥流水……与其说是一处豪宅，不如说是整整一个别院。
　　史山唐快要到赵飞府邸的时候，就翻身下了马，将缰绳随手丢给跟在身后的小厮，走到门口客客气气的亲手递上名刺，对门童说道：“小哥，绍兴兵马指挥使史山唐求见赵监司。有劳小哥通报一声。”
　　宰相的门童还是七品官呢，赵飞虽然不是宰相，但是在绍兴这块地皮上也是数得着的字号。史山唐飞扬跋扈，他能够对区区一个小厮如此客气，实在是难得的很了。
　　那门童懒洋洋的接过名刺看了一眼，嘟囔道：“我家监司大人事务繁忙，未必有空见客。”
　　史山唐笑着从怀里取出一个小银锭子，塞在门童的手里：“我也知道赵监司是个大忙人，还是有劳小哥去通报一声吧。”
　　门童掂了掂银子的分量，大咧咧的说道：“史大人，你就先在门房候着，我去后院通报监司大人一声。若是监司大人有空，便引你进去。”
　　看着门童懒懒散散离去的身影，史山唐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一回头看到尚平牵着马儿，傻不拉几的站在门外，忍不住喝骂道：“蠢材，看不到门口有拴马桩么？这点小事也要老子教你，是不是想回去当个大头兵，跟那些丘八混在一起？”
　　尚平腹诽道，你他娘的在人家这里吃瘪，就知道拿老子撒气，老子也是爹生娘养的，凭什么受你的气？真见鬼了。
　　话虽然如此说，尚平还是老老实实的牵着马儿走到拴马桩那里给捆上了。过不一会儿，门童慢悠悠的走了过来，笑呵呵的对史山唐说道：“史大人，正好监司大人有空，你便随我进来吧，监司大人就在书房相候。”
　　史山唐道了声谢，随在门童身后一路径直走了进去。
　　赵府不仅占地广阔，更是别出心裁，绍兴水多，赵飞便寻来高手工匠，将活水引入府邸，处处可见清澈小溪，庭院便用青石桥搭接，看起来精巧细致，美不胜收。
　　史山唐虽然不是第一次来赵飞府邸，但是每次来都嫉妒的不行，人家这才叫享受，比起赵府，自己家简直就是狗窝。
　　一路到了书房，门童高声叫道：“监司老爷，史大人到了。”
　　书房里传出一个高亢的声音：“嗯，叫他进来。”
　　史山唐走到门前，伸出两根手指，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才推门进去，一抬头就看到赵飞坐在窗户边的座位上，手里捧着一杯清茶，正在对着一个两尺多高的花瓶仔细端详。
　　“赵监司，下官史山唐参见大人。”史山唐施礼道。
　　赵飞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指着花瓶道：“来，过来看看，这是前两日朋友帮我买到的汉代花瓶。我这几日是爱不释手，天天在手中把玩。你也来开开眼。”
　　史山唐哪里认识什么古董，他就知道钱、女人，欺负人乃是快乐之本，看着那个奇形怪状的花瓶，愣愣的发呆，不知道说什么好。
　　赵飞知道史山唐是个丘八，没什么文化，含笑指着花瓶道：“这个花瓶有来头，名叫青铜蒜头花瓶，你看，整个花瓶就像是蒜头一般的形状，做工精巧，大方古朴，线条流畅。据说是当年汉景帝陪葬之物，被盗墓贼盗出来，辗转流传，如今却是落入了我的手中。莫要小看了这个花瓶，拿出去卖的话，起码也值得五千贯。”
　　史山唐暗忖道，若是值得五千贯，只怕你赵监司花五十贯就能买来，你财雄势大，一般的地主老财怎么敢跟你斗？
　　“监司大人见多识广，博通今古，对古玩也这么有见识。真是叫下官佩服不已。”史山唐笑眯眯的拍着马屁。
　　赵飞淡淡的受用了，小心翼翼的将花瓶放在一个雕花木盒子里，这才转身说道：“史大人，突然来访可是有什么事情？”
　　史山唐一拍大腿：“赵监司，本来下官不想来麻烦你，但是实在是下官忍不住这口鸟气啊。我那儿子，聪明乖巧，人见人爱。几日前，却被教阅房暴徒韩风杀死，下官千辛万苦找到他的踪迹，他却躲在绍兴军不出来。无奈之下，下官求助辛弃疾，那个糟老头子把韩风给带走了。我以为能还我儿子一个公道。没想到，午后时分韩风进了绍兴衙门，黄昏时分辛弃疾就说他越狱了，还说自己被打伤，无法见客。赵监司，您给评评理，这辛弃疾是不是太过分了，简直不把大宋的律法当回事啊！”
　　“如此说来，你是找我主持公道的了？”赵飞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轻轻的转动着手中的茶杯。
　　史山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赵监司，天可怜见，我史山唐就这么一个儿子，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我是肝肠寸断啊……呜呜呜……赵监司，您清正廉明，是绍兴府鼎鼎大名的青天大老爷，我只能求您主持公道了……”
　　“这案子本来就是绍兴府该管的案子，我监司也只能从旁协助，史大人，这个忙，我怕是帮不上你啊。”赵飞随口说道。
　　“赵监司，您若是不帮我，我就真的没办法了。”史山唐哭喊道：“我一把年纪了就这么一个儿子，没有儿子送终，是何等凄惨的大事。若是赵监司不管，我只好自己去找韩风报仇，然后来监司自首，一命换一命，自己给儿子报仇雪恨……”
　　“哦……”赵飞漫不经心的瞥了史山唐一眼：“史大人，我若是插手，事情会怎么发展，你就猜不到？”


第三十三章 权力下放
　　史山唐擦了把眼泪，呜咽着说道：“监司大人在绍兴说一不二，只要监司大人愿意站出来说句话，绍兴府就不敢不办事。我史家上下必然感激监司大人的大恩大德。家叔史弥远，也必会重重酬谢赵监司。”
　　赵飞嘴角轻轻一翘，说的倒是真好听，还拐弯抹角的把史弥远给搬了出来。在赵飞眼里看来，史弥远又算老几？自己是皇族，不但是右相赵汝愚的侄子，跟皇帝、太子都能攀上亲戚。史山唐这个没心眼的，以为搬出史弥远自己就要给他面子么？真是蠢材，不可救药！
　　“你可知道韩风的来头？”赵飞问道。
　　“下官知道，他不就是韩侂胄的小儿子吗？”史山唐脸上依然挂着两行浊泪，大声说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就算韩侂胄官居枢密院都承旨，也不能一手遮天吧，咱们大宋是有律法的。”
　　赵飞笑眯眯的看着史山唐，看得史山唐心里一个劲的发毛。
　　赵飞暗忖道，你史山唐贪赃枉法的事情也没少干，克扣军饷，草菅人命，从来也没把大宋的律法放在眼里啊，现在可好，自己儿子死了，无可奈何之下，居然抱起了律法这个救命稻草，难道你自己还不明白，律法，只是对那些草民设定的。达官贵人，朝廷重臣，名门望族，律法对哪个有用了？大家玩的是朝廷官面上的博弈。
　　“你知道他是韩侂胄的小儿子就好，韩侂胄在枢密院也是数得着的人物，就算是我叔叔赵相公，也不得不给他几分面子。韩家历代为臣，根深蒂固，韩家子弟遍布朝野，门生弟子不计其数。你说，绍兴府包庇韩风又有什么奇怪的。”
　　“你死了儿子自然很心疼，我十分理解。但是你要知道，太子妃一样死了弟弟，每日在东宫以泪洗面，太子妃都没能把韩风怎么样。就凭你史山唐，能行吗？我把话挑明了跟你说，这案子，本来赵相公已经准备让监司彻查，可是朝中就是有人硬生生的把事情给拦了下来，只允许监司协助彻查。你说，这可怎么办？”
　　赵飞敲打着史山唐：“你品级不算低了，在绍兴也是数得着的一号人物，有些事不要像那些屁民一样幼稚。”
　　史山唐哽咽道：“难道我的儿子就白白死了不成？”
　　“说来说去你还是不明白，朝廷要的是个权衡，不允许任何一方势力过大。绍兴的事就只能在绍兴解决，你、我、辛弃疾、韩风包括绍兴军，就算是在绍兴闹得天翻地覆，在朝廷大佬看来，也只是区区一件小事。他们在朝野上互相制衡，就是为了让这件事不至于闹的不可收拾。”赵飞似乎说多了话，嘴巴有些干，又喝了口茶。
　　史山唐阴森的抬起头说道：“若是我在绍兴杀了韩风呢？”
　　“我可没这么说。”赵飞含笑道：“作为监司，我能够做的就是知会辛弃疾一声，告诉他，尽快追捕韩风。别的，我也无能为力了。”
　　“监司大人，下官一个人只怕对付不了韩风。”史山唐已经跪了半天，双腿就像感觉不到酸麻似的：“求监司大人指条明路。”
　　赵飞静静的看着史山唐，半晌没有做声。他身居监司职位，又是皇族子弟，对朝野里的事，比史山唐这个丘八明白的多了。
　　赵汝愚如今权倾朝野，深得皇帝信任，不仅是文官之首，更掌握枢密院，权势滔天，当朝唯独此一人而已。但是一样有一些世家门阀并不是很买赵汝愚的帐，比如韩侂胄就是其中之一。身为枢密院都承旨，韩侂胄有的是办法将赵汝愚的命令大打折扣，韩家在朝野一样势力庞大，韩侂胄的母亲和吴皇太后是亲姐妹，勉强也可以算上是个皇亲国戚，说到斗力，韩家比起赵汝愚，差的也只是一星半点。
　　赵飞也是皇族，知道赵汝愚最大的危机并非是来自韩侂胄，而是来自太子和其他皇亲。作为一个皇族子弟，赵汝愚考中状元，不走寻常路，一步步攀登到大宋朝廷的第一任宝座。这，对于其他皇族子弟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他们生怕赵汝愚势力太大，若是有朝一日，赵汝愚有什么异心，凭借他皇族子弟的身份，加上他滔天的权势，想要做出点什么，并非不可能。
　　所以，有些皇族子弟，甚至包括后宫之中久久已经不问事的吴皇太后，都明里暗里，在朝中培养亲信，暗中制衡赵汝愚。
　　这一次李玄被杀，朝野大臣、皇族子弟们齐声欢呼，这是对未来可能膨胀的后党外戚体系一次重大打击，正因为如此，明里暗里要保住韩风的人，可不算少。但是赵汝愚知道，皇帝有禅位的意思，未来的皇帝，就是如今的太子，这道关系一定要保住。
　　以赵汝愚的权势，失去了皇帝的信任，就是死路一条。所以，当太子妃找到赵汝愚的时候，赵汝愚便一口答应下来，要监司赵飞彻查韩风的案子。不为别的，就因为太子妃能够把太子爷管得服服帖帖。讨好了太子妃，将来在深宫之中，赵汝愚就找到了新的代言人，就依然能和太子建立好深厚的关系，保持自己在朝野的地位。
　　这一切，赵飞明白，可是史山唐不明白。对于那些大佬们来说，别说死一个史若海，就算是史家上下死光光，也不是什么大事。看着史山唐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赵飞只觉得好笑，就这么一个呆鸟，居然能混到绍兴兵马指挥使的位置，若不是他有个会溜须拍马，迎逢上意又心狠手辣，处事决断的好叔叔——史弥远，就凭他史山唐，也配？
　　有人要韩风死，有人要保韩风，临安府里不知道吵成什么样子，身为绍兴监司，赵飞敏锐的察觉到那一丝危险的意味。
　　这件事，从韩风杀死李玄、史若海开始，就已经像是从山顶滚落的雪球，越滚越大，牵涉的人越来越多，一个不小心，就要把自己给拉进去，摔得粉身碎骨。有时候，赵飞也不得不佩服韩风，区区一个从八品主事，到了绍兴才几天的功夫，就把整个绍兴官场弄的地震连连，一团乱麻。
　　韩家代代为官，果然是有他的道理。
　　“你起来吧，总是跪着也没什么好处。”赵飞笑了笑：“看到你比我年纪还大，却跪在我面前，叫我心里如何过意得去？这样吧，我便写一份公文，监司将本案调查权，下放给绍兴兵马指挥使史山唐。你可以便宜行事，有什么问题，直接找我禀告，史大人，这已经是我能够做到的极限了。”
　　史山唐一愣，顿时明白了过来，赵飞不方便出手，但是把权力下放给自己就不同了。绍兴大营拥有了彻查此案的权力，就算韩风再次躲进绍兴军，除非金钱豹敢造反，不然自己一样可以大摇大摆的去绍兴军把他揪出来。
　　另外，便宜行事四个字，听在史山唐的耳朵里，不亚于天籁之音，这就是说，若是自己高兴，找到韩风和教阅房的女子们，随时可以一刀劈了他们——便宜行事，不就是这样吗？
　　“多谢监司大人，若是大仇得报，下官愿做牛做马报答大人。”史山唐重重的磕了个头，这才爬了起来。
　　赵飞取出一张木香绣金信笺，拿过狼毫，史山唐讨好的走到书桌边给赵飞磨墨，比拉磨的老驴还要用力，一脸陪着笑伺候着赵飞。
　　赵飞笔走龙蛇，将一份公文写好，从抽屉里取出官印，小心翼翼的在公文上用了印鉴，递给史山唐：“拿好了，稍候我会发文通知绍兴府辛弃疾，就说，监司已经委托你去办案了。辛弃疾不敢拦你的。”
　　史山唐大喜过望，又说了几句好话，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去。
　　看着史山唐走出书房，穿过庭院一路走远，赵飞严肃的脸上渐渐露出笑容，不屑的低声冷哼：“真是一个蠢材。”
　　朝中杀韩风、保韩风的意见不一，赵汝愚虽然下令监司要查这件事。但是这个案子，难就难在要保持一个度。
　　所谓度，就是要太子妃看到赵汝愚一党是拼尽了全力在帮自己。同时，还不能和树大根深的韩家全面开战。如若不然，就算是得到了太子妃的信任，赵汝愚和韩侂胄两大人物全面碰撞，最后的结果，必然是两败俱伤。赵汝愚不做这个出头鸟，就把难题丢给了赵飞。
　　赵飞是个聪明人，一份公文，把案子委托给绍兴大营来办，师出有名，闹上朝廷，自己也说得出道理。监司没有那么多人手去办案，自己只是协查，不如让人多势众的绍兴大营去办。至于，韩风要是被史山唐杀死的话，那就是史弥远这个倒霉蛋和韩侂胄的恩恩怨怨了，赵汝愚一党自然可以把自己撇的比较干净。
　　政治人物的博弈，就是如此。赵飞还不到四十岁，就已经身居监司高职，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又怎么会为了区区李玄和史若海，把自己给拖下水呢？
　　“蠢材，就让蠢材们去打生打死吧！”赵飞又打开了雕花木盒子，取出青铜蒜头花瓶，放在手中把玩起来。


第三十四章 无法和尚
　　现在的韩风就算是坐在韩侂胄的面前，也未必会被他认出来。
　　韩风穿着一双有些破烂的草鞋，一条黑色粗布裤子，身上灰色一件小对襟凉衫敞开着胸怀，露出健壮的古铜色肌肉，脸上胡乱抹了两把煤灰，头顶还带着一个豁了半边的破烂草帽。一眼看去，只是个寻常的杂役而已。
　　监司衙门之外的一间凉茶铺里，韩风带着乔装打扮过的林珍，便坐在这里喝着凉茶。
　　韩风看着林珍，差点没笑出声来，有道是人要衣装，佛要金装。
　　本来漂漂亮亮的林珍，这么一打扮起来，看着就像是个邋里邋遢的村姑。双手斜斜的插在褂子侧边的口袋里，头发散乱着挡住小半边脸。
　　“客官，你们要的凉茶到了。”小二哥端着两大碗凉茶送了上来，笑嘻嘻的说道：“两位不如要盘点心吧，小店的麻果酥，好吃不贵，五文钱就是一小盘，够你们两口子吃了。”
　　韩风随口应道：“行，那就来一盘吧。”
　　“好嘞。”小二哥乐呵呵的回去了。
　　一阵说笑的声音传了过来，几个穿着寻常军服的官兵晃晃悠悠的从路口走了过来。
　　韩风用草帽遮挡着目光，打量着那几个官兵，低声对林珍说道：“留意，咱们的点子好像出现了。看清楚了再说。”
　　韩风正说着话，对面的几个官兵之中一人，似乎感觉到被韩风看到似的，侧过目光，直直的看着韩风的所在。
　　“太邪门了，看一眼就能被感觉到？”韩风皱紧了眉头，低着脑袋端起茶碗就喝。
　　林珍小声的说道：“有的人，感觉十分敏锐，像我们这些做细作的，从小就开始接受训练，有的时候，根本不用如何去看，只是凭感觉就可以猜到是不是有人盯梢我们。这只是一种本能罢了。”
　　“跟了他两天，你们关于这个人的资料搜集了多少？”
　　韩风一边说着话，一边小心翼翼的留意着那几个官兵，他们坐在侧前方的一个大桌子上，吆喝着小二哥，又是要凉茶又是要点心的。
　　“不是很多。不过，赵飞身边的亲兵，如果能够下手的话，也只有这个人有希望了。”林珍有些不好意思的神色，教阅房的人就在绍兴本地，查一个亲兵，居然两天没有什么收获，传出去实在是有些丢人。
　　韩风摇了摇头：“他的资料少，或许是因为他身家清白。林珍，引他走。”
　　韩风咕噜噜把凉茶喝了，小二哥正好端着麻果酥走了过来，韩风抓起两个果子塞在嘴里，丢下几个铜钱。强忍着自己打赏的欲望，现在这当儿，自己装扮的是个苦力，要是一出手就是一大把铜钱，岂不是太不专业了？
　　韩风先行转身离开，林珍静静的喝了几口茶，放下茶碗，站起身来，拖着步子，就像个村姑似的朝那个亲兵身后走去，待到走到那个亲兵身后，忽然轻呼一声：“军爷，你的钱掉了吧？”
　　那个亲兵一回头，林珍弯腰在地上摸了一下，随手把一个铜钱塞在那亲兵的手中，径直朝前走了。
　　亲兵有些诧异，这钱是不是自己掉的啊？不过也就一个铜子，也不在乎，他在铜钱上一摸，眼中微微闪过一道诧异的神色，笑着对几个官兵说道：“茶水还没煮好，我去催催。”
　　他站起来，朝店铺那里走去，翻开掌心的铜钱一看，铜钱的一面上贴着一个剪得圆圆的纸片，上边写着四个字：“往西两里。”
　　那亲兵有些狐疑，遥望着林珍西去的方向，这里是监司衙门，他就是监司衙门的兵，地形十分熟悉，要说从这里往西两里地，是一片小树林，后边还有一条小河。平时去的人不是很多，偶尔有人去钓鱼踏青。这些人是什么人？怎么约自己去那里？
　　亲兵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没欠高利贷啊？我也没跟人结怨啊？莫名其妙一股神秘兮兮的感觉笼罩了他的全身。
　　不过，若是艺高，人的胆子就大。亲兵抓了抓光秃秃的脑门，想了想，还是觉得去看个究竟。是个人都是有好奇心的，虽然有好奇害死猫的说法，但是不能知道个究竟，会让人更加难受。
　　那亲兵和几个同袍打了声招呼，就说腹痛要去找个地方解决一下，便撒腿朝西边跑去。
　　两里地，对于他来说只是一碗茶的功夫，快步就跑到了河边的小树林，这儿的树木种植了还没几年，没有什么大树，阳光透过树荫，星星点点的射下来，也不觉得太热，知了在树上叫的撕心裂肺，却听不见什么人声。
　　亲兵左右打量了几眼，就看到之前递给自己铜钱的那个女子，就在前方，急忙加快了脚步追上去，叫道：“那小娘子，你为何叫我来这里？你是什么人？”
　　林珍悠悠回头，笑道：“不是奴家要找你，是那两位要找你。”她伸手朝右边指了指。
　　亲兵侧头看去，只见右侧约莫七八十步之外，站着两个高大魁梧的男子。其中一个，带着破烂草帽的，有些眼熟，方才在凉茶铺已经和他打过照面了。另一个男子，看起来约莫三十来岁，身形十分健硕，站在那里，身体比长矛还要挺拔。
　　他既然来了，也就不怕了，抱着膀子说道：“你们叫我来这里，有什么打算？”
　　韩风和身侧的男子一步步走了过去，笑道：“我们没有恶意，只想找你谈一谈，对你对我都有好处。”
　　那个亲兵皱了皱眉头：“我连你是什么人都不知道，能有什么好处？再说了，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站在韩风身边的男子，朗声说道：“我当然知道你想要什么，你要的，和我要的，其实是一样的。”
　　亲兵心里一动，仔细打量着面前的两个男子。
　　韩风笑了笑，正要说话，忽然那亲兵身形一动，双手左右分开，居然同时朝韩风和他身侧的男子抓了过来，左手虎爪，右手鹰爪，若是被他一把抓住，少不得是要脱层皮的。
　　韩风喝骂道：“你怎么说打就打啊？”
　　口中虽然叫喊，但是韩风也不敢怠慢，翻身一个侧踢，用脚尖踢开那亲兵的虎爪，两人只是一交手，韩风居然觉得有些脚疼，心中不由得一震。
　　一般人的脚力肯定是要赛过臂力许多，武学上也有“手是两扇门，全靠脚踢人”这么说法。脚的威力大于拳，膝的威力大于肘，这是公认的道理。但是韩风自负也有几分力气功夫，居然脚还不如对方的爪，心中的震惊就别提了。
　　站在韩风身侧的男子，挡开那个亲兵的袭击，他和韩风齐齐的退了一步。
　　那亲兵正要揉身再上，韩风冷笑道：“那，我若是你，现在就站在那里不动了。你再出手，我保证你身上会多出几支利箭，射七八个透明窟窿。”
　　亲兵满不在乎的说道：“那就要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站在韩风身侧的男子开口道：“你的身手的确不凡，难怪可以在赵飞的身边当亲卫。不过，以你的身手，只做个亲卫，你愿意吗？论打，我和我兄弟都不是你的对手，但是你的心愿，我们却可以帮你做到。”
　　亲兵左右观察了几眼，果然，在两侧前方，隐约看到有寒光一闪，想必是有箭手埋伏在此，而且不止一人，人家早有准备，自己若是再出手，后果就难说的很了。好汉不吃眼前亏。
　　亲兵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抬起头看着韩风道：“说罢，你们想做什么？”
　　韩风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叫韩风，现在在绍兴府也算是知名人物了，你应该听说过我吧？”
　　要是别人听到韩风两个字，说不定会猛的跳起来，但是那亲兵不以为然的点点头：“听说过，杀了李玄史若海嘛，你的功夫还可以，却也不算很好。看来李玄和史若海更加差劲。”
　　韩风和他身侧的男子相视一笑。两人也索性坐了下来。
　　“我知道你本来名叫楚白，是登封人氏，自幼家中贫寒，你爹娘无力养活那许多子女，便将你送到少林寺出家做了和尚。你在少林寺待了十余年，学了一身好本事。三年前，金主下令查封少林寺，没收寺产。少林寺拼命抗争，被金兵围剿，千年古刹，毁于一旦。”
　　“活下来的人，一路逃亡来江南，你便想要投军，凭借自己一身好武艺，在军中博个出身，将来和金兵作战，好为师兄弟报仇，可是你对军中不熟悉，一直到了绍兴才投军，结果没能加入驻屯大军，反而莫名其妙的成为了绍兴府的官兵，又因为身手出众，监司赵飞要招募亲卫的时候，被上司推荐给赵飞。做了他的亲卫，一做就是两年。”
　　韩风悠悠的说道：“三年前少林寺的无法小和尚，就是你了。”
　　无法诧异的看着韩风，忍不住伸手在头顶上摸了两下，他依然是剃着光头，脑袋上九个香疤还在，从来不敢忘记了少林寺的养育之恩，如今被人一口叫破来历，虽然说自己的来历并非没人知道，可是面前这个年轻人知道的这么详细，实在是叫无法有些奇怪。
　　“就是我，你倒是对我知道的很清楚，怎么？你有什么目的。”无法也不怕他们，虽然有箭手埋伏，可是以自己的身手，想要逃走是一点问题也没有。
　　韩风笑呵呵的说道：“我们做个交易，我可以送你去驻屯大军，让你到前线和金兵作战。你若是不相信我，也得相信我身边这位——绍兴军统领金钱豹。我可以把你从监司调出来，他一句话，淮安前线那边的将领个个抢着要你。”
　　无法懒洋洋的笑道：“我已经不是刚刚离开少林寺的小和尚了，天下没有不要钱的饭，你满意我的心愿，想得到什么？”
　　韩风淡淡的笑道：“我要你监视赵飞，把他的一举一动都告诉我。”


第三十五章 热闹非凡
　　纠结，和尚也是一样会纠结的，更何况是还俗的和尚。一想到下午遇到的事情，无法的心里就有些莫名其妙的闹腾。
　　从他记事开始，就在少林寺里长大，师傅师叔，师兄们都十分照顾这个小师弟。金人统治了北方，少林寺的寺产也大受打击。但是师兄们对无法还是很好，省下来自己的稀饭馒头给无法吃，这才把这个小和尚养到这么大。
　　但是大队金兵，滔天大火，将千年古刹付之一炬。逃出来的人，或许已经剩不下多少了。
　　小小无法，一心的仇恨，什么贪痴嗔，都他妈的丢到九霄云外去。这一辈子积善，下一辈子就有好日子。无法是再也不信了，既然连现在活着的时候，都没有好日子过，还指望什么下辈子？
　　佛祖就算心怀慈悲，也要斩妖除魔。从少林寺一路到江南，无法的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金兵的血……但是他也没有后悔过。
　　一路想要投军的无法，一直流浪到了绍兴，才看到御前诸军招募兵马，几经辗转到了赵飞那里做亲卫。
　　说起来，赵飞对他一直都是很不错的，从来赏赐恩惠没有断过。无法因为自己的武功实在太强，在赵飞身边的亲卫之中，也算是十分特殊的一个，就算偶尔惹了什么麻烦，赵飞也都替他一力承当下来。
　　无法长长的出了口气，收敛了心神，站在赵飞的书房门口，朗声叫道：“监司大人，无法求见。”
　　“进来吧。”书房里传来赵飞有些疲惫的声音。
　　无法推开房门，踏足进去，转身又把房门关好，下午的阳光十分明亮，书房虽然小了点，却是整洁古朴。
　　“无法。”赵飞看到这个小和尚，脸上就露出了笑容：“怎么？是不是最近事务太多，想告假出去休息几天？我说过的，这些事，你自己拿主意就行了。临走跟都头打个招呼就行。”
　　无法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监司大人，无法还是想去前线，请求监司大人成全。无论是淮安还是川中，只要让无法去就行。监司大人，您位高权重，身边能人无数，也不缺无法一个人。无法只有这么一个心愿而已，就是为少林寺，为师父师叔师兄弟们报仇。我只有几斤蛮力，想不出什么好办法，若是能去前线杀几个金狗，也算是一尝心愿了。”
　　赵飞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下来，左手抓起茶碗盖扣在茶杯上，双手交叠放在书案上，缓缓的说道：“无法，本官自问一向待你不薄，你也不要总是想着离开。对付金人，朝廷有朝廷的办法。就算你在本官身边，也一样是为朝廷出力。为朝廷出力，就是在对付金人。只是大家的方式不同而已。再说，我手下的亲卫，实力如何，你心知肚明，朝中尔虞我诈，本官一直如履薄冰，虽然这几年并没有发生什么暗杀的事件，但是本官也不敢掉以轻心。你看看，就连太子妃的弟弟，李玄都被人杀死了。你真的以为本官就稳坐钓鱼台？”
　　“监司大人……我……”无法还想说什么，却看到赵飞抬起右臂，缓缓的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的话。
　　“无法，我一直是把你当心腹一样看待的。”赵飞的语气渐渐平静下来，悄然中，自称从“本官”又换成了“我！”
　　“你的本事，不会仅仅是在我身边做一个亲卫。”赵飞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我在绍兴监司也已经做了很久了，如果没有什么意外，不久的将来，我就能调回临安府去。到时候，我便推荐你去军中，御前营做个副将，你且安心在我身边吧。”
　　无法一心失望，他想要听到的，根本不是这个答案，但是赵飞的意思已经十分明白，放人？对不起，没门。无法心底一个念头涌了上来，再也控制不住，单腿一弯，屈膝跪在地上，拜道：“监司大人，无法多谢监司大人的恩德。”
　　说罢，无法起身告退，离开了书房。
　　赵飞端起茶杯，眯着眼睛透过窗户，看着无法离开了庭院，这才说道：“李中，你有什么看法？”
　　从书架的阴影之中，缓步走出一个人来，一袭白色紧身短衫，一双青色布鞋，头发长长的盘在顶上，让这个看起来约莫三十来岁的男子，多了几分精明强悍的意味。
　　他并不是十分魁梧的那种人，走的每一步却都显得十分沉稳有力，似乎每一刻都在准备出手一般。
　　“老实说，监司大人，无法的武艺很好，但他不是一个护卫的最佳人选。大人放了他，也没什么损失，却不知道大人为什么不让他走？”
　　李中的声音很低沉，刚好能让赵飞听见，但是守在庭院里的人，无论是卫兵，还是家仆，都不可能听到李中的声音。
　　他站的方位也很隐蔽，从窗户看去，他所处的正是一个死角。只有推开门才能看到他。可是，在监司衙门，又有谁敢不打招呼就推开赵飞的门呢？
　　“嗯？我记得你说过，论武功的话，你比无法还要略逊一筹，为什么他不适合做护卫？”赵飞淡然的问道。
　　李中坦然的说道：“当护卫跟武功的关系不大。这么说吧，如果有人放箭行刺大人，一个护卫的第一反应应该是把大人推出箭矢的射击范围。如果不行的话，第二反应就是要用自己的身体去为大人挡箭。但若是无法，他第一反应一定是伸手抓箭，至于他是不是会用身体为大人挡箭，我不敢说。”
　　赵飞含笑点了点头，他对李中是十分信任的，这个人做自己的护卫已经整整十年了，还真的为自己挡过刀。在赵飞的书房里，依然能够对赵飞进行贴身保护的人，关系可见匪浅。赵飞一点也不疑心李中是想排挤无法，一个深得赵飞信任的心腹根本没有必要去排挤一个时刻想走的亲卫。
　　“我不放他走，是因为他对我有用。绍兴大营的兵马你也看到了，就算绍兴军好了，也是一群酒囊饭袋。无法可能不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将领，但是他一身武艺，却可以成为军中很好的教头。”
　　赵飞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的在李中身上一扫，接着说道：“叔父虽然是枢相，可是军中到底是没有曹家、吴家他们说得上话的。你看看辛弃疾，一手创建飞虎军，虽然现在飞虎军已经解散，可是当年他的旧部遍布军中，中层将领不计其数。辛弃疾和韩侂胄走的很近，韩家就等同于得到一部分军队的支持。我也要帮着叔父发现人才、培养人才……”
　　“无法，早晚我会安排他去军中做教头，至于上前线……哼，李中，你不觉得，功夫这么好的人，去前线跟人喊打喊杀，是一件很愚蠢的事吗？”赵飞叹息一声：“可是，无法让我失望了。”
　　“监司大人为何如此说？”李中双眉一拧，似乎嗅到一丝不好的气息。
　　赵飞冷冷的说道：“以前，无法来找我，想要调去前线，我拒绝他，他是失望之情溢于言表。但是今天不同……我觉得他似乎还有什么别的打算。”
　　“难道说，无法能找到别的路子去前线吗？”李中一直以来能够成为赵飞的亲信，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忠心，也是因为他的脑子，只有蛮力没有脑子的人，不可能成为赵飞这样人物的心腹。
　　李中接着说道：“无法一直是亲卫，在绍兴府也不认识别的官员。辛弃疾或许有这个门路，但是辛弃疾犯不着为了一个亲卫去得罪监司大人。绍兴军和绍兴大营就算抢无法过去，也没有用。大人这么一说的话，他的门路还真不好猜呢。”
　　赵飞脸色一变：“韩风也能搭上这样的路子，他爹是韩侂胄，枢密院都承旨……想要从监司调个小兵，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一想到这个问题，赵飞马上就冷静了下来，右手托着腮，左手轻轻揉着太阳穴：“以无法的性格，他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念旧，就因为念旧，他今天才会找我。要是我没有猜错的话，很可能是韩风联络了无法，希望无法能够给他一些重要的情报，用调他去前线作为交易。”
　　“无法没法做出判断，他想去前线，也不想对不起我。所以才来找我，希望我能够调他去前线。或者这么说，无法希望我能够给他一个拒绝韩风的理由。但是我没有答应他，他可能会投入到韩风那一边去。”
　　李中的言语带着一丝冷冷的杀气：“吃里爬外，我干掉他。”
　　“不，韩侂胄一心瞄着枢相的位置，我叔父暂时不想和他冲突，韩风这件事，我们只能坐着看。”赵飞悠悠的说道。
　　李中心念一动，他对自己的上司太了解不过了，便接口说道：“要是史山唐知道韩风和无法有接触的话，岂不是热闹非凡？”
　　赵飞若有深意的看了看李中，懒懒的站了起来，看着窗外不再言语。
　　李中却低着头，悄然离开了书房！


第三十六章 交手一招
　　“无法出来了。”一个穿着紫色长裙的女子，有意无意的用半边头发挡住脸庞，和走出监司衙门的无法擦肩而过，走到街尾处，低声说道。
　　林珍微微点头，看着无法远远离去，忽然间林珍脸色一紧，有三名男子随在无法身后走出监司衙门，随即分向三个不同的方向走去。
　　“燕子，无法可能暴露了。”林珍深深的吸了口气，樱红的嘴唇上细弱的纹路似乎深了一些，她看着那三个人离去的方向，低声对秦燕说道：“无法现在是要去约定的地方，跟大人接头？”
　　秦燕的脸色也渐渐变得不好看了，一双小粉拳紧紧的捏住，愤愤的清斥一声：“是啊，这个无法和尚，到底不是教阅房出来的人，有几分好功夫又怎么样，昨天刚和大人见了面，这么快就暴露了，不是耽误大人的事吗？”
　　“他们三个有一个人跟着无法，另外一个应该是居中策应，通报情况，还有一个人的动向不明。燕子，想办法把居中策应的那个人杀掉。我盯上最后那个人去看看。”
　　林珍把手指扣在手腕上，那里藏着一把五寸许长的秀气小刀，仿佛是女子的修眉刀，又好像是她们用来做女红的小银刀。
　　秦燕侧目看了看林珍的手，点了点头道：“大姐，小心点。”
　　秦燕悄然远去，林珍并不是很担心，说到个人的武力，秦燕在教阅房中是出类拔萃的人物，不但一手神弓利箭不亚须眉，徒手搏斗也是个中好手。只是林珍自己，对于要跟踪的那个人，心里却始终没有底气。
　　这不是什么理性的判断，只是一种直觉，一个被教阅房培养了快二十年的女子，面对危险的时候，自然而然的心悸，自然而然的感应。
　　林珍看着那个人已经走出了百步之遥，这才移动脚步，缓缓的跟了上去。
　　今天的林珍，并没有打扮的像个村姑一样，她不施粉黛的脸上，不知道用什么饰品遮掩，挡住了如花的容颜，雪白的肌肤似乎笼罩上了一层淡淡的蜡黄，看起来就像是吃不饱穿不暖的穷苦人家女子，一条水绿色的短裙衫平平无奇，而那条桃红色的裤子配着一双黑色布鞋，显得整个女子小家子气气的，倒像是个不入流的地主家里的丫鬟。
　　林珍巧妙的跟随在那个人身后，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摊子上的小玩意，偶尔走入布庄杂货店，唯一不变的就是，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个男子。
　　盯梢，不一定要紧紧跟随在对方的身后，只要能把目标控制在自己的可视范围之内就行了。
　　只是，那个男子越走越朝城外去，人，渐渐少了，林珍迟疑了一下，还是跟了过去。这条路，她很熟悉，是通往绍兴大营的道路。
　　无法的事情肯定已经败露了，林珍心底里想道，对方很明显是期望跟踪无法，查到教阅房诸人的下落，随后通知史山唐，让他带领绍兴大营的官兵，对教阅房的人进行毁灭性的打击。
　　到了该出手的时候了，林珍咬了咬如雪贝齿，手中的修眉刀扣得更紧。
　　那是她的武器，教阅房的女子，很少使用那些大开大合的武器，她们要杀人，更喜欢用一些暗器，或者是短小便于隐匿的武器。这一柄小巧的修眉刀，在林珍的手中，已经足够成为杀人的利器。
　　走在她前边的那个男子，忽然停了下来，转身朝林珍笑了笑。
　　这儿是绍兴城外的一处旷野，如火的骄阳在头顶上暴晒，几乎是直直的从天上射下来的光线，让人影也蜷缩成了一团，远处有几棵长得东倒西歪的大树，无力的伸展着枝叶。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出门，四下里寂静的可怕。
　　林珍离他还有很远的一段距离，但是却能够清晰的感觉到，对方的笑容是冲着自己来的。这个男人一直给她十分危险的感觉，就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只要猛扑过来，必然是雷霆一击。
　　教阅房最出色的女细作，和赵飞的贴身护卫李中，就这么互相看着，一起停下了脚步。
　　是逃还是战？林珍第一时间就已经做出了自己的判断，无论是不是能成功，自己总是要尝试一下的。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两人一起发动，距离，就在林珍和李中的脚下不断缩短，秀气玲珑的修眉刀翻出手腕，烈日在雪亮的刀身上划出一抹耀眼的银光，刀尖所指，便是李中咽喉所在。
　　细作司教阅房，教导细作杀人的第一课便是告诉她们，人身上有很多要害，比如咽喉、比如心房、比如腹股沟，但是一击致命，绝对不给对方活下来的希望，还是咽喉，心房或许是掩盖护心镜，腹股沟也可能披覆着软甲，可暴露在阳光下的咽喉，是最脆弱的所在。
　　林珍不假思索的做出了选择，锋利的刀尖带着犀利的寒风刺向李中的咽喉，一尺、七寸、五寸、三寸……
　　刀尖距离李中越来越近，林珍心中那股危险的感觉，却是越来越浓烈……
　　李中冷冷的看着林珍，他做了十年护卫，手下若是没有真功夫，也不可能在赵飞的身边如此得到信任，林珍那秀气的修眉刀，妩媚的好像怀春女子的轻笑，只是那笑容中，却带着凛冽的杀意。
　　李中近身，侧肩，横肘，屈膝……四下一气呵成，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了林珍的温柔一刀，他的肘，却重重的撞在林珍的心房。
　　那本是女子身上最柔软，最让人爱怜的地方，李中却是毫不留情的撞了上去，一声清脆的骨碎之声，林珍紧咬着牙关，修眉刀横着掠出，抹向李中的咽喉……
　　掌峰拍在林珍的手腕上，银色的修眉小刀再也拿捏不住，跌落在地上。
　　“你杀不了我。”李中缓缓的说道。
　　林珍默不作声，一击不能得手，立刻就要离开，就算肋骨已经被打断了两根，林珍还是要离开，至少，就算要死，也要让教阅房的人知道，暴露的危机就在眼前。
　　奇怪的是，李中并没有要杀死林珍的意思，看着她朝绍兴府的方向跑去，李中抬起脚步，一步步跟了上去。
　　这是一个很诡异的画面，跟踪者和被跟踪者，只是交手一个回合之后，就彻底掉转了身份。
　　只是，这一次，跟踪者光明正大的跟在对方的身后，气定神闲，就像是在自己家的后花园散步似的。
　　林珍的心口还在剧痛，她的脑子却异常的清醒，对方并不仅仅是李中一个人，之前自己看到的是三个。说不定还有别的埋伏在暗处的人，正在监视着她们。李中发现自己，并不是因为自己盯梢出了问题，而是因为李中打的就是把教阅房的人引出来的主意。
　　教阅房的人现身，证实了李中等人关于无法的判断，把无法推上了一条没法回头的道路。同样，教阅房的人现身，也给了绍兴大营和监司一个全歼教阅房的机会。
　　李中这么一路跟下来，无非就是要看看林珍到底能跑到哪里去，是不是寻求教阅房其他人的救援？既然李中有这样的打算，就说明，监司肯定还有其他人手在暗中联络。
　　林珍清晰的感觉到胸口的疼痛，一股股钻心的巨疼让她几乎要迈不开步子，每一步向着绍兴府走去，都会让她几乎想要昏倒。她知道自己走的并不快，可是也没有别的办法，李中一直就在身后不紧不慢的跟着。
　　绝对不能去求援，一旦要求援的话，就会把更多教阅房的姐妹给暴露出来，林珍不能去冒这样的风险，但是要怎么样才能通知教阅房的人，危险已经迫在眉睫了？
　　自己这边已经失手，秦燕那里的情况估计好不到哪里去。而且，就算秦燕那边能够得手，林珍也不能把希望全部寄托在秦燕的身上。无法要去见的是韩风，韩风的行踪在如今这个时候一旦暴露，史山唐有足够的理由和力量在绍兴府内将韩风一举击杀。
　　李中看着跌跌撞撞走在前边的林珍，那个女人还想稳定自己的步子，只是她受伤不轻，很难控制得好步伐。
　　李中摸了摸喉咙，刚才林珍出手一刀，他看上去若无其事，轻描淡写的挡了过去，其实内心也是无比震惊，一个女人，出手如此狠辣，若不是自己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落下过功夫，还真的很难说会怎么样。
　　就算是赵飞的亲卫之中，方才那一刀，能够保住性命的人，也绝不超过三个。
　　教阅房还真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李中的眼皮轻轻跳了跳，并不是激战半个时辰才能表现出两个人的功夫相当。方才交手一招，林珍固然受创，但是李中也算是险险受伤。高下立分之后，这个女人想都不想，马上就走，舍弃的如此果断，也算是难得了。
　　李中摸了摸下巴，盯死了林珍的背影，这个女人的性命就捏在自己的手中，想什么时候取都可以，却要看看她能逃去哪里……
　　她一抬头，绍兴府的城门就已经在眼前了！


第三十七章 英雄救美
　　林珍缓缓的走进了绍兴府，天色已近黄昏，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夏日里，若不是有难得的清凉，谁都不愿意出门。
　　街上络绎不绝的行人，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打扮的平平无奇的女子，正缓慢的朝前走去，不是林珍不想走快，而是她几乎已经快没有力气，断在胸口的肋骨不断的刺入她的身体，似乎想要把她的身体刺穿。偶尔回头望去，李中还是不紧不慢的跟在自己的身后，光明正大的盯梢着。
　　李中冷眼看着林珍的背影，进了绍兴府，余下的四十多名教阅房的女子看到林珍的模样，一定会忍不住出来救援，只要她们一出现，自己就马上吩咐埋伏在暗中的人手，将这些女子一网打尽。
　　现如今他对这个女子的看法不免又提高了几分，林珍走的虽然慢，却始终是在往人少的地方走，那些僻静的所在，似乎不像是教阅房女子容身的地方。
　　李中瘪了瘪嘴唇，难道说，这个女人打的主意是跟自己拼个同归于尽？也不让他发现任何一个教阅房女子的踪影？
　　林珍缓步走进一条小巷子，这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两棵高大的老树孤独的守在巷子里。
　　李中心中不禁一阵轻笑，难道说，这个女人就是想把自己引到这里来，用什么阴谋诡计又或者是帮手来杀死自己？那也未免把赵飞的贴身护卫看的太轻了。
　　虽然林珍只能看到李中一个人，不过李中心里却很清楚，他还有几个得力部下悄悄的潜伏在城里，正跟随着自己的踪影，而更有人已经去通知史山唐，已经发现了教阅房女子的踪迹。
　　忽然，李中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一股止不住的怒气涌上心头，被眼前这个女子耍了……
　　林珍快要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看李中的位置，那个男人离她大约只有三十来步的距离，一直不紧不慢的跟着自己，林珍知道这是生死存亡的关头，也顾不得许多，双手猛然抓住衣襟，用力一扯，腰部顿时露出一小块温润的肚腹，雪白的肌肤在黄昏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随即又抓住裤子的边儿，扯破一块，露出大腿外侧一小块肌肤，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放声哭喊道：“救命啊……有淫贼……采花贼……”
　　如果林珍喊的是有强盗，有飞贼，或许都无法引起那么大的效果，但是每个男人从小到大或多或少都曾经做过英雄救美的美梦，而且，在男人的潜意识里，一个已经沦落到去欺负女人，当采花贼的男人，就算再强壮，也威风不到哪里去。强盗小偷或许一般人还想着是不是要躲开，但是采花贼……那是老鼠过街人人喊打。
　　几乎是转眼之间，街上的行人就已经聚起了三五十个，唰的一下将林珍围在中间，一个穿着开襟灰布对衫的小伙子，爱怜的看着林珍，这个“丫鬟”虽然年纪不小，却也有几分姿色，露出来的肌肤更是雪白粉嫩，我见犹怜。
　　那个后生怒声喝道：“姑娘别怕，采花贼在哪里？”
　　林珍反身指了指巷子，怯生生的含着眼泪说道：“就……就是他……”
　　无需动员，这绝对不需要任何激励，一群老少爷们抄起扁担棍棒，杀气冲天的冲进了狭窄的小巷子，他们就像正规军一样，先用雨点般的石块、砖头、萝卜、红薯……问候了李中，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李中面前，棍棒齐下，扁担横飞！
　　李中就算是千手观音，也无法在狭小的空间里抵挡住雨点般的轰击，额头，肩膀，肚皮……许多地方已经被打的青紫，他恶狠狠的看向林珍，却发现，那个女子似乎是要趁着众人把他堵在巷子里的功夫，就要偷偷逃走。
　　“逃？没那么容易。”李中双手一分，上拳下掌，要凭一身真功夫从众人中杀出一条血路来，追上林珍，让这个狡猾多变的女人，在自己手下狠狠的再断几根肋骨。
　　“去你娘的！”偌大的扁担当头飞下，李中不屑的看着扁担冷笑一声，这人肯定是没什么功夫，扁担力道十足，却没有一点角度，更没有什么变化的后招，他至少有十七八种方法可以一下将扁担男子打翻在地，更有八九种手法，可以让他一招毙命。
　　但是，这里是巷子，是一个只有六七尺宽的小巷子，当头砸下的不仅仅是一根扁担，还有七八根棍棒，更有几根棒子刺向他的小腹，三五十个男人组成的人墙，虽然不像军队一般密不透风，却依然让李中无计可施……
　　啪、啪……不知道几根扁担在李中的身上打断，李中愁眉苦脸的护住要害，交手只是一个回合，自己脑袋就被敲了两下，肚皮被捅了一下，大腿被磕了三下。
　　还好，李中自幼苦练武功，才算没有晕过去。若是放在一个宽敞的空地里，就算三五十人围着李中，他也自信可以杀出一条血路去。
　　但是这里是巷子，有一群想英雄救美已经想疯了的汉子，是一群充满了热血，却无处发泄的男人，在这个触手可以摸到对方鼻子的小巷子里，再好的武功也没法施展，李中心中一懔，或许，这就是林珍把他引入到这个小巷子里的真实目的。
　　退，这个念头在李中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但是他马上就做出了退的动作，退的同时，甩手一支响箭丢上天空，尖锐的呼啸声，遮盖了所有声音……
　　李中抬头看了看飞上半空的响箭，他知道，听到这一声命令，他手下的人就会立刻跟上林珍，而这一次，钓鱼行动就会马上停止，现在的任务已经变成了……抓住林珍，交给史山唐。
　　啪，一根棍子断成两截，李中只是丢了支响箭，一个错神，就被一根棍子当头砸中，热乎乎的鲜血顺着额角就流了出来，转眼就流遍了李中的脸。李中的眼睛里，看到的都是红蒙蒙的一片……
　　娘的，再不走，就要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巷子里，被这群莫名其妙的汉子给活活打死了。李中当机立断，伸脚挑起半根棍子，舞了几个枪花，把刺过来的扁担挡开，转身撒腿就跑。
　　无数扁担棍棒就像标枪一般呼啸着朝李中砸去，大多数都落了空，只有一两根击中了李中的后背。
　　“倒是这个狗杂种跑的快，不然老子一定亲手把他的头揪下来。”先前一棍子砸中李中脑袋的那个后生怒气冲天的骂道：“看他穿的人模狗样，没想到也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东西。”
　　身边一个老汉诧异的看了这小伙子一眼：“小老弟，你出口成章的人，怎么如今也喊打喊杀，口出恶语呢？”
　　小后生抓了抓头发，不好意思的说道：“我都忘记了，我还是个秀才，准备来年参加科举呢……”他一回头看着巷口，奇怪的“咦”了一声：“那个姑娘呢？”
　　林珍已经走了，趁着那一阵混乱，林珍有十成的把握甩掉李中，但是那支响箭丢上半空的时候，林珍就知道，脱困已经成了自己的梦。对方的暗桩出动了！
　　五个穿着不同服色的男子，从街上的不同地方，缓步朝林珍逼近，他们的手垂在身边，但是经验丰富的林珍可以一眼就看出来，那是借助长长的袖子来掩盖里边藏着的兵刃。
　　这五个人，已经放弃了追踪自己，找到教阅房其他女子的企图。他们一出手就是要带自己回去，当然，如果自己反抗的话，就地格杀也不是问题——教阅房，早已是被海捕通缉的罪犯了。
　　长长的大街虽然宽广，可是林珍已经无路可退，就算可以退，林珍也实在没有一分力气再走下去。
　　她惨然苦笑一声，侧头看了看身边，那是一座酒楼，黄昏时分的酒客并不多，店小二正在大堂里卖力的摆弄桌椅，拿着干净的抹布擦拭着。
　　林珍翻出手中秀气玲珑的修眉刀，闪身进了酒楼，店小二一看有人进来，热情洋溢的招呼道：“呦，这位小娘子，是来用膳的吧？想吃点什么？还是来壶小酒……”
　　忽然，店小二的声音嘎然而止，他看的很清楚，林珍的衣服有些破烂，小腹、腿上都露出了雪白的皮肤。
　　当然，这并不是店小二哑口无言的原因，而是林珍用那柄修眉刀顶住了店小二的脖子，低声说道：“扶着我，上楼。”
　　若是在平时，扶着一个娇滴滴的大美人，那是许多男子都要抢着做的活儿，可是店小二可享受不起这份艳福，他愁眉苦脸的扶着林珍的胳膊，小心翼翼的不敢碰触到她的身体，缓缓的朝楼梯走去。
　　店里仅有的几名酒客，愕然的看着这一幕，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女人要拿刀劫持店小二。就连掌柜的，也马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蹲在柜台下边，口诵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快快前来搭救……
　　林珍胸口的剧痛，让她实在无力独自走上楼梯，店小二两腿发着抖将她扶上二楼，二楼上唯一一桌酒客吓得屁滚尿流的离开了酒楼。林珍深深的吸了口气，用微弱的声音说道：“搭梯子，我要上楼顶。”


第三十八章 红尘绝恋
　　酒楼都习惯在屋顶上开个天窗，方便那些店小二上去挂酒旗，偶尔也可以在屋顶上晒一些干菜。
　　要是平房，一般人就可以搬个梯子直接上去了，可这是两层楼，所以，楼里还是留了梯子，上去才方便。
　　林珍就这么艰难的顺着梯子，爬上了屋顶，反手把屋顶的天窗扣的死死的。
　　夕阳如血，阳光落在林珍的身上，让她的发际、身体，似乎笼罩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彩。
　　那五个暗桩在楼下看着屋顶的林珍，一时间也无计可施，想要从天窗攻上去，林珍手里的修眉刀可不是吃素的。可要是从楼外上去，那么高的梯子，一时半会根本就没法找。
　　“驾，驾……让开！”一队官兵紧跟着几匹战马横冲直闯的从街头跑了过来，数以百计的官兵火速将整个酒楼包围，数十名弓箭手蹲在地上，抽出利箭，搭在弦上。瞄准了屋顶上的林珍。
　　为首一员将官，身披软甲，倒提一柄薄薄的关刀，双指并拢，指着屋顶上的林珍叫道：“林珍，下来，我饶你不死。”
　　林珍眯着眼睛，侧过脑袋避开了正面射来的光线，看着骑在战马上耀武扬威的史山唐，嘴角轻微的、不屑的扬起，却是一句话也没有搭理他。
　　“林珍，你是个聪明人，教阅房的人不但杀了我儿子，更是杀了绍兴军统制李玄大人。按照大宋法例，你们统统都要受死。你运气好，遇到我史山唐，我给你一个机会。你下来，带我们去抓韩风，抓到他，我便替你朝监司求情，饶你一条命。”史山唐大声喝道：“我堂堂绍兴兵马指挥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下的话，是绝对不会更改的。”
　　林珍咳嗽一声，一口鲜血顺着嘴角喷到衣襟上，她脸上古井不波，似乎全不在意，咳嗽，是因为断骨已经刺入了肺中，已经开始喷血，也许，身体里也在出血吧……
　　她骄傲的昂起头，看着远方漫天红霞，那变幻莫测的云朵，组成一幅幅美丽的图案。不知道有多久，她都没有抬头看过天了。也许，今天，自己就会死在这里，可是这有什么关系呢？
　　至少，在她的生命中，她曾经灿烂过，哪怕只是韩风到来教阅房的短短一段日子，这段日子里，林珍也是可以骄傲的说，她第一次把尊严拿回了自己的手中。
　　有些人，把生命看得重于尊严，而另一些人，他们已经知道了什么叫做尊严，再想夺走她们的尊严，就不如叫她们去死。
　　史山唐皱了皱眉头，屋顶上这个女人软硬不吃，一句话也不说，自己的嗓子都喊累了，他低头看着跟在马边的尚平，吩咐道：“先射几箭，不要真的杀了她，我还指望她帮我把韩风引出来呢。”
　　尚平马上堆起笑容，大力拍着马屁道：“史大人妙计赛诸葛，把林珍困在这里不杀，要是韩风知道了，以那小子的脾气，马上就会来装英雄好汉。咱们人多势众，将那贼子直接格杀，为小官人报仇。”
　　史山唐右脚连着马镫踢在尚平脸上，厉声斥道：“叫你放个箭都这么多废话。真是养不熟的东西。”
　　尚平不敢怠慢，叫过几名箭术不错的弓箭手，吩咐了几句，那几人齐刷刷的站起身来，弯弓搭箭，瞄准林珍便是一箭。
　　六支利箭就像破浪的快艇，就像白昼的闪电，扑面而来，林珍的脸上反而浮起一丝笑意，如果就这么死了，倒也是一种解脱。
　　她是教阅房培养出来的杰出人才，若不是要护着自己的姐妹们，早两年林珍就应该被调去细作司，成为在金国的细作了。史山唐那点鬼心思怎么可能瞒得住她？六箭势如破竹的飞来，林珍不闪不避，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啪啪啪啪……啪啪，六箭跌落在她身边的瓦片上，击碎了几片不知道有多少年历史的青瓦片，碎裂的瓦片顺着屋顶滑了下去，落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街上已经被绍兴大营的官兵占据，不明真相的老百姓被凶神恶煞的官军赶得远远的，林珍侧目看了看街尾，她知道，若是教阅房的人会来救自己的话，就一定会从那里出现。还好，那里空荡荡的，一个看热闹的人都没有。
　　想起自己那一天想要刺杀韩风的事情，林珍露出难得的微笑，那时候，自己信誓旦旦的说，不能把几十姐妹的性命赌在韩风的身上，如今又怎么能把姐妹们和韩风的性命，赌在自己的身上呢？史山唐包围的时间越久，韩风知道的可能性就越大，她很明白，这个小主事的性格，韩风会来救自己……
　　那个有些高调，有些张扬，却心思细密，偶尔还有些搞怪的少年，就是这么一个人。林珍淡然的想道，他会带着姐妹们赢回一切的吧？
　　林珍的手，软弱无力的将衣襟拉好，把裤子上的破洞扯上。这副身体已经被很多男人看过了，可是林珍并不觉得自己很脏，脏的是那些看到她的身体就两眼发直的人。如今，林珍不想再被人看到自己的肌肤，她就像最温柔的母亲，给孩子包上裹被似的，轻轻的把自己身上露出来的每一寸肌肤盖好。
　　小巧、精致，却十分锋锐的修眉刀，迎着夕阳的光辉，在漫天红霞的映照下，似乎也变成了血红色，泛着青光的刀锋却已然逼近了林珍的咽喉……
　　“韩风，呵呵，我再叫你一声韩大哥，要是你不能把教阅房的姐妹都救出来，我变成鬼了也要天天缠着你不放。”林珍喃喃的说道，寒冷的刀锋刺得雪白的脖颈隐隐起了几个寒栗。
　　嗖！一箭狂飙而来，噗的一声将林珍的手臂射穿，本来就已经无力到极点的林珍，再也无法把修眉刀拿在自己的手中，几乎就要刺穿自己咽喉的修眉刀，叮当一声，跌在屋顶上。滑落到街上，在地上高高弹起，又沉沉的落下。
　　林珍看了看流满鲜血的手臂，无奈的摇了摇头，她身上只带着两把修眉刀，一柄在城外被李中打落，一柄已经跌在街上。如今的林珍，是真正手无寸铁的人了。
　　“好险，这婆娘真狠，居然想自杀，让史大人的妙计不能实施。”尚平笑呵呵的说道：“还好我的部下反应快，不然的话，误了大人的事，小的怎么担当得起。”
　　尚平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仿佛自己是带兵有方的良将一般。
　　史山唐懒懒的看了他一眼，随口敷衍道：“记你一功。”
　　随即，史山唐提高了嗓门朝林珍喊道：“林珍，你不要那么傻，自杀是没用的。你还年纪轻轻，又如花似玉，将来还有大好年华等着你，若是你今日就死了，岂不是冤枉？说出韩风的下落吧，我保你不死。”
　　尚平跟着喝道：“林珍，别不识抬举，史大人这么跟你说话，那是给你天大的面子。冤有头债有主，杀了小官人的是韩风，跟你林珍无关。你要是识相，就马上交出韩风来。史大人说一不二，不会讹你一个小小弱女子。要是你执迷不悟，就算是你死了，绍兴大营全体官兵也要把你挫骨扬灰。”
　　史山唐和尚平一个扮白脸，一个扮黑脸，两人一唱一和在楼下高声嘶喊。
　　林珍懒懒的看着这些丑态百出的官员，实在懒得去和他们再废话，只是胸口的疼痛已经渐渐开始麻木，而咳嗽却在不断的加剧，一口口鲜血，顺着咽喉不断涌入口腔，右臂被一箭射穿，比起断裂的肋骨，那一点痛，根本就算不了什么。
　　忽然，林珍的眼睛绝望的闭了起来，那一刹那，她居高临下，远远的看到一群人正在朝这边飞也似的赶来，在这个时候，还敢到这里来的，除了她那些教阅房的姐妹，除了那个热血沸腾的韩风，还会有谁？
　　“别来……”林珍一行眼泪顺着脸庞流了下来，她挣扎着朝屋顶最高处爬去，粉嫩的胳膊，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服，在青瓦片上摩擦，已经虚弱无力的身体，艰难的，一寸寸的朝屋顶移动。
　　鲜血，顺着她爬过的地方，留下一条殷红的印记，那刺眼的猩红，似乎也无力将这个心意已决的女子留住，只能无奈的在她身后蜿蜒。红，是那么触目惊心，是那么彷徨无力！
　　“我不想害了你们。”林珍偷眼看了看街尾的方向，那里离这里或许还有一里多路吧，这儿的官兵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有人已经朝这边冲了过来，林珍忍着鲜血将要涌出口的疼痛，艰难的爬上了屋檐的最高处。
　　“我不会死在史山唐的面前。”林珍的脸上露出一丝决然而又骄傲的笑容，顺着屋顶，从那背对着绍兴大营官兵的方向，直挺挺的滚落下去，她的身体把瓦片压得格格作响，她的衣袂，却在火云中飞扬……
　　史山唐惊呆了看着林珍从屋顶上滚落下去，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有人真的为了别人，而不要自己的性命！
　　他张大了口，瞠目结舌的看着屋顶，直到，那一声微弱而又沉闷的撞击之声传来……


第三十九章 选日撞日
　　“退。”秦燕冷冷的说道。她远远的看到林珍从高高的屋顶上滚落了下去，立刻停住了脚步，清声吩咐道。
　　“就算林大姐真的已经死了，我们也要把她的尸体抢回来。”一名教阅房的女子，眼睛红红的，尖声叫道。
　　秦燕忍着快要夺眶而出的眼泪，转身拦在众人身前。
　　她来的太匆忙，随行只有二十多人而已。之前那个居中策应的亲卫，已经被秦燕杀死，但是没多久，秦燕就发现林珍那边失手，并且被绍兴大营的人给包围了起来。
　　二话不说，秦燕马上召集第一时间能够赶来的姐妹，火速前来救援。
　　就算绍兴大营那里有数百官兵，在狭长的街道上也无法发挥全部战斗力，教阅房本来就是培养细作的地方，这些女子一旦真的爆发出她们的潜力，也是一股不可阻挡的实力。虽然人数众寡悬殊，可是要救一个人出来，还是有八成以上的把握。
　　只是，她们要救的那个人，现在很可能已经死了。或者说，秦燕觉得，林珍已经伤成那个样子，又从楼上滚下去，很难再活下去。
　　作为一个出色的细作，并不能仅仅用感情来想问题，一条已经逝去的性命，不应该再拉上这些姐妹去陪葬。撤退，是秦燕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也是唯一一个念头。
　　“如果林大姐死了，我会用尽一切办法为她报仇。”
　　秦燕紧咬着雪白的贝齿，一字一句的说道：“但不是现在，史山唐也好，赵飞也罢。他们都得付出代价。可你们不要忘记了，我们是细作，不是军队，正面在大街上和这些官兵大砍大杀，那我们就成了最愚蠢的人。现在马上走，回去。”
　　二十多名女子没有一个挪动脚步，她们眼中的愤恨和怒火，如果能够倾泻出来，就足够把绍兴府彻底毁灭。
　　秦燕转过身，遥望着林珍跌落的方向，重重的跪了下去，额头在青石地面上清脆的碰了一记，随即站直了身体，朝着来路走去。
　　那些女子就算再心有不甘，多年来，林珍和秦燕在教阅房的威信，森严的等级制度，还是让她们愤愤不平的随在秦燕身后退走。
　　韩风并不知道这些事，他就在迎风酒馆，和无法，和金钱豹一起高谈阔论，一切都似乎很平静。
　　无法已经没有一点和尚的模样，除了头顶的几个香疤还表露着他当过和尚的身份。他喝酒，他吃肉，他也杀过人，除了没有娶老婆生孩子之外，所有的戒律，他都犯了个遍。这种和尚，就算将来重建少林寺，方丈大师是不是还敢收他入门，那就难说的很了。
　　“监司那里有什么情况，我会告诉你。”无法干了面前的一碗酒，斜眼看着韩风，懒懒的说道：“我读书少，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你不要骗我，既然你已经答应了我，要把我送到前线去，如果你做不到，我会缠你一辈子，直到我杀死你。不管你韩家有多大的本事，你防得了我一天，防不了我一辈子。”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韩风面色不改，嘴角轻飘飘的扬起，露出一丝微笑：“放心。既然我已经答应了你，就没有翻悔的道理。”
　　金钱豹笑呵呵的看着无法，好像在看很多年前的自己，似乎几年前自己也曾经拍着桌子跟主将吼过——要是不让老子回前线，老子就……
　　“我没有做过奸细。你需要知道什么，最好提前跟我说清楚。”无法坦白的说道：“搜集情报是你们细作司教阅房的专长。我这个门外汉，你最好不要抱太大的希望。”
　　“嗯，如果赵飞有什么举动，或者和史山唐密谈的话，你尽量帮我查出来他们说话的内容。还有，现在我的消息不够灵通。如果临安那边有什么公文和书信到赵飞那里的话，你弄一份给我。”
　　韩风敲了敲筷子，夹起一小块牛肉放入口中，含糊不清的说道：“交易是公平的，你想去前线，这些东西就得给我弄出来。你货真价实，我就童叟无欺。”
　　无法笑了笑，又喝了碗酒，站起身来飘然远去，竟是连招呼都不打一个。
　　金钱豹叹了口气，看着韩风说道：“这个小和尚，倒是有几分意思。他知道，他不是你的下属，他跟你只有交易的关系。不过依然不卑不亢，少林寺出来的人，呵呵……”
　　“赵飞的亲卫，大多是跟随他多年的老部下，渗透进去很难，无法一心想要回到前线，他是唯一的突破口。”韩风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钱来，拍在桌子上，随着金钱豹站了起来，两人并肩朝外走去。
　　走到街口，只见小舞俏生生的站在即将落山的夕阳余晖下，炎热的夏天，她的身体竟然似乎有些瑟瑟发抖。
　　韩风不觉有些诧异，快步走到小舞的面前，低声问道：“怎么了？可是身体不舒服？”
　　“不！”小舞强忍着伤痛，挤出一丝笑容，看着韩风道：“我没事。”
　　韩风又不是三岁小孩子，看着小舞这般模样，心里的疑惑更甚。他很清楚，小舞也是教阅房出类拔萃的细作，虽然武力只是一般般，但是在其他方面，这个女子的天赋是极其惊人的。尤其擅长控制自己的情绪，要她乖巧就乖巧，要她不羁就豪放的那种。怎么可能忽然间情绪难以自已呢？
　　“说，出了什么事？”一丝不祥的预兆在韩风心底浮现，那种令人窒息的感觉，让韩风觉得从心底里开始憋闷。
　　金钱豹背着双手，警惕的看了看周围，他是军旅出身，总觉得气氛有些怪异，难道说，教阅房那边出了什么事？才让小舞这么反常？
　　“韩大哥……不，大人！”小舞深深的吸了口气，抬起头看着韩风的眼睛，静静的说道：“大人，你要镇定，教阅房数十条人命都在你的手上，你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着我们这么多姐妹是不是能活下去。”
　　韩风点了点头，心中那种不安的感觉更加深刻：“说罢，凡事，我都会慎重。”
　　小舞平平的看着韩风，她那双秋水般的明眸里，亮晶晶的泪水不住的打着圈，鼻子憋的红红的，半晌才低声说道：“无法已经暴露，被人盯梢。燕姐和林大姐分头截人。燕姐杀了一个。林大姐失手，被史山唐率兵堵在北门口的酒楼楼顶，身负重伤，燕姐带人去救的时候，林大姐……坠楼了。”
　　韩风脸上的肌肉一紧，牙关紧紧的咬在一起，腮部，宛若用刀刻一般，笔直的线条藏不住他的愤怒。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韩风缓缓的说道。
　　“查不到，那里都被史山唐的亲信包围，我们的人没有办法接近。如果林大姐没死，也应该落入史山唐的手中，要是死了，她的尸体，应该被史山唐拉回大营。”
　　小舞条理分明的说道：“我刚刚得到的消息，在史山唐的兵马撤走之后，酒楼后边的地上，只有一滩血，无法证明林大姐的生死。酒楼后墙并没有开窗，也没有人看到林大姐是生是死。要是按照林大姐受伤的推断，她重伤堕楼，能活下来的机会，绝不超过两成。”
　　“小舞，想办法截住无法，叫他不要回监司衙门。”韩风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发出第一道命令。
　　“我明白。”小舞接到命令，马上就去执行，临走之前，却握住了韩风的手，声音有些颤抖，有些悲伤，却充满了决绝的说道：“大人，我从小就是被林大姐抱着长大的。说到报仇，没有人比我更着急。但是，大人，教阅房还在你手上。不要让林大姐死的没有价值。”
　　小舞一袭白色水裙儿，渐渐消失在街头。
　　夕阳挣扎着爬在山头，想要绽放出最后一丝光芒，却终于敌不过山后的吸引，落了下去。月牙儿忍不住寂寞的爬出了天空，接替了太阳，掌管着整片大地。
　　月光，皎洁，雪白，圣洁无比，月光下的两名男子却是寂静相对。
　　“韩风，小舞说的对，你现在不可以冲动，做什么事，都要想清楚了再动手。”金钱豹的声音依然那么有力：“无法暴露的事情，应该是他自己在监司衙门露出了马脚。他毕竟不是教阅房训练出来的细作，有失手的机会在所难免，这个，你无须自责。林珍想要牺牲自己，也是不想大家为了救她而多搭上几条人命。”
　　“我明白，我真的明白。”韩风抬起头看着金钱豹：“荆大哥，我欠你的人情很多，绍兴的事情一了，我会在临安想办法，让你回到前线。至不济，也会让你在绍兴真正练出一支强军来，真正的利刃，是不会被刀鞘遮盖光芒的。朝廷里蠢材再多，也知道，对付金人，需要什么样的兵，什么样的将。”
　　“你……这是什么意思？”金钱豹总觉得韩风的话里有些别的味道。
　　韩风看了看天边的月亮，长长的出了口气：“我总觉得，绍兴府的事，该有个结果了。既然拖下去，只会死更多人，那选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好了。”


第四十章 牛刀杀鸡
　　银色的月光肆无忌惮的照耀着大地，韩风的身体在月光下拖出长长的影子，一步步朝北方走去——那里就是绍兴大营的驻地。
　　“什么人？站住，现在已经到了绍兴府闭门的时辰，想要出城，明天再说。”
　　守在城门口的四名官兵远远看到孤身走来的韩风，下意识的拦住了他，两根白蜡杆子，两柄朴刀挡住了韩风的去路。
　　韩风淡淡的说道：“开城门，今天会有很多人出城。”
　　“开城要有绍兴大营的军令，或者绍兴府的公文，你有吗？”那个官兵还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眼前这个不满二十的男子，一身黑色紧身短打勾勒出他健壮的身形，他手中没有拿着武器，却散发着比手持利刃的江洋大盗更加危险的气息。
　　韩风冷冷的扫了他一眼，拦路的官兵忍不住避开了韩风的目光，那是一双杀气腾腾的眼睛，他的身体就像是历经风霜而不倒的岩石，他的脸庞就像刀削斧刻一般的冷峻。
　　韩风没有再和这个小兵废话，伸出右手，高高举起，清脆的打了个响指。
　　数十条黑影悄无声息的从城门两侧走了出来，那些人看起来都是女子，身形婀娜，她们的手中却都拿着武器——刀、剑、弓……
　　“开门。”韩风嘴唇一动，吐出这两个字。
　　为首的官兵艰难的咽了口吐沫，眼前这些人不像是造反劫城的，这么多女子，眼前的男人又有些面熟，这不是杀了史大官人的韩风和教阅房的女子吗？
　　那官兵颤抖着声音说道：“没有军令，就算开了门，小人也要被杀头。韩……壮士，您和史大人的恩恩怨怨，跟我们这些丘八无关啊。”
　　“绍兴府的公文会给你补上。”韩风冷冷的看着他：“我这个人耐心不好，我不想祸及无辜。要是你再多说一句，我很难保证你是不是还能活下去。”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那个官兵迟疑了一下，就算是事后被问罪，也好过现在就不明不白的死在韩风手中。
　　他有些愤恨，也有些怨怼的冲着自己的几个部下叫道：“都他娘的聋了吗？开城门，开城门。”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枢纽在木基中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听的格外清晰。推开城门的几个官兵，从来没有觉得城门是这么沉重。
　　他们只是把城门推开了一条缝隙，数十名教阅房的女子就护着韩风一掠而过。混杂在那些女子身上香气里的，还有她们压抑不住的杀气。
　　秦燕担忧的看着韩风，她知道一旦韩风得知了林珍的死讯，十有八九是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但是带着数十名教阅房的女子就去突袭绍兴大营，这不是太愚蠢了吗？秦燕不相信韩风是这么愚蠢的人，但是她也不知道韩风的底气到底在哪里。这个大男孩自从召集了人手之后，就几乎没有说过话，但是每个人都知道韩风要做什么，不用问，只要看他前进的方向，她们就会明白，这是一条复仇的路。
　　在绍兴府里，绍兴军和绍兴衙门都不会和韩风为难，绍兴大营的实力有限，又分散的很，监司又不想直接介入韩风和史山唐的冲突。偌大的绍兴府几乎成了韩风的后花园，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这些女子的怒火已经被韩风点燃，秦燕的理智告诉她，不应该去报仇，可是既然大家都已经要去，既然韩风都已经走出了这一步，自己怎么说，韩风都只是一句——今天必须要去。秦燕也就无话可说了，大不了就死在一起好了。
　　“四十多个女子，加上一个韩风，就要去冲击有接近两千官兵的绍兴大营。这个韩风，应该改名叫疯子。”
　　博戈达笔直的站在辛弃疾的面前，愤愤不平的说道：“真不知道韩侂胄是怎么教儿子的，这么疯。自己不要命了，也不用拉着几十个女人去送死啊？”
　　辛弃疾手中正捏着一支毛笔，听了博戈达这话，这位绍兴知府将毛笔放了下来，从书桌后站起来笑道：“博戈达，你觉得韩风没脑子？”
　　“做出这样的事还算有脑子？就算是我当年行营里的准备将也不会做出这么愚蠢的行为。”博戈满疑惑的看着老上司。
　　他对辛弃疾还是十分信服的。毕竟是数十骑勇闯金兵大营活捉张安国的人，毕竟是一手创建了飞虎军的人，辛弃疾说的话，在博戈满的心中，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最有分量的了。
　　辛弃疾轻轻的笑了笑：“韩风不但不疯，他做出这个决定，反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绍兴府的势力就这么几方。看起来最强大的是绍兴军和绍兴大营。绍兴军现在在金钱豹的手中，金钱豹一句话，至少可以从绍兴军调动五百人，而且，金钱豹的本部军马，战力远远超出绍兴大营。不说个个以一当十，但是他的兵马一到，绍兴大营有几个人敢于和这个从淮安回来的名将正面对抗？”
　　“监司是墙头草，赵飞和赵汝愚是一个性子，他们有心去示好太子妃，却又不愿意和韩家这样的官场大族为敌。赵汝愚是皇族不错，但是韩家、曹家、吴家这样的名门，百余年下来，联姻都不知道已经联过多少回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韩家有事，就是别的家族有事。虽然，在小事上，这些家族可能会有争执。可到了触动他们根本利益的时候，就会天然的抱成一团和赵汝愚和太子妃对抗。这些官场大族，就算暂时没有高官在朝野，一样有办法让朝政的政令无法实施下去，赵汝愚冒不起这个险。”
　　辛弃疾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最后，韩风是看中了我这个老头子的棺材板。”
　　“我当年一手创建飞虎军，虽然飞虎军已经解散了，我也已经成了文职。可是我的旧部还在，我的威信还在。既然你们兄弟俩，连御前营的正将都不愿意去做，愿意来跟着我。那么可想而知，我手中的实力还有多少！”
　　辛弃疾懒懒的看着衙门里远处站岗的衙役，轻笑道：“我的本钱，都已经被韩风算计进去了。他是料准了，他突入绍兴大营，我这个老头子肯定不会袖手旁观，少不得是要动用一下棺材板对他进行支援的。”
　　博戈达听了这话，下意识的左右回头一看，却看不到自己好兄弟博戈满的踪影。不由得失声道：“大人，您已经动手了？”
　　辛弃疾郁闷的抓了把胡子，缓缓的说道：“不动手怎么办？难道看着韩风被人杀了？那样的话，韩侂胄还不来绍兴府把我的胡子都给揪掉啊！当年在御史台，我和他大打出手，谁也没占便宜。现在我老了，听说他身子骨还健壮的很呢，八成，我是打不过他了。既然不是他的对手，我就只能护着他的儿子了。”
　　“那咱们的……”博戈达的话还没有说完，辛弃疾就摇了摇头。
　　“不用担心，区区绍兴大营而已，我不可能把所有的本钱都亮出来给大家看到。博戈满已经带人去了。飞虎军……呵呵，当年江上诸军之冠，打的都是最凶悍最狂野的金兵。居然现在要替韩风这个小鬼收拾残局。我还真是对不起那些老兄弟们。”
　　辛弃疾无奈的摇了摇头，似乎是被韩风算计进去，心中有些郁闷，但是他的脸上又挂着一丝奇怪的笑容，仿佛是因为朋友的儿子，年纪轻轻就已经能够算无遗策，在心思如此混乱的情况下，还能把绍兴的诸方势力都给绕进去，这小子，再过几年，还怎么得了？
　　博戈达的心也放了下来，飞虎军的战力，那是数十年来最强的一军，甚至有人说过，除了当年的岳家军之外，再没有一支军队能从斗志和战力上压倒飞虎军。可惜，这么一支强悍的军队，就因为朝廷的内斗和猜忌，被硬生生的解散了。像自己这样的旧部，不少人索性辞了官职，明里暗里的跟着老上司。
　　自从南渡之后，一直积弱的宋朝武将，纷纷焕发了光彩，无论是岳飞还是韩世忠，都已经是官军心中神话一般的存在。主将的个人魅力已经达到了巅峰，岳家军、韩家军的称呼而不是什么后护军、右护军，就已经证实了这种无法抵挡的个人魅力！
　　辛弃疾无疑也是这么一种人。博戈达的眼睛渐渐眯了起来，区区绍兴大营，那里的兵痞子们，飞虎军根本用不了太大的力量就可以让他们后悔为什么他娘要把他们生出来。如果只是帮助韩风捉住史山唐，并且保护韩风的安全的话，博戈达有自信，在博戈满的带领下，有八十精兵就足以完成这个任务。
　　“牛刀杀鸡，可惜可惜。”博戈达也随着辛弃疾摇了摇头。


第四十一章 闯营
　　绍兴大营，在宋军的历史中从来没有过威风的战绩。北宋时期，江南无战事，方腊起兵之时，绍兴府的官兵吓得屁滚尿流，夺路而逃。到了南渡之后，抵抗金兵，北伐中原靠的都是驻屯大军。绍兴的兵马几乎已经快要被遗忘了。
　　按理说，绍兴大营应该拥有的定额官兵有三千多人，可是如今才不到两千人，一来是有史山唐吃空饷的缘由，二来，也是军纪涣散、从军者大多愿意去驻屯大军，而不是这样的垃圾军队的缘由。
　　军营不像是军营，官兵不像是官兵，夜幕降临之时，偌大的绍兴大营里，到处都可以听见官兵的吆喝声，吵闹声，闲极无聊的官兵，甚至有人穿上女装，捏着兰花指，掐着嗓子哼哼唧唧的唱上几支小曲作乐。更别说那些三五成群在赌钱、喝酒、私下斗殴的人了。
　　“一群渣滓。”韩风不屑的看着绍兴大营的灯火，他手下的教阅房女细作们已经分头散开，并不以武力见长的那部分女子们，分头扼守在军营外的小路上，一旦史山唐出逃，便拦路截击。秦燕带着一批姐妹担当起狙击手的重责，潜伏在军营之外。
　　韩风就这么大摇大摆的，光明正大的走向了绍兴大营的门口。
　　许多年来，从来没有人敢来绍兴大营捣乱，守门的官兵早已放松了警惕，空荡荡的大门口，除了一个正光着膀子抱着朴刀的胖官兵，正斜靠在辕门边上打瞌睡之外，就没有别人还愿意守在这里了。
　　韩风走到那个官兵的身边，只听他如雷般的鼾声震耳欲聋，一溜令人恶心的口水顺着嘴角边的胡须缓缓的流了下来。韩风伸脚踢了踢那个官兵的腿。
　　“别烦我……唔……”那个官兵含糊不清的嘟囔了一句，侧过身去，抱着朴刀翻了个身，左手还随意的在身边的虚空中划拉了两下，似乎要把某个不识趣的人给打走。
　　韩风右脚高高抬起，脚尖在那胖官兵的脸上拍了拍，脚踝一转，猛然发力，顿时让这个倒霉的官兵从睡梦直接进入了昏迷。
　　韩风伸脚在那跌落到地上的朴刀上一挑，随手把朴刀抄在手中，迈开脚步走入了军营。
　　军营前方的空地上正有十余名官兵围坐在一起，喝着水酒，说着闲话。韩风这么横冲直撞进来，倒是有几人看到了，起初并不在意，再看看却是不对，莫名其妙一个黑衣男子就掂着朴刀进了军营？虽说绍兴大营有些年头没人闹过事了，但是看着这个男人的势头，就觉得有些不妥。
　　到底是人多势众，十来人站了起来，成半圆形围住了韩风，为首一人喝道：“把刀丢下，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绍兴大营闹事？”
　　韩风淡淡的说道：“叫史山唐出来。”
　　“韩风？你是韩风！！”已经有人认出了韩风，他的图像被绍兴大营的官兵拿在手中不知道多少天了，就算只是有些神似，也早就看熟了，现在一眼看到真人，认认真真的看几眼，便也就看了出来。
　　十余名官兵都是赤手空拳，他们的武器都丢在一边，有人认出了韩风，便有人下意识的退了几步，伸手去摸地上的刀枪，可是他的手还没有碰到刀鞘，一道石破天惊的利箭便汹涌而至，噗嗤一声，刺穿了他的肩窝，将他死死的钉在地上。
　　那人惨叫连连，左手颤抖着想要把肩窝里的箭给拔出来，手指只是碰到箭尾，轻轻的一阵震动，就已经叫他无法忍受，哭喊连天。
　　还有两个不知死活的人，想要去抓起自己的武器，嗖嗖两声，便被两箭射翻在地，虽然没有要了他们的性命，却也已经叫他们不能反抗。
　　余下的官兵惊疑不定的看着孤身一人站在面前的男子，他只是一个人，但是没有人知道他身后还有多少人，那石破天惊的箭术，潜伏在黑暗中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叫这些官兵不敢越雷池一步。
　　能够准确无误的射中肩窝，也就有本事一箭穿喉！大家当兵，只是为了拿一份粮饷，吃饱肚子而已，还真的要去给史山唐拼命不成？
　　“你！”韩风随手指向一个官兵，朗声吩咐道：“去告诉史山唐，小爷我来了。”
　　那个官兵两腿一软，被韩风这么轻描淡写的一指，顿时觉得好像是黑白无常的勾魂幡到了面前似的，嚅嗫着应了一声，转身朝内营走去，两条腿似乎已经不是自己的，软绵绵的怎么都用不上力量，到内营的路不算很长，可是他却觉得似乎怎么都走不完似的……
　　这令人窒息的军营之前，只有晚上熊熊燃烧的篝火还在不住的释放出噼啪的声音，没有一个人敢做声，也没有一个人敢动弹。韩风，一个人，一把朴刀，就已经震慑全场。
　　其实，这段寂静的时间并不是很长，也许只是一杯茶的功夫，也许只是一炷香的时间，整个绍兴大营就彻底沸腾了起来、脚步声、呐喊声、咒骂声、刀剑出鞘声……无数绍兴大营的官兵胡乱披上了衣甲，抓起了刀枪箭矢，一窝蜂的朝前营赶来。
　　史山唐当然不会落后，两名贴身侍卫服侍着史山唐把软甲披上，又把他那薄薄的关刀递上。
　　这小子已经疯了！史山唐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看起来自己去围住林珍，果然是个明智的决定，装什么英雄好汉，装什么孤胆豪杰，还不是自投罗网的蠢材？若是在别的地方也就罢了，绍兴大营可是自己的老窝，手下近两千官军，就凭他区区数十名教阅房的人，也敢来这里？
　　尚平自从史若海死在教阅房之后，就被史山唐调回了绍兴大营，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看着史山唐意气风发的要出去，想了半天，还是跟了上去，小心翼翼的提醒道：“史大人，韩风这小子也并非是一勇之夫，说不定还有什么其他的暗着。”
　　“暗着？他有个屁，教阅房的那些女人能成什么气候？那是注定要被人骑在下边玩的婊子。还有谁敢帮他？绍兴府被监司压着，绍兴军的人敢来吗？是不是要造反？官军冲突，这个罪名，别说是金钱豹这个区区五品副统领，就算是老子堂堂都监指挥使，也扛不起。韩风，这名字倒是真没起错，疯疯癫癫，真当足了自己是无所不能啊！”
　　史山唐骂骂咧咧的喝道：“老子现在就去一刀砍了他的狗头，看看什么人敢拦着？”
　　也许是数百名，也许是近千名官军涌出军营，和他们相隔百步之外，就是韩风，那个手持朴刀的年轻人，静静的站在月光下，任凭夜风吹拂起他的衣角发鬓，在地上投射下变幻莫测的影子。
　　在韩风和官军的中间，还有十来个动也不敢动，浑身上下已经被汗水打湿透的官兵，他们早就恨不得转身跑回自己大队人马之中，可是他们没有胆量，他们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一动，就会被射个透心凉。
　　只有那三个中了箭的倒霉蛋，还在地上不住的翻滚，不住的哀号。
　　史山唐纵马而出。身前的官兵潮水般的分开，给史山唐让出一条道路，待他冲到最前，另有数十名亲信铁卫手持盾牌兵刃护在史山唐的身边，看这阵势，史山唐的口气虽然大，却是老老实实的把韩风一个人当成了一支军队在打，倒是没有完全托大。
　　“弓手准备！”史山唐低声吩咐道：“尚平，你看清楚了，要是韩风准备要跑，就马上放箭，绝不能让他有逃走的机会。”
　　尚平应了一声，看了看韩风的位置，不觉又有些为难，韩风站在百步之外，这个距离，对于绍兴大营的垃圾弓箭手来说，太远！
　　不是他们能否射中的问题，而是有臂力拉开强弓，射出百步之外的弓手，在绍兴大营，是凤毛麟角。要是想用密集的箭雨控制住韩风，至少要把弓箭手推进五十步。
　　但是韩风并不傻，一大堆人拿着弓箭往前冲，这是摆明要射死自己，还不掉头跑？
　　尚平越想越是发愁，刚才还觉得史山唐的命令完全没有问题，现在回头一看，简直是难为死自己了。要是韩风跑了，史山唐拿自己出气的话，去哪里诉苦去啊？
　　韩风漠然的站在大队人马的对面，这些官兵在他的眼中，只是一群酒囊饭袋而已。又不是金钱豹一手打造出来的强军，这样的军队是最没有战斗力，也是最涣散的。只要一小队不怕死的兵马一冲，保证这些人会马上掉头就跑，自相践踏都不知道会死多少人！
　　“韩风，束手就擒，我给你一个全尸。”史山唐咬牙切齿的叫道：“今日是你自投罗网，到了阴曹地府，也不用去那枉死狱了。”
　　韩风缓缓的昂起了头，并没有理会史山唐的叫喊，看着天上月亮的方位，韩风算了算时辰，暗忖道，时候也差不多了吧？
　　“什么人？什么人？”绍兴大营的官军忽然惊叫了起来……


第四十二章 逆天
　　一队队官兵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突入到绍兴大营之外，一列列整齐的站着，银色的月光下，他们的衣甲仿佛被染成了黑色，是那种令人恐惧的黑，与黑夜紧紧的融合在一起，宛如亘古以来就从未分开过似的。
　　而他们手中的刀枪，被明月笼罩，却是更加明亮，这些官兵人数比起绍兴大营来，自然是远远不如，可是数百人的队伍，却有着千军万马的气势，凛冽的杀气，让人毫不怀疑，只要这支铁军发动起来，便可以轻而易举的将绍兴大营碾成碎片！
　　史山唐的眼睛似乎被那些耀眼的刀枪炫过，眯成了一条线，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道韩风哪里来的底气，原来是有金钱豹给他撑腰。”
　　绍兴只有两路人马，这一支官家既然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就只能是绍兴军的人马。
　　金钱豹纵马来到韩风身侧，矫健的从马背上一跃而下。
　　韩风回头看了看金钱豹，并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右手举起，伸了出去。金钱豹微微一笑，伸手和韩风一击掌，笑道：“哥哥来的还算及时吧？”
　　韩风知道自己的心思瞒不住金钱豹，苦笑一声道：“小弟势单力薄，把哥哥也拖下了水。真是对不住了。”
　　“别说这样的话。”金钱豹看着对面那些衣衫不整的兵痞子们，眼中闪过一丝不屑的神色，冷冷的说道：“就这些人，也配做官军？实在是太丢人了。换了是在淮安，我早就一刀一个，把这些兵不像兵，贼不想贼的泼才全给杀了头。”
　　数百名金钱豹的部下，齐刷刷的踏动脚步，一道道钢铁的洪流涌到金钱豹和韩风的身侧，强弓硬弩对准了对面的绍兴大营官兵。钢刀出鞘，长枪如林，一张张坚毅的面孔布满杀气，仿佛对面不是绍兴大营，而是金军大营似的。
　　“金钱豹，你带军来我绍兴大营，可知道是死罪？”史山唐一抖马鞭，鞭花在空中炸响，啪的一声，在夜空中久久回荡。
　　“你犯下的死罪，比我起码多了一千倍。”金钱豹毫不示弱的喝道：“我豹子的官职是在淮安一刀一枪拿下来的。带的兵，放在哪个军营，也称得上是强军。今日若是你绍兴大营的人不动。我便不杀人。哪个敢动的！”
　　金钱豹转过头厉声喝道：“众儿郎听令。”
　　“在！”数百人齐声大喝，声震四野，胆子小的绍兴大营官兵几乎拿捏不住手中的武器。
　　“绍兴大营哪个敢动，给我剁了他们的脑袋。”金钱豹冷冷的说道。
　　他手下的兵马，是当初从淮安前线带回来的。
　　那时候，虽然只是让他带回几百个老弱残兵，但是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有金钱豹这样的虎将，还怕练不出强兵来？
　　虽然，这些官兵的品级还是军兵较多，效用基本没几个。可是战斗力比起驻屯大军来，也不遑多让。尤其是他们都是在淮安前线，跟金人厮杀过的兵马，哪个刀头上没沾过金人的血？哪个不是骄兵悍将，眼中除了金钱豹再无余人？
　　这些兵，天不怕地不怕，除了皇帝的圣旨、枢密院的公文，就数金钱豹的话最大。别说对面是一群菜鸟一般的绍兴大营，就算是金国最精锐的御前军营，也是照杀不误。
　　史山唐恼羞成怒，他手底下千余官兵，比起对方不知道多了几倍，可是人家一声暴喝，自己这边就有不少人吓得连刀都拿不住了，这叫史山唐的面子往哪搁？
　　韩风这个杀子仇人就这么傲然站在对面，史山唐无数次想要拍马舞刀，双腿一夹战马，飞也似的冲到韩风身边，一刀劈了他的脑袋。
　　可是，史山唐知道自己是哪颗葱，他不是七进七出的赵子龙，更不是过五关斩六将的关老爷。就连手中那柄薄薄的关刀，也是空心铁皮的，加起来也未必有五斤重。韩风能够打死李玄，手底下是肯定有功夫的。别提他身边还有个在淮安杀了无数金兵金将的金钱豹了。
　　“冲过去，我就不信金钱豹真的敢造反，来我绍兴大营杀人。”史山唐扭身对尚平厉声喝道。
　　“史大人，我……我只是个小小虞侯，我……冲……冲……”尚平吓得目瞪口呆，两条腿一个劲的打战，眼泪都快要掉了下来。要说去欺负女人，尚平那是一员虎将，可是看着对面黑压压、杀气冲天的绍兴军，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过去啊！
　　绍兴大营没冲，绍兴军可就真的动了。金钱豹带来的兵马不算多，三百来人转眼间就已经散开，十余人一个小队，穿插跑动，竟然是以少围多，硬生生将千余绍兴大营官兵给包裹在其中。
　　“太欺负人了！”史山唐脸都快绿了。他再没用也是个将官，多少是知道一点点兵法的。以少围多，若不是对自己兵马的战力极为自信，外加极其看不上对手的话，就算是绝世名将也不敢贸然使用这种战术。
　　“长枪！”金钱豹一声暴喝，百余支长枪斜斜举起，枪尖斜指头顶上方。
　　韩风冷冷的看着这一幕，缓步走上几步，对着史山唐叫道：“史山唐，你束手就擒，我给你留个全尸。”
　　这句话正是史山唐之前对韩风说的，如今原封不动被韩风送了回来，打脸也没有这么打法的。叫史山唐的面子怎么可能挂得住？
　　“荒唐！哈哈哈！可笑！”史山唐放声大笑，随即指着韩风骂道：“你果然太天真了，以为单凭金钱豹这点人马就能让我无计可施？我史山唐在绍兴纵横这么多年，靠的不是运气。”
　　史山唐快步侧行两步，身后他的亲军散开，居中竟然推出两门火炮来。
　　孝宗十六年的时候，铁火炮就已经问世了。不过因为制造工艺太过于繁琐，炮身移动不便，加上铁火罐装填火药，终究是没有弩箭来得快，军中还没有大面积推广下去。
　　绍兴，因为离临安很近，不知道当年的安抚司是走了什么样的门路，居然搞到了两门火炮，更要命的是，这两门火炮竟然就一直在绍兴大营中，今天还被史山唐给推了出来。
　　史山唐得意洋洋的指着金钱豹喝骂道：“我本来以为你不敢来，不过老子从来都只相信一句话，小心驶得万年船。万一你也陪着韩风一起发疯，我总要给你准备好东西。”
　　史山唐走到铁火炮的旁边，从一名官兵手中接过火把，冷笑着说道：“绍兴军的官兵听着，马上滚出去，我还可以放你们一条活路。不然的话，你们擅自闯入绍兴大营，便是死罪一条。我火炮一发，炸死你们，到了阎罗王面前，你们也无处伸冤。”
　　只是两门火炮出来，形势陡然逆转，从淮安前线回来的官兵，几乎没有不知道铁火炮厉害的。
　　这东西，虽然是宋人先发明出来，可是金人用的更加得心应手，金军攻打蕲州这样的雄城，只用了区区二十五天，便是依靠着铁火炮的威力。看到史山唐有意无意的把火把靠向引信，许多绍兴军官兵的脸色都忍不住随着那火把的跳跃而变换。
　　他们很清楚，只要火把点着了引信，炮口所指方圆十丈之内，人人都有性命危险。尤其两军已经相距不远，根本不可能在引信燃烧完之前逃出射程范围。
　　作为一个重生在宋代的人，韩风也清楚的知道火炮的威力，他的拳头紧紧的捏在一起，因为用力，指节已经开始发白。千算万算，就算是把辛弃疾的老底都给算计了进来，可还是没有想到，对方的军营之中，居然藏着这么逆天的武器。
　　铁火炮，在这个时代，已经足够称得上是逆天的王霸之器。
　　再神的箭手，也不可能一箭射断那娇弱的引信，就算有人不顾自己的生死，扑上去用胸口堵住炮口，也要先突破史山唐亲兵的护卫。
　　几乎是一瞬间，韩风的脑子里已经闪过了十几个念头，可是没有一个能够实现的。韩风不禁抬头看了看金钱豹，只见这位淮安名将的眼中也是焦虑之色，便知道，在这么近的距离，面对两门火炮，实在是一点胜算都没有。
　　“豹子，我不想杀你们绍兴军。我数到十，要是你的人不散去，火炮一旦点着，你就休怪我无情！”史山唐的声调越来越高，越来越是冷酷。
　　他又看了看韩风，冷笑道：“韩小官人，韩少爷，之前我还说给你留个全尸，眼下，是很难办到了。希望你家人还能给你弄个衣冠冢好了！”
　　“一，二！”史山唐高声数了起来，他打心底里并不想把绍兴军给轰了，虽然人家冲入绍兴大营并不妥当，但是杀了这么多官军，自己就算免责，日后升官也废力的很。史弥远并非赵汝愚，在朝中还没有那么大的能量。
　　“三，四……”史山唐死死的盯着对面的绍兴军，偏偏金钱豹不开口，那些绍兴军的人动也不动。
　　“五，六，七，八，九！”史山唐几乎是声嘶力竭的狂喊了起来。
　　金钱豹反手握住钢刀，韩风朴刀随即一立，两人心意相通，竟是要舍命硬冲两门火炮……
　　“十！”


第四十三章 破营
　　史山唐狠了狠心，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由不得他不发狠了。手中的火把，跳跃着明艳的火光，朝着火炮的引信凑了过去。
　　韩风全身上下已经蓄满了力量，只待冲出去。
　　忽然间，绍兴大营门口一个高亢的声音响了起来：“住手，监司有令，绍兴军和大营不得内斗。”
　　远远一人狂奔而来，身上穿的正是监司亲兵的服色，他左手高高举起，似乎抓着一份公文，身上并没有看到任何武器。
　　史山唐一愣，仿佛还不明白为什么监司的消息来的这么快，这边只是刚刚摆开阵势，那边监司的公文就已经到了。只是他一错神的功夫，韩风就已经看清楚了那个狂奔而来的亲兵，却是无法小和尚。
　　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韩风朴刀一挥，狂奔上前，刀锋凛冽，左右连磕，将几个护在火炮旁的官兵惊退数步。
　　金钱豹出手比韩风更快，他腰刀一拔，雪练般的刀光在黑夜中绽放，当年在淮安冲锋陷阵、所向披靡的名将。面对着绍兴大营的一群游兵散勇，更是手到擒来。惨叫连连，已经不知道几个人伤在韩风和金钱豹的手下。
　　史山唐脸色一变，手中的火把一晃，已经接连将两门火炮的引信点着，随即退了几步，躲在自己亲卫的身后，数十人横刀在前，牢牢挡住韩风等人的去路。
　　引信约莫有四寸来长，一被火头点着，顿时以惊人的速度燃烧起来，三寸……火光四溅，黑沉沉的炮口似乎有吞噬一切的能力。
　　韩风心中大急，顾不得那么多，挥刀猛劈，接连将两人砍翻在地，随即揉身朝火炮靠去。
　　两人倒地，又有三人拦住韩风，绍兴大营的兵马虽然烂的一团糟，可是终究是有那么几个能打的官兵，史山唐的亲信围住韩风，刀光闪烁，竟是招招不离韩风要害。
　　两寸，引信已经烧了一半，再烧下去，火光就会在炮膛里炸响，随即让对面的一切进入恐怖的地域。
　　韩风发了狠，左手高高抬起，将迎面刺来的一柄钢刀夹在腋下，手中朴刀闪电般的捅出，将对面那人刺了个透心凉。
　　韩风拔出血淋淋的朴刀，飞起一脚，将尸体踢飞，顾不得身后呼啸而来的刀锋，将朴刀的刀身一横，硬生生的将沾满了热血的刀身拍向正在燃烧的引信。
　　一寸……不知道是血太热太稠，还是引信的燃烧根本无法阻挡，韩风的朴刀，将火炮引线周围拍满了鲜血，却依然没有阻止引信的焚烧。
　　身后的刀风已倒，一记奔雷般的刀光劈向韩风的后脑，百忙中，韩风拼命侧过身体，一阵钻心的疼痛透过肩膀传遍了整个身体，手中的朴刀几乎就要拿捏不住。
　　韩风咬紧牙关，大喝一声，把朴刀往身后一丢，猛扑上前，伸手抓住火炮的引信，不顾那燃烧的巨烫，硬是将那根引信拔了出来。
　　就在那一刹那，韩风一斜瞥间，看到金钱豹飞起一脚，重重蹬踏在另一门火炮尾椎之上，炮口高高扬起，几乎直指上天。金钱豹大喝一声：“趴下……”他的身体顷刻间就已经扑倒在地。惊恐万分的绍兴大营官兵，纷纷抱头鼠窜……
　　来不及趴下了，韩风一回头，第三把刀已经照着面门猛劈过来，刀风刺得韩风脸上的肌肤隐隐生疼，逼人的寒气驱走了夏夜的暑热，让韩风不寒而栗，刺眼的刀锋将韩风的瞳孔映照成一片银白色……
　　火炮终于狂射出去，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整个绍兴大营的地面都似乎在颤抖，冲天而起的火光炸上天空就像是灿烂的烟花，韩风想要奋起最后的力量，把迎面而来的死亡气息赶走，可是受了伤的肩膀，却怎么都使不出力气，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刀光当头落下！
　　刀锋直挺挺的落了下来，擦着韩风的耳边，劈断了他几根发丝，刺入地面中。
　　韩风睁开眼睛一看，那名官兵的脑袋被一根飞掷而来的长枪刺穿，斜斜的钉在地上，他手中的刀，失去了力量，绵软无力的落在地面上，险险擦着韩风的脑门过去。
　　一条彪悍的身影狂风般杀到韩风身边，一把将他扶起，随即朗声问道：“没死吧？”
　　“你这个和尚还没下地狱，我怎么舍得死。”韩风从鬼门关上走了一圈，听见无法这句话就不爽，硬邦邦的顶了一句回去。
　　“我算是干不了你交代的事了。”无法不知道从哪里夺了一支白蜡杆子，居然用软绵绵富有弹性的白蜡杆子耍出了刚猛绝伦的少林棍法，接连打翻三个官兵，回头朝韩风笑道：“不过，小衲我救了你一命。你自己算着，咱们的交易还得算数。”
　　“算个屁。”韩风当然不会觉得自己的命不值钱，不过这当儿，肩膀上中了一刀，力气都顺着鲜血流了出来，只能跟在无法的身后欺负一些软柿子，自然觉得很不过瘾，口头上的便宜一点都不能少：“抓住史山唐，我保你去前线。”
　　“你说的啊！成交。”无法回头看了看，只见绍兴军的官兵已经冲了过来，将韩风和金钱豹护住，便放开了手脚，一条白蜡杆子如同龙游四野，又如梨花乱颤，在绍兴大营的官军中所向披靡，一路杀去，目标正是堂堂指挥使史山唐。
　　赖以护身的火炮已经被对手破解，史山唐顿时没了主意，手忙脚乱的抓住尚平往前一推，叫道：“给老子挡住，回来升你的官。”
　　尚平傻了眼，对面可是赫赫有名的淮安名将金钱豹，还有杀人不眨眼，连李玄都不放在眼里的韩风，外加数百名训练有素，进退有据的绍兴军。还有个穿着监司亲兵服色的和尚，一条枪杀得人仰马翻。升官？先保住命再说吧。
　　尚平想都不想，钢刀一挥，高声叫道：“兄弟们顶住。”但是他的脚下却如老树盘根，动也不动。
　　绍兴大营的官兵是真的不敢再动了，绍兴军穿插分割，那些训练有素的官兵顷刻间就已经叫绍兴大营的人不敢动弹，大家都是当兵吃粮的，没必要为了长官们神仙打架的事情，搭上自己的性命。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把手里的兵刃丢了下来，那当啷的声音极其富有感染力，一会儿功夫，无数已经丢下武器的绍兴大营官兵，非常自觉的抱着脑袋，走到一边去蹲下，一点反抗的意思都没有，似乎在场中搏命的，压根就不是他们的同伴似的。
　　不过，史山唐到底是在绍兴大营盘踞了这么多年，手下还是有不少亲信要靠着他吃饭的。一百多名官兵挥动武器和突入其中的无法等人激战起来，一时间倒是难分难解。绍兴军来的人少了些，又要分出精力去看着那些投降的官兵，能够加入战斗的人马却是有限。
　　史山唐一个劲的朝后退，那些为他拼死拼活的小兵，他可一个都不在乎，部下嘛，死了也就死了，还可以再招揽，但是史大人的命也只有一条，怎么能把自己陷入这么危险的境地？
　　再跑几步就是军营的马场了，南渡之后，宋军失去了北方的基业，骑兵数量不断匮乏，能够拥有整建制骑兵的，也只有驻屯大军和御前营的兵马了。
　　像绍兴大营这样的军队，除了少数几名将领之外，别的人根本就没有骑马的资格。偌大的马场，空空荡荡的也就是几匹马而已。
　　就是这几匹马，如今就是史山唐的救命稻草，只要能够抢到一匹马，一路从后营冲下山，直奔监司衙门，就可以投入到赵飞那坚实而又宽广有力的怀抱了。
　　有了赵飞大人的保护，还怕韩风敢杀到监司衙门去不成？
　　史山唐只恨爹娘少给自己生了两条腿，脚下恨不得再踏上一双风火轮，双腿不停的迈动，风机火燎的朝马场飞奔，居然比那些看起来比他健硕多了的官兵跑的更快，这倒是叫那几个年纪轻轻的官兵傻了眼？什么时候史大人居然有这样的脚力了？
　　马场的大门就在前方，虽然黑压压的一片，可是史山唐就像是看到了黑暗中的萤火虫，那么掩饰不住的拉风，那么令人眼前一亮的惊艳，从来路过马场都会捂着鼻子，吐一口吐沫的史山唐，如今是狂喜着，欢呼着冲进了马场……
　　但是，迎面而来看到的，却是几匹倒地身亡的战马，十余条黑影，矗立在马场之中，为首一人缓缓拉开手中的弓箭，压低了嗓门，刻意用嘶哑的声音说道：“史大人，别动。”
　　史山唐魂飞魄散，自己的最后一丝希望就这么被人毁灭……眼瞅着前方的喊杀声越来越近，想想那个疯子一般过来砍火炮的韩风，想想那个一脚踹翻铁火炮的金钱豹，再想想那个枪若游龙的花和尚……
　　史山唐膝盖一软，噗通一声给对面的黑影跪下：“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好汉何苦相逼，韩风能给你什么好处？我史山唐加倍给，加十倍……”
　　“饶了我这条狗命吧……不不不，是贱命，贱命！”史山唐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跪着朝那黑影挪去。
　　“已经告诉了你，别动。”那黑影冷冷的喝道：“把史大人绑起来。”


第四十四章 无法无天
　　无法一条枪泼风也似的杀入马场，不由得一愣神，只见几个蒙着面巾的男子押着跪在地上的史山唐傲立面前。
　　“善了个哉的，生意被人抢了。”无法愤愤的抓了抓头皮，眼瞅着史山唐就要被自己抓住，没想到莫名其妙冒出来几个人把史山唐给拿下了。无法收起白蜡杆子，挽了个枪花，厉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史山唐人就在这里，绍兴大营你们已经控制了，我们这就走了。”为首那个男子收起弓箭，十分潇洒的冲着无法挥了挥手，带着他的部下消失在茫茫夜幕之中。
　　“莫名其妙。”无法走过去，伸手抓住史山唐的脖子，却发现，这位平时不可一世的绍兴兵马指挥使，已经昏厥了过去。
　　“我知道他是谁。”韩风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马场的门口，身后还跟着几个绍兴军的官兵。左右护持着他。外边的战斗已经结束了，一个小兵撕下衣襟，给韩风包裹着肩膀上的伤口。
　　无法拎着史山唐走到韩风面前，把这位指挥使大人往地上一丢，愁眉苦脸的说道：“管他是谁呢，这史山唐算是我抓的么？”
　　韩风吃惊的看着无法，连声说道：“你小子好歹也是出家人吧？出家人不打诳语，这人，怎么能算是你抓的？真不知道那些老师傅是怎么教的你，就你这样的，居然在少林寺待了十多年没有被戒律院赶出去，还真是叫我想不通。”
　　无法悠悠的吐了口气：“那我也算是救了你一命吧。”
　　韩风龇牙咧嘴的忍着疼，让身后的官兵包扎好了伤口，这才开口说道：“冒充监司的人来假传军令，绝对不是你的主意。你小子没这么贼。”
　　无法没好气的说道：“得了，就知道瞒不住你，小舞姑娘在绍兴府拦住我，说是我的身份暴露了，不让我回监司。我起初不太相信，要知道你们都是一群细作，细作说的话，谁敢当真啊？后来她说，你已经来绍兴大营了，不信可以一起来看看，我便来了。刚到，就看到史山唐推了两门火炮出来。小舞姑娘可真了不得，亏了她急中生智，看我穿着监司的衣服，就叫我马上抓了一把树叶，冲出去假传军令……细作司，人才还真不少。”
　　韩风得意的笑了笑，那当然，这些人才都是自己的部下，小舞年纪轻轻，急中生智，一招假传军令就破了史山唐的必杀局，这小妮子假以时日，那还了得？不过，转念间，想起林珍，韩风心里又是一痛，看着匍匐在脚下的史山唐，怎么看怎么不顺眼，飞起一脚踢在史山唐的下巴上。
　　一声清脆的骨裂之声，史山唐痛呼着清醒了过来，一抬头看到韩风正杀气腾腾的看着自己，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支吾着说道：“韩风，你不要杀我，家叔史弥远大人在朝中多少是有分量的，就算是你爹韩大人也要给家叔几分薄面。韩风，做事不要太绝。”
　　“林珍呢？她若是死了，尸体在哪里？若是没死，人在哪里？”韩风淡淡的说道：“你想要死的痛快，就老老实实告诉我，不然……”
　　韩风没有接着说下去，他只是淡淡的看了看天空，一轮皓月当空，却被片片浮云掠过，似乎察觉到人间将有血腥，不忍再看。
　　“你放了我，我就告诉你林珍的下落！”史山唐听出韩风的意思，今夜想要求生，一点希望都没有，只有跟韩风拖下去。
　　“不说随便你，我没有跟别人讨价还价的习惯。”韩风招了招手，两名绍兴军的官兵压着尚平走了过来。
　　尚平一看韩风，就马上挤上几分硬邦邦的笑容，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道：“韩兄弟，我尚平可没做过对不起的事情啊。你看，刚才史山唐叫我冲，我动也没动。咱们是在教阅房就打下的老交情了……韩兄弟，我……呜呜……我是遇人不淑啊，跟了史山唐这样的上司，简直就是陷入虎穴的小羔羊……呜呜……”尚平努力想要装出平静的模样，可是他止不住的哭声却已经出卖了他的恐惧。
　　韩风冷冷的问道：“听说围捕林珍那天，你也在场是吗？告诉我，林珍到底怎么样了？”
　　尚平看了看史山唐，迟疑了一下，忽然间，一道耀眼的刀光从眼前闪过，霹雳雷霆一般的刀光重重的落在史山唐的手臂上，咔嚓一声，鲜血狂喷而出，韩风竟然一刀将史山唐的左臂卸下。
　　“说。”韩风举起血淋淋的钢刀指着尚平的鼻子，看也不看在地上痛哭哀叫，翻来覆去的史山唐。
　　尚平看着那黑色的血顺着刀尖一滴滴的滴下来，喉结干涉的滚动了两下，两行眼泪还挂在脸上，却不敢伸手去擦，牙关打战的说道：“我……不知道，真的，那天，林珍……从屋顶滚了下去。我们的人就兜过去看，只看到一滩血。韩大人，韩大哥，我真的不知道林珍死没死。或许她的尸体被别人抱走了，又可能是她自己没死，跑了……”
　　“尚平……老子草你十八代祖宗……”史山唐在地上翻滚着，痛骂着。他最后一丝生存的希望，就这么被尚平给葬送了。史山唐几乎是用全身的力气在叫骂。
　　“尚平，如果你没有骗我，你可以活下去了。”韩风挥了挥手：“自己找地方蹲着去。”
　　尚平如蒙皇恩大赦，急忙抱着头一路跑到那些被绍兴军监管着的官兵身边，有模有样的蹲了下来。
　　韩风提起钢刀走向史山唐，忽然前营传来一声叫喊：“监司有令，绍兴军和大营不得内斗。”
　　“善了个哉的，小衲刚才不是说过这话了么？这又是谁来假传军令啊？”无法好奇的伸个脑袋朝前营看去。
　　一小队官兵个个骑着快马，簇拥着一位身穿六品官服的男子飞驰着进了绍兴大营，那男子朗声叫道：“金钱豹何在？史山唐何在？监司大人有令，快快出来领命。”
　　无法伸了伸舌头：“乖乖，这次可不是假的了。这小子是监司的文书，李泽。”
　　金钱豹沉着脸看了看韩风，沉吟道：“老弟，监司的人既然已经来了，这事儿就压不住了。你要不然就马上带人离开，这里的事，老哥哥给你顶着，大不了就是不做副统领了。我还落个逍遥自在。”
　　监司？韩风轻轻呼了口气，监司一直在这个事件中保持低调，现在突然现身，无非就是要阻止绍兴军和绍兴大营的火拼，赵飞这个人，心思慎密，一直都没有主动插手案子。既然是这样，自己不如逼他一步，看看赵飞到底打什么算盘。反正，赵汝愚和韩家，早晚是要碰撞的，自己这么做，韩家上下也不见得会反对。
　　主意一打定，韩风便说道：“荆大哥，马上带着你的人离开，今天的事情，只要监司不追到绍兴军去。你就不要主动去见赵飞，任何事都听我的安排。”
　　金钱豹知道这个小老弟年纪轻轻，可是颇有谋略，做出来的许多事情也让金钱豹十分信服。虽然不知道韩风打的是什么主意，金钱豹思索一番，还是决定信任韩风，可是韩风到底要用什么办法才能把数百绍兴军官兵从人家眼皮底下撤走呢？
　　史山唐疼极反而笑了起来，一双暗淡无光的眼睛看着韩风冷笑道：“监司的人来了，你韩风还敢怎么样？有本事把监司的人全杀了啊，我看看韩侂胄是不是还护得住你？”
　　“死到临头，废话不少。”韩风掠起一刀，薄薄的钢刀带起一阵狂风扫过史山唐的咽喉，一股鲜血顺着创口狂涌而出，史山唐瞪大了难以置信的眼神，他怎么都没有想到，在监司已经到场的情况下，韩风还敢杀他……他的视野越来越模糊，终于彻底陷入了一片黑暗。
　　韩风拍了拍无法的肩膀：“你先跟着荆大哥去绍兴军吧。稍候我会帮你想办法，至于是不是能去前线……你，记得咱俩的交易。”
　　“阿弥陀佛。”无法脸上露出一丝喜色，笑呵呵的走到金钱豹的身边，自觉前途一片光明。这小子的法号还真的没有起错，果然是个无法无天的家伙，从来就没有把什么军法律法当成一回事过，史山唐就死在面前，无法却是一点也不在乎。
　　韩风一刀劈下史山唐的人头，拎在手中，大步朝前营走了过去，低声对金钱豹等人嘱咐道：“别出去，等我走了，你们再走。”
　　李泽正在马背上疑惑，监司接到消息，已经是最快速度赶到绍兴大营，没想到一进来看到的就是绍兴大营的官兵一个个老老实实的抱着头蹲在地上，绍兴军杀气腾腾的在一边监管，地上横七竖八的躺了数十具尸体，然后……李泽抬起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月光下，一个黑衣男子，拎着一个还在不断滴血的人头，昂首阔步朝他走来。


第四十五章 监司风云
　　不需要李泽发号施令，一群监司的官兵就已经提着武器将韩风围了起来。
　　“我是韩风，人是我杀的。我跟你们回监司。”韩风微微一笑，阳光灿烂的笑容浮现在他的脸上，浑然没有把面前那些警惕万分的官兵放在眼里。
　　李泽厉声斥道：“大胆韩风，你擅闯绍兴大营，杀人无数，还敢在本官面前嚣张。马上把手上的人头丢了，等押你回监司发落。”
　　李泽正说的高兴，觉得自己威风凛凛，把大宋官员的霸气和凌然表现的淋漓尽致的时候，忽然身边一个官兵轻轻碰了碰他。
　　李泽不明就里，回头望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在绍兴大营的门口，出现了一群弓箭手，十余名身段婀娜的女子，手持利箭，单膝跪在地上，瞄准了这边的监司官兵。
　　而那些绍兴军的官兵似乎也有意无意的看着这边，脚下的方向已经悄然扭转了过来。
　　“韩风……你，到底想干什么？”李泽色厉内荏的叫道：“你，这是在威胁朝廷命官。”
　　“上一个对我这么说话的人……”韩风提起手里血淋淋的头颅，淡淡的笑道：“已经变成这副模样了。”
　　李泽心虚的看了看被韩风拎在手里的头颅，一股血水还在顺着断开的脖颈缓缓的流向地面。
　　李泽下意识的咽了口口水，声调已经不知不觉下降了七八个档次，颤声说道：“韩风，你最好不要乱来。你要去监司，我就带你去监司好了。”
　　“走吧。”韩风随手把史山唐那血肉模糊的头颅朝李泽怀里一丢。
　　那个圆滚滚的头颅在李泽的怀里打了个转，差点就掉在地上，李泽吓了一跳，惊叫着把那头颅给扔在地上，一只手在胸口不住的拍打，似乎想把那些血腥都给拍下去。
　　这一番丑态落在那些跟随他来到绍兴大营的官兵眼里，自然不是个滋味。
　　韩风也不理会他们，径直走到教阅房那边，低声对秦燕吩咐了几句，便头也不回的随着监司的人马去了。
　　监司衙门里灯火通明，赵飞一点睡意也没有，平日里爱不释手的古玩，今日都安安静静的躺在各自的盒子里。
　　虽然已经很晚了，可是赵飞依然穿着整齐的官服，就连鱼袋都挂在腰上，一副要等候客人的模样，只是他在客厅里来回踱着步，却有意无意的显示出这位监司大人心里的焦虑实在是不浅。
　　“大人，辛知府来了。”门口的仆人低声禀告一声。
　　赵飞立刻停下了脚步，长长的出了口气，回道：“快快请他进来。”
　　辛弃疾带着几个随从，博戈达也在他的身后，缓步走进了赵飞的客厅。
　　赵飞客客气气的说道：“辛知府，这么晚请你来，也是迫不得已。快请坐，来人啊，上茶。对了，辛知府，今日绍兴府的事，辛知府应该都知道了吧？”
　　辛弃疾屁股刚刚贴上板凳，笑眯眯的说道：“赵监司说的是什么事啊？莫非是今日绍兴府四海赌坊开业的事，我知道的，话说那间赌坊果然是人气旺啊，一开张……”
　　赵飞急急忙忙打断了辛弃疾的话头：“辛知府，我说的并不是这件事。”
　　“哦？那别的事，我就不知道了。”辛弃疾叹了口气：“老喽，老喽，耳朵也背的很，外边就算是锣鼓喧天，我老人家也未必能听得见。绍兴府每天发生这么多事。我身为知府，哪能知道这么多啊，还是赵监司消息灵通？怎么？有什么好事，说说来听下？”
　　装，让你这个死老头在我面前装……
　　赵飞看着辛弃疾那张古井不波的脸，心里的郁气反而渐渐平息了下去，淡然的说道：“是这样的，今日发现了教阅房的人行踪，史山唐大人便亲自带兵围捕，教阅房便反抗，冲突中，一名女细作身亡。后来……后来我便听说，教阅房女部主事韩风，带了不少人去绍兴大营寻衅去了。还逼迫绍兴府开门。这么大的事，辛知府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辛弃疾一拍大腿：“哎呀，赵监司不说，我还真的不知道。看来，我这个老头子，也是时候要跟朝廷告老还乡了。”
　　赵飞已经平息了下来，自然也就不着急了，看着辛弃疾笑道：“辛知府，这件事好歹也是发生在绍兴府的大事，你看，应该怎么处置才好？”
　　“哦，韩风带着教阅房的女人去绍兴大营，那是以卵击石。肯定是不堪一击，还用处置？史山唐那个家伙的脾气你我又不是不知道？他遇到韩风，那还不是拔刀就杀？咱们现在商议什么都没用，只怕韩风的脑袋已经被史山唐挂在辕门了。”
　　辛弃疾脸上的皱纹似乎都挤在一起：“唉，我还得想个办法安抚一下韩侂胄，要是他知道儿子出了事，那老头儿的火爆脾气，也不定能做出什么来。”
　　赵飞抓住辛弃疾的话头，猛然敲上一记钉子：“那辛知府的意思是，咱们就稳坐钓鱼台，看着韩风和史山唐窝里斗？”
　　“这个嘛，自然不是我老人家的意思。”辛弃疾原封不动的把赵飞的祸水给推了回去：“监司大人才是绍兴这地方最大的官，赵监司说什么，下官我就听什么？赵监司的意见总是不会错的。咱们做下属的，只要认真执行赵监司的指示，便必定能水到渠成……”
　　赵飞冷笑一声，家中仆人已经把热茶送了送了上来，两人分别端起茶碗，心里的算盘都已经噼里啪啦的打了起来。
　　赵飞目前得到的情报，就是金钱豹已经带着绍兴军去支援韩风去了。军队和军队之间的斗争，赵飞是绝对不会光明正大的插手的，一来要保持监司在两路人马中的中立性，二来也是不愿激起更大的冲突。稳定，永远是考核一个官员政绩的第一要素。
　　但是现在绍兴府已经无法稳定了，李玄、史若海相继死在这里，樊以君、萧新生接连出事，林珍今天跳了楼，跟着韩风就大队人马杀到绍兴大营。
　　赵飞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杀气，自己不知道是倒了什么霉头，居然把韩风这匹狼给招惹到了绍兴来。眼瞅自己就要回到临安高升了，被韩风这么一闹，光辉伟大正确的做官记录上，不是要添上混乱的一笔吗？
　　叫辛弃疾来，也是因为赵飞知道，辛弃疾和韩家的关系匪浅，自己正是需要辛弃疾在中间调停。虽然监司已经派了人去阻止那场内斗，但是赵飞也清楚，到了两群官兵碰面的时候，监司的命令还有多大的威力，也难说的很。
　　可是辛弃疾这条老狐狸，偏偏就是一推二五六，什么都装着不知道，不清楚，还摆出一副赵大人说什么，俺老辛就铁了心要做什么的模样。
　　前院忽然喧闹了起来，无数灯笼火把挑了起来，一名官员快步走到客厅门口，躬身施礼道：“监司大人，知府大人，韩风已经带到。”
　　辛弃疾大吃一惊，差点连手中的茶碗都没拿住，惊呼道：“监司居然把韩风给抓住了？”
　　演技派啊，要是韩风在这里，必然会亲自给辛弃疾送上一块奥斯卡的小金人。
　　的确是这样，辛弃疾心里平静的很，他的消息比赵飞更加灵通，韩风率领教阅房杀上绍兴大营没多久，绍兴军就已经赶到，在金钱豹的带领下，韩风肯定不会吃亏。自己派去的那一队飞虎军旧部，在博戈满的指挥下，不仅断了史山唐所有后路，并且分头阻截，连续截杀了十七名从各条道路准备离开绍兴大营前往监司通风报信的人。
　　尽管史山唐弄出来两门火炮，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可是毕竟也是有惊无险的过去了，辛弃疾对韩风来到监司还是有着预料的。
　　但是赵飞的脸色就忍不住沉了下去，韩风来到了监司，他的部下却没有说是被抓来的，而是用了一个“带”字。区区一个字，就已经让赵飞明白，绍兴大营完了。史山唐估计是已经完了。
　　韩风缓步走上了监司衙门的客厅，他身上还裹着被鲜血染红的白色衣襟，一身黑衣也变得脏兮兮，头发都有些散乱了。可是这个少年郎，却是一脸傲气，大步大步的走了进来，朝赵飞和辛弃疾抱拳道：“见过两位大人。”
　　赵飞深深的吸了口气，挥挥手道：“其他不相干的人都下去吧。”
　　一直在暗中保卫赵飞的李中，听到这话不觉有些诧异，韩风怎么说也是个危险分子，赵飞居然一句话就让所有不相干的人下去。可是，他只是个保镖而已，轮不到他做出什么言论。而且，就算所有的人都下去了，李中也会继续隐藏在黑暗中，护持着赵飞的安全。
　　客厅上的人渐渐都已经下去了，只剩下赵飞、韩风、辛弃疾三人。两人坐着，一人站着。
　　赵飞端详了韩风几眼，忽然笑道：“别人若是一直说久仰久仰，我当他是胡说八道。但是对你韩风，倒是真的可以用上久仰大名这四个字了。今日，跟你一见，倒是闻名不如见面，你在绍兴大营闹完了事，居然还可以完完整整的站在本官面前，好小子，有本事。”
　　赵飞挑起大拇指，微笑着赞许了韩风两句。忽然脸色一变，重重一掌拍在扶手上，厉声喝道：“你擅闯军营，杀死朝廷命官，视大宋律法如无物，还敢大摇大摆的来我监司衙门。你当你是哪个？”
　　韩风耸了耸肩膀：“赵监司，其实，我今日来找你，只是为了一件事。”
　　“你没有资格跟本官讨价还价。”赵飞指向韩风，他为官多年，隐约也可以猜到韩风的用意，但是赵飞必须要先把韩风的势头给打下去，不然的话，在稍后的谈判中，赵飞面对辛弃疾和韩风两人，就会处于极为不利的位置。用官位，用律法压人，对于赵飞来说，那是再得心应手不过的招数了。
　　韩风瘪了瘪嘴唇：“不要在我面前发飙，事情到了这个时候，临安府还没有来人，那就是说，朝廷等着绍兴这边自己出结果。我年纪轻不懂事，读书少，你不要讹我。我的道理很简单。现在绍兴军支持我，教阅房在我手里，绍兴大营已经毁了。绍兴府的地面上，我的拳头最大，你若是继续这么跟我说话，我不介意马上杀了你。”
　　韩风压低了声音，冷冷的说道：“比起李玄来，你赵飞也高贵不到哪儿去。”
　　李中手上一紧，下意识的把手伸到怀里，摸到自己的匕首，就算是面对林珍那销魂夺命的修眉刀，李中也没有用过武器。但是这个十来岁的男子，身上还挂着彩，却让李中觉得他是个极度危险人物，若是自己不小心的话，很可能保证不了赵飞的安全。
　　也许是因为听见了花架之后的动静，赵飞轻轻的咳嗽两声，示意李中不要轻举妄动。
　　“韩风，怎么可以对赵监司这么说话。赵监司乃是皇族，是当今右相赵汝愚大人的侄儿，论起族谱来，也可以和当今太子叫一声叔叔。李玄是个什么东西，怎么配和赵监司相提并论？”辛弃疾悠悠的开了口。
　　赵飞斜目看了辛弃疾一眼，这老头看着是帮自己说话，其实连消带打，一脚把李玄踩到了“什么东西”的层次，跟着又明里暗里点着自己不过是赵汝愚的侄儿而已，连亲生儿子都不是，打杀也就打杀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是小侄错了。”韩风脸上一丝抱歉的意思都找不到，接着对赵飞说道：“赵监司，我读书少，没什么礼仪，刚才说的话，还请监司大人莫怪。说回旧题好了，我来找监司大人，只为一件事。”
　　赵飞的气焰被韩风和辛弃疾一人一句，转眼间给打击了下去，便也不着急了，端着茶杯说道：“韩风，你是待罪之身，有什么事，先说，本官且听着。”
　　“这事儿也简单。”韩风傲然站直了身体，冷冷的看着赵飞：“听说我教阅房的林珍，是被监司的李中打伤，跟着才被史山唐包围。我要的就是李中的命。”
　　赵飞就像是硬生生的被人从口中塞进去一只苍蝇似的，不敢置信的看着韩风，这叫谈条件？这简直是债主上门来催债。
　　韩风接着说道：“听说李中是监司大人的贴身护卫。我要杀他，终究是要先和监司大人说一声的，打狗……也要看主人。是不是这个道理？”韩风狡黠的一笑。
　　辛弃疾一双老眼看看韩风，又看看赵飞，只见赵飞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自己，辛弃疾眯了眯眼睛，假装看不清楚，把茶碗高高端了起来：“喝茶，喝茶！”
　　“韩风……你……”赵飞斟酌着用语。
　　他一生见过很多人，无论是百战猛将，还是城府极深的官员，无论是嚣张跋扈的皇亲国戚，还是街上随处可见的贩夫走卒。可是从来没有见过韩风这么不讲规矩，不按道理办事的人。
　　教阅房的女子，在赵飞的眼里，无非就是一群婊子。可是韩风居然护短护到这个程度，为了一个人尽可夫的婊子，就跟自己要贴身侍卫的命。
　　“别你你我我的。男子汉大丈夫讲究一个爽快。要么，交出李中，我杀他。要么，我杀你。”韩风看着赵飞的眼睛，那寒冷的杀意让赵飞不寒而栗。
　　李玄、史若海、史山唐……韩风手下的人命已经沾了不少，真的再杀一个赵飞，也算不得什么。虽然赵飞是堂堂监司，可是在这样的场合，还真对韩风没什么威胁。
　　赵飞冷声说道：“韩风，看清楚形势。这里是监司衙门，是我的地方，只要我一句话，这里的百余名官兵就会把你围杀。双拳难敌四手，哪怕你本事再大，能杀光监司的官兵？能安然无恙的回到临安？皇族中人也不可能放过你！”
　　“我只有一个人，匹夫之怒，血溅三步。我能做的就是这么多。我的命，或许捏在你的手里，可是你的命，也同样捏在我手里。”韩风提高了声调：“把李中交出来。”
　　“韩风……”李中旋风般的从花架之后冲了出来，他知道，自己再不出来，也许赵飞真的会退步把自己交出去。但是李中对自己的本事充满了自信。哪怕是完好无缺的韩风，也不可能是他的对手，更何况还是受了伤了？
　　于是，李中暴喝一声，抽出匕首，狂风暴雨般的杀向韩风。
　　一直低头喝茶的辛弃疾忽然惊声叫道：“博戈达……”
　　一条彪悍的汉子从客厅之外，快步冲了进来，脚步声雨点般的落在地上，人未到，一股必杀的凛冽气息就已经让客厅里所有人为之一窒。
　　博戈达三步并作两步冲入客厅，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扣住李中的手腕，同时，右腿居然诡异的掠起，踢中李中的心窝，他一招得手，接连不停，双手绕过李中的脖颈，重重一拧！
　　咔嚓一声，一股鲜血顺着李中的嘴角流了下来，整个人绵软无力的顺着博戈达的手臂滑在地上，只是一个照面而已，这位赵飞最杰出的护卫，就这么死了！


第四十六章 案情真相
　　“李中……”赵飞惊呼一声，他是监司官员，并非没有见过死人，可是眼睁睁的看着一个熟悉的人死在自己的面前，依然震惊无比。
　　辛弃疾做了个无辜的表情：“他就是李中？哦，那对不住监司大人了。我听监司大人之前说不相干的人出去。这会儿陡然出现一个手持利刃的男子，还以为是有刺客摸到了监司。才叫部下出手。没想到啊……”
　　辛弃疾悠悠的叹了口气，一脸的无奈和无辜，老老实实的看着赵飞：“那……李中就算我叫人误杀的好了，我明日就绑了自己，去御史台自首去。”
　　赵飞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既然部下已经死了，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处。再说了，若是自己真的点头让辛弃疾去御史台负荆请罪的话，绍兴的飞虎军旧部能把监司给拆了，再顺手把自己的骨头给拆了。
　　赵飞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尸体，对着要冲进客厅里的监司官兵厉声喝道：“乱什么乱？把尸体拖出去。”
　　那些官兵也不是不认识李中，但是听到赵飞这么一句话，一个个不明就里，还是按照赵飞的吩咐，把李中的尸体给拖了出去。
　　待到客厅再度安静下来，韩风自己扯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的坐在赵飞的对面，正经八百的问道：“赵监司，现在绍兴的事情已经成了这般模样，监司大人准备作何打算？”
　　赵飞淡淡的瞥了韩风一眼，眼前这个年轻人似乎是天不怕地不怕似的，惹了这么多麻烦，就像个没事人，现在还来问自己应该怎么办。
　　不过，赵飞也是个聪明人，现在绍兴军已经落入金钱豹的手中，绍兴大营被踩平。辛弃疾这条老狐狸明里暗里支持韩风，自己势单力薄，监司衙门反而成了孤掌难鸣。
　　一念想通，赵飞便微微一笑：“不知道韩主事对之前绍兴的案子有什么解释？”
　　辛弃疾脸上的皱纹顷刻间便绽放开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淡淡的在脸上散开。这一声韩主事，叫着韩风的官职，潜台词便是，事情已经结了，咱们就按照官场上的规矩来办吧。
　　赵飞已经递出去了一个台阶，就看韩风是不是顺着台阶走下来，让大家伙儿的日子都好过一点。
　　韩风笑道：“案子？赵监司是不是想听我说说教阅房血案的真相？”
　　韩风把真相两个字咬的紧紧的。特意加重了语气。
　　“监司是不会冤枉你的，有辛知府在此，他也是人证。你说的每一句话，辛知府都会认真调查的，断断不会放走了杀人凶手，也不会让你有苦难说。”赵飞端起茶碗，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上道！但是韩风心里对赵飞的警惕却提高了几分，赵汝愚一系想要插手这个案子，韩风心知肚明。但是失败之后，赵飞干脆利索的承认了失败，并且贴身护卫被搏杀在面前也无动于衷，不得不说，这个监司大人能有今时今日的地位，还真不是靠着赵汝愚提拔就能走上来的。这个人的城府不是一般的深啊。
　　“真相……便是！”韩风揉了揉脑门，缓缓的说道：“那日，史若海带着李玄去我教阅房，见我教阅房的女子生的颇为美貌，便动手调戏。教阅房的女子都是知道规矩的人，断断不会跟上官发生冲突，只是躲让趋避。没想到，史若海看中一名女子，便和李玄争风吃醋起来。想那李玄何许人也，手下功夫非一般的了得，三拳两脚就踩烂了史若海的小鸡鸡，又一刀要了他的命。”
　　“史若海的属下一看小官人殒命，个个义愤填膺，大有古之侠客风采，所谓士为知己者死，史若海平日待他的部下不薄，那些汉子便围住李玄开始厮杀，混乱中，同归于尽。下官当时带着教阅房的女子们准备劝架，可是监司大人也知道，女子到底是女子，力气武艺都是不如男子，她们只能在外边喊……别打了，别打了。但是那些鲁莽汉子却没有一个人听她们的话，打了个你死我活。”
　　韩风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觉得有些口干，就抓起茶几上的茶壶，咕噜噜往嘴里倒了半壶，接着说道：“下官一看，李玄大人和史若海小官人都死在教阅房，吓得魂不附体。监司大人你是知道的，我们韩家的家教很严，我上任没几天，就闹出这样的动静，韩家的老少爷们只怕非打死我不可。没办法，我就想背着小包，桃之夭夭。”
　　“我一走，教阅房的女子们也没了主心骨，便各自散去了。没想到史山唐居然误会是我们教阅房杀了他的儿子，于是全城搜捕，这可真是冤枉啊。后来我去绍兴府，辛知府亲自审问我，我说了啊，辛知府说要查，我心说，史山唐只怕会来牢里杀我，就从绍兴府逃了出去。之后的事情，大人您应该都知道了吧？”
　　辛弃疾笑眯眯的看着韩风，心道，这小子要是真的混不下去了，绝对可以去街口摆个摊子说书去。这一张嘴，黑的说成白的，活的说成死的，实在是……太有才了。
　　“哦？就算教阅房里的事情如你所说。可是你杀入绍兴大营，煽动绍兴军和大营对抗，又斩杀史山唐，这同样是死罪。”赵飞轻轻的又钉了根钉子在韩风的身上。
　　“冤枉啊。”韩风惨叫一声，瞪大了眼睛说道：“事情不是这样的，我是去了绍兴大营，可那是因为我听说有人要杀史山唐，我怕是有人嫁祸给我们教阅房，便急急忙忙去了。没想到史山唐误解了我的好意，便推出火炮来，金钱豹大哥是怕我有事，才带着人去了。再后来，史山唐遇到一群黑衣人，被那些人给杀了，我奋勇抵抗，才抢了史山唐的脑袋出来。交给了监司。”
　　“你还是有功之人了？”赵飞冷冷的说道。
　　“过奖，过奖。”韩风一点笑意也没有，昂着头看着赵飞。
　　“那你要杀我部下李中……”赵飞这句话才出口，辛弃疾就重重的咳嗽一声。
　　“是我老人家叫人误杀的。韩风只是随口说说，这事，怪我，怪我。”辛弃疾一脸痛心的样子。
　　赵飞一听辛弃疾说话，便自己撤了话头：“算了，我吩咐众人都下去，李中没有下去，也难怪辛知府误会。再说了，辛知府以为他是刺客，这也是在所难免的。本官总不能真的追究辛知府吧？”
　　“韩风说的这些事，辛知府，就有劳你去查证了。不久，朝廷或许会派人下来绍兴，辛知府务必要在朝廷派人来之前，把案子的证据找全。不然，我们绍兴的官员，个个都没法交代。至于韩风……”赵飞顿了顿：“撤销海捕文书，教阅房的女子全部回到教阅房去居住，辛知府没有查完案子之前，任何人不得离开绍兴。等候辛知府的结果。”
　　韩风知道赵飞已经做了最大的让步，让辛弃疾去查这个案子，其实就是让老辛自己想办法弄点证据出来，在史若海和李玄的身上做点手脚，要看起来真的像是互相搏斗身亡一般。另外，绍兴大营也要给处理好。既然事情已经尘埃落地，大家的扫尾就要做的漂漂亮亮。
　　赵飞心里却是另一番打算，这次想借机搭上太子妃这条线，算是没戏了。不过，自己卖了个顺水人情给韩风，也算是跟韩侂胄卖了个人情。韩侂胄在朝中为官多年，场面上的事情，会做人的人，表面上看着赵系官员似乎吃亏一点，其实吃亏就是占便宜，吃亏未必不是福气啊！
　　“谢过监司大人。”韩风一抱拳，转身随着辛弃疾就走了出去。
　　两人带着随从径直出了监司衙门，辛弃疾忽然指着韩风哈哈大笑起来，老人家笑得几乎要喘不过来气，一个劲的用拳头砸着韩风的肩膀。
　　别看辛弃疾是老了，手上的力气还真不小，砸得韩风龇牙咧嘴，实在是忍不住了，一把握住辛弃疾的拳头，苦着脸说道：“辛世叔，有话好好说，别打了，我扛不住了。”
　　辛弃疾大笑道：“你小子，撒谎的时候嘴巴就像抹了油，张嘴就来，事先也不跟我说一声。算你狠。你知道你的谎话有多幼稚吗？”
　　“幼稚？再幼稚也比不上莫须有三个字吧？”韩风冷冷的说道。
　　辛弃疾渐渐收敛了笑容，朝廷已经腐败如是，积重难返了。大家要的只是官面上的玩法而已，至于这个谎言是不是荒唐可笑，老百姓会知道吗？不，他们根本就不可能知道，官儿告诉他们，李玄和史若海是互相打死的，老百姓自然会相信的。至于太子妃和韩家的较力，这才只是开了一个头呢……
　　“别琢磨那么多没用的。”辛弃疾拍了拍韩风的肩膀：“我让人通知秦燕她们自己返回教阅房。你不必担心，我会安排人手保护她们。你先随我来绍兴府见一个人。”
　　“什么人？”韩风疑惑的反问道。
　　辛弃疾却只是诡秘的笑了笑。


第四十七章 富有深意
　　一盏油灯在桌台上跳跃着昏黄的光芒，两名白衣婢女小心翼翼的将桌子上的药罐收走，生怕弄出一点点响声，惊扰了在床上躺着的人。
　　房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一名婢女急忙轻手轻脚的走过去，拉开门，对着走到门口的男子，把食指放在肉嘟嘟的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只是她借着月光一眼看到那个男子，自己却差点叫出声来，倒是那个男人一把捂住她的嘴，轻声笑道：“别怕，我只是来不及换衣服而已。我是韩风！”
　　韩风的鼎鼎大名现在绍兴府可以说是家喻户晓，绍兴小霸王史若海被他踩烂小鸡鸡，又活生生要了命去，随后杀死李玄，不敢说名动天下，至少在绍兴府的一亩三分地里，大家伙儿是都知道这个韩家小少爷的厉害了。
　　私地下，不少平民女子，丫鬟婢女，富家千金，也颇盼望着能够亲眼看看这个为了一群教阅房女子出头的好男儿。
　　只是今天韩风的卖相的确不怎么样，肩头上渗着血水的白布，一声脏兮兮的黑衣，头发上还沾着几片树叶，脸上不是泥土就是血迹，往日英俊潇洒的小衙内，如今看着跟街头的流浪汉似的，也难怪吓得小丫鬟差点叫出声。
　　那个小小婢女一颗心扑腾扑腾跳了半天，这才看到在韩风的身后还沾着辛弃疾，好容易把心放回肚子里，冲着两人道了个万福，便进房去拉了自己的小姐妹一溜烟的从房内走了出去。
　　饶是如此，走了几步，两个小婢女还是忍不住回头看看韩风，看看这个狼狈不堪的男子，怎么就有这么大的本事，闹得绍兴府鸡犬不宁。
　　随着她们的低声耳语和轻笑远离了庭院，辛弃疾拍了拍韩风的肩膀：“自己去看看吧，我累了，要去歇着了。”
　　走了两步，辛弃疾还是停了下脚步，回头看着韩风叮嘱道：“赵飞已经认输了，在朝廷的人没来之前，你还是收敛一点，不要再闹出什么事。我们已经大获全胜，就没必要画蛇添足。明白？”
　　“多谢辛世叔。”韩风恭恭敬敬的给辛弃疾施礼，随即进了房间，关上房门。
　　这个房间并不大，一进门就看到一盏尺许宽，三尺长的红色木桌，上边摆放着一盏油灯。
　　和木桌相对的是一张大床，床高三尺，上边铺着绿色锦被，一个面无血色的女子，静静的躺在床上，鼻息虽然很缓慢，但是却有了些力量。
　　韩风放下心来，小心翼翼的搬过一把凳子，坐到床边，这一歇息下来，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是酸痛的，在绍兴大营打打杀杀一晚上，果然不是人干的事儿。
　　床上那个女子一直没有醒来，韩风却是渐渐疲倦了，一手撑着脑门，靠在床边昏昏睡去。
　　迷迷糊糊中，只觉得床上人似乎动了一动，韩风立刻惊醒，抬头一看，那名女子早已醒来，一直在静静的看着她。
　　“林大姐，真是对不住。”韩风尴尬的抓了抓头发：“我还说来看着你，没想到自己睡着了。”
　　林珍的声音虚弱无力，一双暗淡的眼睛看着韩风，出口第一句话便是：“韩大人，姐妹们都没事吧？”
　　“没事，一个都没出事。”韩风得意的翘了翘眉毛：“小爷已经把史山唐给宰了，怎么样？有本事吧？”
　　林珍受伤太重，看着韩风肩膀上的伤口，低声说道：“怎么弄的这么伤？”
　　韩风索性站了起来，连比划带吹嘘，把自己神机妙算灭了绍兴大营的经过添油加醋的跟林珍吹嘘了一番，说到史山唐推出两门火炮来时，韩风忍不住还是一个哆嗦，那一瞬间，要不是小舞的灵机一动，无法的默契配合，自己说不准已经变成一滩肉泥了。
　　待到牛皮吹完，韩风笑眯眯的低头朝林珍看去，却看到这位教阅房的大姐，一脸阴沉的看着自己，不觉诧异道：“怎么了？林大姐，难道做的不对？”
　　“韩大人。”林珍微微动着嘴唇，低声说道：“你错了，我们是细作，细作有自己的优势。身为细作司的人，没有动手就一定要查清楚对方的底细。这也是细作存在的根本原因……你擅自行动，连绍兴大营有两门火炮这么重要的军情都不知道，居然就带人冲营……韩大人，要是金钱豹死了，你会不会难过？绍兴军那些将士是不是白白被你害死……教阅房的那些姐妹要是因此折损，你……你……”
　　“别激动，别激动！”韩风急忙凑了过去，小声安抚着：“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就不要生气了。”
　　不过，就算是死鸭子，嘴巴也是硬的，韩风嬉皮笑脸的说道：“你是教阅房的高足嘛，我才来几天啊，不熟悉细作的事情，也是情有可原的……”
　　看到林珍的脸色又不好看了，韩风马上收了口：“我不说了，总之我不好，我检讨；我不对，我有罪。这行了吧？”
　　林珍忍俊不禁，想要笑出来，可是牵动胸口的伤处，笑容刚刚浮上脸庞就已经凝固，随即变成了痛苦的忍耐。
　　韩风叹了口气，把锦被给林珍拉好。这一次，还真是林珍命大，被困在酒楼的顶上，这么大的动静，辛弃疾怎么可能不知道？当即派了博戈满带人去营救。
　　博戈满也算是脚步快的，一口气带人赶到酒楼后巷，正巧看到林珍要跌落下来，千钧一发之际，博戈满连珠箭发，一连四箭，射穿林珍的衣服，却没有伤到她的身体，一次次将她钉在墙上，减缓了林珍下坠的速度，这才捡了一条命回来。
　　就算是这样，林珍被博戈满接回绍兴府的时候，比起死人，也只是多了一口气而已。肋骨已经被打断两根，身上流血太多，幸亏辛弃疾当年的旧部里能人如云，便有药理高手，辛辛苦苦折腾了几个时辰，才算从鬼门关把林珍给抢了回来。
　　如今，林珍是已经醒了，可要是想下地走路，起码也得修养一两个月，伤筋动骨一百天，这句老话可不是说着玩的。
　　韩风陪着笑脸，连哄带骗的又让林珍睡了过去，回过头来反复想着林珍说的那些话，的确如此，身为细作司的人，居然连对手有两门火炮都不知道，这要是真的死了，能怪谁去？情报，对于任何一个优秀的将领，都是极为宝贵的财富。同样，情报无论是在朝野、商界又或者是战斗中，都能够发挥巨大的作用。
　　韩风眯起眼睛，靠着床边想道，若是自己真的对绍兴大营了如指掌，对方有多少兵马，什么编制，有什么武器？紧急事件能够有多少人做出反应？若是这些都知道，今天晚上的冲营应该是十分简单且成功的。何至于闹得自己差点连性命都给丢了？
　　细作司！韩风心里渐渐涌起一个念头，这个隶属于枢密院的机构，原来蕴藏着这么大的能量。莫非，那个“老爸”韩侂胄叫自己来细作司，是早有深意？
　　想到韩家那不可避免的悲剧，韩风心里一冷，可是转念之间，又似乎抓到了一点什么？如果自己不想死，那韩家就绝对不能把历史上的悲剧重演。自己能够掌握的是什么？眼前的细作司教阅房吗？
　　那一丝淡淡的印迹在韩风的脑海里不停的转着弯，每次都似乎要触摸到，却依然没有一个完整的头绪。
　　韩风无奈的唏嘘两声，终于扶着床边昏睡了过去。


第四十八章 莳花馆
　　暑热难耐，立秋时分终于姗姗来迟，早晚的天气有些清凉，林珍夜里盖着的薄薄小锦被，也换成了丝被。
　　朝廷的办事效率一如既往的慢，十天过去了，传说中要来到绍兴的大人们还是没有动静。韩风却也无所谓，没事在教阅房里散散步，翻看早年间的资料，对这个机构又多了几分了解。
　　枢密院的细作司，从太祖皇帝设立枢密院便开始存在，起初主要负责对契丹辽国的军情侦查，之后宋辽百年无战事，细作司的主要精力便放在了西夏，在曹伟、狄青等人攻打西夏的历次战役中，细作司发挥了巨大作用。
　　但是区区细作司怎能无法抵挡金兵的铁骑？朝廷南渡之后，细作司配合岳家军、韩家军和金人奋勇作战，自也立下不少汗马功劳。
　　枢密院的细作司拥有近万名分布在西夏和金国境内的细作，每天都有数不清的情报通过各种渠道送回枢密院，供那些大人们参详。大到敌方的军队配置，将领调动；小到某地某县的官员纳妾，雪花般的情报，每天几乎能装满一个大箱子。
　　宋人和金人之间，在虞允文北伐之后，便没有大战事，细作司的事务显得少了许多。饶是如此，也是枢密院里不可或缺的重要部门，而教阅房，便是每年不住往细作司输送人才的机构。
　　韩风在脑海中回想这些资料，放松了身体，整个人轻轻的漂浮在水面上。
　　每天午后，来教阅房对面的河里游泳，便是韩风的必备节目，他的水性早在上辈子就拿过市里中学生比赛的冠军。相比起许多只会狗刨的官兵来说，韩风那花样百出的游泳姿势，足以让这些兵痞子们大开眼界了。
　　一艘小小乌篷，缓缓掠过，从韩风身体三丈外掠过。船上的艄公好心的提醒道：“年轻人，小心点，这河上过往船多，游水就在靠岸边才妥当。”
　　韩风微微一笑，冲那个四十来岁的艄公露出灿烂无比的笑脸算是感谢。他这一睁眼，忽然觉得眼睛有点花。如今正是午后，乌篷里有些闷热，乘客便坐在船尾，撑着一把油伞挡住太阳。
　　那是一个白衣少女，乌黑修长的秀发顺着雪白的脖颈披落下来，如飞瀑一般。被微风掠起的发丝，在额前轻轻飞舞，平添几分妩媚。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如果硬是要在那张秀丽绝伦的容颜上找出一丝缺陷的话，只能说，这位少女的眉宇之间隐隐一股冷淡之意，仿佛不近人间烟火，少了几分令人亲近的意味。
　　而撑着油伞的却是一个绿衣少女，柳眉修长，小嘴樱红，虽不及白衣少女那般惊艳，却也是难得一见的佳人。韩风在教阅房，每天看到的都是漂亮女子，眼光早已被熏陶的“视美女如骷髅”，然而看到这两个女子，心里还是不禁一痒，惊叹江南果然是人杰地灵，竟能生出这般美貌的女子来。
　　韩风不免多看了两眼，船头便有两名护卫打扮的男子，翻着眼睛瞪着韩风。
　　“小姐，你看那人，看到小姐的容貌，便是呆了。”绿衣女子掩口轻笑道。
　　白衣小姐自知美貌，多有男人看到她的容貌便色授魂予，早已习以为常，便轻声说道：“归尘，我们是第一次来绍兴，路上不要多事。”
　　“知道了，小姐。”那名叫做归尘的少女嫣然一笑，收了口。
　　韩风看着乌篷远去，收拾了心神，便游到岸边，取过衣服来穿上。刚刚打扮好，就看到博戈达高一脚低一脚的跑了出来，大声喊着：“韩主事，韩主事何在？”
　　“什么事啊？我在这儿呢。”韩风看到博戈达跑的满头大汗，急忙走出来问道。
　　博戈达松了口气：“韩主事，今日晚上我家老爷请客吃饭，就在绍兴府莳花馆，酉时相候，韩主事不要去晚了。”
　　韩风一听这莳花馆的名字，就忍不住笑了笑。
　　他在临安的时候，没少去妓院，知道妓院行里的规矩。一、二等妓院的名字以“院”、“馆”、“阁”为主，三、四等妓院多以“室”、“班”、“楼”、“店”、“下处”命名。
　　这所妓院既然名叫莳花馆，必然是绍兴一等的大院子。
　　“还有谁去？”韩风问道。
　　博戈达想了想，先把手里的请柬给递了过去：“金钱豹是一定会去的。赵监司也应该到场。只怕你还不知道吧，今天午时，临安刘御史已经到了绍兴，现在就在绍兴衙门歇脚。晚上的洗尘筵自然是少不了的。韩主事也可以先过去探探口风。”
　　“朝廷已经定下来是哪位大人来查绍兴的案子了？”韩风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事情也该到了水落石出的时候。
　　博戈达诡秘的笑了笑：“官员可没能来查这个案子，这次来的是嘉王。”
　　嘉王？赵扩？韩风也随着博戈达笑了起来。叫谁来查案子不好，偏偏叫赵扩来。朝廷的用意呼之欲出。
　　史山唐一系已经死的干干净净，自然不用理会。赵飞好歹是皇族，别的人来了只怕镇不住他。而嘉王就不同，嘉王赵扩乃是当今太子的儿子，身份尊贵。将来太子赵淳登基之后，嘉王就是太子爷的不二人选。论起皇族里的身份，那是比赵飞高贵的太多了。
　　但是，赵扩的王妃……乃是韩风的表姐。韩妃嫁给赵扩已经有段日子，夫妻十分和睦，韩妃也深得当今皇帝和太子的喜爱。对这个媳妇儿赞不绝口。最重要的是，吴皇太后，对韩妃也是爱护有加。赵扩能有今时今日的地位，韩妃出力也是不少。
　　赵扩和韩家关系一向密切，这次朝廷派了他来，言外之意——用韩风的话说起来就是：这次，朝廷的爷儿们就是摆明了要护犊子了。
　　博戈达接着说道：“嘉王一行大约还有两三天才到绍兴。刘御史便算是开路先锋了。先招呼好了刘御史，嘉王来了绍兴也好做事。”
　　韩风很明白这个道理，当即回到教阅房取出自己的官服，穿在身上。这些日子来也没怎么穿过官服。不过，自己的衣服还是被教阅房的女孩子们洗得干干净净，弄的平平整整，穿在身上，倒也不失为一个英气勃勃的少年。
　　小舞等人要跟着韩风去莳花馆，却被韩风一口拒绝了，开什么玩笑，那儿是窑子。哪有去窑子玩带着女孩的？不过，虽然铲除了史山唐，韩风还是要小心驶得万年船，吩咐秦燕带了几个身手不错的姐妹，悄悄在外边接应。
　　莳花馆坐落在绍兴府中心大街上，前排乃是一个两层小楼，雕栏玉砌极尽风雅之能事。暗黄色的瓦片铺成的飞檐，在落日的余晖下仿佛是要展翅高飞。十六盏大红宫灯挂在门口，金黄色的流苏让人炫目不已。
　　踏入莳花馆，迎面便是一个可以容纳二十桌客人的大厅，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毛毯，桌椅都是上等红木制造，手工精美，精致也不失典雅。楼后乃是三进的院落，庭院深深，花香竹影，偶有丝竹之声传出，令人神往。
　　这儿光是装饰就已经让人叹为观止，里边的姑娘更是绍兴一绝，据说，绍兴府最出名的十个红官儿，便有七人是在莳花馆里。不禁叫人对这莳花馆又高看了几分。
　　“这么个楼子，我琢磨一晚上怎么也得花个十来贯吧？”金钱豹看了看莳花馆的大门，迟疑着说道。
　　韩风不屑的瞥了金钱豹一眼：“这儿是绍兴最热闹的地段，里边是最红最温柔的姑娘。馆子建的美轮美奂，丫鬟贴身服务。每个房间都是精心布置，什么大理石屏风、名人字画，绍兴女儿红……一股脑的朝里塞。馆子后边是花园，花园里边有当年遗落的生辰纲。看见没，门口站的龟奴，身上穿的都是苏绸。只要你有胆子进去，他们立刻人模狗样的过来伺候，一口儿吴侬软语，见面就是——哎呦，大官人，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到这儿来的非富即贵，您要是光有钱，一暴发户，来了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所以说，这儿的开销，就是一个字，贵！你刚才说多少来着？十来贯？那是给龟奴打赏的。这儿起码二百贯起，你可别嫌贵，这儿可不打折。能来这儿的，要么是钱多的数不清的，要么是压根不用花自己钱的。莳花馆，要的就是这名头，不但是最好，而且是最贵！”
　　金钱豹擦了擦韩风喷他一脸的吐沫星子，尴尬的笑了笑：“这么贵？”
　　韩风耸了耸肩膀：“贵也不怕，教阅房查过了，莳花馆能开这么大，背地里有赵飞撑腰。既然是赵监司的地头，我们吃着喝着玩着，他结账就行。不吃白不吃。”
　　两人说着，便看到辛弃疾走出了莳花馆的门口，笑呵呵的一手一个拉住韩风和金钱豹的手腕，神秘兮兮的说道：“你们两个今日来，可算是有福了。”


第四十九章 一字记之曰
　　辛弃疾拉着两人径直走进了楼子后边的庭院里，假山嶙峋，细水长流，叮咚的水声，让人几乎忘却了夏日的酷热。莳花馆的人知道是辛弃疾摆酒席，便有聪明乖巧的丫鬟在前领着路，并无其他人再来打扰。
　　博戈满带着七八名护卫，在庭院里似乎随意的站着。可是落在金钱豹这样行家的眼里，一眼便可以看出，这几位护卫看似漫不经心，其实已经封死了任何刺客想要进入庭院的路径。不由得对辛弃疾当年创建飞虎军，又多了几分敬佩之心。
　　韩风和金钱豹被辛弃疾拉着就进了一间精致的雅阁，这里地方宽敞，一张棕色圆桌上铺着红色绣金线的桌布，周围就算坐下十个人也毫不拥挤，靠着南墙，便是有两张红木圆凳，中间放着个一尺见宽的茶几，地上一层厚厚的羊毛毯，想必是从泉州那里的波斯商人手中高价买来的。
　　赵飞已经坐在房间里相候，众人相见寒暄两句，赵飞便笑道：“说出来，一众官员都穿着官服来莳花馆，倒还真是不多见。不过，今日刘御史要到，咱们自然是要规矩点。”
　　赵飞笑了笑接着说道：“今日辛知府、荆统领、韩主事也算是有福了。你们可知道苏州鼎鼎大名的花魁——沐谦心？”
　　金钱豹和韩风自然是不知道的，辛弃疾却是露出了笑容，解释道：“你们不知道真是可惜啊。这位沐谦心姑娘在江南赫赫有名，她虽然是花魁，可是卖艺不卖身。不知道多少王公子弟想做她的入幕之宾，这位姑娘却是丝毫不假颜色。”
　　“若光是这样，也没什么出奇的。”赵飞接口道：“这位姑娘是出了名的惊采绝艳。不但容貌秀丽，身段窈窕。更是琴棋书画，吹拉弹唱，无所不通。难得是，她自己便能写得一手好词。也不知道愧煞了多少文人。”
　　“真不卖身，也就不用来窑子里做了。”金钱豹抓起茶杯，咕噜噜的喝了一口，他也不管那茶叶是碧螺春还是铁观音，反正渴了就是要喝的嘛。
　　辛弃疾悠然神往的说道：“荆统领，这就是你有所不知了。沐姑娘虽然是苏州花魁，可她并不属于任何一个楼子。她便是随心所欲，想去哪个楼子停驻几日，便是几日。那些妓院的老鸨们开心还来不及。这位姑娘就是聚宝盆，她留在哪个园子里，哪个园子便能赚的翻了天。再说，沐谦心这么大的名头，也没有妓院敢逼着她签下卖身契。若是哪个不开眼了这么做了，她的追随者就能把楼子给拆了。”
　　赵飞品着香茗，缓缓的说道：“久闻沐姑娘的美名，莳花馆早在两个月前就已经给沐姑娘发出邀请，想请她来莳花馆停驻几日。只是沐姑娘一直没有抽出时间来，正巧，就在刘御史和嘉王到绍兴之前，沐姑娘终于答应来莳花馆小住一个月。”
　　“陪不陪客啊？”金钱豹又丢出一句大煞风景的话，他倒是觉得理直气壮，你们说了这么多，要是不陪客，有个屁用啊？
　　“只陪她看得上眼的。”赵飞淡淡的说道。
　　韩风忍不住哑然失笑：“从来都是男人到窑子里，老鸨们叫出一排红姐儿等着客人来选。现在世道反了，一个青楼女子要挑客人，是不是还得叫咱们这些客官一个个站在她面前，等着她点头看看陪哪个啊？”
　　赵飞摇了摇头：“韩主事，这位沐谦心姑娘与众不同，想要她陪唱陪酒，须得让她刮目相看。这区区刮目相看四字学问可就大了。据说曾经有人堆满了五百两的金条，只求沐姑娘陪唱一曲，她却是毫不理会。却为了一个落魄秀才的一首词，便欣然相邀，歌酒相陪。”
　　词？韩风和金钱豹的眼光齐刷刷的聚齐到辛弃疾的身上，辛弃疾知道肯定是无法退让了。老实说，这儿韩风和金钱豹就跟文盲区别不大，赵飞虽然也是熟读经书，可是说道吟诗作对，跟辛弃疾完全不是一个重量级的选手。
　　“那我就写一首。”辛弃疾一卷袖子，赵飞急忙吩咐龟奴将文房四宝送来，四位大人齐聚一堂，辛弃疾笔走龙蛇，一气呵成，一首水调歌头跃然纸上。
　　赵飞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小小玉扳指，笑道：“这一块据说是当年武则天的扳指，若是那位沐姑娘是个识货的人，想必也会为之动容吧？”
　　金钱豹出了口气，什么女人啊，架子这么大，需要监司和绍兴府两位大人双管齐下。不仅仅是写了首词，更是要拿出十分珍贵的古玩来。
　　韩风倒是不以为然，掉男人的胃口一直是这些女子的不二法门，越是摆的清高，越是有许多男子要赴汤蹈火往上扑。
　　便有小厮取了辛弃疾的词，老老实实将赵飞的扳指放在锦盒里，一并送去了沐谦心的房间。
　　这是一个洁净雅致的房间，雪白的床铺，干净的桌椅，一尘不染的铜镜，让这个小小房间充满了生气。而最让人夺目的，便是坐在铜镜之前的白衣少女，她一手托着腮，看着面前的纸卷。忽然笑道：“稼轩居士豪迈不减当年，这一首词，自然是极好的。”
　　她伸出纤纤玉指，拿起那块翠绿的扳指，仔细看了看：“玉质通透，触手温润，的确是好玉。看年份，只怕是前朝遗物了。的确十分珍贵。”
　　“那小姐是不是要去见见他们？”归尘笑嘻嘻的问道。
　　沐谦心卷起纸卷，随手朝身边一推，慵懒的说道：“拿去还给他们，不见。”
　　归尘不由得一阵诧异，她是明白沐谦心来到绍兴的用意，可是现在说不见这些人，莫不是还有什么打算？只是，小姐的话，她从来都不敢不听，便拿起纸卷和锦盒，送到门口龟奴那里，吩咐他们再给辛弃疾等人送回去。
　　“不是吧？辛大人的词都看不上？”金钱豹一双虎目瞪的就像铜铃，惊呼道：“就算是把当朝状元找来，也不能有辛大人的文采啊。”
　　辛弃疾老脸只觉得一阵挂不住，自己抓起词卷来看了半晌，左右琢磨，反复推敲，但觉已经是写的极为不错了，为何那位眼高于顶的女子就是看不上呢？
　　赵飞更是沮丧，拿着玉扳指看了又看，低声嘟囔道：“莫非又买了假货？不像啊！”
　　“照我说，什么不得了的女人，不出来就不出来，难道找人唱曲还怕找不到？”金钱豹看到两位大人都是这副模样，不觉有些生气，不就是一个卖艺不卖身的歌姬吗，有什么不得了的。
　　韩风想了想，自己走过去，拿起一张纸来，低头在上边写了一个字，随手卷了起来，递给龟奴道：“拿去给沐姑娘。”
　　龟奴知道这个房间都是得罪不起的人物，点头哈腰的一溜小跑去了沐谦心的房间，低着脑袋把韩风写的那个字给送了上去。
　　“看看是什么？”沐谦心靠在梳妆台上，也懒得去接纸卷，只是朝归尘吩咐道。
　　小丫鬟嘻嘻笑着将纸卷拆了开，只是看了一眼便嘟着嘴说道：“还以为有什么新奇的东西，没想到，只是一个字而已。”
　　她把纸卷举了起来，对着沐谦心，只见纸卷上边一个大字——“囧”。
　　沐谦心一直冰封的容颜宛如被一道阳光照入万丈冰川，轻声笑了起来：“这应该是出自韩风的手笔吧？唔，这个人有些意思。”
　　“什么意思？”归尘斜着脑袋看着沐谦心，撅着小嘴问道：“难道他是说，小姐不见他们，让他们觉得很难看，所以求小姐去见个面？要是这样，不如写个钱字好了。”
　　“你这个小鬼头，猜错啦。”沐谦心拿起化妆台的梳子开始梳理自己的头发，这一动作落在归尘的眼中，更是诧异，难道小姐还真的因为一个字就去见韩风不成？
　　沐谦心淡淡的说道：“韩风很聪明，稼轩居士的词我都已经给推了，他不可能找到比稼轩居士更厉害的词人。而赵飞的礼物不可谓不重，韩家就算家底深厚，韩风也不可能在一时半会之间就找到重礼。他写这个字，只是为了哄我开心而已。”
　　“哄开心这么简单，那小姐就更不能去见他啦。”归尘走到沐谦心的身后，接过她手中的木梳，从那乌黑顺滑的头发上梳了下去。
　　“为什么不去？这个字若非是我熟读古书，几乎就不认得。真不知道韩风那个只会打架的汉子是从哪里学到这个字的。现在再看起来，这个‘囧’字，到很像是辛弃疾和赵飞如今的脸色。”沐谦心吃吃的笑了起来：“这么有诚意，我若是再不去，岂不是不好？”
　　归尘拿起那张纸，又看了看，果然觉得这个“囧”字，出神入化，像极了一个愁眉苦脸的人脸，由不得也笑了出来。
　　沐谦心拢了拢头发，指了指墙角放着的琵琶，轻声说道：“归尘，我们去见见这几位大人去。”


第五十章 只是一个屁
　　韩风等人正等着沐谦心的消息，忽然房门外传来博戈达的声音：“诸位大人，刘御史到了。”
　　房间内的四名官员一起起身，御史这官儿虽然不算很大，但是人家干的就是弹劾的买卖。看你不顺眼，一份折子上去，就算没把你拉下马，可是人家不吃亏啊。御史风闻启奏，根本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
　　房门一开，刘御史大步走了进来，他身形高大，略有些肥胖，看起来约莫四十岁年纪上下，一身红色官常服裁剪合体，一进房间就朝众人抱拳道：“诸位大人，刘某来晚了。”
　　其实刘御史早上就已经到了绍兴府，他听闻绍兴本地风景秀丽之处不少，在绍兴府吃了辛弃疾一顿午饭之后，就让博戈达陪同到处游玩去了。是以并未和赵飞、辛弃疾等人一起前来。
　　众人一一见过，韩风也施礼道：“下官教阅房女部主事韩风，见过刘御史。”
　　刘御史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不见，昂首走到桌边坐下，冷哼一声：“韩风，韩主事，你到了绍兴，惹出好大的乱子啊。”
　　赵飞眼角含着笑意，在刘御史右手边坐了下来，他是皇族，又是绍兴监司，论起品级身份，比起区区一个御史，自然是高了不少。刘御史肯定是不会朝他发火的。辛弃疾在朝中多有好友，而且辛弃疾已经被人弹劾了六次，去御史台就像去自己家似的，从来也没把御史们放在眼里。金钱豹是个大老粗，当年就敢拍桌子跟统制们对吼，刘御史肯定也不会去自讨没趣。不过，身为从临安来绍兴公干的御史，当头一炮下马威还是要给的，这火力就只好冲着韩风来了。
　　“请刘御史教训。”韩风施施然的走到刘御史面前，含笑不语。
　　刘御史斜斜眼睛看了看韩风，那些话语就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韩风，你是世家子弟，凡是都要从大局考虑，朝廷办事，就像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你们这些官员，就是棋子。凡事都要按照规矩来办事，你到了教阅房，且不说到底李玄等人是怎么死的。你至少也要承担一个主事的责任。你这样的官员，就像对方的车马炮已经逼宫了，你这个‘士’却不按规矩跑出宫外了。”
　　顿了顿，刘御史放缓了语气：“绍兴府和监司呈报到朝廷的公文，朝中大臣已经都看过了。至于怎么处置你，等嘉王到了，他自有论处。”
　　雷声大雨点小，韩风也不生气，笑呵呵的点头答应了。不过是御史循例发发威而已，自己也不能太小气跟人闹上。
　　几句话刚说完，门口就传来清脆的敲门声，一个宛如清溪流泉般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奴家沐谦心，见过诸位大人。”
　　刘御史本来正靠在桌子边上喝茶，一抬头看到沐谦心和归尘俏生生的抱着琵琶站在门口，不觉一愣，一口茶含在嘴里，居然已经忘了要咽下去。
　　韩风更是诧异莫名，这个沐谦心居然就是自己在教阅房门口的小河里看到的那个白衣女子。一时间，房间里五个男人一起沉默了下来，没有一个人出声。
　　“诸位大人可是不喜奴家唱曲么？若是如此，奴家便告退了。”沐谦心盈盈拜了下去，待要转身离开。
　　辛弃疾到底是风月老手，率先反应了过来，轻笑道：“心心姑娘不要生气，在场众人都是第一次见到姑娘。本来听说姑娘在苏州的大名，就已经如雷贯耳，如今得见真人。发现见面更胜闻名，一时间都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心心姑娘，请进，请！”
　　辛弃疾说的话十分得体，沐谦心只是微微一笑，道了声福便领着归尘，两人轻移莲步走了进来。
　　沐谦心走到南墙下的红凳坐好，轻启朱唇问道：“诸位大人是要听旧曲呢？还是有新词要奴家唱呢？”
　　刘御史呆呆的说道：“啊，唱，随便唱什么都好。”
　　他这一目瞪口呆，顿时叫赵飞等人看不过眼了，就算沐谦心是绝世佳人。身为从朝廷来的御史，气度是一定要保持住的。怎么能看到佳人就如此模样？
　　沐谦心轻轻拨弄两下琵琶弦，清脆的叮咚之声，从她指尖轻悠悠的掠出。如玉般佳人怀抱琵琶，房间内烛影摇曳，窗外树叶轻沙，端的是良辰美景，美不胜收。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沐谦心一首鹊桥仙唱罢，满室寂静，半晌，辛弃疾才带头鼓起掌来，韩风、赵飞等人这才陆续鼓掌。秦观的鹊桥仙并不足为奇，这些年来，不知道多少女子曾经唱过，但是听起沐谦心唱起，柔肠百转，却又是另一番滋味。
　　“好好好，心心姑娘的确不同凡响，一曲鹊桥仙，前无古人，后边也未必有来者了。”辛弃疾鼓掌赞道：“苏州第一花魁，的确不同凡响。”
　　“既然已经唱罢，那奴家就告辞了。”沐谦心还真的就抱起琵琶，二话不说就要离去。
　　刘御史痴痴呆呆的听了半天，忽然开口问道：“心心姑娘是要去哪里？若是还要去别的房间，那就不必去了，便留在这里好了。”
　　沐谦心淡淡的说道：“其实奴家并无什么地方要去，只是这已经是习惯了，唱罢一曲也就是唱罢了，再留下来也没什么意思。奴家这便告退了。”
　　说罢，沐谦心带着归尘缓缓朝门外走去，刘御史张口结舌想要拦住，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得郁闷的跟众人推杯换盏。要说起来，今天晚上喝酒的还个个都是海量，辛弃疾就不说了，一手创建飞虎军，从军营里出身，酒量自然是没的说。金钱豹的酒量，大家有目共睹，一坛子酒下去不过是尔尔。赵飞酒量是浅了点，不过要是和刘御史比起来，也算是半斤八两，韩风初生牛犊不怕虎，来吧，有多少就灌下去吧，春风吹战鼓擂，都是喝酒谁怕谁？
　　刘御史就算酒量再好，也架不住四大金刚来回灌酒，渐渐的，刘御史醉眼惺忪，口中也开始胡言乱语起来。辛弃疾一看他已经是这般模样了，便主动提议散了酒席，大家晚上回去再说。赵飞欣然同意，他也是喝得七荤八素，再喝下去难免不丢人。
　　一行官员互相扶持着，晃晃悠悠的从莳花馆走了出来，脚步都有些发虚。走着走着，韩风一回头看了一眼，诧异的说道：“刘御史呢？”
　　赵飞一听这句话，酒立刻就醒了大半，刘御史要是丢了，这可是绍兴地面上第一等的大事，可是左看看，右看看，还真的找不到刘御史的影子。众人低声一商议，又脚步踏着脚步走回去找找刘御史。
　　刚刚回到莳花馆的内院，远远就听见刘御史一声暴喝：“本官是从临安来的御史，就算跟你们绍兴监司，也是只高不低的官员，你区区一个草民，算个屁啊。”
　　有热闹看，韩风顿时精神一振，三步并作两步，快步走到莳花馆内院，睁眼一看，刘御史张开双臂，挡住沐谦心和归尘的去路，怒火冲天的喝道：“我说心心姑娘，不要给脸不要脸。我堂堂御史，愿意纳你为妾，那是给你脸。你自己不要脸的话，本官有的是办法泡制你。到时候，你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看你如何是好。”
　　赵飞快步走了过来，急忙叫道：“刘御史稍安勿躁，到底出了什么事？”
　　莳花馆的掌柜是个矮小的中年男子，身上蓝布绸衣，脚上踩着一双黑色布鞋，三条就像山羊一般的胡须飘扬在下颌，看到赵飞说话，那掌柜的算是松了口气，急忙走过来低声说道：“监司大人，这可如何是好？刘御史现在说要将心心姑娘带回家去纳妾。”
　　“啊？”赵飞忍不住惊呼一声，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啊，从来沐谦心走遍大江南北，没有一个人敢说要把沐谦心收入自己的房中。只因为男人不仅仅好色，也是要看这个女人的成色。沐谦心才貌双全，色艺双绝。一般人只怕都是看到沐谦心只会起仰慕之心，就算是有些什么龌龊的想法，也不敢宣诸于口。还真没想到，刘御史借着酒劲，就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多少钱？我把这姑娘买下了。”刘御史大声喝道，他的眼睛也是红红的，只怕是喝酒太多，已经烧红了脸。
　　“刘御史，这位心心姑娘，只是停驻莳花馆而已，不是莳花馆的姑娘，就算刘御史想为心心姑娘赎身，我也没法做主啊。”掌柜的愁眉苦脸的对刘御史说道。
　　“说什么笑话呢？出来卖的，哪个没有价钱？”刘御史嗓子里重重的翻滚一声，一口浓痰狠狠的吐在雪白的波斯羊毛地毯上：“本官有钱，叫着女人给本官开个价，多少钱，本官都给的起。”
　　沐谦心悠然说道：“刘御史，奴家并未卖身。那奴家的身体就依然属于自己。如果奴家自己不想自卖自身的话，就算刘御史有万贯家财堆在奴家面前，也是断断不能买的。”
　　“在本官面前说这些？”刘御史冷哼一声：“无非就是想抬高自己的身价。本官不在乎钱，你自己说个价格。”
　　沐谦心脸上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看着身后已经到来的韩风、赵飞诸人，轻声说道：“刘御史或许真的有不少钱财，可是偏偏奴家就是无价的。若是奴家看得上眼的，一文钱不要，奴家也愿意随他走。可若是奴家看不上眼的，就算是金山银山堆在奴家面前，也休想奴家随他而去。”
　　说罢，沐谦心一挥水袖，转身进了房门，对门口的两名护卫叮嘱道：“金大伟，哈大霸，给我看着门口，若是有人闯进来，你们知道应该怎么做。”
　　那两名护卫点头答应，看着沐谦心进了房间，随即抱着胳膊，冷冷的看着门口的一行人，压根就没有把刘御史等人放在眼里似的。
　　“我就不信，你们还真的敢拦本官。”刘御史看起来真的是喝多了，居然举步就朝房间冲去，双臂展开，似乎要把金大伟和哈大霸给远远推开。
　　那名叫做金大伟的汉子，一伸手，推在刘御史的肩膀上，刘御史跌跌撞撞的退了出去，重重的撞在墙上，一层瑟瑟的灰尘扑落下来，盖得他满头满脸都是飞灰。
　　“反了，反了，居然敢推我？”刘御史指着金大伟叫道：“辛知府，你是绍兴知府，此人殴打朝廷命官，快给我拿下？”
　　辛弃疾鄙夷的看着刘御史，低声说道：“绍兴府管的是绍兴地面的事情，现在人家姑娘家要在房间里休息，刘御史你非要闯进去，就算人家打伤了你，在律法上，咱们也无话可说。那是人家的地方。非要我拿人的话，倒也无不可。只是，这个公文，要刘御史你来写才行。不然的话，我若是这么一写，将来御史台第七次弹劾我，我这个区区四品知府，还真的顶不住了。”
　　赵飞忽然说道：“刚才喝得酒多，我先去找个地方方便一下。”说罢，便一溜烟的走出莳花馆的内院，仿佛一切都不在眼中似的。
　　刘御史翻着眼睛看着金大伟和哈大霸两人，忽然转身对韩风喝道：“你是教阅房主事，听说你的身手不错，给我把这两人拿下。”
　　“他们犯了什么罪？”韩风诧异的问道：“只是站在自己家门口，不让刘御史你进去，这就是犯罪？只怕说不通吧？我只是教阅房主事而已，又不是绍兴府的衙役，抓人这种事情，跟我无关，刘御史若是想要抓人，只管去找别的途径好了。”
　　“刘御史。这件事，的确不可以莽撞。”辛弃疾正要劝说，忽然看到归尘从房间里缓缓的走了出来。
　　这个小丫头牙尖嘴利，更是不把刘御史看在眼里，冷笑着说道：“御史就很大吗？我家小姐在苏州，在临安，不知道多少王公贵胄想要请我家小姐弹唱喝酒。四品官员多如狗，三品官员满地走。真不知道，区区一个御史，居然就想要强娶我们家小姐。还说要赎身？自己少见多怪也就罢了，我家小姐的身，若是真的叫你赎，你可能赎得起吗？”
　　没等刘御史答话，归尘便接着说道：“或许你拿得出那么多钱来，只是你一个御史，一下子拿得出这么多钱，到时候朝廷问起来，你要怎么交代才是？”
　　刘御史恼羞成怒，伸出右手指着归尘喝道：“你什么身份，区区一个丫鬟，就敢对本官无礼。看来你的眼中根本就没有大宋的律法，没有我们朝廷官员的尊严。”
　　他跨前一步，伸手去抓归尘的领子，归尘身材玲珑，便退后一步，硬是没有被他抓到。刘御史更加恼怒，知道眼前无论是辛弃疾还是韩风，根本就靠不住，索性扯开嗓子叫道：“来人。”
　　他再怎么说也是朝廷派到绍兴来的御史，身边的护卫加起来少说也有好几十人，只是这些人现在都在莳花馆的外院而已。一听到刘御史招呼，一行人快步跑了进来，围在刘御史身边，杀气腾腾的看着金大伟和哈大霸。
　　刘御史得意洋洋的笑道：“你们现在知道怕了吗？本官只要一句话，这两个护卫就得马上变成肉饼，你们家小姐还得乖乖的跟我走。”
　　辛弃疾皱了皱眉头，走到刘御史身边，低声说道：“御史大人，你喝多了。”
　　“没有，我没喝多，谁说我喝多了？”刘御史翻着白眼叫道：“哪个说我喝多了，我这就跟他火拼。”
　　他指着房门叫道：“马上叫沐谦心给我出来，什么不得了的玩意，只是一个卖唱的女人，居然敢跟本官耍脸色。告诉你，本官要纳你为妾，那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你自己给脸不要脸，就不要怪本官跟你动粗。”
　　房门唰的一下被人拉开，沐谦心俏生生的站在房门口，冷冷的看着刘御史：“奴家已经说过，并没有卖身给任何人，强卖强娶都不是大宋官员应该做的事吧？奴家今日就在这里，若是刘御史真的要发狠抢了奴家去，只是两个护卫，怎么都拦不住御史手下数十随从。只是，今日若是心心被抢去，宁愿死在此地。奴家的人，只要还有一个是活着的，就会替奴家去临安告御状。”
　　“哈哈哈哈哈。”刘御史哈哈大笑起来：“你真的很天真，御状？那也是你们能随便告的吗？告诉你，只要你的人到了临安，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的人直接销声匿迹。”
　　“不听我的话，下场就是这样。”刘御史寒了脸，冷冷的说道。
　　韩风看到两边越说越僵，急忙走到当中，拦住刘御史的部下，说道：“算了吧，只是为了一个歌姬，不必闹成这般模样。刘御史你喝多了，快回去睡吧。”
　　“韩风，你给我滚开。”刘御史翻着眼睛看着韩风：“别以为你们韩家就一手遮天，区区一个从八品主事，在我面前，你只是一个屁而已。”


第五十一章 你懂的
　　刘御史这句话一出口，整个莳花馆的院子里立刻安静了下来，无数道目光盯在韩风的身上。
　　谁都知道，这位小衙内，在临安的时候砸烂了临安府的堂鼓，到了绍兴，杀了李玄、史若海、史山唐，把偌大的绍兴军搞得鸡犬不宁，两位统领都折在他的手上。
　　刘御史借着酒劲，大叫韩风是个“屁”。若是惹毛了这位小衙内，刘御史只怕今天就招呼在这里了。
　　可惜，所有人都已经想到了这个危机，只有满脸通红，喷着重重酒气的刘御史想不到。他伸出肥嘟嘟的手掌，推在韩风的肩头，厉声喝道：“滚开。”
　　辛弃疾悠悠的叹了口气，扭头看着天上的明月，实是不忍看刘御史那可能发生的悲惨结局。
　　金钱豹走到韩风的身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道：“你知道老哥哥不是个喜欢惹事的人，但是今天这口气你要是咽了下去，老哥哥都看不过眼了。”
　　刘御史的护卫们下意识的踏前一步，心急的，已经把腰刀拔出来一截，生怕韩风暴起发难，将大宋御史当场打死。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韩风深深吸了口气，转身对沐谦心说道：“沐姑娘，月明星稀，微风怡人。在下有意想请沐姑娘明月夜泛舟水上，不知道沐姑娘是否赏脸？”
　　沐谦心一双妙目含着笑意看着韩风，淡淡的说道：“良辰美景，泛舟水上，韩大人既然相邀，心心也没有不答允的道理。”
　　“那就请吧。”韩风走到沐谦心的身边，有意无意的看了看刘御史，随即和沐谦心并肩朝外走去。
　　“直娘贼……”刘御史只来得及骂了一句，就被几个亲信护卫手忙脚乱的给拉了出去，一边走着一边低声劝道：“御史大人，韩风是个疯汉子，那厮真的敢杀人，御史大人，您大人有大量，何必跟区区一个主事一般见识呢？”
　　一句话说完，拉住刘御史的那条汉子，额头上的汗水已经滚落下来，说起来还真是险，方才刘御史和韩风就是那么面对面站着，要是韩风忽然一拳打出去，又或者一脚飞来。刘御史非得吃了大亏不可。
　　这个亏，吃了也就吃了，监司要是拿韩风有办法，也不会闹到现在要嘉王来绍兴处理了。可嘉王还是韩风的表姐夫呢，人家的关系可比区区一个御史要深厚的多了。刘御史借着酒劲，把平素目中无人的狂野性子全发了出来，天知道以后会不会有更多的麻烦，好在韩风还算识大体，没有当场动手。
　　这几日，嘉王来之前，索性就劝刘御史深居简出，不要招惹这位小太岁了。
　　辛弃疾和金钱豹看着刘御史被众人拥了出去，不约而同的冷笑一声，各自离去。
　　半晌，借口尿遁的赵飞才施施然的回到莳花馆，他那位亲信文书李泽和莳花馆的掌柜依然在院子里老老实实的等候着。
　　“韩风转性子了？”李泽皱着眉头说道：“监司大人，要是依着韩风的脾气，方才一拳打出去就是了。金钱豹那么挑了一句，韩风居然还能压得住火。倒是奇怪了。”
　　莳花馆的老板在绍兴地面上也算是一号人物，只是在这些官员面前却温顺的像一只小猫似的，陪着笑脸说道：“监司大人，真是对不住，刚把心心姑娘请来，就闹出这般麻烦。以后小人一定……”
　　“哦，这不怪你。”赵飞悠悠的说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只是求也要有求的办法。堂堂御史，借酒发疯，居然要强买人家女子。别说沐谦心没有卖身给馆子。就算她已经卖身了，这馆子的真正老板是我。我不卖，他又能怎么样？御史台的人，现在也是越来越没有分寸了。”
　　“李泽。”赵飞转过脸来看着他，有些失望的说道：“你跟随我这么久，我以为你应该长进了不少，可是没有想到，韩风的心思你居然看不出来。”
　　“方才院子里这么多人在，前院有不少达官贵人在寻欢作乐，院子里有御史的护卫。韩风能做什么？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呢，最多打刘御史一拳，这件事也就闹不下去了。可是他压住火气，带着沐谦心离开，当场先拉了刘御史的面子。随后，他施施然的带着美人泛舟水上。可要是刘御史出了什么事……谁又能去找韩风的麻烦呢？”
　　赵飞的脸上泛起一丝嘲讽的笑容：“刘御史一定会后悔他今天晚上说的话。”
　　“什么东西……”刘御史嗓子眼里咕噜一声，也顾不得斯文，跌跌撞撞的快步冲到墙角，敞开大嘴哇啦啦就狂吐起来。身边的护卫忍着恶臭，伸手给刘御史拍着背。
　　吐了一会儿，刘御史觉得舒服多了，狠狠的吐了几口吐沫，又扯开嗓子吼道：“不过是个从八品主事，他爹不就是韩侂胄吗？就算韩侂胄又怎么样？我们御史台弹劾过韩侂胄多少次？辛稼轩说他被弹劾了六次，呸……韩侂胄被我们御史台弹劾了不下十次。告诉你们，我们御史，就是要有这样的风骨，这样的气节……啊，呸！总之就是谁都不怕。本官才是有骨气的官……”
　　“是，是。御史大人自然是朝廷最有气节的官员。”护卫们顺着刘御史的口气说道。
　　刘御史志得意满，脚下虚浮，如同踩在云端上似的，得意洋洋的叫道：“那个沐……沐什么来着？啊，对，沐谦心，装什么清高，装什么无价。真不想卖，来青楼作甚？本官看上她，那是她的造化。明日，本官就再去莳花馆去……”
　　刘御史一行来到绍兴，随行不过五六个随从，加上二十个护卫。这些护卫大都是御前营的官兵，须得在路上保护刘御史的安全。
　　绍兴的街道也不算太宽，从莳花馆到绍兴府，总是要走上一会的。刘御史满口胡言乱语，走的东倒西歪，便更是缓慢。
　　“保护御史。”一名眼尖的护卫看到路口忽然出现一群人来，警惕的朝自己的同袍发出警告。
　　御前营的官兵虽然很多年没有打过仗了，可是毕竟是在御前营，受的训练还是十分严格的。仅仅是看到对面出现的那群人，就立刻感觉到不妙——对面的人，都是带着武器的。
　　“让开，这里是临安来的刘御史，闲杂人等，不得拦路。”为首的护卫诨名叫做“石头”，在御前营也是一把好手，是这一队官兵的队长。
　　石头一看那群人隐约有些不怀好意，便先亮明身份，心道，就算是什么江湖帮会，也不敢随便和官府作对。御史的牌子，这么一翻出来，那些人还不马上闻风丧胆？
　　对面走出一个十分彪悍健壮的汉子，头顶上光秃秃的还带着九个香疤，身上随意穿着一件白布对襟的小汗衫，手里提着一支木棒，哈哈大笑道：“善了个哉的，俺们来打的就是刘御史。”
　　“护住御史。”石头一看对方口气这么大，立刻低声对部下发令。二十名护卫钢刀出鞘，却只发出“嚓”的一声，动作整齐划一，端的是训练有素的军队。
　　“哪个……啊，哪个不开眼的杂碎说要打本官？”刘御史的酒劲还在胸口燃烧，一听有人要打自己，便一把推开石头，阔步走了出来，喝骂道：“你们……是活的不耐烦了吧？”
　　“大人，小心啊。”石头知道对方既然敢说出这样的话，便是有准备的。拉着刘御史就朝后拖。
　　“别拉我，别拉我……”刘御史翻着眼睛怪叫道：“我就不信，天底下没王法了。本官就站这儿，哪个不要命的过来打我？”
　　对面的小和尚指了指两边的屋顶，呵呵笑道：“官兵老爷们，看清楚了再说话。”
　　石头抬头看去，只见十余条黑影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街道两边的屋顶上，人人手持长弓，利箭已经挂在弓弦上。
　　小和尚微笑着说道：“两条路，一是我们打过去，你们要是反抗，这箭手就会放箭，混战中，这位身娇肉贵的御史大人是不是能活下来，我就不敢保证了。”
　　小和尚伸手一指刘御史：“第二条路，你们统统给我让开，让小衲舒舒服服的把这个官老爷给揍一顿，小衲敢用漫天神佛担保，绝不将他打死。打的差不多了，你们可以把他带走。考虑一下吧！”
　　“我……呸……”刘御史傲然对石头喝道：“石头，去，把这个秃驴给我拿下。”
　　他不回头不要紧，一回头只见石头等人整整齐齐的把腰刀倒插回腰间，又是唰的一声，随后，二十名护卫齐齐朝后方连退五步，把刘御史一个人给留在前方。
　　“你们？”刘御史又惊又怕，还没来得及喊出来，只见那个疯和尚拎着木棒，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
　　他侧身高高跃起，木棒一柱擎天，闪电般的当头劈下，刘御史撕心裂肺的一声惨叫，木棒却是偏了一偏，狠狠的砸在他的肩膀上，随即横扫千军，木棒电光火石之间变砸为扫，横着又砸在他的腿弯处。
　　刘御史杀猪般的惨叫起来，双腿不由自主的一弯，跪倒在地上，只是他两腿剧痛，跪也跪不住……身体直直的朝前倒下，就靠双手撑着地。
　　小和尚笑眯眯的看着他，鬼魅般的绕到刘御史的身后，寸许方圆的木棒，如同蛟龙出海，又像利电穿云，对着他肥嘟嘟的屁股，两腿之间……
　　木棒卷起一阵狂风，势如破竹的刺入后庭，那一声痛彻心扉的狂吼，直到数年后，依然被绍兴府的百姓津津乐道！


第五十二章 十万火急
　　“心心姑娘，其实以你的才貌，又何必要来青楼这种地方呢？”韩风伸手从河中掬了一捧水，清澈的河水在明月的照耀下，泛着淡淡的鳞光又从手缝之中落回到河水。
　　这一对青年男女便坐在乌篷船尾，赏月聊天。撑船的艄公时不时回头看看这两人，心中暗赞果然是郎才女貌。
　　“青楼……你不觉得其实青楼才是最真实的地方吗？”
　　沐谦心悠悠说道：“男人和女人，在这里都无需伪装自己。就说那位御史大人好了，若是在御史台、大理寺，他就算喝得再多，也不敢做出如此行径。在青楼，人的本性也就暴露无遗了。”
　　韩风洒脱一笑，沐谦心说的其实也是个道理，青楼既是天底下最肮脏最复杂的地方，不过也是天底下最直接的地方。钱与欲的交易，还能有什么比这更露骨的？
　　“辛世叔写的词，我不太懂。但是我想，辛世叔的手笔绝非凡响。多少人但求辛世叔一字而不得。姑娘又怎么对辛世叔的词看不上眼呢？”韩风心底一直藏着这个疑问，索性直接问了出来。
　　上辈子中学课本上就已经学过辛弃疾的词了，话说，中华五千年来，多少文人墨客，有资格选入课本的才几人？一句“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又有几人不知，几人不晓？
　　若是沐谦心说看不上辛弃疾的词，那只能说这个女子附庸风雅，是个不识货的人了。
　　沐谦心难得露出一丝笑容：“稼轩居士的词，写的自然的好。我不答允陪唱，只是因为他们不是我想见的人。我要见的只是你一人而已。”
　　“我？”韩风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好在他不是一个精虫上脑的白痴，沐谦心这么一句话，虽然叫他费解，可也没觉得自己魅力无穷，随便虎躯一震，一股王霸之气散发出来，沐谦心就要投怀送抱了。
　　沐谦心点了点头，她雪白的脖颈微微起伏，就像是天鹅一般的优雅，淡淡的月光洒在她的身上，一袭白衣更是显得圣洁无比。
　　“没到绍兴，就已经听人说起绍兴事情，说是教阅房一位主事，接连将绍兴军统制、绍兴兵马指挥使等人挑落。又听人说起教阅房女子的故事，那些女子身世可怜，和青楼女子的身世多有相近之处。是以，心心一直想看看教阅房的诸女，见识一下那位大名鼎鼎的主事。”
　　沐谦心微笑道：“本以为这位主事大人应该是一条壮汉子，虬髯满面，粗声粗气。却没想到是一位看起来还有些斯文的小衙内。”
　　“见我不是什么难事。”韩风皱了皱眉头：“教阅房是枢密院重地，闲杂人等不得进入，以前可能规矩有些松弛，现在我在那里，规矩就是规矩，不能随便破例。你想去看看教阅房，还是免了吧。”
　　“心心本也知道不是易事，不过已经见过主事大人了，别人见不见也便无妨。”沐谦心看着韩风的眼睛，淡淡的说道：“今日为了心心的事，却教小衙内得罪了御史大人。心心实在是过意不去。”
　　“小事而已。”韩风满不在意的挥了挥手：“他最多是回去弹劾我呗，区区一个从八品小官，犯得着御史台这么大动静吗？”
　　沐谦心聪明伶俐，当然不信韩风的话：“韩主事说得轻松，那你出了莳花馆的时候，叫过几人来低声耳语，难道不是为了刘御史吗？”
　　韩风笑了笑，这些事他本就没准备瞒着人，其实是他叫秦燕去召集无法和尚等人，在刘御史回家的道路上进行截击。
　　有的人，不给他一点狠狠的教训，他是不会长记性的。算算时辰，现在无法等人也应该得手了吧？
　　“这段日子，心心是要留在绍兴的，若是韩主事来莳花馆的话，心心一定作陪。不过，韩主事可不要嫌心心唱曲难听哦。”沐谦心轻声说道，又回头对着艄公说了声：“船家，就在这里靠岸好了，时辰不早了。”
　　船家应了一声，接过韩风递给的赏钱，将乌篷船靠在岸边。
　　韩风率先跳上岸边，脚下踩的极为踏实，回头看着沐谦心却是颤颤巍巍的移动莲步，提着白色长裙，小心翼翼的从船上走了下来，不由得微微一笑，看来这位沐姑娘平素里虽然也练舞，可是脚下的步子却是不太扎实。
　　“韩主事……前边可是韩主事……”一群穿着宋军号衣的人飞快的跑了过来，为首一人高声叫道：“韩主事留步。”
　　沐谦心看了看那群官兵，又看了看韩风，下意识的站在韩风的身后。
　　韩风朗声叫道：“我便是韩风，你们是什么人？”
　　为首男子快步走上前抱拳道：“在下乃是刘御史的护卫，隶属于御前营，大家都唤我诨名叫做石头。”
　　“哦，石头，怎么了，什么事？”韩风淡淡的问道。
　　石头脸上变了变，还是硬着头皮说道：“韩主事若是不着急的话，可否在此停留几步。刘御史稍候就到，有话要和韩主事说。”
　　沐谦心低声问道：“韩主事，不会有什么事吧？”
　　“没事，放心好了。”韩风安抚了沐谦心两句，对石头说道：“我便在这里等会，看看御史大人还有什么吩咐。”石头感激的一抱拳，吩咐随行的一人回去招呼刘御史到来。
　　大约过了一顿饭功夫，只见几个官兵抬着一块门板，门板上躺着一个胖乎乎的男子，慢慢的沿着岸边走了过来。
　　韩风定睛一看，忍不住笑出声来，沐谦心看了一眼，却是悠悠的侧过脸去，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这的确不太雅观，刘御史趴在木板上，两腿分开，白色的裤子上好大一滩鲜血，若是仔细看看，还能看到裤子裆部破了个洞，露出里边已经结成血疤的黑色血块和白花花的屁股。
　　“韩主事……”刘御史现在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完全失去了在莳花馆的威风。
　　“下官教阅房主事韩风，见过刘御史……”韩风笑呵呵的便要施礼。
　　“别，别，千万别……韩主事，我……我错了。”刘御史下半身依然剧痛无比，想想刚才被一根粗大的木棒破了菊花的痛苦，他忍不住浑身上下一阵哆嗦，哭喊道：“韩主事，我嘴巴臭，喝多了几杯就发疯，我是活该啊……韩主事，你大人有大量，饶我这一次吧。”
　　“刘御史说的什么话啊？我可什么都不知道。”韩风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明月，悠悠的说道：“方才我和心心姑娘泛舟水上，谈人生聊将来，却不知道刘御史到底出了事，可是遇到了什么强人？那下官帮刘御史告知监司，满城缉拿。”
　　刘御史哭丧着脸看着韩风，心中暗骂道，你小子别装了，叫人拿木棍捅菊花这种事情都干得出来，老子今天晚上不来装个孙子，嘉王来之前，说不定就要把性命丢在绍兴了。
　　心中虽然如此想，可是口中却不敢这么说，刘御史忍着屁股的剧痛，强行支撑起半个身体，对着沐谦心哭喊道：“心心姑娘，我不是有意要冒犯你，真是喝多了才会如此失态。你不要怪我，替我给韩主事求求情可好？”
　　话说这位刘御史也算是个聪明人，被无法一棍破了菊花，那点酒劲立刻就烟消云散，什么叫面子？面子是别人给的，是自己丢的。现在的绍兴，韩风虽然不是一手遮天，但是他这个初生牛犊，至少也可以占了半边天，想起李玄、史山唐等人的下场，刘御史差点又蹲在墙角呕吐一番。自己喝多了怎会指着这样的催命阎罗大骂他是个“屁”？
　　可是骂也已经骂了，自己惹出来的祸，还得自己去补上。刘御史在面子和性命之间权衡了不到一弹指的功夫，就果断的选择了性命。
　　沐谦心看着刘御史这副模样，暗觉好笑，便对韩风低声说道：“何必把人弄得这么惨？”
　　“这也不算什么，过一两个月，便好了。”韩风低声和沐谦心说了两句，便转身看着刘御史淡淡的说道：“真不知道刘御史为何来找我。不过，下官还是有几句话要对刘御史说的。绍兴这地方，接二连三的出事，不是很太平。刘御史若是没什么事，最好是在绍兴府待着，等嘉王来绍兴办完了事，这伤也就养的七七八八了，到时候回临安交差便是。若是在大街小巷到处走，万一遇到什么坏人，受了伤。这都是我们绍兴府官员的错处。御史大人也要体谅一下我们这些小官吏的难处。”
　　刘御史酒一醒，脑子就活络了起来，这话无疑是告诉他，滚回衙门里呆着去，别在小爷面前晃悠，那就没你事。不然的话，小爷不保证你的安全。
　　有了这句话，刘御史的心里就踏实多了，屁股也不觉得那么疼了，心花也开始怒放了。一叠连声的答道：“是是是，韩主事说得对，本官……啊，我现在就回去，回去。”
　　石头深深的看了韩风一眼，吩咐手下抬着刘御史便朝绍兴府去。
　　韩风看着那群人的背影冷冷一笑，也懒得再说什么，便要送沐谦心回去。
　　忽然远远的看到小舞气喘吁吁的跑来，俏生生的小脸跑的满头大汗，见到韩风就拍着胸脯说道：“韩……主事，找到你就好了，枢密院紧急公文，要你立刻回去拆阅。”


第五十三章 秘密公文
　　“小舞，你送心心姑娘回莳花馆。”韩风吩咐了一声便径直朝教阅房方向走去。
　　如今的绍兴府，和教阅房的女子在一起，就是一道护身符，哪个人不知道韩风最是护短？哪个人不知道动了教阅房的人便是动了韩风。史山唐和李玄都已经死在这里了，没有人愿意拿自己的性命来挑战韩风。
　　一路回到教阅房，便看到几个生面孔正站在自己的小阁楼前等着。看到韩风走了过来，那几人快步迎上，为首一位男子，身着青布长衫，相貌儒雅，斯文有礼，拱手道：“见过小少爷。”
　　这位是叫小少爷而不是韩主事，韩风借着月光打量着眼前的这位男子，半晌才想了起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李妙笔，原来是你。怎么？大老远的你也来绍兴了？”
　　李妙笔轻笑一声：“还不是为了小少爷的事？”
　　韩风知道其他几人都是李妙笔带着的随从，便吩咐他们在外候着，带着李妙笔进了阁楼。两人一路上到二楼，韩风点起蜡烛，李妙笔这才严肃的说道：“是韩大人命我过来的。”
　　“怎么了？临安那边出了什么事？”韩风诧异的问道。
　　这位李妙笔乃是去年科举的考生，本来妙笔生花，想来进士及第应该是不在话下，可是没有想到，在最后礼部会试的时候，李妙笔突发重病，实在无法参加考试，无可奈何的退出了三年一度的科举考试。
　　他自己是捶胸顿足，加上家中并无积蓄，赶考治病已经花光了所有钱财，有段日子便在街头卖字为生。
　　一日，韩侂胄微服出行，路遇一名年轻书生，写的一手好字，尤其是自己做的词，更是文采飞扬，不觉动了好奇之心。与这书生小谈之后，知道他生活无以为继，家中又没有什么亲眷，便动了惜才之意，让这位小书生在韩府做了个小小幕僚。
　　那时候，韩风和李妙笔是打过几次照面的，只是并不太熟。如今看到是李妙笔带着枢密院的所谓“紧急公文”到来，就更加诧异了。李妙笔怎么算也不是枢密院的人啊？
　　李妙笔是个七窍玲珑的书生，看到韩风如此惊奇，便笑眯眯的说道：“风少爷，这里是韩大人的亲笔信，也算得上是紧急公文了。里边另附有枢密院签发的几份公文，你看过便知端倪。”
　　韩风也不多说，从李妙笔手中接过厚厚的信件，打开火漆封口，率先取出的正是韩侂胄的亲笔信。
　　李妙笔就站在一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看着韩风。信里说了些什么，李妙笔是知道的，临走之前，韩侂胄特意跟李妙笔再三叮嘱，在绍兴一定要小心行事。派他来的意思，便是要他辅佐韩风，把眼下这个危机给处置好。
　　韩风脸上淡淡的笑意渐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凝重而又严肃的神色，这些变化自然落入了李妙笔的眼中。
　　韩风将韩侂胄的亲笔信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随即将信笺凑到蜡烛上点着，丢在地面上，待它烧成灰烬，再用一杯凉茶泼上，算是把一份信笺毁的干干净净。然后拿起那几封公文，仔细看了看，小心翼翼的放在怀里收好。
　　“信中的内容，你早就已经知道了吧？坐吧，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不用拘谨。”韩风淡淡的说道。
　　李妙笔道了声谢，坐在韩风的下首，他是明白规矩的人，就算已经坐下了，也只是坐了半截凳子而已，身体还是挺的直直的，一点也不随意。
　　“风少爷，老爷得到消息之后，第一时间就会同枢密院几位高官，连夜签下这几份公文，命我火速赶来。最晚明天，细作司的人也会到了。”李妙笔凝重的说道：“老爷叫我替他问你一句，若是这件事风少爷觉得有难处，就马上回临安，其他的事老爷来办。千万不可以勉强。”
　　“让我想想。”韩风一向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男儿，但是看完这封信，依然让他觉得有些棘手，倒不是事情难办，按照规矩来的话，什么事都不算难办，只是此事牵扯的人太多，一个不留神就会对整个宋廷造成巨大的影响。这个险，总是要有人去冒的，韩风若是真的不愿意，韩侂胄便会去想其他的办法处理。
　　“到目前为止，我知道的情况太少。”韩风缓缓的说道：“若是能多给我一些情报，或许我能判断的快点。”
　　“老爷说过，风少爷看到的那些，便是细作司用三十七条人命，外加五个地下据点被抄，换来的情报。再多，是绝对没有了。”李妙笔一串数字轻轻松松的说出口，却叫韩风悚然动容。
　　三十七名细作司精心培养的细作就为了这一份看似简单的情报牺牲，五个据点，每个都是宋人苦心经营了很多年的联络站，如今，也已经灰飞烟灭，更不知道是不是会被人顺藤摸瓜，找到更多线索。
　　“对方也是十分慎重，高度机密，能够摸到这些情报，已经是北面的人竭尽全力了。”李妙笔缓缓的补充道：“少爷若是还想知道更细的，就只能靠自己的判断，还有你手下的本事了。”
　　“这事，我做。”韩风不再犹豫，拍了拍怀里的公文：“我……我爹，不是说，至少有六成的把握吗？有六成就已经值得去搏一把了。”
　　李妙笔笑了笑，这才说道：“老爷说，风少爷处理绍兴军的手法十分得体，若是有人想去驻屯大军的话，把名字报去就行。枢密院那里，老爷来处理。”
　　“还是等等吧，现在我信得过的人不多。”韩风苦笑一声：“他们在这关头离开的话，那我还不如不去做了。”
　　两人的声音渐渐压低了下来，烛影和月光将两人的身影在墙壁上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站在阁楼前边的几名侍卫却是纹丝不动，就像一尊尊雕像一般，哪怕是教阅房的女子从他们身边经过，也绝对目不斜视。
　　小舞从阁楼外缓缓走过，穿着小巧精致的红色布鞋，踩在那些落下的竹叶，沙沙的声音在夜里听起来格外舒服。看到韩风的阁楼里还亮着灯火，而那几个枢密院的侍卫老老实实的站在门口，小舞想了想，换了个方向，朝林珍的阁楼走去。
　　林珍的伤距离养好，还得很长时间，不过已经可以坐在床上，不用那么无聊的躺着了。一笼灯纱罩着床头的烛光，几只不怕死的飞蛾看着火光拼命的飞去，却在灯罩上撞的嗡嗡作响。
　　林珍百无聊赖，随手拿着一本姐妹们给她买来的志怪小说，躺在床上正看的津津有味。忽然听见门被人敲了两声，小舞的声音响了起来：“大姐，我能进来吗？”
　　“哦，进来吧。”
　　小舞走进房间，径直走到林珍的身边，姐妹之间不用那么多闲话，小舞扶着林珍坐了起来，一改平日里温顺的模样，严肃的说道：“大姐，有人探我的话。”
　　林珍那点温和的笑意顿时消失不见：“说清楚。”
　　“一位苏州花魁，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嘉王要到绍兴之前来了。偏偏看不上辛知府的词和赵监司的扳指，就为了韩大人一个囧字，就答应相见。偏偏在她来的第一天，刘御史和韩大人就爆发了冲突，她还和主事大人一起泛舟。随后……”
　　小舞咬了咬嘴唇，谨慎的说道：“我送她回去莳花馆，她有意无意和我说起教阅房，这并不足为奇，可是我失口说了一句十二房，她当时眉头就皱了一下，脚下也缓了一步……”
　　林珍立刻就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了，太祖建国之后，枢密院只有四房，当时还没有教阅房，一直到元丰年间，枢密院才扩充到十二房，其中，包括负责训练的教阅房。但是南渡之后，西面房等机构已经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在高宗时期就已经被撤去。如今的枢密院只有十房。这些事，对于枢密院里的人来说，自然不是秘密。可是一个青楼花魁，怎么可能意识到，枢密院的十二房早已虚有其名呢？
　　“当时，我不敢作准，便故意把话题说到教阅房的训练科目上，她表现的对这些科目极为好奇，但是我的感觉却是，这些科目，她根本是早就知道，脸上虽然惊奇，可是眼神和肢体，并没有一丝惊讶的反应。”
　　小舞缓缓的说完：“沐谦心，这个苏州花魁，有问题。”
　　林珍仔细的想了想：“若是她真的有问题，一个在苏州成为花魁的女子，起码也在江南待了不短的日子，能把自己掩饰的这么好，又怎么会在你的面前，犯下如此严重的错误？”
　　“我不知道。”小舞一双弯月般的秀美悄然拧在一起：“这件事，是不是要知会韩大人？”
　　林珍摇了摇头，低声吩咐道：“韩主事刚来教阅房，很多事并无经验。这件事，你要和秦燕商量，先查清楚，再看是不是告诉韩主事。”
　　小舞应了一声，脑海中不禁想起那位美貌不亚于自己，气度风采更是略有胜出的苏州花魁，到底她是为了什么呢？


第五十四章 嘉王赵扩
　　“小姐，你这一招有点险。”归尘小心翼翼的帮沐谦心卸下淡妆，一头乌黑油亮的长发顺着沐谦心雪白的脸庞披落下来，黑白分明，黑得犹若无尽夜空，白的却是让人目眩不已。
　　沐谦心仔细的看着铜镜中的脸庞，缓缓的说道：“让她们盯住我也好。至少，多了一群教阅房的细作跟着我，我也安全的很。对不对？”
　　归尘不解的反问道：“可是小姐又何必要她们起疑心呢？”
　　“有些事，现在还是没法对你说啊。”沐谦心悠悠的叹了口气，坐在梳妆台前的身子缓缓转了过来，看着这位跟随她走遍江南的侍女，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江南好，可江南非故乡啊！沐谦心苦笑却非是因为思乡，而是，她做了这么多，那些人可懂得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吗？
　　“不说就不说，我已经不是小丫鬟了。”归尘挺起鼓囊囊的胸口，骄傲的说道：“我也懂得很多事。这两年来，小姐你说，归尘可做了哪件让你不放心的事吗？”
　　“你聪明好了吧。”沐谦心淡淡一笑，低声嘱咐道：“睡吧。”
　　月落日出，便是悠悠一日，辛弃疾或许在绍兴府处理公案，赵飞大抵是在监司衙门把弄自己的古玩，刘御史趴在软绵绵的床上大呼小叫又是一天。绍兴府的数万户百姓依然按照自己的轨迹生活着，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而又平淡。
　　十多天前的血腥风雨并未给民间带来多大的困扰，只是让那些无聊闲汉，长舌妇人在茶余饭后，多了许多说得兴奋不已的谈资而已。
　　一晃两日，一行车马径直来到教阅房的门口。
　　驻守的官兵，在韩风回到教阅房之后明显规矩了许多，老老实实的拿着朴刀在门口站岗，看到一队车马远来，便吩咐一人去教阅房禀告，另外几人迎上前去。
　　车马不是很多，人却是不少，一辆四马拉着的马车，居然有一间小房子那么大，马车用的木料是极为珍贵的清香楠木，雕饰着华丽的图文。
　　马车左右随行约有二百多人，里边竟然有一半是骑兵，更是让那些看大门的官兵看得目瞪口呆。要知道整个绍兴军也拉不出几匹战马来，这儿随随便便就来了一百骑兵，而且这些骑兵个个人高马大，盔甲明亮，手中大枪凛然生威。若不是御前营的官兵，绍兴左右哪里还有这么威武的官军哦！
　　一时间，那几个官兵也傻了眼，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去问一声。好在韩风这边已经走了出来，站在教阅房门口，等候车内人出来。
　　车马就在教阅房门口停了下来，两名高大魁梧的士兵走到马车前，将车门缓缓推开，一只黄色绣银线的靴子率先踏了出来，随即一个唇红齿白的年轻男子，身上一袭淡黄色圆领长衫，露出里边雪白的小衣领子，腰间便是一条宽大的明玉锦带，挂着一块巴掌大的蝴蝶模样的玉佩。
　　他一走出来，两百余名官兵齐刷刷的跪了下去，朗声叫道：“嘉王殿下。”
　　韩风迎上两步，俯身施礼道：“下官教阅房女部主事韩风，见过嘉王殿下。”
　　嘉王赵扩，生的倒是十分清秀，下颌淡淡的留着一截短短的胡须，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乃是太子即位之后当仁不让的下一任太子人选，长期潜移默化之下，自然而然有种不怒而威的气势。
　　“韩主事不必多礼了。”赵扩吩咐道：“走了这么久，也累的很，韩主事带我去教阅房内休息一番吧。至于监司和绍兴府那边，派人通知他们，明日再去绍兴府相会。我很倦。”
　　韩风答应一声，吩咐人手去办事，当先领着路，引着赵扩朝自己的阁楼走去。那些官兵倒是十分守规矩，进了教阅房就各自安顿了下来，安营扎寨有条不紊。
　　不过，有那么几个想要跟在赵扩身后的侍卫，却被赵扩一顿臭骂劈头盖脸的赶了回去：“本王是在教阅房，又不是在荒郊野外，到哪里去还得要你们跟着不成？把外边看好了，没刺客混进来，本王的安全就没有一点儿问题。”
　　那几个侍卫唯唯诺诺的退开，还是远远的跟着赵扩。
　　韩风带着赵扩，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小阁楼，阁楼里清凉无比，一阵阵穿堂凉风从阁楼掠过，赵扩舒服的哼道：“没想到韩风你这个臭小子居然还有这么享受的地方啊。”
　　韩风嘿嘿一笑：“再享受也没有你在嘉王府邸里那么享受啊。”
　　一提到嘉王府，赵扩就愁眉苦脸，苦不堪言：“韩风，你是不知道，嘉王府是好，可是一点意思也没有，要出门就前呼后拥，清扫街道。不说别的，上个月，御前射日行营和震武行营蹴鞠比赛，我就说去看看，好嘛……光是去的侍卫，都快比射日行营的兵马还多了，那还能看到什么？”
　　韩风当然知道这等王孙公子的苦，说起来，他们的童年就是跟着鸿学大儒念书，随即又要学习如何处理政务，没有盘过泥巴，没有挖过蚯蚓，没有堆过雪人，至于七八个小孩子聚在一起，用力撅着屁股比谁尿得更远，那更是痴心妄想了。
　　好不容易长大了，又成亲了，一生之中，除了荣华富贵之外，能够享受到的人生乐趣，实在是寥寥无几。鱼翅吃多了，未必就能赶得上粉条。猴头吃多了，也未必就比豆腐好吃。大块吃牛肉，大碗喝烈酒，那几乎是白日做梦！
　　赵扩应该说，还是个挺不错的王爷，论起年纪，比韩风大不了几岁。娶的妃子又是韩风的表姐，大家叫的亲热点，也是小舅子和姐夫的关系。朝廷派了赵飞来，就是要给韩风一个台阶下。
　　于是乎，到了没人看到的地方，赵扩也就不端着王爷的架子了，伸手拍了拍韩风的肩膀，懒洋洋的说道：“你小子三下二去五，把我舅舅给杀了。你说吧，本王应该怎么处置你？”
　　李玄是太子妃的弟弟，太子妃又是赵扩的老母，现在是小舅子杀了真舅舅，就看赵扩的胳膊是往哪边拐了。
　　“我没杀，是史若海杀的。”韩风义正言辞的回答道：“教阅房的女子都是人证。”
　　赵扩悠悠出了口气：“这么说，姑且我就这么听着吧。”
　　韩风隐约猜到几分意思，现在是孝宗皇帝，肯定是不希望看到外戚集团强大起来。自古以来，外戚夺权的事情，层出不穷。就算李玄是赵扩的亲舅舅，可是赵扩也明白，将来的大宋江山，不出太大的意外，应该是在自己的手中。自己的江山，怎么能允许一个强大的外戚集团存在？也许，因为太子妃的关系，李氏集团暂时不会出现异动。可是将来太子妃宾天之后呢？谁又敢说，手握兵权的李氏集团，就不会对那把椅子产生什么念头？
　　赵扩对韩风杀了李玄这件事，私地下也曾经乐得笑出声来，朝廷一直头疼如何遏制外戚的问题，居然被这小子快刀斩乱麻的给解决了。手段虽然是粗暴了一点，但是效果是十分明显的。
　　一旦牵涉到皇权，什么亲戚关系都是个屁，李玄，还是死了才让赵家人放心。
　　“今日表姐夫就已经到了绍兴，为何不去见见赵监司和辛知府呢？”韩风故意不叫嘉王。
　　赵扩抓起桌子上的茶壶，晃了晃，失望的丢在一边：“你这里都不见客吗？茶水也不准备。本王为什么要去见他们，见了他们，就是要处理公务，就是要前呼后拥。绍兴，我从来还没有来过，我要好好在绍兴走一圈，再去琢磨是不是要见赵监司和辛知府。”
　　“你来到绍兴的日子不短了，哪里的东西好吃，哪里的酒水好喝，还不带我去？”赵扩想了想，补充道：“最好是有会弹唱的女子，能够相陪……”
　　看到韩风的眼睛不怀好意的眯了起来，赵扩一本正经的解释道：“只是听曲，仅此而已。你可曾见过带着小舅子一起逛青楼的么？”
　　韩风其实也不以为然，说到底，在妓院弹唱的，跟在KTV陪唱的区别不是很大。只要不是被逼迫入行的女子，自己也管不着。韩风一向自认为自己不是圣人。若是一个女人要堕落，要卖身，要出轨给老公带绿帽子，那自己管不了。可要是有人逼着一个女孩子去忍受淫辱，去逼良为娼……那若是韩风不知道也就算了，知道了，就得路见不平一声吼，吼完了还得马上出手！
　　况且，这时代的青楼女子并非没有出类拔萃之辈，远的不说，就是那位梁红玉，击鼓助战，多大的名头，便是青楼出身又怎地？
　　“莳花馆还不错。最近来了一位苏州花魁，倒是色艺无双，不过……人家是卖艺不卖身的。若是表姐夫你……那就恕不奉陪了。”韩风悠悠的说道。
　　“本王是读着孔孟经典长大的，岂是那种人？”赵扩左右看了看，神秘兮兮的说道：“想个办法，甩掉我那些侍卫，带我出去！”


第五十五章 钱为何物？
　　有了教阅房那些专业间谍的帮助，甩掉区区几个侍卫根本不是问题。
　　韩风带着赵扩两人就像做贼似的一路从教阅房偷跑了出来，不过，安全还是第一位的。韩风不仅叫了秦燕带着几名身手不错的姐妹暗中保护，还从绍兴军把无法给弄了过来。
　　这个无法无天的和尚，一听说要去莳花馆喝花酒，还有色艺无双的沐谦心相陪，顿时喜笑颜开，口称：“阿弥陀佛，小衲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不过，明面上看过去，依然是韩风、赵扩、无法三人大咧咧的进了莳花馆。
　　赵扩换了一身寻常打扮，就像是个书生。无法也不知道从那里找了一顶帽子，盖住了他标志性的光头香疤。韩风只是穿着常服，当先走进了莳花馆。
　　莳花馆的掌柜能够在绍兴地面立足，自然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一看是韩风来了，便乐呵呵的亲自来招呼：“韩……少爷，您大驾光临，快里边请。”
　　“雅间，酒水，告诉心心姑娘，就说我来了，问她可有时间相陪。”韩风干净利索的交代了几句，便带着赵扩等人随着点头哈腰的掌柜朝后院走去了。
　　到底是在生意场上浸泡了这许多年的人物，掌柜的只是一看，便觉得跟在韩风身后的两人，一个气度不凡，一个桀骜不驯，都不是好惹的人物，更加小心的陪着说话，找了一间宽敞明亮的房间，让众人进去休息去了。
　　待到掌柜出去，韩风让赵扩在上首坐了，这才和无法坐下相陪。
　　“姐夫，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起过的无法和尚，从少林寺出身的，一身武艺罕有对手。之前在监司衙门一直是赵监司的亲卫。只是近来有些事情，只怕有误会，无法一心想要去驻屯大军。稍候，姐夫若是方便就和赵监司说一声，将无法暂时划到教阅房。至于怎么调他去驻屯大军，那便是不劳姐夫费心了。”韩风先把正经事说了，看着赵扩的反应。
　　无法是知道赵扩的身份，不过他这个人就是胆大包天，明知道对面是嘉王，可是也没有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他这么相处，让赵扩反而觉得更加舒服。
　　见惯了那些点头哈腰，谨小慎微的人，看到无法这么大咧咧的，赵扩倒像是感受到了真正的“平凡人”生活。
　　“这些只是小事，我一句话吩咐下去就是。”赵扩淡淡的说道：“我都已经来绍兴了，今天就不要说公事了，就当我是一个老百姓，你们陪着我玩玩好了。”
　　韩风重生之人，无法乃是花和尚，都不是怎么把规矩放在眼里的，一说要放下公事，松开规矩，两人便大声叫唤那些龟奴丫鬟送上酒菜来。
　　沐谦心依然是一袭白衣，带着归尘，捧着琵琶，走进了房门。
　　她这一进来，满室生春，饶是在临安不知道见过多少佳人的赵扩，也由不得盯着看了半天。无法端着酒杯，呆呆的看着沐谦心俏丽的容颜，喃喃的说道：“善了个哉的，难怪上次韩大人叫我拿棒子去捅人……”
　　韩风有意无意的看着赵扩，只见这位嘉王虽然对沐谦心的绝世容颜震惊不已，却是没有丝毫猥琐的意味，反倒像是一个苦练书法的学生突然得到了《兰亭序》的真迹一般，是那种欣赏加上赞赏的意味。韩风心里由不得松了口气，这位爷将来是要做皇帝的，要是看到美女就立刻傻了眼，那皇帝也够昏庸了。
　　赵扩缓缓的说道：“苏州花魁，果然不负此名。但说容颜，我那王妃就绝不亚于她。但是论起气度，王妃乃是温柔淡雅，就像是一朵百合，而这位心心姑娘，却像是天山顶上的一朵冰花，迷人而又隐约有抗拒之意。这样的女子，流落风尘，实在是让人叹息。”
　　“她没卖身，算不得流落风尘吧？”无法一听赵扩这话，马上就抢着问道。
　　韩风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那嫖客不给钱，是不是就不算嫖了？”
　　沐谦心转身将琵琶交给归尘，轻盈的朝众人走了，先是礼数十足的给众人见礼，又拿起酒壶，从赵扩往下，每人添了杯酒，自己却倒了一杯茶说道：“诸位官人，今日心心还要为官人们弹唱，酒是不敢喝的，唯有以茶相陪。”
　　赵扩微微一笑，端起酒杯，他若是不端，韩风和无法也没法举杯，三个清白花瓷的酒杯举了起来，随即一饮而尽。赵扩随便点了几个有名的曲儿，请沐谦心唱了。
　　沐谦心却是还没有去唱曲的意思，反倒是看着赵扩说道：“这位官人，方才说心心流落风尘。却不知道风尘是何指呢？”
　　赵扩愣了一下，想起现在自己不是王爷的身份，只是一个来找乐子的酒客而已，便答道：“姑娘相貌出众，听说又是弹唱一绝。在青楼这样的地方厮混，岂不是辱没了？”
　　沐谦心悠悠的说道：“女子在如今之世，能做多少事？就算这副皮囊生的好看一些，像心心这般出身低下的女子，要么就是嫁入富贵人家做个偏房，要么就是找个殷实之家做个正妻，十余岁嫁人，生子，随后便是漫长无期的相夫教子。一生能有什么意思？李易安，女中翘楚，可是生活多窘，际遇坎坷。梁红玉，巾帼英雄，若不是遇到韩世忠相公，想必也要在官窑之中埋没了。这等出类拔萃的奇女子，都难逃世俗的毒手。心心只是区区一介女流，只想过着自己想要的日子，又怎么谈得上是辱没呢？”
　　“或许有一天，心心觉得累了，倦了，又遇到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也许，那一天才会停下自己的脚步吧。”沐谦心嫣然一笑，也不等三人答话，接过自己的琵琶，坐在南墙边上，悠悠的弹唱起来。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韩风静静的看着这个女孩，听着她轻声浅唱着李易安的《一剪梅》，渐渐觉得这个女孩，非同一般。女人的宿命便是如此，嫁人生子，做好男人的贤内助。似乎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但是沐谦心却偏不是这么看的，她居然想要自己的生活……
　　“心心姑娘的话，发人深思。只是，这番话要是被朱熹那个老头听见了，非得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不可。”赵扩嘿嘿一笑，端起酒杯又是一口。
　　在座诸人也只有赵扩能够大咧咧的叫一声朱熹为那个老头儿了。
　　无法倒是没听过这个名字，诧异的问道：“嘉……啊啊，那个朱熹是谁啊？”
　　“朱熹是我爹的老师。”赵扩放下酒杯，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只是我和我爷爷都不喜欢他。其实，我爹也不怎么喜欢他，觉得他话太多，而且大多是废话空话。比如他说的什么‘理在先，气在后’，提出‘存天理，灭人欲’。于国于民，好处不是很多。只是此人是有真才实学的，在地方做官的时候，是办了几件好事。对于北伐中原，也一直念在心中。不过……”
　　赵扩悠悠收了口，看着韩风笑了笑。
　　无法扭过头看着韩风：“不过什么？你知道？”
　　韩风明白是赵扩故意把难题丢给自己，便接着说道：“不过朱熹此人不会做官。得罪的人太多，如今还在岳麓书院带学生呢，若非他总是得罪人，光是赵汝愚相公在身后支持他，也不至于现在没官做了。”
　　赵扩神秘的低声对无法说道：“朱熹得罪的最大官儿就是韩风的爹。”
　　无法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跟韩侂胄过不去，还想在朝堂上立足，那实在是难的很。不过什么理学，什么灭人欲，他倒不是很懂，于是追问道：“那朱熹说灭人欲，是不是就是我当和尚的时候，师傅说的要戒色戒酒啊……”
　　赵扩惊奇的看着无法，感叹道：“你这个和尚是怎么当的，佛法你知道吗？佛经能念几句？朱熹的灭人欲，乃是儒家的思想跟你们做和尚的没有关系。”
　　沐谦心一曲唱罢，看着三人在那里说话，一直静坐没有插口，但是看到无法在那里胡言乱语，就忍不住斥道：“存天理，灭人欲，说的倒是好听，只是苦了那许多女子了。”
　　说罢，沐谦心也不看赵扩和韩风，一挥袖子，卷起一阵香风，带着归尘便径直离去。
　　“好大的架子……”赵扩摸了摸下颌那短短的胡须，摇头道：“难怪是名噪一时的花魁。不过她说得对，朱熹那一套，对于许多女子来说，是有些……唉！”
　　既然沐谦心已经离去了，赵扩等人便又叫了几个出色的歌姬来弹唱，宾主尽欢，喝得不亦乐乎。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歌妓们也都嬉笑着下去了，韩风用力摇了摇被酒水灌的有些疼的脑袋，一拍口袋，忽然脸上变色道：“我……没带钱。”
　　赵扩不以为然的笑了笑：“那你看着我干什么？咱们大宋朝的王爷出门，从来就没有带钱的。”
　　韩风无奈的把目光看向无法。
　　“出家人四海为家，小衲都是找别人化缘的……钱这种东西，已经很久没见过了！”无法把布兜翻出来，亮了个底，果然干净无比。


第五十六章 金国细作
　　韩风一琢磨，这可不是个事儿啊，岂不是成了自己来喝了霸王花酒？虽然说这儿是赵飞的地头，自己要是开个口，“签单”也不是什么难事。但是可就算是欠了赵飞一个人情。人情债是不好还的。韩风并不想和赵飞有更多的接触，一时间有些为难。
　　正踌躇无措，忽然间看到归尘站在门口，朝自己招了招手。
　　韩风道了声失陪，便走到门口，低声问道：“归尘姑娘，什么事？”
　　归尘轻笑道：“好在你们运气好，三个大官人来喝花酒居然不带钱，又不肯用自己的身份赊账，恰巧被我听见。那，这儿是小姐借给你们的……”她变戏法似的从袖笼里摸出一块金锭子塞在韩风手中，叮嘱道：“九出十三归，你知道利息的哦。”
　　韩风金子一到手，底气就足了：“小意思，明天就还上，只是借了你家小姐的钱，实在有些汗颜，归尘，你先替我谢谢你家小姐。来日，韩某必定亲自拜谢。”
　　“不用客气，这一块是五两黄金，还十两就行了。”归尘狡黠的一笑，笑嘻嘻的走了。
　　赵扩已经喝了不少，眯着眼睛看着走回来的韩风，叹息道：“女人皮囊长的好，有好处，这大家都知道。今儿个开眼了，原来男人皮囊长的好，也是占了大便宜啊。”
　　无法笑呵呵的接过韩风手里的金子，一溜烟去结账去了。韩风坐在赵扩的身边，闻着他满身酒气，问道：“我说表姐夫，还能走吗？”
　　“没问题，我又没喝多……”赵扩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左手搭在韩风的肩膀上，两个人并肩朝外走去。无法那边结账，大呼小叫的跟掌柜吵了半天，掌柜的视金钱如粪土，坚决不收。无法一门心思要把金子送出去，宁死不占便宜，好歹才算哄的老板把钱收了，跟着韩风和赵扩，快步走了出去。
　　三人行，在绍兴的街头，清凉的夜风吹过脸上，更是加剧了酒精的作用，赵扩的脸色更红，脚步也更加虚浮，韩风稍微好一些，只有花和尚无法，一点事儿都没有。不过韩风也不担心，左右还有几个教阅房的好手暗中保护，一路回去应该没有问题。
　　偏偏喝多的人就喜欢找事，赵扩算是从小的教养挺好了，迎面走过来两个人，一高一矮，一壮一瘦，和韩风等人擦肩而过，韩风并未觉得不妥，可是赵扩回头看了一眼，却醉醺醺的开口了。他喝酒太多，嗓门不自觉的就大了起来：“那两个人啊，其中有个是女人，现在的女人真是奇怪，喜欢穿男装，难道男人都是瞎子不成？”
　　这句话一出口，那两个人就马上停下了脚步，警惕的回头看着赵扩。
　　韩风不想多事，便笑道：“两位莫怪，我这朋友喝多了，胡言乱语。”
　　赵扩却是嗓门更大了：“我没乱说，那，你是不懂……”他伸手指着那个有些瘦小的汉子说道：“他肯定不是男人，是女人。他身上有一股香味，很淡，可是瞒不过我的鼻子。那种香料是从西域过来的，江南已经没有了。去年金国来使，随从里有两名女官用的便是这种香料，就因为味道太特别，我就记下了……”
　　赵扩还在支支吾吾的说着，韩风已经瞬间反应了过来……但是那两个人反应比韩风更快，瘦小的“汉子”翻手便从靴筒中拔出一支雪亮的匕首，高大汉子不知道从哪儿亮出一把弯刀，旋风般的揉身朝三人猛扑过来。
　　“不要留活口……”高大汉子低声吩咐道：“杀了快走。”
　　这一切只是在电光火石之间，无法小和尚一愣神，那女子的匕首就已经到了心窝，百忙中，无法猛然一个铁板桥，上半身直挺挺的朝后倒下，双腿结结实实的扎着腰马，险之又险的避开那女子必杀的一击，闪烁着寒光的匕首几乎是擦着无法的鼻尖掠过，森凉的寒意让无法的鼻子几乎起了疙瘩。
　　那女子一击不中，男子的弯刀立刻就到，他闪电般的抢到无法身边，横着拦腰砍去，势必要把无法一刀两断。
　　无法急中生智，腰马一收，两腿一软，竟是直挺挺的躺在地上，弯刀余势不减，擦着无法的肚腹过去，将他那件对襟短衫划出一道豁口来。
　　两人只是一出手，就几乎要了无法的性命。韩风低声对赵扩喝道：“快跑！”随即抢上两步，一记势道凌厉的侧身踢，照准那男子的腰眼便是一记。男子抬腿屈膝，用膝盖和韩风的脚尖硬碰硬一记，两人各自退开两步。
　　韩风脚下不敢停，飞起右脚又是一记高鞭腿，朝着那男子的锁骨砸去，那男子抢上一步，弯刀诡异的从下而上掠过，险险几乎要割断韩风的咽喉。韩风惊出一身冷汗，高鞭腿再也踢不下去，生死攸关之际，硬是强行收住势子，朝后退了半步，那记夺命的弯刀贴着韩风的下巴飞过，划出一道淡淡的血痕……
　　破了老子的相……韩风侧目一看，无法已经跳了起来，赤手空拳将那女子逼退两步，随即缠住这弯刀男子，再一回头，赵扩居然没跑多远，正在步履蹒跚的朝街头跌跌撞撞的走去。
　　好在秦燕等人已经现身，无法凭借一身好武艺渐渐扳回劣势，以一敌二，虽然是赤手空拳，此时也能勉强支持得住。
　　韩风高声招呼：“秦燕，拿下两人……小舞，快快带人包抄街尾，段虞侯，放箭，快！马都头……”
　　韩风一阵大呼小叫，那两名莫名其妙的高手互相看了一眼，匕首和弯刀齐飞，逼开无法，齐齐朝后退去。秦燕单膝跪地，长弓在手，弯弓搭箭，一箭飞去，却被那男子回身一记弯刀格开，两条身影随即消失在夜色之中……
　　韩风厉声喝道：“不要追，保护嘉王要紧。那两人并非是奔着嘉王来的刺客。秦燕，马上派人去绍兴府通知辛知府，立刻关闭城门，大索全城。我怀疑，这两人是金国来的细作。”


第五十七章 杀死赵扩
　　绍兴府热闹喧嚣了整整一夜，无数官兵走上街头，绍兴军和绍兴大营闻风而动，嘉王到来绍兴的第一天就遇刺，这是何等大事？不管说那些刺客到底是有意还是无心，绍兴府的官兵都已经全部发动起来，整夜搜查任何可疑人物。
　　这样的力度可比当初捉拿教阅房更加强大，也正是因为如此，那两名刺客虽然不断躲藏，可是小小的绍兴府又怎么可能在数千官兵的强力搜索下有漏网之鱼？两名刺客不断被官兵发现、战斗、逃亡……这样的过程整整持续了一夜。
　　直到鸡鸣五更的时候，才算渐渐平息下来，那两名刺客早已无影无踪。监司和绍兴府下令，封闭全城，继续排查。
　　房间里小心翼翼的点起一盏油灯，却还用灯纱罩着，似乎不敢让光明透过窗户。那名身材略瘦的女子，轻呼一声，跌跌撞撞的坐到了床上，三下两下就把上身的衣服脱去，低声对身后那名男子说道：“帮我止血。”
　　不用她吩咐，那个男子也已经开始在房间里找金疮药了，虽然外边还有不少官兵在搜查，可是他依然显得十分镇定，熟悉的在抽屉里找到了药物，却没有弄出什么声响。
　　借着那一点灯光，女子那刀削般的肩背就在眼前，雪白的肌肤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光滑细腻，只是在后心偏右一点的地方，有个触目惊心的伤口，看样子似乎是被枪、矛类似的武器所伤，血水还在顺着伤口不断的流下来。
　　男子干咽了一口口水，走到女子的身后，缓慢的把金疮药敷了上去，小心的替她包扎，口中低声说道：“香料……居然是香料暴露了我们的身份，真是荒诞莫名。身为一个细作，怎么能用香料？这次要是坏了南府的大事，你我都难逃一死。”
　　金疮药碰到伤口，那女子的身体微微颤抖，想是在极力忍着疼痛，可是她却紧咬牙关，一句话也不说。
　　不叫疼，并不意味着她真的可以忍住疼痛，晶莹的汗水顺着笔挺光滑的背脊缓缓渗出，顺着那一道诱人的凹入，直滑到腰间。盈盈一握的小腰，叫人忍不住的爱怜，只怕轻轻一碰，便是要折了，而隐约可见那一道深邃的臀沟，更是让身后的男子目眩不已。
　　“泠月，你是南府最近几年培养出来最杰出的刺客之一。可是你要记住，若是不能掩饰自己的身份，哪怕是最强的刺客，也敌不过众多兵马的围攻。刚才九死一生，你我才逃出性命。以后……须得小心行事。”那个男子手上动作缓慢而轻柔，替那个叫做泠月的女子敷上了伤口，鲜血终于不再流出。
　　泠月依然没有回头，轻声问道：“你身上也受了几处伤，赶紧处理一下吧。”
　　“我不要紧。”那男子脸上掠过一丝笑容：“都是皮外伤，等下我自己包扎就行了。”
　　“好了没有……”泠月的语气就像是被万年寒冰冻过似的，让人觉得难以接近。
　　那男子迟疑了一下，看着那曲线玲珑的后背就在自己的眼前，滑腻的皮肤，方才还在轻轻弹动自己的手指，而那几滴晶莹的汗珠，如同划过眼前的流星，在那冰肌玉肤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消失在更广袤深邃的秘处。
　　他甚至偷偷侧过头去，隐约看到那高高坟起的脂玉，心中一股无名邪火，渐渐压抑不住，擦着金疮药的手掌，也渐渐开始颤抖起来，额头上一滴滴豆大的汗水，滴落在两人之间的席子上。
　　“你很紧张。”泠月淡淡的说道：“这也不是一个好细作的表现。”
　　“给我……”那男子近乎呻吟的低嚎一声，双手丢下金疮药，绕过那滑腻耀眼的雪背，想要握住前方盈盈颤颤的脂玉。
　　也许他的手掌再向内一寸，就可以抓住那两团丰腴饱满的高峰，可是他终究没有再进一步。并非是他悬崖勒马，浪子回头。而是就在那一瞬间，那柄尖锐的、带着鲜血的匕首，反握在泠月的手中，顶住他已经怒不可遏的命根子。
　　“最近皇宫不缺人，我还不想送你进去。”泠月冷冷的说着，右手沉稳的拿着匕首，而左手一点点的把衣服扯了上来，令人想入非非的玉背，在宽大的男子服色之下，被彻底掩盖。
　　那男子的声音似乎在颤抖，仿佛心有不甘似的，低声问道：“为什么？在江南，南府人手之中，我也算得上是出类拔萃。论才华武艺，我自问配得起你。论品级，我二十二岁就已经是都事。人人都说我前途无量。可是你为什么从来不用正眼看我？”
　　“你已经知道我不用正眼看你了，还废话什么？”泠月转过身来，冷笑道：“不要以为你在南府是天之骄子，于是，南府的女人就都要对你投怀送抱。”
　　那名男子长长的叹了口气，无奈的摇了摇头，懒懒的说道：“好了，你我之间的私事就不说了。你也听见了，现在是宋廷的嘉王来到绍兴，我们的计划必须改变。嘉王，可是一块更大的肥肉。”
　　“嘉王的确是块肥肉，可是你我就能吃得下吗？当心吃不下反而噎死了自己。”泠月背上的伤已经敷好，便自己拿过药来，擦拭其他的伤口，她身上虽然不至于伤痕累累，可是也有几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嘉王乃是宋廷太子的儿子，太子距离即位已经不远了，能够杀死宋廷未来的太子，岂不是大功一件？”那男子嘿嘿笑道：“我朱紫衣，从来就是这样，计划虽然是死的，可是看到更有利的前景，我就会毫不犹豫的去做。”
　　“计划不能改变。我们按计划做完，就要马上撤退，要是你一意孤行的话，我会将你的行径呈报给南府。让同签枢密院事来处置。”
　　泠月头也不抬，匕首就放在手边：“你是都事，是我的上司，如果你真的要我去刺杀嘉王，我不会反抗命令。不过，南府的一切损失，将由你一人承担。”
　　功名利禄，有几个人能真正做到置之度外？只要刺杀了嘉王，不过区区二十二岁的朱紫衣，就可以在都事这个职位再进一步，那到时，他就是整个大金国枢密院里最年轻的正四品官员，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有多大的风险，就会有多大的回报。指望坐在家里什么都不干就能升官发财，那得有个好爹。
　　朱紫衣没有一个好爹，于是，他也只能靠自己的命，自己的才智去拼，和无数同龄人乃至高龄人去竞争更高的职位。
　　嘉王，如今在朱紫衣的眼里，就是一团香喷喷的红烧肉，宋人很明显还没有对金国人的计划作出应对。嘉王居然敢只带着几个保镖就出来喝花酒。
　　一想到这里，朱紫衣的肠子都快悔青了。要是他多带几个人一起的话，那时说不定就把嘉王给拿下了。要是那个小和尚的反应慢一点，被自己一刀两断的话，就凭赤手空拳的韩风，又怎么可能挡得住，金国两大年轻才俊的刺杀呢？
　　偌大的乌纱帽、无数荣华富贵就这么擦肩而过，朱紫衣的眼睛都快红了。既然已经擦肩而过一次，就绝对不能允许他们再擦过去，这个决心，朱紫衣几乎是一瞬间就下定了。
　　“没说的，马上召集在绍兴的人手，计划改变，目标嘉王赵扩。重新勘察地形，侦查赵扩的习惯，制定新的计划。我要赵扩，来得去不得。”朱紫衣恶狠狠的说道。
　　泠月的嘴角挂起一丝不屑一顾的微笑，眼前这个男人，早已是利欲熏心，狂热不已。只要对他有利的事情，哪怕是把手下牺牲的干干净净，他也会毫不犹豫的去做。
　　朱紫衣自负是南府最年轻有为的官员，私地下不知道骗了南府多少女子的身子。还好泠月从不对自己人下手，不然的话，现在的朱紫衣是不是还能站在她的面前，就难说的很了。
　　“南府对你对我都十分器重。我们要精忠报国，竭尽全力杀死赵扩。所谓死有轻于鸿毛，重于泰山。你我身为南府细作，早就应该抱了必死的决心。你也明白，杀死赵扩对我们的好处有多大吧？”
　　朱紫衣的眼神充满了狂热的期待：“宋廷太子即将登基，嘉王赵扩本来应该是当仁不让的太子人选。若是他死在这里，余下的皇子皇孙就会看到那个空出来的太子位置。为了未来的宋廷皇帝龙椅，这些人，无论他们是兄弟还是叔侄，都会毫不犹豫的大打出手。宋廷斗的越乱，对我们金国的好处就越多。虽然现在两国看起来和睦。其实你我都知道，宋人依然念念不忘北伐。韩侂胄等人更是在朝中不遗余力的呐喊。金宋两国，不会有太平岁月。如今的太平，只是短暂的假象而已。”
　　“杀死赵扩……”朱紫衣仿佛看到赵扩被五花大绑在自己面前，而自己的弯刀，轻飘飘，风情万种的掠过他的咽喉，一股狂飙而出的鲜血，将他的身体染得通红……


第五十八章 欢迎来杀
　　“辛世叔，这一次，是嘉王为你挡了一劫。”
　　就在绍兴府的书房里，博戈达和博戈满兄弟在门外守着，方圆百步之内不许有人接近。而韩风却带着李妙笔，和辛弃疾秘密会谈。
　　辛弃疾似笑非笑的看着韩风，他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翘着二郎腿，坐在墙边的太师椅上，淡淡的说道：“我都习惯了，这些年来，金国枢密院那些南府细作，无时不刻不想拿我的脑袋回去。要是隔段日子不来，我还挺想念他们的。博戈达手痒的很，又不好意思打自己人，就等着揍那些金国细作了。”
　　“辛世叔，还是小心为妙。当日我一接到公文，就立刻通知你。只是暗查了这么久，都没有消息，反倒被嘉王无意撞破……说起来，也真是滑稽。”韩风倒是老老实实的站在辛弃疾对面，并没有不恭敬的意思。
　　李妙笔站在韩风的右侧，对着辛弃疾拱手道：“晚生李妙笔，有几句话，不知道辛大人是否愿意听听书生的狂妄之言。”
　　“说吧。”辛弃疾看了李妙笔一眼。韩侂胄既然会写信告诉韩风，说有人要刺杀辛弃疾。怎么会不告诉他呢？辛弃疾也知道李妙笔是韩侂胄极为看重的后辈，但是目前，韩侂胄是有意压着他。如今把他派到韩风的身边，心下的意思就十分明显。既然是个有才华的后辈，自己用不着，就让儿子慢慢提拔他起来，将来成为自己儿子的得力臂助。辛弃疾自然要给他一个施展才华的机会。
　　李妙笔缓缓的说道：“金国那里现在也不平静，朝中各党斗争十分剧烈。金国南府派人来刺杀大人，其实并非是为了当年大人杀死张安国的往事，而是因为，大人南归这么多年，又是大宋主战派的代表人物，更是飞虎军的精神领袖。能够杀死大人，掌控南府的枢密院就可以扬眉吐气……”
　　辛弃疾含笑点了点头，他知道李妙笔说的这么清楚，说的这么慢，其实是说给韩风听的。韩风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对朝政了解的太少了一点，政治嗅觉还不够敏锐，当然，这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培养出来的，总要有人带着路来教导一下才是。李妙笔是推着韩风走，那自己，就要拉着韩风走了。
　　辛弃疾侧目看了看韩风，只见这小子凝神倾听，心头也是暗喜，便接口说道：“韩风贤侄，只怕你有所不知。金国枢密院和大宋不同。他们那里，枢密院要被尚书省管辖，虽然权力范围和大宋枢密院接近，可是实权就差了许多。如今的枢密使，心高气傲，又怎么肯被尚书令压着？人家是正一品，他是从一品，不服气嘛。枢密院一定要做成一些以前其他人都做不到的事情，来证明自己——比如，杀了我。”
　　韩风点头道：“小侄受教了。”
　　李妙笔微微一笑，和辛弃疾心照不宣的交换了一个眼神，接着道：“所以，金国枢密院这次派出来的人手众多。之前嘉王只是遭遇两人，实在是幸运的很。”
　　“别的不说，无法小师傅的功夫，大家心里都有数，论到单打独斗，比起博戈达也不遑多让。但是无法小师傅一个不留神差点就死在这两名刺客的手里，这份功夫就已经令人叹为观止了。”
　　“秦燕姑娘的神箭本事，虽然不如博戈满将军，可是也算是绍兴一绝。在近距离不到三十步，强弓射出的利箭，却没能伤得了对方，不仅如此，连阻拦对手一步都没能做到。这两名刺客，应该是南府内最杰出的人才。”
　　李妙笔说到兴奋，也顾不得在辛弃疾面前了，手中的折扇啪的一声打开，轻轻扇了两下：“之所以说嘉王幸运，是因为若是对方对几个人。小少爷和嘉王只怕就要在街上莫名其妙被人杀死。当然，这也是辛知府的幸运，对方现在发现了嘉王到来绍兴，若我是南府细作，立刻就会把暗杀的目标锁定在嘉王身上。”
　　“那是自然，嘉王可比我这个糟老头子值钱多了。”辛弃疾嘿嘿笑道。
　　韩风皱了皱眉头，他是还知道一些事情的，但是如今却没法说出来，而且，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诡异。金人要杀辛弃疾，那是理直气壮。数十骑勇闯金兵大营，掳人斩旗，算得上是金人的奇耻大辱。只要是金国人，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报仇。被人一脚踩在脸上，要是不疼才怪呢。
　　于是，南府布置了精密的计划，派出最为得力的人手，务必要在绍兴找到机会，杀死辛弃疾。可是就算那些从北方混过来的细作不知道嘉王要来绍兴，但是南府在江南并非无人，江南的细作怎么可能不告诉他们北面的同行，说嘉王要到呢？
　　又或者是因为金人之间的利益出现了什么纠葛？大家分配不均？
　　李妙笔看了一眼正在沉思的韩风，提高了嗓门说道：“想要刺杀嘉王，只有在绍兴府内。现在已经闹过刺客了，如果嘉王要返回临安，绍兴军一定会派遣兵马相送，那就不是区区御前营的数百兵马了，很可能增加到千人以上。保护务必要做到密不透风。那时候，凭借几个或者几十个刺客，就想找到机会去刺杀嘉王，无疑是痴人说梦。”
　　“但是现在嘉王居住在监司衙门，绍兴军调动一部兵马日夜看守，不仅如此，内院全部是由嘉王的近身侍卫把守。就连绍兴军的人马也不得进入内院。这么严密的保护，晚生以为，南府的细作也很头疼。”
　　辛弃疾赞许的点了点头，这个年轻人头脑很清楚，对政治对谋略都有自己独到的看法，想必也会有令人惊喜的答案。
　　韩风此时此刻却不合时宜的开口了：“既然如此，假若我是南府细作，现在就会把目标重新锁定在辛知府的身上。”
　　“既然杀死嘉王已经成为不可能之任务，嘉王的诱惑再大，也无济于事。不如老老实实想办法，按照原定计划杀死辛世叔。到时候，枢密院一样可以扬眉吐气。”
　　“一定是这样。”韩风坚定的挥了挥拳头：“辛世叔，如今，你还是最危险的人物。”
　　李妙笔微微一笑，有意无意的退了两步，站在韩风的身后。
　　辛弃疾饶有兴趣的看着韩风：“接着说。”
　　“如果南府细作是狂热的人，他一定会想办法，不惜一切代价杀死嘉王。但是我想，南府最出类拔萃的人物，多少还有些理智。就算有人头脑发热，非嘉王不杀。依然有人会坚持来杀辛世叔。尤其是现在绍兴府的力量大多集中在监司保卫嘉王。辛世叔这里是绍兴府，每天来办事的人很多，人一多，就容易混杂。刺客下手的机会要多得多了。”
　　“只要能够杀死辛世叔，就算狂热派去刺杀嘉王导致全军覆没，那么南府细作的使命也算是完成了。”
　　韩风眼睛微微一眯，脸上渐渐严肃起来：“若是我，就一定会这么做。”
　　“欢迎来杀我。”辛弃疾淡然的笑了笑：“反正一直都有人想杀我，希望他们不是吹嘘出来的什么南府精英才好。”
　　韩风迟疑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口：“辛世叔，我有个胆大包天的想法。”
　　“我想用辛世叔为饵，引南府刺客出现，一举消灭他们。”韩风说道：“辛世叔，我知道这是个很危险的举动。但是与其坐在这里等着刺客上门，不如自己把握机会，至少，局势是在我们的掌握之中。”
　　“臭小子，主意打到我头上来了。”辛弃疾哈哈大笑：“不过，你既然有这个胆子，我就陪你疯一次。很多人都说我辛稼轩老了，没有以前的胆量了，我呸！老夫聊发少年狂，看看谁比谁更狂，你去安排。我们老少联手，跟南府细作好好斗一场。”


第五十九章 雾里看花
　　莫名其妙的一场大雨袭击了绍兴府，雨后的天空里一道七色彩虹，如同天桥一般悬挂在半空之中，难得的清凉让许多居民走出家门，走上街头。
　　“找到了几个？”沐谦心拿着一本词集静静的看着，头也不抬的问了一句。
　　她就这么安安静静的坐在床前，慵懒的斜靠在床栏上，身上换成了淡淡的水红色长裙，却是一样显得出尘，显得雅致。
　　归尘似乎恋恋不舍的又朝窗外看了一眼，这才回过头来，低声说道：“好像还是三个。就是刚才我找到的那三个。”
　　沐谦心放下词集，双手无力的高高扬起，就连伸个懒腰也显得那么可爱。
　　她走到窗边，从二楼这么看下去，不以为然的说道：“归尘，近来你是没什么进步了。还少了两个人你没看到。”
　　“怎么可能？我都仔仔细细的看了好几遍了。都是按照小姐你教我的办法去找的啊？”归尘不服气的撅着小嘴嘟囔道。
　　沐谦心春葱般的玉指轻轻一点窗外：“看街尾西边那个卖花的女孩，唔，就是穿蓝色短衫的女子。就是她！”
　　“青楼附近有卖花的，这有什么奇怪？”归尘明明知道小姐必然是看出了什么端倪，但是她依然死鸭子嘴硬，顶了一句。
　　沐谦心幽幽的说道：“卖花当然不奇怪，但是她奇就奇在，来往过去这么多人，她就是提着一个花篮子，绝不主动邀客。当然，你可以说她是因为刚刚开始卖花，还有些害羞。可是，就算是女子过去，她也不主动招揽生意，这就说不过去了。而且，刚刚一场暴雨，她若是早上采花，到了现在花篮子怎么也不应该这么满。可是暴雨后再去采花，也绝对来不及赶到这里来。这篮子花，只能是别人采好了，她拿过来的。甚至有可能是，她遇到一个卖花的姑娘，于是毫不犹豫的把那姑娘的花连同花篮一起买下了。”
　　沐谦心的嘴角泛起一丝嘲弄的意味：“居然派这样的细作来监视我，也太小看人了。”
　　归尘走到沐谦心的身边，仔细想想，觉得小姐说得是有道理，便也不强硬了，低声说道：“那还有一个呢？”
　　“这个就出色多了。你仔细看看那个丰云茶庄门口站着的女子，她从暴雨前就开始来这儿闲逛，下雨了便站在丰云茶庄躲雨。但是你忽略了一点，她一直是去街南的店铺，而街北的店铺，她可是一家都没去。这是因为莳花馆坐北朝南，她站在街南任何一家店铺，都可以清晰的看到进出莳花馆的人，街北，自然不可能了。”
　　“归尘啊，你想要在府里独当一面，还得好好磨练呢。”沐谦心笑了笑，似乎说了这么多话有些累了，便走回到床边，捡起那本词集，又静静的看了起来。
　　“小姐……”归尘顿了顿，倒不是怀疑怕别人听见她们说话。金大伟和哈大霸两个身高马大的“护卫”还在门外守着呢，她俩就算是在这里唱歌，也不担心有人听见。
　　只是归尘觉得自己的猜疑有些恐怖，嘴唇动了两下，到底还是没有说出来。
　　“想说什么就说吧。”沐谦心看了看归尘那张俏丽的小脸，轻声安抚道。
　　归尘壮了壮胆子：“这几天，宋兵大肆搜捕，说是之前嘉王遇刺。我也曾经吩咐人手四下打听，动手的人是金人，一男一女，差点杀了韩风和无法。而枢密院南府里，女子有这么好身手的，除了泠月，我再也想不到其他人了。能够和泠月一起在绍兴出现，身手高明的男子，只怕是南府都事朱紫衣。”
　　“嗯，我也是这么猜的。”沐谦心赞许的点了点头，觉得自己的小丫鬟这两年来，到底是有些进步的。
　　“小姐，假若是朱紫衣在此，他一定会把目标锁定在嘉王身上。那岂不是……”归尘又停了嘴，没敢说下去。
　　沐谦心淡淡的一笑，笑容只是在她秀丽雪白的脸庞上刚刚绽放就已经收敛。
　　“小丫头，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放心吧，你家小姐，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沐谦心自负的说道。
　　“可是小姐现在招惹来一群教阅房的细作盯着，我们想做什么都很麻烦。”归尘忍不住了，干脆的把心中的抱怨给吐了出来：“何况在江南苦心经营这么多年，要是这么就把半个江南的人手都给搭进去。府里责怪下来，小姐你……”
　　沐谦心悠悠的叹息道：“你这是在埋怨我了？这也难怪你，绍兴是枢密院细作司教阅房重地，男女细作共有百人之多。不过，他们大多还未学成。从我掌握的情况来看，只有林珍勉强配做我的对手，韩风只是半路出家，他还未必搞得清楚，什么叫做细作？秦燕的武力远比她的头脑好用。”
　　“小舞，倒是不可以小视，但是她缺乏经验。林珍已经和宋廷官员周旋了好几年，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样才能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保留住教阅房女部的一线生机。小舞还是一张白纸呢，假以时日，让她去了北面好好磨练一下，或许可以……只是，她是不是有这个运气，就难说的很了。”
　　“从面上来看，宋人在此，有官兵四千人之众，教阅房百余名细作，暗地里还有六扇门的能手，辛弃疾手中还握有飞虎军的旧部力量。我们来到绍兴，执行这么艰巨的任务，的确是九死一生。但是现在南府也掺和起来了，那情况就截然不同了。”
　　沐谦心忽然收了口，一句话也不说，归尘只是一愣神之间，就听见楼梯那里隐约传来脚步声，还有金大伟的喝问声。
　　“小姐，教阅房韩主事求见。”门口传来金大伟的声音。
　　沐谦心淡淡的说道：“让他进来吧。”
　　韩风笑嘻嘻的自己推门就进来了，一看到这主仆二人在这儿，先是送上马屁：“每次见到心心姑娘都是一身白衣，今天居然换衣服了，水红色，不错不错。很有品位嘛。咦，归尘姑娘也换衣服了？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二位都忙着打扮起来了？”
　　“我天天都换衣服。”沐谦心没好气的说了一声，指了指放在茶几边的凳子：“韩主事，请坐吧。”
　　“别急着坐。”归尘一句话出口，韩风的屁股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停在半空中，距离凳子还有刚好五寸七分的距离。
　　只听归尘冷笑着说道：“那日我家小姐借与你五两黄金。你倒是还钱了没？五两黄金是不算多，不过要是在绍兴府里买房子的话，少说也能买两套。今日我便跟你算清楚，九出十三归，利滚利，过了两日，利上加利，现在也就还十五两好了。”
　　“你怎么不去抢？”
　　韩风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从怀里掏出一封请柬来：“大家是朋友，谈钱就俗了，这些事待会儿再说。心心姑娘，再过两天，就是辛知府夫人的生辰。每年到了那一天，辛知府都会在绍兴最有名的酒楼——贵客楼设宴邀请宾客，也会请一些杂耍好手，唱戏的名角来演出。今年正好是心心姑娘来了绍兴，说起来，心心姑娘的弹唱真是一绝，若是能赏脸表演一番，当是感激不尽。”
　　韩风把请柬放在茶几上，笑嘻嘻的说道：“心心姑娘轻易不表演，这个规矩我们是知道的。辛知府有一卷当年欧阳修亲笔手书的临江仙。愿以此相赠，请心心姑娘务必赏光。”
　　沐谦心面色如常，只是她心思慎密，转眼间就想到许多东西。南府要刺杀辛弃疾，这个消息，在嘉王遇刺之后，很可能曝光出来，而这个时候，辛弃疾不但不低调，反而要给夫人搞什么生辰，就算是年年惯例如此，今年不同往日，辛弃疾就不知道要安全第一么？
　　再说了，自己的身份，隐藏的很好，故意卖了个破绽给小舞看看，就是为了吸引教阅房的一部分力量集中在自己身上，为其他人制造方便。
　　韩风这次来相邀，是不是一番试探呢？
　　韩风笑盈盈的看着沐谦心的脸色，口中说道：“欧阳修的亲笔，也是价值连城啊。若是心心姑娘再看不上眼的话，我可没有第二个囧字相送了。”
　　一个出色的细作，除了要有细致谨慎的分析之外，直觉也是极为重要的一环，在许多复杂到难以判断的时候，必须要凭借直觉去做出自己认为最有利的举动。
　　于是，顷刻间，沐谦心就下定了决心：“韩主事客气了，既然是辛知府夫人的生辰，心心自然愿意去道贺，至于这份礼物，太贵重了，心心也不想收下。嗯，到了那一天，韩主事准备好轿子来接人就行了。”
　　韩风大喜，赞道：“今时今日，有姑娘这般视金钱如粪土的女子，实在是不多了。”
　　韩风把请柬交到沐谦心的手中，道了声谢就要离去，忽然归尘在身后叫道：“喂，韩大人，是不是不还钱就想走啊？”
　　韩风傲然回过头来，冷冷的看着归尘，鼻子高高抬起，不屑一顾的说道：“百八十两，犹如垃圾。”
　　他的手重重的在短衫下摆的搭袋上拍了两下，只是，里边居然没有传来那令人悦耳的金属撞击之声，而是直接拍在了大腿上，发出“啪啪”两声肉响。
　　韩风面不改色心不跳，淡淡的说道：“算着利息，不够三十两，小爷还不屑还。”
　　随即，抱头鼠窜……


第六十章 敢为天下爱
　　“撤掉对沐谦心的监视。”林珍的精神好了很多，小舞把装满了葡萄的银盘送到她的面前，一颗颗帮林珍剥掉皮，送到她的口中。一边跟她分说着这几日对沐谦心的监视。
　　小舞沉重的点了点头，心里有些沮丧。她在自己人面前从不掩饰什么，这番神态落入林珍的眼中，教阅房的大姐又怎么会不明白，这几乎是从小自己看着长大的女子心思呢？
　　林珍似乎有些热了，把身上的丝被拉开，只是在平坦的小腹处搭了个角。
　　她的脸上也微微有些红晕，咬住小舞送来的葡萄，感受着那酸酸甜甜的葡萄汁顺着喉咙流入，这才说道：“你没有做错。我可以感觉得出来，这个女子是有些问题，她只是故意吸引你去盯上她。我们教阅房的人手有限，不可能面面俱到。一部分人被她吸引了，而用于其它方面的人手就少得多了。”
　　“嗯，大姐说的也是，只是我有些担心，之前不是说细作司要派人前来支援吗？可是已经过去好几天了，细作司的人连影子都没有？”
　　小舞皱紧了眉头，心底里一阵担忧：“难道说，细作司的人在城外被人伏击了？那也不可能全军覆没，总会有一两个逃出来的吧？”
　　林珍点了点头：“细作司的人没到，我也觉得奇怪。按说细作司知道这一次到底是金国南府是多大的动作，派过来的应该都是精兵强将。绝不可能被金人暗算到全军覆没。而且，嘉王还在绍兴，细作司的人来了，也可以保护嘉王。可是他们偏偏没到……”
　　小舞低声说道：“我叫了一些姐妹暗中出城去查访，绍兴府方圆百里都没有细作司的踪影。这也太奇怪了。”
　　“如果不是被人狙击，那就是有人不想让细作司的人出现在绍兴府内。”林珍眼前一亮，轻轻推开了小舞送过来的葡萄，接着说道：“细作司隶属于枢密院，而都承旨大人韩侂胄是绝对不可能阻拦细作司。赵汝愚兼管枢密院，那……难道是说，右相赵汝愚大人，居然暗中拦住细作司，不让他们到绍兴来？这……”
　　小舞显然被林珍的大胆猜测吓了一跳，这个说法也未免有些太惊人了，赵汝愚身为皇族，又是右相兼任枢密使。要是赵汝愚阻拦细作司的人，只需要暗中吩咐一句话就行了。但是嘉王在绍兴又不是秘密，万一嘉王在绍兴出了事，细作司的人不到场，就一定会被追查下去，在皇帝的震怒之下，哪怕是赵汝愚也很难独善其身……
　　“如果不是赵汝愚的话，谁又有这么大的能耐，拦住细作司的人，不教他们到绍兴来呢？又或者说，是别的地方出了更大的事？”林珍的眼睛渐渐眯成一条线，每次当这位成熟冷静的大姐开始思考问题的时候，她总是习惯性的把眼睛微微眯起来，幸运的是，林珍这个习惯，并没有让她的眼角出现鱼尾纹。
　　“关于这个情况，韩主事是怎么看的？”林珍悠悠的问道。
　　小舞掩口笑道：“韩主事？他倒是一点也不担心，我问过他，韩主事说了，爱来不来，来了还得他自己掏口袋招待，现在欠了别人几十两金子，急的要死。又不好意思伸手跟家里要钱，正头疼着呢。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林珍也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她已经很少笑了，只因为笑起来便会牵动胸口处难以抑制的疼痛，但是听到小舞这话，还是控制不住，半晌才掩着胸口说道：“韩主事就是这样，不过你若是说他一点也没思量过，就是真的小看他了。”
　　“我当然不会这么想。”小舞不满的撅着嘴：“只是韩主事一直嬉皮笑脸的没个正经模样，他想什么，也不跟我说。我怎么知道？”
　　林珍爱怜的看着小舞，淡淡的说道：“他也不是没个正经。你不是没看到过，韩主事该正经的时候有多正经。只是他不肯说，嬉笑着糊弄过去，就是有他不能说的理由。并非是他信不过我们。当细作的，就是走在火盆中跳舞，走错一步，也许就是万劫不复。对于自己人，有的时候，隐瞒，也是一种保护。”
　　保护？小舞似乎又想起韩风当初在教阅房那个杀人的夜晚，说的那句话——只要我活着，你们就不会死！无论是谁想欺辱你们，我都会第一个站出来保护你们。
　　小舞的脸上掠过一丝笑意，这位主事大人啊……
　　“小妮子这么一笑，八成就是思春了。”林珍故意调侃了一句：“可惜，夏天过去乃是秋天，离春天，还远得很呢。”
　　小舞的脸色唰的一下红到了耳根，不依不饶的把葡萄盘子拿到一边，嘟着嘴说道：“林大姐，你这么取消人家，我不给你葡萄吃了。”
　　“你是教阅房里最能控制自己情绪的人，现在脸都红成这样了，还用大姐多说吗？”林珍笑盈盈的看着小舞，伸手刮了刮自己的鼻子。
　　小舞深深的吸了口气，可是情绪是控制住了，脸上的红潮依旧，语气里却带上了几分淡淡的哀伤：“大姐就不要取笑了。韩主事是什么身份？韩家五代为官，枝叶满天下。韩主事乃是都承旨大人的小儿子，虽然不是嫡出，可是依然身份尊贵。就是主事大人要娶妻，也是要名门望族的女儿家。像我这样的身份，作妾也没资格，又何必去痴心妄想什么呢？”
　　林珍看了看小舞，静静的说道：“身为你的大姐，我只能说，你要想清楚。你到底是尊重他，还是崇拜他，又或者是真的想和他在一起。那次，韩主事救了教阅房上下，如今他在教阅房，女部就没人敢看不起。或多或少，现在还活着的姐妹，没有一个不感激他，没有一个不爱戴他。但是这是不是就是真的想要和他在一起呢？”
　　“如果韩主事想要一个女人，他不嫌弃我是残花败柳的话，我毫不介意去陪他。但是我知道他不会。我会去陪他，也不代表，我就真的想要嫁给他。明白吗？”
　　小舞这时脸上的红潮彻底褪去，雪白娇嫩的脸上，平静无波，淡淡的说道：“我知道。我会想明白的。”
　　“不过，若是主事大人真的喜欢你的话。”林珍狡黠的笑了笑：“只怕是韩侂胄老爷子亲自阻拦都没用。一个敢杀了李玄史山唐的人，敢带着嘉王去逛青楼的人，又怎么会把朱熹那套东西看得那么重。我看主事大人啊，若是真的喜欢一个女人，哪怕全天下的人都反对。他也会把这个女人娶回家去的。”
　　小舞终于绽放出一丝笑意，缓缓的说道：“大姐，我懂了。只是这两日，辛夫人的生辰，我们要做的事很多，只怕小舞没时间来陪你了。”
　　“不用，我躺了这么久也就习惯了。”林珍缓缓的侧过身去，她的头发挡住了小舞的视线，终于没让她看到，自己的眼眶早已是湿的。


第六十一章 孔孟何用？
　　韩风果然是在烦心，不过却不是为了拿三十两金子，而是为了林珍和小舞说的，细作司的人到现在也没有来到绍兴府。这件事在韩风的脑子里转来转去，始终没有个主意。
　　正想得头疼，忽然间一个女子走到阁楼前，叫道：“韩主事，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了。”
　　韩风的肚子似乎在响应这个女子的叫声，咕噜噜的叫了两声。韩风揉了揉干瘪瘪的肚子，站了起来，大声答应着：“我马上就去。”
　　教阅房女部的人吃饭都在一起，在竹林后边，有一排宽敞的房子，这儿从左到右乃是仓库、厨房、食堂。仓库里一般都是放着柴火和不容易坏的菜。厨房里是从绍兴府招来的几个厨子，为了不打扰女部的生活，这几个还都是女厨子。要知道，厨师一般都是男的做菜好吃，几个女厨子的手艺，只能算是过得去了。
　　食堂倒是挺大，别说只有四十多人一起吃饭，就算是一百人一起吃，也不显得拥挤，长长的桌子一字排开，后边整整齐齐的放着小板凳。女部的女子们已经到齐了，就等着韩风到来之后一起开饭呢。
　　韩风换了一身整齐的白布衣服，施施然的走进饭堂，看到一盆盆的菜热气腾腾的端了上来，欢呼一声，就猛的跳上一个板凳，伸手去抓那个肥腻腻香喷喷的猪蹄子。
　　韩风的大手还没摸到猪蹄子，就被小舞拿着筷子给敲了回去：“韩主事，教阅房的规矩你忘了啊？怎么能现在就吃呢？”
　　韩风皱着眉头看着小舞，嘟囔着说道：“我已经饿的两只眼睛都看不见了，居然区区一只猪蹄子都不给我吃。”
　　“规矩就是规矩，不能坏了。”小舞没好气的白了韩风一眼。
　　这时节，所有的菜都已经上齐了。小舞看了看在座的姐妹们，随意点了十个人出来，每人负责两盘菜。那些女子小心翼翼的用银针和其他东西，在菜里试毒。
　　其实并非是教阅房的菜有人下毒，这是当初教阅房一早为了训练细作的警觉性，而定下的规矩，每次吃饭之前，都必须要在菜里验毒。为了提高这些细作的警觉。时不时的，主管们也会在菜里放一些毒药或者迷药。当然，解药是随身携带的。要是那些细作，一个粗心不留神，把带着毒的菜给吃了下去，虽然会被解药给抢救过来，可却是要受活罪的。不仅身体难受，还得被送到小黑屋去关着几天，提提他们的记性。
　　这个传统，从细作司成立就一直流传到今日，的确是个行之有效的办法。十名被叫出来的女子，仔细的检查着饭菜，半晌，第一个女子抬头说道：“禀告主事大人，这两盘菜没有毒，没有迷药……”
　　很快，第二个，第三个……一个个汇报出来，而那个检验猪蹄子的女子，却一直低着头，不停的在摆弄着猪蹄。
　　韩风不由得多加了几分精神，朗声问道：“怎么了？猪蹄是不是有问题？”
　　“等等，主事大人，现在还难说的很，但是我总是觉得这个猪蹄子有些不对劲。”那个女子头也不抬，转眼间已经换了好几个银针，翻来覆去的查看着那盘猪蹄。数十名女子都把目光看着那个人，只见她一点点的把银针隔着猪皮划动，好半晌，终于把银针抽了出来，小声说道：“有毒，用的是剧毒。皮肉里没有，是下在猪骨里的。”
　　“毒性多大。”韩风追问道。
　　那个女子仔细想了想：“若是将骨头里流出的汁液吃上一滴，已经足够杀死一头牛了。”
　　韩风倒抽了一口凉气，看着小舞埋怨道：“你该不是不知道我最喜欢吃猪蹄了，要放毒也行啊，为什么偏偏放在猪蹄子里，是不是想馋死我啊？”
　　小舞坚定而又低沉的说道：“今天的菜，一道都没有毒。猪蹄子被人动了手脚。”
　　到底是一直在教阅房待着的女人们，听到小舞这么说，却没有发出惊呼声，而是沉默的把猪蹄给推到一边，静静的看着韩风。
　　韩风此时肚子里一点饥饿的意思也感觉不到了，马上跳了起来，大步朝隔壁厨房跑去。小舞和秦燕随即跟在他的身后，教阅房的女子一涌而出。
　　厨房里四个正在吃饭的女厨娘，战战兢兢的看着韩风猛冲了进来，胆子小的那位大娘，噗通一下就跪在了地上：“韩大人，要是菜做的不合你的胃口，我们重做。”
　　“跟菜没关系。”韩风冷冷的看着四名厨娘，不含任何感情色彩的问道：“今天做的猪蹄子，是哪个去买的，哪个做的，哪个送到隔壁的？说。”
　　或许是被韩风那杀气腾腾的模样给吓坏了，两个厨娘不约而同的退了一步，韩风眼睛微微一眯，伸手指着那两个厨娘：“是不是你们，自己说。”
　　左边一个厨娘，年约三十来岁，略微有些胖，皮肤倒是挺白的，穿着一件花布的长衫，腿上是一条青色的裤子，踩着一双齐头黑布鞋，见韩风的手指指着自己。那个厨娘吓了一跳，连声说道：“韩大人……猪蹄是我买的，可不是我做的啊，我……我没碰过。”
　　“韩大人，她们四个在教阅房做饭菜，最短的也有五六年了，一向都信得过。”秦燕在韩风的耳边低声说道。
　　韩风缓缓的摇了摇头：“没有什么人是信得过的。人，是会变的。也是可以被胁迫的。”他伸手指向另一名厨娘：“那是你做的了？”
　　“是我做的。”这位厨娘有些黑瘦，小声的回答道：“猪蹄有什么问题？”
　　韩风没有回答她们的问题，却回头看着小舞说道：“把她们两的资料告诉我。”
　　“吴秦氏。三十五岁，绍兴本地人，有三个孩子。二十六岁时，丈夫打渔时为了救人不幸身亡。之后，绍兴府多次救济吴秦氏一家。吴秦氏便被安排来教阅房做饭，赚的工钱，勉强也够一家人生活了。她的大儿子，今年十七岁，刚刚考取了秀才。小儿子十五岁，还在念书，小女儿十一岁。”小舞看着那个皮肤有些白皙的女子说道。
　　随后，她又看着那个黑瘦的女子道：“张黄氏，四十岁，童养媳出身，未曾圆房，丈夫就因病过世。此后一直守寡，赡养公公婆婆。二十七岁时来到教阅房开始做厨娘，十三年来没有出过什么差错。教阅房每月给她两贯钱。足够一家三口生活了。去年，张黄氏的公公去世，今年，她的婆婆中风卧床。”
　　韩风的目光悠悠的转到了张黄氏的身上，家中有一个中风了的婆婆，自然开销就大了许多。两贯钱一个月，只怕药费都已经不够了。一个女子，要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被人收买，也的确不是什么难事。
　　张黄氏看到韩风的目光，却是勇敢的迎了上去，口中兀自说道：“韩大人，你莫要小看我张黄氏。虽然奴家只是一个弱女子，可是什么叫做操守，奴家还是一清二楚的。从十一岁开始守寡到现在，奴家虽然没能换的个贞节牌坊，可是左邻右舍还是教阅房的姑娘们，提起奴家，个个都要说个好字。韩大人这般看着奴家，可叫奴家受不了。若是疑心奴家做了什么，便送去绍兴府审问好了。张黄氏一生，最是容不得不清不白。”
　　韩风看着张黄氏的脸色，倒也不像是在说谎，便轻咳一声，低声对小舞说道：“你怎么看？”
　　“以我的看法，张黄氏的确不像是在说谎。”小舞咬着韩风的耳朵说道：“她是缺钱，可是上个月，林大姐已经私下借了二十贯钱给她。而且明说了，不要她还了。我们姐妹吃了人家做的饭菜这么多年，还能不帮帮忙吗？”
　　“哦……”韩风侧过脑袋看着吴秦氏，笑呵呵的问道：“猪蹄是你买的啊。”
　　“是啊！”吴秦氏显得有些张皇，战战兢兢的说道：“是我买的，大人。”
　　“嗯，我就是想问问，你的儿女们在哪里？”韩风盯着吴秦氏的眼睛，厉声喝道：“说，是不是有人挟持了你的子女，叫你在猪蹄里下毒？”
　　吴秦氏嘴唇一阵哆嗦，想要说些什么，可是欲言又止，看了看小舞，又看了看秦燕，忽然跪了下来，膝盖在地上一阵前行，拉着秦燕的裙子，哭着说道：“秦姑娘，奴家没有出嫁的时候，也是姓秦。秦姑娘，你跟韩大人说说，我吴秦氏不是坏人啊。”
　　“她说没用。”韩风脸上的笑容一收，冷冷的问道：“我只要你回答我的问题。你的子女，现在在哪里？当然，你可以不说，要是我的属下查到什么蛛丝马迹。别说我没提醒你，谋害朝廷命官的罪名，是要株连的。就算是你的大儿子，一个秀才，也要被革了功名，这辈子也别指望再考科举，所以，有什么你还是老老实实的说出来才好。”
　　秦燕嘟囔道：“韩主事，你还是再问问清楚吧。”
　　“不用，就问她。”韩风知道一个女人的心，永远是最爱护自己的子女。若是有人用她的子女来胁迫的话，别说是叫她在教阅房的饭菜里下毒，就算是叫她去砸皇宫的大门，偷皇后的束胸布，她也毫不犹豫的就去干了。
　　相反，张黄氏的可能性就要小一些。一个中风在床的婆婆，没有什么值得威胁的价值，而且，二十贯已经到手的张黄氏，也没有必要去为了别人的钱，把自己的性命和生活全都搭进去。
　　“去查查她的家里。”韩风转首去秦燕吩咐道。
　　秦燕应了一声，便要走出去，韩风想了想，又说道：“先别急着去，我怕对方人多。等会，大家一起去。免得出事。”
　　吴秦氏呆呆的看着韩风，咬着下唇，死活不肯说话。两行眼泪却是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哭也没有用。”韩风淡淡的说道：“我并不能肯定是你，但是如果找不到你的子女的话。那你的嫌疑就是最大，很难让我不怀疑到你。再说了，对方要是胁迫了你的子女，你可以告诉我们。教阅房有多大的本事，你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应该很清楚。我韩风可以答应你，一定可以想尽办法，帮你解决问题。可是如果你不说，后果你很清楚。现在教阅房的人一个都没死，个个都好端端的站在你面前。那些胁迫你的人，会不会恼羞成怒，杀了你的子女？就算你的子女能回来，一旦被我查到的话，那他们的前途会怎么办？你是肯定要被杀头了。你想要自己的女儿被卖入官窑吗？想要自己的儿子，放着科举的路走不了，却要被脸上刺字，流放边疆吗？”
　　小舞轻声说道：“若是真的有什么难处，你就说罢，韩大人是什么样的人，我们都很清楚，你不要硬顶着了。天大的事，难道韩主事还帮不了你吗？”
　　“好，我说。”吴秦氏的眼泪哗啦啦的流了下来，顺着她白胖的脸庞，她的声音开始哽咽，一字字的咬着，尽量说的清清楚楚：“我说，前天，我的小儿子出去玩，就没有回来。我以为他是去同窗家里读书去了，平日里，他也时常这么做。我也不担心。可是，昨天早上，我要去买菜的时候，就看到家门口丢着一个信封，信封上边还染着血。我心惊胆战的看了看，却从信封里看到一个血淋淋的手指头……”
　　吴秦氏接连喘了好几口气，差点就要背过气去：“我，我当时就晕了。后来醒来的时候，就看到信封里还有一封信，我不识字，是我大儿子念给我听的。里边的人叫我晚上去城隍庙见。我就去了……”
　　“去到那里，只有一个男人，头上戴着一个大斗笠，挡着脸，只是问我，明天教阅房准备买什么菜。我又惊又怕，就老老实实的都对他说了。然后他叫我不要怕，说我儿子就在他们的手里，很安全。叫我记得去哪个哪个摊子去买猪蹄就是了，今天就放我儿子回家……”
　　韩风眉头一皱，对方很明显是在要挟吴秦氏。可是吴秦氏的小儿子十有八九已经看到了对方的真面目。而且，这些人不是什么绑匪，乃是一群金国的细作，他们更不能允许，有人知道自己的真面目，看起来，吴秦氏的儿子已经凶多吉少了。
　　韩风一把拉过小舞，贴着耳朵说道：“留在教阅房，带几个姐妹看着吴秦氏，不要让她寻了短见。我带着秦燕过去她家看看。”
　　小舞心里一凉，其实她也已经想到了韩风方才意识到的问题，于是便缓缓的点了点头。
　　韩风吩咐道：“秦燕，马上召集身手好的姐妹，至少要十五人，我们立刻动身去吴秦氏家去看看。”
　　秦燕答应一声，不用她召唤了，厨房外的女子，已经齐刷刷的站出来十几号人，更有几名女子已经去准备武器和弓箭了……
　　夏天的日头总是落得很晚，天边的红霞还在西方不断的燃烧，白天耀眼刺目的太阳，已经看不清楚光芒，只能看到一个红彤彤的大饼，还在西边的山头玩命的挣扎，死活不肯下山去。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能听见有人喊着：“贾军彭，你娘喊你回家吃饭……”
　　韩风带着十余名女子，快步走在绍兴的街头，秦燕在侧前方带着路。吴秦氏一家就住在绍兴城北的小街道里。这儿住的大多都是穷人，大家生活在一起，守望相助。
　　绕过两个狭窄的小巷子，韩风便看到一个有些破败的小院落。秦燕指着那里说道：“就是这儿了。”
　　韩风手一招，两名女子从怀里取出短刀，一左一右，快速贴上院子门两侧。秦燕和另外三名女子取下弓箭，一排蹲好，弯弓搭箭，对准了院子门。
　　泥土砌成的围墙，显得十分破败，那两扇破破烂烂的大门上，已经看不出原来的红漆，春联早已经不成模样，只能隐约猜出，曾经贴在大门口的是个“福”字。
　　院子里静悄悄的，一点儿声音也听不到。韩风想了想，快步走上前去，飞起一脚将院子门踹开，左右两名女子飞也似的抢了进去，秦燕四人立刻跃起，手中的弓箭却还不敢松开，依旧是拉得满满的，对着院子里。
　　韩风大步走了进去，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院子里，一个小女孩趴在地上，身上的血早已流尽，渗透在地面上，泛出殷红的颜色，一道触目惊心的刀口，将她的后背几乎一刀两断。她的手中，还捏着一个小布猫儿，黄布缝成的小猫儿，也被鲜血染透，若不是尾巴上的颜色，几乎已经无法辨认。
　　而堂屋的门，却是开着，一个少年书生，靠着门楣，倒毙在那里，他死不瞑目，眼睛还看着妹妹的方向。一道几乎一模一样的刀口，从他的胸前掠过，开肠破肚，一本跌落在他手边的《论语》，被微风轻轻吹起，翻着书页，似乎是在嘲笑，在刀枪面前……孔孟又有何用？


第六十二章 贵客楼
　　悠悠河风卷起船上人的衣角，一股清凉之意却让船上女子的心里更加冰凉。
　　“朱紫衣，杀了那个小子也就罢了。你何必去将人全家灭门？”泠月看着正用力摇着船桨的朱紫衣，不满的说道。
　　朱紫衣头也不回，冷冷的反驳道：“真是没有想到，在建康，一人一夜就毒杀杜统领一家十七口的泠月姑娘，居然还发了善心。难道，我杀几个宋人，还要问过你不成？”
　　泠月淡淡的说道：“我杀的，都是必须要杀的。走了一个，在建康的事就做不成。而那对兄妹根本就对绍兴的大事，无足轻重。就算你怕露了脸，杀了那个小的也就罢了。哼，别以为杀的人多，就是功劳。你是南府的人，可不是军中的丘八。”
　　朱紫衣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自诩天资过人，不但头脑聪明而且还有一身好本领，在江南潜伏的时候也为金国南府立下过不少功劳。偏偏就是这个让他一见钟情的女子，一眼都看不上他，无论他做什么，都是冷嘲热讽。
　　再说了，朱紫衣本来是姓完颜的，好歹也是皇族里沾亲带故的身份，起个汉名只是为了行走的时候方便而已。泠月压根就是个不起眼的小部落里出来的姑娘，还敢在自己面前摆脸色，难道她真的把自己当成了沐谦心？
　　一念及此，朱紫衣也反唇相讥道：“泠月，你是南府里出类拔萃的女子，论功夫，三五个壮汉也不是你的对手。而那沐谦心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论地位，你是我们金国族人，而她，不过是半个金人而已。但是，你和沐谦心一比的话，无论是枢密院还是都……”朱紫衣似乎很不想说这个名字，强行忍了下去。接着说道：“若是只能从你们二人中选一个的话，你也明白，大家都会选谁……”
　　比不过沐谦心，本就是泠月心中的痛处，如今被朱紫衣揭破，她还能忍下来，面不改色的说道：“你说这些有用吗？就算你贵为都事，见到沐谦心，还得恭恭敬敬的给她施礼呢。如今我们南府在绍兴办事，她也跟了过来。若是你真的有本事，为何不去杀了她，免得我们南府办事的时候，她会碍手碍脚。”
　　“杀她？”朱紫衣哈哈大笑起来：“我再狂妄也知道自己有多少斤两。若是我去杀她，死的那个必然是我。你不要用激将法，这都是我玩剩下的招数了。一点用都没有。”
　　泠月闭上那张殷红的小口，收了声不再言语。
　　朱紫衣半晌没有听见身后有人说话的声音，便主动说道：“今天晚上便是辛弃疾夫人范香玉的生辰，贵客楼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人手。到时候务必要一击即中。成败在此一举了。”
　　泠月没有说话，却从怀里取出她的匕首，那柄匕首只有六寸来长，两侧各有一个长长的血槽，隐约泛着血光之色，看来也是杀了不少人的利器。
　　刀身崭亮，铜制的刀柄上包裹着黑色的皮子，坚固娇小，正好可以反手握在手中。若是刺入人体，想必也是十分轻松的事情吧……
　　韩风正对着天花板发呆，整个人成大字型躺在床上，摊开手脚，懒洋洋的叹了口气。
　　不得不说，那些金国南府的同行是有脑子的，在教阅房下毒，无论是不是毒死人，都是在警告韩风，他们的目光并没有离开教阅房。
　　教阅房里有一些是新近来培养的细作，他们压根还算不得是细作，而像林珍这样的伤员，根本就无法动弹。若是教阅房的守卫力量减弱，一旦那些金国刺客突袭教阅房，必然是血流成河的局面。
　　韩风不敢冒这个险，绍兴府的力量就是这么多，官兵里去掉那些渣子兵，可以用的不超过两千人，其中大部分还集中在监司保卫赵扩。
　　绍兴府总是要有人来守的吧……街上需要人巡逻的……还得有人到处诈唬一下金国细作……人手使用起来十分窘迫。辛弃疾手中是有一部分飞虎军旧部，但是人数不算多，而且这股力量，也不能为了别的事，就彻底暴露出来。
　　在官场上混着，谁都会给自己留点底牌，而飞虎军旧部，就是辛弃疾的底牌，一旦亮出来。这位老人家的政治生涯，差不多也就到头了。
　　教阅房现在被牵制着，也不能全力以赴，韩风忽然觉得自己并不是很聪明，遇到这些令人头疼的问题，一时半会也想不出办法解决。
　　可是，时间现在恰恰是韩风最缺的玩意，因为，再过一个下午，范香玉的生辰就要举办了，要是大家猜的不错，金国的细作也该动手了。
　　“小少爷，你就起床吧。大家都等了这么久了。”李妙笔站在床边轻声招呼着。
　　小舞、秦燕、李妙笔都站在韩风的床前，等着韩风起床呢。
　　“起来又不是马上能想到办法，还不如躺着舒服，让我再想想。”韩风懒洋洋的翻了个身，面朝里躺着，不看那些等着他的人。
　　“男部的那些细作也都已经看到公文，划过来了。”李妙笔慢条斯理的说道：“从少爷杀了史山唐之后，男部主事严明也明白自己要倒霉，干脆失踪了。我猜，可能是赵飞给他搭了什么门路，暂时躲了起来。不过这也不要紧。只要男部的细作听命于少爷就行了。”
　　“他们倒是无所谓。”韩风掰着手指头数着：“现在绍兴人手不够用。指望官军帮忙，是肯定指望不上了。而我呢，看守教阅房，至少要三十个人。放出去打探消息，至少也要三十个人。监视着监司那边的安全，再加上贵客楼那里。我恨不得把每个人都当两个人用。人手不够，你叫我怎么办。万一晚上出了纰漏呢？”
　　韩风抬起巴掌，在自己的嘴巴上拍了一下：“乌鸦嘴，晚上就不能出纰漏，让金人在我们眼皮子地下猖獗，以后大家也不用说是什么教阅房的人了，齐齐去临安去投了西湖，死了干净。”
　　“咱们人手不足，那些金人的人手也未必够。他们出手机会只有一次而已。”李妙笔叹息道：“小少爷，只能这么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岳飞相公曾经说过一句兵法——运用之妙存乎一心。没有什么计划是能在事先就完全计划好的。就算是诸葛亮再生，也未必能做到。咱们只能做到尽可能的想到所有可能发生的危险，余下的，就要看大家的应变和运气了。”
　　运气？韩风笑了笑，要说自己的运气还是不错的，上辈子都死了一回了，居然还能重生。这份运气在滔滔不绝的穿越大军中，也算是很不错了。
　　虽然，比较倒霉催的是重生成为韩侂胄的儿子，要是自己不努力，不能改变韩家的命运，将来十有八九要陪着老爸一起死。但是，至少在目前，还是个有钱有势的小衙内！
　　运气，还是真的很眷顾自己的。
　　“晚上贵客楼去的人很多，想要挨个排查也做不到。”小舞轻声说道：“既然是早就订好的引蛇出洞。就索性放开一点。金人来的再多，也不可能比我们的人手更多。只要保护好了辛知府和夫人。金人的阴谋也就不攻而破了。”
　　韩风点了点头，看着秦燕说道：“选好地方了吗？”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也只有秦燕才能听得懂，她笑嘻嘻的答道：“早就已经选好了。不过……韩大人，是不是残忍了一点。”
　　“残忍个毛毛。”韩风没好气的一骨碌翻了起来，十分潇洒的把搭落在额前的发丝一甩：“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对待自己的同袍，要像春天般的温暖，对待敌人，要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无情。”韩风大手一挥，高声叫道：“走，不想了，先去贵客楼备着去。”
　　“今天的贵客楼，肯定不是一般的热闹。”归尘看着窗户外边走过的人们，充满期待的说道：“我现在就想去贵客楼了。”
　　沐谦心已经换好了衣服，她常用的那支琵琶也已经安放在盒子里，今日是范香玉的生辰，沐谦心特意换了一身红衣，长裙如云，红衣如火。
　　而她那张略带着一点点冷艳的脸庞，却像是火焰中绽放的冰山雪莲。叫人爱慕不已，却又不敢靠近。
　　“我们也要去早一些。”沐谦心看了看外边站着的哈大霸和金大伟，低声吩咐道：“你们两个送我们到了贵客楼，便可以回来了。无论贵客楼发生什么事，你们都要等到风平浪静之后，再来接我们回去。”
　　哈大霸和金大伟齐齐点头应了一声，却丝毫没有怀疑过，要是沐谦心在贵客楼失手的话，她们要怎么样才能回来呢？
　　归尘看着这两名彪悍的汉子，虽然他们的名字都是汉人的名字，可是归尘却是心知肚明。哈大霸和金大伟都是女真族里的好手，寻常宋军，就算二三十人困住他们，也拦不住这两条汉子。小姐既然已经决定不带他们去，那就是有了更好的安排。
　　“不知道南府那边到底是什么安排。都是听人说那个朱紫衣是有几分本事的，不过就凭他，也能跟我们小姐比吗？呵呵，希望今天南府不要丢脸丢的太大。”
　　归尘牙尖嘴利，能够抓住损人的机会就不放过，看起来，这主仆二人，对枢密院南府，是一点好感也没有。
　　沐谦心悠悠的说道：“不管怎么说，他们也是金人。能够不出事自然是最好的。可他们真的要是失手了，也怪不得别人。”
　　归尘知道小姐一向都是胸有成竹，便笑嘻嘻的收拾了东西，抱着琵琶盒子，快步跟在沐谦心的身后，在哈大霸和金大伟的护送下，朝楼下的轿子走去。
　　贵客楼，在绍兴府也是十分出名的大酒楼。这个大字，它是可以当之无愧的。单单是二楼好了，就可以同时容纳四十桌进餐，不仅如此，在二楼靠北墙还有一个长约三丈，宽约一丈多的戏台子。平时，酒楼也会请来一些唱戏的、唱曲的、玩杂耍的来这里表演。
　　今日来的都是绍兴府最有名的班子，绝非是天桥底下卖艺的可比。已经等候了很久的演员们，一个个都老老实实的坐在一楼，检查着自己的乐器，亮亮嗓子。玩杂耍变戏法的更是小心翼翼的测试着工具，免得一会儿丢人现眼。
　　近百名绍兴府娱乐界的精英们云集一堂，却没有一个人能够上到二楼。
　　二楼的楼梯口，已经被博戈达亲自带人占据，六名精干的官兵，手按腰刀。他们和博戈达一起，看守着楼梯，无论是什么人，要上台表演的话，都要经过他们的检查。
　　贵客楼外，教阅房的男女细作三十多人，乔装打扮，混迹在人群中，监视着过往人群里任何有可疑举动的人。
　　而数十名绍兴府的衙役，和五十名官兵负责贵客楼外的戒严。单单是从阵势上看来，这座贵客楼，就算是数十名刺客来强攻，也休想伤到任何一人。
　　绍兴府的官员大多都已经到场，没到的只有监司的官员，辛弃疾早就已经和嘉王说过，监司的人还是留在那里好了。嘉王现在是金人眼中的香饽饽，一旦抛头露面，引来的刺杀力度，天才晓得有多大，这么危险的工作，还是让辛弃疾自己一力承当好了。
　　虽然少了嘉王和监司官员，二楼里也已经坐满了一百多名官员。这些人个个都是笑容满面，带着礼物，带着家眷，走到辛弃疾和范香玉的面前道贺。
　　“今天，辛世叔收了不少礼吧，要是刘御史能过来的话，弹劾辛世叔，就有文章做了。”韩风捏了捏鼻子，笑嘻嘻的对身边的博戈满说道。
　　博戈满微笑着朝迎面走来的官员们点头示意，一边低声回答道：“今年收的算是少的。嘉王在这儿嘛，这些官儿，大头都给嘉王送去了。现在也肉疼的很，给辛大人的自然就会少一点。不过，这也是大宋朝廷的规矩。官儿的屁股都不干净，大家就会怕了朝廷。因为你经不起查，一查一个准，谁都跑不了。官家说是要杀哪一个，都不算冤枉。”
　　“你也别说你辛世叔，就说你爹韩大人好了。你们韩府一个月的用度是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没个谱吗？其实老百姓的心里很明白，当官不为钱，谁来当官啊？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难道说，黄金屋和颜如玉都是天上掉下来的？你拿钱，老百姓不怕。怕的是你拿了钱还不干人事。若是你拿了钱，就给老百姓办点事，那也就算是青天大老爷了。可要是那些拿了钱还跟老百姓对着干的，这不是逼着人家跟你拼命吗？”博戈满悠悠的说道。
　　“说得对。”韩风笑呵呵的说道：“做个两袖清风的好官，不容易。但是想做个能办点事的官儿，绝对不难。可以拿的钱，拿一些并不算什么。若是克扣官兵军饷，挪用朝廷的救济款，这样的救命钱……那些人就该杀头了。”
　　两人说说笑笑，就看官员们已经安坐了下来，大多是按照品级和私交聚集在一起。
　　辛弃疾大步走到戏台上，提高了嗓门说道：“诸位同僚……”
　　他一开口，有些闹哄哄的酒楼就立刻安静了下来。辛弃疾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接着说道：“今日感谢诸位同僚，在百忙中，来参加内子的生辰庆宴。人生匆匆，不过数十载而已。而我和内子，已经携手半生。战火连天，还是贬官为民，内子都对我不离不弃。今日，这一场聚会，是特意为内子而办……”
　　范香玉微笑着站了起来，百余名官员齐声鼓掌。范香玉是名门之后，举止有礼。虽然年岁已经不小，可是那张被岁月沧桑了的脸上，还能看得出年轻时谨慎安稳的作风。她也没有说话，只是朝着众人示意之后，便坐了下来。
　　辛弃疾滔滔不绝的说了一通，酒楼这厢就已经把酒水饭菜流水似的送了上来。韩风提高了警惕，只见站在楼梯口的博戈达，在背后握起拳头，大拇指高高挑起，便知道这些饭菜已经经过检验，绝对纯天然无公害……
　　辛弃疾走了下来，坐在范香玉的身边，端起酒杯跟身边的人说笑喝酒。
　　这边，戏台上便走出两个高瘦的男子，上身穿着灰布短褂，下身穿着青色长裤，脚踩黑色布鞋，头发挽在脑后。
　　左边那名汉子痴痴呆呆的模样，冲着台下傻笑，而右边那个汉子却拿着一个黑色的小盒子，上上下下给众人看了，空空如也。
　　傻笑汉子拍了拍身上的衣服，又跳了两下，两手一摊，示意身上可是什么都没有。随即冲着临近的一桌叫道：“哪位官爷赏个铜钱？”
　　不知道是谁，取了个铜钱出来，高高抛到戏台上。傻笑汉子伸手接住，放在口袋里，诡异的朝众人笑了笑，随后将铜钱取出，丢在身后汉子的小盒子里。
　　啪，一声脆响。
　　这群官员还没看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傻笑汉子便不停的伸手入兜，摸遍了全身，连袜子也没放过。但凡他的手到之处，便有铜钱摸出，一一飞出到那黑盒子里。浑身上下，却不知道是哪里藏了这么多铜钱……
　　“好……”随着一声赞许，满堂的鼓掌声便再度响了起来。


第六十三章 惊变
　　酒桌上的气氛永远是最浓烈的，几杯酒下了肚，不但脸色红了，嗓门大了，有些不好意思出口的话，也就顺理成章的出口了。
　　“我说刘主薄，听我在临安的亲戚说起，再过不久，你就要调任去安抚司了。那可是好地方啊。以后别忘了提携小弟一把啊。”一名肥头大耳的官员笑呵呵的举着酒杯说道。
　　刘主薄急忙谦让起来：“哪里的话，只是调职而已，又不是升官，提携这两个字，小弟可是万万担当不起的……”
　　随即便是一片哄笑之声。
　　韩风坐在靠窗的位置，他这一桌都是精锐侍卫和辣手细作，仔细的盯着每一处角落。无孔不入的金国细作，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来。
　　每一双眼睛都瞪得贼大，死死的监视着每一处动向，一切都显得像是一个热闹的饭局……
　　一个个精彩的节目演出，一个个知名的艺人离开。直到压场的沐谦心现身，这里始终没有发生任何意外。
　　但是韩风却不由自主的提高了警惕，金国细作不可能不利用这一次机会，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头，要是不打起来精神，被人钻了空子，可就是行百里半九十了。
　　沐谦心一出场，全场便即安静了下来，无数双眼睛看着这位色艺无双的女子。
　　她的一身红衣如同热情奔放的玫瑰，如果暗夜灿烂的篝火，轻移莲步走上了戏台。
　　归尘斯斯文文的跟在她的身后，一点也看不出泼辣丫头的模样。早已有人把戏台打扫的干干净净，放上一把舒服的楠木椅子。
　　沐谦心轻轻拨弄琴弦，微微欠身朝四方施礼，全场官员都已经鸦雀无声，不顾坐在自己身边的老婆或者小妾的白眼，呆呆的看着她。期待着从她的樱桃小口中，轻吟浅唱出的天籁之音。
　　“客子久不到，好景为君留。西楼着意吟赏，何必问更筹？
　　唤起一天明月，照我满怀冰雪，浩荡百川流。鲸饮未吞海，剑气已横秋。
　　野光浮，天宇回，物华幽。中州遗恨，不知今夜几人愁？
　　谁念英雄老矣？不道功名蕞尔，决策尚悠悠。此事费分说，来日且扶头！”
　　一曲水调歌头，从沐谦心的口中轻扬唱出，在座诸人均是如痴如醉。
　　辛弃疾含笑抚着手掌，这一曲乃是他的得意之作。谁念英雄老矣？不道功名蕞尔，决策尚悠悠。自己若是唱起，自然是气吞山河，豪迈雄壮。从这位苏州花魁的口中唱出，却是另一番风景了。
　　曲声悠悠，绕梁不绝。沐谦心手指轻弹，琵琶清脆的跳出最后一个音符，便销声匿迹。只是那悠扬的曲意，还在众人心头萦绕。
　　“好。”辛弃疾豪爽的笑道：“好，老夫做了这一曲水调歌头，今日由心心姑娘唱出，才算是绝配了。”
　　韩风咧嘴一笑，心道若不是怕你们接受不了，小爷也可以上台去给你们唱唱东风破、菊花台，一直唱到千里之外……
　　就连压轴的沐谦心都已经唱完，这场酒席差不多也就到了尽头。知趣的官员们纷纷离开坐席，朝辛弃疾告退。酒后，也不知道有几人喝醉，跌跌撞撞，呼朋唤友，便是一股脑的要离开。这么一来，许多官员走向楼梯，恰恰是将博戈达和他的部下挡在楼梯上。
　　韩风脸色一变，低声对博戈满说道：“盯仔细了。”
　　不消韩风来说，博戈满自己已经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二楼还有不少人在和辛弃疾夫妇作别。形势有些散乱不堪。
　　韩风正要朝辛弃疾走去，忽然脚下一震，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已经站立不稳，接连退了好几步，只听“坷拉”一声巨响，楼板竟然被凭空砸出一个一丈方圆的大洞。几个原本站在这里的官员身不由己，惨叫一声便跌落到一楼。
　　随即几根飞索搭住炸开的楼板，只是一转眼的功夫，便已经从一楼飞身而上好几人。
　　事出突然，根本没有人来得及反应过来，辛弃疾下意识的将范香玉拉到身后，护住了她，可是韩风和辛弃疾之间却已经隔了那么一个巨大的空洞。
　　率先跃上的一名男子，便是方才刷杂耍的模样，脸上抹的就像个猴子一般，根本看不清他的相貌，只是他这一出手，那柄差点破了韩风相的弯刀，卷起一阵寒风，狂暴的朝辛弃疾砍去。
　　那些挤在楼梯上的官员一看有刺客出现，只恨自己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拼命朝楼下挤去，顷刻间就把博戈达和他的部下挤在楼梯上动弹不得……
　　楼上的侍卫加起来也有十余人，个个身手不凡，只是这一刻，只有两人在辛弃疾身边而已，其余众人都和韩风一样，顺着那大洞旁边朝辛弃疾兜去……
　　而从那圆坑里跳上来的刺客，立刻挥舞兵刃拦住这些侍卫。博戈满箭术虽然高强，可是拳脚功夫并不是强项，被一名刺客死死缠住，半晌不得脱身。
　　韩风心头大急，拔出腰刀，左右猛劈两刀，一股悍不畏死的势头，宁可跟对手拼个同归于尽，也要抢到辛弃疾的身边去。
　　但是韩风低估了这些刺客，他们既然已经来到这里，早就已经把自己的性命给丢到一边去了。能活着回去，自然是好的，可要他们在这里一命换一命的话，尤其是换韩风的命。却没有一个人退缩。
　　韩风大喝一声，钢刀当头举起，带起一片雪片般的刀影，照准了刺客的脑袋砍了下去，尖锐的破空之声，如同狂风呼啸而过。韩风看也没看那名刺客，正在用他的匕首指着韩风的小腹。
　　他是在赌，是人都怕死，的确，韩风也怕。真的能够完全豁出去，用自己的脑袋博别人的小腹，这样的人，绝不是很多，战场上或许被那种悲壮惨烈的气氛感染，会有一些。但是在阴谋诡计的刺杀当中，韩风自信没有几个人能够完全坦然的接受被人砍烂脑袋，而手中的匕首只是刺穿了对手的小腹。
　　说到神经粗，说到胆子大，韩风的确有资格藐视这些刺客。自己连重生这种惊悚加上惊恐再加上惊奇的事情都经历过了，还来跟小爷比神经粗？
　　如韩风所愿，刺客的确退缩了，他的匕首已经刺出去了一半，还是硬生生的半途变了个方向，把身形死命的朝右边移动，同时用那柄七寸长的匕首，去格挡韩风的钢刀。
　　他已经来不及了，韩风干脆利索的将他那脆弱的脖颈一刀两断，看也不看那股高高喷起的腔子血，一脚将那刺客的尸体从圆洞里踢了下去，只听一楼一阵惊呼之声，韩风已经三步并作两步，朝辛弃疾那边冲去。
　　面对着辛弃疾的是南府的天之骄子，是南府最出名的刺客，也是南府最年轻的都事，甚至从品级上来说，这位二十二岁的都事和已经五六十岁的辛弃疾也不相上下。尊老爱幼这句话，在刺杀的时候，完全被抛弃。
　　一个年轻力壮的小后生，挥舞着明月一般的弯刀，气势如虹的朝头发花白的老人斩去……刀身雪亮，势不可挡。仿佛他面前的，是就是杀父仇人一般！
　　“辛世叔小心。”韩风心中焦急，钢刀脱手掷出，尖锐的钢刀滑坐一道闪电，直飞朱紫衣的后心。
　　朱紫衣反腿一踢，那柄钢刀应声而起，刺入房梁之中，刀尾还在嗡嗡嗡的不住颤抖。
　　朱紫衣的眼睛都似乎要喷出火焰来，杀死辛弃疾，南府的任务就已经完成……更何况还有一个现在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得手的嘉王……


第六十四章 高射炮打蚊子
　　辛弃疾面沉如水，将范香玉护在身后，快步朝后方退去。
　　朱紫衣得势不饶人，弯刀直逼辛弃疾。
　　范香玉一辈子都是在豪门大家中长大，何时也没有见过这么刀光血影的时刻。
　　看到眼前弯刀就像鬼魅一般在飘忽，而酒楼里到处是此起彼伏的惨叫之声。范香玉紧紧抓着辛弃疾的胳膊，只有她的丈夫，才能在这时候给予她安全感！
　　这一切在韩风的眼中，都只是电光火石之间，他清晰的看到沐谦心怀里的琵琶滑落在地上，脸色惊恐的朝后方躲去；归尘想要跟上小姐的步伐，却是脚下一滑，摔倒在地上。她这一倒不要紧，伸出去的右腿，刚刚好垫在范香玉的脚上……
　　范香玉站立不稳，左手还牢牢挽着辛弃疾的胳膊，右手已经下意识的高高扬起，身体重重的朝后倒去。虽然范香玉并不高，也不算胖，可加起来怎么也有八九十斤。她这么一带，辛弃疾的身子随之一歪……
　　楼里灯光摇曳，挂在楼顶的宫灯，透着红红的灯纱，照得整个酒楼就像是血海一般的地狱。无数人在惨叫，无数人在惊呼，无数人在躲避。辛弃疾似乎已经站立不稳，被范香玉这么一带，歪歪斜斜的就要朝右边倒去。
　　而一个躲避在此的小官，此前一直惊惶的靠着戏台的柱子瘫坐在地上。就在这一瞬间，他的脸上忽然露出狠厉之色，从袖笼里翻出一柄刺目的短刃，照准辛弃疾的后心狠狠刺去。
　　归尘倒、范香玉跌、辛弃疾站立不稳，而夺命的短刃却已经逼近了辛弃疾的后心，前方还有挥舞着弯刀步步紧逼的朱紫衣，左边是那个要杀死辛弃疾的小官儿，右边却是瘫倒在地上的归尘和惊慌失色的沐谦心，耀眼的短刃直直逼近辛弃疾的后心，再有一个呼吸间，便要将辛弃疾的心房刺个透心凉！
　　韩风也好，博戈达也好，博戈满也罢，几乎要睁裂了眼睛，咬碎了钢牙。几声惊呼之声，从楼层不同地方响起。
　　朱紫衣的脸上却露出一丝笑容，虽然他不知道那个突然出手的小官是谁，但是这么一刀，就已经彻底把辛弃疾逼入了绝境。进退两难，左右失据。就连朱紫衣也想不到，还有什么人能够在这妙手天成的必杀局中活下来。
　　那个小官，八成是沐谦心早就已经安排下的人手，跟南府没有关系。但是作为一个金国人，看到生死大敌辛弃疾顷刻就要暴毙在眼前。朱紫衣还是浅浅的露出得意的笑。这份功劳就算是没有被南府得到，可至少也是杀死了一位令金国人恨之入骨的大宋官员！
　　“啪！”“嘣……”
　　酒楼似乎安静了一下，很少有人留意到，沐谦心的秀美微微蹙了蹙。
　　韩风瞠目结舌的看着这一幕，直到很多年以后，韩风都已经儿女满地跑，到处打酱油的时候，他还是喜欢抱着儿子，嘻嘻哈哈的说道：“你辛爷爷当年真是彪悍……”
　　是的，这一幕，不仅深深的震撼了韩风，也震撼了在酒楼里的每个人。辛弃疾几乎就要无法避开那必杀的一刀。千钧一发之际，辛弃疾伸脚一挑，沐谦心跌落在地上的琵琶飞到半空，稳稳的落入辛弃疾的手中。
　　随即，这个看起来已经不太壮的老头子，转身，侧旋，琵琶扬起一道乌光，用一记标准的街头痞子拿木棒砸脑袋的姿势，狠狠的把琵琶砸在那个小官的脑袋上。
　　断裂的琴弦将那小官儿的脸割的满是血口，偌大的琵琶只剩下小半截还在辛弃疾的手里。木屑与鲜血齐飞，牙齿共脑浆一色……
　　那小官儿呆呆的看着辛弃疾，不甘心的咽下最后一口气。
　　所有的人都忘记了一件事。眼前的辛弃疾的确是个老头子，可绝非是个糟老头子。
　　五十骑硬闯金兵大营，活捉张安国的人。就算比不得吕布、赵子龙之勇，也绝不亚于百骑劫营的甘宁了。他是老了，是天天带着博戈达、博戈满两名护卫，是没事就装模作样的喊累……
　　但是他依然是辛弃疾，那个“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的辛弃疾。他就算是死，也绝不会被一个莫名其妙的小官儿拿着一把切西瓜都嫌小的刀给捅死！
　　朱紫衣下意识的停了一步，随即反应过来，猛然大喝一声，高举着手中弯刀，照着辛弃疾的脖颈砍去……
　　辛弃疾将身后的范香玉一推，朝左退了两步，朱紫衣得势不饶人，猛追过去，钢刀猛力劈下。辛弃疾侧身避开，似乎被朱紫衣的刀风逼住，并没有还手，只是朝右又挪了一步……
　　朱紫衣心中转过无数个念头，这个老头儿到底在干什么？自己的手下还在拼命的阻挡辛弃疾的护卫。若是自己不能三招两式解决这个老头，这次南府的人手可就都要折在贵客楼了。
　　他步步紧逼，刀光如雪，可是辛弃疾只是在那方寸之地躲闪，不停的带着朱紫衣躲来闪去……
　　沐谦心脸上依然布满了惊惶之色，可是她心里却有一个大大的疑问，如今，距离朱紫衣最近的就是韩风，可为什么韩风还停下了脚步，就是不肯过去呢？
　　韩风的脸上带着一丝狡猾的笑意，笑眯眯的看着朱紫衣，忽然间大吼一声：“倒！”
　　朱紫衣的弯刀斜斜的顺着辛弃疾的胸腹掠过，只是差了那么一点点就能把这个绍兴知府开肠破肚。可是，这一点点就是咫尺天涯，就是长江天险，无论如何也够不到。
　　而那个“倒”字一出口，辛弃疾想也不想，干脆利索的一个铁板桥，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这是要做什么？找死么？
　　朱紫衣的脑子里只来得及闪过这一个念头，忽然间耳中听到的都是酒楼中人的惊呼之声，一股庞大无匹的力量冲到他的背上，带着他的躯体，几乎是飞了起来，重重的撞击在戏台上的墙壁上。
　　那面足足有一尺厚的墙壁，悉悉索索的开始掉落灰粉，朱紫衣的耳中还能清晰的听到墙壁在缓缓开裂的声音。
　　他忍痛扭过头去，费力的朝自己的后背看去，却只看到一柄足足有三支长矛粗细的木柄……
　　胸口一阵阵血气翻腾，朱紫衣忍不住喷了口血，把前面那雪白的墙壁喷的通红。
　　韩风走过去扶起辛弃疾，酒楼已经得到了控制，博戈达、博戈满带着辛弃疾的护卫，将金国南府的刺客逼入角落，而另外几人奔到辛弃疾的身边，警惕的保护着这位大人。
　　韩风施施然的把钢刀背在身后，走到只剩一口气的朱紫衣身边，淡淡的笑道：“我知道你一定很迷惑，也很郁闷……”
　　韩风朝后方指了指，对朱紫衣说道：“那是床弩，守城的床弩，你见过的。上边最大的箭，就是留给你的。昨天，我就已经吩咐人把床弩送到隔街的楼上。给你一份重重的礼物。你刚才中箭的地方，楼板是黑色的，不是深棕色。也是我特意换的。”
　　“床弩移动不便，不能跟着你瞄准。就只好请你自己站过去了。辛世叔刚才带着你躲来闪去，就是让你自己站好了，方便我们瞄准呢。”
　　“对面的箭手，是我教阅房的秦燕，她可是美女，还是神箭手，你死在她手里不算冤枉了。不过，我还是觉得可惜，这么大的床弩，就打了你一个。”韩风嘟着嘴摇了摇头凑到朱紫衣的耳边低声说道：“高射炮打蚊子……这句话你不懂的。算是我送你的临终遗言吧。”
　　朱紫衣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是他一张开嘴，血水就顺着嘴角不停的流了下来。他的身体越来越无力，只觉得剧烈的疼痛已经快要将他的骨头拆散。他的希望就寄托在泠月的身上，至于什么高射炮打蚊子，朱紫衣已经无心去听了……
　　可是那个坏的掉渣的韩风，又凑过来说道：“若是跟你一起的香料女刺客去了监司的话……你黄泉路上可就有伴了。”
　　韩风钢刀一翻，厉声喝道：“这一刀是替吴秦氏一家三口还你的。”
　　刀锋夺目，热血逼人，朱紫衣喷腔而出的鲜血，将头顶上的宫灯打灭一盏。而那颗跌落在地上的头颅，无助的眼神里，却依然倾诉着他的不甘！


第六十五章 原来是她
　　贵客楼杀得血流成河，监司里还是一片宁静。
　　烛台、石桌、棋盘……赵扩拈着一颗白子，重重的扣在棋盘上，朗声笑道：“嗯，这就是了。”
　　赵飞棋至中盘，一条大龙被屠的干干净净，自然没有胜理，便丢子认输。颇有胜亦欣然败亦喜的做派。
　　赵扩心知肚明，论到棋艺，自己比起赵飞来说，还是要差了好几个档次。看着赵飞这么卖力的搏杀，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这份棋力就更加难得。想要输，很容易。但是要输得惊心动魄，不留痕迹，那就是高手的做法了。自己身为嘉王，是未来的太子人选，赵飞让自己几盘棋并不算什么。
　　“下了两盘，都是险胜。歇会儿吧。”赵扩一伸手，身边便有伺候着的宫女递上热乎乎的湿毛巾来。他擦了擦手，拿起棋盘边上水果盘里放着的苹果，清脆的咬了一口，笑呵呵的说道：“今天是辛夫人的生辰，也不知道贵客楼热闹成什么样子。”
　　赵飞淡淡的说道：“辛稼轩一生之中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只是区区几个金国刺客而已。若是他就这么死了，那可就丢人到家了。今天的金国刺客，必然讨不了好去。”
　　“是啊，辛稼轩这一生已是传奇了。”赵扩悠然神往，他娶的王妃便是韩侂胄的侄女，和韩家走的很近，潜移默化之间，也受到不少影响。对于中原，赵扩也曾暗暗立誓，将来一定要收复故土。像辛弃疾这样的官员，正是赵扩最为欣赏的。
　　可是赵扩转念一想，现在辛弃疾他们都已经年岁不轻了。自己还只是嘉王而已。过些日子，自己父亲登基为帝，也不知道要做多久皇帝。等到自己能够掌握朝政的时候，辛弃疾他们是不是还在人间都难说的很了。想到此处，赵扩忍不住低头叹息一声。
　　“嘉王为何叹息？”赵飞看他脸色不善，便轻声问道。
　　赵扩微微摇了摇头，悠然说道：“我只是在想，当年高宗皇帝殿前猛将如云，当今官家用虞允文相公北伐，也是声势浩大。却为何都功亏一篑呢？”
　　赵飞知趣的闭上了嘴，高宗时期的确猛将如云，岳飞、韩世忠哪个不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只是高宗皇帝已经失去了进取心，苟安既可。又怕迎回二帝，又怕将领们功高震主，自然难以取胜。虞允文北伐，要说起来，部下良将谋士也不少，可是朝中反对力量太大。军队在前线打生打死，后边自己人还在拉着后腿，后勤跟不上，援军走的比蜗牛都慢，若是能北伐成功才是怪事了。
　　不过，这些话都不是赵飞能说的，于是他就只是看着赵扩，并不言语。
　　“赵监司，你对如今宋金两国的局势，如何来看？”赵扩心中一动，眼前这个赵飞，也算是个人才，年纪也颇为合适，若是能够和自己一心的话，将来收做自己的班底，也是一件好事。
　　赵飞何等聪明，怎能不知道赵扩这句话的意思，仔细想了想，赵飞谨慎的答道：“嘉王，宋金两国自从虞允文相公北伐之后，便不再有大战事。两国之间也互通来使，但，下官以为，这只是一个假象而已。”
　　“假象？”赵扩追问道。
　　“的确是个假象。”赵飞指着棋盘上的黑子：“黑棋占据北边的半壁江山，只是他们穷兵黩武，加上北方汉人屡屡起义，南归之士层出不穷。北方的局势并不太平，金人和汉人之间的矛盾很难调和。而金人本来只是游牧民族，骑射放牧为生。入主中原之后，他们要一下子从游牧变成农耕，朝中大臣大多没有经验，官制也是照搬我们大宋的体制，这些都是金人的隐患。更重要的是，金人的军队战斗力下降的太快，当年完颜阿骨打起兵反辽，有道是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
　　“那时候万余女真人就能把辽国纠集的二十万大军打的落花流水。战斗力之强可见一斑。而到了中兴时期，反倒是我们宋军屡屡以少胜多，这样的战例无论是岳飞相公还是韩世忠相公，都曾经做到过。当年岳云小将军八百铁骑力敌金军近两万，鏖战一日，全军几乎成了血人，胜利的却是我们宋军。到了虞允文相公北伐的时候，虽然最终是失败了，却可以清清楚楚的看到，金人的战力还在不断的下降之中。”
　　“金人的强大战力，是建立在他们天生的骑射本事，部落式的生活，让他们彼此守望相助。对财富，对美女的贪婪，让这些金人充满了战斗的欲望。只有战争，才能让他们过上希望的生活。”
　　“而如今，金人已经得到了他们想要的，虽然江南更加富庶，可对于他们来说，中原的博大，物资的丰富，已经让他们喜出望外。在这种沉迷的气氛之中，还有多少金人能保持着最初那种强悍的战斗欲望？没几个了。”
　　“金人越来越多，就会越来越复杂，以前女真人少，几千人，上万人而已，生活在一起，大家亲如兄弟姐妹。现在呢，女真人越来越多了，管理一个万人的小部落，跟管理数百万人口的大国，绝对不是同一个办法。他们自身的矛盾也在不断激化。愈演愈烈。”
　　赵飞缓了缓，抬眼看了看赵扩，只见嘉王正在用心听他分说，便接着说道：“金人以为解决问题，就是要发动战争，以为自己手中的刀就能梳理国内的矛盾。所以，金人一旦矛盾激化到一定程度，他们必然会南下，朝更加富庶的江南进发，用鲜血、财富、女人，将国内的矛盾转移出去。”
　　“这段日子，也许是十年，也许是二十年，但是迟早都会到来。”赵飞斩钉截铁的下了批语。
　　赵扩点了点头，对赵飞这番话显然十分认同，不过，随即他又摇了摇头，淡淡的笑道：“说是这么说，但是我们大宋的问题也不少。军队一再堕落下去……”
　　赵扩苦笑着说道：“绍兴大营也算是隶属于御前营的兵马了，听说金钱豹就带了几百个人杀到绍兴大营，片刻功夫就把绍兴大营全都缴了械。本王是真不知道应该夸金钱豹训练有素呢，还是应该骂史山唐是个蠢货。”
　　“金钱豹是有本事的。不然也不会调他来绍兴了。”赵飞解释道：“史山唐不会练兵倒是真的，不过……”
　　这不过之后的话，赵飞没有说出口，可是赵扩也明白他的意思。不过……金人要是能够打到绍兴来的话，临安八成都已经丢了。那时候绍兴大营是不是垃圾已经无所谓了。大宋，估计也要灭国了。
　　“驻屯大军还是有相当战力的。”赵飞宽慰道。
　　“且看着吧。驻屯大军那些有本事的将领接二连三的被调回内地。本王只怕，驻屯大军早晚也是要变成一团渣子。”赵扩忍不住抱怨了两句。
　　两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的闭了嘴。再说下去，只怕孙子就要批评爷爷，侄子就要骂到叔父了。话题到此为止打住也就是了。
　　“听说不久后你会调回临安，在礼部任职？”赵扩岔开话题问道。
　　赵飞沉吟道：“是，去礼部事情多少也清闲一点。”
　　“史山唐死在绍兴，你却要去史弥远的手下做事。呵呵，有趣，有趣。”赵扩说着话，静静的看着赵飞的眼神，似乎要从他眼神的变化中找出几分自己希望看到的东西。
　　“史大人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跟我计较的。”赵飞淡淡的说道。
　　两人在院子里说着闲话，赵飞的府邸布置的十分精巧。这儿是内院，院落并不算大，却从绍兴的活水之中引入一条小溪，清澈的溪水顺着石渠流过，在月光的照耀下，露出点点荧光。横跨小溪的有一座石拱桥，桥上有个八角小亭子，四个人坐倒也不显得拥挤，清风一阵阵从桥上掠过，端的是好清凉啊。
　　外院驻扎着绍兴军的官兵，对监司进行严格的保护，内院里都是赵扩的贴身侍卫和教阅房的细作。看守的这么严密，想来刺客想要混进来也十分困难。
　　就连伺候在一旁的侍女，都是教阅房的人。赵扩自然十分满意这里的布局，悠然自得的乘凉，和赵飞说着闲话。
　　只是一转眼间，赵扩似乎看到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忍不住从石凳上站了起来，走到桥边，看着潺潺流过的溪水。
　　赵飞引的是活水，石渠并不算深，最多不过一尺半而已，可是赵扩借着月光，似乎看到溪水之中有个小小的人影，在水底里顺流直下。
　　“有人？”赵扩虽然有些吃惊，却还没有慌乱，退了两步，对随行在身边的教阅房女子说道：“下去看看。”
　　教阅房的女子共有四人在这里伺候着，除了小舞之外，余下三人的身手都还不错。听到赵扩的吩咐，便有两人应了一声，快步走下桥去看着。小舞也似乎隐隐约约看到一个黑影，只是她无法确认那到底是不是一个人，便睁大了眼睛走到桥边仔细看着。
　　她的手中紧紧扣着一支响炮，这东西并不大，但是在深夜里，足可以声震四野，让四面八方的护卫都能听到。
　　月光静静的洒在水面上，诡异的银光顺着水波不住闪动，下去的两名女子，小心翼翼的走到小溪旁边，找了一支竹竿，谨慎的挑入水下，要把那个诡异的东西给挑上来。
　　这一挑上来，两名女子都松了口气，其中一人回头扬声叫道：“不是什么人，是个早已死了的小猴子而已。在水里看起来，是有七八分像是人形……”
　　赵飞和赵扩齐齐松了口气，这儿引的是活水，但是一个正常人很难把自己的身体缩小顺着水流进来花园。原来只是一个可能淹死在外边的猴子，顺着溪水流了进来，这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两位男子走到桥边，看着下边的女子将那具小猴子的尸体，挑起来，放在岸边，小心翼翼的放好……
　　“真是奇怪，居然还有猴子死在水里，难道是传说中的猴子捞月？”赵飞淡淡的笑道：“只可惜月亮没有捞到，反而把性命给赔了进去。”
　　两人靠在桥边说着话。却没有人留意到最后那名教阅房的女子，缓缓的顺着石拱桥的栏杆边上，不知道从哪里，扣出一根五寸许的短刺，反手别在胳膊后边，轻轻移动脚步朝赵扩和赵飞走去。
　　她叫云歌，这名字颇为好听，生的娇小玲珑，颇为秀丽。只是这一刻，她的眼中却闪着有些兴奋的光彩，呼吸也忍不住有些急促了起来，反握着短刺的右手一松一紧，汗水已经顺着掌心溢出。
　　赵扩那并不算宽阔的后背就在她的眼前，最多还要往前走上两步，云歌就可以把手中的短刺刺入赵扩的后心。短刺上早已被抹上了强烈的剧毒，这种毒乃是金国枢密院南府最强的蛇毒，只要入体，就算是御医在身边也救不回来。云歌不需要把短刺刺入赵扩的后心，只要划破他一点皮肤，就足以让这个大宋皇位的未来继承人死的干干净净，痛苦万分。
　　一步，云歌的脚步声很轻，没有惊动这三位。她紧紧咬着银牙，身体微微有些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兴奋。那两名教阅房的女子还在桥下处理猴子的尸体，小舞的武功并不算好，云歌有足够的自信，就算被发现，她也可以在桥下的女子抢上来之前，打倒小舞，然后杀死赵扩。
　　为什么是用打倒？云歌的眉头微微皱了皱，潜意识里，她并不想杀死一个跟她一起在教阅房生活了这么多年的人。
　　再有一步，云歌就可以走到赵扩的身后，到时候她只要一抬手，就可以把赵扩杀死。她已经激动的有些难以抑制。杀死太子的长子，或许，自己就能改变历史。
　　“别动了。”小舞幽幽的说道：“我没有想到是你，云歌，但是你最好不要再动。因为你再动一下，你就会死。”
　　云歌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小舞发现的，但是眼前这三个人，两个是不会武功的男人，一个是小舞，再不动手，千载难逢的机会就要错过。反正云歌已经不打算活了，便将短刺亮出，闪电般的刺向赵扩的后心。
　　唰，一阵猛烈的破空之声，一根短棒从天而降，击中了云歌的手腕，短刺清脆的掉在地上。
　　她一咬牙，一不做二不休，跪倒在地，捡起短刺朝赵扩掷去。
　　只是那支令她绝望的短棒再次出现，将那柄短刺不知道击飞到哪里去了。
　　从亭子的顶上跳下来一个小和尚，这个和尚除了脑袋上的香疤之外，就再也看不出一丝和尚的模样了，他冷冷的看着云歌，脱口而出：“善了个哉的！”
　　“你是什么时候上去的？”云歌死死的盯着无法。
　　无法没有理她，他出手根本不考虑男女之别，或许在这个花和尚的眼里，什么男男女女都只是一副皮囊而已。他一伸手就扣住了云歌的胳膊，随即顺着她的胳膊一路捏到肩窝，用力一扭，将她的胳膊卸脱了臼。
　　小舞忽然开口说道：“教阅房的人，搜身我来搜。”
　　“小心点。”无法补了一句：“要是你出了事，我可没法还一个这么大的漂亮姑娘给韩风大人。”
　　赵扩早已转过身来，看着咬牙忍痛的云歌，缓缓的问道：“你是教阅房的人，我知道枢密院当年挑选教阅房女子的时候，都是仔细查过的。你是汉人，为什么会帮着金人来行刺我？到底是为什么？钱？”
　　云歌看着赵扩，忽然冷笑道：“钱算什么，别以为人人都爱钱。我是要杀你，我是汉人又怎么样？汉人把我当人看了吗？我在教阅房里，十五岁就被人欺凌，你是高高在上的嘉王，当然不知道。那一年，我就怀了三次。堕了三次之后，这辈子也没法生养。我现在看到稳婆，还是浑身冷汗。你们真的把我当人了吗？什么大官小官，什么贱人贼子，都可以来教阅房发泄一番。既然你们对不起我，我又为什么要为你们这个朝廷守什么忠诚？”
　　“这么说，是金人早就已经策反了你？”小舞面无表情的问道。
　　“是啊，他们找我，几年前就找到了我。”云歌咬牙切齿的说道，豆大的汗水顺着额头流了下来：“赵扩，你命大，我没能杀了你。”
　　“我可没有对不起你吧？”赵扩叹了口气：“冤有头债有主，就算你说的是那个道理。也不至于来杀我啊。”
　　“你跟他们也没什么两样。朝廷为什么会用这样的人做官？还不是你们这些所谓的龙子龙孙搞出来的？今天我失手了，要杀要剐，随便你们。”云歌狠狠的骂道。
　　赵扩摇了摇头，背着手走到了一边。
　　小舞却接着问道：“云歌，姐妹一场，你告诉我，教阅房里还有什么人被策反了？”


第六十六章 曹孟德
　　云歌听到小舞的问话，只是冷冷一笑，随即牙关一紧，咬破口中毒丸，浓腥的毒汁顺着喉咙进入肚腹，顷刻间便将这一个年轻的生命带走。
　　赵扩静静的看着云歌的尸体，半晌才长长的出了口气，对于云歌来说，到死她也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
　　她受到那么多委屈，那么多侮辱。她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在报复，都是正确的。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是非观和价值观，到底她是对还是错……要如何评价呢？
　　“算了，人都已经死了，找个地方好生安葬去吧。”赵扩迟疑了一下接着说道：“嗯，就说她是为了保护本王，力敌刺客而死。待本王回到临安之后，为她请个封赏吧。”
　　小舞低声道谢，将云歌的尸体抱了起来，放在一边，眼泪已经止不住的掉了下来。
　　云歌的经历就是许多教阅房女子的经历，她们恨过，反抗过，却都无济于事。她们心中有仇恨，也是自然而然的。
　　赵扩能够做出这一份姿态，也算是不容易了。在等级森严的社会里，一个上位者肯这么做，等于是朝这些教阅房的女孩们认错了。难道还真的指望皇帝老子下一份诏书做自我检讨吗？
　　在赵飞的庭院之外，有一个小小的山头，泠月斜倚在一棵大树下，听着夜风从耳边静静的吹过，却没有看到她和云歌约定的那抹烟花。
　　这位冷艳的女子缓缓的站了起来，微微摇了摇头，低声叹息道：“失手了。”
　　狂热的朱紫衣提出兵分两路，一路狙杀辛弃疾，一路用暗桩杀死赵扩。这个想法，从一开始就被泠月拒绝。
　　南府聚齐在绍兴的人手几乎全部投入到对辛弃疾的狙杀之中。但是泠月很明白，有沐谦心在那里，要么就是沐谦心杀死辛弃疾，要么就是辛弃疾安然无恙。无论如何这份功劳也不会落入朱紫衣的手中。
　　而暗桩……泠月缓缓的朝山下走去，如果暗桩真的能杀了赵扩的话，那可真是喜出望外了。但是很明显，暗桩已经失手了。南府这次在绍兴损失惨重，自己回去了还不知道要怎么交代呢！
　　泠月一步步消失在夜色之中，宁静而深邃的黑夜将她的背影一点点吞没，就像，绍兴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人似的。
　　“辛世叔，没事吧？”韩风快步走到辛弃疾的面前，上下仔细的看了看，见辛弃疾连花白的头发都没少一根，便放下心来。
　　辛弃疾潇洒的吹了吹上唇的胡须，那一撇花白的胡须，朝上轻扬着。
　　“笑话，我老人家能被这样的人杀死么？”辛弃疾不屑一顾的看着韩风：“别把你辛世叔看的太没用，当年在御史台，我把你爹打的满地找牙。哭着喊着朝御史台里跑，一个劲的求御史们救他……”
　　博戈满站在辛弃疾的身边忍不住好笑，的确，辛弃疾没有吹嘘，他是把韩侂胄打的少了一颗后槽牙。但是韩侂胄的拳头也不是吃素的，辛弃疾的鼻子上中了一拳，鼻血横流，右眼眶黑的就像熊猫。那一次打架，打架算是半斤八两，辛弃疾略占上风而已。
　　“辛世叔威风不减当年，小侄佩服的很啊。”韩风抱了抱拳，随即走到沐谦心的身边。
　　他一双眼睛在沐谦心的脸上溜溜打着转：“沐姑娘这次被吓得不轻啊。”
　　沐谦心脸上还有几分惊惶的意思，强直镇定的答道：“没事了，好在那些刺客都已经伏诛，大人们都没受伤。”
　　“说起来也真是好险。”韩风看着归尘，方才归尘那么一摔，恰到好处的把范香玉给带倒，又那么恰巧挡住了辛弃疾左右闪避的道路。这一切看起来就像是巧合，但是落在韩风的眼中，就不那么巧了。而那个出手的官员，能够抓住这千钧一发之际，显然也是不知道琢磨了多少次。这两个女人，还真是差一点就要了辛弃疾的命。
　　但是让韩风头疼的是，明知道这两个女人有问题，却还不好动她们。看得出来，沐谦心应该不属于枢密院南府的体系，她到底是金国哪一方面的细作，而这个神秘的体系到底在大宋扎根了多久，有多大的势力。韩风一无所知，教阅房和细作司也都是一无所知。
　　韩风没有天真到以为抓住沐谦心严刑拷打，就可以问过那些线索。别说是沐谦心这样的情报人员，就算是一个普通的教阅房女子，也知道落入敌手，最好的办法就是马上自杀。不然的话，要遭的罪可是海了去了。而且，投诚，对于细作来说，是最不可能的一条路。在这个时代，一个投诚的细作，跟一堆毫无用处的垃圾没有任何区别……
　　放过这两个女人，咬死她们，把她们身后另一个庞大的金国情报网给拉出来。韩风暗暗下了决心，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好在沐姑娘没事，不然的话，不知道多少满地走、多如狗的三四品官员要吃不下睡不着了。”
　　归尘有些心虚，有意无意的避开了韩风的目光，一瘸一拐的站在沐谦心的身后。
　　沐谦心倒是表现的十分恰当，脸上的惊恐之色未消，眼眶里的泪水还在盈盈欲滴，笑容挤出来也十分勉强，话语里都是颤抖之音：“心心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血腥的场面，真的难以忍受。韩大人，若是没什么事，心心想先行回去休息了……”
　　“只管回去吧，我派人送你们。”韩风一招手，一小队侍卫便走了过来。韩风交代了几句，这些侍卫便带着沐谦心等人下了楼去。
　　辛弃疾指着那个大洞，叹息道：“这些金国细作还真是有些门路，他们把火药塞在表演用的毛竹里边。贴住一楼的楼板，恰好是我之前坐的地方，要不是那时候我们夫妇起身跟大家伙儿告别，这是这一炸，就算不死，也要摔个仰八叉。”
　　“看看他们用的飞索，抓住楼板便能飞跃上来，身手的确不错。那个朱紫衣的本事很好，一柄弯刀逼得我老人家左右闪躲，还得带着他，让秦燕姑娘瞄准。真想把我老人家给累死不成？”
　　韩风嘿嘿一笑，再回头看看朱紫衣的尸首，偌大的守城床弩用来打区区一个人，实在是太残忍太过分了，那具被挂在墙壁上的尸体，显得是那么无助和悲凉。
　　楼下一个官兵模样的人快步跑了过来，对着守在手下的侍卫低声耳语几句，随即那侍卫又跑上二楼，低声对辛弃疾禀告道：“监司那里出了一点小乱子，不过已经平定了。嘉王和监司大人毫发无伤。教阅房有一名女子身亡。”
　　“是哪个？”韩风心里一紧，急忙问道。
　　那名侍卫摇了摇头：“只听说这么多，具体的得去监司问了。”
　　“辛世叔，这里既然没什么事了，我这就去监司。”韩风丢下一句话，便风风火火的跑下楼去。
　　辛弃疾拈着胡须，对身边的博戈满轻笑道：“韩风成熟多了，方才你不知道，我多害怕他一冲动就扣住沐谦心主仆二人，拉回教阅房去严刑拷打。想要摸瓜，总是要先找到瓜藤才行。这么好的瓜藤，要是韩风一把就给掐断了，才叫我老人家失望呢。”
　　“毕竟是韩侂胄的儿子嘛。”博戈满悠悠的说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韩侂胄自己就是拼命占便宜，他儿子当然宁死不吃亏。大人也不用担心，韩风的路总要他自己来走，无论是韩侂胄还是大人您，帮他大约指个方向就是了。帮的太多，也不是什么好事。小孩子不摔跤，又怎么能学会走路呢？”
　　“嗯，话说我老人家也想看看韩风这小子什么时候摔跤。”辛弃疾摸了摸胡子，哈哈大笑起来。
　　韩风一溜烟带着几个人跑去监司衙门，一路上盘查森严，好不容易才算到了内院见到小舞等人，却迎面看到云歌的尸体在地上，韩风深深吸了口气：“怎么回事？”
　　小舞把方才内院里的事情大致分说了一番，韩风捏紧了拳头，淡淡的说道：“嘉王这么做，也算是做的不错了。不过，小舞你不能大意了……”韩风左右看了看，只见并没有其他人在身边，这才压低了声音对小舞说道：“是有些官员对不起教阅房，甚至说是大宋的朝廷对不起教阅房。但，国是不能卖的。朝廷不好，可以换个朝廷。可是国家只有一个，我们脚下的土地，就是汉人的土地。你要仔细排查教阅房里，我不希望再有金人的内应在此。”
　　“韩大人，不知道你听说过一个故事没有。”小舞显然没有被韩风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吓住，她只是安静的说道：“听说书的说过，曹操当年和袁绍大战，打胜了之后，有人搜出来很多曹操部下和袁绍沟通的证据。可是曹操把那些都付之一炬。”
　　“教阅房的女子有可怜之处，我们都只是普通的弱女子，什么家国天下，对我们太遥远。我们只是想要活下去，无论是用哪种方式。也许在大人的眼里，有人选错了。但这并非是条绝路，难道大人就不准备学曹孟德，给部下一个机会吗？”
　　“曹孟德？”韩风脑海中掠过那个经典的京剧白脸人物，微微一笑道：“既然小舞你都开口了，我也就陪你赌一把，做一次曹孟德又有何妨？”


第六十七章 官道佳人
　　一行有些诡异的人马出现在临安的东南方，距离大宋的行宫所在还有不到六十里的距离。
　　之所以叫他们诡异，是因为这一队人马约有二十来号人，男女都有，人人都骑着马。真不知道这么多马儿，他们是从哪里弄来的。
　　马队后边还跟着两辆驴车，一行人马缓缓的顺着官道前进。
　　队伍中间的正是韩风，他跨坐在一匹黑色高头大马上，脸色却有些不太好看。
　　嘉王赵扩处理完绍兴府的事情便要打道回府，虽然经历了一次刺杀，可总算是有惊无险，安全无恙。韩风也接到了来自临安的家书，只是看到信里说的那些话，韩风心里就一阵阵的别扭，可是还必须得回去一趟……
　　赵扩有心要带着韩风一起回临安，可是韩风还要带许多人一起回去，实在是不方便跟随赵扩的大队人马。
　　无法和尚却是兴高采烈，他现在已经被调入教阅房，也就算是枢密院的直属人员。想要去驻屯大军，只是韩侂胄的一句话而已，去临安，自然是喜出望外。要不是必须得赶路的话，无法甚至想去找几坛子酒来喝喝。
　　李妙笔随在韩风的身后，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看着前边少爷的背影。李妙笔如此聪明伶俐的人物，怎么能猜不到韩侂胄的心意？他的儿子需要班底，而自己就是韩侂胄为韩风准备的重要班底之一。
　　从如今韩风的趋势来看，和未来的皇帝赵扩走的这么近，又有韩妃没事给吹着枕头风，朝中有韩侂胄、地方有辛弃疾给撑腰，前途不可限量啊！自己跟随这样的人，岂不也是形势一片大好？
　　小舞和秦燕一左一右骑着马儿，心里还牵挂着在绍兴养伤的林珍。只是想到可以去临安，去大宋的皇城，心里就有点莫名的兴奋。长这么大，很少出过远门的教阅房女子们，可算是抓住机会出来开开眼界了。
　　一行人各自想着心事，顺着官道慢慢悠悠的朝临安方向走去。
　　“救命啊……”一个女子的尖叫声顺着官道传来。韩风本来走的有点累，脑子都有些昏昏沉沉了，一听有人喊救命，顿时来了精神。
　　二十多人不约而同的抬头看去，只见远处一辆马车狂奔而来，一个女子，站在马车门口，紧紧抓住车门，拼命的喊着救命。
　　而驾车的，居然又是一个女人，大宋这么多年来也很少见到女的马车夫，简直比熊猫还要珍贵。
　　在那辆狂奔马车的后边，几匹骏马一路狂追，眼瞅着离那马车就没几步了！
　　“好歹离临安也不远了，什么人这么大的胆子，居然敢在官道上强抢民女？”韩风皱紧了眉头，两条浓黑的眉毛纠缠在一起。
　　李妙笔微微一笑，凑到韩风的身边说道：“据我所知，这条官路若是一路狂奔的话，最多不到半日也就到了临安。这些人追的紧，可是没有动手，更没有用什么弓弩之类的武器。其中想必是有些隐情的。”
　　正说着，那辆马车已经从韩风的马队边上跑了过去，站在车门口的女孩还在一个劲的喊道：“救命啊……救命啊……”
　　“救下来再说。”韩风吩咐道：“和尚，看你的了。”
　　“嗯，小意思。”无法双腿一夹坐骑，那马儿跑快几步，冲到马车和那几骑之间。无法倒提木棒，指着冲过来的那几骑厉声喝道：“光天化日之下，你们居然敢在官道强抢民女……”
　　冲过来的约有四五骑，看着这一队奇形怪状的马队，便放满了速度。为首一个中年汉子诧异的打量着马队，朗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管的什么闲事？”
　　口气不小，韩风一听这熟悉的官腔就知道对方肯定不是什么草莽中人，但是看着打扮怎么也不像是官差。
　　韩风还没答话，无法就扯着嗓子叫道：“这儿是枢密院教阅房的马队，你们识相的话，就乖乖束手就擒，不然惹恼了小衲，一顿棒子打的你们吃不消！”
　　枢密院教阅房……不知道是不是这六个字震慑了对方，那几骑不约而同的勒紧了缰绳，齐齐将马儿拉住。
　　为首那名男子回头不知道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几骑人马居然掉头就跑。他们的马儿也是好马，脚步飞快。
　　无法想要追上去抓住一两个人，却听见韩风大喊道：“别追了。”
　　无法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李妙笔却是猜到几分，既然不知道对方什么来路，说不定那两个女的还不是什么好人呢。枢密院教阅房好歹也是官府中人，不要因为莫名其妙的英雄主义就误了正经事。
　　韩风这边收殓了马队，那辆狂奔而过的马车居然悠悠的转了回来，之前站在马车门口的女子，脸色通红，想必是在车上颠的。她在那个女马车夫的扶持下，颤颤巍巍的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冲着无法和韩风施礼道：“多谢官人出手相助。”
　　韩风一甩缰绳，跳下马来，走到那女子的身边，和悦的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会被人追赶？”
　　那个脸色红红的女子拍了拍还在起伏不定的胸口，俏皮的吐了吐可爱的小舌头，这才说道：“说来话长，你们是什么枢密院教阅房的人？也就是官府里的人啦。正好，我一路从临安逃出来，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你是他们的头儿吗？你说说，要是想让人找不到，我应该去哪里才好嘛。”
　　韩风哑然失笑，这个女子只怕是从来没有出过临安，一听她说话就知道一点阅历都没有。
　　于是韩风耐着性子解释道：“你们想逃去哪里？到任何地方，进城门都是要检查路引的，你手里可有临安府给你开具的路引吗？若是没有，你怎么进城？就算你不进城，一直在乡间徘徊，不是我吓唬你，现在天下算不得太平，江南还有不少盗匪出没，就你们区区两个弱女子，在山野里乱走，不是被虎狼叼去吃了，就是遇到强人被抓去做了压寨夫人。还想被人找不到……哪里有这么好的事？”
　　那女孩苦着脸道：“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么……我是真的不想回临安啊。”
　　韩风仔细打量了那女孩两眼，只见她穿着一身水粉红裙，皮肤白皙，长长的头发因为奔波，顺着额角披落下来，显得有些散乱，却多了几分旖旎的味道。眉毛似乎略微淡了一点，可是眼睛却是又大又亮，小巧高耸的鼻子下边是一张红艳艳的小嘴，生的十分可爱，约莫也就十六七的年纪。
　　而她身边的那个女马车夫，长的十分清秀，目光流转，却有几分坚毅的意思。一身青色短裙，银色长裤，显得十分干练。
　　韩风不由得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啊，不如说说来历，我看是不是能帮你们一些？”
　　那个女子喘了两口气，气呼呼的说道：“别提了。我啊，是从临安逃婚出来的。”
　　逃婚两个字一出口，二十多人齐刷刷的围了过来，从来都是看韩风做事出人意料，没想到在临安居然有敢于逃婚的女子。
　　一看众人围了上来，那个女马车夫便赶紧护在那女子的身前，娇声说道：“你们莫要吓坏了我家小姐。既然你们是枢密院教阅房的人，也不怕告诉你们。我家小姐就是户部尚书郦大人的女儿郦君瑾。怎么样？知道怕了吧，若是对我家小姐不敬，尚书大人告诉你们枢密院的韩大人去，你们统统都要吃棒子打。”
　　郦君瑾拉了拉那个女马车夫的袖子，含羞说道：“江江，他们好歹救了我，不要吓坏了他们。”
　　李妙笔凑到前边，恭敬有礼的对郦君瑾施礼道：“哦，原来是郦家小姐。在下李妙笔。方才听小姐说是逃婚出来的，不知道是否有什么隐情？”
　　郦君瑾幽幽的叹了口气，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唉，反正告诉你们也不要紧。本来我在家都是好好的。昨天晚上我就听见家里的婢女说起，说是家里来了客人，她们送茶的时候，听那位大人跟我爹提起，要将我说媒给哪位官宦人家的少爷……没想到的是，我爹居然还一口答应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古都是这样，郦小姐却有什么奇怪的呢？”小舞诧异的问道。
　　“哎呀，这位妹妹，你生的好漂亮啊。”郦君瑾显然是个人来熟，一看小舞走到身边，便拉住小舞的小手，兴高采烈的对着她看来看去。
　　她的小嘴儿还嘟囔着说道：“妹妹，你是不知道了。临安的那些衙内们，吃喝嫖赌就样样精通，可没一个有出息的。要我嫁给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杀了我也不愿意。所以，今天天还没亮，我就叫江江偷偷准备了马车，一路就逃婚出来了。没想到被家里人发现，派了好几个人来追我回家。还好遇到了你们，枢密院教阅房……这是什么衙门，很厉害么？怎么家里人一听你们是枢密院教阅房的，就马上掉头跑了呢？”
　　小舞尴尬的抽回了手，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韩风却淡淡的说道：“那你现在还有什么打算？郦小姐？”


第六十八章 小姐脾气
　　郦君瑾嘟着小嘴，愁眉苦脸的说道：“真不知道是谁弄出来的路引这东西，本来我还想着逃出临安了，就去建康啊、苏州啊去看看去。现在可好，哪里都去不了。”
　　翘家不是个好习惯，韩风忍不住笑了笑，自己也曾经是个翘家少年，前生的时候念中学，老师叫自己回去找家长。于是自己二话不说就果断离家出走！吓得爹妈在自己回家之后，也没敢多批评两句……
　　不过，一想到自己的父母，韩风刚刚浮上脸庞的笑意就渐渐淡了下来。
　　“郦小姐，既然哪里都去不了，还是回家吧。郦尚书找不到你，定然十分着急。”
　　韩风轻声劝说道：“虎毒不食子，你若是真的不愿意嫁，那就自己去找郦尚书说啊，他既然这么紧张你，又怎么会勉强你嫁给不喜欢的人呢？”
　　郦君瑾皱着淡淡的眉毛想了想：“听你这么一说，似乎也对。不过，我还是先不要回家好了。嗯……就这样，江江！”
　　那个显得十分精干的婢女走了过来，应道：“小姐有什么吩咐？”
　　“唔，这样好了。你看他们枢密院教阅房也有不少女子嘛。我们就跟她们住在一起吧。不是有句话叫做，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吗？我爹怎么想，也想不到我居然偷偷回了临安城。让他着急两天，我再回家去。到时候，他就不会逼我嫁人了吧？”
　　郦君瑾眨着明亮的眼睛，忽闪忽闪的说道：“让我爹好好体会一下我这个乖巧女儿不在身边的日子，也让他心疼心疼。”
　　韩风听的直皱眉头，这郦君瑾还真是大户小姐当惯了，压根就没问自己是不是同意，就把自个儿放到枢密院教阅房的队伍里了。
　　韩风正要出言反驳，小舞已经低声说道：“韩大人，这……到底是带还是不带啊？”
　　“我可没打算带她们一起走啊。”韩风愁眉苦脸的说道：“但是你看看她人来熟的样子，现在压根就没把自己当外人。”
　　郦君瑾这边刚刚吩咐了江江，便走到韩风的身边，笑嘻嘻的说道：“这位官人，你就带着我们主仆二人一起好了。我们吃饭很少的，不会用你多少伙食。而且，我爹可是堂堂户部尚书，你照顾的本小姐开心呢，将来肯定有你的好处。对吧？”
　　韩风没好气的笑了笑，知道这个泼辣大小姐一时半会是甩不掉了，索性对无法吩咐道：“你带着她们的马车，跟着队伍走好了。到了临安再做安排。”
　　“不不不，我不要坐马车了。”郦君瑾显然是刚才被马车给颠怕了，支吾着说道：“我还是骑马好了。”
　　“你会骑马？”韩风诧异的看着这位娇生惯养的大小姐。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骑马而已，就是坐在马背上嘛，谁不会啊，好了好了，不用你们操心，江江，来，把马儿解下来，备好马鞍，扶我上马！”郦君瑾高傲的昂起头，尽量踮起脚尖，勉强用目光居高临下的鄙视了韩风一眼。
　　于是，这一路车队又多了两个不速之客，郦君瑾面如土色的抓着缰绳，半个身子都已经快趴在马背上了，口中一直碎碎念个不停。而跟在她身边的江江，骑着一匹黑色小马，一脸紧张的看着小姐，生怕郦君瑾一个不小心就掉了下来。
　　韩风嘴角微微一扬，也不去看那对主仆，马队继续缓缓的朝前走去。
　　到临安还有一段不远的路。韩风也不着急赶路，到了正午时分，酷热难耐，教阅房这队人马无分男女都已经满身汗水。韩风和无法等人算是身体十分强健的了，可也热的有些难受。
　　韩风在马背上立起身体，远远看去，只见远处丁字路口隐约可以看到有酒旗招展。
　　“已经是中午了，天气最热的时分。我看前边似乎有个酒铺，大家不如去那儿坐下歇歇，打个尖。到午后再赶路好了。算起来，到临安也就是几十里地了。无论如何晚上临安关门之前也应该可以走到了。”韩风大声招呼道。
　　教阅房的女子们一片欢呼，她们纪律要森严一些，主官没有说要休息，一个个虽然已经热的受不了了，却还是咬牙坚持着朝前走。
　　“江江，扶我下来……我的天哪，骑马比走路还累……”郦君瑾已经彻底趴在马背上了，双手抱着马銮铃。
　　江江没好气的瞪了这群没有同情心的男女一眼，走过去把郦君瑾给扶了下来，果然就在前方不到一里地，还真有个小小的酒铺。
　　这间酒铺的位置极好，一条清澈的小河从酒铺东面缓缓的流过，而西面是一座小山。酒铺的伙计扯起了布篷，好大一片阴凉地。
　　“先叫大家牵着马儿去河边喝水去吧。”韩风对小舞吩咐道。
　　“嗯，你的马就给我牵着吧。”小舞笑盈盈的从韩风手中接过他的缰绳，自己牵着两匹马朝河边走去。
　　韩风和李妙笔、无法等人走到酒铺那里，热情的店小二已经迎了上来，笑呵呵的招呼道：“几位官人要吃点什么？尝尝小店的水酒可好？”
　　“随便喝一点吧。”无法眼巴巴的看着韩风，显然是酒虫大动，伸出一个小指头说道：“只是喝那么一点点而已。”
　　“那就拿两坛水酒来吧。其他小菜你们自己看着配。”韩风回头看了看：“二十多人呢。够你们忙一会儿的了。”
　　“放心吧，官人，别说你们是二十多人，就算有五十人，小店也能招呼得下。”店小二嬉笑着吹嘘了几句，便搭着白毛巾走回店铺。
　　要说小店铺动手还真挺快，牛肉大块大块的丢在锅里煮着，这边已经切好了不少凉菜送了上来，每张桌子还送上了一个大西瓜。
　　这么热的天气，看到西瓜，不分男女，一个个都已经快要流出口水了。
　　店小二拿着一把狭长的西瓜刀走了出来，麻利的把每张桌子的西瓜都给切成了小块，刀法倒是十分纯熟。
　　小舞走了过来，从怀里去出银针，小心翼翼的验着每一道菜肴。不经意间却看到郦君瑾主仆两人站在一边，小舞心底厚道，便朝两人喊道：“郦小姐，你们过来一起坐吧。”
　　其实郦君瑾倒不是因为面子不肯过来坐，只是她从小养成的官家小姐脾气，口袋里没有钱，自然是不肯过来吃东西。而且她还是挺记仇的，记得刚才韩风言语里似乎不想带着自己一起去临安，于是便看着韩风有点小小的不顺眼。
　　听到小舞招呼自己，郦君瑾便笑嘻嘻的答道：“好呀，和妹妹一起吃东西是最好不过了。”
　　郦君瑾快步走到小舞身边，看每张桌子都有一个女子拿着银针对着菜肴仔细检查，不觉皱眉道：“吃个东西也要用银针吃么？难道你们都不会用筷子的吗？来，姐姐教你，筷子是这么拿的……哇，这西瓜好红……”
　　郦君瑾咽了口口水，看着红艳艳的西瓜，实在是忍不住了，又不知道小舞她们到底是在瞎忙乎什么，便闪电般的伸出手，一把抢过一片西瓜，张开小口，美滋滋的咬了一口。
　　“郦小姐，你怎么这么着急啊。”小舞刚刚验了两盘菜，都没有问题，一抬头看到郦君瑾已经抓过西瓜咬了一口，不由得有些不满。但是转念一想，她们又不是教阅房的人，凭什么要用教阅房的规矩来管制她们呢。
　　小舞只是说了一句，看着郦君瑾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一小片西瓜消灭的差不多了。便叹了口气，从桌子上拿起一片西瓜，仔细的检查起来。
　　郦君瑾渴了一上午，如今看到西瓜，怎么也忍不住了，嘴里还塞着西瓜，含糊不清的对江江招呼道：“来吃啊，快点。”
　　江江刚刚答应了一声好，忽然听见小舞叫道：“别吃。”


第六十九章 铁甲军
　　郦君瑾美滋滋的嚼着口中的西瓜，一听小舞这话，便诧异的问道：“有什么问题？”
　　“啪！”小舞一抬手打在郦君瑾的脸上，那张粉嫩的小脸顿时肿了起来，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西瓜自然的吐了出来。
　　江江勃然大怒，抢到小舞身边，一巴掌就要照着小舞的脸打下去，却被秦燕一把扣住了手腕，动弹不得。她只得愤怒的叫道：“你们居然敢打我家小姐，等我回去告诉老爷，你们就等着好了，枢密院就没规矩了吗？”
　　小舞和秦燕都没理她，也不去看马上就要落泪的郦君瑾。
　　“是什么？”秦燕低声问道。
　　小舞谨慎的拿起西瓜又闻了闻：“是迷药。慢性药。”
　　韩风和无法已经双双抢了出去，店铺里已经空空如也，想必是店里的人看到迷药失手，二话不说就偷偷溜了出去。
　　韩风正要检查一下店铺，忽然听见李妙笔在外边高声喊道：“少爷，快出来。”
　　韩风不明就里，但是他知道李妙笔不是个大惊小怪的人，便握紧了腰刀快步跟着无法走了出来。两人这一走出来，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耀眼的阳光透过路边大树上密密麻麻的树叶，将众人的身体笼罩在一边清凉之中。可是抬头望去，依然是刺眼夺目。西边的山头上忽然出现了一线兵马。就是一线……一道重装骑兵就像一道流动的黑线一般，缓缓的，充满压迫感的在西边山头出现。他们手中的兵刃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山顶上一名银甲小将躬身对身边的将领说道：“都指挥使大人，东面是河。教阅房的人背水一战，若是他们敢上官道逃跑，必然逃不过我这批精锐部下的追击。”
　　“你带的兵，我自然是有信心的。”那名都指挥使大人冷冷的说道，他那张布满了皱纹的大手，缓缓的摸了摸胡须，咬牙切齿的说道：“韩风要不要活的都无所谓，杀了他，记得把脑袋给我带回来。”
　　“末将领命。”银甲小将在马背上微微一躬身，缓缓的将头盔上的面具放了下来。
　　这一队骑兵乃是仿造当年西夏人的铁甲军所创建的铁骑，从人到马都覆盖着厚重的铁甲，重达七十斤，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人眼，一双马眼。端的是坚不可摧，坐下战马都是久经训练，负重奔驰，短途冲刺都是军中第一流的。如今这名银甲小将领了足足一百五十名铁甲军出来，面对不到三十人的教阅房人马，简直是雷霆之势！
　　都指挥使大人缓缓的补充道：“那些女的也不要留下，跟韩风在一起，都是教阅房的女子。全杀了吧。”
　　银甲小将低沉而又坚定了应了一声，手中长矛斜斜举起，尖锐闪亮的矛尖在阳光下无比明亮，他的手臂沉稳无比，丈许长矛巍然不动，如同铁铸一般。
　　“杀！”银甲小将一声暴喝！
　　“杀，杀，杀！”百余骑齐声大喝，雄壮的声音在山头上久久回荡。百余匹战马缓缓催动步伐，随即借着居高临下之势，不住加快脚步。鼓点一般的马蹄声将整座小山敲打的都似乎要摇晃起来！铁甲片互相撞击，金属的铿锵之声大作，充满肃杀之气。
　　都指挥使大人手按马头，立在山顶上看着下方惊惶混乱的教阅房人马。脸上渐渐流出一丝残忍的冷笑！
　　骤然之间，在临安附近遇袭，饶是教阅房的人都是训练有素，也不禁个个都变了脸色。
　　就在看到山头的那股黑色铁流之时，电光火石之间，韩风快速简单的和李妙笔交换了几句意见。
　　“不能走官道。跑不过他们。”李妙笔快速的说道。
　　韩风点点头：“下水，铁甲军下不了水。”
　　“马不要了。”李妙笔急促的说道：“若是能活下来的，子夜时分在河东八里坡相聚。”
　　教阅房的女子们毕竟是受过训练的，一个出色的细作本来就是要面对各种各样艰难的环境，并且要生活下去。
　　她们二话不说就马上散开，小舞和秦燕交换了一个眼色，秦燕翻身上马，取出弓箭，两腿一夹，居然是迎着山上冲下来的骑兵冲了上去，她白衣飘飘，长发如丝，却是一脸坚毅，手中紧紧的扣着弓箭，紧贴在马背上，试图用自己去把那群铁甲军引开。随即几名教阅房的女子快速上马，分别朝南北两路冲去。
　　小舞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快步跑到河边，回头看了看秦燕的背影，一头扎进水中。
　　“噗通……”韩风正要朝河边跑去，忽然听见一声响，一侧头，却看到郦君瑾迷药发作，迷迷糊糊的摔了下去，江江哭着喊着扶不住她……
　　“人给我。”韩风一把抓过郦君瑾，抄起她的双腿，往怀里一抱……
　　江江哭喊道：“我不会游水……救我……救我……”
　　韩风飞起一脚踢在江江的大腿处，江江跌跌撞撞的退了几步，一头撞在无法小和尚的身上。
　　“交给你了，无法。”韩风丢下一句话，头也不回的抱着郦君瑾朝河边跑去，猛然跳了下去。
　　或许是因为带着一个人，一落入水中，韩风就觉得身体一个劲的下沉。他深深的吸了口气，把郦君瑾的身体扭转过来，用臂弯勒住她的胸颈处，用前生在大学里学来的标准水中救人的姿势，双腿拼命的拍打着水，死命朝对岸游去。
　　教阅房的人大多都已经跳下了水，韩风没想到李妙笔的水性居然这么好，那厮手舞足蹈的一顿狗刨，竟然冲在众人的最前方。无法背着江江，紧随在李妙笔的身后……
　　只是秦燕等几人已经舍命去引着铁甲军去了……韩风心里一阵剧痛，却是毫无办法！
　　“秦燕，你们可千万别给小爷出事。”韩风吐了口水，恶狠狠的骂道：“小爷还他娘的准备成亲的时候叫你们当伴娘呢！”
　　银甲小将根本无视秦燕射来的利箭，任凭那支长箭撞击在自己胸甲上，滑落在地上，他长矛一挺：“左队，将在岸上的人全部扑杀，一个不留。右队留下防止他们回头，其他人跟我涉水过河！”
　　这条小河还是颇有深度，但是这员银甲小将显然知道，就在南方不到两里处，那儿的河床很高，马儿踩着水过去的话，水最多淹到马脖子，凭借沉重的盔甲，涉水过去一点也不难。左右两队各自分出去三十人，而银甲小将自带着近百人，快速朝浅水处挺进。
　　大家现在拼的就是速度，教阅房的人，能够早点上岸，活下来的机会就大了许多。
　　而铁甲军若是先一步渡过小河，那等待韩风他们的命运就是被人堵死在河中。
　　韩风苦笑一声，想要在河里顺流直下也不可能，这条河是朝东南方流的，对方只要守住了浅水处，自己这群人就得撞上去，可要是逆流而上……除了自己和无法之外，又有几个人有这样的体力呢？
　　正想着，韩风已经看到银甲小将带着大队人马已经到了两里外的浅水处，大队骑兵正准备涉水过来。
　　而这边游的最快的李妙笔已经连滚带爬的上了岸，不顾湿漉漉的身体，拔腿飞奔。
　　韩风用力紧了紧臂弯，抱紧了还在昏迷不醒的郦君瑾，咬咬牙，双腿不住的打着水，雪白的水花在他身后溅起。
　　他一侧首间，似乎看到远远的、那员银甲小将，也在朝他看来。两里的距离，两道目光，刹那间交汇在一起！都是充满了杀机，充满了愤怒！


第七十章 我是谁？
　　韩风趴在一处小山丘之后，下巴抵在青嫩的草地上，一双眼睛警惕的看着前方。
　　那一场生死时速的比赛之中，教阅房人终于抢过那一队铁甲军，成功上了岸，随即四面八方的散去。
　　逃亡，分散逃开才是最有活下来的机会。若是大家都聚在一起，那才是死路一条。
　　那员银甲小将也不是那么好对付，他把部下三人三人分成一个个小队，就在这一片区域展开搜索。
　　人的脚，始终没有马腿跑的快，哪怕是背负了两百斤重量的战马，也绝对比人快多了。
　　韩风没打算去和铁甲军拼速度，他只是找了个看起来还算安全的地方把自己隐藏起来，想办法先活下去……
　　郦君瑾的呼吸渐渐重了起来，过河的时候，韩风不可能把她照顾的面面俱到，这位大小姐呛了好几口水，眼下也到了快要醒来的时候。
　　韩风缓缓的把手掌伸出过，按住郦君瑾的小口，轻声说道：“不要大声说话。”
　　虽然目前看起来四野里静悄悄的，可是韩风并不敢保证，是不是有一队铁甲军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任何高声大语，任何痕迹都可能暴露自己的行踪。自从在绍兴大营面对两门铁火炮以来，这是韩风第一次感觉到死亡的气息是这么浓烈。
　　对方居然能够出动御前营的铁甲军来狙杀自己……韩风微微眯起眼睛，渐渐想通了其中的关键之处。
　　南渡以来，因为不断和金人作战，军队和将领的实力一直在增强。可是大宋依然是一个以文官体系为主导的国家。军队要受到很多限制。
　　为什么选择是在离临安六十里的地方。是因为，这里已经是铁甲军已经到达的最远范围。往返百里……铁甲军就算是急行军，百里也要一天。但是他们很显然离城不可能超过两天。
　　按照大宋军制对军队管辖的严密程度，他们只可能在第一天晚上闭门之前出城，在第三天凌晨，临安府开城门之前就必须要回到临安了。
　　不然的话，无论是哪位将领统帅着御前营铁甲军，都会面临枢密院和御史台的压力。除非他想要造反，否则，只能乖乖摘下自己的官帽，回老家种地去。
　　韩风斜眼看了看天上的太阳，阳光依然刺眼炫目，如今到下一个凌晨开门之前约莫还有六七个时辰。只要自己能够保证在这六七个时辰不被抓到，就算是安然无恙了。
　　郦君瑾不知道有没有听见韩风说的话，悠悠的醒了过来，那一双明亮的眼睛，带着一丝惶恐看着周围，却是丝毫没有动弹。
　　她的记忆还有些模糊，头很疼。只记得自己吃了一片西瓜，跟着就被小舞甩了一巴掌，再然后好像就晕了过去……
　　郦君瑾只觉得浑身难受，湿漉漉的衣服紧贴着身体，那些名贵的杭绸，打湿了水之后，比家里厨房用的抹布还叫人难受。
　　郦君瑾并不笨，看到韩风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轻声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有人要杀我。”韩风十分平静的说道。
　　郦君瑾缓慢而又清晰的凑在韩风身边说道：“我跟你不是很熟，至少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别人要杀你，跟我没什么关系吧？要是你忙的话……我还是先走了。不耽误你跟他们打仗……”
　　“你走了其实我挺开心的。”韩风淡淡的说道：“带着你就是个累赘，只是对方的架势不光是要杀了我，还想把教阅房的人一网打尽。你现在出去，很容易被人误认为是教阅房的女子。到时候杀了你，岂不是很冤枉？你要走，我也不拦着你。不过，提醒你，最好能找到证明你不是教阅房女子的东西，否则……”
　　“我哪里有什么东西嘛……”郦君瑾没好气的说道：“到底是什么人要杀你？”
　　“是御前营的铁甲军。”韩风有意跟身边这个女人多说几句话，放松一下自己紧绷的神经。在一个危机四伏的环境里，老是这么绷着，也不用等到对方杀过来，自己都已经快要把自己憋疯了。
　　郦君瑾松了口气：“还以为是什么山贼强盗呢。原来是御前营铁甲军啊……你们枢密院教阅房是官府衙门。他们铁甲军是朝廷官军。这岂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打自家人了？真是奇怪。”
　　“我也觉得很奇怪，调动铁甲军来杀我，本事不小嘛，到底是什么人？”韩风疑惑的摇了摇头。
　　“你是不是犯了什么罪名？”郦君瑾的脸色渐渐难看起来，下意识的远远躲开了韩风一点。心里琢磨着该不是这个年轻的官员要谋逆？还是要投敌？然后朝廷出动铁甲军来杀他？要是这样的话，自己岂不是很危险？但是转念一想，也不对，自己遇到枢密院教阅房的时候，他们是朝临安方向去的，做人再笨也不至于自投罗网吧？
　　韩风轻笑一声：“你别瞎猜了……我算过，只要熬过七个时辰，我们就是安全的。你既然是郦家大小姐，最好是别跟着我。在我身边，你反而更危险。”
　　郦君瑾皱了皱眉头，从来男人遇到自己都是抢着上来谄媚的，没想到韩风居然这么不给面子。莫名其妙把自己拖入到一个危险的环境，又莫名其妙的叫自己滚蛋。完全没有把户部郦大人放在眼里的意思。
　　郦君瑾正要说话，忽然脑袋被韩风按住，小嘴儿一下子就被地上的小草挡住，差点吞进去半口泥。她还没来得及挣扎，耳边就听见韩风的声音：“别动，有人过来了。”
　　郦君瑾缓缓的顶着韩风的手臂抬起头来，看到小山丘之前，三名黑甲骑兵缓缓催动战马走了过来，手中的长矛有意无意的在草地里划拉着。这三名骑兵列成品字形，不但在搜索，而且是在警惕着教阅房中人的突袭，看起来端的是训练有素的强兵。
　　“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不如我出去告诉他们我的身份，想来他们也不敢伤我……”郦君瑾压低了声音说道：“要是你运气好的话，他们送我回临安。你也可以瞅个空跑掉。”
　　韩风诧异的看了这位大小姐一眼，倒是没有想到这位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居然还有这么仗义的一面。韩风转念一想，这位郦小姐行事冲动，因为听到婢女的传言就毅然翘家，这样的脾气，倒是有些泼辣也有些直率。
　　“你身上有什么信物吗？”韩风叮嘱了一句。
　　郦君瑾缓缓的把手掌挪到脖颈处，扯下一块小小的玉牌，上边写着一个“瑾”字，她那双雪白的小手一转，韩风便清晰的看到，另一面写着一个“郦”字。
　　“我去了……”郦君瑾把玉牌扯了下来，捏在手中，低声对韩风说道：“喂，你是枢密院教阅房的啊，要是我再从家里逃出来，去枢密院教阅房投奔你们去。可别再对我大呼小叫的了……”
　　韩风只是点了点头，想来也料定了那些官兵看到一个姑娘家走出来，手中拿着郦君瑾的玉牌，应该也会谨慎一些的吧，若是郦君瑾没有危险，自己一个人要跑路，还是轻松的多了。
　　郦君瑾忽然跳了起来，跌跌撞撞的朝山丘下跑去，用那娇嫩的嗓子高声喊道：“下边是哪儿的官军？我是户部郦尚书的女儿……”
　　三名排成品字形的骑兵看到一个女子从山坡上冲下来，齐齐勒住马头，左侧一人弯弓搭箭瞄准了郦君瑾，右侧一人却是取出套索，准备活捉。而居中那名官兵，长矛一指，隔着面具的声音有些含混不清：“那小娘子，慢慢走过来，手抬起来。”
　　郦君瑾勃然大怒，可是也不想刺激那个瞄准着自己的弓手放箭，便放慢了脚步，慢慢的挪下山丘。
　　“你说你是什么人？”三名官兵根本就没有放松警惕，长矛距离郦君瑾鼓囊囊的胸口不过是两尺许，而那柄利箭更是随时可能射穿郦君瑾的身体！
　　“我是户部郦尚书的女儿，郦君瑾，这是我的信物。”郦君瑾傲然把手中的玉牌递了过去，说道：“我和家人走散了，你们是御前营铁甲军吧，那你们送我回临安，到了尚书府。我爹自然重重有赏！”
　　为首那名官兵，催动战马，收起长矛，两腿一夹，战马跨前几步。他一弯腰从郦君瑾的手中接过玉牌，仔细的看着，又上下打量着郦君瑾，一双隐藏着头盔和面具中的眼睛显得深邃无比，看的郦君瑾心中隐约有些发毛。
　　“一块玉牌不能证明你的身份。”那名官兵缓缓的说道：“教阅房的女人想要造出这么个假东西，并不难！”
　　郦君瑾气得七窍生烟，厉声斥道：“你们倒是看清楚了，这块玉牌乃是和田玉，价值不菲。要作假，也没必要用这块玉吧。这一块玉就起码值得八百贯。”她越说越气，从头上取下一支黄金发簪，上边镶着六个一模一样大小的珍珠，色泽温润，光彩照人。
　　“看清楚了，这是北海珍珠，难得的是一模一样大小。教阅房的女子，怎么可能用得起？”郦君瑾愤愤的说道：“现在知道我是谁了吗？”


第七十一章 霸王硬上弓
　　“陈老二，这块玉倒是一块好玉……值钱！”为首的官兵侧过脑袋对左侧的同伴说道。
　　陈老二盯着郦君瑾拿在手中的发簪，死命的看了半天，低沉的说道：“北海珍珠，也很值钱。林泽水，你说呢。”
　　那个叫做林泽水的官兵就是拎着套索的人，听陈老二这么说，便嘿嘿一笑：“什么珍珠，什么玉，我都不知道好歹。二哥，你和海霸天大哥看着是真的，那就是真的吧。”
　　海霸天迟疑了一下，掂量着手中的玉牌，缓缓的说道：“不管人家小姐是真是假，有钱就是有钱啊。区区一块玉就能值八百贯……”
　　陈老二接口道：“都是爹生娘养的，怎么命就差得这么远呢？人家是含着金钥匙生下来的，咱们这些苦命的丘八就是咬着牛鼻环生下来的吧？”
　　林泽水无奈的叹道：“当个官兵也就是为了吃口饭而已。一个月的军饷就算全都拿到手，咱们还是御前营也不过是一贯钱而已。头儿们要扣，将军们要罚，就算我当官军当到两百岁，只怕也买不起人家那一块玉啊……”
　　“所以说嘛，当兵有什么好的，只要会投胎就行了，投一户有钱人家，谁还来当这官军啊。说不定哪天跟金人开战了，咱们的命都得送到战场上去。”海霸天愤愤不平的说道。
　　陈老二长叹一声：“你以为现在就没危险？教阅房的人不是好对付的，你看他们游水多快，跑的多快。只怕是有几个能打的，要是咱们兄弟落了单，还真不好说会怎么样呢？呵呵，要是我有那么多钱，也早就不想当兵了。”
　　“他娘的，我是看着手里这块玉就眼热，你说，咱们三得几辈子才能赚到这块玉？”海霸天喃喃的说道。
　　林泽水斜瞥了海霸天一眼，按着蠢蠢欲动的马头，低声说道：“十辈子吧。要是倒霉，都当兵的话……”
　　陈老二接口道：“娘的，北海珍珠、和田玉……咋就不是咱们的呢。”
　　“要是咱们的，下半辈子可就什么都不愁了。”海霸天嘿嘿一笑。
　　“林泽水，你看怎么办？”陈老二扭头问道。
　　林泽水愣了愣，答道：“我年纪最小，海老大，二哥，你们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我全听你们的。”
　　三个人越说越是露骨，越说越是兴奋，把那和田玉和北海珍珠已经当成了自己家的似的。
　　郦君瑾隐约感觉有些不妙，下意识的退了两步，想要回头看看那个男人是不是还在山坡上，却又强行忍住，到底没有回头看去。颤抖着声音问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这儿荒郊野林，除了咱们哥儿仨，不可能有人来吧？”陈老二没理会郦君瑾，只是对着海霸天说道。
　　海霸天点了点头，黑色的铁面具看不到他的表情，却隐约可以感觉到他的眼神中多了一份灼热的光彩。
　　“既然没人，那就是天知地知我们哥儿仨知。别说是不是一个尚书的女儿，就算是公主，也无人知晓。大不了就在她身上绑块石头丢下河，等有人看到的时候，说不定早就泡烂了，谁还知道是哪个啊？”陈老二冷冷的说道。
　　林泽水忽然接口道：“小娘子很标致，杀了太可惜。”
　　“那就别糟蹋了，老子也大半年没碰过女人了……”海霸天回头看了看陈老二，两个人会心一笑，叽叽的笑声叫人不寒而栗。
　　郦君瑾心里一冷，转身就跑。
　　她没有回头跑向韩风的方向，那儿是山坡，她一个女子上山坡的话，步伐太慢，根本跑不了几步就会被这三个官兵抓住。但是顺着山坡朝东方跑去，数十丈之外有个小树林，只要自己跑到了小树林里，骑兵的战马也不方便追赶，他们若是下了马，身上穿着这么厚重的铠甲，又能跑的多快呢？
　　那片小树林反而成了郦君瑾的救命稻草，她的生机就在于能否在这数十丈的距离里，不被那三名已经被欲望熏昏了头脑的官兵抓住。
　　至于韩风，郦君瑾并没有抱太大的指望，说不定韩风早就已经趁着三名官兵说话的时候跑掉了。
　　再说了，就算他不跑掉，面对三名全副武装的铁甲军，韩风就真的有胆子冲下来救自己吗？
　　要救自己，就得靠自己。郦君瑾心里一直都是这样的做人原则，指望任何人都不如指望自己可靠。
　　逃婚的时候是这样，而如今，郦君瑾也是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看不出来，这位官家小姐在这么危急的时刻，居然跑的飞快，顺着山坡一溜烟的朝小树林方向跑去。
　　她身上的衣服还没有干，水粉红色的长裙湿漉漉的贴在身上，跑动起来，曲线玲珑的背臀在阳光下扭动着，两条笔直修长浑圆的长腿，每一步迈动的时候，都带动着身体惊心动魄的起伏。
　　林泽水硬生生的咽了口口水，手中的套索，嗖的一下飞了出去，准确无误的套住了郦君瑾的身体，他长臂一展，郦君瑾应声而倒！
　　那具玲珑突兀的身体，被套索拉倒在地，三人的眼中一起泛出了兴奋的光彩，这个娇艳欲滴的美娇娘，转眼之间就会成为三人的胯下之臣。而且，当他们想到，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尚书小姐，要嫁人也是嫁给那些王孙公子。
　　换句话说，三人马上就可以把某位王孙公子的未婚妻压在自己的身下，肆意辱弄。一股莫名的兴奋感就瞬间覆盖了全身！
　　“慢点拖过来。”陈老二嘿嘿笑着说道：“那小娘子细皮嫩肉的，要是被你拖的皮开肉烂，那就太可惜了。我看她脖颈处的皮肤，真是白嫩，就算是临安风月楼的红姐儿，也没法跟她比啊。”
　　“我知道！”林泽水一点点将绳索往回拉，郦君瑾拼命挣扎起来，可是被他这么一拉，又摔倒在地上，手脚撑着地，死命不让自己的身体被拉回去。
　　可是她的抵抗却是无力徒劳的，三名官兵嬉笑着看着郦君瑾狼狈不堪的被拉过来，幻想着待会儿的旖旎风光，面具下的脸孔几乎已经开始扭曲。
　　“待会儿，我先上。”海霸天伸手抓住自己的腰带，已经准备先来个霸王卸甲，再来个霸王硬上弓了！


第七十二章 一树梨花压海堂
　　海霸天看着在地上拼命挣扎的郦君瑾，大嘴咧的更开，双手捧住厚重的头盔，左右扭了一圈，才把那个重重的头盔给摘了下来。
　　他那宽大的腰带在手中不断变幻着形状，好半天才算给解开，露出里边暗红色的衬里。
　　大热天的穿着这样的铁甲，本来就酷热难当，一脱下来，海霸天也不禁出了口气，随手把脸上的汗水一抹，哈哈大笑道：“当了这么久的铁甲军，就数今天当的最痛快了。”
　　陈老二不禁有些心痒，回首对林泽水说道：“你仔细看着啊……”说罢也学着海霸天的模样开始脱着盔甲。
　　他和海霸天是欢场老手了，并肩在临安的窑子里作战都不知道多少回了。陈老二对海霸天那点本事心知肚明，他上了阵也不过是一杯茶的功夫就得缴枪不杀。既然如此，自己还是早点做准备的好。
　　海霸天刚刚把盔甲卸掉，陈老二就不甘示弱的开始脱掉盔甲。
　　郦君瑾哭喊着在地上挣扎，只是她那一点儿体重外加微薄的力气，在林泽水面前根本一点用都没有。
　　铁甲军本来就是御前营里的精兵，选拔的士兵都是上等效用，个个膀大腰圆，身强力壮，别说区区一个郦君瑾，就算她再胖上五十斤，在林泽水的手里还得拎着像一只小鸡儿似的。
　　“小心……”海霸天正看着已经离他不到一丈的郦君瑾，正在流口水，忽然听见林泽水一声大喝。
　　海霸天诧异的回头看去，只见一条黑影从山坡上猛然冲了下来，居高临下的冲击，虽然是用两条腿再跑，但是也显得速度极快。那人不是韩风却是哪个？
　　韩风在山坡上看着郦君瑾走下去和那三个官兵说话，他们离的很远，一时间听不清楚郦君瑾在说些什么。但是看到那个娇滴滴的官家小姐二话不说拔腿就跑，韩风就知道肯定不对劲了。再看林泽水只是轻描淡写的就把郦君瑾用套索圈住，两手不停的往回拉……这意图就十分明显了！
　　一个韩风面对三个训练有素的铁甲军，尤其对方还是全副武装，可想而知取胜的难度有多大。韩风也算是个耐得住性子的人了，趴在山坡上仔细的盯着下边的动静，郦君瑾的哭喊声、海霸天的大笑，清晰的传入耳中，只是他一直在忍。
　　忍到有两名铁甲军的军士都开始脱铠甲的时候，韩风果断出手，腰间佩刀如闪电般抽出，一跃而起，朝山下冲去。
　　海霸天惊异的看着从山上冲下来的韩风，这才想起来，自己的长矛正丢在一边呢，手忙脚乱的想要过去把长矛抓过来，可只是一动，已经解开的裤带就彻底松了下来，暗红色的长裤滑落下来，露出两条毛茸茸的大腿。他想要迈步，却被裤子挡住了腿，重重一跤摔倒在地上。
　　“挡住他……”海霸天声嘶力竭的喊道。
　　林泽水也慌了手脚，把手中的套索丢了下来，伸手去抓挂在马鞍上的长矛，手指头刚刚碰到长矛，似乎又想起来什么似的，从箭壶里取出弓箭，弯弓搭箭想要射韩风……
　　韩风怎么可能给他们这个机会，只是顷刻之间，韩风便已经奔到海霸天的身边，四十二码的大脚在海霸天的胸口上重重一踩，清脆的踩断了他两根肋骨，不听海霸天那痛彻心扉的呼痛声，手中钢刀笔直刺出，照准了陈老二脱了一半的铠甲缝隙处刺去……
　　铁甲军的装备最是坚固，正因为如此，无论是穿上还是脱下，都要费一番功夫，陈老二就吃亏在这里。他的铠甲只脱了一半，手脚反而都被铠甲束缚着，韩风一刀奔心而来，竟然无法抵挡，只能睁大了惊恐的眼睛，几乎要把眼珠子都给瞪出来似的看着韩风的钢刀深深的没入自己的心房……
　　韩风飞起一脚将陈老二踢飞，随手将钢刀拔了出来，回手一刀劈在海霸天的脑袋上，精钢炼成的大刀，将那个肥嘟嘟的头颅劈成两半。
　　谋定而后动，杀人就要如此，先挑软的捏，把最没有抵抗力的海霸天和陈老二杀死，就只剩下一个林泽水了。
　　大宋的御前营实在是太久没有打过仗了，林泽水不知道是看到这幕血淋淋的场面惊吓不已，还是被韩风的神勇骇住。手指头一松，一箭软弱无力的射了出去。
　　韩风立起钢刀一挡，那柄利箭便顺着韩风的身边掠过，斜斜刺在地上。
　　林泽水哪里还有勇气去和韩风相斗，到了这个时候，保命才是要紧，林泽水调转马头，两腿一夹就要逃走。马儿高高立起，长嘶一声，撒开四蹄……
　　韩风丢下钢刀，伸手抓过海霸天插在地上的长矛，快步朝那两匹低头啃草的战马冲去，他身手矫健，脚步极快，几步就已经冲到战马身边，随即高高跃起，稳稳的落在马鞍上，长矛在马臀上一击，马儿紧随林泽水追去。
　　铁甲军难对付就在这里，只要他们全副武装的跑起来，一般的弓箭根本不可能伤得到他们。除非是用那种强大的弩箭才有可能射穿他们的盔甲。
　　韩风一面追着林泽水，一面盘算着自己要怎么样才可能把这个死硬的铁甲军给杀起。
　　长矛？哪怕是自己把长矛给掷出去能够刺到他，最多也就是让他吐口血。看到林泽水在前方的骑术，韩风可没指望自己这个半吊子骑马的能够追上这个专业骑兵。用弓箭？别开玩笑了。韩风皱紧了眉头，要是被林泽水给跑远了，带着铁甲军一路追过来，自己的小命可就真是要呜呼哀哉了。
　　韩风无意识的在马鞍上一阵乱摸，却摸到一条绳索，不由得嘴角一扬，得意的笑了笑。居然这匹马上也有套索这种玩意，岂不是正和自己使用？
　　长长的绳索在韩风的手臂上松松垮垮的挽了几道，韩风默念道：“赐予我力量吧，管你们是哪路神佛，能让小爷重生，这一下就必须让小爷命中。”
　　悠长的绳索在空中飞出一道华丽的弧线，居然是真的不偏不倚落在林泽水的脑袋上。韩风大喜过望，手中绳索一紧，调转了马头就朝反方向跑去。
　　林泽水应声被拖倒在地，他反应倒是挺快，伸手在身边一阵乱摸，居然被他摸出一柄短刀出来，朝着绳索就砍。只是绳子软，刀子硬，哪里有这么容易就被砍断？林泽水接连砍了两下，见是一点用处都没有，便挽住一点绳索，拼命的拿短刀割了起来。
　　面具下的脸孔急剧的喘着气，林泽水的心狂乱的跳动着，他亲眼看着韩风只是在一个照面之间就把海霸天和陈老二杀死，这两个都是铁甲军的老兵，平日里大家私地下较量过，手下也是有几分真功夫的。比起自己来，可是强的太多了，可是就算是这样，也挡不住韩风，自己要是落入到韩风的手中，那岂不是死路一条？
　　林泽水身上覆盖着厚厚的铠甲，在地上被拖着也不觉得很疼，手中的短刃正卖力的割着绳索，忽然间，身体停了下来……他惊诧的抬头看去，可是已经有些倾斜的面具挡住了他的视线，只能听见脚步踩在草地上的声音。
　　郦君瑾浑身疼痛，双手软弱的支撑着身体想要站起来，她的衣衫已经有些破烂，不知道被地上的树枝、石子划破了多少口子。好不容易天旋地转的站了起来，眼前却出现了极为骇人的一幕！
　　一个高大健壮的男子，举起地上脸盘大的石头，对着一个全身盔甲的官兵脑袋，狠狠的砸了下去，那混杂着金属之声，骨裂之声和惨嚎声的怪异声音，不可阻挡的钻入郦君瑾的耳朵里。只是这一切还没完，那个男子再度捡起石头，高高举起，对着那已经瘪下去的脑袋，又是狠狠的砸了下去……
　　韩风丢下石块，拍了拍手，就像没事人一样走了过来，看着目瞪口呆的郦君瑾，懒懒的招呼道：“没死就一起动手，这些马儿不能留着战甲，否则太扎眼了。”
　　他身上还有飞溅出来的鲜血，脸上更是被甩了一道猩红的血迹，郦君瑾沉默的，呆呆的看着韩风的脸，忽然蹲了下去，跪倒在草地上，痛苦的呕吐起来。
　　“少见多怪。”韩风满不在意的哼了一声，伸手开始摆弄那三匹战马。马儿都是认路的。自己只需要两匹马就已经足够了，余下的那一匹就必须要杀死。战马身上的马甲也不容易卸下，韩风累得满头大汗，折腾着战马，好不容易都给卸了下来。便随手抓起地上丢着的长矛，把那匹用不上的战马捅死在地上。
　　郦君瑾吐了半天，才算觉得好点，一回头就闻到一股刺激的血腥之气，再看韩风凶神恶煞一般的把一匹战马捅死在地上，嗓子里一阵发痒，肚腹中更加恶心，忍不住蹲了下来，又是一顿好吐。
　　“喂，吐吧，吐着吐着也就习惯了。”韩风牵着两匹马走到郦君瑾的身边，没好气的说道：“能不能骑马了？”
　　“能……”郦君瑾用袖子挡着脸，警惕的看着这个片刻之间就残忍的杀死了三个男人的人，小手颤巍巍的伸过去抓住了缰绳。韩风翻身跃上战马，却看到郦君瑾呆呆的站在马儿身边，不由得诧异的问道：“怎么还不上马？”
　　“以前都是江江扶我上去的。”郦君瑾倔强的一抬头：“不过我不会求你，我自己上。”她伸手抱住马鞍，踩住马镫，用力一跳，眼瞅着就要跳到马鞍上，到底是腿上没有力气，一软之下就滑了下来。
　　“真墨迹……”韩风在嗓子眼里咕噜了一句，纵马走到郦君瑾的身边，探下身子，伸手揽住她的小腰，将她抱上那匹战马，随手拿着长矛在马臀上轻轻刺了一下。两匹马儿，八个蹄子，欢腾无比的跑了出去……
　　夜色轻轻的降临了，从小河过去之后，要走接近八九里地才能到李妙笔说的那个八里坡。韩风带着郦君瑾的马儿，小心翼翼的一路躲着，朝八里坡方向靠近，这一路上，还算运气好，没有遇到铁甲军的官兵，可是快要走到八里坡的时候，韩风便远远看到一股尘烟，跳上马背，登高一看，似乎是铁甲军一部已经提前到了八里坡这里堵截，韩风心头一凛，便带着郦君瑾远远绕开。
　　“为什么又要走开？”郦君瑾低声问道。两个人一路朝南，跑到一片树林里才停下来。
　　她本来身上就已经被擦开了许多伤口，在马背上一阵颠簸，更是疼痛不堪，不过这个女孩子倒是有她坚强的一面，一路上并没有叫过一声辛苦，也没有要停下来休息。
　　韩风皱着眉头说道：“可能是我们的人被抓了。但是也不太可能……教阅房的人，我是信得过的，就算被抓，也不可能会供出八里坡这个聚集点来。既然已经看到了有官兵去了八里坡，那还是小心为上，暂时找个别的地方躲躲。”
　　“这里荒山野岭的，要怎么躲啊？”郦君瑾警惕的看了看四周，从八里坡跑出来之后，两人一路朝着南方奔跑，还真不知道跑去了哪里。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就因为自己都不知道要跑去哪里，对方才更加没法猜测，想要堵截，那就得看运气了。
　　韩风跳下马儿，左右看了看，天气有些闷热，下午的时候还是艳阳高照，到了如今已经是浓云翻滚，天上一颗星星都看不到，偶尔从云层之中传来低沉的雷声。
　　“可能要下雨，咱们得先找个地方躲雨去。”韩风走到郦君瑾的身边说道。
　　“躲什么？我看这里就挺好的。”郦君瑾指了指旁边一棵参天大树，轻声说道：“这棵树这么大，也能挡住雨水吧，不然的话，还要去哪里找啊？”
　　“哦，你若是站在这棵大树下边，那就是找死了。”韩风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不过转念一想，这时候的人，八成还不知道雷雨天站在树下，会被雷劈渡天劫去了。便放缓了语气，解释道：“树很高，就容易被雷打中，你若是站在树下，就很可能也被雷打中。所以，我们还是去找个山洞比较妥当。”
　　郦君瑾似懂非懂的哦了一声，牵着马儿走在韩风的身后，她那双明亮的眼睛眨了眨，又不解的问道：“雷不是雷公打下来的吗？为什么会打树呢？”
　　“呃……雷这个东西，其实是……算了，你以为是雷公打的就是雷公打的吧。”韩风想到那些复杂的中学物理知识，一阵头疼，支吾了过去。
　　“那你的意思是，不是雷公打的？那是谁打的？”郦君瑾很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精神，走近到韩风身边追问道。
　　韩风无奈的摇了摇头：“反正不是我打的。爱谁谁。”
　　“哦，那雷公打树也就罢了，我站在树下怎么也会被打呢？”
　　韩风咬紧了牙关，极力做出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冷冷的回头看着郦君瑾，充满杀气的说道：“从现在开始给我闭嘴，不然的话，我一定会杀了你。反正荒郊野林的，没人知道是我杀了尚书的女儿。”
　　郦君瑾看着他那张杀气腾腾的脸，下意识的闭了口，可是看到韩风牵着马儿走远了，便快步跟了过去，嘟囔着说道：“我又没看不起你不会打雷，这么凶干什么……”
　　韩风索性闭了嘴，不搭理这个大小姐，两人在树林里走了一圈，还真的看到一间破败的小草屋。这件屋子看起来有些年份了，两扇狭窄的门板早已腐朽不看，门上依稀还能看到曾经贴着红纸的痕迹，十有八九是当年的看林人居住的房子。
　　“走吧，今天夜里就要在这儿过夜了。”韩风把两匹马儿赶到房子后边，找了个石墩子，将马缰绳拴好。这房子虽然破败，不过雨檐还挺长，马儿要是贴着墙站着，大概也不会被雨水打湿。
　　郦君瑾两条秀美紧紧的拧在一起，随在韩风的身后推开了房门。
　　双手只是轻轻推在门上，两片破烂门板就应声而倒，激起一片灰尘，刺鼻的腐朽味道钻入鼻孔，让两人都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喷嚏。
　　屋子里布满了蜘蛛网，隐约能看到一张小小的桌子上积满了灰尘，还有一张只垫着几块木板的床。
　　韩风一手捂着鼻子，拿着钢刀的刀鞘拨弄着房间里的蜘蛛网，回头一看，郦君瑾居然也有模有样的跟在自己身后，拨拉着蜘蛛网。韩风不由得轻声一笑，低声道：“好在还没有下雨，我出去看看，捡些东西回来，那张床也是睡不得了。今天晚上就打地铺好了。”
　　“我宁可不睡。”郦君瑾干脆利索的回答道：“谁知道你这人是不是信得过？”
　　韩风微微一笑道：“这你算是说对了，小弟一直很仰慕玉树临风胜潘安，一树梨花压海堂的采花大盗。你就自求多福吧！”
　　郦君瑾看着韩风大步走了出去，仔细的想了想，还是谨慎的把那半截刀鞘悄无声息的挪到了自己的身后。


第七十三章 理想国度
　　天边像一块巨大的铅沉沉地压了下来。顷刻间，一道电光划破天际，发出巨大的轰鸣，雨像箭一样射下来！随着震耳欲聋的雷声，来了暴风雨！简直是暴风“箭”雨，雨顷刻间狂下起来，雷也越来越响，风在吼，雷在咆哮！天空在怒吼！
　　韩风静静的坐在小草屋里，破烂的草屋无法抵挡如此密集的“箭”雨，好几处都已经开始漏水，雨水顺着破烂的屋顶，沥沥拉拉的滴落在草屋里，所幸的是，靠着床边的地上，还是干燥的。
　　郦君瑾百无聊赖的抱着双腿坐在韩风的对面，她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是却强忍着一句疼也没有叫。这个倔强的姑娘，总是这么以为，如果喊几声就能够不疼了，那自己喊破了嗓子也无所谓。可若是喊了还是疼的话，那就省几分力气好了，也免得被别人看笑话。
　　红彤彤的天空不知道哪里又被扯开了一个窟窿，顷刻间一道幽蓝的电光在天空中刺眼的一闪，随即消失不见，只有那淡淡的余光仿佛还在刺痛着大家的眼睛。巨大的雷声，震得小草屋都似乎摇晃了起来……
　　“这可没办法睡着了。”郦君瑾已经耷拉着脑袋半天了，还是没有办法入眠，索性看着韩风道：“喂，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你要知道我的名字做什么？”韩风懒懒的回答一声：“又不是什么知名人物。”
　　“大家好歹也算是一起逃难嘛，将来我爹说不定有好处给你。说说名字又不会掉块肉。”郦君瑾斜着脑袋轻声说道。
　　窗外的雨水顺着草屋的雨檐哗啦啦的落下，天地间苍茫一片，仿佛是一块水的世界。
　　韩风咧嘴一笑：“早晚你会知道的，又何必现在就知道。”
　　“我身上一直都在疼，不如你说点什么给我听听。或许我听的入迷，也就忘记疼了。我在临安的时候就最喜欢跑去茶馆听人说书了。什么隋唐英雄啊，三国故事，我也知道不少呢。”郦君瑾略微提高了声音，就像是在哀求似的。
　　韩风本来想拒绝她，可是看到这个小姑娘可怜兮兮的样子，想了想，便说道：“那我就给你说个故事吧，想必是你没有听过的。”
　　“唔，说说。”郦君瑾笑盈盈的看着韩风，伸出手掌道：“要是我听过，你就给我十两金子。”
　　韩风笑了笑便说道：“在襄阳有个官员姓冯，他有一子一女。儿子叫做冯少英，女儿叫做冯素珍。都是聪明绝顶的人物。小女儿冯素珍自幼就许配给一户姓李的人家。嗯，让我想想，那个姓李的叫做李兆廷。李兆廷也很聪明，从小就读书读的很好。不过，他很倒霉，家道中落了。就想去投奔未来岳父冯老头。”
　　“这个故事我好像没有听过，你接着说。”郦君瑾顿时来了兴趣。
　　韩风没好气的看了她一眼，这个故事要是她听过才是见鬼了。便接着说道：“可是冯老头嫌贫爱富。就想退了这门婚事。冯素珍就不干了。她说女子既然已经许配了人家，就要从一而终，自己坚决不同意退婚的。跟家里是大吵大闹，搞得不可开交。”
　　“那怎么办啊？话说，这个冯素珍说的也有道理。不过，婚姻这种事情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然她爹要反对的话，她自己想要嫁人，也很为难啊。”郦君瑾皱着眉头问道。
　　“这位冯大人的手段可不是一般人。李兆廷想要上京赶考。冯素珍就偷偷约他在后花园相会，私下赠与他一百两银子，让他去京城考试去。没想到被冯大人给抓个正着。这就没有办法了。冯大人说李兆廷偷自己家的银子，就送他去了官府，打了一顿，关进大牢。这门婚事，自然而然也就作罢了。”韩风悠悠的说道。
　　郦君瑾摇了摇头：“这位冯大人也实在是手段毒辣了一些。”
　　“毒辣也比不过他的女儿啊。”韩风呵呵笑道：“冯素珍可比她爹更厉害，这边冯大人把李兆廷给送去了大牢，那边冯素珍就自己女扮男装离家出走。”
　　“离家出走？岂不是和我一样？”郦君瑾的眼睛亮了。
　　“少来，怎么会和你一样？”韩风没好气的说道：“冯素珍女扮男装去了京城，用的是李兆廷的身份，参加了会考，一路考到殿试。最终见到了皇帝。居然被她考了个状元郎。”
　　“这位姐姐真行。”郦君瑾嘟囔着小嘴道：“若是让我去考试，估计是连秀才都考不到的。”
　　韩风笑了笑：“那是自然。不过麻烦事还在后边呢，冯素珍这边考了个状元郎。那边皇帝觉得这位状元长的十分清秀，就动了心思，要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他。招他为驸马。”
　　“可是冯素珍是女的啊？如此一来，岂不是犯了欺君之罪？要杀头的。”郦君瑾瞪大了眼睛说道。
　　“杀头也就算了，女扮男装考科举，可是要株连九族的。不仅冯素珍要死，就算冯家上上下下数十口人，个个都要死。”韩风冷笑一声道：“一个女人，为了自己所谓的爱情，就把全家老小置于死地。还真不知道应该夸她对李兆廷执着呢，还是脑子里全是浆糊。”
　　“这个……”郦君瑾嘟囔了几句道：“也很难说啊。”
　　韩风接着说道：“皇帝金口一开，那是没法改了。冯素珍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和公主成了亲。在新婚之夜，冯素珍就坦白的告诉了公主，自己是女人。这一下，可就炸开了锅。公主差点没有一怒之下杀了冯素珍。”
　　“换了我是公主，只怕也是要杀她的。”郦君瑾叹息道：“一个女人一辈子的幸福就这么被毁了，实在是想不通啊。”
　　窗外大雨倾盆，两人坐在这个破败的小草屋里，却是闲聊不已。虽然没有能点起火来，可是黑暗之中，不知不觉的，让两个人之间的隔膜渐渐少了许多。
　　韩风叹息道：“也算这个公主是比较有见识的，还算心胸开阔。听了冯素珍的故事之后，就决定帮助她。于是这一对假夫妻，就跑去见皇帝。把冯素珍的故事变了个样说给皇帝听。然后问皇帝说，若是这件事发生在本朝，该当如何呢？”
　　“皇帝当时没有防备，就脱口而出，说这样的女子，肯定不应该有罪啊。赦免她。”韩风嘲讽的笑了笑：“于是冯素珍就马上脱下帽子，露出一头青丝，告诉皇帝说，自己就是故事里的女子。皇帝已经答应赦免她了，她自然是感激不尽。”
　　“皇帝一看上了自己的女儿和冯素珍的当，也没有办法。只得收冯素珍为义女，又下诏释放了李兆廷，并改招冯素珍之兄、前科状元冯少英为驸马。李兆廷顶了新科状元之名，两对新人乃同结秦晋之好。李兆庭一出大牢便不费吹灰之力成为状元，且与已被皇帝认成义女的冯素珍鸾凤和鸣。”
　　郦君瑾笑着鼓掌道：“这也算是一个挺好的结局了，唔，有些意思。这个故事我还真的没有听过，你那十两金子就可以省了。”
　　“故事是结束了，可是却没有人想过这其中的荒唐可笑之处。”
　　韩风淡淡的笑道：“大家都看到了冯素珍对李兆廷那份坚贞。却忘记了冯素珍因为自己的私欲，就把全家老小置于死地。更忘记了，科举是寒门子弟唯一晋升的途径。冯素珍或许文采飞扬，拿到了状元。可是李兆廷凭什么做状元？难道就因为他的老婆有状元之才，他就理所当然的拿到状元？科举，或许是公平的，或许是不公平的。但是相对来说，大体上还是公平的。可是李兆廷就这么一下子打破了这个公平的选拔制度。这是应该的吗？”
　　“再说了，皇帝是什么样的人？一国之君，能允许几个人在自己面前糊弄吗？一时之间，为了皇帝的面子，为了一言九鼎，不得不答应了冯素珍和公主的要求。但是身为一国之君，将来就没有后手去对付区区两任状元郎吗？至不济也可以投闲置散，一个国家，绝对不会因为少了一个人就无法继续下去。冯素珍看似聪明，其实一下子毁了自己哥哥和丈夫的前途。她做的就真的是对的吗？”
　　韩风这边侃侃而谈，那边郦君瑾却已经脸色有些难看了，轻声说道：“那以你来看，冯素珍需要怎么做才是对的呢？”
　　“我？我的理想或许根本没法实现。我期望有这样一个国家，当他的子民受到冤屈的时候，总有地方可以申诉，可以为自己平反昭雪。我期望有这样一个国家，他的选拔，他的晋升，都是合理而有规矩的，不会因为某些人的特权而改变。我期望有这样一个国家，不会因为一个人的错误，而株连到其他不相干的人，让许多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人莫名其妙的死去。或者说，我期望一个国家，可以人尽其才，可以脚踏实地的站在自己的土地上，不受任何屈辱的活着……”
　　这些理想，是韩风前生的理想，如今一口气说出来，觉得心里无比顺畅，简直乐不可支。可是再看郦君瑾那边已经没了动静，韩风不觉有些失落，现在应该有人拼命鼓掌，玩命捧场的时候，怎地一声不吭，除了门外的风雨声，就再没有一点动静了呢？
　　“喂，给点动静。”韩风忍不住开口询问道。
　　郦君瑾低声叹了口气：“喂什么喂，我有名字的。话说，你说的那些，我是真的不懂。我只是觉得故事好听而已，至于你期望的国度……我觉得大宋就挺好的，科举也很公平。法制十分开明。绝不因言获罪。两百年来，就算是谋反的，好像也只是流放了吧，并没有杀头，比起过去，已经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
　　“所以……我很喜欢这里，虽然还不够完善，还不够理想，至少，这里有我可以去守护的东西。”韩风叹息一声：“郦小姐，故事已经说完了，你还是睡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边的风雨依然已经停息，可是郦君瑾就真的抱着双腿，靠在墙壁上缓缓的睡去了，她睡得十分平静，淡淡的鼻息，轻轻颤抖的睫毛，在偶尔闪过的电光之下，看得十分清晰。
　　“还真能睡得着……”韩风无奈的摇了摇头，把身上的外袍脱了下来，搭在郦君瑾的身上，自己屈腿坐了下来。
　　想起自己说的那些话，韩风忽然觉得一切好像就应该是这样。
　　虽然现在只是宋代，但是宋代也有宋代的好处，中国封建王朝的顶峰是宋朝而不是唐朝。宋朝是中国历史上经济最繁荣、科技最发达、文化最昌盛、艺术最高深、人民生活水平最富裕的朝代。
　　宋朝是中国古代唯一长期不实行“抑商”政策的王朝。宋神宗时全国年铸币506万贯。而唐朝最盛的开元盛世年铸币32万贯。公元1077年，北宋税赋总收入共7070万贯，其中农业的两税2162万贯，占30%，工商税4911万贯占70%。构成国家财政收入主体的，已经不再是农业，而是工商业了，宋朝已经走出农业文明了，宋时中国的农业社会已经在开始向工商业社会那迈进了。
　　宋朝人口如泉洲一样超过二十万的有六个。宋朝十万户以上的城市由唐代的十几个增加到四十六个。南宋末期西方最大最繁华的城市是威尼斯只有十万人口。宋朝不像唐朝一样实行宵禁，宋人有夜生活。一到夜里，宋人就自己的房间里、在家门口、庭院门口都点上了灯，因而到处都有灯光。在夜晚赶路游玩的人们都拿这各种各样的灯笼。因此在夜晚整个城市都在闪烁。在夜晚城市里灯火通明，叫卖声到天明。
　　宋朝开发了南方，实际是开发了领土。为南方人更像中国人做出了历代都难以比拟的贡献。虽然古之时有所开拓，但南方相对中原北方大部分仍是蛮荒之地。这种开发不是战争的开发是文化经济的渗透侵略。宋朝的强盛使南方人也成为真正的中国人。南方各少数民族也逐渐融入中华民族大家庭。宋以后中国在再没有南北分裂，中国各地的中原人北方人南方人在富强繁荣的大宋王朝已逐渐捏合成一个整体。
　　这样的一个朝代，就真的应该消亡吗？北宋先是亡于几乎处在原始社会的金人之后，随后南宋是亡于野蛮人一般的蒙古人之手。仅仅是因为战略上的失误和武力上的不足，外加朝廷内部投降派的龌龊，就让一个崛起于世界的高度文明，几乎被两股野蛮人合力抹杀……如此璀璨的文明雨打风吹去，真能不让人扼腕叹息？
　　韩风苦笑一声，自己的前途依然未卜，还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韩侂胄要是走上了那条死路，覆巢之下无完卵，自己也是要跟着完蛋的。在这样的年代里，只有实力才是最真实的，而自己能拥有什么样的实力呢？
　　军队，那是没有指望的。且不说自己不是曹家吴家这样的历代将门，就算是这样的将门子弟，就真的能够把握住军队吗，宋代的军制几乎已经完全杜绝了将领拥兵自重的可能性……北宋是这样，南宋自然也是这样。
　　而朝廷里面更是如此，韩风可没指望过自己能够比韩侂胄、赵汝愚、史弥远这样的官场老油条更加圆滑。
　　或许可以依仗的，就是已经对自己彻底归心的教阅房吧……
　　自己既然已经来到了这个时代，无论是站立着还是挣扎着，都是要想办法活下去。韩风脑海中掠过一个极其富有传奇色彩的名字……他所拥有的资源，和自己岂不是极为类似？那他都可以成功，自己为什么又不可以？
　　或许有一天，那个自己理想中的国度，正是在自己手中奠定了基础呢……
　　一旦想通了这件事，韩风的心里也渐渐放宽了下来，双手背在脑后，靠在那张破烂不堪的床上，静静的看着窗外的风雨，白天的那些血腥场面，在自己的心中，已经成了浮云，再也不值得一提了。
　　夜深人静，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肆虐了一夜的暴风雨就这么停歇了下来。韩风迷迷糊糊的还没有睁开眼睛，忽然感觉脸上被人扔了东西，便含糊的说道：“干什么啊？郦小姐……”
　　“你，太过分了，居然把这么脏的衣服盖在我的身上……你自己看看，有泥有灰，好吧，这也就算了，还有血呢……”郦君瑾红着眼睛愤愤不平的骂道。
　　“好像你身上的衣服也干净不到哪儿去吧？”韩风诧异的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
　　郦君瑾厉声斥道：“什么都不知道就给我盖衣服，你不知道我夜里有咬被子的习惯吗？这么脏的衣服，要是被我咬在嘴里……以后我怎么见人？”
　　郦君瑾看着那件脏兮兮的衣服，越想越是恶心，忽然间转身朝门外跑了去，弯下腰来，似乎又要吐了出来……
　　韩风懒洋洋的看着她的背影，笑道：“早就说了，你吐啊吐啊就习惯了……赶紧吐啊，咱们还得去八里坡呢，铁甲军肯定是已经走了。”


第七十四章 临安府尹
　　所谓八里坡，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村落，十来座稀稀落落的农房在这个村落里显得有些荒凉的意味。早上的太阳还不是那么毒辣，照耀在村落里，又多了几分平静的金色。
　　果然不出韩风所料，头一天还在这里围追堵截的官军已经不知去向，韩风小心翼翼的带着郦君瑾骑着两匹马儿朝八里坡走去。
　　教阅房有自己的联系方式，韩风仔细的观察着留在墙角的痕迹，沿着那些别人看起来就像是鬼画符一样的指示，缓慢的朝前走去。
　　郦君瑾难得一句话也没有说，紧紧的跟随在韩风的身后，亦步亦趋。
　　“韩主事，这边。”远处一名女子从矮墙后站起身来，冲着韩风招了招手。
　　韩风顿时松了口气，快步走了过去，既然有自己人在这里，危险就已经解除了。他和郦君瑾两人快步走到那里的时候，看到教阅房的人大多都已经聚集在这里。可是其中却少了几个熟悉的人的身影。
　　韩风找到小舞，低声问道：“秦燕呢？”
　　小舞无力的摇了摇头：“不知道，她还没有来。不过韩主事不要太担心了。燕姐身手好，骑术又高明，她要是逃走，那些铁甲军也追不上她。”话虽然是这么说，小舞的眼神还是出卖了自己，她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话。秦燕可是迎着那一队气势汹汹的铁甲军上去的，这样的情况下，只能是凶多吉少。
　　“少了几个人？”韩风低声问道。
　　小舞秀丽的脸上掠过一丝不经意的忧郁：“还有六名姐妹没到。”
　　无法小和尚凑过来插口说道：“至少有两个已经死了。”顿了顿，小和尚的脸上难得挂上悲伤的神情：“昨天夜里我到八里坡的时候，看到铁甲军拖走了两个女子的尸体。不过，我趁夜抓了个活口，等着你来问呢。”
　　活口？韩风阴霾的心情仿佛透过了一丝阳光，跟在无法的身后走了过去，只看到一个已经被卸了铁甲的官兵惊慌万分的蹲坐在墙角。他看到韩风走了过来，浑身上下止不住哆嗦了起来。虽然他的脸上还看不到伤口，但是可想而知，这一夜里，教阅房的人怎么对付他的。两指粗的麻绳将他捆的严严实实，整个人就像个大麻花似的。
　　韩风伸手拽掉塞在那个官兵口中的破布，冷哼一声道：“你不用想着咬舌自杀。咬舌头那种疼，不是你能想象的。还有，舌头被咬断了，便会缩回到嗓子眼里去，那可不是被疼死，而是活活被闷死，你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也许我还会给你一条生路。”
　　那个官兵看起来也就是二十岁左右的年纪，脸上还有几分稚气，听到韩风的言语，忙不迭的像小鸡啄米一般点着脑袋。
　　“铁甲军哪部分？主将是谁？”韩风冷冷的问道。
　　那个官兵结结巴巴的说道：“御前营铁甲军奉日行营。主将李四维。我只是一个小兵而已，将军叫我做什么就做什么，这儿的事，我是一点也不知道的……”
　　“你们出临安城，拿的是枢密院的手令？”韩风的眼睛微微眯了眯，要知道如果枢密院给这批官军出手令的话，韩侂胄就不可能不知道。他知道了，又怎么会还让这批铁甲军出城呢？如果真的是枢密院的手令，那就是说，韩侂胄现在枢密院的地位，有些岌岌可危了。但若不是枢密院给的手令，哪部分又敢随便调动铁甲军出城呢？
　　“这个小人不清楚。当时出城的时候，手令是准备将大人拿着的。”
　　韩风追问道：“那是你们奉日行营的准备将带你们出城的？他是哪个？”
　　“李冬豪。是李四维大人的儿子。”那个官兵战战兢兢的说道。
　　韩风正待还要追问下去，那个跑的最快的李妙笔已经凑了过来，低声附在韩风耳边说道：“少爷，请过来说话。”
　　韩风不明就里，跟着李妙笔两个人远远走开了数十步。李妙笔谨慎的左右看了看，这才说道：“李四维是李玄的亲大哥。这次要杀你的，是太子妃。她动用官军就是要在你到临安之前将你杀掉。铁甲军出城已经接近三天，不得不返回临安。虽然这次太子妃没有得手，但往后你的麻烦少不了。就算在临安，未必就能保得你周全。”
　　“李冬豪亲自带队来杀我……想给他亲叔叔报仇……呵呵，想的倒是轻松很。”韩风浓眉一扬：“既然他们李家上下这么想我死，我便送上门去好了。”
　　“这里是临安，凡事都有规矩，不能不按照规矩来办事。”李妙笔提醒道：“不像是在绍兴，杀了李玄还可以压得住。在这儿，可是天子的眼皮底下，你说要怎么压？官家一会儿就知道了。而且再怎么说，太子妃也是官家的儿媳妇，李家大小也算是和官家是亲家，你一脚踩到李家头上去，叫官家的面子放在哪里？”
　　“再说了，就算你想踩，就真的踩得了吗？韩府不可能陪着发疯，单凭你手下这么点人，就想杀到奉日行营？还是想杀到李府去。难道说，你还准备发疯杀到东宫去？”李妙笔善意的笑了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我没发疯。”韩风摇了摇头，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雪白的牙齿，却带着几分冷酷的意思：“就因为这里是临安，他们想要不守规矩，就只能在城外来对付我，一击不中，就躲回临安城去。猜想我根本没法奈何他们。其实他们错了……就算是在临安，我要拉着李家的人下水，也一点都不难。你们就看着好了。”
　　“少爷，凡事都要三思而后行啊！”
　　韩风淡淡的说道：“回临安了再说吧。”他朝在那一边的教阅房众人挥了挥手，一群人立刻聚集了过来，效率之高可见一斑。
　　“小舞，到了临安之后，带一队人送郦小姐和江江回尚书府。无法一路护送，确保小舞她们的安全，送完人之后就去枢密院回禀。然后去临安府找我。李妙笔，你就直接回韩府，去找……找我爹。告诉他准备去金銮殿跟大臣们吵架去吧。另外留下几个人，仔细搜索这一带，凡是不见的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保持和临安的联络就成。小舞你看着安排吧。我们即刻动身，马不停蹄，赶去临安。”韩风一口气吩咐了下去，教阅房众人凛然从命。
　　一向有些自我的郦君瑾和江江，这次一句话也没有说，默默的跟随在教阅房众人身后，牵了马儿就要走。
　　“那个抓到的活口怎么办？”无法还记着自己抓的人呢。
　　“放了他，我看他那模样，不像是杀过人的人。”韩风淡淡的吩咐了一句，牵过自己的马儿，翻身上马，绝尘而去。身后一群人急忙跟了上去。
　　临安府自从成为大宋行宫所在之后，比起当年北宋时期更加繁华，如今的临安府人口众多，商铺林立。每天进出城门的不知道多少人。守着临安城门也是一份肥差，那些看守城门的官兵，随便在过往的货车上掂量几把，便是一份外快到手。
　　虽然天气炎热，烈日骄阳，那些官兵们还是不辞辛苦的站在城门口，等候着今日又来挨宰的肥羊。
　　远远的一队快马飞驰过来，守门官兵心里不由得一惊，举起刀枪拦在门口，做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其实一个个早就已经打定主意，不管是什么人这么硬闯过来，一个字：跑！犯得着跟人拼命吗？
　　为首一匹快马离那些官兵还有些距离，就从怀里取出一份文碟，厉声喝道：“枢密院教阅房办事，都给我让开。”那人看起来仿佛是个和尚，手劲倒是极大，不偏不倚的丢在那个官兵的手中。
　　听到枢密院这三个字，这些官兵的腿就不由自主的让开了几步，枢密院……那可是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别管人家是哪个房的，能这么气势汹汹的冲过来，也就说明了人家的分量。顷刻之间，那一小队官兵就已经让开了道路，堆起笑脸看着这些枢密院的大爷大娘们风驰电掣一般的冲进城门，旋即分成三路，朝城里跑去。
　　临安府衙门就在临安城南一点点的位置，这儿也是繁华地段，不知道每天有多少人要从临安府门口经过。两个衙役躲在大门口的屋檐下，免得被太阳晒到，忽然远远的看到一骑烈马飞奔而来，那两个衙役大怒，好久都没有人这么在临安府衙门口骑马了，这不是找事儿吗？
　　两人手按腰刀，提着铁链，正要迎上前去怒喝，倒是其中有个衙役还算眼尖，一眼看到这位爷就是早前天天来临安府串门子的韩风少爷，还拿着鼓槌把临安府门前的堂鼓给砸了个大窟窿。这位小爷可是得罪不起。两人手中的铁链还在哗哗作响，脸上已经换上了笑容，眼尖的衙役笑呵呵的招呼道：“呦，我道是谁呢，原来是韩风小少爷啊，今儿个是什么风，把您老人家给吹来了？”
　　韩风也不理会那人不伦不类的招呼，把马缰绳一丢，翻身跳下马来，径直奔着堂鼓就去。抓起鼓前那个硕大的鼓槌……两名衙役立刻把手中铁链丢在地上，双手紧紧的捂着耳朵，接连退了好几步。
　　“放心，堂鼓是新的，没那么容易砸烂。”韩风淡淡一笑，举起鼓槌就砰砰砰的敲了起来。
　　三班衙役有气无力的跑了出来，手中水火棒生怕砸疼了地面似的，随意一顿乱砸，便如同死猫叹气一般叫道：“威……武……”
　　“何人击鼓，带上堂来！”随着一声惊堂木响，韩风大步走上临安府衙的正堂。
　　话说这位临安府尹乃是韩侂胄的门生，自然是认得韩风。早前那起拐卖幼女的案子，临安府就被韩风给折腾的体无完肤。时至今日，这位临安府尹还心有余悸，如今一看到是韩风走上大堂，差点就叫出口了——退堂两个字。
　　只是临安府尹职责所在，还得硬着头皮问道：“堂下何人，有何冤情？”
　　韩风微微一笑，抱拳道：“在下韩风，现任枢密院教阅房女部主事一职，见过临安府尹大人。”
　　临安府尹皱着眉头看了看韩风，心道，我还能不认识你小子？只是你小子每次来临安府都是来找麻烦的，这次只怕也讨不了好。之前临安府尹也曾经听说过韩风在绍兴闹的事，一度还曾经幸灾乐祸，幸好这个小少爷没有在临安给自己惹出这么大的麻烦。头疼的是辛弃疾那个老头子，没想到，自己才笑了没几天，这位祸星小少爷又大摇大摆的回了临安府，而且是直接就来找自己的麻烦来了。
　　“嗯，韩主事，公堂之上，你有什么冤屈，就只管说好了。”临安府尹摆足了官腔，这次是死活不会让韩风再发飙了。
　　韩风朗声说道：“事情简单。我韩风带着教阅房二十余人回临安述职。路上忽然遇到铁甲军截杀。这铁甲军可不是什么盗匪，乃是御前营铁甲军奉日行营的官军。清一色的效用军士。共有一百五十人之多，截杀我教阅房二十余人。我运气好，没死。教阅房有七名女子已经失踪。此外，郦尚书的女儿郦君瑾小姐，当时也和我们在一起，如今她已经回到了尚书府，可以作为人证。而我的部下也抓到一个铁甲军的活口，查看刺字和军籍便可以知道。所以，我韩风就是来找大人鸣冤来了。”
　　临安府尹一听这话，是结结实实的吓了一大跳。就知道韩风是个是非精，可是也没想到韩风居然一回到临安府，告的就是御前营铁甲军。
　　要知道，铁甲军是大宋御前营里战斗力最强的几支军队之一，深得官家信任。自己小小临安府尹怎么可能去御前营拿人？那些衙役去到军营门口，还不被活活打死？再说了，就算是韩风要告铁甲军奉日行营，也应该去兵部、刑部去告。怎么偏偏就来难为自己这个小小的临安府尹呢？
　　他在那里愁眉苦脸的不说话，韩风却笑呵呵的走到公案之前，低声附在临安府尹的耳边说道：“大人，您在临安府尹这个位置，也坐了约莫七八年了吧？”
　　“怎么了？这跟案子有什么关系？”临安府尹不明就里。
　　韩风刻意压低了声音，轻声说道：“如今我说的话，不传第五耳。大人，你在临安府尹做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是为什么就升不上去，就因为临安府衙这个位置太重要。你想，临安城多少高官豪门，多少皇亲国戚。得罪的说一句，上了金銮殿，比您官位高的人，手掌加脚掌也不够用啊。临安府其实一直是在临安和稀泥……平衡着各方势力的矛盾。您的稀泥活的好，换个别人来，官家也不放心啊，是不是这个道理？”
　　临安府尹眉头一紧，额头出现一个小小的川字。不由得对这个纨绔衙内刮目相看。其实，他在这个位置做了这么多年，不是因为他有其他本事，而是因为他的稀泥和的好，谁都不得罪。凡事到了临安府，都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后大家其乐融融，然后便是一片和谐，稳定繁荣。
　　如韩风所说，自己早就已经升官了，可是一直没有升上去。就是因为皇帝看中的是自己这份才华。换了别人来，只怕不能把各方势力都给伺候的好好的。
　　临安府尹眯起眼睛问道：“韩少爷想说什么？”
　　韩风嘴角一扬，露出一个阳光无比的笑容：“既然是这样，大人不如干脆露一手给大家看看。您这稀泥和的也差不多够了，再不给您升官，以后这团泥巴，您老人家也不捏了。索性就去制造一些冲突好了。这次，我和铁甲军的斗争，您老人家也可以插手，亮亮临安府的威风啊。”
　　临安府尹冷笑一声：“韩少爷的如意算盘打的这么响，得罪人的事，却是叫我来做。就算这次我不和稀泥了。难道得罪了太子妃，我就能升迁了？真是笑话。”临安府尹熟悉这里的各方势力，韩风一说是铁甲军奉日行营，他便立刻就能猜到是太子妃那边的人。
　　韩风笑道：“得罪人的事，怎么可能叫您老人家来做呢？其实您可以这样，这个案子，临安府接下来，然后马上转交给大理寺和刑部。随后再禀告兵部和枢密院，再然后，大人您写个折子，直接送到宫中给官家看看去。这么一来，得罪人的，也不是您啊。”
　　临安府尹随着韩风干笑了两声：“你说的也是个办法，只是把事情闹得这么大，你也收不了场啊。到时候，临安府里一团乱麻，你想想，大理寺要怎么办？刑部要怎么办？兵部和枢密院一直在明争暗斗，官家一发话，临安马上就要炸锅。你到底是想做什么啊？”
　　韩风轻声说道：“我做什么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您老人家是不是能得到好处。只要事情闹大了，能让官家开口，余下的事，我韩风自己来做。”
　　“不过，小衙内你得答应我。”临安府尹若有深意的看了看韩风：“官家没有发话之前，你不要惹事。绝对不要！”


第七十五章 皇帝赵昚
　　临安的行宫虽然没有开封府那里如此气魄辉煌，却也是秀丽绝伦，工字型的宫殿坐落在临安城的中心，工整森严。内里却是廊台笔直，鸟语花香。
　　后宫之中，两名宫女正摇着扇子为面前一位老者驱走暑热。
　　他年岁依然不小，胡须和头发都已经花白，脸上，额头上，眼角布满了皱纹。一双眼睛却是显得炯炯有神。鼻头宽厚有肉，嘴唇丰厚。极为富态。天气这么炎热，这位老者也懒得动弹，坐在花园的石凳上，手中握着一柄鱼竿，伸入面前的池塘中，似乎是在钓鱼。
　　而在他的身侧，两位身着青色常服的男子，约莫也有五十岁左右年纪，却是毕恭毕敬的站在一边，一声不吭。
　　“你们两个都已经来了半天了，怎么也不说句话？”老者微微笑道：“说是有事要求见朕，来了不说话，莫非觉得朕很有空闲教你们钓鱼？”
　　自称为朕的，在江南可就这么一位人物而已。两名官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儿功夫，左侧一人，眉角有一颗淡淡的黑痣，率先说道：“官家。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今天枢密院教阅房的韩风回临安述职，一到了临安城就跑去临安府告状，说铁甲军在城外狙杀他。他手中还有户部郦尚书的女儿为人证。要求临安府捉拿凶徒归案……临安府不敢怠慢，已经接了案子，并且转交给微臣了。”
　　说话的这位就是大宋的刑部尚书——罗弘毅。他年岁已经不轻，在刑部这个位置坐了十年之久，平日里处理的案件多如牛毛。但是枢密院的下属机构和御前营打官司还是第一次遇到，所以不敢怠慢，马上就来皇宫禀告。
　　而站在他身侧的另一人，乃是大理寺卿齐友三，正因为临安府把案子转了过来，两位大人都觉得棘手的很，一时之间不敢随意处置，得罪了太子妃还是得罪了韩侂胄都不是什么好事。干脆就把事情给捅到皇帝面前来好了。
　　这位孝宗皇帝名叫赵昚，在位也已经二十七年了。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有见过，一听这件事便淡淡的说道：“你们说的那个教阅房韩风，可是韩侂胄的小儿子？”
　　“官家圣明，这点小事也瞒不过官家。”罗弘毅急忙接口说道。
　　赵昚冷笑道：“你们倒是聪明。把事情往朕面前一放，就等着要朕亲自来处理不成？这么点小事也要朕自己来办，那大宋还要这么多官员做什么？朝廷每个月发出去这么多俸禄，都养了些什么人？若是有什么想法，就直说了吧。在朕面前遮遮掩掩的，像是大臣的模样吗？”
　　罗弘毅没想到赵昚当头就批，急忙低着脑袋解释道：“官家，这件事是大宋开朝以来从未发生过的案子。刑部也没有经验处理。御前营，是皇帝亲军，若没有官家点头，就算是刑部，也不能随意捉拿御前营的将官。而枢密院教阅房虽然只是一个小小机构。可是教阅房之前闹出了多大动静，满朝文武都知道。现在这么多双眼睛就要看着刑部和大理石办案。官家若是不给微臣指条路。微臣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赵昚缓缓的放下了手中的鱼竿，站起身来，沿着池塘走了几步，背负着双手。他年纪虽然大，脚步却稳健的很。绕了两圈之后，赵昚停了脚步说道：“韩风，就是在绍兴府杀了李玄的人，对吧。”
　　“正是此人。”齐友三接过话茬：“嘉王刚刚从绍兴回来，把那里的案子已经查证清楚了。李玄是和史若海互斗身亡……”
　　“这种废话就不要在朕的面前说了。”赵昚冷冷的打断了齐友三的话头：“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你们自己心里就没有数？铁甲军是李四维的部下，调动一批铁甲军去杀韩风，并不困难。朕很明白……韩风这么一闹，其实是在将朕的军呢！”
　　罗弘毅低声应道：“官家圣明，只是微臣还不是很明白。”
　　赵昚走到罗弘毅的身侧，伸出左手，在他的肩头上重重拍了两下，叹息道：“韩风这个小子，朕听说他的年纪不大。可是手段和心计都有独到之处。这次铁甲军狙杀他，不是空穴来风。在朕的眼皮底下，想要调走铁甲军，还不想惊动朕，也未免太小看朕了。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实是要看看他们李家到底能闹出多大的动静。结果……呵呵，让朕很失望。出动了铁甲军，居然都奈何不了一个年轻后生。”
　　赵昚悠悠的望着天空：“到底是朕的铁甲军太差呢，还是韩风这小子的命太大呢？”
　　齐友三一听赵昚的语气不太对，便轻声说道：“铁甲军是皇帝亲军，肯定是不差的。韩风只是运气好罢了……”
　　赵昚嘲讽的笑了笑：“听你们的意思，好像是朕要杀了韩风似的！”
　　冤枉啊……两名大臣一起在肚子里狂喊，这不是您老人家自己说的么。怎么突然就变成了俺们当大臣的意思了？这样的黑锅，刑部和大理寺背起来，岂不是太冤枉了？两人心中想的是一回事，口中便异口同声的喊道：“官家圣明，绝计是不会有这样的事。”
　　赵昚拍了拍手掌，低头看着掌心的纹路，只见中间一条深深的线条，到了尾部却慢慢变淡，直至不可见。便缓缓合起手掌，轻声说道：“朕说过，朕要禅位。”
　　罗弘毅和齐友三互相看了一眼，都不知道赵昚突然提起他要禅位的事情做什么。不过，禅位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了。高宗皇帝不就是禅位给了赵昚，然后逍遥自在的去做太上皇了吗？赵昚还把高宗皇帝伺候的好好的呢。想来，如今赵昚要禅位，也是很正常的事。
　　“朕说了这么多理由要禅位，其实归根到底就是一件事。”赵昚的声调渐渐高了起来，语气也越发严厉：“当年朕用虞允文北伐，败了。打不回中原来，大宋就还得对着金国称为叔侄之国。现在金国的皇帝快要死了，就要即位的完颜璟才不过二十一岁。二十一岁啊。叫朕对着他叫叔……朕丢不起这个人！”
　　“朕宁可不做皇帝，也不能叫一个二十一岁的女真人叫叔叔。”赵昚愤愤的斥道，大手一伸，指着罗弘毅和齐友三道：“朝廷养士二百多年，养军数十万。却只有半壁江山。江北都在金人手中。当年中兴四将没能北伐成功，虞允文也不能成功。朕就不信，朝廷养了这么多人，养了这么多军，都是干什么的？”
　　“都是父母生养，都是两条胳膊两条腿，为何我们宋人就是打不过金人？”赵昚骂的怒火冲天，手指几乎快要戳到罗弘毅的鼻子上：“你，告诉朕，大宋官军为何不是金人的对手？为何北伐一而再再而三的失利。说！”
　　罗弘毅心中暗暗叫苦，不知道什么赵昚忽然就选中了他，要知道北伐失败，绝不是一句两句话就能说得清楚的。归根到底，还是宋人内部的问题，真的要是能三军用命，团结一致，未尝就打不过金人。可是前方大军浴血奋战，后边就有人已经开始准备和金人和谈，更有甚者，生怕战胜者会回来夺去了自己的地位，不顾前线将士的生死，出卖情报的有之，断绝后勤的有之，可是这些话，要怎么对赵昚说呢？
　　“你们说不出来吧……因为你们太规矩了。”赵昚冷笑道：“朕知道你们的心思，只要稳定就好。坐稳了自己的位置，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然后就可以把荣华富贵享受下去。是的，大宋需要你们这样的臣子，但是大宋也需要那些桀骜不驯的，可以和金人打生打死的人才。所以，朕很喜欢韩风！”
　　“天欲降大任于斯人也……”赵昚悠悠的说道：“本来朕对韩侂胄这个小儿子没有任何印象，但是看到他在绍兴居然敢杀了李玄，挑了绍兴大营。朕就很喜欢他。虽然，他杀的是太子妃的弟弟，挑的是御前营在绍兴的兵马。可朕还是很欣赏他……多久了，大宋都没有见到这般敢于打破规矩的人了。你们想想，他手中只是一些弱女子，还有辛弃疾那个老头子暗地里的帮助，却能想到办法，把绍兴闹得天翻地覆……这样的人，要是在前线对付金人，又会怎样？”
　　罗弘毅汗如雨下，连连点头道：“官家说得是。”
　　“是不是都无所谓了。”赵昚悠然说道：“朕既然喜欢他，就不会让这个小后生去死。铁甲军调动瞒不过朕，而铁甲军毕竟是朕的军队。真要是韩风失手让铁甲军抓住了，朕的人，也会保住他的性命……”
　　齐友三心里一抖，突然想到一个十分恐怖的可能性……若是李四维李冬豪父子抓住了韩风，正在得意忘形的时候，铁甲军突然哗变，救下韩风，很可能当场就把李四维李冬豪父子格杀。没有人会知道幕后的黑手就是皇帝陛下。而且李氏家族也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因为——私自调动铁甲军出城，本来就是死罪！
　　罗弘毅谨慎的看了看齐友三，两人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惊恐。这位皇帝陛下，自从北伐失利之后，显得多少有些消沉，有些抑郁。可是大宋毕竟是在他的掌握之中。赵昚想要做些什么，根本是无往而不利的。他要韩风死，又或者是要李四维和李冬豪父子去死，只是一个念头的事情而已，仅此而已！
　　“朕也想看看，这个韩风是不是在什么样的局面下都能活下来。所以朕知道铁甲军出城，没有做声。很有趣的是，韩侂胄明知道铁甲军是出城去对付他的儿子。可是也没有做声！韩侂胄啊韩侂胄，到底是韩家的人啊！”赵昚朗声大笑！
　　罗弘毅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来进宫，实在是一件很傻的事情，完全把自己降到了和猪一样白痴的地步。自己就不会用脑子想想，这里是临安，可不是淮安。若是淮安那里调动一百五十军人，皇帝或许不知道。可是临安城，调动五十人以上的兵马，都是要兵部加上枢密院批核的。一百五十人，要是能瞒得住赵昚的话。大宋也许早就换了皇帝了。
　　赵昚现在已经明说了，自己很喜欢韩风。那这些做大臣的还要怎么办？简直是呼之欲出嘛。罗弘毅恨不得自己照着脸上噼里啪啦抽十几个嘴巴子，然后拉着齐友三，一起从皇宫逃出去，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痛哭一场。
　　相比较起来，韩侂胄就实在是老油条了。他就能敏锐的猜测到赵昚的用意，以不变应万变，连自己儿子的安危，都敢于寄托在赵昚的一念之间。这也难怪人家韩侂胄可以在枢密院呼风唤雨，可以五代为官了。
　　“臣，明白！”罗弘毅和齐友三一起点头说道。
　　赵昚淡淡的吩咐道：“说你们明白，你们也未必真的就明白。朕还是说仔细一点，免得你们办错了事情。大理寺，刑部，枢密院，兵部，无论是那个地方。韩风要告，就让他告。一切按照程序让他去告。甚至是御史台，只要他愿意告下去，就行。他要告李四维，李冬豪父子。那就让他们当堂对质。你们只管把事情拖下去就行了！”
　　罗弘毅这次强行闭上了口，坚决不再多话。可是那个没有眼色的齐友三却是怎么都忍不住问了一句：“要是韩风不拖怎么办？”
　　“那你就自己摘了官帽，回家养老去吧。”赵昚冷冷的丢下一句，转身朝内宫走去。几名亲信的太监宫女急忙收拾东西，跟随在赵昚身侧，渐渐远去。
　　大宋需要这样的官员，一个朝廷若都是欧阳修司马光这样的官员，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可一个朝廷要都是贪官污吏，无能之辈。更是坏事。一个最和谐的朝廷，需要有人能做事，也需要有人做坏事，还需要有些人什么事情都不要做……
　　赵昚显然是深谙用人之道。只是丢下了这句话，余下的就让罗弘毅和齐友三两人自己慢慢琢磨去吧。
　　罗弘毅和齐友三两人擦了擦顺着额角流下来的汗水，已经被赵昚训了半天，腰都是一直弯着的。现在赵昚已经走远了，两人才敢渐渐直起腰来，这才觉得，自己的腰好像已经断了似的，根本就用不上力气。心里由不得暗叹了几句，难怪赵昚安安稳稳的做了二十七年皇帝，人家对这个朝廷的控制，根本不是罗弘毅和齐友三这样的官员能够想象的。
　　罗弘毅和齐友三两人齐齐的叹息几声，互相说着话，朝宫外缓步走去，此时，太阳只是刚刚开始偏西而已……
　　“女儿啊，你怎么说跑就跑啊……”郦夫人看到教阅房的人把女儿给送了回来，这才松了口气，好心想要招呼教阅房的人来尚书府吃点东西，喝点茶水。可是小舞只是淡淡的一句，说教阅房还要回去办事，便带着姐妹们和无法远去。
　　郦君瑾幽幽的叹了口气：“娘啊，这次不出去是真的不知道。以前女儿在临安城，觉得天，就是这么大，地就是这么大。出门才不过两天的日子。好像过了两年似的，简直是惊心动魄。现在想起来，自己前边这十几年，简直是白活了。”
　　“瞎说什么。”郦夫人斥道：“怎么能叫白活了？我们瑾瑾啊，心灵手巧，会做女红，又读得诗书。临安能有几个跟我们家瑾瑾比的女子？我看啊，也就是之前那个李易安，才能和我们瑾瑾相比。哦，不对，李易安是改嫁过的。女儿啊，就当娘什么都没说过好了。”
　　郦君瑾只是淡淡一笑，她身上还是那套有些破烂，并且脏兮兮的衣服。江江已经去了后边的闺房，给郦君瑾准备洗澡水和换洗的衣服去了。郦君瑾看着自己的母亲，淡淡的说道：“娘，出去这两日，女儿想的很清楚。终身大事，不可草率。还是把女儿的亲事给回绝了吧。一时之间，女儿真的不想嫁人。”
　　“女儿啊，你不知道。这次是好人家。”郦夫人看着左右没人，便拉住了郦君瑾的手劝说道：“你说朝中三大家族是哪三大，可不是韩家，吴家，曹家这三家吗？韩家五代为官，这次人家要说的，就是韩侂胄大人的小儿子，名字叫做韩风的，是在枢密院……”
　　“就算那个什么什么韩风是相国，女儿现在也不想嫁。一个男人，还是要都担当，有气度的好些。最好还要懂得照顾人……临安的小衙内们，却懂得个什么？”郦君瑾说到这里，忽然脸上一红，显然是想到了韩风光着膀子睡在地上，却把那件脏兮兮带着血的破衣服盖在自己身上的事。心头不免有些恼火，又重重的哼了一声……
　　郦夫人有些诧异的看着郦君瑾，终于没有再劝她，只是淡淡的吩咐道：“瑾瑾，你还是先去洗澡休息一下吧……至于什么婚配的事，我们来日再说吧！”
　　郦君瑾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郦夫人看着女儿的背影，想起刚才送女儿回家的那些人，脸上不禁露出一丝笑容。


第七十六章 枢密院风波
　　郦夫人刚刚叹了口气，转首却看到自己的夫君从大堂之外走了进来。
　　郦尚书年约四十岁左右，身材十分高大，一张威仪的国字脸，一绺长须却带着几分文士的儒雅之风。身上一件青色官常服已经被汗水打湿。
　　郦夫人笑呵呵的亲自去偏房端了一盆凉水出来，将毛巾放在脸盆里洗了洗，递给郦尚书：“官人今日很辛苦吧？”
　　“别提了。”郦尚书接过清凉的毛巾在脸上擦拭着。他们夫妻这么多年来一直相敬如宾，有时候，打水洗脸这种事情，郦夫人坚持要自己做。郦尚书也拿这个三品诰命夫人没有办法，只得依着她。
　　“说出来你都不敢相信。之前不是有人来我家提亲，要把小女瑾瑾许配给韩风吗？韩侂胄大人就修书一封给韩风，要他趁着回到临安述职的时候，见见小女。两家若是没有什么问题，就把这门婚事给定下来。却没有想到的是，韩风刚刚走到临安城外，居然遇到了狙杀。而且，是御前营铁甲军出手，一百多人对教阅房的二十来人，真不知道韩风那小子是怎么死里逃生的……”
　　郦尚书长长的叹了口气：“现在我想想，真不知道答应把小女许配给韩风，到底是对还是错。”
　　“当然是对。”郦夫人早先已经听到郦君瑾说起这些事情，所以显得一点也不吃惊，微笑道：“官人有所不知。韩风且不说他是韩侂胄大人的儿子，这件事，官人一想便知道。临安城一直是在陛下的控制之下。调动铁甲军出城，这么大的事情，官家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官家一定会知道铁甲军出城的事，只是不知道这算是官家的默许呢？还是官家别有深意……”郦尚书揉了揉太阳穴，觉得有些头疼。
　　郦夫人缓缓走到丈夫的身后，伸手在他有些紧绷的肩头捏着，淡淡的说道：“官家想要一个人的命又怎么会这么麻烦？官人也是当局者迷，想的太多了。是怕我们郦家被韩风这个小子给拖下水吧……”
　　郦尚书眼前一亮，他一直以来觉得自己最幸福的就是娶了这个妻子。郦夫人不但温柔体贴，而且出自名门，对他的仕途上多有帮助，眼光之准并不亚于男子。今时今日，他能得到这个尚书的位置，也少不了这位夫人的帮助。听她这么一说，顿时豁然开朗，果然是自己关心则切，却是想的太多了。
　　“瑾瑾已经回家了……”郦夫人温柔的笑道。
　　郦尚书脸色一变，声调也变得严厉了几分，厉声斥道：“自古慈母多败儿，都是你把她从小给惯坏了。一个女子，居然敢说离家出走就走。眼里还有没有父母了，还有没有规矩了。这次，要是我不用家法好好的管教她……”
　　郦夫人没好气的反驳道：“你也就是说说而已，哪次你舍得打瑾瑾了？她看到你拿家法出来，眼圈一红，你就打不下去手。现在还用什么自古慈母多败儿来说我？”
　　郦尚书脸上挤出几丝笑容，安抚道：“嗯，这里其实也有我的责任。不过，我还是得去好好教训她一番，不然的话，这个女儿不知道天高地厚，早晚还得惹是生非。”
　　郦夫人算了算时辰，说道：“官人别急，先喝杯茶再过去。瑾瑾现在只怕还在洗澡换衣服呢。你去了再和她仔细说说韩风的事。要知道，女儿这次出门，就是恰巧遇到了教阅房的人。不过奇怪的是，韩风好像没有对她表露身份。到现在她也不知道，自己遇到的就是韩风呢。真是可笑，不过这样的也好，与其让女儿和韩风在长辈们的关注下，去进行所谓的相亲。倒不如，让她们自己接触一下也好。”
　　“居然有这等事？”郦尚书走到太师椅边坐下，端起早就为他凉好的茶水，微微笑道：“韩风这小子是有些意思。那也罢，等会儿我先和瑾瑾说说……”
　　夫妻两人就在堂屋里说说笑笑，忽然看到已经穿戴一新的郦君瑾，头发还没有干呢，就拉着江江朝门外快步走去。郦尚书脸色一变，走到门口厉声喝道：“瑾瑾，你什么时候这么没有规矩了，回家了也不知道来见过爹爹吗？”
　　郦君瑾手忙脚乱的回头冲着郦尚书道了个万福，口中叫道：“爹，娘，我有点事出去一下就回来。”说罢，拉着江江就一溜烟的出了房门。
　　郦尚书皱着眉头看了看郦夫人。郦夫人却是淡淡笑道：“不用担心，吩咐福伯安排几个人暗中跟着瑾瑾就是了。”
　　夏天的白天特别的长，许多衙门都已经停止办公了，可是太阳还是高高的挂在头顶上，一点也没有要落山的意思。虽然过了立秋，但天气依然炎热，若是不好好下几场雨冲刷一下的话，暑热根本无法消退。街上的行人不是很多，走在街上的男女，撑起布伞，带着帽子躲避着阳光的照射。
　　可是郦君瑾一点儿也不在乎，只管拉着江江大步走着。
　　郦尚书的家就住在东西向的御街之上，这条街，东段多是官员住宅，而西段是许多衙门的所在之地。
　　郦君瑾就这么一脸杀气的上了街，路上也遇到几个熟识的临安城小衙内，那些平日里斗鸡走狗的衙内，看到今日郦大小姐面色不善，下意识的退避三尺。话说郦君瑾在临安城也算是赫赫有名，一是因为她的美名，二是因为她的小辣椒脾气，惹恼了，就算是皇宫门口，她也敢去闹一闹……
　　绕过一个路口，迎面便是一个衙门所在，门口两对比人还高的石狮子傲然耸立在衙门两侧。大门口左右站着十六名官军，大热天的，他们依然衣甲鲜明，手持干戈，目不斜视的在门口站岗。大门中间黑色牌匾上三个斗大的红字：枢密院。
　　郦君瑾才不管这里是什么院，拽着江江的小手就要硬闯枢密院。
　　江江脸色红红的，死命的拽着郦君瑾的手，低声在她耳边说道：“小姐，不可以乱来啊。这儿怎么说也是枢密院的衙门所在，在这里捣乱，回家了老爷会打死我的。”
　　郦君瑾不屑的说道：“江江啊，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你呀，就是太好人了，才会这么倒霉。这件事，小姐我给你出头。要是那帮什么枢密院教阅房的人不给你个说法。我就给她们一个说法。至于家里，你就不要怕了。要是我爹说你什么，小姐我给你顶着。走！！”
　　随着一个走字，郦君瑾拉着江江就要硬闯枢密院。
　　门口站岗的官兵一看两名女子要硬闯，把手中长矛竖了起来，挡住郦君瑾和江江的去路。为首一个看着像是军官的人厉声喝道：“何方女子这么大胆？看不到这里是枢密院吗？擅闯者，扭送临安府关押。”
　　郦君瑾深深的吸了口气，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不和这些官军吵闹起来。她放缓了语气说道：“我是户部郦尚书家的女儿，这次来枢密院是要找人的。”
　　“找什么人？”那个军官听见是户部郦尚书的女儿，仔细看了看郦君瑾，见她头发湿湿的，脸上也没有粉黛。可是身上的穿着佩戴，无一不是名贵之物。也猜测她说的并不假。便客气了一些：“枢密院访客也要有规矩，哪怕你是郦尚书的女儿，也要在门房登记，说出要找什么人。随后才能给你安排是不是能进去。”
　　郦君瑾心头一急，差点就要吵起来，正没奈何，忽然听见身后一个清越的声音说道：“这不是郦小姐吗？怎么来我们枢密院了？”
　　郦君瑾回头一看，只见是韩风笑呵呵的站在面前，他还是那副狼狈的样子，就连身上的脏衣服都没有换。郦君瑾可不知道，韩风是进了临安府之后，先后去了好几个衙门砸场子，到处叫嚣要和李家的人当面对质。这一身破衣服好歹也是证据，韩风可是舍不得换的。
　　这么忙了半天，才算折腾了个七七八八，韩风抽点时间出来，到枢密院来接自己的部下，顺便交了公务。没想到走到门口就遇到了郦君瑾。
　　郦君瑾一看到韩风，就像看到了救星似的，连蹦带跳的走到韩风身边：“行，那就是你了。带我进去枢密院，找你们教阅房的人去。”
　　“怎么了？教阅房的人得罪你了？”韩风不觉有些诧异，不知道这个大小姐到底又搞出了什么。
　　“得罪我倒是没有，不过也算是得罪了吧。反正你先带我去找到你的那些部下再说。”郦君瑾着急的说道。
　　韩风想了想，就算带着她们进去也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便一口答应下来，走到门口对那些官军说道：“在下就是枢密院的人，这两位便是来找我的。可否带进去说话？”说着，韩风从怀里取出枢密院的公文，递给了守门的军官。
　　那个军官仔细看了看，淡淡的说道：“好，你们进去吧。”
　　韩风一回头，却看到郦君瑾已经拉着江江一阵风也似的冲了进去。


第七十七章 毫无希望
　　韩风跟那守门的官兵笑了笑，便旋风似的追了过去，拦在郦君瑾的身前，不满的说道：“你可知道枢密院多大，到处乱走，你知道人在哪里吗？”
　　郦君瑾冷静了下来，拖着江江的小手，站在韩风的身后：“好吧，你在前边走，我们就跟着你。”
　　韩风其实也不认识路，但是路就在嘴上，不知道怎么走，还能不会问么？他带着两名女子一路问着驻守的官兵和过往的官员，好歹算是摸到了教阅房的办事处。
　　这儿是个看起来很大的庭院，一进来就看到一个宽敞的演武场，那十来名女子和无法和尚正懒洋洋的坐在阴凉地躲太阳。一看到韩风等人走了进来，小舞当即站了起来，随后那些教阅房的女子都起身施礼。
　　韩风挥了挥手，朝小舞问道：“都已经来齐了是吧？”
　　“都在这里了。”小舞神色有些黯然：“只是失踪的姐妹还没有一个来到临安的，只怕是凶多吉少。”
　　韩风不禁也有些难过，便要低声安抚几句。却忽然听见郦君瑾的怒喝声：“好啊，就是你这个小和尚，别跑，给姑娘回来。”
　　韩风扭头看去，只见郦君瑾就像老鹰抓小鸡似的，到处围追堵截无法。小和尚一脸无可奈何的模样，不过他身手高强，郦君瑾又怎么可能拦得住他？无法一边跑着一边狂喊：“善了个哉的，女施主，你不要再追了，小和尚可没得罪你啊。”
　　韩风诧异的走到郦君瑾面前拦住了她，轻声问道：“无法怎么得罪你们了？”
　　郦君瑾气呼呼的把江江推到面前，对着韩风嚷道：“你自己问吧。”
　　“江江姑娘，出了什么事？”韩风看着江江有些红晕的脸色，暗叫不好。
　　江江红着脸说道：“那天我不会游水嘛。你叫小师傅带着我过河，然后……然后……”
　　韩风听的一头雾水，便把无法拎到一边来问。这一下可算是水落石出了。无法这厮可不像韩风，曾经在大学里学过怎么救人的。他自己游水也只是狗刨而已。韩风叫他带着江江过河，他哪里会箍着别人的脖颈啊，只是一把抱住江江就跳了水。两人的身体自然难免有些接触。若只是接触也就罢了，偏偏，夏天的时候，女子又能穿几件衣服呢？江江的身上不过是一件亵衣，一件外裙而已。颜色又淡的很，被水这么一泡，几乎跟没穿一样，就连胸口那两抹樱桃红，也被无法看的清清楚楚……
　　“你摸了？”韩风顿时来了兴致，伸出胳膊肘子捅了无法一下。
　　“佛祖在上，小衲绝对没摸。”无法一脸的虔诚：“从小师傅就教导我，出家人要视金钱如粪土，视美女如骷髅。她当时在我眼里就是骷髅而已。小衲怎么会有歹念？”
　　韩风撇了撇嘴：“人家说你摸了。”
　　“只是碰到了……”无法嘴巴顿时软了一些：“小衲不是有心的。游水的时候还要抱着她，善了个哉的，小衲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不碰到她的身体嘛。再说了，她自己几乎要沉下去。小衲要不是一把搂住她，她已经喂鱼了？”
　　韩风瞪大了两只惊恐的眼睛：“是当胸搂的？”
　　“那她背对着我啊……”无法比手画脚的开始解释：“你看，就算是你在那儿，也只能从后边就一把搂住了，对不对。这事儿不能怪我吧？”
　　“那还是摸了……”韩风回过头看了看江江，这个女子长得十分清秀，轻薄的衣衫掩不住窈窕的身段，尤其是鼓囊囊饱满的胸口……韩风再看看无法那双大手，心中不由得叹息一阵，口中说道：“摸了就摸了，出家人不打诳语，你还是出去和人家道歉吧。”
　　无法这次倒是很听韩风的话，老老实实的走到郦君瑾和江江的面前，双手合十道：“两位女施主，实在是对不住。小衲上次救人心切，一不小心摸到了江江姑娘的胸口。不过小衲可以立誓为证，小衲绝对不记得当时的事情了。这件事以后就烂在小衲的肚皮里，绝对不再对人提起。”
　　“放……放……”郦君瑾憋了半天，好歹是忍住了，没把后边那个字给说出来。江江倒是羞涩的拉着郦君瑾的袖子，示意小姐不要再闹了。
　　“这事没完。”郦君瑾指着无法的鼻子道：“男子汉大丈夫做事要有担当。既然已经如此了，以后叫江江要怎么嫁人啊？你去找媒婆吧，准备好三书六礼，江江没有什么亲人了，我这个小姐给她主婚。就嫁给你了。”
　　江江失声叫道：“小姐，我不嫁……”
　　无法打蛇随棍上：“小衲是个和尚，也没打算娶老婆啊。再说了，请媒婆要好多钱，三书六礼什么的，更是恐怖。那那那，大家都知道的，我这个和尚穷的叮当响，这辈子也没想过要娶老婆。郦小姐，您还是别为难小衲了。”
　　“那要怎么办嘛。吃了这么大的亏。”郦君瑾眼珠一转，走到韩风的身边，拽了拽他的袖子，低声说道：“喂，虽然不知道你叫什么，但是看你好歹也是个做官的。总有些钱吧，你就借给那个臭和尚一点，叫他娶了我家江江。要不然的话，江江吃了这么大的亏，好歹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丫头，以后要怎么嫁人啊？”
　　“我说郦小姐，你也不能逼婚吧……”韩风两条眉毛几乎就要挤到一块了，愁眉苦脸的说道：“你家丫鬟说了不嫁，小和尚也说了不娶。其实只是摸了一下，不对，不是摸，只是碰了一下而已……”
　　“那也是大事，女子的身体能随便给人碰吗？”郦君瑾没好气的在韩风胳膊上狠狠掐了一下：“你若是个女子，被人摸了胸口，要怎么办？”
　　“呃，这样吧……”韩风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说道：“你看，我带了教阅房这么多人来。正好也缺一些人使用。你家丫鬟众多，也不缺她一个。暂时，就当是我请江江过来这边帮忙，做做饭啊，洗洗衣服，然后让她和无法接触一下。若是他们两个人都有意思呢。咱们再谈婚事也不晚。你自己都是逃婚出来的。总不能逼着你自己的丫鬟，去嫁给她不想嫁的人吧？”
　　“听你这么一说呢，似乎也有几分道理啊。”郦君瑾眼珠儿一转：“嗯，就按你说的办。”
　　韩风嘿嘿一笑，还没来得及说话，却被郦君瑾小心翼翼的拉到一边来了。这个小姑娘谨慎的看了看四周人都离的比较远，这才愁眉苦脸的说道：“我惨了，我娘说啊，要把我许配给韩家的小衙内韩风。”
　　韩风心里咯噔一下，脸上镇定的问道：“哦，韩风是谁？”
　　郦君瑾叹了口气：“枢密院的韩侂胄大人你知道吧？从真宗朝韩琦大人开始，韩家已经五代为官了。算是咱们大宋的豪门。跟吴家，曹家都是并列的大族。我看啊，既然已经有人说亲了。这回这门亲事想要推掉就很难。虽然我嘴硬，但是也知道，婚姻大事，哪里真的轮到我自己做主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韩风捏了捏鼻子，微笑着问道。
　　“唔，我听说那个韩风也是枢密院的人，你看你也是枢密院的人啊。有空帮我打听打听这个小衙内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要是坏人的话，抽空帮我揍他一顿。”郦君瑾恶狠狠的说道：“那种纨绔败家的小衙内，还想娶本姑娘，讨打！！！”
　　“嗯，这个简单。就是揍韩风一顿嘛。没事，我听说他官不大，挺好欺负的。”韩风笑眯眯的答道。
　　郦君瑾想了想，又叮嘱道：“我只是这么一说，你别当真啊。韩家是豪门大族，你得罪了韩家的人，以后仕途就难走了很了。何况你又是枢密院的人，韩侂胄大人可是枢密院里的第二把交椅呢。一句话就能叫你万劫不复。反正你私下打听一下，然后告诉江江就行了。”
　　韩风哑然失笑，没想到郦君瑾也有这么好玩的一面，于是连连点头道：“我知道了。”
　　“唉，做人就是这样，自己的事，自己也做不了主。只能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郦君瑾的神色有些黯然：“我回去再去求求我爹。希望他能退婚好了。”
　　“别想那么多了。”韩风淡淡的说道：“回家了，先把江江的事给安顿好，过几天，我派人去你家把江江给接过来帮手。嗯，暂时就定在大后天吧。大后天晚上，天气凉快了。我吩咐教阅房的女子去接人。”
　　“好吧……”
　　郦君瑾低声说了一声，看了看韩风，忽然开口问道：“你……你是几品官啊……”
　　韩风揉了揉脑门，淡然的说道：“只是一个从八品的小官而已。在枢密院里乃是最不值钱的小官。”
　　郦君瑾俏脸生寒，毫无征兆的重重给了韩风一拳，轻声斥道：“真是太没有出息了。居然只是一个从八品的小官，你啊……一点希望都没，一点都没有！！”
　　“什么希望？”韩风皱着眉头看着忽然间情绪就多云转阴的郦君瑾。
　　郦君瑾脸上一红，摇头道：“不跟你说了。我先带江江回家。”


第七十八章 会心一笑
　　韩风安顿好了教阅房的众人，便带着无法一起回家去了。月牙儿已经悄然浮上柳梢头，灯火通明的临安城，显得比白天还要热闹几分。街上的人潮熙熙攘攘，晚上还有不少摆摊做生意的，青楼酒店的生意更加是好的没法说。
　　第一次看到临安如此丰富夜生活的无法，几乎看的傻了眼。拉着韩风问东问西。两人这么说说笑笑就到了韩府。
　　一脚踏进韩府的大门，韩风就看到李妙笔正在门房等候。
　　“少爷，你终于回来了……”李妙笔低声说道：“老爷说了，叫你一回来，就马上去书房找他。我看，老爷的心情不是太好……”
　　韩风点了点头，吩咐道：“你给无法找个房间，先让他安顿下来。我自己去书房。”
　　“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同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憾，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当韩风走入韩侂胄书房的时候，这位都承旨大人，刚好写到最后一个“阙”字。
　　笔法苍劲有力，字体剑拔弩张，一曲《满江红》的豪情壮志跃然纸上。虽然韩风不怎么懂得书法，但是看到韩侂胄这一幅字，也忍不住赞道：“好词，好字！”
　　韩侂胄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小儿子，如今的他也不过四十来岁年纪，长长的胡须，浓黑的长眉，一双不怒而威的眼睛，高若远山的鼻梁。只要是站在韩侂胄对面的人，都能感觉到这位中年男子身上的威仪。
　　“我这一生，最佩服的便是精忠报国的岳相公！”韩侂胄丢下毛笔，叹息道：“当年岳相公领军北伐，打得金人闻风丧胆，言道，撼山易，撼岳家军难。岳相公身经百战曾百胜，为将者，有岳相公如此威风者，屈指可数！”
　　有没有搞错，韩风只知道韩侂胄是名列《佞臣传》的大奸臣，却不知道韩侂胄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听着一代奸臣说自己的偶像是岳飞，这种心理上的落差感，实在是让韩风有点接受不了。还好，韩风在绍兴府的时候，就已经和辛弃疾相交。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够和辛弃疾交好的人，也差不到哪里去。韩风倒是早就做好了，被自己“老爸”给颠覆形象的心理准备了。
　　“岳武穆确是英雄豪杰。”韩风由衷的赞叹道。“雄气堂堂贯斗牛，誓将直节报君仇。斩除顽恶还车贺，不问登坛万户修！当今还有几人能有岳相公如此豪情壮志！”
　　韩侂胄不由得诧异道：“风儿不是不喜欢研读诗书么？怎地知道岳相公这首诗？”
　　韩风差点忘记了，自己肉身的前任主人是个看见字就头疼的家伙，急忙答道：“岳相公精忠报国，儿子也是十分佩服的。私下里见到岳相公的诗词，吟诵在心，儿子愚钝，虽然敬仰岳相公，却也只能在心中缅怀……”
　　韩侂胄推开椅子，背负着双手站了起来，淡淡的说道：“你喜欢武艺，不爱读书。其实为父心中并不反对。岳相公也是武举出身，一样成就威名。读书读得好……哼，秦桧才学过人，进士及第，写得一手好字。可他又是个什么东西？如今的右相赵汝愚，状元出身，却把好端端的清明朝政搞得浑水一般。只要能为国效力，你就算一个字不识，也是好的！”
　　韩风心中大乐，他重生以来，和韩侂胄见面并不是太多，一来是因为韩侂胄公务繁忙，韩风却喜欢在临安府游玩，两人照不上面。后来又因为其他的事，直接去了绍兴府，虽然和韩侂胄有书信往来，但是依然见面很少。二来，韩风知道自己是个古代文盲，出身在这样的文官世家，十有八九是遭人厌烦的。没想到韩侂胄居然不介意这一点。实在是喜出望外，说道：“父亲通情达理，果然名臣风范！”
　　一顶高帽子轻飘飘的给韩侂胄带上。韩风知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就算是亲爹，拍拍马屁也没什么坏处。
　　韩侂胄冷哼一声：“当年太上皇退位，官家登基。亲临朝政之后，第一件事便是为岳相公平冤昭雪。重拜中兴四大名将之一的张浚为相，励精图治，锐意进取。无奈，当年名将大多凋零。北伐再度失败，朝中主和派占得上风，渐渐把持朝政。而北伐失败之后，精兵良将折损大半，朝廷也实在无力再打下去。只得与金人议和，以叔侄之国相称。将岁贡改为岁币，减少二十万。可惜，无数忠魂，只换来这个结果！”
　　“当年我在虞允文相公部下，随同北伐，其间与辛弃疾等人交好。大家豪情壮志，意图收复河山。无奈朝中内斗不息，金人防御森严，未能建功。归朝之后，虞允文相公和陈俊卿相公，虽然都想北伐中原，可是两人不和，始终不能同心协力。日子久了，辛稼轩心灰意冷，偏居绍兴。陆放翁，踏遍山河，壮志未酬。人人都说我韩侂胄明哲保身，左右逢源。其实，为父是看透了，朝中重臣只想苟安，不图进取。朝中派系林立，争斗不休。大好国力就在内耗中白白消逝！”
　　“如今官家想要避位，朝中必有变革，若是为父……”韩侂胄看了看儿子，又闭上了嘴巴。这个儿子，虽然自己心里是很喜欢的，可是他毕竟不读书，说了也是白说，今日吐露这么多心事，也算畅快了。又何必再说下去呢？
　　韩风察言观色，知道韩侂胄的心意，便接口道：“若是父亲能够身居相位，清明朝政，积攒国力，将来未必不能北伐成功，直捣黄龙！”
　　韩侂胄的心思被韩风一语道破，却只是冷笑不已：“赵汝愚身兼右相、枢密使。为父不过是枢密院都承旨，相位？哼！”
　　“相位？”韩风上辈子心眼就动得快，接着说道：“父亲，若是想要相位，不太容易。可是中兴以来，大宋相国兼任枢密使，已成惯例。父亲大人已经是枢密院都承旨，在枢密院中，也是数得着的人物。不如另辟蹊径……”
　　“哦？”韩侂胄似乎想到些什么，不由得对这个平日里嘻嘻哈哈的儿子刮目相看：“你说！”
　　韩风轻咳一声，整理了一下思绪，这才说道：“父亲大人，之前我在绍兴府闹出这么多事。你们在朝中的明争暗斗，我在绍兴也可以感受到一二分，如今太子妃派铁甲军来杀我。这么大的动静，要说不惊动临安的各大门阀，实在是不可能。而如今，我好端端的回了临安城，各大衙门还都接了我的案子。既然如此，儿子斗胆猜测一句，其实朝廷对我的做法，是认同的。”
　　韩侂胄微微一笑，只是点了点头。
　　韩风接着说道：“认同是一回事，我的做法是另外一回事。这次我逼得太子妃图穷匕首见……而官家禅位在即，儿子以为，当完颜璟即位之时，就是官家禅位之时。官家在位的日子，和北面那个金国皇帝的寿元是息息相关的。禅位之后，太子妃就一跃成为皇后，真正开始母仪天下。她手中的权柄，势必给李家带来更大的利益。这一点是官家绝对不可以容忍的。”
　　“所以，官家现在最想的，就是在禅位之前，把李家的势力连根拔起。”韩风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只要我做的事，大方向是和官家一样的。官家就一定会默许我做下去……”
　　“然后呢？”韩侂胄看着自己的小儿子，睿智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赞许的意味。
　　“父子本来就是一体，我做的事，得到官家的肯定，那么父亲在枢密院也就可以得到更大的利益。儿子斗胆说一句，只要枢密院的实权能够捏在父亲大人的手中，一步步将赵汝愚在枢密院的实权架空。哪怕是太子即位之后，父亲大人依然可以保持如今的权势，之后，就可以安心等待了……”
　　韩风一口气说完，静静的看着韩侂胄。
　　“你是想说，如果我成了枢密使，那么也可以用枢密使的身份去兼任相国。一反南渡以来，都是相国兼任枢密使的惯例……这个可不容易啊……”韩侂胄只是淡淡的笑道。
　　“事在人为……”韩风低声说道：“如果要做到这一步，儿子需要一份实权，这件事，还需要父亲大人帮忙。”
　　“哪部分的实权？”韩侂胄丝毫不以为然，枢密院里，他好歹也是二把交椅，很多事，就算不通过赵汝愚也可以做下去。就算自己的儿子想要去北面房等实权机构，也只是韩侂胄一句话的事。
　　韩风平静的说道：“虽然我还不知道之前父亲大人派我去细作司教阅房做官的用意。但是我现在觉得这个机构很适合我。所以，儿子恳请父亲大人，一定要想办法，把我放进细作司！这便是我的要求！”
　　细作司……枢密院里几乎最没有实权的机构，韩侂胄这个老江湖看着韩风的眼睛，沉默不语。半晌，父子二人却是会心一笑。


第七十九章 拔你的剑
　　就在临安各大衙门的默契配合之下，韩风小衙内状告铁甲军的案子尽快进入了庭审程序。
　　一大清早，两名刑部的捕快恭恭敬敬的来到韩府，微笑着转达了刑部罗弘毅大人对韩风少爷遇袭一事的关心和慰问，并对那些丧心病狂的歹徒致以最强烈的鄙夷。
　　随即，两名捕快说出来意——今日刑部已经拿到了皇帝的手书，这件案子，将会在刑部、大理寺和临安府的三堂会审之下进行。而韩风所要状告的李四维李冬豪父子也会作为被告出现在刑部衙门。
　　韩风脸上堆满了阳光灿烂的笑容，听着两名捕快说完之后，吩咐荣叔给这两位差爷打赏一二，自己径直进去内院，换一身干净的行头，准备去刑部打官司了。
　　韩侂胄压根就没有理会韩风要和铁甲军打官司的事情，一大早，韩大人就自己去了枢密院。
　　韩府上下自然是一片欢乐祥和的气氛，自从真宗朝韩琦大人以来，韩家也不是没跟人打过官司，从来都是百战百胜。
　　这次虽然对手是李氏家族，可区区李氏，只是靠着一个女人崛起的新晋家族而已，怎么能和五代为官的豪门韩家相比？
　　无论是管家仆人还是丫鬟婢女，一个个脸上都洋溢着必胜的信念。
　　韩风自然不会让大家失望，在仆人的服侍下，将一头乌黑长发洗了个干干净净，在脑后随意挽了个发髻，飘逸的长发显得韩风英伟不凡。今日是去打官司，又不是去办公，于是韩风抛弃了官常服，而是选了一件雪白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十二块寸许见方明玉的宽腰带，脚下踩着一双黑色步云履，其实也就是小小布靴。配合着韩风本来就健硕的身材，英俊的面孔，人人看到都要翘起大拇指，赞一声：果然是英俊少年。
　　荣叔早已在韩府门口备好了马，特意选了六个嗓门极大的家仆作为跟班。韩风也不客气，翻身上马，缓缓朝刑部衙门行去。
　　一路上，六位家仆扯开嗓门，将韩风遭到铁甲军遇袭事件添油加醋的对着街坊四邻到处诉说。
　　这六人不仅嗓门大，而且善于讲故事，说到韩风在铁甲军中七进七出，威风好比赵家子龙；又说韩风不畏权势，状告李家，气节堪比牧羊苏武。只听得韩风目瞪口呆……
　　不过舆论战也是打官司的一种方式，韩风也就心安理得的走到刑部衙门。一路上不知道聚集了多少闲汉跟到刑部来看热闹，熙熙攘攘的人群几乎把刑部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韩风正要跳下马背，忽然在喧闹的人声中，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
　　一队精锐骑兵从街道另一边纵马而来，根本无视这里聚集的人群。骑兵人数不多，约莫有二十来人，却是骑术精湛，在人群中冲撞，马蹄却没踏到任何一人。围观百姓纷纷避让，给这队凶神恶煞的骑兵让开了一条道路。
　　为首两人并没有穿着军服，只是寻常人打扮。左首边是个五十岁模样的老者，脸上布满了皱纹，胡须有些花白，约有半尺长。他身着一件淡青色长衫，气度十分高贵。
　　而他身边跟着一个年轻人，看起来只有二十岁许。一套淡蓝色的布衫镶着银白色的边。这个年轻人身材跟韩风相仿，眉宇之间掩盖不住的暴戾之意。
　　韩风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那年轻人毫不示弱的对望了一眼。韩风眼睛微微一眯，这眼神他见过，当时，自己在河中，那人一身银甲绕河追击。就在那时候，他们也曾经互相看到对方眼中的杀意！
　　韩风把马缰绳随手丢给跟在身后的家仆，大步朝刑部内走去。李家父子一脸平静，走在后方。
　　刑部衙门里早就已经准备妥当，三班衙役排开，三司会审的桌椅都已摆好。衙役们一阵吆喝：“升堂……威武……”
　　刑部罗弘毅、大理寺卿齐友三、临安府尹三人分别出席，按照官职大小在堂中坐下。韩风和李家父子分列堂下左右，似乎一副井水不犯河水的模样。
　　“韩风，枢密院教阅房主事。你状告铁甲军奉日行营都指挥使、正将李四维，准备将李冬豪意图在临安城西北率领铁甲军袭击教阅房一行，如今七人生死未卜。可是如此？”罗弘毅端坐堂上，朗声说道。
　　韩风拱手道：“大人明鉴，下官告的就是这码子事。”
　　李四维冷哼一声：“荒谬。铁甲军乃是御前营最为重要亲军之一，怎么可能随意离开临安？韩衙内，你若是要诬告老夫，至少也要找个合情合理的借口吧。”
　　“事实如此，一百五十名铁甲军出城，城门守卫不可能没有记录。一查便知道。”韩风一点也不生气，笑眯眯的看着李四维说道。
　　临安府尹叹了口气，眼光在韩风脸上游走一圈，语气平缓的让人难以置信：“已经查过临安所有城卫记录。半个月之内，都没有铁甲军出城的记录。”
　　韩风压根就没指望城卫能留下什么记录，就算留下来，李家也有办法给消除了。豪门大族打官司，打的又不是证据。说到底打的是大家的背景和实力。若是看证据的话，韩风在绍兴屠杀了这么多人，早就应该被砍头了！
　　“听见没有。”李冬豪冷冷的看着韩风，厉声喝道：“你虽然官小，可好歹也是个朝廷命官，肆意诬告御前营将领。这个罪名，就算是你爹亲自来给你洗脱。也难以脱罪。如今可是三司会审，哪怕有人想要包庇你，也难以堵得住天下滔滔之口。”
　　“你闭嘴。”韩风翻着眼睛瞪了李冬豪一眼：“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
　　李冬豪勃然大怒：“论品级，我是御前营准备将。论身份，我亲姑姑乃是当朝太子妃。难道说我没资格在这里说话，你一个区区从八品小官就有资格说话了吗？”
　　“你错了。”韩风用极为怜悯的目光看着李冬豪：“三司会审，又是在刑部衙门。除非是上官问话，不然不得私自搭话。刑部罗尚书问了你爹和我……可是没问你。”韩风有意无意和李四维站成了一条线，挑衅的看了看李冬豪。
　　“罗大人……”李冬豪气得浑身发抖，转身朝罗弘毅抱拳道：“罗大人，这里是刑部衙门，还求您主持公道。”
　　罗弘毅无奈的和齐友三交换了一个眼色，这两人被皇帝劈头盖脸训了一顿，就知道皇帝是站在韩风这边的。这次审理其实只是走过场，让韩风占些小便宜，把事情遮盖过去也就罢了。没想到的是，两边只是到了公堂上就已经吵吵闹闹起来了，再这么下去，还不马上大打出手啊。
　　齐友三轻咳一声，打了个圆场：“既然都已经开口了，那就罢了。韩主事说的案子，是不是有郦尚书家的女儿为人证？”
　　“正是。”韩风躬身道。
　　这次却是李四维不冷不淡的说道：“我也有人证，证明事发当日，我和犬子就在家里和几位大人打马吊。我还赢了一百多贯钱呢。”
　　韩风两手一摊，耸了耸肩膀，极为潇洒的做了个无可奈何的姿势：“这么说来，你们李家是死不承认了？”
　　“没有做过的事，纯属无中生有，叫我李家认什么认？”李四维一副嗤之以鼻的模样。
　　罗弘毅听着听着又不对劲了，合着三司会审对下边这两号人物根本就没压力啊。韩风看着挺恭敬的，也不给刑部找麻烦，但是句句话里都挑着刺。而李四维压根就是一推二五六，死活不认账。人家的妹妹好歹也是太子妃，总不能自己叫衙役来把李四维给打一顿？
　　按照罗弘毅和齐友三原来的计划，是要把大家叫到堂上来，训斥一番。然后告诉李四维有则改之无则嘉勉，罚他一些俸禄。然后把李冬豪找个借口打几棍子，这事儿也就过去了。估计韩风也不会穷追猛打，毕竟韩家是大族，太子妃也不是好捏的。都撕破了脸，以后上朝的时候就天天准备打架吧。
　　现在看起来，大家准备好的说辞已经没什么用了。而皇帝交代的是一个拖字。眼瞅都快要脱不下去了。齐友三忍不住了，喝道：“审案子到底是你们审，还是我们三司会审？”
　　“当然是三司会审。”韩风朗声说道：“不过，大人，你看，李家也有证人，证明铁甲军没有出动。我也有证人。那大人会相信谁呢？等把李家的证人和我这边的证人都给找来，一个个问清楚，再调查几天……这案子拖的也就太久了。”
　　齐友三心里微乐，心道，本官可不就是要拖着你呗。事情拖下来，最后给你一些面子，再让李家吃点亏，大家其乐融融，岂不是甚好？皇上面前也能交代过去啊！
　　韩风侧过脑袋看了看李冬豪，从袖子里取出一块雪白的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又擦了擦手，懒懒的说道：“只是我韩风是个急性子。凡事喜欢一个痛快。”
　　看到鞋面上似乎有些灰尘，韩风弯下腰，把鞋子也擦了擦，抬起头来对李冬豪说道：“你们以为李玄是我杀的。我也以为在临安城外，袭击我的，就是你们。既然如此……”
　　韩风忽然伸手一抛，那块从雪白变成脏兮兮的手帕，捏成一个小布团，砸在李冬豪的脸上：“拔你的剑，跟我决斗。生死各安天命！”


第八十章 大宋开埠第一决斗
　　李冬豪为之一愣……如今是什么年代了，还有决斗这种事？以为是战国时期吗，腰里带把剑，看谁不顺眼就叫着要决斗……
　　可是韩风把那块脏兮兮的手帕丢在自己脸上，这口气，李冬豪是无论如何都咽不下去的。
　　“本朝开朝以来，还没有决斗的先例……”罗弘毅想了想，开口说道。
　　“打擂台，考武举的时候还要签下生死状呢。大宋律法也不禁止公平决斗。如今三司会审，我韩风就在三司面前，刑部大堂上，诚心诚意的请李冬豪准备将……跟我决斗。”韩风笑了笑：“当然，怕死的可以不接受。”
　　堂下顿时一片议论纷纷，要说宋人虽然不太尚武，可是平时也看过人打擂台之类的。只要签下了生死状，便是打死了也与人无尤。这次要是韩风签下了这份生死状，那就了不得啊。从来还没有人享受过在刑部衙门签生死状的待遇。韩风，又抢了个大宋朝的第一次。
　　“谁说我怕死……我……”李冬豪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李四维拉住胳膊退了一步。他扭头看向自己的父亲，却见李四维缓缓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李家第二代的希望就在你身上。你是瓷器，韩风是瓦罐。没必要跟他拼命。”
　　李四维觉得自己声音不大，却被韩风听在耳中，顿时又引来韩风一阵冷嘲热讽：“从来军功都是一刀一枪打出来的。我还没见过窝在临安赌钱嫖女人就能得军功的。看来李冬豪准备将，是要在临安把马吊事业发扬光大了……说的也对，李玄已经死了，他没儿子，李家第二代就李冬豪一个男丁还算是个带把的……瓷器啊，将来可要小心看好了。上阵杀敌千万别去，吃饭小心噎死，喝水小心呛死……”
　　李冬豪听韩风说的这么痛快，脸色大变，一把挣脱了李四维的手臂，快步朝韩风冲去，右拳猛然挥出，朝着韩风的面门就砸了过去，手肘转过，拳风扑面，衣袂破空之声大作。
　　韩风虽然口中一直在说话，心里也没放松警惕。李冬豪一动，韩风就连退两步，堪堪避过李冬豪的拳头。
　　他那一拳余势不减，重重砸在墙壁上，将雪白的墙壁顿时砸下一大块石灰来，内里的青砖居然也断了两块……
　　“住手……”“快住手……”罗弘毅、齐友三、李四维和临安府尹都齐声大喝起来。在刑部衙门斗殴，这两位少爷也实在是太目无王法了。
　　李冬豪气得胸口不住起伏，李家第二代其实并不是只有他一个男丁。只是韩风话里有话，暗骂他那几个不成材的兄弟等若是太监……这可是对男人最大的侮辱，就算是李冬豪也无法忍受。
　　如今一拳砸在墙上，李冬豪被怒火冲昏的脑子也清醒了一些，转身对着几位大人抱拳道：“末将知错了，请大人责罚。”
　　罗弘毅抢着发话道：“李冬豪，哪怕是韩风要挑战你，你也不能在公堂上动手。如今本官先问你，韩风对你的挑战，你接受吗？”
　　这次别说是李四维，就算是太子妃亲自在此，也不可能拦得住李冬豪了。
　　“末将愿意和韩风公平一战。”李冬豪躬身叫道。
　　韩风脸上露出一丝戏谑的笑意，抱着膀子站在一边，傲然的看着李四维父子。
　　“轮不到你们做主。你们在大堂上候着，三司退堂商议，稍候决定是不是让你们决斗。”罗弘毅厉声斥道：“大堂之上，哪个再敢闹事，先拉到堂前重打三十棍。”
　　刑部是大衙门，占地极广。房屋不下百间。三位大人离开座位，绕过后堂，却是恭恭敬敬的站在一人面前。
　　那人坐在后堂，身边放着一壶茶水，几盘点心，另有几名侍女在一旁服侍着。他只是随意挥了挥手，那几个侍女就盈盈欠身，随即走了下去。
　　罗弘毅苦着脸说道：“官家，微臣就知道韩风不会善罢甘休。本来打算让他有些好处就收手，没想到他居然公然提出和要李冬豪决斗。微臣不敢擅自做主，还请官家定夺。”
　　赵昚微微一笑：“那你觉得，韩风和李冬豪决斗的话，谁的赢面大？”
　　齐友三抢着说道：“微臣以为，李氏一家多在军中。李玄的武艺本就不错，听说李冬豪更是青出于蓝，在御前营里也是数得上前三名的厉害人物。不但弓马娴熟，拳脚功夫更是了得。方才看李冬豪一拳砸在墙上，石灰剥落，墙砖断裂。这份力气也十分惊人。要是真个让他们决斗的话。只怕是李冬豪的赢面大点。”
　　赵昚笑而不语，侧头看向临安府尹：“你看呢？”
　　临安府尹谨慎的答道：“微臣以为，韩风也不可能不知道李冬豪的本领，若是他早就知道，依然提出挑战的话，就是有克敌制胜的把握。只是拳脚相斗，又是在三司看护之下。想做手脚也不可能。微臣想不到韩风有什么克敌制胜的法宝……”
　　罗弘毅低声道：“就因为如此，微臣才不敢答应让他们决斗。官家不是看好韩风么，要是韩风有什么损伤。岂不是……”
　　“嗯。”赵昚淡淡的说道：“朕看好这个小子，是因为他的胆色和脑子。既然他说要决斗，就让他决斗好了。朕也要看看，他有什么办法对付李冬豪。若是他打不过李冬豪，还要跟人决斗，被人打死了也是活该。这样的人，只凭蛮力，一根筋就想打来打去，对朝廷就没什么好处了。他们的决斗，朕准了！”
　　三人齐声说道：“官家圣明。”
　　韩风笑呵呵的看着李冬豪。李冬豪心里一阵犯嘀咕，要知道李冬豪在临安军中可是赫赫有名的人物，号称霍全以下枪棒无双。
　　霍全那就不说了，乃是临安最强的枪棒教头，能够在霍全之下名列第二，可想而知李冬豪的实力。韩风以前在临安的事情，李冬豪也听说过，并不觉得这个小衙内有什么出奇。这一次韩风居然敢来搦战自己，实在是有些出乎意料？决斗……若是公平的话，韩风根本不可能有胜机！
　　李冬豪捏紧了拳头，冲着韩风的方向比划了一下。
　　却发现韩风也捏起了拳头，傲然竖起了中指，冲着自己一挑……
　　这手势对于李冬豪来说稍微有些复杂，但是李冬豪也是去惯了风花雪月之所的欢场老手，转念一想，就明白了其中的含义。顿时勃然大怒，要不是之前被警告过，差点又想冲出去和韩风厮打。
　　两边正在剑拔弩张，忽然一阵脚步声响，罗弘毅等三人快步走了出来，重新坐好。
　　“三司经过商议，准了你们两人的决斗。”罗弘毅恢复了刑部尚书的威严，厉声喝道：“韩风，李冬豪你两人听清楚了。三日之后，就在临安大军校场，刑部、大理寺和临安府作为公证。你二人公平决斗，不能携带武器，只凭拳脚论高下。以一炷香时间为准。生死各安天命。”
　　“等着，小爷要把你打成肉饼。”李冬豪冷冷的看向韩风，却发现韩风这次伸出两根中指，用力的一顶！
　　“案子就押到决斗之后再审。”齐友三补充道。
　　这几位大人倒是也轻松，决斗的时候，除非两个人都不死。不然的话，无论是死了原告还是死了被告，这场官司也就没法打下去了。韩风躬身一礼，转过身去，施施然的出了刑部。
　　在刑部大堂外看热闹的老百姓顿时兴奋不已，从来看审案，都是打犯人啊，上刑具啊。没想到这次居然看到了大宋开朝以来第一次决斗……三天，还有三天就可以看到两位豪门公子生死相决。
　　那些已经亢奋的像打了鸡血一样的闲汉们到处奔走相告，纷纷呼朋唤友，准备过三日去大军校场看决斗去……
　　韩风走到刑部门口，笑呵呵的看着从大门走出来的李四维父子，客客气气的说道：“三天之后，大军校场之上，千万不要客气哦。”
　　“韩风。”李四维到底老练的多了，很沉得住气：“有些话，我们私下说了便罢。你杀了我弟弟李玄，便是和我们李家的血海深仇。只要我们李家还有一人，都不会和你善罢甘休。大军校场，你就自求多福吧。”
　　韩风脸上的笑容一点也没少：“李玄早就该死了。至于你们爷俩想在临安城外就杀了小爷，可惜，你们没得手。大军校场上，小爷也不会留手的。李家任何人想要我的命，都得先拿出自己的命！”
　　李冬豪冷哼一声道：“拳脚上的功夫，不是靠嘴皮子就能吹出来的。韩风，饶是你在临安有些小名气，可也绝不是我的对手。准备好后事吧。”
　　“早就已经准备好了。”韩风淡然的答道：“临安西二门大街孔雀胡同有个棺材铺，据说都是柳州棺材，我已经帮你定好了一副。嗯，已经给你打了七折哦，要是怕不够睡。小爷还能再送你一副。”
　　李四维不想再做口舌之争，一挥袖子：“冬豪，我们走。三日之后，打死他，给你叔叔报仇。”


第八十一章 决战前夜
　　正所谓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李冬豪和韩风要在大军校场比武这件事，转眼间就像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临安府的大街小巷。许多赌坊开下盘口，不过，仅仅是第一天，投注李冬豪的赌注就迫使庄家接二连三的调高赔率。
　　临安闲汉多，不少人都知道李冬豪的身手，总觉得韩风那小子无论如何也不是李冬豪的对手。哪怕买李冬豪的赔率已经升到赚不到几个钱了，还是有人源源不断的把钱砸下去。相比较之下，买韩风取胜的人，就少的可怜了。
　　“什么面子都能丢，这种面子不能丢。别人不看好我儿子，我自己还能不看好？”
　　韩侂胄大人一句话说了出口，韩府上下，顿时出去了十余名管家、账房分别去了临安各大赌坊下注。韩家百余年的积累岂是一般人能比拟的？数目高达天文数字的下注，顿时震惊了那些穷凶极恶的赌徒们。
　　韩家的钱也不是大水冲来的，韩侂胄毕竟是韩风的老爸，人家这么有信心……
　　于是，一些摇摆不定的赌徒，咬了咬牙，从鞋垫子里，从灶台后边的砖缝里，扣出自己最后那点私房钱，恶狠狠的砸在韩风这份赌注上！
　　落日的余晖里，韩府的练武场上，韩风正光着膀子和无法对打，拳来脚去，虎虎生风。无法显得轻松无比，韩风却是满身大汗，左右遮挡，接连退后。
　　“注意脚下。”无法一声轻喝，一记扫堂腿飞了出去，正中韩风的脚踝。韩风顿时站立不稳，跌跌撞撞的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也懒得起来了，举起胳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有气无力的说道：“我说和尚，你这不是陪练，你是打我呢。你是看着我还没把你弄到驻屯大军去，跟我公报私仇吧？”
　　“出家人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无法走到一边，端起婢女放在一旁的大茶碗，咕噜噜的灌了一碗下去。
　　小和尚笑嘻嘻的走到韩风身边，抱着双腿坐了下来，眨了眨眼睛道：“这么不是好办法。虽然说，有小衲这样的少林高僧陪你练武，你肯定会有一个突飞猛进。但是小衲并不是佛祖，不可能三天之内就让你成为真正的高手。可那个李冬豪是高手啊……”
　　“你怎么知道？”韩风懒洋洋的说道。
　　无法轻笑一声，收敛起几分玩世不恭的模样，淡淡的说道：“盛名之下无虚士，尤其是军中这样的地方，李冬豪既然能在军中被称为是前三的高手，这是实打实出来的，绝对没有虚假。风少爷，你的本事我很清楚。对于一般人来说，你算是能打了。可是如果把你放在军中的话，只能说是一般的好手。绝计不是李冬豪的对手。”
　　“说这么多，又不能把李冬豪给我说死。”韩风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抓起丢在地上的短褂，披在身上：“吃过了晚饭，再加练吧。难得有个少林寺的高手当陪练，我可不能亏本。”
　　看着韩风的背影，无法忽然长长的叹了口气，习武本来就不是一天的事。
　　韩风的底子不错，“截拳道”虽然他不知道名字，可是也知道是一门很精妙的武学，而且非常适合实战。但最大的问题是，韩风这次面对的对手，是有枪棒临安第二之称的李冬豪。一下子要挑战这么强大的难度，就算韩风是个天才，也不可能在三天之内就提高到临安数一数二的水准。
　　最无奈的是，无法自己还不能代替韩风出战，否则的话，无法有自信能把李冬豪打的满地找牙！
　　想了想，无法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得抓了抓光溜溜的头皮，捡起衣服，随在韩风的身后，奔着吃晚饭的地方去了。
　　“好厉害啊……”郦君瑾瞪大了眼睛，瞠目结舌的看着前方。
　　李冬豪赤裸着上身，几名军士将八块青砖叠在一起，他吐气开声，一掌重重劈下，八块青砖应声开裂。
　　“小姐，你看完了没啊？我……我撑不住了……”江江用她那稚嫩的肩膀撑着郦君瑾的双脚，她自己的双腿已经开始不住打颤了。一个弱女子撑着另一个女孩，趴在李府后院的高墙上偷窥，就算郦君瑾没有多重，可江江也没那么多力气啊。
　　郦君瑾慌忙跳了下来，拍着江江肩膀上的灰尘，一叠连声的说道：“哎呀，江江，怪我不好，都忘记了……不过那个李冬豪好厉害啊。他一巴掌下去，打破好几块砖呢。你说，本小姐现在还有五十多贯私房钱，是买韩风赢呢，还是买李冬豪呢？”
　　江江顿时快要昏了过去，呆呆的看着兴奋莫名的郦君瑾道：“小姐，那个怎么说也是你没过门的夫婿呢，你居然想买别人赢？”
　　郦君瑾没好气的嘟囔道：“面都没有见过，我还不知道他长的是什么样子呢。谁说就一定要嫁给他啊。要是李冬豪把他打坏了，那我可就开心喽。我就不用嫁给他了。对了，江江，你不是绰号江湖百事通，万事包打听吗？怎么还没问出来那个韩风是在枢密院哪里供职，为什么要和李冬豪决斗？”
　　江江愁眉苦脸的叹道：“小姐啊，我一大早就去给你买胭脂水粉，跟着就去布庄帮你拿秋天的布料试看。到了下午才路过一个赌坊，看到韩风的名字被写在下注的牌子上，随口问了两句就回来告诉你了。我怎么能问的那么清楚啊？”
　　郦君瑾得意的挑了挑眉毛：“还好本小姐认得李冬豪，知道他们家住在哪里。你看啊，李冬豪这么厉害，那个韩风肯定是要倒霉的，本小姐正好也不打算嫁给他，多好啊。真不知道是哪路神仙姐姐特意来搭救我。”
　　江江抬头看了看天色，低声说道：“小姐，现在天色不早了，再不回府吃晚饭的话，老爷夫人会骂的。”
　　“不去，今天这么开心，我不回家吃饭了。唔，你先跟我去赌场，买李冬豪胜……”郦君瑾想了想，嘻嘻笑道：“然后我们一起去枢密院好不好，去看看你的小和尚，然后……”
　　江江从小就伺候郦君瑾，从来也没觉得这个小姐有什么架子，两个人私地下就像姐妹似的。听了郦君瑾这句话，江江毫不示弱的反驳道：“怎么能叫我的小和尚呢……我又没有跟他怎么了。是不是你想见见那个教阅房的主事？”
　　“臭丫头，居然这么说小姐，信不信我回家了找家法对付你……”郦君瑾脸上一红，伸手去捏江江的耳朵，还叫个不停：“现在就先揪了你的耳朵，看你以后是不是还敢乱说。”
　　江江嬉笑着躲开，主仆两人绕着李家后院的围墙你追我赶，玩的不亦乐乎。直到院子里有人高声喝道：“什么人在外边喧哗？”这一对没模样的主仆才收了性子，老老实实的拉着手，弯着腰，抹黑跑了……
　　“这一次，韩大哥绝对不能输。”小舞一本正经的坐在床上，小拳头捏的紧紧的，砸在床沿上。
　　十余名教阅房的女子聚集在小舞的房间里，门窗都关着，温度有些高。这些女子却都凝神静气，听着小舞训话。
　　“这件事不光事关韩大哥的性命安全，更是要为我们教阅房已经失踪和死去的姐妹们报仇。这次决斗，只许胜不许败。”小舞紧咬银牙冷冷的说道：“现在林大姐不在临安，秦燕二姐生死未卜。教阅房里，以我号令为准，你们可有意见？”
　　“听候吩咐。”十余名女子齐声答道。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一天的时间，苏红，带几个姐妹，想尽一切办法，给我把李冬豪的资料全部掏出来。我要知道关于他的一切。”小舞从怀里取出一张有些发黄的纸条，递给面前的另一个女子：“照方抓药，一味都不能少。”
　　那名女子将纸条收好，放入怀中。
　　“我们教阅房做事有自己的方法。大家依照我的吩咐去做。”小舞俏生生的脸上露出一阵冷冷的杀气：“李氏父子应该付出他们的代价。此外，这一次是我们教阅房的人，第一次在绍兴府之外的地方行动。诸位姐妹在教阅房十多年的熏陶，成败就在今日。韩大哥不能输，教阅房也不能输。明白吗？”
　　“明白！”诸女齐声答道。
　　“事不宜迟，今天晚上就开始行动，大家各自小心。”小舞想了想，叮嘱道：“注意自己的安全，带上兵刃。韩大哥说过，不希望我们任何一个人出事，这里毕竟是临安，天子脚下，非比一般。莫要连累了韩大哥。”
　　小舞谨慎的送走了诸女，有些疲惫的坐在床上，看着床帘那些亮晶晶的珠子，想起还在重伤的林珍，生死未卜的秦燕，忽然间有些悲从中来，眼泪几乎涌了出来，却强行忍住。当初林珍调笑的那么一句，不用多久，小舞就会是教阅房的大姐了……却没想到，自己真的要在临安，带领着整个教阅房，为了韩风而战斗！
　　一弯明月浮上枝头，今夜的临安，静悄悄！


第八十二章 必胜
　　三天的时间，说快也快，只是一转眼就到了韩家小衙内要和李家小少爷，在大军校场生死相搏的时候了。天色一大亮，韩府上下就热闹了起来，准备早饭的，准备衣服的，准备马匹的……
　　韩风特意换了一身黑色紧身短打，显得极为精神，大步走到偏厅。这儿韩府众人都已经在等着韩风开饭了。
　　看到韩风走了进来，韩侂胄微微一笑，招呼道：“不要吃的太多，今天准备的早饭都是养力的。待会儿去了大军校场，好好打一场。我们韩家历代都是以文出名。你能打一场，也是我们韩家在另一方面的威风。”
　　偏厅里坐了不少人，韩侂胄的大小老婆，还有韩家或嫡系或支系的子女，一双双目光都聚在韩风身上。韩风坦然的走上前给韩侂胄施礼，随即走到老太君的面前，笑嘻嘻的说道：“奶奶，孙儿今日要去决斗了，奶奶押了多少钱啊？”
　　这位老太君乃是吴皇太后的亲姐妹，已经是年近古稀了，不过精神矍铄，除了头发有些花白，说话有些慢之外，别的根本看不出来她是一个快要七十岁的老人。
　　老太君一身深棕色的裙挂，坐在正中的桌子后边。看到韩风过来，老太太伸手拉住韩风的胳膊，笑眯眯的说道：“你呀，骗奶奶把私房钱都押上了。现在还问什么，要是以后奶奶没有钱了，就要指望你养活我了。”
　　“这个是当然的。”韩风大咧咧的坐在老太君身边，端起饭碗，里边是莲子燕窝羹……
　　老太太想了想，还是低声叮嘱道：“万事都要小心。李家那个孩子，听说武艺不错。要是打不过他，你就赶紧跳出来认输，有三司在那里，谅他也不敢乱来。”
　　韩风无奈的摇了摇头，长吁道：“搞了半天，你们都不看好我。总以为我要打输。唉！”
　　韩府众人都笑了起来，老太君苦笑着说道：“韩家上下都支持你。好好打吧……”
　　早饭吃罢，韩荣牵着一匹高头大马，在韩府门口候着韩风，无数家仆婢女出来为韩风打气助威。可是韩侂胄却是施施然的上了一顶轿子，似乎根本没有把儿子要去决斗的事情放在心里似的，大摇大摆的就去了枢密院。
　　今日的临安，到处是人。大军校场坐落在临安城北，占地八百余亩，今日一早，数以千记的官兵就来到了大军校场维持秩序，临安城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几乎有数万百姓涌入大军校场，要看看韩风和李冬豪的生死决斗。当然，其中大部分人是已经投注的赌徒，他们兴奋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他们的心思……
　　一队队穿着御前营号衣的官兵努力维持秩序，用手中的白蜡杆子把兴奋不已的老百姓给推开。刑部、大理寺、临安府的官员们早就已经到了现场，在校场点将台的高位上坐了下来。不仅仅是他们，其他的临安官员也来了不少。这是一次明显的政治风向标，韩家是豪门大族，李家是新兴贵族。看准了这一场决斗，对以后的仕途十分有帮助。
　　韩风骑着高头大马，拐过两个街口，就看到小舞带着一众教阅房的女子正在路口等候，韩风心头一阵温暖，跳下马来，把缰绳交给跟随在身边的家仆。走到小舞身侧问道：“这几日都在跟无法练武，也不知道你们在枢密院怎么样了。没什么问题吧？”
　　“没事。”小舞那一头漂亮的波浪卷发，垂落下来，让她明亮的眼眸显得有些迷离，她似笑非笑的看着韩风：“主事大人对打败李冬豪有把握吗？”
　　“没有。”韩风老老实实的说道：“人家好歹也是御前营数得着的好手，我只怕拳脚上不是他的对手。”
　　小舞轻笑着问道：“那你还要跟他决斗？莫不是另有什么打算？”
　　韩风微微一笑，俯身在小舞耳边说道：“我怕什么，有你们呢。教阅房的人在，怎么可能让我吃亏？反正打不赢的话，也有你们帮我料理他，对吧。”
　　“呀，主事大人你不早说。”小舞娇嗔道：“现在才说的话，我就算安排姐妹去路上狙击他也来不及了啊。现在可好，主事大人就要自己去和李冬豪硬碰硬了，万一要是有什么闪失的话，岂不是我们姐妹们的罪过？”
　　韩风眯着眼睛看着小舞秀丽的脸庞，狡黠的笑道：“我就不信，你们会无动于衷。”
　　小舞淡淡一笑，她本来就想一朵出水芙蓉一般秀丽，这一笑更如荷花盛开，本来还有些暑意，也被她的笑容驱淡。韩风与她会心一笑，都明白，把自己的后背交给这样的人，是绝对放心得下的。
　　一行人好不容易走到大军校场，韩风正要低着脑袋从校场后方，官兵们专门隔出来的通道进去。忽然一个人游蛇一般挤到自己身边，伸手拉住袖子，欢欣鼓舞的叫道：“就知道这样的热闹你是一定会来的。怎么样，你是买了韩风赢，还是买了李冬豪赢啊？”
　　教阅房众人的目光顿时不怀好意的聚集在这个不会说话的女子身上。这位自然就是郦尚书的女儿，郦君瑾。
　　她没有一点不好意思的模样，笑嘻嘻的说道：“说吧。”
　　韩风无奈的说道：“我肯定是买韩风赢啊。”
　　“真没眼光。”郦君瑾一脸卖宝的模样，得意洋洋的说道：“那天我去偷看李冬豪练功，哇，他可不是一般的厉害，一巴掌就打烂了好几块砖头，你说，就他这份力气就够吓人了。所以啊，本小姐拿了五十贯，又压了两支珠花，合起来是三百贯。买了李冬豪赢。”
　　“哦……”韩风似笑非笑的看着郦君瑾，心道，一会就叫你输的掉眼泪。
　　郦君瑾急忙说道：“别走啊，等着我。”随即转身又挤到人群中去，拉着江江走了出来，气鼓鼓的说道：“早就听人说，男人靠得住，母猪会爬树。你那天说过两天就派人来接江江，怎么接了这么多天也没有来接人？今天可算是抓到你们了……对了，小和尚呢？”
　　无法正弯着双腿躲在教阅房诸女之中，没想到郦君瑾眼尖，一伸手就把无法指了出来，大叫道：“小和尚，你别跑。”
　　无法暗念一句：阿弥陀佛。撒腿就跑。郦君瑾气得小脸红红的，正要拖着江江追过去，却被羞红了脸的江江死命拉住了胳膊。韩风翻了翻白眼，挡在郦君瑾的身前：“这几天我事情太多，真是忘记了。一会儿大军校场这儿散了，我就带江江回去，这可算好了吧？”
　　“这还差不多了。”郦君瑾心里一阵舒服，笑眯眯的说道：“话说今天大军校场来的人可真不少。我娘还不让我出门，不过区区围墙怎么能关得住我。还好，我和江江也是刚刚来到大军校场……咦，你们怎么走这条路……唔，我知道了，你们是枢密院的，就能走后门啊。没的说了，带着我一块儿吧，站在点将台旁边，看打架也看得清楚一点。”
　　韩风点了点头，转身朝内里走去，小舞拿着枢密院的公文当先开路。拦路的官兵看到枢密院的官印纷纷让开一条道路，放了韩风等人大步走了进去。
　　今日的安排颇为有趣，大军校场八百余亩地，虽然来了好几万人，却也不显得拥挤。点将台坐北朝南，上边端坐着一排衣冠楚楚的官员。东侧留了一片空地，李家来了不少人，就在东侧活动，远远的看到李冬豪还在不断活动身体，身边也聚集一群人，不断给他打气。从韩风这里看过去，似乎李四维也到了场。
　　西侧的空地就是留给韩家的，只是比起李家的人多势众，韩府来的人就显得寒酸了一些，尤其还有一部分是女人，更是没有李家那般气势。韩风也不以为然，径直走了过去。
　　早已相候在那里的李妙笔看到韩风走了过来，急忙起身相迎，在韩风耳边低声说道：“少爷，要多多留神。今日李家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顿了顿，李妙笔小心翼翼的说道：“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太子和太子妃也在东边……”他的手指朝李家所在的一侧指了指。
　　“谁来，小爷都不惧。”韩风淡淡的说了一句。回头看着还在叽叽喳喳个不停，感叹大宋百姓何其多的郦君瑾，韩风笑了笑，走到郦君瑾身侧，轻声说道：“郦小姐，你就在这儿看着热闹吧。”
　　“好呀，这地方挺宽敞，嗯，不错，看的清楚。”郦君瑾笑盈盈的说道：“看不出来，你官儿不大，路子也挺多。”
　　一句话刚说完，砰砰砰，校场上三声号炮。一阵巨响之后，数万百姓俱都安静了下来，知道好戏很快就要开锣了。
　　一名大嗓门差役走到点将台之前，放声大叫：“韩风、李冬豪，上点将台验明正身，签下生死状。”
　　“韩风呢？韩风呢？”郦君瑾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伸着脑袋四处张望。
　　韩风伸手在她柔嫩的肩头上拍了拍：“小爷在这儿。”说罢，韩风随手扯开外袍的布扣，潇洒无比的迎风脱下外衫，露出里边无比精神的黑色紧身短打，随手一扬，小舞从容的接过韩风抛来的外袍，轻声叫道：“主事大人必胜。”
　　“必胜！”韩风捏了捏拳头，大步朝点将台走去。
　　教阅房众人不由自主的跟了几步，却把那还在目瞪口呆的郦君瑾裹在中间。


第八十三章 生死攸关
　　所有的人都知道，这不是一场点到即止的比试。走上场的两个年轻人，都有着显赫的家世，有个光明的前景。只要他们自己不犯错误，在父辈的指引下，只需要循规蹈矩的做下去。就一定能够在大宋的朝廷里占据一席之地。
　　但是，今天这两个人，很可能就要死去一个。也有可能，是两败俱伤的场面。看着这两个英气勃勃的年轻人，所有在场的官员和百姓，不由得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感慨来。
　　一张白色宣纸上写着生死状的文字，那些都是循例的说法，无非就是生死各安天命之类的废话。罗弘毅朗声问道：“韩风、李冬豪，你二人可都看清楚了吗？”
　　“尚书大人，末将看的很清楚。”李冬豪取过放在一边的狼毫，蘸了蘸墨水，笔走龙蛇的写下了自己的大名。
　　韩风却是在另一侧上，歪歪扭扭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齐友三站了起来，将生死状转过来，仔细的看了一番，递给身后的差役保管好。随即吩咐道：“点将台前已经为你二人准备了比武场。你们看着，这场地长约十杖，宽约五丈。以石灰线为界。比试时间以燃香为定。”
　　齐友三手一挥，一名差役肃穆的举着一支长长的香烛走了过来。
　　“若是一方觉得不敌，可以退出界外认输。另一方不得追杀。只要人在场中，生死就各凭天命。此外，不得使用武器暗器，你二人入场之前，会由御前营和枢密院的官员分别检查，以示公正。”齐友三宣布了规则，便坐了下去。
　　韩风点了点头，这规矩倒也合理，让御前营的人来检查自己，让枢密院的人去检查李冬豪，自然是不会徇私。看着这柱香，约莫可以烧上十五分钟。十五分钟之内，必须要把李冬豪打倒……直到打死。
　　李冬豪扭头冷笑一声，率先下了点将台。韩风不以为然的迈步走了下去，忽然听见齐友三在他身后用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说道：“韩风，真若是打不过，就认输。活着比什么都好！”
　　韩风没有回头去看这位大理寺卿，只是背对着他，微微颔首，随即快步下了点将台。齐友三和罗弘毅互相看了一眼，两人都是苦笑不已。
　　经过双方的检测，韩风和李冬豪终于站在比武场中央，不知道是谁率先叫了一嗓子，整个大军校场顿时沸腾了起来，人群止不住的要朝前挤去。累得那些拦路的官军，白蜡杆子几乎都要断了，才勉强维持着兴奋不已的人群秩序。
　　韩风站在比武场的西北角，眼光扫了李冬豪一眼，扭动脖颈，踢踢腿，弯弯腰，活动着身体。李冬豪却是气定神闲的站在对面，傲然的眼神满是不屑，看样子，他是准备几个回合之内就要把韩风打垮在地。
　　一名差役走到比武场前，提着一面大锣，高声叫道：“开始！”
　　咣！大锣重重的敲打了一下，点将台上的长香立即点着。李冬豪双目一瞪，右脚一蹬，脚下生风，快步朝韩风奔来，两人相距还有三五步的距离。李冬豪忽然暴喝一声，猛然发力，高高跃起，右肘高举，朝着韩风的面门，当头砸下。
　　韩风站稳脚跟，双手对着那支砸过来的铁肘一挡，顿时一股几乎不可阻挡的大力，震的韩风双臂发麻。
　　小衙内暗骂一句：“你他娘的是吃了三聚氰胺长大的吧，哪来这么大的力气……”心中骂着脏话，可手下不敢怠慢，双手往前一推，将李冬豪推开两步，旋即侧身提腿，一记高鞭腿当头劈下。
　　铁腿凌厉，气势逼人，没想到李冬豪不避不让，居然原地站着不退，右脚高高踢起，一记“一字朝天马”和韩风的高鞭腿硬碰硬。
　　两脚相交，李冬豪只是微微一晃，韩风脚踝吃疼，却是几乎不敢放在地上，只得换了个虚步，将脚拖在身后，守住了门户，抵挡着李冬豪狂风暴雨一般的进攻……
　　“真是笨蛋啊。”无法焦急的抓了抓头皮上的香疤，嘟囔道：“早就说了他不是李冬豪的对手，一开始就守，还能多守一会儿。居然不听小衲的，上来硬碰了两下，看李冬豪的力气，怕不得有二百多斤？这位大少爷现在能站稳，也算是小衲这三天没有白白教他了。”
　　“少说这样的废话。”小舞冷冷的扭头瞪了无法一眼，厉声斥道：“站着说话不腰疼，给我看仔细了，主事大人能坚持多久？”
　　“不好说啊。”无法皱着眉头看着场中你来我往的两人：“说到拳脚功夫，韩大人和李冬豪差的不是一星半点。现在他勉强防御，还能支撑一会儿。不过我看李冬豪存心的以力取胜，你看他每出一拳，每踢一脚，都是全力以赴，迫使韩主事不得不和他硬拼。要是这么打下去的话，先不说能守多久，胳膊腿儿都被李冬豪打断了。”
　　“那就认输吧！”郦君瑾可怜兮兮的回头说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今天认输了，明天和尚你去把李冬豪打一顿不就行了。”
　　教阅房诸女知道郦君瑾不明白内情，小舞只是淡淡的解释道：“郦小姐，主事大人不是去认输的，今日在擂台上，主事大人是去要了李冬豪的命。”
　　郦君瑾紧紧的握着江江的小手，掌心里已经满是汗水，低声嘟囔道：“被人打的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还想要别人的命……这些臭男人，就知道面子面子……”
　　江江好心安慰道：“小姐也别太担心了，韩大人不是个没分寸的人，若是真的有性命危险，难道他自己还能想死吗？”
　　“就怕他是这样的木鱼疙瘩。”郦君瑾空着的左手死命的揪着衣角，身体不自觉的靠在江江的身上，一双秀目却是跟随在场中比斗的两人转来转去。
　　韩风好容易抓住一个机会，双手用力抓住李冬豪的肩膀，提膝朝李冬豪的小腹撞去。这下，韩风几乎是凝聚了全身的力量，若是撞中了，只是这一下就可以让李冬豪躺下……只可惜，李冬豪的动作并不比他慢，这位奉日行营的准备将，同样的提起膝盖，和韩风硬生生的对碰了一记。
　　“力气大还真的挺欺负人的……”韩风忍着膝盖处的剧痛，接连后退了好几步，忽然听见围观人群一阵惊呼，百忙中扭头一看，自己的脚已经踩在了白线上。再退出去，安全是安全了，可也就算认输了。今日韩风可是抱着必杀李冬豪的信念来的，怎能就此认输？韩风扭头避开李冬豪一记铁拳，冒险朝他肋下冲去，拦腰抱住李冬豪，一口气冲到场中！
　　只是李冬豪的力气的确不是一般的大，被韩风拦腰抱住，下盘还能稳稳的站住，就这么一转眼的功夫，铁肘已经狠狠在韩风后背上砸了两下……
　　一阵钻心的疼痛刺入骨髓，韩风喉头一甜，差点就要喷一口血出来，却还是强行忍了下去。双手将李冬豪推开，忍着浑身上下的疼痛，跳起步子，绕着李冬豪游走！
　　“这么下去，韩风可就危险了。”罗弘毅摸了摸胡子，黯然说道：“官家口中是那么说的，其实官家也绝不想他死去。齐大人，你看……”
　　齐友三看了看才烧了三分之一的长香，无奈的摇了摇头，叹息道：“年轻人好勇斗狠不是什么好事啊。本来我还想着韩风是不是有什么妙计可以取胜。现在看起来，原来只是想和李冬豪拼命而已，这就危险了。若是真的到了最危险的时候，不如我们替他们喊停吧？”
　　罗弘毅微微点头道：“只能这样，在那儿看着香的是我的人。必要的时候，我咳嗽一声，他就会佯装摔倒，将香烛压灭。到时候咱们就说香烛已灭，无法继续，不了了之得了。”
　　齐友三淡然一笑，两位大人显然都早已为韩风做好了准备。罗弘毅更是捏着嗓子，已经准备随时发出咳嗽的声音了。
　　“李冬豪，打他……”“打啊……再给他两下，他就趴下了……”叫嚷的大多是买了李冬豪取胜的赌徒，一个个红了眼似的狂吼着……
　　“打啊……对，打他胸口，哎呀，差了两分……踢他，踢死他！”一个长着三角眼的赌徒正叫的狂热，忽然面前一阵香风掠过，他一抬头，只见一个明眸皓齿的女孩子，冷着脸站在自己面前。
　　他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那女子抬手就是两巴掌，打得他满嘴流血，牙齿也掉了好几颗。那赌徒正要发飙，忽然见到女子身后，还有一群莫名其妙的女人和一个不伦不类的和尚……心知这麻烦不好惹，只怕是韩风的手下，便自认倒霉，捂着脸退到人群中去了！
　　小舞冷冷的喝道：“都给我闭上了狗嘴。一群只知道赌钱的破烂玩意……扰了我家大人的心神，我将你们的脸皮一张张扒下来！”
　　无法倒抽一口凉气，曾几何时也没见过小舞这般泼辣的表现啊，把无法诧异的连念了好几句，善了个哉的……
　　小舞蹙眉朝身边一女子问道：“怎么回事？李冬豪怎地还这么能打？你们确认得手了？”
　　“姑娘放心，加重了一倍药力呢！”那女子轻声答道。
　　小舞的心才算缓缓的放了下来，默默的念道：韩大哥，再多坚持一会儿吧。
　　韩风双手一错，却是和李冬豪的双臂缠在一起，两人齐齐向前一步，互相扣住胳膊，面面相觑，呼吸相接……
　　李冬豪大喝一声，伸头朝韩风撞去。韩风拼命侧头闪开，跟着也是要一低头撞去……
　　李冬豪正要闪躲，忽然看到韩风停了下来，他的脸上出现难以置信的神情，呆呆的看着他身后正南的方向，喃喃道：“官家也来了？？……”


第八十四章 死
　　就算是韩风大白天见到鬼，李冬豪也不会吃惊。但是自古以来，以君为本，早就已经深入了每个人的骨髓。一听到是官家来了，李冬豪情不自禁的扭头看去。
　　韩风铁臂伸出，带着凌厉的劲风，重重打在李冬豪的耳门上，顿时，一股鲜血顺着李冬豪的耳门流出。
　　头脑嗡嗡作响，耳门热血横流，李冬豪大吼一声，将韩风推开，厉声骂道：“你使诈！”
　　“亏你还是御前营的将官，兵不厌诈都不知道。”韩风不屑的瞥了李冬豪一眼，抖了抖有些酸麻的手臂，活动了一下疼痛的脚腕，暗骂了这个打不死的李冬豪几句，退开两步。要是不用计给李冬豪一下，再纠缠下去，可就凶多吉少了。
　　韩风之所以在大堂上公然挑战李冬豪，就是因为对自己的教阅房有足够的信心。他知道，小舞是绝对不是让自己冒险的。既然自己已经选择了要走教阅房这条路，就必须要学会信任自己的部下，也要给予她们足够的发挥空间。这一次，小舞必然是已经做了手脚，只是为什么现在李冬豪还这么能打，实在是有些出乎韩风的意料之外。不过，自己刚才占了一拳的便宜，现在闪开喘两口气也不是问题。
　　倒是点将台上，和围观的老百姓纷纷惊呼起来，本来看着韩风一直占尽下风，忽然间不知道怎么回事，韩风一拳打在李冬豪的脸上，怎么都叫人想不通。要不是已经他们已经签下了生死状，几乎都要有人叫出来是“假打”了。
　　小舞的脸色一直没有放松下来，低声对身侧的女子问道：“李冬豪的体力也实在太惊人了，到现在还没有显示出疲态来。这么下去可危险啊。”
　　“就算他真的是一只老虎，也应该要到头了。”那女子自信满满的说道：“我配的药，还没有失过手。”
　　小舞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看着场中的李冬豪。
　　李冬豪脚下一晃，深深的喘了几口气，虽然他神力惊人，但是刚才一阵狂风暴雨般的进攻，也消耗了他不少体力。而且出乎意料的是，韩风不是自己的对手，可抗击打能力还挺强，自己怎么打就是不倒。李冬豪可不知道，这几天韩风拉着无法练习，几乎都是一路挨打过来的，怎么躲打，现在韩风可是熟得很呢。
　　这一口气停下来，李冬豪就觉得有些不妥，这三天来，为了不分心，他可是足不出户的在李府练习，就连每顿吃的饭都是经过仔细检查，绝对不给韩风陷害自己的机会。可是昨天晚上……
　　小舞轻声问道：“是配的哪些药材？”
　　那女子低声答道：“雀卵、桑枝、海狗肾……这几味寻了途径加在李冬豪的饭菜之中。分量根本不可能验出来。而且本来就没有什么毒，只是渐渐挑起李冬豪的欲望而已！”
　　李冬豪的小腿也开始渐渐打战了，想起来他就觉得奇怪，一直都很正常，对房事并不是太热衷的李冬豪，昨天晚饭之后，洗了个澡，渐渐觉得有些燥热难安，下面更是一柱擎天。不过李冬豪也不觉得奇怪，毕竟是已经成了婚的男人嘛，要解决问题，有很多种途径。当时，月上柳梢头，窗影正迷离……
　　寂静的院落里，隐约传来木床和墙壁的轻微碰撞之声……李冬豪带着粗气的喘息声……和女子娇不胜力的婉转呻吟，靡靡之音，混在一起，让睡在隔壁的婢女面红耳赤，却有心痒难耐，在床上滚来滚去，就是无法入眠。好半晌，这边才渐渐平息下来。
　　“官人，你今天太强了……”一个女子筋疲力尽的声音，娇羞的说道。
　　李冬豪懒懒的哼了一声，那时节，他又怎会想要说话，只是敷衍道：“难道本少爷平时就很差吗？”
　　那女子光滑娇嫩的身躯朝李冬豪的怀里挤了挤，不依的嘟囔道：“官人当然是最厉害的，只是奴家好久都没有服侍官人了，差一点就吃不消呢……”
　　李冬豪心满意足的抚摸着她光滑如刀削的后背，一路径直抚到臀丘，淡淡的说道：“这是怪我平日里去夫人那里多了，来你这儿少了吗？”
　　“奴家什么身份，怎么敢和夫人争……”那女子慵懒无力的趴在李冬豪的胸口，春葱般的手指顺着李冬豪强健的胸肌一点点儿滑下去，吃吃笑道：“奴家只是恋着官人，一天看不到，心里就空空荡荡的好不难受……”
　　李冬豪刚刚奋战一番，而且平日里，他的时间也不算很长，这一次不知道是哪里焕发的雄风，居然一口气折腾了小半个时辰，要身下那女子连连求饶，几乎快要昏了过去，这才一泄如注，难免是有些疲劳。可这当儿听着那女子娇声说话，嗓子眼里不觉一阵燥热，心里一阵猫抓似的，心一痒，腰腿处又将薄薄的锦被给顶起了一顶小帐篷。
　　那女子的小手儿柔滑无比，顺着李冬豪的胸口一路摸下去，却由不得惊呼一声：“官人，你怎地又这般怒了……”
　　本来就炽热难耐的李冬豪，听她这么一叫，心里更是邪火顿起，随手将那女子给推翻在床上，挺枪便刺，那女子一声宛如梦呓般的娇吟，房间里顿时春色无边……
　　只苦了隔壁的小婢女，好不容易一点儿瞌睡浮上心头，却又听着墙壁被撞的砰砰作响，心里就像是揣了个小兔子似的狂跳不已，只得咬着牙，满身大汗的换了一头，沉沉睡去。
　　这番苦战直到深夜，乃至于后来的声音几乎已经无人可以听到，李冬豪无力的说道：“你上来，嗯，就这么坐下来……”
　　“奴家也不行了……”那女子几乎连说话都力气都快没了，两人的汗水将整张床打的湿透……
　　李冬豪就算是铁打的人，此时此刻也再熬不住了，本来一夜之间消耗了无穷体力的他，想着速战速决，将韩风打趴下得了。没想到这个对手的韧性这么强，自己狂风暴雨一般的进攻，对他居然用处不大，韩风这个小子咬着牙就顶了下来。
　　如今这么歇了一下，李冬豪忽然觉得腰腿有些酸软，似乎有些后力不及的兆头，心头不由得一慌，捏紧了拳头就朝韩风砸去。
　　韩风看着李冬豪气势汹汹的再度猛扑过来，暗叫一声苦，依然是奋起双臂，将他的拳头荡了开去。
　　这是这次两人一交手，却叫韩风有些诧异，他伸臂一挡，李冬豪竟然似乎吃不住力似的，连退了两步。
　　韩风心中一喜，却又担心是李冬豪的诡计，眼神游走不经意间看到小舞对着自己，轻轻的挥舞了一下拳头，做了个穷追猛打的手势。韩风心中大定，知道小舞她们做的手脚必然已经生效，当即得势不饶人，双手猛然探出，抓向李冬豪的肩头。
　　李冬豪果真是力气耗的差不多了，看到韩风猛扑过来，下意识的退了一步。这一下，韩风才算使出了真功夫，之前一直是守御，是挨打，现在变守为攻，飞起一脚踢向李冬豪的面门。李冬豪侧身一让，右臂却落入韩风的手中。
　　韩风呜呜怪叫两声，一记高鞭腿顺着李冬豪的箭头就狂踢下去，李冬豪退让不及，记得朝天一踢，以脚对脚，希望能挡住韩风这一击。
　　但是韩风自从开始出手两下之后，一直是在抵抗，这一下全力出手，又怎么是李冬豪筋疲力尽之时能够抵挡得住的，两腿相交，韩风鞭腿狂扫，咔嚓一声，李冬豪腿骨断裂。
　　“啊！”点将台上的诸位官员立刻站了起来，只是转眼之间，形势顿时逆转，这是谁都没有想到的。围观的老百姓瞬间鸦雀无声，只有无法和教阅房的诸女忍不住叫了声好！
　　郦君瑾一直低着头不敢再看，突然听见身边的人叫好，下意识的抬头朝场中看去，只见韩风得势不饶人，抓住李冬豪的胳膊，横肘重重的撞在他的肩窝之中，一声清脆的响声，李冬豪惨嚎不已，强健的胳膊已经被卸了下来！
　　韩风将李冬豪的身体朝怀里一拉，侧肩撞在他的胸骨上，又是两根肋骨折断。李冬豪狂吼一声，拼命挣脱了韩风的束缚，仰天一口鲜血狂喷出来，重重的摔倒在地上。
　　“好啊！好啊！”之前赌了韩风取胜的赌徒们已经是面如土色了，如今看到韩风就要反败为胜，一个个兴奋不已，顿时狂吼起来，这一次，小舞却是笑盈盈的不做声，再也没有出手去打人了！
　　韩风冷然缓步走到李冬豪面前，李冬豪手脚断裂，无力支撑，拼命的挪动身体，朝白线那里爬去，一双可怜兮兮的眼睛，看着坐在东侧的李家诸人，只是那条白线距离自己还有一丈多远！
　　平日里三步两步就跑完的距离，如今显得就像是天堑一般。李冬豪死命朝白线那里挣扎，忽然间后颈一疼，被人伸手掐住，耳朵里传来韩风杀气腾腾的声音：“我说过，任何人伤了我教阅房的女子，都得死！”
　　韩风两手一错，抱住李冬豪的脖颈，用力一拧！一股鲜血顺着李冬豪的口中流了出来！他一双死鱼般的眼睛高高突出，就此死去，永远死去！


第八十五章 决战之后
　　一阵淡淡的微风掠过大军校场，满场百姓鸦雀无声，虽然大多数人都没有，今天肯定会有一个人死在这里，可是谁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戏剧性的场面，占尽了优势的李冬豪会在韩风的反击下，死的如此干净利索。
　　韩风缓缓松开手臂，冷冷的看着东侧的李氏家族众人，那里已经快要炸开锅了，李四维拼命想要冲过来，却被其他几个人死命拉住。而似乎在人群中，一男一女已经悄然起身离开。韩风手臂一松，李冬豪的尸体便重重的跌落在地上，激起一片灰尘，猩红的鲜血顺着他的口鼻缓缓流出，将面前的土地染的一片通红！
　　咣！大锣一声巨响，罗弘毅走上点将台前，高声叫道：“决斗结束。生死各安天命。”
　　教阅房众人一阵欢呼，花丛一般的涌了上来，将筋疲力尽的韩风扶了回去。
　　“小衙内，运气不错啊。”无法翘了翘嘴角，笑道：“这次怎么也得算上我一半的功劳吧？”
　　韩风浑身上下都在疼痛，听到无法这句话，忍不住伸出拳头在他的肩膀上捶了一拳，咧嘴一笑：“臭和尚，回去了我帮你在驻屯大军谋个官职。”
　　回到西侧的地方，郦君瑾还在呆呆的看着回来的韩风，忽然挤了过去，怒气冲冲的冲着韩风吼道：“你这个臭衙内，居然敢戏弄本小姐？明明自己就是韩风这个臭东西，还在我面前装蒜，好了，现在你什么都知道了。以后叫本小姐怎么出去见人？出去跟人打架也不跟我说一声，吓得我半死……你不知道，刚才人家多怕你就被人打死了……”
　　韩风忍着笑意，尽量的严肃的说道：“我没说我不是韩风啊。好了，没多大个事儿啊。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少来。”郦君瑾眼泪还一圈圈的在眼眶里打着转，忍不住又捏起拳头照着韩风胸口一阵捶打，碎碎念道：“怎地就不让李冬豪打死了你？”
　　韩风伸手护着胸口，无力的求饶道：“我说郦小姐，别打了，再打的话，李冬豪打不死我，我却是要被你真个打死了。”
　　郦君瑾到底是没忍住眼泪，两行泪水顺着眼角流了下来，却还是听话的收了手，正要转身走开，忽然想起来什么，把白嫩嫩的小手伸到韩风面前，没好气的说道：“姑娘我输了三百贯，你赔我。”
　　“这关我什么事？”韩风哑然道：“好像我没叫你去买李冬豪赢啊。”
　　“我不管，没道理你打赢了叫我输钱。”郦君瑾摆出一副不讲道理的模样，理直气壮的说道：“三百贯，你自己看着办。”
　　教阅房众人都强忍着笑，看着这一对小冤家在斗嘴，韩风无奈的叹了口气：“三百贯是吧，好，就这么说定了。回头就给你送去。”
　　“这还差不多。”郦君瑾心满意足的点了点头，又觉得脸上挂着泪水还不太好看，举起袖子擦了擦眼角，挽住江江的手，笑嘻嘻的说道：“江江，我们回家。要是晚上那些臭男人不来接你，我就带你打到韩府去，砸了他们家的大门。”
　　韩风轻咳一声，低声对身边一名女子吩咐道：“带两个人跟着她们主仆，现在校场人多，两个弱女子不要遇到什么坏人才好。”
　　那女子点了点头，叫了两个姐妹，跟在郦君瑾和江江的身后走去。
　　小舞拿着韩风的外袍走了过来，一直紧张的神色如今才算放松了一些，将那干净的外袍披在韩风的肩膀上，挤出一丝笑容道：“郦家小姐对韩大哥还挺关心的。”她有意无意的将脑袋侧了侧，淡淡的说道：“尚书小姐和都承旨大人家的衙内，自然是门当户对了。将来，这位郦家小姐就该是我们教阅房的主母了吧？”
　　“瞎说。”韩风伸出手掌，握住小舞娇嫩的小手，诚恳的说道：“这次能打赢李冬豪，多亏了你们，不然的话，死去的姐妹在九泉下也不能瞑目。小舞，这次你做的好……”
　　小舞盈盈一笑，不好意思的把手从韩风的手掌中抽了出来，却是自然而然的站在他的身侧，护着他的身后。
　　李妙笔看到韩风走回来，也是长出一口气，凑到韩风身边说道：“之前老爷有吩咐，大军校场打完之后，要少爷马上去枢密院回话。”
　　“看来我爹对我的信心还是挺足的嘛。”韩风呵呵一笑，随即又愁眉苦脸的说道：“大军校场离枢密院很远啊，一个城南一个城北，我现在身上跟散了架似的，一路骑马过去，岂不是要了我的命？”
　　李妙笔嘿嘿一笑：“这个不劳少爷担心。韩府早就已经准备好了马车，里边还有干净的衣服，少爷只管在马车里换好衣服去枢密院便是了。”
　　韩风点了点头，李妙笔左右看了两眼，低声说道：“李冬豪已死，老爷担心李家会狗急跳墙，所以安排了人手沿途保护，教阅房的女子就不用跟过去了。她们毕竟不都是好手，万一有什么闪失不好。”
　　韩风心里一阵温暖，坦白说，作为一个重生人，对于这个世界上他的“父母”有天然的抗拒性。好在他的“母亲”早已病逝。而自己和韩侂胄始终不像是一对父子，如今看到韩侂胄面面俱到的安排，对自己的十足信心，就算是铁打的人也不免有些感动。便转身对小舞等人说道：“你们先去韩府吧，荣伯他们会安排你们的。你们小心安全，当心李四维他们发疯。我去枢密院，去去就来。”
　　小舞笑着应了一声，众人便一起出了大军校场。
　　韩风扭头看了看比武场，李四维正抱着李冬豪的尸体哭得呼天抢地，一群人在他旁边劝慰着，又小心翼翼的防护着不让李四维朝这边冲过来……韩风不由得冷笑一声，拉了拉披在肩头的衣服，大步走了出去，当然，韩风也没有忘记，朝着点将台上的诸位官员，投去感激的目光，并送上温馨的笑容。
　　一辆黑色马车就停在大军校场之外，三十名家丁打扮的男子凛然站在马车周围警戒着。韩风仔细端详着他们，只见这些男子的腰间鼓鼓，显然都是藏了武器的。而他们四散分开，看似有些散乱，却堵住了所有可能袭击马车的途径，一看就是韩府暗中隐藏的力量。这些家丁都面生的很，身为韩府小少爷，韩风却是一个也不认识，不由得对韩侂胄又多了几分佩服。一个百年大族，怎能没有自己的势力？
　　一名家丁恭恭敬敬的拉开了马车的门，目送韩风走上马车，随后关好门，自己坐上马夫的位置，长鞭一扬，重重打在马臀上。马儿长嘶一声，扬长而去。
　　韩风坐在马车里，这里垫了厚厚的垫子，让已经筋疲力尽又浑身疼痛的韩风可以放松下来，休息一番。马车的座位上放着一套绿色官服，却不是韩风平时所穿的模样。
　　韩风诧异的把官服拿起来抖了抖，惊诧的发现，这居然是一套从五品官服，大宋有自己的体制，绿色官服乃是七品到五品的官员才能穿戴的，而这是一整套袍、袄、衫、袍肚、裤。上边绣着飞鸟锦纹，韩风就是官宦人家，看也看的多了，一眼就分辨出这是从五品官员的服色！
　　“看来打死了李冬豪，小爷也要升官喽。”韩风笑盈盈的把身上的脏衣服脱了下了，把崭新的从六品官服穿在身上，套上黑色步云靴，大小刚刚合适，将身材勾勒的十分完美。
　　闭上眼睛，韩风靠在马车厚厚的垫子上，静静的想着。自己想要进入细作司做事，这件事对于韩侂胄来说一点也不难。不过一下子把自己连升六级，从八品到从五品，这个跨度实在是有点大，韩侂胄这么做事，难道就不怕被枢密院其他人诟病，又或者被御史台弹劾吗？
　　而且从五品……细作司的总领乃是正四品官员，从五品在细作司里已经是不低的官职了。若是自己掌握实权的话，只怕……一向做事比较低调的韩侂胄，怎么在自己身上就这么高调呢？
　　韩风苦笑一声，把这些问题丢在脑后，天知道韩侂胄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不过自己是得兑现那些给别人的承诺了，金钱豹一心想要去驻屯大军，小和尚也想着到前线杀敌。自己回到临安好几天了，这事儿还没让韩侂胄给办下去呢！要是自己提拔了，林珍，秦燕，小舞等人是一定要带着的……想到暂时还找不到踪影的秦燕，韩风心里由不得一疼，可是想到温柔乖巧的小舞，却有不自主的想起了郦君瑾！
　　“女人啊，女人！你的名字是——魔鬼！”韩风低声默念着当初念中学的名言，笑着摇了摇头。
　　马车忽然缓缓的停了下来，车门外传来马夫的声音：“少爷，已经到了枢密院了。”
　　推开车门，韩风大步走下马车，一身绿色官服赫赫生威，守门的官兵依然验了韩风的身份，这才放他进去。
　　进入不远，就看到枢密院正堂前一块巨大的石碑，上边写着十六个大字：“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第八十六章 戒石铭
　　看到这块石碑，韩风由不得肃然起敬，凝视了片刻，大步朝正堂走去。枢密院的官吏在走廊等着韩风，便笑道：“这位便是韩大人吧？请来后堂。”
　　“后堂？”韩风不觉有些狐疑，还是跟着那个小官吏走了过去，转过正堂就可以看到这儿的戒备明显加强，数以百计的精干官军在这儿小心翼翼的驻守着。那些官军居然还大咧咧的检查了韩风和那个小官吏的身份，这才放他们进去。
　　韩风心里疑惑，却看着那个小官吏转身离去，便站在门前朗声叫道：“父亲大人，风儿来了。”
　　“进来吧。”里边传来韩侂胄低沉威严的声音。
　　韩风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又反身将房门关好，一抬眼看到南侧太师椅上坐着一位老者，穿着青衣小帽，貌似寻常人打扮，眉宇之间有些抑郁的模样，可是气度非凡，凛然有不怒而威之势。韩风一愣，看到韩侂胄站在这位老者的身侧，轻声斥道：“风儿，见到官家还不叩拜？”
　　韩风心里一懔，没想到居然是大宋皇帝赵昚亲自来到这里，就算韩风胆子再大，忽然间见到皇帝，也不觉有些心神慌乱，毕竟这是整个大宋朝最有权力的人，一句话可以让千万人生，也可以让千万人死。当即拜道：“微臣教阅房主事韩风叩见官家。”
　　“你不是教阅房主事了。”赵昚微微一笑：“起来吧，如今你已经是枢密院细作司骑都尉，是从五品官员了。”
　　韩风抬起头来，站直了身体，口中说道：“多谢官家恩典。”
　　到了这个时候，韩风顿时明了，一口气把自己从从八品主事提拔到从五品骑都尉的，肯定不是韩侂胄，乃是这位大宋皇帝了。
　　赵昚淡淡的说道：“你进来的时候，可曾看到枢密院里的戒石铭？”
　　韩风沉声答道：“微臣看到了。”
　　“那你可知道戒石铭的来历？”赵昚似乎是有心要考较韩风似的。
　　韩风抬眼看了看赵昚，朗声答道：“微臣知道。戒石铭那十六个字，最早出自五代十国时期的后蜀国君孟昶之手，后被本朝太宗皇帝颁行天下，以告诫各级官吏要奉公守法、善待民众。从此以后，历任官员到任，都是要举办一个庄严的仪式，诵念戒石铭。”
　　“念！”赵昚厉声斥道。
　　“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韩风目不斜视，正视着赵昚的目光，大声诵念而出。
　　赵昚微微点头道：“好，如今你便是一个真正的细作司骑都尉。接下来朕要对你说的话，你要记得清清楚楚。”
　　“微臣谨遵官家吩咐。”韩风老老实实的站在一旁，听着赵昚训话。
　　赵昚背负着双手站了起来，在宽敞的房间里缓缓的踱着步，沉声说道：“孟昶这番话的确是至理名言。官员的俸禄来自哪里？是朝廷的国库给他们的，可是朝廷的国库要从哪里寻钱？那是老百姓的民脂民膏，是老百姓的血汗钱。还有句话叫做，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其实错了。官员们吃的俸禄，不是皇帝给的。而是天下老百姓给的。这个道理，韩风你应该明白。”
　　韩风眉头微微一皱，不知道赵昚忽然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但还是点头说道：“官家，微臣明白。”
　　“明白就好。”赵昚放松了语气，笑呵呵的说道：“但是对于做官的人来说，吃的是老百姓的饭，决定他们前途的却是皇帝和上司。朕身在皇宫之中，不可能面面俱到，比如说枢密院中人的提拔，你父亲韩侂胄爱卿就可以自己做主。老百姓可以做主吗？自然是不能的。于是，吃民禄，就成了食君之禄了。或者是吃上司的俸禄。”
　　“管子当年有言曰：明王之所操者六……生之杀之，富之贫之，贵之贱之。此六柄者，主之所操也。意思就是君主可以通过掌控决定臣子生死、贫富、贵贱的权力，驱使官吏为自己效力。朕是君王，你是臣子。朕可以让你死，让你贫富，让你贵贱。”赵昚傲然看着韩风：“所以，朕只要一句话，你就可以从一个主事，变成一名骑都尉。天下间，没有人敢说半个不字。哪怕御史台联名弹劾，朕只要决定了，你依然是骑都尉。”
　　“谢官家恩典。”韩风躬身谢道。
　　“朕听韩爱卿说起，你只想在细作司做事。你告诉朕，这是为何？枢密院里有实权的机构多了去了。朕给你一个机会，同样是从五品的官员，枢密院的官职任你挑选。”赵昚一双若有实质的眼神紧紧的盯着韩风。
　　韩风心念一动，这便是皇帝要来考较自己了。的确，一般人都会觉得不解，放着那么多好衙门不进去，偏偏要去细作司这个吃力不讨好，到处背黑锅的衙门做什么？赵昚知道自己是个聪明人，这一番考较若是不能让赵昚满意，自己以后的路，走的就不那么顺了。
　　“官家明鉴。”韩风朗声说道：“细作司一直以来在宋金大战中立下赫赫功劳，只是因为细作司在暗处，功劳不显。一直被人以为细作司没有多少贡献。其实不然，当年宋金大战，细作司策反金将汉人怀素阵前起义，随即飞虎军以一万七千人大破金军五万。若不是细作司，很难想象会有这么大的战果。再比如虞允文相公北伐之前，长江沿岸金军守将连续暴毙九人。于是，北伐之初，官军势如破竹，连战连捷。这些都是细作司的功劳。怎能因为细作司声名不够显赫，就以为这是个毫无用处的衙门呢？”
　　韩风诚恳的说道：“微臣在教阅房待了一段日子，单是那里还没有出师的细作，就已经给微臣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她们的聪明，她们的勇敢不屈，让微臣以为，若是和这样的同袍并肩作战，乃是最值得信任的战友。”
　　赵昚双目微微一眯，帝王至尊，威仪十足，低声喝道：“你想北伐？”
　　“微臣想北伐。”韩风拍了拍胸脯，大声说道：“不光是微臣想北伐，天底下无数汉人都时时刻刻盼着北伐中原。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官家，微臣说句应该杀头的话，难道官家就不想北伐？”
　　“好大的胆子。”韩侂胄厉声斥道：“怎敢在官家面前如此放肆？”
　　韩风躬身道：“微臣失礼了。”只是韩风偷眼看了看韩侂胄，见他虽然一本正经，可脸上却没有一丝怪罪的模样，眼神中隐约有赞许之意，韩风微微一笑，这份笑容却是没有人看到了。
　　“初生牛犊不怕虎。”赵昚淡淡的笑道：“许久没有人在朕面前这么说话了，自从虞允文之后，满朝文武越来越是安静。有时候，朕也在想，什么时候才会有人当面喝问朕——赵昚，你敢忘记靖康之耻吗？”
　　“朕从来都不敢忘记。”赵昚忽然无力的长长出了口气：“只是朕已经老了，这个帝位，朕坐的太久。听说金国那里，完颜璟就要即位了。朕那时候就会禅位给太子。以后，北伐与否，已经不是朕能够决定的了。”
　　这话就是扯淡了。韩风心里一乐，您老人家说了要禅位，但是太上皇也是把权柄握在手里握的紧紧的。
　　“你的运气不好。”赵昚充满智慧的眼神看着韩风道：“朕要禅位了，太子妃就是皇后，你杀李玄在先，杀李冬豪在后。太子对太子妃言听计从，你还有活路吗？”
　　韩风知道在赵昚面前说那些没有意义的话是一点儿用都没有，便老老实实的说道：“难道他们要杀我，我就束手待毙？”
　　赵昚呵呵笑道：“你有心要在细作司为北伐铺路，朕很欣慰。你有胆色跟李冬豪决一死战，不过朕猜，你一定会暗中做了手脚。很好，一味的拼蛮力，不是什么好事。能合理的使用自己手中的资源和权柄，才是人才。李冬豪死不死，朕无所谓；可是你若是死了，朕就太失望了。浪费了朕为你准备的这套官服，这也值得七八贯钱呢！”
　　韩风陪着干笑了两声，你丫，整个大宋都是你丫的，还跟小爷说七八贯的事……
　　赵昚走到韩风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淡淡的说道：“细作司，一部在枢密院，就在临安，这一块并没有多少具体的事务要办，只是统筹各地发来的情报，然后分析汇总之后，交给枢密院和兵部定夺。重要军情会第一时间呈报到皇宫。你不用在这边。朕要去你建康！”
　　建康？韩风没有说话，等着赵昚说完。
　　“你是个很聪明的年轻人，前途无量。朕看好你，将来北伐中原，朕希望你能成为岳武穆、辛弃疾这样的中流砥柱。”顿了顿，赵昚接着说道：“不过，朕就要禅位了，许多事，朕不会再做主，如果你留在临安，未来的皇后想要对付你，实在易如反掌。所以，你去建康，会安全很多。”
　　“此外。”赵昚加重了语气：“建康主管长江防线东段，和襄阳一样，是兵家必争之地。细作司精锐都在建康，你身为骑都尉，只是从五品而已，但是在建康，官职比你高的人，并没有几个。朕希望你能够在建康，成为一个真正可以独当一面的人物。为大宋出力，为汉人雪耻！”
　　“臣，遵旨！”韩风浑身一震，这次却是心悦诚服的拜了下去！


第八十七章 建康
　　“我要去建康了。”韩风懒洋洋的躺在花园里的石凳上，笑呵呵的看着面前的教阅房诸女，调侃的说道：“如今本大人就是细作司骑都尉。你们谁想要离开教阅房，成为一名真正细作的，现在赶紧拍拍本大人的马屁，本大人就会考虑是不是带你们去建康。”
　　小舞笑嘻嘻的侧头看了看身边的姐妹，使了个眼色，忽然间十余名女子齐齐冲了上去，嬉笑着把韩风按在石凳上，照着屁股一顿乱拍，小舞吃吃笑道：“大人，这一次就把你的马屁彻底拍好。”
　　韩风拼命挣扎，好容易诸女占够了手头便宜，闪到一边，忽然看到头顶九个香疤的小和尚猛冲过来，狂喊道：“善了个哉的，小衲也要拍……”
　　“得！”韩风伸手指着无法：“你就不用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小爷肯定带你去建康，把你塞到驻屯大军去。行了吧。”
　　“阿弥陀佛。”无法心满意足的守在韩风身边，傲然看着诸女，一副你们谁来谁没的模样，霸气十足。
　　韩风呼了口气，一本正经的说道：“好了，不跟你们开玩笑了。我去建康上任，教阅房的人，自然是要带一部分去的。没有自己的嫡系，去了也不好做事。不过，小舞你要帮我看清楚，哪些已经可以胜任细作的职责，你选。决定了之后告诉我。”
　　小舞轻轻的点了点头，韩风站起身来，走到诸女面前，轻声说道：“假若你们之中有人落选的话，也不要气馁。我说过，教阅房的人，就是我的人。没有人再敢欺负你们。无论绍兴教阅房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以最快的速度赶来。落选的人，不要责怪小舞不选你们，回去教阅房好好再训练一番，我会关注着你们，只要能够胜任了细作的职责，我会马上调你们来建康。”
　　诸女齐齐的应了一声。小舞静静的看着韩风，总觉得这位衙内和平日有些不一样，如果说以前在教阅房觉得韩风是一个热血少年的话，今时今日的韩风却多了一份激情中的沉稳，多了那么一份细致！
　　“小舞，写信给林大姐，叫她负责在绍兴教阅房选拔人手，养好了伤就马上来建康找我报到。”韩风沉声说道：“随便请她转告辛世叔，就说小侄公务繁忙，暂时不能去绍兴看望他了。将来有时间，再去找辛世叔，听他教诲。此外……我已经请了临安府尹，扩大搜索力度，一旦有了秦燕等人的消息，临安府会派人护送她们去建康的。”
　　韩风长长的叹了口气：“希望她们不要出事。”
　　小舞轻声安慰道：“韩大人放心，燕姐她们一定不会出事的。我们姐妹说过，要做韩大人的左膀右臂，燕姐身手那么好，怎么能少了她呢？”
　　“嗯！”韩风正想说些什么，忽然看到无法歪鼻子斜眼的看着自己。
　　小和尚幽幽的叹了口气：“和尚就是不受人待见，说了半天，也没见给我什么好处。”
　　韩风笑了笑，走过去拍了拍无法的肩膀：“这一路上我还要跟你请教拳脚枪棒的功夫。有空你也教教李妙笔几招防身，你看他那么大的人了，除了狗刨比一般人快，别的一无是处啊。还有啊，去了建康之后，我安排你进驻屯大军。但是打心眼里，我希望你留在细作司帮我。我手里缺人，你功夫这么好，我还真舍不得送你去驻屯大军……”
　　“那那那，说话不能不算话啊。”无法顿时打起了精神：“小衲说了要去驻屯大军的，你可别耍赖。”
　　韩风无奈的叹了口气，忽然看到李妙笔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一看到韩风就失声道：“我的小少爷啊，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事？”
　　“没有啊？”韩风抓了抓脑门，忽然间想起一件大事，脸色一变道：“拆我家门？”
　　李妙笔非常坚定的点了点头，指着身后的方向，喘着气说道：“少爷，赶紧去吧，郦小姐带了大队人马过来了，现在堵在门口说了，你要是一碗茶的时间不出去，就马上拆门。荣伯正在门口劝着郦小姐呢……”
　　“我的天……这个女人！”韩风大手一挥：“小舞，来人啊，把无法给我押上，今天郦君瑾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话说韩府正门口的确堵了不少人，却是清一色的女人，郦君瑾自然不会带着一群穷凶极恶的家丁来韩府拆门，但是一等再等，等到黄昏时分也没看到韩风来接人，心里怎么想都不舒服，于是招呼了十余名婢女，带着江江一起，气势汹汹的杀到韩府来，口口声声叫韩风出来相见。
　　“小姐，这么闹的话，韩少爷是不是会生气啊？”江江脸色有些犹豫，拉了拉郦君瑾的袖子。
　　郦君瑾冷笑道：“他韩风好大的架子，我怕他生气？难道他就不知道本小姐也会生气？江江啊，你就是脾气太好了，如今这年头，好人不长寿祸害活千年。你看看韩风，跟李冬豪打架也活得好好的，就知道本小姐这句话没说错了。”
　　江江低声嘟囔道：“那你还来做什么……”
　　“我……我……我不是为了你那个小和尚嘛……”郦君瑾急红了脸，正要跟江江分说，忽然看到韩风带着一群人从院子里走了出来，心里没来由的松了口气，口头却是一点也不放松，冲着韩风叫道：“好呀，韩少爷，难道你说话都记不住吗？”
　　“稍安勿躁，郦小姐。”韩风笑呵呵的走了过来，大手一挥，李妙笔就立刻捧着一叠票据走了过来：“这里是五百贯的票据，去临安任何一家钱庄都可以兑换。今日小爷赢了不少，那二百贯，就是小爷送于郦小姐的。算是分红嘛！”
　　郦君瑾伸手接过票据，看也不看就塞在袖笼里，冷哼一声道：“韩少爷就是与众不同，赢了钱就贵人多忘事……”
　　韩风打断了郦君瑾的话头，凑过来低声说道：“实不相瞒，今天我一直在枢密院做事。却不是有意忘记，如今我刚刚提拔了细作司骑都尉，只是临安却不能留，要去建康上任，过不两天就要走了。”
　　“去建康啊……”郦君瑾一肚子火气忽然间不知道哪里去了，呆呆的看了韩风两眼，心里一阵莫名其妙的纠结，低声说道：“怎地要去建康那里啊，细作司在临安不是也有衙门么？”
　　“很多缘由。”韩风微笑着解释道：“一时间也说不清楚，不过去建康的话，对细作司，对我都是一个挺好的选择。”
　　“唔……”郦君瑾隐约有些失落，脚尖在地上漫无目的的画着圈，十根春葱般的手指拧在一起，捏来捏去，忽然间眼前一亮，抬起头来说道：“小和尚呢？”
　　“在这儿呢。”韩风大手一挥，小舞等人就把无法给押了上来。
　　“和尚，你跟我过来。”郦君瑾板着脸一本正经的把无法带到一边没人的地方，才问道：“小和尚，你自己说，是不是喜欢我家江江？”
　　“出家人……”
　　“出你个头。”郦君瑾伸出手指恶狠狠的在无法脑门上敲了一记：“又喝酒又吃肉又到处打架的和尚，大宋朝还真是你一根独苗。自己说吧，是不是喜欢？”
　　无法揉了揉脑门，尴尬的说道：“郦小姐，只是碰了一下，不算什么吧？”他偷眼看了看站在远处的江江，两人目光相接，江江脸上一红，低下头去。无法便喃喃的说道：“其实江江姑娘也挺好的，只是……”
　　“只是什么？”郦君瑾嘟着小嘴，斜着脑袋问道。
　　无法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神色有些尴尬，却是坦然的说道：“郦小姐，不怕你笑话，小衲就跟你实话实说了吧。小衲自幼家贫，所以把我送到了少林寺。我在少林寺长大，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富贵。我不是个规矩的和尚，也曾经和师兄弟偷偷在山里抓了野兔，打了野狗来吃。也偷摸喝过酒。但我还是一个穷和尚，少林寺被烧了，我一路南下想要投军，可从来没有想过要娶老婆……”
　　“佛祖在上，那日游水的时候，我是故意摸了江江姑娘。我长这么大，都不知道女人是什么样……”无法抬起巴掌，重重的在自己脸上抽了一巴掌：“是我不对。色迷心窍，不过我别的什么都没敢做……你若是说叫我娶江江姑娘，我是绝对心甘情愿的，像江江姑娘这般漂亮的姑娘，小衲从来都没敢奢望！”
　　无法把口袋翻开，露出光溜溜的兜底，低声说道：“可是要她嫁给我做什么？她会看得上我一个小和尚吗？我这么穷，拿什么养她，胭脂水粉也买不起啊。”
　　“真没出息。”郦君瑾从袖子里把那五百贯的票据取了出来，塞在和尚那光溜溜的兜里，低声说道：“我家江江是不是愿意嫁给你呢，我就真的不知道了。这些钱，当是我借给你好了。反正江江是要跟你们去建康的。若是她愿意嫁给你，就拿这些钱好好娶她过门。”
　　无法诧异的抬起头来，却看到郦君瑾蹦蹦跳跳的走到韩风身边，笑嘻嘻的把江江推到韩风面前：“唔，你们去建康了，也缺少人少。我这个贴身丫头，可会照顾人了，就跟着去建康照顾你们吧。不过，江江还是我家的人，你不能欺负她……”
　　江江一急，拉着郦君瑾的手说道：“小姐，怎么能这样？”
　　韩风心领神会的和郦君瑾交换个眼色，出声答应道：“江江姑娘，的确如此，去了建康，我们身边还真缺人照料，你不如跟我们一起去吧。”
　　既然韩风都已经开口了，江江羞涩的答应了。韩风可算松了口气，却听见郦君瑾对江江说道：“你也不用怕一个人寂寞，既然你去了建康了，小姐我总是会去看你的。不怕不怕啊！”


第二卷 日出栖霞


第一章 千古风流
　　萧瑟的秋风卷起几片落叶在半空中滴溜溜的打着转，飘飘摇摇的渐渐停止下来。落下地面的树叶被一阵劲风卷起，又再度飘扬起来。
　　数十骑马儿放开脚步，一溜小跑的朝着东北方跑去，马蹄翻动，卷起一片尘埃。奇怪的是，在马队后方，却有一个年轻的男子没命的追着马儿跑……
　　他浑身上下的衣服都被汗水打湿，脸上都是被马蹄卷起的尘土，汗水混杂着尘土，在那张英俊的脸上划出一道道黑线。他已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双眼睛黯淡无神！
　　“小贼秃，待到了建康，小爷跟你拼了……”那个狼狈不堪的男子终于再也跑不动了，双手叉着腰，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筋疲力尽的朝着前方的马队招着手，有气无力的喊道：“都……都给我回来……”
　　马队渐渐放慢了步子，却没有一个人转回头来接他，只看着那个摇摇晃晃，几乎马上就要摔倒的男人，一步步的朝着马队挪过来。
　　小舞撅着嘴心疼的说道：“无法，你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骑都尉大人都已经累成这样了。再跑下去，他的身体也吃不消啊。”
　　无法按住马头，笑嘻嘻的说道：“小舞姑娘，你有所不知。韩大人自己所习的那一套武功，实战性极强，可是他的身体虽然强壮，却不足以将这一套武学的威力全都发挥出来。小衲这么做，就是要把韩大人的潜力都激发出来。你想想，刚出临安的时候，每天，韩大人只不过跑上十来里地就已经叫苦连天。今日一天的时间，韩大人已经跑了八十多里。跑步只是基础，我们在少林寺的时候，师兄弟们可是每天要挑着水从山脚一直跑到山顶的。水要是泼了，就要自己去戒律院领棍子挨打，可比韩大人惨多了。”
　　韩风跌跌撞撞的走了过来，喘着粗气指着无法骂道：“早晚有一天……小爷要被你给活活……活活累死。”
　　无法笑呵呵的指着马队后方的一辆拉着辎重的驴车：“韩少爷，现在可不能歇着，去驴车上站着，这是每天必修的功课，你怎么能忘记了？”
　　韩风恶狠狠的瞪了无法一眼，喃喃的说道：“要是小爷到了建康还没什么突破，你小子就等着好了，我一定想办法把你调去看城门。”
　　无法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看着韩风站在驴车上，这才一抖缰绳，领着马队继续前进。驴车十分简陋，两头毛驴自然不会配合什么脚步，木制的轮子在干燥的路上，也显得十分颠簸，韩风本来就已经跑得筋疲力尽，如今在驴车上颠簸，双腿发力，钉死在驴车上，稳稳的站住了身形。
　　江江骑着一匹青色小马，跟在无法的身后，同情的看了韩风一眼，忍不住对无法说道：“韩大人都已经累成这样了，为什么不让他上马车去休息一会儿啊，天天都让他站驴车，怎么说人家也是贵胄子弟，有什么闪失不好。”
　　无法一看是江江说话，脸色就温柔了许多，解释道：“韩少爷要我对他加训，小衲怎么能不明白他的意思。此去建康，虽然宋金无战事，可是细作司和金国南府之间的明争暗斗不知道多惨烈，像韩少爷这样的骑都尉，必然会成为金国南府眼中的香饽饽。他现在多苦练一天，将来活下来的可能性就会大一些。”
　　顿了顿，无法接着说道：“江江姑娘，习武的事，你知道的不多。本来跑步来训练韩少爷的体能，若是他马上休息，之前做的辛苦功夫就白白废了一半。此时让他在驴车上站着，一是锻炼他的下盘功夫，二是让他的筋骨能够彻底放开。小衲的师傅也曾经说过，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看韩少爷，每天都骂小衲，但是一跑起来，练起来，都是一丝不苟的。就知道他的心意了。”
　　江江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转眼间看到小舞不住的侧头朝韩风那边看去，脸上满是担忧的神色，心里一阵不舒服。
　　人都是这样的，若是与自己的关系亲切，就自然偏帮一些。郦君瑾的心思，江江怎么能不知道，再说了，尚书府和枢密院也算是门当户对。但是，江江心思敏锐，又都是十余岁的少女，看到小舞的神色，就能猜到她的心意，心里自然不高兴。
　　不过，小舞一向待人和善，又是善解人意的女子，江江虽然有些不高兴，对着小舞也不至于有什么介怀。
　　韩风哪里知道她们这些小女孩的心思，这几日从临安一路苦练下来，自觉颇有进步，无论是体力还是反应，都大大提升不少。如今站在驴车上，习惯性的问候着无法的师傅师祖们，可还是一路坚持了下来。
　　炎热的夏天，在这漫长的一路上静悄悄的过去，秋天已经不知不觉来到人间。巍峨的建康城就在眼前，漫长的城墙在阳光下投下巨大的黑影，似乎要把城下的一切吞噬其中。城头隐约可见旌旗飞舞，守军雄壮。韩风站在驴车上，静静的看着这座千古风流之城！
　　这是一座六朝金粉的城市，也是一座风月无边的城市。秦淮八艳的美名流传数百年，美丽的秦淮河，秀丽的栖霞山……夫子庙，燕子矶……围绕着这座城市，千百年来已经有了无数传说，而千百年后注定依然有无数传说。
　　如今，细作司新任骑都尉——韩风大人，站在驴车上，带着数十名护卫，十余名女子，一个落魄书生，一个酒肉和尚，奇形怪状的来到了这座千古雄城，却不知道又会谱写出什么样的故事。
　　建康东门处，数十人身着官服，整整齐齐的在此相候。
　　韩风赶紧从驴车上跳了下来，麻利的钻回到马车里，找出自己的官服换上，随手接过小舞递过来的毛巾，把脸上的黑灰给擦了擦，这才大咧咧的走到队伍之前。韩风的马队已经尽数下马，跟随在这位骑都尉大人身后。
　　“这位便是细作司新任骑都尉韩大人吧？”一名红衣官员，身材高大，年约四十岁许，站在众人之前，远远看到韩风等人走过来，便笑呵呵的抱拳说道：“久仰韩大人鼎鼎大名，见面胜似闻名。本官细作司总领曹宗卿，在此等候多时了。”
　　韩风快步迎上前来，不管怎么说，曹宗卿都是细作司的第一把手，是细作司的掌舵人。自己身为他的下属，是要好生相对的。
　　在离开临安之前，韩侂胄曾经特意把细作司几个重要人物档案提出来给韩风看过，这位曹宗卿大人，文武双全，在宋廷也算是难得的人才，年纪轻轻就进入枢密院做事，后来一路晋升，如今是在细作司担任总领。若是再升官的话，可就是要去某一部担任同签院事，那可是进入了三品大员的行列。加上曹宗卿只有四十岁，宋廷许多势力都把曹宗卿视为潜力无穷的人物。
　　“下官骑都尉韩风，见过曹总领。”韩风礼数十足的见过曹宗卿。
　　曹宗卿微微一笑，挽住韩风的手，转身介绍道：“这几位都是我们细作司的得力干将，将来你们也要精诚配合。来，这位便是副总领高天赐，字乐天。呵呵，高副总领负责前线的军情汇总。”
　　韩风笑呵呵的跟高天赐见过礼，只见高天赐和曹宗卿的年纪差不多，眉宇之间总是好像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愤不平之意。他脸色冷峻，对人不冷不热，今日来接韩风，也只是陪着曹宗卿而已，看他的意思，尽管韩风一步登天，身后又有韩家的大力支持，高天赐也好像是对韩风不理不睬似的。
　　韩风也不以为然，任何时候都会有清流的嘛。有些人非要觉得自己清高，那自己也没有办法。
　　曹宗卿似乎早就习惯了这个老部下的脾气，拉着韩风走到另外一人面前，淡淡的说道：“这位乃是细作司云都尉——花雪！”
　　韩风不由得对着眼前这人多打量了几眼。云都尉是正五品官衔，比起自己还要高上半级，更为奇怪的是，这位云都尉居然是一个女人。
　　花雪身材很高，站在那里和韩风一般的高。如此高挑的身材，在女子中极为罕见。尽管身材十分高挑，她身段的比例却很匀称，一双笔直浑圆修长的玉腿，在短裙紧裤的勾勒下，火辣无比的彰显着惊心动魄的曲线，丰满高翘的臀丘之上是被划出惊人曲线的小小蛮腰，让人一看就忍不住就有种想要把这盈盈一握的小腰揽在手中的感觉。
　　韩风的视线顺着花雪的身体渐渐向上游走，忽然间韩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什么？飞机场，真的是飞机场？那宽敞的短裙被秋风吹动，贴在胸口，两小坨若隐若现的凸起，显得是那么可怜，简直比李妙笔的胸肌还要小！
　　韩风呆呆的看了两眼，忽然想起来这么盯着一个女子的胸部看来看去，实在是无礼的很，急忙抬起头来，两人打了个照面。韩风不由道了声可惜，花雪的五官称得上是精致无比，勾魂夺魄的眼神散发着成熟女人的无穷魅力，唇线分明的嘴唇，肉嘟嘟的性感无比。这本是个天生的美人坯子。可惜，可惜居然是个飞机场！
　　“骑都尉……看够了没？”花雪戏谑的嘲讽道。


第二章 小楼一夜听春雨
　　若是换了别人可能会不好意思，但是韩风就不同，他迟疑了一下，抬起头来，笑呵呵的看着花雪道：“云都尉，真是不好意思。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看到云都尉，我想，是谁都会看多两眼的。在下也未能免俗。”
　　他这一坦荡，反倒让花雪不好发作起来。这位美艳的云都尉轻移莲步朝韩风身后走去，走动之时，水蛇一般的小腰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扭动，将她本来就已经十分勾魂的玉腿显得更加诱人。韩风收回眼神，轻笑一声对曹宗卿说道：“没想到细作司的云都尉，不但年轻，而且还这么漂亮。”
　　曹宗卿嘿嘿一笑：“人是漂亮，下手也很。你可知道她是为什么这么年轻就做了云都尉。金国南府那边的人，死在她手下的起码也有五十人了。其中有头有脸，有名有姓的就不下十人。听说骑都尉是从教阅房出身的，这位花雪姑娘，就是教阅房第一代出来的女子，她的厉害，你早晚会知道。”
　　韩风咂了咂舌头，轻轻摇了摇头，随着曹宗卿等人缓步朝建康城内走去。
　　花雪却是走到小舞身边，亲热的跟教阅房诸女打着招呼，一边低声对小舞说道：“听说林珍受了伤？”
　　“已经没有性命之忧，修养一段日子，林大姐也会来建康府的。”小舞神色一黯：“不过燕姐就不知道怎么样了，只希望她吉人天相，不会有事。”
　　花雪幽幽的说道：“燕子的身手很好，应该不会出事。咱们也好久没见了吧……”
　　小舞笑了笑，和花雪并肩朝前走去。这位花雪姑娘当初是和林珍那些女子一起进了教阅房的，只是她的天赋太高，侦查潜伏，刺杀药理样样精通，年岁还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被调入细作司，在建康府这边做事。是以并没有经历过教阅房后来的那些悲剧。
　　这一行人直接进了建康府的细作司衙门，比起那些气派恢弘的衙门，细作司显得十分小气，在一条僻静的小胡同之后，坐落着一个不起眼的衙门口，没有石狮子压阵，没有巨大的金字牌匾，更没有守卫森严的官军，只有那宁静到让人窒息的气氛，让所有路过这儿的人，看到那扇永远是半掩半开的衙门大门时，心里莫名的增添了一份压抑。
　　花雪领着小舞径直走到一间卧房，关上房门，举起桌子上的茶壶，倒了两杯凉茶，递给小舞一杯，自己却解开了盘在头上的发髻，一头乌黑如流云一般的秀发披散下来，她一点儿也不避讳小舞，将身上的短裙脱了下来，露出上身裹得紧紧的胸布，反过手臂将胸布一层层解下，胸前一对硕大丰满的肉兔儿顿时跳了出来，花雪将那胸布朝桌子上一丢，径直走到墙角的面盆处，用一块毛巾沾了水，擦拭着身上的汗水。
　　“方才骑都尉大人看到姐姐的时候……可是诧异的不行。”小舞慵懒的靠在床边，看着花雪无限美好的曲线，淡淡的说道：“我想啊，骑都尉大人心里只怕念叨着，这么好看的姑娘家，怎么会……”
　　“这个韩风就是一路上被你赞不绝口的主事大人？”花雪冷笑一声：“跟别的男人，我看也没多大不同。”
　　“韩大人当然不同，他小事犯糊涂，大事可从不乱来。”小舞吃吃笑道：“只是盯着你的胸口看了两眼嘛，这有什么，当初他不也是盯着我看。不过他看归看，可不会占便宜的。”
　　花雪擦干了身体，从衣柜里取出一块干净的胸布，又一层层的将那大的炫目的丰乳裹住，渐渐变成两个几乎不可见的小土丘，没好气的说道：“你呀，不知道是说你心眼多还是少，当心自己的小兔儿被人吃了去。”
　　“那姐姐也不用这般糟践自己的身材啊。”小舞躺在床上，身上的曲线显得更加惊心动魄，肆无忌惮的和花雪开着玩笑。
　　花雪收起笑容，一本正经的说道：“这么做不是因为要防止那些男人们，而是为了做事方便，假若有人和我拿着一样的长剑互相刺去，我是女人他是男人，那在我没有刺中他的时候，他就会先刺中我，要是剑上有毒呢？再说了，奔跑起来，总是碍事的。到了建康，你要记住姐姐一句话，活下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小舞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却听花雪催促道：“你也快换一套衣服吧，今日细作司在狮子林宴请骑都尉。算是接风洗尘，就算是建康的驻屯大军将领也会出席。早些准备吧。”
　　狮子林，自从北宋的时候就已经在建康府开张，算是建康府最为赫赫有名的酒楼之一。曹宗卿挑选了这里，极为陪衬韩风的身份。狮子林里二楼最大的包厢已经被曹宗卿给订了下来，之所以没有清场，是因为建康府这边的官员和临安不同，在这种和金军对抗的前沿阵地，还是显得亲民一些较好。
　　虽然不清场，但是安保工作却是高天赐一手安排下去的，细作司的好手乔装打扮成店小二的有之，打扮成酒客的也有，将酒楼里的一举一动都监视在眼皮底下。
　　韩风谦让着让曹宗卿等人先进了包厢，自己随后进去，迎面看见一条彪形大汉，孔武有力，络腮胡须显得十分威武，身上只是穿着寻常布衫，却是气度如山。曹宗卿指着那人介绍道：“骑都尉，这位便是建康府驻屯大军统制楚天岚将军。”
　　韩风急忙抱拳道：“下官韩风，见过楚将军。”
　　楚天岚笑呵呵的说道：“韩老弟，我是早就听过你的名字了，那边临安将你委任到细作司，这边我的老上司就给我来信，叫我在建康府好好照看你。”
　　“老上司？”韩风不觉一愣。
　　楚天岚拍了拍韩风的肩膀，附耳低声说道：“小衙内，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也是飞虎军出身，当年的飞虎军为江上诸军之冠，我的老上司自然是辛大人。”
　　韩风恍然大悟，也不跟楚天岚客气了，笑呵呵的说道：“原来是辛世叔的兄弟，那小侄以后还要多多仰仗楚统制了。”
　　楚天岚笑了两声，轻声问道：“辛大人年岁已然不小，不知道身体安康否？”
　　“好的很呢。”韩风嘿嘿笑道：“在绍兴的时候，辛大人遇刺，单手操起琵琶，一下就拍烂了刺客脑袋，老当益壮啊。”
　　“呵呵，飞虎军出来的人，个个都是英雄好汉。”楚天岚看到老上司推荐的晚辈，本来就存着三分亲近之意，看到韩风不以世家子弟自居，彬彬有礼，说话更是对自己的胃口，顿时心花怒放，拉着韩风的手，走到桌边硬是将他按在一边坐下。
　　此时，曹宗卿等人还没有落座，韩风尴尬的笑了笑，曹宗卿却不以为然的说道：“骑都尉，楚统制就是这么个脾气，若是他看你不顺眼，就算你哭着喊着要和他一起吃饭，他都不屑理你。”
　　韩风知道在建康府这样的地方，细作司和驻屯大军肯定是要亲密合作的，不然的话，金人很容易渗透到这里。曹宗卿和楚天岚的关系好，也就不足为奇。只是众人都已经坐下了，却还没有上酒菜，眼见是还在等人，韩风诧异的问道：“还有谁要来？”
　　“还有两位贵客。”曹宗卿神秘的说道：“一位，骑都尉能猜到，既然你到了建康府，知府连江大人自然是要来的。还有一位，跟你韩家却是有些交情的。”
　　韩风想了想，没有听说韩家跟建康府的什么人还有交情啊，正要追问，忽然听见楼道里，传来一阵说笑之声，两名男子并肩走到门口。
　　左边一人一身红色官常服，国字脸，浓眉阔口，显得极为正派。右边却是一位看起来有些消瘦的老人，只是他气度不凡，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双手背在身后，虽然是走在知府大人的身边，却还是显得架子极大。而这些官员们看到那位老者，却是觉得理应如此的模样。
　　“这位想必就是今日到建康府上任的骑都尉吧？”连江看到韩风便热情的招呼道：“果然是少年英豪，器宇不凡。”
　　韩风客气的谦让了一番，等着连江介绍那位老者。
　　没想到那位老者看了看韩风，嘴角微微一扬，露出一丝和蔼的笑容，笑道：“韩风，你我上次相见的时候，辛稼轩还在场呢。那时候你还满院子乱跑，如今只怕你已经不记得我是谁了吧？”
　　韩风抓了抓头皮，这个……还真的不知道。更何况自己是重生来的，哪里会知道肉身童年的事。只得憨憨的笑道：“小侄愚钝的很，倒是真的不知道世叔高姓大名了。”
　　老者悠悠的叹了口气，正要说话，忽然间，连江插口道：“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可知道是谁人的佳作？”
　　韩风咬了咬嘴唇，这句子听着这么耳熟，可是还真的一时半会没想起来，忽然闻到一阵香风，却是花雪带着小舞走了进来，两位女子盈盈给众人万福。花雪笑盈盈的接着说道：“这句不知道也就罢了，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总该知道了吧？”
　　韩风猛然抬起头来，呆呆的看着那位老者，脱口而出道：“陆游……”当即知道自己失言了，抬起巴掌在嘴唇上拍了一记：“陆世叔，小侄无礼了。恕罪恕罪！”


第三章 哗变
　　陆游显然并不在意韩风一口叫出了他的名字，淡淡的笑道：“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的脾气。”
　　众人谦让一番，分了宾主坐下，花雪身为云都尉，自然也有一席之地，小舞却是站在她的身后，看着众人。
　　狮子林的酒菜刚刚送上来，大家伙儿还没来得及拿筷子，韩风便皱了皱眉头，他听见楼下忽然有一阵喧哗之声，不觉有些不悦，要知道这儿是细作司的人在看着，怎么能随便让人在楼下吵闹？
　　还没等他叫小舞下去看看究竟，就看到一个男子跌跌撞撞的从楼下跑了上来，年约三十来岁，穿着军服却没有穿戴盔甲，显得十分慌张，走到门口就被细作司的人又伸手拦住，那人手忙脚乱的把手中的印鉴递给守在门口的侍卫看，却是忍不住张开嗓子对房间里的楚天岚喊道：“统制大人，不好了……”
　　楚天岚凝目看了看这个人，点头道：“是我的部下，一个押队小将。”
　　守在门口的侍卫仔细检查了那人的身体，确认没有武器之后，放他进了来，那人一进来就扑到在地上，浑身颤抖的对楚天岚说道：“统制大人，大事不好。容元丰部下哗变，带着战船，尽数过江去了……”
　　楚天岚脸色一变，拍案而起，他身为建康府驻屯大军的统制官，手下兵马约有万余，分别归属八位统领管辖。这个容元丰便是其中自己极为信任的一名统领，手下控制兵马两千余人，战船数十条。还有威力强大的车船在内，如今小将来报，说是容元丰部下哗变，难道说……
　　楚天岚双目微眯，杀气冷然的问道：“容元丰呢？”
　　“就是容元丰统领带头哗变，向统领想要前去制止，却被容元丰杀死，混乱中，向统领部下和容元丰部下不知道死伤多少，容元丰部下战船，大半却是已经被带着投敌了。”小将颤颤巍巍的一口气把这番话说完，不敢抬头去看楚天岚杀气腾腾的脸色。
　　楚天岚一拍酒桌，怒喝道：“好你个容元丰，老子待你不薄，居然投敌！”
　　楚天岚骂着，曹宗卿的脸色也不好看，细作司一是要对金国不断渗透，另一方面也要阻止金国细作对宋人的渗透。现在驻屯大军里的统领带兵哗变投敌，这么大的事，居然事先细作司一点消息都没有收到。真不知道是应该说金人这件事做的太强，还是细作司太过于窝囊。
　　陆游看着曹宗卿尴尬的脸色，便缓缓开口道：“楚统制，如今生气也不是办法，建康防务最为紧急。楚统制应该马上回营，整顿防务，严查奸细。防止金人借题发作。”
　　楚天岚对这位才学闻名的大人还是十分尊敬的，当即抱拳对众人作揖道：“真是丢人，没想到军中出了这等事，在下这就回去处理。日后，楚某再来狮子林设宴向诸位赔罪。”楚天岚说完，推开椅子，大步走了出去。
　　余下众人也没了胃口，陆游若有深意的看了看韩风，开口说道：“老夫如今在建康府是礼部派出来督查士子学业的。若是有什么军国大事，老夫还真不适合在场。先行告退了！”
　　韩风等人急忙起身相送，连江沉吟道：“本官现在回去建康府，派出人手，协助细作司。本官不信金人策反容元丰这么大的事，就没有一点蛛丝马迹。就算现在拿容元丰没有办法，能够把金人在建康府的暗桩拔出来几个，也算是亡羊补牢。本官和陆大人一起回去。”
　　诸位大人这么一散场，如今酒楼偌大的包厢里空空荡荡的就剩下这几位细作司的头目。
　　曹宗卿的脸色极为难看，手指不断敲打着酒桌，喃喃的说道：“容元丰到底是被什么人策反的？居然我一点消息都没有得到。乐天……最近建康府有什么可疑的事吗？”
　　高天赐仔细想了想，冷静的说道：“表面上看起来，建康府一切正常。可是容元丰出事，就是我们的失误。若说有什么不正常的话，也没什么。几股可疑的势力风平浪静，都在监控之下。”
　　花雪插口道：“方才和小舞在路上说话，知道绍兴府的一些事情，巧的是。那位苏州花魁沐谦心姑娘，刚巧半个月前到了建康府。”
　　韩风目光闪烁，冷声问道：“如今沐谦心人在哪里？”
　　“不知道。”花雪从门口唤过来一个精干细作，低声吩咐了几句，看着他离开，便对韩风说道：“如今我已经派人去看看沐谦心是不是还在秦淮画舫了。”
　　“若说沐谦心在这里的话，罪魁祸首几乎就可以呼之欲出了。”韩风摇了摇头，对着曹宗卿问道：“总领大人，容元丰被策反这件事，让我们细作司丢尽了颜面。总领大人准备如何处置？”
　　曹宗卿迟疑了一下，缓缓的说道：“严查建康府，我要把金人在建康府的势力连根拔起。”
　　韩风看了看一直没有说话的高天赐，又瞥了妖娆的花雪一眼，深深吸了口气，端起桌子上的一杯酒，仰起脖子灌了下去：“下官有个想法。”
　　“说！”曹宗卿正在心乱如麻，不置可否的挥了挥手。
　　“让我精选一队人马，连夜过江。我要在容元丰投金的时候，要他的命！”韩风冷冷的说道。
　　高天赐从鼻孔中冷冷的哼了一声，抱着膀子，侧过脑袋，看也不看韩风。而花雪却是眼前一亮，下意识的朝韩风身边走了一步。曹宗卿抬起头来，缓缓的说道：“骑都尉，你不知道建康府这边的情况，才会如此口出狂言。”
　　曹宗卿站起身来，缓步走到窗边，看着热闹喧嚣的街头，清晰的说道：“容元丰不是一般人，他跟我差不多年纪，是凭借战功升上来的。一身武艺，在军中算是很不错了。他对部下不错，部下也极为拥戴他，不然的话，也不可能哗变的如此轻松。”
　　“这些只是一个方面。就已经决定了你刺杀他的难度有多大。而另一方面，容元丰哗变之后，自己有船过江，金人有接应。你想过江杀人，就算你杀了他，怎么回来？”曹宗卿转身瞪着韩风，冷笑道：“难道你打算跳到水里，一路游回建康府不成？”
　　“杀人，抢船，楚统制可以派军接应。现在宋金无战事，金人也不会贸然派遣大军攻打建康府。毕竟，长江天险是在我们宋人的手中，说到水战，宋军可以当金人的祖师爷。”
　　韩风朗声说道：“既然曹总领都没有想到，我会去刺杀容元丰。那容元丰和金人就更加想不到。过了江，进入金军势力范围，容元丰必然会放松警惕。那时候就是将他一举击杀的好机会。”
　　“杀死容元丰，我们人少，可以潜伏起来，伺机寻找船只回来。金人就算封锁大江，他们的战船不够，也不可能封锁的太久。身为细作司的人，就算是在金人的地盘潜伏十天半个月的，难道还是什么难事吗？”
　　韩风淡淡的说道：“容元丰这次叛逃，便是一巴掌打在我们细作司的脸上。这脸，打的太疼了。若是不马上用雷霆手段将他镇压下去，细作司的士气会一落千丈，甚至会有不少人失去信心。要知道，金人可是在细作司的眼皮子底下，策反了江防大将。”
　　“风险太高！”曹宗卿厉声喝道。
　　“当年辛世叔五十骑就敢勇闯金人大营，如今我韩风有什么不敢的？况且细作司在暗，容元丰在明。成功的机会大了很多！”韩风冷冷的说道：“我只要一些不怕死的人，跟着我一起去！”
　　花雪盈盈款款的站在韩风身侧，微笑道：“算老娘一个！”
　　曹宗卿铁青着脸看着韩风，牙齿咬的紧紧的，腮帮子的肌肉高高鼓起，半晌，终于开口说道：“花雪，你选人。这次去杀容元丰，不是细作司的行动。成功，是你们自己的功劳，若是失败，纯属咎由自取。细作司不能接受在容元丰被策反之后，再把两位云都尉和骑都尉损在金国。”
　　韩风抱拳道：“多谢总领大人！”
　　随即，转身离去。花雪笑呵呵的朝小舞招了招手，两名女子施施然的离开了狮子林。曹宗卿看了看高天赐，两人面面相觑，都是一脸无奈。本来细作司有花雪这头母老虎就已经极为可怕了，如今又来了一头初生的连虎都不怕的小牛犊韩风！日后的细作司，麻烦就多了去了！


第四章 狼组
　　韩风走回细作司衙门的时候，花雪已经极为有效率的召集齐一票人马，只是这一堆人怎么看着都有些奇形怪状，跟韩风想象中的精兵强将明显区别很大。
　　空旷的细作司大院里，稀稀落落的坐着十来个人，韩风诧异的看着站在他们中间的花雪问道：“就这些？”
　　“如果要是动作快再加上运气好一些的好，这些人已经足够了。”花雪翻了韩风一眼，这个娇美的女子，虽然是轻嗔薄怒，看起来也别有一番韵味，只是如今韩风却没有心思去欣赏她的美貌。
　　“我已经派人通知楚统制，他部下会准备一条快船送我们过江。夜里过长江，危险性很大，不过也只能搏一搏了。”韩风点了点头，不再质疑花雪的决定，毕竟这位女云都尉大人才是在细作司待了这么多年的人：“小舞就留在建康府负责联络，水师的战船会封锁水路，并随时准备接应我们。”
　　“无法来了吗？”韩风朝小舞问道。
　　“来了来了……”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无法一溜烟的从内院跑了出来，站在众人面前。
　　“本来你不是细作司的人，但是你的身手很好。”韩风缓缓的说道：“这次去对岸狙杀容元丰，十分危险。你可以不去。我以私人的名义，请你助我一臂之力。不过，这不是你的分内事，你考虑清楚了回答我。”
　　无法笑呵呵的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小衲的心思，只要能杀金人的，小衲自然是没话说。这次就算你不叫我，我也要跟着一起去对江看看去。自从少林寺被烧了之后，江北，我已经好多年没有回去了。不过，小衲丑话说在前头，回来之后，你要和楚统制说，把我调去驻屯大军。”
　　“那就好。”韩风感激的看了看无法，低声喝道：“事不宜迟，东西准备好了，就马上出发。”
　　十余人肃然领命。
　　夜渡长江的风险性自然是不必说了，为了不引起对岸金军水师的警觉，楚天岚只能派遣两艘小船，摸黑悄悄朝对岸过去。月黑风高，黑漆漆的江面上秋风鼓荡，水波一阵阵的推着船底，小船儿随着浪花起伏不定，船上诸人没有一个说话的，全部静悄悄的坐在船舱里。
　　韩风静静的看着掌舵划船的水手，这些人在水边已经不知道生活了多少年，这一片水域对于他们来说，就算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有礁石，哪里有乱流，饶是如此，依然是惊险万分。身为职位最高的两名官员，韩风和花雪分别乘坐一艘小船，免得一旦有人掉到长江喂鱼，这一群精锐就落得个群龙无首的结局。
　　韩风的心里有一点紧张，说到袭击容元丰，取他性命，这行动实在是太危险。只是大丈夫在世，有所为有所不为。诛杀叛逆，乃是细作司义不容辞的责任。更何况，容元丰是背弃了汉人，一头钻进金人的怀抱，这样的行径更加让人不齿。
　　而让韩风做出这个决定的，除了这个原因之外，也有韩侂胄的忠告：“风儿，去了细作司，那里和教阅房不同，教阅房在绍兴只是一个小小机构。百余号人而已。细作司统帅无数细作，能人异士数之不尽，其中不乏桀骜不驯之人。你去了细作司，年纪轻轻就已经是骑都尉，又没有什么显赫的功劳，肯定有人不服。若想要在细作司建立起自己的威信，就要一刀一枪真正打出名堂来。”
　　韩风微微一笑，辛弃疾威震天下，凭的就是当年勇闯金军大营活捉张安国的功绩。五十骑对五万，居然无一死亡。这样的战功，在宋对金的战争中，无疑是大涨士气。而辛弃疾，就凭借这一份功绩，就足够让人赞叹不已。
　　如今的自己，是在复制辛弃疾的道路，只是容元丰比张安国更加难以对付。
　　无法从船舱底，不知道什么地方摸出来一片小小树叶，咬在唇间，忽然伸出胳膊肘碰了碰韩风，低声说道：“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说吧！”韩风不以为然的说道。
　　“其实，郦小姐给了我一笔钱，让我将来娶江江姑娘。五百贯呢……小衲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无法自嘲的笑了笑：“所以小衲把那笔钱放在细作司我那房间的床板底下。要是这次出去有什么意外的话。帮我把钱拿出来给江江姑娘。”
　　韩风没好气的哼了一声：“乌鸦嘴。大家完完整整的去了，就一个不少的回来。”
　　“我只是这么一说而已。”无法靠着船舱，咬着那张湿漉漉的树叶，一言不发了。
　　韩风扫过船舱里的众人，这儿有许多人都还显得十分年轻，眉宇之间透着淡淡的漠然，韩风轻咳一声说道：“细作司我还不熟悉，你们都是哪儿选出来的？”
　　一个看起来颇为精细的年轻人笑道：“回骑都尉大人的话，其实花都尉根本就不用选。我们这些人都是细作司狼组的成员。刺杀，本来就是我们的拿手好戏。”
　　“狼组……”韩风喃喃的念道。
　　那人点头答道：“花都尉亲自掌管狼组，历年来刺杀金人和叛逃的汉人都是我们狼组负责。今日在这儿的，都是狼组里的好手。花都尉根本不需要去挑选，狼组里没有窝囊废，只要人数差不多，叫上哪些倒是不用考虑。”
　　“你叫什么？”韩风问道。
　　“卑职韩卫。”那人抱拳道：“在细作司已经五年了。”
　　“嗯！”韩风轻微的点了点头。
　　“韩大人，船到了这里，距离对岸还有一里多路程，上了岸之后是一个小村子，以前是叫做刘家村，现在却不知道叫什么了。村里都是渔民，人很少，只有十来户人家。你们从刘家村上岸根本不会惊动金兵。只是我们的船不能再靠前了，余下的水路，就要你们自己涉水过去了。”掌船的官军走进船舱低声对韩风说道。
　　“多谢了。”韩风招呼一声，身后的细作司众人跟在他的身后，尽然有序的出了船舱，一个个悄然落入水中，而前边花雪那条船上的人也早已入水，十余人漫无声息的缓缓朝前游去，身后两条快船渐渐离去，只在江面上留下一道水痕。
　　一群人游上岸边，选了块干燥的地方聚集，早有四五人分头散开，控制各个方向可能会出现人的路径，余下的人默然聚集在韩风和花雪的身边，听从这两位大人的吩咐。
　　花雪从背囊里取出一张油纸地图，打着了火折子，点着一小块松油枯木，指着地图说道：“从刘家村往西八里就是金军大营。这个营地驻扎金军约有一万余人。容元丰投敌，必然是来这里。守将名叫粘干花不鲁，四十一岁，打仗还算是有几分本事。我们要是过去的话，八里地，绕过金军的岗哨不难。只是时间有些紧迫。”
　　韩风算了算时辰，沉声道：“的确如此，现在到天亮还有三个半时辰。假设来往路上扣去一个时辰，余下的两个时辰，我们要混入金军大营，查明容元丰的所在，击杀他，还要安然无恙的从军营退出。大家必须全力以赴。若是今夜无法得手，就来日再想办法，为了这个叛徒搭上自己的性命，太不值得了。切忌不可以强攻！”
　　花雪柔媚的眼睛在韩风的脸庞上一触及走，笑盈盈的说道：“韩都尉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本以为你是要带着大家，雄纠纠气昂昂的杀进金军大营，砍了容元丰的脑袋，再大咧咧的带着大伙儿杀出来呢。”
　　“老实说，能这么做的话，我也很想，只是这样会把大家都害死在这里……毕竟像辛世叔那样，五十骑闯营，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这样的机会不是经常有的。”韩风无奈的把这个诱人的念头给强压了下去。
　　花雪似笑非笑的说道：“那韩大人是怎么打算的？”
　　“集中力量不要分散。”韩风淡淡的吩咐道：“先潜入金军大营再说。”
　　十余人静静的站成一圈，紧张的检查着自己的武器和装束，他们只有不到一顿饭的时间做好最后的准备，现在每多一份准备，活下来的希望就更大。韩风忽然明白了那些年轻的脸上为何如此漠然，一群经常执行杀人任务的人，本来就是随时可能死在敌人的手中，刺客和杀手有些时候并没有不同。
　　“走！”韩风一挥手，一行人快速朝西方前行，消失在茫茫夜幕之中。


第五章 金国郡主
　　酒香四溢，大军之中虽然不允许喝酒，可是这条命令对于那些高官来说，自然不是什么问题。容元丰带来的兵马都已经交给粘干花不鲁的部下整编，自己却是坐在中军大营里，和粘干花不鲁喝着酒。
　　两人喝得十分谨慎，完全不像是在庆功，反倒是有些拘谨。
　　“两位将军只管放开来喝酒，当我不在这里一样。”一位秀丽绝伦的女子轻声说道。
　　粘干花不鲁恭敬的说道：“这次容将军能够事成，多亏了郡主出手。这次都元帅府可算是露脸了。回到汴京，都元帅大人一定能在枢密院面前扬眉吐气。”
　　那位被称作郡主的女子轻描淡写的说道：“粘干花不鲁将军，你这话，似乎是说，我爹爹一直被枢密院的人压得抬不起头来。”
　　粘干花不鲁吃了一惊，浑身上下冒出一阵冷汗，急忙解释道：“末将对都元帅大人敬仰万分，从来不敢有不敬之意。郡主千万不要误会……”
　　郡主若无其事的说道：“将军赤胆忠心，都元帅大人是知道的。不然的话，也不会叫我来这里帮你。这次容将军弃暗投明，我爹爹的命令即时生效。容将军从此刻开始，就是我大金国水师统领，官居四品。”
　　容元丰短短的胡须微微颤抖，拜下身去，低声叫道：“多谢都元帅大人，多谢郡主恩典。”
　　“我们大金国从来都是论功行赏，容将军不要以自己汉人的身份自危，在都元帅府，想要升迁，靠的是本事。”粘干花不鲁笑呵呵的拍了拍容元丰的肩膀。
　　郡主却是没有再说话，跟在她身后的绿衣侍女轻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郡主秀美微微一蹙，轻声说道：“两位将军，不得不提醒一句，长江防务不可有失。对岸就是宋军细作司所在，这些年来，宋人的细作司跟我们的都元帅府和南府斗得旗鼓相当。虽然这次，容将军弃暗投明，之前宋人也曾经策反我们的将领，暗杀我们的官员。容将军来了之后，细作司必然不肯善罢甘休……”
　　“这里是我们的大营，细作司有胆子进来？老子就叫他们扒了皮！”粘干花不鲁霸气十足的喝道，随手抓起桌上的酒杯，咕噜噜的灌下一杯。
　　容元丰脸上的肌肉轻微抖了抖，细作司的厉害，他也不是没有听说过，可这一次金人给的条件实在太诱惑，升官，发财，更重要的是，经历了两次北伐失败之后，容元丰对于宋人北伐成功已经全然失去了信心，而金人的国力倒是蒸蒸日上。
　　尤其听说完颜璟快要即位了，这位年轻皇储，在金国呼声极高，相比之下，宋人即将即位的，乃是“妻管严”太子。容元丰可不想死在长江，加上这位金国郡主猛烈地攻心之术，策反也就是水到渠成之事了！
　　可是细作司的狼组，这些年来杀死无数金国要员，之前也曾有宋将叛逃金国，被花雪亲自带人咬住，一路从长江边上追杀到汴京，狼组牺牲二十多人，却终于在那宋将进入汴京之前，将其击杀，并一路杀死杀伤金兵金将数百人，狼组威名从此震惊金国。
　　容元丰知道现在就算是后悔也来不及，便低声对那郡主说道：“容某人已经到了金国，身家性命就要仰仗郡主了。”
　　“不用担心。”郡主冷笑道：“若是曹宗卿亲自指挥，他小心谨慎，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必然会谋定而后动，等到他部署好了，想要杀你。早已失去机会！不过，这一次，听说之前教阅房的韩风，也到了细作司担任骑都尉，若是此人在的话！今夜，他就会来杀你！”
　　“哪里有这么快？”粘干花不鲁一愣：“仓卒之际，宋人细作司的人手根本集中不了多少，对我们这边的情况也不清楚，突然来袭，成算很低。我这大军万余将士，一人一口唾沫都淹死了他们。那个叫什么韩风的，什么来头？”
　　郡主缓缓的站起身来，身上的水白长裙悠然拖在地上，轻微的活动了一下腰肢，淡淡的说道：“韩风是韩侂胄的小儿子，他性情刚烈，在教阅房时，便暴起击杀太子妃的亲弟弟和绍兴兵马指挥使史山唐的独子。惹下如此弥天大祸，他在绍兴却能覆雨翻云，化风波为虚无。这人，以他的性子，容将军前脚过江，他后脚就是要跟过来要命的。”
　　粘干花不鲁和容元丰都放下了酒杯，两人的脸色反而有些放松，他们对这位郡主的本事是很清楚的，既然她已经做出了这份判断，那就算是韩风来了也讨不了好。
　　“细作司狼组头领是个女子，名叫花雪，心狠手辣，杀我金人无数。”郡主幽幽的说道：“韩风要是过来，花雪这头母老虎也会想要跟过来。我很想把这两个人留下，若是他们能够为大金国出力，自然是最好不过了。可若是太过于危险……还是死人最稳妥。”
　　“看来郡主已经胸有成竹了！”粘干花不鲁虽然显得粗豪，却知道拍马屁乃是升官法门之一，尤其是拍拍都元帅大人的女儿。
　　郡主微微颔首，轻声说道：“放出消息，今夜中军大营严加戒备。诱使韩风等人来中军，余下的事，便是都元帅府的事了。粘干花不鲁将军，你的兵马在外围合围，务必叫一个人也走不掉。”
　　“呵呵，这次都元帅府，在皇上面前可是大大的露脸啊。”粘干花不鲁心花怒放的笑道：“若是这次都元帅大人得到皇上嘉奖，看看枢密院还敢说什么？”
　　郡主却是沉默不语，并没有回答粘干花不鲁的话。枢密院和都元帅府的斗争，根本不是粘干花不鲁想象的那么简单。
　　都元帅府掌握军权，可是金国又想去学习宋人那一套制度，搞了一堆宋人的品级官衔机构出来。枢密院自然也是要把握军权的，已经在军中尝尽甜头的都元帅府怎么可能放弃手中的权柄，两大机构早已撕破脸。
　　枢密院甚至拉拢尚未登基的完颜璟，劝说完颜璟在即位之后，撤销都元帅府，将金国枢密院变成像宋人枢密院似的，强大的机构。
　　可是枢密院千算万算，就算在朝野中占据了绝对优势，完颜璟也没有答应他们的请求。相反，完颜璟这位即将登上金国帝位的男子，和都元帅府有意无意的走的很近。
　　外边谣传完颜璟是因为看上了都元帅大人的小女儿完颜沐沐的美貌，想要将此女日后纳入宫中，所以才对都元帅府另眼相看。
　　但是完颜沐沐很清楚……完颜璟若是这么一个人的话，就绝对没有机会在众多兄弟之中杀出一条血路，成功的站在皇位前，等着皇帝死去！
　　“粘干花不鲁，这些话，在都元帅府里，提也不要提。”完颜沐沐回头对自己的侍女说道：“归尘，看看我们的人手是不是已经安排好了，再检查一番。今夜，我们的客人，来了就不要回去了。”


第六章 金军大营
　　深夜里的微风卷过营地之外的草丛，却没有露出潜伏在其中的细作司诸人。
　　韩风低声说道：“谁去抓个舌头回来？”
　　“我去！”韩卫低声说道：“抓舌头这种事，我最拿手了。”
　　身边一个男子轻声应道：“咱们哥俩焦不离孟，你抓舌头，我掩护你。”
　　韩风看了看花雪，只见花雪点了点头，便沉声说道：“小心安全，不要惊动了金军大队人马。”
　　两人握了握拳头，像两只灵猫似的钻了出去。很久都已经没有战事了，金军大营守卫还算森严，五名金军结成一个小队，时不时走过营外的隐蔽之地。韩风趴在草丛中，冷静的看着前方，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狼组的成员动手，这些人以后也会是他的部下，早一天知道自己部下的实力岂不是更好？
　　五名金兵从草丛之前走过，忽然间寒光闪现，三支飞镖奔雷也似出手，精准的从三名金兵的眼眶中刺入头颅，直没到柄。韩卫和那条汉子猛扑上去，一人对付一个已经惊呆了的金兵。
　　韩风压抑着心头的震惊，低声对花雪问道：“那是谁？这么厉害？”
　　“也没多厉害。”花雪懒洋洋的哼了一声：“那小子姓李，一手飞镖玩的挺好，不过也就十步之内，超过这个距离，他的准头可就是十万八千里了。细作司人人都叫他李飞镖，真名时日长了，反倒没有人记得了。不过，他的拳脚功夫只是一般般，就指望这一手飞镖吃饭了。所以混了这么久，还是个押队。”
　　“细作司的能人还真不少。”韩风低声赞了一句，这边韩卫已经抓着个活口回来，李飞镖却在外边清理尸首。
　　那名被活捉的金兵，满脸惊恐不安的看着这一群突如其来的宋人，眼珠子不停乱滚。可是他的嘴巴被韩卫给捂住，却发不出声音来。
　　“把他嘴封住。”花雪冷冷的吩咐道。韩卫从怀里取出一块破布，塞进那个金兵的口中。
　　花雪从怀里取出一支两寸许长的精致小刀，笑盈盈的牵住那个金兵的手。话说一个男人的手被如此美貌的佳人握着，本来应该是十分享受的事情，可是如今这个金兵却连一点享受的感觉都没有，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在颤抖，看着花雪似笑非笑的把小刀放在他的手指头上，顺着骨缝，轻轻的将尾指挖去，刀光流转，当有庖丁解牛的火候。
　　花雪将那根断了的手指远远丢掉，低声而又清晰的说道：“我问，你答。迟疑一下，便割一个指头。”
　　那金兵疼的快要昏了过去，满脸都是大汗，咬着口中的布团，拼命点头。花雪使了个眼色，韩卫便摸出一柄锋利的匕首，顶在那个金兵的咽喉处，低声说道：“我会拿开你口中的布团，可是你不用指望大喊大叫。我不听你说什么，只看你的喉结，大喊的时候，喉结滚动很快，你可以试试，是它快，还是我的刀快。”
　　金兵早已魂不附体，口中不敢发出声音，只是连连点头，韩卫这才一把将他口中的布团撤掉。那金兵下意识的喘了两口气，可是转念想起韩卫的威胁，又马上闭上了嘴巴。
　　“今晚军营的口令是什么？”花雪一双眸子盯死了那金兵，轻声问道。
　　金兵想也不想，急忙答道：“问太平，答盛世。”
　　“乖了。”韩风笑呵呵的摸了摸那金兵的头发：“顺顺毛，别怕。容元丰是在大营里吗？”
　　“在的。跟粘干花不鲁将军在一起。”金兵哪里敢反驳韩风的羞辱，眼睛里满是惊恐的神色，马上就回答了他的问题。
　　“他们如今在哪里？”花雪插口问道。
　　金兵喘了口气，战战兢兢的说道：“之前是在中军大营喝酒，不知道现在去了哪里。八成是还在……”他看了看韩风和花雪不怀好意的眼神，赶紧接着说道：“中军大营从这个南营门进去，直走，过了前寨，就能看到。”
　　“谢了。”花雪笑呵呵的拍了拍金兵的肩膀，他还没明白是什么意思，韩卫闪电般的伸出手捂住他的嘴巴，匕首在他喉咙处深深一划，一股鲜血喷了出来，却没发出半点声音。
　　李飞镖拿着扒下来的金兵军服走了回来，递给花雪。
　　韩风想了想说道：“我们人少，可是聚在一起也很显眼，如今就两人一组，没有军服的人就想办法再杀几个金兵弄到军服，在胳膊上缠一条白布作为记号，防止误伤。混进前营里，到了中军大营之外，看花都尉的信号动手。我想，容元丰应该是在中军大营，那里是守卫最严密的地方。李飞镖和韩卫，你们两个负责去草料场，中军大营一动手，就把草料场给我点了。然后趁乱撤退到刘家村会合。”
　　众人分别领命而去，韩风正要招呼无法一起过去，却被花雪拉住胳膊：“骑都尉大人，你是细作司新人，于情于理，跟着我是最安全的。”
　　韩风朝无法笑了笑，便抓起一件金兵的军服换上，从衣角处撕下一条白布裹了上去。一回头看到花雪也已经穿戴整齐，还好她的身材很高，穿着金兵宽大的军服，也不显得太过于空旷。
　　“走！”韩风低声叫了一声，和花雪并肩朝金兵大营走去。
　　站在门口的金兵看到两个同袍走过来，厉声喝道：“太平。”
　　“盛世。”韩风嘟囔了一声，守门的金兵让开道路，放两人走了进去。前营里的官兵大多都已经安睡了，在军营里行走的很人少，两人一路走来，也没见到几个人。
　　花雪轻声问道：“你一个临安衙内，公子哥儿，第一次来到细作司，就要出这样的任务，是不是有些紧张？”
　　“紧张倒是不紧张。”韩风嘿嘿一笑：“有什么好怕的，金人是人，我们也是人。只是来杀一个叛徒而已，虽然我是新手，可你们都是轻车熟路，不知道杀过多少人了。在我面前说这些岂不是一点意义都没有。”
　　花雪似乎想起来一件事似的，想了一会儿才问道：“你在绍兴府的时候就已经盯上了沐谦心，可是为什么没有抓她？”
　　“放长线钓大鱼。沐谦心的身份不简单，从绍兴府的表现来看，她应该不属于南府那一系的人物。当时，辛世叔也不想抓她，只是没有想到，她到了建康之后，居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出来，实在是叫人有些意想不到。”韩风苦笑两声。
　　花雪皱了皱眉头：“从建康府出发之前，我的人手回来告诉我，已经找不到沐谦心的踪影，我猜，她很可能也随着容元丰他们一起回到了北边。”
　　韩风接过话茬道：“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啊。她要是现在还不走的话，岂不是要留在建康府承受细作司的怒火？”
　　“一个聪明的细作自然是不会这么办的。我看，沐谦心应该是个聪明人。”花雪悠悠的说道。
　　她这句话一出口，韩风忽然脸色一变：“不好，沐谦心在绍兴府的时候，我什么事她都是知道的。如今我到建康上任的事，应该瞒不过她。若是她现在也在金军大营的话，我们这一次行动的危险性就高太多了。”
　　“临时改变计划？”花雪倒是不以为然，做细作的，天知道会遇到多少事，若是一味按照计划执行，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你我先去探探沐谦心到底是不是在大营里。”韩风左右看了一眼：“你是女人，这次找沐谦心出来就交给你办了。”
　　两人已经在军营里走出两百多步，迎面看到一小队金兵走过，为首的人似乎要对这边吆喝，韩风抢着喊道：“太平？”
　　“盛世！”那一小队金兵的头目应了一句，当下就不以为然的从韩风和花雪的身边走了过去。
　　待到他们走的远了，花雪才愤愤的说道：“好你个韩风，遇到这么难啃的骨头就叫老娘去办？老娘好歹也是个云都尉，比你骑都尉可高多了，你可不要不识尊卑。”
　　“能者多劳。”韩风小声安抚道：“论到经验，我肯定没有你多。说到身手，只怕也是你更强，我们在这么危险的地方，一旦惊动了金兵，万余大军重重围困，那就是死路一条。你说吧，这事儿不让你办，让谁办？”
　　花雪冷冷一笑：“滑头就直说，不过我倒是有办法找到沐谦心。”
　　“哦？”韩风笑道：“有办法你不早说？”
　　“女人跟男人不同的。金国的军营里，一般是没有女人的。就算有些军妓什么的，也都是在营外。身为沐谦心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去和军妓住在一起？她要住在军营里，少不得就会和大部分官兵隔开。而且，女人总是要比男人干净那么一点，沐谦心自负美貌，怎么可能不洗澡……如今，你明白怎么找她了吗？”
　　花雪这一番话说完，却叫韩风刮目相看：“到底是女人啊……不过，为什么说女人要比男人干净一些？”
　　“哦，因为大家叫道男人的时候，通常会说，臭男人。可没有人说臭女人的。”花雪笑了笑：“事不宜迟，赶紧找找沐谦心的所在吧！”


第七章 不退反进
　　一个养尊处优的女人若是要洗澡的话，绝对不会允许那些看起来有些肮脏的金国官兵，用那些油腻腻脏兮兮的行军锅来给她烧水。所以，想要找到烧水的地方，还真的不是很难。花雪带着韩风在军营里看着烟火飘动的方向寻找，果然在靠近中军大营那里找到一群官兵。
　　“手洗干净了没有？”一名军官厉声喝道：“别用你那狗爪子去探水，当心你的狗爪子被剁下来。”
　　一群金兵愁眉苦脸的蹲在三口大锅之下，添着柴火，这三口锅看起来都很新，想必是粘干花不鲁特意给沐谦心准备的。几个金兵小心翼翼的烧着，火焰在锅下跳跃，吞吐的火舌舔着锅底，水汽腾腾，烟雾缭绕。
　　“看来沐谦心是真的在这里了。”花雪低声对韩风说道。
　　韩风点了点头，两人距离那群在烧水的官兵约莫还有数十步远。只听那个军官叫道：“行了，已经烧开了。大家伙儿给抬回去……”
　　这一口大锅里边全是水，少说也能倒大半个浴桶，如此沉重的大锅，那些金兵拿倒是能拿得动，可就怕拿在手中，到处一晃，水就不够了。于是四个人伺候一口锅，小心翼翼的提了起来，朝中军大营走去。
　　最后一口锅明显是人手不够了，那军官骂骂咧咧的说了两句，伸手卷了块破布去抄锅把，没想到锅已经烧的很热，他卷的布又薄了点，刚刚握上去，便是猛的一缩手，大骂道：“烫死老子了。”
　　一回头，军官看到韩风和花雪两人从不远处走过，抬起手臂指着两人叫道：“跑什么跑？给我过来，把锅抬到内营去。”
　　韩风心中一喜，和花雪交换了一个眼色，两人低着头快步走了过去，找了几块破破烂烂的布，卷了起来，裹在锅把上。和另外两个金兵一起用力，把锅提了起来，齐齐踏动步子，朝内营走去。
　　那个军官懒洋洋的跟在两人身边，口中不知道哼着什么地方的小曲，眼神有意无意的看着韩风，忽然开口道：“我说兄弟，你看着面生的很，跟哪个将官的？”
　　韩风支吾了一声，花雪却是粗哑着嗓子答道：“是前营吴里将军的部下。”
　　那个军官微微点头，不再言语，哼着小曲继续走在两人身边。韩风松了口气，到底是细作司出来的老人了，花雪对于江对岸的金军大营还是了如指掌，一口就叫出了吴里的名字。要不然的话，还真不好混过去。
　　一群人抬着锅缓缓朝前走着，迎面过来一小队二十余人的金兵，带队的将官看到这一行扛着锅的官兵，忍不住好笑。韩风低下头，不愿和那些金兵对上面目，免得被人认出来面相有些不对。忽然间，那个军官飞起一脚踢在锅底靠前的位置，一锅热气腾腾的水顿时打翻在地，倾泻而出的热水烫在韩风的手上，韩风忍不住惊呼一声，急忙拽着花雪朝后退了两步，低头一看，手背已经烫的红红一片，十分渗人。
　　“南人细作，你们的运气还真不好。”那军官傲然抬起头，从腰间拔出钢刀，冷笑道：“本将就是前营吴里。”
　　说时迟那时快，这边吴里一脚踢翻了大锅，那一小队金兵看到这里出了变故，火速围了过来，刀剑出鞘，喊声四起。花雪双手一翻，两柄锋利的匕首掏在手中，低声喝道：“快退。”
　　“来不及了，跟我闯！”韩风大喝一声，抽出腰刀，迎前两步，兜头朝吴里砍下，尽管手上已经被开水烫的十分疼痛，可韩风还得咬着牙握紧了钢刀，刀锋凌厉，在黑夜中宛如一片雪花乍现，照着吴里的面门便是一刀。
　　吴里身为前营将领，这几年虽然宋金无战事，可他手下的功夫还没有落下，看到韩风来势汹汹，暗忖此人难以对付，便让开一步，举刀顺着韩风的刀尾砍去，这一刀要是抹实了，韩风的手都得被砍下来。可是韩风压根就没想和他硬碰，吴里这么一让，韩风立刻收刀，侧身，从吴里的刀下抢了过去，迎面踢翻一个手忙脚乱的金兵，从人缝中冲了出去。
　　花雪暗叹一声，跟在韩风的身后猛冲，两人一刀双匕首，在军营里横冲直撞，好在如今两人身份暴露，害的整个金军大营已经乱成一团，根本没有人敢放箭，怕误伤了战友。再加上那些金兵慌乱冲出动，根本没有结成队形，只是乱七八糟的在大喊大叫，而且他们根本没有想到，已经暴露了身份的韩风和花雪，居然不退反进，朝着内营的方向猛冲。
　　“你看到什么了？居然让老娘往里冲？”花雪一刀捅进一个金兵的肚子，飞起一脚将他踢开，恶狠狠的回头冲着韩风就骂。
　　韩风这边的情形比起她也好不到哪里去，两名金兵一左一右猛扑上来，韩风看准了空隙，拼命从两人中侧肩而过，回手刀锋一抹，将这两名金兵砍翻在地。
　　“你没有注意到吗？”韩风低声喝道：“刚才吴里动手的时候，有几个围过来的官兵，是抬着第一口锅的那几个，但是他们的锅却不在这儿。也就是说，其实这儿离沐谦心的所在已经不远了。我们拼一拼，找到她。”
　　花雪挡开一名金兵，凑到韩风身边，怒气冲冲的骂道：“老娘就信你一回，要是找不到沐谦心，黄泉路上老娘也要再掐死你一遍。”
　　韩风心里微微有些愧疚，其实吴里刚刚发现他们两人行踪的时候，金人还没有形成包围，要是那时候掉头就跑，凭借两人身上的金兵装束，加上其他人捣乱的话，是有一些机会可以逃出去的。但是冲进中军大营，就意味着赌博，找不到沐谦心，就是死路一条！
　　“行！”韩风嘿嘿一笑：“找不到她，我就自己抹了脖子，不劳大家动手。”
　　水汽萦绕，淡淡幽香，宽敞的大帐里，只点了两根蜡烛，隔着厚厚的皮帐，根本就看不到什么。
　　沐谦心坐在宽大的浴桶之中，任凭飘渺的雾气围绕着自己雪白的身体，伸手撩起一捧水来，缓缓滴在身上，感受着水珠顺着皮肤滚落下去！
　　“小姐，外边动静闹的不小，宋人应该进来了。”归尘低声说道，把一块毛巾递给了沐谦心。
　　“金大伟和哈大霸都在外边，人手已经不少了。再拿不下来，就让他们统统回去种地。”沐谦心冷冷的说道。


第八章 小爷的运气真不错
　　刀光闪烁，鲜血飞溅，韩风握紧钢刀狠狠刺入一名金兵的身体，耳边响彻着他垂死的呼喊，手中的钢刀似乎被肋骨夹住，韩风飞起一脚将他的尸体踢开，忽然间脑后一阵风声，一阵劲风从身后袭来。
　　韩风不假思索，前进一步，回身挥刀格挡，一股强劲无匹的力量从刀身传来，震的韩风户口一阵发麻。
　　抬起眼来一看，面前一名高大威武的壮汉，手中拿着一段短斧，黑黝黝的显得极为沉重，再低头一看，韩风的钢刀已经弯弯曲曲不像个样子。无奈之下，韩风叹了口气，把弯曲的钢刀朝那壮汉面前飞掷过去，退开两步，挑起死去金兵掉在地上的白蜡杆子，握在手中，冷冷的说道：“果然是熟人啊，又见面了。”
　　手持短斧的壮汉便是一直守护在沐谦心身边的哼哈二将之一——金大伟，他只是淡淡一笑，并不答话，短斧照着韩风的脑门砍去。白蜡杆子鬼魅般的刺出，挑上短斧的斧头，用力一弹，借助白蜡杆子的弹性把短斧震开，韩风再退一步，和花雪背靠背站在一起。
　　四周围上来的金兵越来越多，数十支火把点起，韩风百忙中回头一看，跳跃的火光中，哈大霸步步紧逼，把花雪也迫得退了过来。
　　“老娘这次是真的被你害死了。”花雪侧头骂道：“刚才不退出去，现在想要走都来不及。”
　　两个人背靠背，顿时没了后顾之忧，花雪手中的匕首太短，早已换了一柄朴刀，和韩风两人奋力接战，将围困过来的金兵又杀伤三四人。
　　“小姐，外边一直打个不停，哈大霸他们办事也太离谱了。”归尘拿着一块干净的毛巾，仔细的帮沐谦心擦干那曲线玲珑的后背上的水滴，没好气的嘟囔道。
　　沐谦心低声悠然说道：“外边的人都是宋人细作司的佼佼者，要是三两下就拿下了，岂不是显得他们太无能？那个花雪杀我金人无数，手底下是有功夫的，韩风也不易于之辈。你这个小妮子就是太心急了，要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总是要慢慢来的嘛。”
　　归尘做了个鬼脸，转身取过雪白的亵衣，服侍着沐谦心一件件将衣服穿好，又送上一条淡红色的长裙，沐谦心随手把还有些湿漉漉的头发，用一根金钗串起。淡淡的说道：“走吧，咱们也该出去看看热闹了。”
　　归尘笑盈盈的扶着沐谦心，主仆二人举步走出大帐。
　　大帐之外，少说也有四五十个金兵严阵以待，听见沐谦心走了出来，他们依然目不斜视，紧张的看着圈中的战斗。
　　沐谦心举目望去，只见在一群金兵的包围之中，韩风手持一根白蜡杆子，花雪拿着一柄朴刀，跟身边的金兵斗的不亦乐乎，金大伟和哈大霸两人左右带着金兵进攻，可是收效甚微，这两人虽然只是刚刚认识，可是配合的倒是十分默契，一波波挡住了金兵的攻击！
　　“叫弓箭手准备。”沐谦心低声叹息道：“打了这么久，难道金大伟就不觉得累吗？”
　　韩风奋力挡开金大伟，忽然间身边的金兵潮水般的退去，两人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就看到四面八方涌出上百名弓箭手，冰冷的箭尖指着韩风和花雪。一个娇柔的声音响起：“韩风，你们还是投降了吧！”
　　举目望去，韩风只见沐谦心和归尘站在弓箭手之后，十分淡然的看着自己，就好像在看两条已经进了锅的鱼儿。
　　“近在咫尺，可是却杀不了她啊。”花雪哀叹一声：“韩风，怎么办？”
　　还没等韩风答话，沐谦心就接着说道：“韩风，我知道你是一个人才。我们大金国从来对人才都是求贤若渴。只要你和花雪放下武器，诚心归附我们大金国。我可以饶你们的性命，并且赐予你们高官厚禄，绝不比细作司给你们的少。”
　　“说话啊，怎么办？”花雪用她那软绵绵的后背挤了挤韩风。这本应该是很旖旎的风光，可是此时的韩风却是一点享受的心情也没有。
　　“什么怎么办？人家那么多人，现在弓箭手都出来了，不投降就是死路一条。我投降！”韩风理直气壮的说着，随手把手中的白蜡杆子往地上一丢，大声喊道：“沐姑娘，大家在绍兴府就一起吃过饭，喝过酒，唱过曲儿了，也算得上是老交情。我投降，投降！你叫你的手下一定要冷静，不要放箭。咱们有话可以慢慢说！”
　　花雪的脸顿时就白了：“你还真投降？从来细作司都只有战死的……”
　　“少废话。”韩风冷冷的斥道：“拖住时间，看看沐谦心的动静。”
　　沐谦心只是悠然一笑，轻声说道：“嗯，叫你身边的花雪也放下武器，我会派人过去搜身。然后把你们捆绑起来，不过你可以放心，我的人绝对不会伤害你们。”
　　韩风双手一举，放在头上，笑呵呵的说道：“没问题，不过我有些疑问，不知道是不是可以先说清楚，不然的话，咱们肯定还得有误会。”
　　“好，你有什么就问吧。”沐谦心显然是很想招揽韩风和花雪，不然的话也不会废这么多唇舌跟两人说话。
　　花雪吸了口气，把手中的朴刀也丢了下来，她大概猜到了韩风的用意，这边打的不亦乐乎，那些细作司的人怎么可能听不到？现在沐谦心胜券在握，难免会有些大意。若是韩卫、李飞镖等人摸了过来，也许就有机会制住沐谦心，那时，金军投鼠忌器，自然而然的就会把韩风等人给放了。事到如今也只能是这么搏一搏了，难道真的把自己的性命就白白的葬送在这里吗？
　　“你的身份！”韩风大声喊道：“先告诉我你的身份，不然的话，我怎么知道你的承诺是不是有效？”
　　沐谦心给归尘使了个眼色，这个灵巧的小侍女高声叫道：“韩风，你听清楚了。我家小姐真正的身份是大金国都元帅府元帅大人的小女儿完颜沐沐。”
　　都元帅？完颜沙？韩风仔细的盯着沐谦心，夜里的光线并不好，看着容貌秀丽绝伦的沐谦心，韩风怎么也没法把她和那个虬髯满面，杀气腾腾的完颜沙联系在一起。完颜沙是金国都元帅府的元帅，他的画像，在细作司，在枢密院，不知道有多少份。韩风早就已经看熟了。如今看到沐谦心，顿觉一阵难受，像完颜沙那样奇形怪状的男人，居然也能生下这么漂亮的女儿，遗传学都到哪里去了？不是说女儿一般都像父亲的吗？
　　“原来是郡主大人。”韩风笑容更加灿烂，大声喊道：“我的身份对于你来说不是秘密，我们韩家在宋朝也是历代为官。偶尔出一个叛徒不会影响大局。但是我现在身为从五品骑都尉，将来前途无量，在朝中有我韩家上下三代罩着，升官发财简单的很。你倒是能给我什么好处，让我加入你们？”
　　“四品，都事！”沐谦心开出了价码：“许你黄金千两。”
　　“都事……都元帅府的都事又不值钱，放眼望去，少说也数十号人，我这个人懒散惯了，受不了别人管着我。你再想想，咱们谈谈。”韩风信口胡诌，跟沐谦心一个劲的扯淡。
　　“继续扯，别停。”花雪低声说道：“李飞镖韩卫他们，一时半会还到不了呢！”
　　沐谦心幽幽的说道：“你年纪很小，四品都事对于你来说，已经是很不低的官职了。再说了，我爹只是正一品，他能够直接任命的最大官职就是四品都事。若是你不同意，就要报到吏部去申请，还要皇上亲自定夺，与其这么麻烦，不如我现在就杀了你，免了后患！”
　　顿了顿，沐谦心接着说道：“你们来我军营的肯定不止你们两个人，但是不要指望你的部下来营救你们，我这里早就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他们来一个死一个，来两个就死一双。韩风，收起你的如意算盘。我给你时间考虑，归尘，数到十！若是他们不束手就擒的话，就马上放箭。大金国人才济济，也不至于就稀罕区区两个南人。”
　　归尘点了点头，轻声数了起来：“一！”
　　她那本来有些甜美的声音，现在听起来就像是催命符似的。韩风背脊一阵发冷，蹭了花雪一下：“拼不拼？”
　　“老娘早就说拼的，是你要投降的好吧？”花雪缓缓的伸出脚尖，一点，又一点的朝面前的朴刀挪去。
　　远处一阵爽朗的大笑声传来：“郡主大人果然神机妙算，这些南人细作司的废物还真的敢来我们的大营行刺，活的不耐烦了嘛！哈哈哈哈哈！”
　　说话的正是金军大营的主将粘干花不鲁，他带着神色有些尴尬的容元丰，还有一队侍卫快步走了过来。那些侍卫谨慎的分散在四周，手持刀枪，将两位要人保护在中央。到了沐谦心的身边，粘干花不鲁和容元丰两人并肩走了过来，粘干花不鲁哈哈大笑：“虎父无犬女啊。当年跟随都元帅大人南征北战，就知道元帅大人是一代英雄，如今看到郡主大人算无遗策，末将是更加佩服。”
　　沐谦心淡淡的笑道：“将军说笑了！”
　　“五……”归尘不管他们说话，只管数着自己的。包围圈的火把越来越多，火焰在火把上跳跃个不停，把归尘那张小小的脸蛋照的变幻不定。
　　“喂，都快死了，你告诉我，为什么你的胸口这么平啊。”韩风忽然没头没脑的问道：“是不是小时候没吃过好东西？”
　　花雪没好气的回了一句：“要是真的死了，黄泉路上老娘告诉你。”
　　“八！”归尘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粘干花不鲁转过身来，冷冷的看着韩风和花雪，他的脸上掠过一丝残忍的笑意，这位将军最喜欢的就是杀人，也喜欢看别人杀人。虽然宋金无战事，可是粘干花不鲁一样喜欢带着兵马袭击宋人的渔船等等，杀人为乐。等一下就可以看到韩风和花雪万箭穿心的场面，粘干花不鲁只觉得心脏又忍不住的狂跳起来，一阵阵兴奋的快感笼罩了全身。
　　“九！”
　　粘干花不鲁瞪大了眼睛看着前方，伸出长长的舌头舔着干涸的嘴唇，兴奋不已的盯着那些弓箭手手中的利箭。
　　忽然间他腰上一轻，腰间的钢刀被人闪电般的抽了出来，唰的一声清响，粘干花不鲁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脖子上只觉得一阵巨疼，他下意识的伸手去摸，却摸了满满一手鲜血，粘干花不鲁天旋地转的捂着脖子上的伤口，拼命朝身边看去……
　　却只见到容元丰反握着一柄带血的钢刀，一手扣住毫无反抗能力的沐谦心，随手把钢刀架在沐谦心的脖子上，冷冷的喝道：“谁放箭，我就杀了她！”
　　一个十字已经到了归尘的口边，却硬生生的咬了回去，死活不敢在说出一个字来。身边的金兵顿时一片哗然，容元丰因为是叛将身份，身上自然是没有携带武器的，可是粘干花不鲁一个不小心，却被容元丰夺去武器，一息之间，金军大营的主将，死！都元帅府的郡主，擒！
　　沐谦心被容元丰扣在手中，却没有花容失色，只是冷静的说道：“容元丰，你这么做，可知道你带来的那些兵马会是什么下场？”
　　“不要说话。”容元丰把沐谦心揽在怀中，用她的身体护住自己的身前，淡淡的说道：“你活着，我们才能活着。我知道你的说服力很强，我怕我会忍不住杀了你，让你闭嘴。”
　　从鬼门关上转了一圈的韩风，愕然抬起头来看着突然生变的场中，用胳膊肘捅了捅花雪的腰，忽然间咧嘴一笑：“小爷的运气真不错！”
　　花雪有气无力的说道：“曹宗卿这个老王八蛋，把我们都给坑了。”
　　“回去揍他。”韩风笑道。
　　“没问题！”花雪无力的说道。


第九章 仇人相见
　　一时间群龙无首的金兵茫然不知所措，手中的刀枪弓箭也不知应该如何处置。只得迷茫的看着韩风和花雪两人并肩朝沐谦心走去。
　　金军大营里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氛围，面面相觑的金兵，尽力保持着冷静的容元丰，劫后余生，明显带着侥幸笑容的韩风和花雪，被容元丰挟持在手，却能依然镇定的沐谦心……形形色色的人们，在大营里构成一幅鲜明的图画。
　　“杀了郡主，你们就只有死路一条。”归尘倒是第一个开口打破了这让人崩溃的死寂。
　　“我们可以谈谈条件。”容元丰淡淡的说道：“本来我的任务就是杀掉粘干花不鲁一个人而已。没想到多赚了一个郡主。如今我的本钱很足，你们想要跟我谈，就要看我是不是有耐心了。”
　　黎明前总是最黑暗的时分，晨风轻悠悠的刮过军营，带动那些跳动的火焰，偶尔溅出几粒火星，随即消失在茫茫夜空中。
　　沐谦心轻轻的开了口：“我放你们走。”
　　容元丰正要开口说话，韩风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做声，自己接过话头：“容将军，如今我叫你一声将军，是要问清楚，我们军营里的哗变，是真的还是做戏？”
　　容元丰冷冷的答道：“真的，假的瞒不了金人。”
　　“这次行动是细作司的意思，还是枢密院的意思？”韩风追问道：“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只是为了杀死一个粘干花不鲁？我怎么都不相信！”
　　沐谦心悠悠的截住韩风的话头，轻轻动了动雪白的粉颈，让自己的肌肤离那吹毛短发的利刃再远一点，轻启朱唇道：“韩风，你是刚刚来到建康府，自然不知道曹宗卿那个老狐狸的意思。这一次是我失算了，本来我以为策反了容元丰是对你们的打击。可是没想到的是，容元丰居然是曹宗卿早就摆下了一招暗棋。这次，我输的挺服气！”
　　围在四周的金兵渐渐退开几步，让中间的人不会因为担心他们猛扑过来而伤了沐谦心。
　　韩风笑了笑，对容元丰说道：“沐谦心没什么反抗的能力，不用这么紧张。”他伸手扣住沐谦心的手臂，那娇嫩细腻的肌肤接触到手指，隐隐可以感觉到丰腴的弹力。韩风将沐谦心拖了过来，低声在她耳边说道：“你倒是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你们不急着退走呢？”沐谦心嘲讽的笑了笑：“难道说把我扣在手中就是有资本了？这里万余大军不让路的话，我们就只能僵持下去，你们不敢杀我，他们也不敢放了你们。困到最后，吃亏的是你们。”
　　韩风摇了摇头，晨风拂起沐谦心的发丝，从韩风的嘴角边擦过。
　　“你只需要告诉我，为什么杀了一个粘干花不鲁，就值得我们大宋牺牲这么多就行了。”
　　沐谦心冷冷的说道：“因为皇太孙完颜璟就要即位，所以沿江驻军都进入战争准备。粘干花不鲁这边因为是直接面对建康府，与襄阳那里一东一西都是战略要地。所以，粘干花不鲁其实是要进攻建康，就因为如此，策反容元丰才会进入议程。长江不在我们金人的手中，夺取建康或者夺取襄阳，都可以控制一半的长江。襄阳那里是不用想了，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是建康还是很有希望的。”
　　沐谦心的话说的有些一知半解，但是韩风还是想明白了她的用意。完颜璟快要即位，宋金已经在表面上和平了一段日子，那么很有可能，宋人会趁着金国皇帝死去的时候，伐丧！为了防患于未然，金人在完颜璟即位之前就开始采取攻势……反正什么和平都是一句空话而已，国力强，军队强，想打你就打你，至于打到什么程度，那是难说的很，不过，纵观历史都是如此，还从来没有见过单凭合约就能维持和平的。大家比的就是拳头大小，如果一方觉得给了对手一拳，自己可能也会挨一脚！那么，和平就有希望了。
　　粘干花不鲁在准备进攻建康，可想而知，假如真的策反了容元丰的话，借助宋军防御一片混乱的时候，金军突然发动袭击，尽管在水师上不占优势，可宋人乱糟糟的也难以抵抗金军的进攻，一旦丢了建康，就等于让了半条长江出去。随后，金人可以大咧咧的宣布，这只是一次意外，但是得到手的建康，自然是不会再让出去了……
　　没想到的是，曹宗卿这次将计就计，让容元丰诈降，反而把粘干花不鲁给杀了，要知道粘干花不鲁能够驻守在长江第一线，也是金国颇为有名的战将了。粘干花不鲁一死，一时半会都难以找到合适的人选来接替他，就算找到了人选，那时候宋人也已经把长江防线重新整顿了，金人想要突袭建康，可就再也没有指望了。
　　应该说，曹宗卿这么做有他的道理，但是在韩风和花雪等人要来刺杀容元丰的时候，曹宗卿依然不肯透露半点风声，那就有些说不过去了，再怎么说，大家都是细作司的同僚，这样九死一生的环境，还不肯说实话……
　　“哗变死了很多人啊……”花雪幽幽的说道。
　　容元丰面不改色，坚毅的脸上一丝表情都看不到：“凡事都要有人牺牲的。”
　　韩风打断了两人的话头，对沐谦心说道：“好吧，我们谈谈条件。杀了你的确意义不大，你不是将领也不是官员，说到底，身份只是一个郡主而已，虽然隶属于皇族，可是你的命运将来最多就是嫁给一个宗室罢了。就算你有武则天那样的本事，在金国，也不会有太多用武之地。再说，都元帅府并不是枢密院南府那样的机构，这种策反做细作的事情，你一辈子也做不了几次。拿我们这么多人的命来换你一个，不值得。”
　　沐谦心轻声一笑：“这样好了，我随你们到岸边，吩咐我的部下离开五里之外，等到宋人的船只到了，你便放了我。这样算是最好不过了吧？”
　　韩风斟酌了一番，要是果真按照沐谦心所说的话，这倒是个极为稳妥的办法。
　　容元丰忽然开口说道：“郡主，难道你就不怕我们把你带回建康去？”
　　“我说过，一个区区郡主并不算什么。大金国的郡主多了去了。”沐谦心秀丽的脸庞浮上一丝骄傲的神色：“但是你们若是言而无信，又或者杀了我。我保证，都元帅府会马上把大军开到宋国的土地。杀我一个人，却要无数军民陪葬，你们自己看，是不是合算。”
　　韩风本来想要反驳与她，但是转念一想，这位郡主大人说的还的确是实情，金国主攻，大宋主守。目前的宋军并没有能北伐的能力，而金人控制着战略主动权，随时开战都可以。沐谦心的骄傲，的确有她骄傲的资本。
　　“我答应你。”韩风点了点头。
　　沐谦心笑了笑，对归尘叫道：“你都听见了？余下的事，你安排吧。”
　　归尘应了一声，指着这儿的金军将领，一个个叫出名字，随即那些金兵井然有序的退去，让开一条路给韩风等人。
　　花雪从怀里摸出一支短小的烟花，随手用火把点着，一缕灿烂的烟花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炸开，五颜六色的火花在天空中组成绚丽多彩的图案。韩风知道，这是她召唤那些部下前来的号令，于是伸手拦住沐谦心纤细的腰肢，低声说道：“送我们一程。”
　　沐谦心脸色微微生寒，却是强行压制了下去，冷冷的说道：“希望我们还有再见面的时候。”
　　“一定会的。”韩风看着从远处掠过来的十余条身影，带着沐谦心快速朝南方退去。
　　那些数以千计的金兵果真一个都不敢动，眼巴巴的看着韩风等人挟持着沐谦心而去。归尘愤愤的把掉在地上的钢刀踩来踩去，可是始终不敢跟过去。
　　最黑暗的时分就快要过去，天色开始蒙蒙亮了起来，韩风一行人走的飞快，夜晚的九死一生还在脑海中萦绕，那几乎就要死于乱箭攒心的场面，让韩风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李飞镖脚步倒是挺快，走在韩风的身侧，愧疚的说道：“骑都尉大人，那时候金军大营乱了，到处都是人，我们一时半会没能接应过来……”
　　韩风微笑道：“现在说这么做什么，小爷不是活得好好的。等回到建康了，小爷再好好操练你们……”
　　无法走的飞快，却是脸不红气不喘，看着韩风带着沐谦心走的有些疲累，无法笑呵呵的凑过去说道：“韩大人，把这个女人交给我看管吧。你知道的，出家人不近女色，我是不会占她便宜的。再说了，我力气大，你又不是不知道。小衲带着她，就当在少林寺挑水了。”
　　韩风鏖战半夜，实在是有些快要脱力了，听无法这么说话，却也合情合理，便把沐谦心朝无法身边一送，叮嘱道：“小心看着，这女人可是我们的护身符。”
　　无法笑呵呵的答应了下来，抓过沐谦心，也不管这个女孩子双手捶打，直接把她往肩膀上一扛，依然是健步如飞的跟着众人。
　　到江边十里的距离，并不算太远，一行人来到江边，才算真正松了口气，远远看到似乎有接应的船只行来，韩风长长的出了口气，活动了一下酸麻的手脚，一回头却看到无法把沐谦心放下，一伸手，手掌砸在沐谦心的粉颈上，这个娇弱的女子，顿时软软的倒了下去。
　　韩风诧异的喝问道：“小和尚，你到底在干什么？”
　　“你们回去吧，我不回去了。”无法伸手扣住沐谦心的咽喉，冷冷的说道：“当年火烧少林寺的人，就是都元帅府的军队，我虽然是个小和尚，可也记得很清楚，完颜沙亲自带军杀上少林寺，我的师傅、师兄弟……不知道多少人死在完颜沙的手中，今日遇到他的女儿，算是他运气不好。”
　　“等我杀了沐谦心，你们也已经回建康了。我就不信，完颜璟和完颜沙会为了一个女人跟大宋开战。我自己去汴京找完颜沙去，一天杀不了他，我就等一个月，一个月杀不了他，我就等一年。这辈子小衲和完颜沙是耗上了！”无法咬着牙齿，杀气腾腾的说道。


第十章 事起仓促
　　看到韩风的嘴角动了动，无法高声叫道：“韩大人，你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小衲已经决定的事情是不会改变的。”
　　韩风耸了耸肩膀，无奈的笑道：“小和尚，你误会我的意思了。其实我是先告诉你，沐谦心，杀了意义不大。如果你真的想要找完颜沙报仇，不如带着这个女人一起……首先，你去汴京一路不知道多少凶险，这个女人不会什么武功，人畜无害，以你的本事，看着她应该问题不大。她可是你的护身符啊！”
　　顿了顿，韩风接着说道：“其次，她是完颜沙的心肝宝贝，传闻中，完颜璟和她的关系也非同一般。你完全可以凭借沐谦心的身份，要挟完颜璟和完颜沙，总比你赤手空拳去刺杀完颜沙成功的机会要大的多。”
　　“如果你现在就杀了沐谦心，的确，你是解恨了。不过，你可是少了一张王牌。”韩风调侃着笑道：“我不是不让你杀她，只是不让你现在杀她而已。”
　　无法皱了皱眉头，韩风这些话听起来也有些道理，他的目光巡视四周，却看到那些同行的细作司之人，个个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很显然，大家都没有想到韩风也是一个辣手摧花的人。不过，站在韩风的角度考虑，沐谦心始终是一个敌人，对待敌人要像狂风扫落叶一样无情。而春天般的温暖，只能用在战友的身上。
　　“那……你们走吧。等你们回去，我带着这个女人一路北上。”无法想了想，沉声说道。
　　沐谦心冷冷的看着这些“无耻”的“出尔反尔”的宋人，可她是都元帅府的郡主，知道自己落在别人的手中，就是刀板上的肉，绝对没有反抗的机会，与其浪费唇舌去争辩，不如省口气想想将来怎么从无法的手中逃走。
　　韩风从坏里摸索半天，摸出两个小小的金锭子，远远的丢了过去：“既然你已经决定了，北上势在必行，身上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接着！”
　　两颗小金锭子，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那炫目的金黄色叫人心痒难耐，这个世上很少有人不喜欢金子的。就算是和尚也不例外，无法笑呵呵的一伸手把两颗小金锭子接在手中，一入手，顿觉掌心一疼。
　　低头一看，手中两个金锭子只有一个是真的，另一个却是一个金色的菱角模样的东西，自己一握，手掌上就被刺破了几个洞，红色的鲜血流了出来……无法只来得及想到这里，眼前一阵发昏，头晕目眩的摔倒下去。
　　韩风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去扶住无法，随手把沐谦心往花雪身边一推，愤愤的骂道：“真是个死贼秃，一股子牛脾气上来就什么不顾，去杀完颜沙？要是那么好杀的，细作司早把他干掉了。你以为你是谁？东方不败还是西门吹雪？神经病，小爷还指望你帮忙训练细作司的武力呢。”
　　花雪掩着口一顿好笑，无法的确是个武艺高强的和尚，但是他也的确不是一个合格的细作，一伸手就抓金子，换了是自己，怎么也要用武器先给挑落下来，看清楚是什么再入手。做细作的，就是要小心驶得万年船，稍微一个不留神，那就是死的惨不忍睹。还好，这个金菱角上边只是麻药，并非什么毒药。
　　韩风吃力的把沉甸甸的无法拉了起来，斜眼看了看站在身边的李飞镖，眼睛一翻：“我说李飞镖，你小子真不地道，好歹我也是个骑都尉大人，你就这么眼巴巴的看着我，扶着这个七八百斤重的和尚，你好意思？信不信我扣你俸禄？”
　　李飞镖一愣，顿时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双手接过已经软成一滩泥的无法，背上肩头，愁眉苦脸的看着韩风说道：“骑都尉大人，上次出任务，卑职犯了错，就被花都尉扣了两个月的俸禄，您手下留情，给我留点钱吧！”
　　“怎么着？家里还有七旬老母，三岁幼子等你的俸禄开饭？”韩风懒洋洋的调侃道。
　　韩卫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指着李飞镖的鼻子道：“骑都尉大人，别听他瞎扯，李飞镖这小子看中了建康府的一个红姐儿，叫做月吟风。月月俸禄都砸在那个女人身上了。现在欠我们狼组人人一屁股债。花都尉扣他的俸禄可不是因为他做错事，而是因为这小子不还钱，花都尉扣下来，还给大家了！”
　　李飞镖勃然大怒，厉声斥道：“韩卫，你莫不是想让俺把你的丑事全给抖出来？”
　　韩风诧异的朝花雪看去，只见这位云都尉大人笑嘻嘻的点了点头：“没错，那臭小子还欠了我八贯。”
　　“真喜欢人家就去给她赎身吧。”韩风摇了摇头，低声说道：“一个女子若非自甘堕落，那沦入风尘其实也挺可怜的。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人尝的日子，岂是这么好过的？若是真的喜欢，赎回家去，做不了正妻，当个妾室也比在青楼的日子好过啊。”
　　韩卫看准时机大叫道：“上次李飞镖跟我们借钱就是说去赎身，没想到差了点，这小子就说去赌场凑够钱，结果赌场转了一圈，钱都让大水冲了……”
　　“直娘贼！”李飞镖怒吼一声，差点把背上的无法小和尚当成沙包朝韩卫砸了过去。吓得韩卫一个激灵就躲在韩风的背后。
　　“多少钱？”韩风淡淡的问道。
　　李飞镖嚅嗫着说道：“三百五十贯……是我三年的俸禄……”
　　韩风叹了口气：“回去我拿给你。长命债就给小爷我长命还，将来你好好干，总是要提拔的，等当了骑都尉，一个月俸禄也有八九十贯呢，到时候再换给小爷吧。”
　　李飞镖大喜过望，当即就想抱拳道谢，可是手一松，背上的无法就一滩泥似的朝地上滑，吓得李飞镖一把又抱住无法，手忙脚乱的叫道：“这可真是谢谢骑都尉大人了。”
　　狼组的这些成员，一个个笑呵呵的看着李飞镖，其实这些人在一起出生入死都不知道多少回了。当然不会去嫉妒李飞镖，只是觉得韩风这么做，实在是很够意思。跟着这样的上司，就算自己有什么麻烦了，上司也会一力相助。比起那些动不动就是“你要继承……传统”“你要发扬……风格”的上司来说，区区一些钱财，虽然是庸俗了点，但是对大家却是极为有用的。
　　“哼，收买人心而已。”沐谦心轻轻的嘟囔了一声。
　　花雪慵懒的看着沐谦心秀丽绝伦的侧面，附耳低声说道：“买得到就行。”
　　“去看看船怎么还没靠岸？”韩风回头看了看在江上飘荡的小船，看着样子应该是水师派来接应的船，或许是因为清晨时分风浪很大，船儿一直飘荡不定，始终没有靠到岸上来。倒是有几名水手站在船头，大声朝这边喊着什么，可是风大浪大的，也听不见。
　　韩卫应了一声，一溜小跑到了江边，几名狼组的成员跟了过去，警惕的看着那条船。这是他们习惯成自然的表现，任何时候，都不排除危险发生的可能性。
　　船儿终于晃晃悠悠的靠近了岸边，船上的水手，不停的挥手，示意韩风等人上船。
　　李飞镖背着无法，快步从韩风身边走过，却被韩风一把拉住了胳膊：“等等，有点不对。”
　　花雪押着沐谦心走了过来，听了韩风这话，并没有做声，抬起头来看着那条船，或许是因为直觉，花雪心中隐约也有些七上八下的感觉。
　　韩卫站在岸边，不知道和船上的人说些什么，说了几句便转身朝韩风这边走了过来。就在这时，韩风脑海中一个念头，电光火石之间闪过——这条船有问题的原因是，船上的水手都是半吊子。而水师绝不会派这种到了岸边还要晃晃悠悠半天的水手，前来接人。
　　“回来！”韩风大声喊道。
　　韩卫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诧异的回头看去，一支利箭就已经洞穿了他的胸口，带着鲜血的箭头，透过他的胸膛，将一滴滴鲜血滴在沙滩上，韩卫脚下一软，单膝跪倒在地上。江面上忽然刮起一阵狂风，细细的沙石被狂风卷起，吹打在众人的脸上，模糊了视线。而迷茫中，嗤嗤嗤的声音连响……一支支利箭从船舱中射了出来，站在最强的几名狼组成员，纷纷中箭倒地！
　　箭只是刚刚停止，十余名黑衣人从船舱中一跃而出，挥舞着各种不同的兵刃，恶狠狠的冲着众人飞奔而来。
　　“快走！”韩卫捡起掉在地上的钢刀，支撑着身体强自站了起来，沥沥拉拉的鲜血已经把他胸前的衣衫滴的斑斑点点！他手中的钢刀毫无花俏的用尽全身力气朝对面一名黑衣人砍去，还拼命扭头狂吼着：“大人，快退！”
　　“小卫哥……”李飞镖急的马上就要冲出去，却被花雪一把扣住肩膀。
　　“死也是白死，马上走！”花雪冷冰冰的说道：“这个仇，我们会报。”


第十一章 合作
　　茫茫江雾之中，声嘶力竭的喊杀声渐渐停止，地上留下七八具横七竖八的尸体，便只有混乱不堪的足迹，一直朝着北方延伸而去。
　　碧绿的小草散发着清澈的气味，韩风趴在草地上，听着脚步声远远离去，低低的抬起头来，看着那群离去的黑衣人，低声对着身边的沐谦心说道：“郡主大人，看起来，金国人想你死的，并不算少啊。”
　　沐谦心明亮的眼眸嘲讽似的眨了眨，不屑一顾的反驳道：“何以见得？”
　　“这些人不是宋人水师派来的。你也知道，都元帅府和枢密院现在闹成什么样子。你在粘干花不鲁这里遇险，让那些枢密院的人简直开心死了。他们难道就不想加一把火，把你给杀死在此地？完颜沙少了你这个好帮手，也会头疼不已吧？”韩风冷冰冰的说道，要不是沐谦心现在留着对自己还有用，几乎就像一巴掌打死她。
　　沐谦心淡淡的反驳道：“想想你自己，冒险来到江北，难道宋人就没有人想要你的性命？现在那伙人根本就是分不清是金人还是宋人。你这么说，岂非是太过于荒诞了？”
　　韩风听她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忍住火气，并没有反驳，要知道韩风可是眼睁睁的看着几个狼组的部下就这么死在自己的面前，怎么说从心底里都难以接受这个现实。假若，这些人真的是因为沐谦心的缘由，而死去的。韩风的心里或许还可以好过一些。可要是因为自己和太子妃的恩恩怨怨，连累了无辜的同袍，在韩风的性情来说，十有八九是会发疯的。而他要是真的发疯了，就难说会做出什么来了。
　　“现在敌人已经离开，我们怎么办？”韩风扭头朝着花雪说道。
　　花雪想了想，她的脸色并不比韩风好看多少，毕竟死去的那些人，都是跟随她已久的部下：“骑都尉大人，我觉得沐谦心这句话说的很多。在金人的地盘上，如果贸然杀死沐谦心的话，谁也无法承担完颜沙的怒火，在金国的朝野之中，完颜沙可以说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能够与他并肩的，不过是寥寥数人而已。一旦沐谦心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到时候，完颜沙足可以把整个江北给翻过来。”
　　“相反！”花雪冷冷的看着韩风：“我觉得，这些人很可能是冲着你来的。”
　　这是第一次，韩风的战友居然没有站在韩风这一边，而是毫不犹豫的站在了敌人那一边。韩风心底里一阵凉飕飕的，难道说太子妃为了要自己的性命，不惜一切代价，居然要来把细作司的一众精锐都葬送在这个地方，这个女人到底是不是真的疯了？
　　“现在猜测都没有用。”韩风打消了自己的顾虑，淡淡的说道：“无论是金人也好，宋人也罢，总之，凡是想要我们性命的，都要杀死。我们现在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想办法逃回江南去。否则，就大家一起死在这里好了。”
　　“回江南？”沐谦心冷笑道：“那你必须要跟我合作。”
　　韩风等人知道她话里有话，便不再做声，等着这位金国郡主缓缓道来。
　　“如果那些人真的是枢密院派来杀我的。你们的实力无法对抗枢密院倾巢而出的精锐，到时候，无论是你们还是我，都会死掉。这是毫无疑问的事情。”沐谦心看了看韩风，接着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会调动都元帅府的人手，与他们力拼。你们也可以趁机逃回江北。”
　　沐谦心不说自己要放了这些人，其实才让众人有些安心。对于一群细作来说，什么承诺，什么保障，都只是一堆屁话而已。要是指望别人放自己一条生路，那就不如真的去死好了。
　　“假如是宋人来杀你们，我不会去管你们宋人的恩恩怨怨，可是你要知道，在江北，你们只有这么一点人。当然，我明白，你们细作司在江北有自己的人手，而且不算很少。但是，你们敢暴露他们吗？”沐谦心的语气渐渐变得严厉起来：“就算你们敢于暴露他们，在现在不知道敌人来自于何方的时候，你们敢相信他们吗？跟我合作，是你们唯一的出路。”
　　韩风扭头看了看花雪，却从花雪的眼中读到一丝——这个女人说得对的意思。
　　“怎么合作？”花雪轻声问道。
　　在生死攸关的时候，敌人也未必就一定是敌人，某些特定的情况下，敌人比朋友还要可靠一些。
　　“让我发出号令，调动都元帅府的人马到来，素清道路，你们自己找船回去。”沐谦心悠悠的说道：“来到江北的这群人，无论来自于哪里，我都会将他们一网打尽。随后，派人去建康府给你们送信，给你们一个交代。”
　　“那可不行，若是你调动人马来这里，岂不是叫我们羊入虎口？”韩风摇了摇头，显然是觉得沐谦心有些异想天开了。
　　沐谦心也不恼怒，只是淡淡的反问道：“那你看，要怎么办？”
　　韩风眉头紧紧的拧在一起：“我觉得吧，让我相信你这个女人，我还真的难以做到。除非，你能够把我们一直送回江南去。”
　　“那我要是被你们扣下怎么办？”沐谦心冷冷的说道。
　　“真是一个笨女人。”花雪毫不客气的斥道：“韩大人没有说清楚，难道你自己想不到？现在宋金两国是和平时期。你一个郡主身份来到建康，要是真的死在建康，朝廷根本无法和金人交代。现在别说是金人没法跟大宋开战，大宋也不想忽然间就点燃战火，死的都是老百姓而已。你表露身份来到建康，自然有的是那些奴颜婢膝的官员来接待你。至于我们细作司，的确很想你死。可是……我们有时候也不得不顾全大局。”
　　沐谦心冷冷一笑，闭上了嘴巴。
　　韩风忽然低声叫道：“都别做声，好像是那些人又找回来了。”
　　忽然间，一个洪亮的声音叫道：“韩风，你们出来吧。我知道你们就在这里。”


第十二章 天亮了
　　金军大营里的官兵正乱作一团，有的官兵下意识的在将官的带领下，拿着刀枪剑戟，朝沐谦心被掳走的方向跟随而去。而更多的人，是没头苍蝇一般在军营里转来转去，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天色正亮的时候，守在军营门口的官兵正收拾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等待着去追寻沐谦心的兵马带回来消息，却茫然看到一幕简直不可思议的画面。
　　一面黑色的大旗迎风招展，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先是露出旗帜，随后便是旗杆，一排红色衣甲的骑兵，缓慢而又坚定的涌出地平线，朝着军营缓步走去。若非那些兵马打的是金国旗号，这些守军几乎要以为是宋人悄然渡过长江，悍然朝大金国发动袭击了。
　　守在门口的官兵硬生生的咽了几口唾沫，转身快步跑进军营，抓起鼓槌便奋力敲打起来。他认得那面黑色大旗，只有都元帅府的兵马到来，才会用这面旗子，而这面旗子所代表的人，就算不是都元帅本人，身份也相差无几了。如今粘干花不鲁已经身死，金军大营群龙无首，可是来了这么强大的人物，若是余下的将官不出来相迎，也是死路一条。
　　留守在军营里的一员副将手忙脚乱的跑了出来，带着一小队兵马，恭敬的在军营大门外等候。
　　为首一队骑兵快速驰来，随即潮水一般分开，让出中间一条通道。只见一个唇红齿白，面目俊朗的高大男子，骑着一匹红色战马，傲然前出。他的眼神十分深湛，让人看了一眼就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敬畏之心。他的表情并不严厉，可却给人不怒而威的气势。他淡淡的扫了一眼大营门口，喝问道：“大金国的军纪，何时败坏到这等程度，粘干花不鲁哪里去了？怎地不出来迎接？”
　　那员副将心里一个咯噔，急忙单膝跪倒在地，双手抱拳举过头顶：“原王殿下。粘干花不鲁将军昨夜身亡……”
　　原王脸色一寒，把马鞭随手丢给身边跟随的侍卫，左腿轻轻一翻，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厉声喝道：“粘干花不鲁怎么死的？你给我一五一十的道来。”
　　所谓原王，就是完颜璟。他祖父乃是金世宗，如今的完颜璟早在四年前就已经袭了死去父亲的爵位，成为大金国原王。不仅如此，他还官拜尚书右丞相。而他另一个身份，是大金国皇太孙。在如今的金国皇帝死去之后，完颜璟就是当仁不让的大金国皇帝。
　　副将不敢怠慢，走进完颜璟，将昨夜事情一一道来，这位年轻的皇太孙，脸色凝重，喃喃的说道：“策反容元丰本来是一步妙棋，可是被宋人将计就计，反而折了我一员大将。沐沐又被宋人掳去。这可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副将本来正是心乱如麻，如今看到完颜璟到来，心里顿时安顿了下来，群龙无首的局面一结束，沿江金军都会听完颜璟的号令，到时候一声令下，区区一群宋人，想要逃去哪里？副将低声说道：“如今大营里乱作一团，原王殿下来的正是时候。还请殿下主持大局。”
　　完颜璟淡淡的说道：“难道死了一个将军，你们就不会打仗了吗？金国的官军，还真是越来越没用了。枢密院和都元帅府都忙什么呢？怎么带的兵？”
　　副将只是苦笑不已，而完颜璟身边的兵马更是无话可说。敢同时把枢密院和都元帅府都点名批评一顿的，整个金国，除了面前这位皇太孙之外，也只有当今皇帝陛下一人而已。其他的人哪里敢出声附和？再说了，金国的兵马不是属于枢密院，就是隶属都元帅府，自己也算是被点名骂了，又哪里来的精神去附和完颜璟？
　　“通知水军，封锁江面。若是宋军水师船只到来，便叫他们退回。不退的，全部击沉。”完颜璟板着脸下了第一道命令。
　　“调动大营兵马，只留一千人留守，余下的以百人一队，分割区域，每队负责一区。以大营为中心，往北三十里，往南直到江边，把那群宋人给我找出来。”完颜璟冷冷的说道。
　　那名副将好心提醒道：“原王殿下，郡主还在他们手中，这么大规模搜索，万一那些宋人被逼急了，对郡主不利的话……”
　　“要是找不到他们，郡主的处境就更加危险。”完颜璟打断了副将的话头：“一味的屈从只会让那些宋人更加嚣张跋扈。给他们足够的压力，让形势站在我们这一边，才是唯一的出路。只管去找，任何一队找到那些宋人，立刻集中兵马，将他们围困起来。”
　　“反抗的话……”副将低声问道。
　　“格杀勿论。”完颜璟年轻的脸上满是肃杀之气：“郡主是他们手中的护身符，就算把那些宋人杀掉几个，他们也不敢狗急跳墙杀了郡主。否则的话，那些人一个都回不到江南。快点开始找。骑兵要全体出动，午时！我一定要得到消息。”
　　没有人敢在多问一句，金军大营里的兵马，纷纷出动，在百夫长的带领下快速奔驰，分头扑向各自的区域，展开地毯式搜索。
　　完颜璟一直严峻的脸色终于松弛了一点，带着自己的部下朝军营内走去。这一次他南下的目的，就是要督查整个沿江的防务，自己即位在即，都元帅府提出的策略是对的。在大金国占据战略攻势的时候，对宋朝做出一些积极的攻势，不触发大规模战争的前提下。宋人现在的态度，只可能是忍！赵汝愚年轻的时候，或许还有些心思想要北伐，到了如今这个时候，赵汝愚一门心思只想着如何保住自己的相位，至于是不是北伐……他早就没有那个雄心壮志了。
　　如果金军真的抓住机会攻下建康的话，以赵汝愚现在的想法，和宋朝皇室的态度，都只能忍。宋朝皇帝想要禅位的消息，对于金人来说，也不是什么秘密了。这个节骨眼上，要是开战的话，还怎么禅位？再说了，金人占据主导攻势，有充足的军力和国力打一场局部战争。可是宋人现在压根就没有这个准备……
　　再则，自己来到这里，也是因为完颜沐沐已经到了江北大营，说起来，自从完颜沐沐两年前自告奋勇要去江南为都元帅府打下一片天地开始，完颜璟可是足足有两年没有见到过这个打小就一起青梅竹马长大的姑娘了。
　　只是没有想到，自己到了江北大营，听到的第一个消息，居然就是粘干花不鲁身亡，完颜沐沐被人生擒的坏消息。若非完颜璟城府深，换了别人都要按耐不住，挖地三尺了。
　　完颜璟缓步走进大营，在那些官兵的引导下，走进沐谦心的营帐，看着那里干净简朴的布置，几套清淡秀丽的服饰，脸上笑容展现，伸手在沐谦心的衣服上拍了拍，淡淡的说道：“放心好了，你的麻达葛哥哥会把你救出来的。”
　　完颜璟这句话，沐谦心自然是听不到的，她听见的只是容元丰的低声斥吼：“不要做声，只怕是人在赚我们出去。”
　　沐谦心轻轻低下了头，将耳朵贴在草地上，静静的听着，她虽然自己不会什么功夫，可是却也有一些独到的本领，细碎的脚步声传到耳朵里，片刻之间，沐谦心就已经推断出，那些人已经全部回来了，人数约莫在十五人到二十人之间。
　　韩风没有她这么大的本事，借着杂草的掩护，偷眼朝前方看去。只见那群黑衣人，手握钢刀，散开来四处搜索，锋利的刀尖不时从草丛上掠过，又或者刺入。
　　韩风伸出手指，在花雪的手背上写道：“突袭？”
　　花雪摇了摇头，制止了这个诱人的想法，从刚才的交锋来看，这群黑衣人的武力并不比细作司狼组的人差多少。而人数上，对方大占优势，最要命的是，这边沐谦心和无法小和尚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都没有战斗力，还要至少两个人分心去保护他们，如此一来，形势更加危险，贸然跟对手死拼，绝对没有胜算。
　　沐谦心缓缓抬起头，低声对韩风说道：“我的人来了！”
　　韩风一愣神之间，只是片刻，便已经感觉到地面一阵轻微的震动，这是大队骑兵朝这边飞驰而来的迹象。在江北，除了金兵之外，不可能还有人能够调动大批兵马。
　　“我们的合作依然有效。”沐谦心十分诱人的抛出这个话题：“大家都能活下去。”
　　韩风点了点头，只听见外围一阵怒喝：“什么人？放下武器！”跟着便是一阵嗖嗖的羽箭之声……
　　那群黑衣人骤然遇袭，远处近百名金军骑兵飞驰而来，弯弓搭箭，朝着这边就射。要知道粘干花不鲁被杀，沐谦心被擒，这些金军也是憋了一肚子火气，远远看到一群拿着武器的黑衣人，一问话就知道不是自己人，这还不赶紧发飙泄泻火，怎么能忍得住？
　　那群黑衣人不假思索，快速朝东面泥泞之地跑去，那儿不利于战马奔跑，却奈何不了这些身手敏捷的武士。
　　只是他们千挑万选的这个方向，迎面却是韩风等人躲藏之地。两边相差只不过是十米不到。
　　韩风等人屏住呼吸，静悄悄的躲在一边，眼看着他们就要跑过去。
　　忽然间无法伸了个懒腰，在李飞镖的身边悠悠醒来，翻开眼睛看了看天空，懒懒的说了句：“阿弥陀佛，天亮了！”


第十三章 会见
　　正在亡命奔逃的众黑衣人，齐刷刷的转过头看，韩风等人再也无法隐藏自己的身形，尽数暴露在这些企图杀死自己的人眼前。
　　出乎意料的是，在金人的重重围困之下，这些黑衣人的第一选择并非是亡命奔逃，而是调转方向，气势汹汹的朝韩风等人杀来。
　　韩风一跃而起，迎上前去，事到如今，怎能还不明白？对方下达的是必杀令，哪怕他们在金兵的围剿下全军覆没，也要拉着韩风这一行人一起堕入地狱。
　　略带清凉的晨风，卷起空气中丝丝血腥味，冲进每个人的鼻端。大家浑然忘记了虎视眈眈的金兵正在合围，都把眼前的对手当成杀父仇人一般，恶狠狠的砍杀起来。就连刚刚苏醒过来的无法，也不知道从哪里抢了一柄钢刀，旋风般的杀入敌群中去。
　　看着眼前的血肉模糊，刀光剑影，沐谦心并没有花容失色，她依然被扣在容元丰的手中，淡淡的对身后的大宋将官说道：“江北大营的兵马，很快就要合围。就算你们能把这些黑衣人全部杀死，总是要想办法回到江南去的吧？”
　　容元丰紧了紧手腕，扣住沐谦心的臂弯，冷冷的回答道：“不劳你费心。当初我答应细作司要做这件事的时候，自己的命就已经没当做一回事了。如今已经杀了粘干花不鲁。若是再捎带上一个金国郡主，那我就真的赚大发了。”
　　沐谦心嘲讽似的一笑，悠悠的收了口，她心中颇有些奇怪，这些江北大营的官兵，方才还是群龙无首，怎么转眼之间就像是完全变了一支部队似的。尽然有序的在江北展开搜索，看着他们过来的态势，以百人为队，显然是划分了区域进行地毯式搜索，这样的军令非得军中高官指挥，否则怎能让人信服？
　　金兵展开队形，奔驰的骏马将中间在大呼鏖战的宋人团团围住，弯弓搭箭的金兵神色紧张的看着场中的战斗，却依然没有敢放出箭去。传令的号角倒是呜呜呜吹了起来。四面八方的马蹄声越来越密集，踏破了青草，踏平了沙滩，汹涌的朝着这里飞奔而来。一面黑色的大旗迎风招扬，距离这当儿却是越来越近。
　　“是都元帅府来人了。”沐谦心淡然一笑：“你们很难走脱了。”
　　容元丰不再理会她的言语，握着钢刀看守着沐谦心，警惕的看着四面八方的金兵，不知道多少人在朝这里奔驰，密密麻麻的金兵，一开始的队形还有些散乱，之后却是越来越密集。在江南和金人作战无数次的容元丰看得很清楚，如今的金兵至少已经聚集了千人以上，并且看着他们的旗号，还有大批军马在陆续赶来。
　　并非是容元丰真的不畏生死，当初要将计就计的时候，容元丰也曾经想过，死就死吧，没什么大不了的。一个大宋的臣子，能够为国家死节，又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抓到了沐谦心，他便是看到了一线生机。如今一线生机就扣在自己的手上，容元丰又怎能容许这个女人继续用言语蛊惑自己？
　　韩风一脚将身前的黑衣人踢开，旋风般的补上一刀，一股鲜血狂飙而出，溅得韩风满身通红。
　　韩风举起袖子将脸上的鲜血一擦，正要接着冲杀，忽然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端端正正的射在韩风的面前，箭身入土，箭尾还在不住颤抖，雪白的箭羽，被晨风带动，轻微的泛起波浪式的颤抖。
　　回头看去，韩风只见一队铁甲金兵严阵以待，其中护持着几位将领模样打扮的男子。为首一人，神情倨傲，冷然看着这边，长长的马鞭倒提在手中，斜斜指着这里，朗声叫道：“都且住手，否则大军立即攻击。”
　　已经聚拢了数以千计的金兵，声势浩大的骑兵队整整齐齐的排列着队伍，不安的马儿似乎因为嗅到了长久没有闻到的血腥味，兴奋的打着喷儿，蹄子不住的刨着脚下的草地，仿佛是在等待身上的主人一夹马刺，便要奔雷般的涌出，用自己的铁蹄将面前的宋人们踏成肉泥。无数利刃指向这些鏖战中的宋人，或许只要那位身份高贵的人一声令下，这些泛着死亡寒光的兵刃就会把面前的宋人彻底送入地狱！
　　细作司的人反映明显要快上一筹，花雪一刀了结了正在和无法激斗的男子，抓住无法的脖领子，快步退回到容元丰的身边。韩风警惕的竖起钢刀，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金国贵族，低声朝沐谦心问道：“他是谁？”
　　“皇太孙，完颜璟。”沐谦心轻描淡写的答道，可是眼中却有着异样的光彩。这位从小就被她叫做麻达葛哥哥的人，终于在自己最危险的时候到来。
　　“我真的很想现在就把他干掉。”李飞镖舔了舔干枯的嘴唇，低声说道。方才的鏖战之中，他的飞镖干掉对方两个人，可是自己的拳脚功夫到底是差了不少，背上和大腿上分别被人打伤，现在站在这里，依然是大腿发抖小腿发麻，几乎就想一屁股坐下去，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理。
　　花雪看着完颜璟，就像是赌徒看到至尊宝，嫖客看到了红姐儿，一双秀丽的眼睛释放出贪婪的神采，喃喃的说道：“我也想干掉他。”
　　容元丰没好气的说道：“别做梦了，现在快被干掉的是我们。”
　　“那可不一定，我们手里还有一位郡主呢。”韩风自信的一笑，既然完颜璟叫了住手，就不会眼睁睁的看着沐谦心死在这里。
　　那群黑衣人死伤数人，也是谨慎万分的聚集在一起，不知道在低声商议着什么。
　　完颜璟轻轻一踢马镫，马儿昂起头，打了个喷儿，小跑出来两步，上千名金兵齐刷刷的提起武器，作势要展开攻击。
　　“放了郡主，我放你们走。”完颜璟淡淡的说道：“我是大金国皇太孙完颜璟，你们没有跟我讨价还价的资本。”
　　韩风冷笑一声，回头看了看那群还在议论的黑衣人，朗声叫道：“完颜璟，干掉他们，留一个活口给我，我便和你谈。”
　　完颜璟赞许的看着韩风，手中的马鞭悠悠换了个方向，指向那群黑衣人，轻描淡写的说道：“抓一个，余下全杀。”
　　一队完颜璟从汴京带出来的精锐侍卫，衣甲鲜明，手中清一色的狼牙棒，只听一阵混若一声的“驾！”，数十骑战马狂奔而出，马鬃被狂奔的风声带起，飘扬在脑后，沉甸甸的狼牙棒在骑士们的手中变幻着进攻的方向。压阵的金兵已经迫不及待的将羽箭射出，近百支羽箭却是密集的覆盖在方圆不到一丈的地方，转眼之间已经夺取三个黑衣人的性命。
　　随即，那一队精锐骑兵狂风般冲进黑衣人之中，凭借战马强大的冲击力，将重达数十斤的狼牙棒挥舞而起，照着那群黑衣人的脑门恶狠狠的砸去。势大力沉的狼牙棒，在战马的带动下，根本无视对方的格挡，轻轻松松的将对方手中的钢刀砸成曲尺，再将他们的脑门砸成血肉模糊的一团烂肉……
　　韩风倒抽了一口凉气，这么强大的骑兵进攻，还只是一个不足百人队之威，看起来宋金虽然没有多少战事，可金兵的训练也没有落下多少。尤其是完颜璟带着的这一队骑兵，更是精锐中的精锐，相比较之下，就算是李家带领的铁甲军，也要在气势上略逊一筹。而对方手中势大力沉的狼牙棒，更是骑战对攻之中的大杀器！
　　若是这一队骑兵的目标是韩风，他也没有把握能够在这么疯狂的攻势中活下来。一个人的力量，比起一支军队，哪怕只是一个百人队，都显得太过于渺小。而金兵那默契的配合，弓箭恰好在骑兵接近之前那个极其微妙的时刻，打乱了对方的阵型，随即让手持重武器的骑兵一鼓而下……这样的配合，也让韩风暗暗心惊，如今的宋军，只有少数军队能够保持这样的战斗力，余下的……却是不提也罢了。
　　骄阳升空，将碧绿的草地上，那斑斑血迹，照耀的十分醒目。十余具黑衣人的尸体，横七竖八的丢在地上，只有一个幸运儿，被飞驰而过的金兵抓上马背，侥幸活了下来。
　　完颜璟看着那血腥的一幕，只是皱了皱鼻子，冲着韩风叫道：“你过来，跟我谈。”
　　韩风心里一痒，看着文质彬彬的完颜璟要和自己谈，岂不是送羊入虎口？可是耳边却传来沐谦心冷冷的声音：“别打什么主意。麻达葛哥哥身边有两名侍卫，是皇帝陛下亲自为他挑选的大金国勇士。我手下金大伟，哈大霸的功夫，是你见识过的。他们两个……就算再多七八个，也不是麻达葛哥哥那两名侍卫的对手。你要是想突袭麻达葛哥哥，死的就是你。”
　　“我死不好么？你提醒我做什么？”韩风调侃的笑问道：“难不成你觉得落入我们手中太没有颜面？准备亲自杀了我？”
　　“我还不想死。”沐谦心轻嘲一声：“我是怕因为你的轻举妄动，自己送了性命不要紧。你这些没头脑的部下会杀了我给你偿命。”
　　“哼。”韩风冷冷的哼了一声，把手中已经有好几个缺口，带着猩红血迹的钢刀往地上一插，空着两手，缓步朝前走去。
　　两名轻甲穿戴的三十余岁汉子，一左一右护着完颜璟，这两人都没有骑马，一个牵着完颜璟的马缰，一个走在他的侧面，眼神充沛，看不出是长途来到江北大营的模样。完颜璟神色冷峻，两人约莫相距丈许，很有默契的齐齐停下脚步。
　　“我是大金国皇太孙，以我的身份，不至于骗你们。放了郡主，我放你们回江南。”完颜璟开门见山的说道：“不要企图跟我讨价还价。我是个有耐心的人，但是绝不喜欢在被人强迫的时候，与人谈判。”
　　“既然你这么爽快，我也提提我的条件，你且听着。”韩风不卑不亢的看着完颜璟的眼睛，微笑道：“我是个没有耐心的人，不过现在的局势就是这样，你可以让我死。你的郡主就得为我陪葬。里外里，你心里当然觉得我这个七尺男儿没有那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值钱。赔本生意，你这个皇太孙是不会去做的。”
　　“不要得寸进尺。”完颜璟脸色不变，低声回了一句。
　　韩风笑嘻嘻的点了点头：“我的条件都是合情合理的。第一，我要一条船，水手不需要。第二，倒不是我信不过你皇太孙的身份，不过，我觉得你再派一条船跟着我们。快到江南了，我再让沐谦心回到你那边的船上，这样我才能放心。”
　　“你很无耻。”完颜璟冷漠了下了批语：“极其无耻。”
　　“随便你怎么说。”韩风依然是那副懒洋洋的笑意看着完颜璟：“你们金人背信弃义不是一回两回了。当初和大宋约定攻辽，随后就背弃盟约攻打大宋，这也算是你们金人言而有信？白纸黑字写着的盟约，在你们金人眼里都一文不值，我怎么可能相信你红口白牙一句不负责任的话呢？”
　　完颜璟摇了摇头，嘲笑道：“国家与国家之间便是如此。为何你们宋人不敢背弃盟约来攻打大金国？因为，国与国，靠的是军力。军力强，便可以维护自己的盟约，军力弱的一方，就只能指望强者去遵循盟约。”
　　“我倒是对中原文化颇有兴趣，读过你们汉人不少诗书。我来问你，难道说商周之时，你们汉人的江山，到了汉朝的时候，扩大的那么多，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吗？难道不是你们用刀枪打下来的？”
　　完颜璟傲然用马鞭指着韩风：“你们汉人强的时候，可以把匈奴人打得望风而逃，可以把突厥人打得抱头鼠窜。那时候，你们可曾怜惜过，那些冒着暴风雪，跋涉在冰天雪地里，想要寻找一条活路的匈奴人？如今，你们汉人军力微弱，以前打不过契丹人，如今打不赢我们女真人，却要拿出什么盟约来惺惺作态，岂不是令人作呕？”
　　韩风勃然大怒，反唇相讥：“我汉人一直是礼仪之邦，匈奴人从春秋战国便不断开始扰边，袭击我汉人子民，掠夺我汉人财富。卫青，霍去病开疆辟土，北逐匈奴，有何不当？突厥人觊觎中原，趁隋唐之乱，妄图在中原点火。被李靖一败再败。岂不是咎由自取？大宋开朝以来，四方小国来朝，均待之以礼。这才是礼仪之邦。”
　　“完颜璟，你身为未来金国皇帝，我认同你的观点，的确，在国与国之间，只有军力才能决定一切。但是你金人真的很强？当年岳飞相公挥军北上，战襄阳，入中原。威风八面，打得金兀术望风而遁。韩世忠相公决战黄天荡……”
　　完颜璟冷冷一笑，打断了韩风的话头：“岳飞一代豪杰，可不是我金人杀的。韩世忠天纵奇才，黄天荡一战本可逆天而行，可是内奸却也是你们汉人。”
　　韩风深深的吸了口气，直视着完颜璟的目光，两道倔强而不肯屈服的目光撞击在一起，绝不避让。完颜璟不由得对这个年轻的宋人又高看几分，面对着大金国皇储，面对着气势汹汹，杀气腾腾的金国强军，这个年轻人依然是不卑不亢，敢于力争，这样风骨的人，实在是少见的很啊。
　　“内奸，以前有，现在也有，将来还会有。”韩风冷冷的说道：“但是金国若是想要吞并大宋，却是万万不能。我们汉人，有拳头，有热血，有志气。无论是之前的四千年，还是日后，任何想要吞并汉人的国家，都不可能得逞。”
　　完颜璟悠悠的看了看韩风，赞了一声：“你很有胆色。这句话我很欣赏，你们汉人，有拳头，有热血，有志气。不过，我们金人一样有。”
　　“如果你愿意归降我们大金，我许你高官厚禄。”完颜璟有些惋惜的看着韩风：“不过，我知道你不会，你若是真的归降了，我也就看你不起了。”
　　韩风笑嘻嘻的看着完颜璟：“高官厚禄又不是很值钱，小爷不是很稀罕这玩意。这个主意，你就不用打的。老实说，钱啊，官儿啊，美女啊，我都很喜欢。不过，我不喜欢你们金人的，就这么简单。”
　　完颜璟淡淡笑道：“两条船，到了江南，你放沐谦心回来。”
　　韩风故作惊诧的问道：“你就不怕我不放沐谦心回来吗？”
　　“你不敢。”完颜璟傲然答道：“没有一个汉人敢欺骗我，因为我是大金国皇太孙，因为我的身后是数十万精锐铁骑，有强大的金国做后盾。你若是骗我，我会调动所有江北大军进攻建康，用你们汉人的鲜血，洗去我被欺骗的耻辱。”
　　韩风摇了摇头，顿了顿，缓缓的说道：“将来有一天，你会明白。能够团结在一起，奋发图强的汉人，有多么可怕！”


第十四章 自在不自在
　　两条快艇一前一后在滔滔长江上行驶，两条船儿十分默契的保持着一定距离。而随后跟着的那条船上，除了五六个水手之外，根本看不到一个闲人。
　　韩风站在船尾，盯着那条船不知道为什么出神的看了半晌，无奈的摇摇头说道：“完颜璟还真是不怕我们出尔反尔。”
　　容元丰听见韩风这句话，心头一重。这便是国力之比，弱国对于强国，背弃盟约的下场，就是战火连头，就是生灵涂炭。而强国想打就打，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韩风解开束发的带子，随手把有些散乱的头发重新扎了起来，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走回船舱里，朝李飞镖问道：“问出什么没有？”
　　李飞镖大恨那些黑衣人杀死韩卫等人，下手不留情，把那个被抓来的活口，打的脸上几乎看不到一块好肉，听见韩风发问，李飞镖无奈的答道：“骑都尉大人，这厮怎么都不肯开口。”
　　那个活口身上黑衣满是泥土和草根，血迹反而看不出来，十根手指都已经被截断，而脸上红肿一片，几乎连眼睛都要睁不开，却还是咬着牙关，不肯说话。
　　沐谦心轻声笑道：“看来你们细作司逼问的手法不过如此，若是我们都元帅府抓到人，岂容他们不说话的？”
　　韩风缓步走到船舱一边，找了个干燥的地方坐了下来，吩咐身后几名狼组的成员，把李飞镖换下来，接着逼问那人。却对沐谦心说道：“你们都元帅府有什么本事？逼供，无非就是酷刑。不肯招供的话，杀了也没法教人开口。这些年来，枢密院南府和我们细作司不知道互相抓过多少人，有几个真的招供了？眼看他也是受过训练的，只怕他身家老小还在别人掌控之中，问？怎么问？他一开口，家里老小都得去死。”
　　沐谦心在船舱里并未被捆绑，她本就不会什么功夫，在一群狼组细作的看守下，也不可能闹出什么风雨来。她淡然一笑，眼神中却流露出一丝有意让人察觉到的不屑之意。
　　花雪冷冷的说道：“那便让你来问话，看看你们都元帅府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沐谦心轻轻点了点头，傲然走到那个活口身边，打量了他两眼，从花雪手中接过一柄小巧的匕首，在手里玩弄了两下，笑呵呵将刀子逼到那活口面前，轻声说道：“你说不说？若是不说，我立刻就杀了你。”
　　花雪嘴角一翘，嘲讽之意溢于言表，还以为都元帅府有多大的本事，不过就是吓唬人而已。难道说，细作司就不会这么说么？要是人家不肯招，就像韩风说的那样，自然是死也不肯招。
　　那个活口有气无力的出了口气，费力的睁开眼睛看了看眼前俏丽如花的女子，那血肉模糊的脸上，勉强睁开一条缝隙，看起来格外渗人。他口中的血水还在顺着嘴角不停的流下来，却是一副不屈不挠的模样，冷淡的说道：“别做梦！”
　　韩风冷笑着看向沐谦心，正要出言讥讽她，都元帅府的本事不过尔尔。忽然看到沐谦心手腕一动，雪亮冰冷的匕首就像刀切豆腐一般，轻轻松松的刺入那活口的咽喉。一股鲜血溅出，沐谦心松开手退了一步，生怕身上的衣服被鲜血溅到。
　　“你？”无法怒喝一声，伸手想要去抓沐谦心，却被容元丰一把拦住，低声吼道：“别乱来。”
　　沐谦心傲然看着面前的宋人，她心里十分清楚，若是粘干花不鲁在对岸的话，这些宋人也许就真的不顾一切把自己给杀了。但是如今乃是完颜璟在对岸，这位皇太孙绝对真的敢调动大军跨江进攻，无论胜败与否，都是现在力求稳定禅位的宋廷绝对不愿意看到的。
　　“我只是一时不慎，没有想到容元丰可能是将计就计，就被你们扣在手中当了人质。粘干花不鲁将军因此身亡，江北大营被你们搞得鸡犬不宁。就连麻达葛哥哥都要亲自来和你们谈判。这一口气，我忍的太久了……”
　　沐谦心脸上浮起一丝甜甜的微笑：“不过，现在我舒服多了，杀了这个活口，反正你是很难再查这些汉人到底是谁派来的。也算是我给自己稍微讨回一些利息。将来，这笔帐，我们都元帅府总是要和你们细作司算清楚的。”
　　韩风深深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不要一出手就把眼前这个娇俏的女子，一拳打死。
　　“船到哪儿了？”韩风头也不回的问道。
　　花雪回头看了一会儿，说道：“快到南岸了。”
　　“丢到水里去。”韩风缓慢的伸出右臂，右手的食指指着沐谦心，点了点，冷声吩咐道：“现在就丢。”
　　无法和李飞镖等人早就已经按耐不住，一听韩风吩咐，不顾花容失色的沐谦心，两人一左一右抢上前去，每人扣住她一边手臂，倒着将这个天之骄女拖出船舱，朝着茫茫大江就丢了下去。
　　噗通一声水响，水花溅起老高，白花花的水珠顷刻间把船尾打的湿漉漉一片。沐谦心双手乱舞，而后边那条船上的几个水手，早就已经吓得面无人色，接二连三的跳下水中，拼命朝沐谦心游去，要把这位都元帅府的郡主救回去。
　　江水滔滔，波浪甚急。沐谦心挣扎着浮上水面，一头秀发已经乱糟糟的贴在脸上，平日里高贵典雅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了狼狈不堪。她怒气冲天的冲着南去的船只叫道：“韩风，早晚有一天，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船儿还没有靠近岸边，十余条水师战舰就已经迎了出来，楚天岚亲自出迎，将船上诸人好端端的护送到岸边。
　　韩风踏着木板，稳稳当当的从小船上走上楚天岚的大船，跳上船头，便走到楚天岚的身边道：“楚统制，借一步说话。”
　　楚天岚不明就里，不过也知道韩风必然是有要事要谈，两人并肩走到船尾一处空旷之所，将附近的官兵尽数遣走，楚天岚这才说道：“韩兄弟，怎么回事？”
　　韩风看着楚天岚，一字一句的问道：“水师的船，为何没有去接应我们？”
　　“我派船过去了。”楚天岚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面前这个人，虽然年岁比自己小，官职比自己低，可是问话的时候，却是居高临下，气势逼人，不由得解释道：“我也觉得奇怪，为什么你们是开着金人的船回来，还没有水手。”
　　“楚统制，人以类聚物以群分，你能够和这些豪杰人士交好，你的人品，我自然是信得过的。若是你派船去了，就是有人暗中伏击了水师的船只，随后作为诱饵想要伏杀我们。”韩风冷冷的说道。
　　他说着话，观察着楚天岚的神色，只觉得楚天岚神态并非作伪，十有八九是真的不知情，楚天岚的表现，既不夸张，也不伪装，只是略微有些吃惊。不过他是一军统制，看到韩风等人安然无恙的回来，就知道某些人的奸计没有得逞，自然也就放下心来，不会去弄那些惺惺作态。
　　“这件事，我会吩咐水师查下去。”楚天岚中气十足，朗声说道：“不仅仅是因为韩兄弟遇袭，更是我那些水师兄弟，一个都不能白死。更何况，还是死的不明不白？”
　　“我来查就行。”韩风笑了笑：“怎么说，现在我也是细作司的人，这些事，是我的本行嘛。若是查不出来，我这个骑都尉只怕也就干不下去了。”
　　“你有什么看法？”楚天岚问道。
　　韩风看着茫茫长江，看着远处已经渐渐清晰的码头，淡淡的叹了口气：“先吩咐可以信任的人，慢慢查下去吧。”
　　楚天岚点了点头，目前也只有这么一个办法了，他远远看到无法和尚从船头走了过来，便招呼道：“无法，你不是要入我驻屯大军吗？此事已了，这次，你索性就不要走了。”
　　韩风笑着喝道：“楚统制，你手下人才济济，居然还要跟我抢人，实在是不厚道啊。”
　　两人说说笑笑，却看无法快步走了过来，冲着楚天岚抱拳道：“楚统制，这可真的对不住了，以前无法想要来驻屯大军，如今却是改变了主意。还请楚统制恕罪则个。”
　　韩风和楚天岚都是一阵诧异，这小和尚以前是哭着闹着要来驻屯大军，如今好端端的机会就在眼前，居然说不来了。
　　一只宽大温暖的手掌搭在无法的额头上，韩风低声问道：“你是不是发烧了？还是麻药的力道还没过去呢？说什么胡话？”
　　韩风虽然爱才，也希望能够把无法留在自己身边，不过，他一直都很尊重别人自己的选择。既然人家想要去驻屯大军，强扭的瓜不甜，就算自己硬要把无法留下，也没什么意思。无法这么一说，却是叫韩风诧异莫名。
　　无法低头说道：“楚统制，得罪的说句。以前我以为，在驻屯大军，就可以在前线杀敌，多杀几个金人为少林寺的师兄弟们报仇。可是这次跟随狼组去了一次江北，金人是杀了几个，别的也没什么斩获。却让我看到，想要对付那些金国的头头脑脑，驻屯大军是没多少好办法，细作司就不然，不但生擒了沐谦心，刺杀了粘干花不鲁，还甚至可以见到完颜璟，若不是当时形势对我们太不利，也许抓住金国皇太孙都是可能的。”
　　“粘干花不鲁也好，沐谦心也罢，甚至是完颜璟，这些都不是随随便便的金兵能够比拟的。小和尚很贪心，要杀，就杀大的。杀一个粘干花不鲁，顶上灭掉金人一个百人队，千人队。所以……楚统制，小和尚对不住了。”
　　这次是韩风难得看到无法一本正经的模样，小和尚双手合十，低头说话，既没有“善了个哉的”，也没有“小衲，小衲”这样不伦不类的自称，反倒是一本正经的说话，让韩风还有些不太适应。
　　楚天岚笑呵呵的看了看韩风，伸手在他肩膀上一拍，叹息道：“好么，韩兄弟，人才又被你们细作司拿去了。改天，你就请我喝酒，这件事，不能让我亏本太厉害啊。你们慢慢聊，我先走一步。”
　　楚天岚昂首阔步朝船头走去，把船尾留给两人。
　　韩风一脚踢在无法的大腿上，这一脚只是轻轻的踢了上去，并没有用力，恶狠狠的骂道：“好你个小贼秃，说去驻屯大军就去，说回细作司就回。当我这里是什么？是客栈还是妓院，打开门就得做生意啊？”
　　“韩大人……”无法一脸无辜的看着韩风。
　　“少来。”韩风警惕的看着无法，大手一摊：“你上回说是有五百贯是吧，别说小爷不给你机会，回去了跟人家江江姑娘求亲去。别拖拖拉拉的不像回事。细作司……我再给你想想安排个什么职位好了。”
　　无法喜出望外：“善了个哉的，就知道韩大人是个好人。”
　　“马屁这种话，小爷比你会说。”韩风翘了翘鼻子，喝骂道：“你说你这个贼秃，拿把刀就要杀了沐谦心，就要去找什么完颜沙拼命。要是细作司的个个都像你这样，我们细作司也不用做什么了，赶紧解散好了。”
　　“小衲知道错了。”无法看到韩风开骂，就知道其实他心里早就已经不生气了，也就嬉皮笑脸的跟韩风开着玩笑。
　　两人说笑了几句，船儿渐渐到了码头。青石板铺成的码头上，一群人在迎接众人，为首的正是曹宗卿和高天赐。
　　韩风看到曹宗卿出现在码头，脸色顿时有些难看，正准备下船，忽然胳膊肘被人碰了碰，花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曹宗卿是一条老狐狸，这件事也许和他有关，也许无关。细作司如今是他的天下，莫要给自己找不自在。”
　　韩风侧过脑袋看着花雪，咧嘴一笑：“若是他真的让我不自在，我就让他一辈子不自在。”


第十五章 有教无类
　　曹宗卿似笑非笑的看着从船上下来的韩风等人，正要上前搭话，却看到那些活着的细作司成员，两人抬着一具尸体，顺着岸边走了过来，沉默无语的将那些蒙着白布的尸体放在曹宗卿的面前，随即转身朝后方走去，站在韩风等人的身后。
　　“曹总领。”韩风缓缓走前几步，站在曹宗卿的面前，盯着他的眼睛：“容元丰是你早就准备好的暗桩是吗？”
　　“是！”曹宗卿并不介意被这个后辈当面质问，淡淡的说道：“这一次我们细作司大获全胜，粘干花不鲁不是已经被容将军杀了吗？”
　　韩风将右手伸到曹宗卿的面前，轻轻伸出食指：“一，你知道容元丰是细作司的暗桩。我们过去江北的时候，你却不说。我们的人死了这么多，你觉得值得吗？”
　　“二！”韩风弹起第二根手指：“容元丰带过去的兵马，如今应该已经被金人屠戮干净。这些人难道就真的该死？你想杀粘干花不鲁没有错，是不是应该用这么多人的陪葬？有没有更好的方法或者……想过他们的退路。”
　　韩风嘲笑着摇了摇头，无名指缓缓伸出：“三，我这边带着人去了江北，那边就有人暗中伏击了水师的船只，去江北接应的地方堵截我们。韩卫就是这么死的。曹总领，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个解释。”
　　花雪见势不妙，急忙快步走了过来，紧张的站在两人身边，码头上虽然阳光明媚，却是风头正劲，韩风顶风而立，一头长发被鼓荡而起，在脑后飘舞，而曹宗卿目不斜视，直直的看着韩风竖在他面前的三根手指，官帽似乎被江风吹动，有些带不稳似的，帽带一个劲的朝身前飞舞。
　　“我没有解释……”曹宗卿悠悠的说道。
　　“啪！”没等他说话，韩风五指齐齐张开，就一巴掌抽在他的脸上，怒斥道：“个个都像你这样，拿着部下的命不当命，细作司早晚得被你败光！”
　　花雪抢上一步，将韩风往身后一拉，曹宗卿脸色铁青，身后五六名随从齐刷刷的将腰刀抽出半截，对韩风怒目以视。曹宗卿缓缓抬起右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对韩风说道：“居于高位，考虑的是全局，细节处要有不拘小节的气度。这一次的确死了不少人，不过对于金人可能的进攻来说，他们的死，很值得。一旦金人过江，死的又何止千万官兵和百姓？”
　　“说的好像是大义凛然。”韩风冷笑道：“曹总领，我做人做事都是一个态度，跟着我韩风出去的，我就要完完整整的带他们回来。现在死了这些兄弟，你不给我一个交代，我也要给他们一个交代，这一巴掌我是打了。是按照朝规处置我，还是私下解决，随便你。我们在江北遇袭的事，消息到底是怎么走漏出去的，细作司里，我一定要查。”
　　曹宗卿淡淡一笑，并不言语。高天赐却是一本正经的看着韩风，说什么笑话？按照朝规，韩风以下犯上，打了总领大人，自然是要倒霉的。不过韩风身后有人，朝中大员韩党众多。最后能折腾出一个罚俸就算不错了。韩家家大业大，在乎那些俸禄吗？要是私下解决？细作司窝里反？对于现在一心求稳，好调到临安去的曹宗卿来说，更是绝对不可能出现的情况。
　　但是跟随了曹宗卿这么久，高天赐也知道这位长官不是个善茬，要是曹宗卿就这么把一巴掌吞了下去，以后也就不用带细作司做事了。高天赐倒是沉得住气，静静的看着两人，一副隔岸观火，谁也不得罪的模样。
　　“把韩风拿下。”曹宗卿轻声说道：“送到建康府，请连江大人，以大宋律例治罪。”
　　几名随从把抽出去半截的刀，狠狠的往里一塞，快步走出来，伸手想要拉韩风。可是一抬头却看到一个头顶香疤的和尚，恶狠狠的站在韩风身侧，双手铁拳捏的发白，一双眼睛就要是要吃人似的，杀气腾腾的盯着众人，似乎是说——谁来，谁没。
　　李飞镖从腰间抽出两柄飞镖，掂在手中，双手食指和中指夹着飞镖的红樱，懒懒的说道：“小卫哥都已经死了，老子得着看细作司怎么给他交代。现在就算是赵相公站在老子面子，老子也信不过。”
　　他朝前跨了一步，在韩风身后不到五尺之处停下脚步，冷笑着说道：“老子现在就信骑都尉，那是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谁动他一下，老子的飞镖不认人。”
　　花雪悠悠的叹了口气，一双妙目看着曹宗卿的脸色，平淡的说道：“狼组的人都是我带的，死了这么多，我心里也不舒服。曹总领要抓人，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
　　几名狼组的细作，面色严峻，手持兵刃，三两步就跟了上来。码头上的气氛诡异无比，高天赐站在最后，他的身前是脸上红肿的曹宗卿，曹宗卿之前，是七八名神色尴尬，想动，又不敢动的伴当。韩风和无法傲然站在这群人之前，他们身后的地上，放着一排蒙着白布，冰冷的尸体，而几名杀气冲天的狼组成员，已经成了择人而噬的老虎。
　　“都是一个衙门里吃饭的人，大家冷静点。”高天赐轻咳一声，低声说道：“莫要让别的衙门看了笑话去。”
　　“死的兄弟，可不是什么笑话。”韩风冷冷的抱着膀子，眼神直勾勾的看着曹宗卿：“我只是要一个交代而已，没这么难吧。”
　　“诸位，稍安勿躁……”一声疲惫不堪的呼声响起，几名衙役打扮的男子，拥着建康府的连江大人快步朝这边跑来，就连陆游这个老人家，也高一脚低一脚的跟在后边。他们知道韩风等人从江北安全归来，心中挂念，便要马上来码头看看情况，可没想到，到了这里，居然看到细作司自己要火拼，把两位大人吓得出了一身冷汗，急忙大呼小叫的跑了过来。
　　只是三两句话，连江和陆游就已经问清楚了到底发生什么事。曹宗卿铁青着脸，抱拳朝连江说道：“既然建康府的连知府都已经到了，这件事，连知府看应该怎么处理？”
　　连江尴尬的看了看陆游，这种肯定要得罪人的事，叫连江来做，还真有些为难。
　　陆游扶着韩风的肩膀，上气不接下气的喘了几口，这才有气无力的说道：“你小子到什么地方，不惹事就不行吗？”
　　“不是我要惹是生非。”韩风指了指那几具尸体：“死的不明不白的兄弟，我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曹宗卿忍不住反驳道：“要是我说我毫不知情，再不教你在细作司里查下去的话。你是不是还想杀了我？”
　　“是！”韩风毫不犹豫的接口道：“如果你敢不让我查，我第一个杀你。”
　　曹宗卿冷冷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一脸不屑一顾的模样，只是脚下却忍不住朝后退了一步。别人说要杀他，曹宗卿有的办法先下手为强，可要是韩风真要杀他，那事情就麻烦的很了。这小子，连李玄、史山唐、李冬豪都给杀了……现在看起来，一个总领的性命，韩风还真未必放在眼里。
　　“我看不如这样。”陆游喘了几口气，总算是能把话给说顺了：“韩风胆敢以下犯上，殴打上官，自然是他不对。以我老人家看，是不得不罚，还要重罚……”
　　连江眉头直皱，就算你陆游老人家跟韩侂胄的关系铁，也不能把别人儿子往死里整吧。再说了，陆游来这里是管学政的，真要对付韩风的话，这个恶人，出头鸟，少不得是要自己来做。连江怎能做出这样的傻事？
　　看到连江想要说话，陆游抢着说道：“这个重罚，乃是罚心。若是人身上受了什么皮肉之苦，心中不知悔改，那是一点用都没有的。我现在管着学政，韩风这些日子，公事办完，就要去建康的学监去听我老人家讲课，直到我老人家觉得他暴戾之气消减，懂得仁德宽爱了，再许他不去听课。你们看，可好？”
　　曹宗卿脸色一变，正要开口，连江已经笑呵呵的鼓掌道：“好办法，好办法。俗话说，朝闻道，夕死可矣。与其打他罚他，不如教他懂圣人道理……”
　　一位知府大人，一位学政大员，两人一个红脸一个白脸，一唱一和的就把曹宗卿被打这件事轻描淡写的拦了下来。曹宗卿忍不住想要发作，不过他的城府甚深，也不在乎马上就要韩风如何如何，反正是在建康自己的地头，害怕韩风能闹翻天不成？便冷笑着说道：“那就有劳陆大人好好管教了。”
　　曹宗卿提腿想要离开，韩风却在背后说道：“别急着走，细作司的人，我要查，这件事，你还没给我交待呢。”
　　曹宗卿转过身来，皮笑肉不笑的看着韩风，静静的说道：“你不说，我倒是差点忘了。我这就告诉你，该怎么在细作司查。”


第十六章 豹组
　　曹宗卿就像看着无知小孩似的看着韩风，冷冰冰的说道：“你以为细作司就这么好查的？你怎地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细作司并非一般衙门。对外，有敌情处，又称鹰组。属员遍布金国西夏，人数你可想而知。狼组，你知道的，是细作司执行处。成员不多，但是个个都是精锐。这次死了这么多人，我也很痛心，要知道每个狼组的人，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好手。”
　　“细作司内部有军情分理处，又称鸽组，要把前线军情源源不断的送到各地，你知道有多少人？……”
　　曹宗卿正滔滔不绝的说着，便被韩风打断了话头：“就算是把整个衙门翻个底朝天，我也会查出来。”
　　曹宗卿一甩袖子，脸色难看的转身走去，走了几步才回身说道：“正事不能耽误，你身为骑都尉，来细作司，太艰深的地方，你也担当不起。暂且在豹组待着吧。”
　　看着曹宗卿远去的背影，花雪学着韩风的模样耸了耸肩膀：“这位总领大人，是把你打入冷宫了。”
　　“为什么这么说？”韩风对于细作司在建康府的构造还是不太了解，单听曹宗卿这么一说豹组，名字听起来倒是挺威风的。为何花雪的脸色这么怪异呢？
　　随手把额前的秀发拢了拢，花雪轻声解释道：“豹组，本来是和狼组在一起，都隶属于执行处。可是分工不同。狼组是以暗杀为主要任务。而豹组……其实就是一支小型军队。人数大约在五百人左右，清一色的骑兵，当初组建豹组，就是要在敏感时刻，用一支极为精锐的铁骑过江，人数不能多，战斗力要极强。才能完成突袭敌人重要目标的任务。”
　　陆游在一旁赞道：“这个老夫知道，当年这个主意就是韩侂胄提出来的。他这个想法是很好的啊。”
　　花雪无奈的笑了笑：“再好的想法，也架不住大家不齐心合力。陆大人，连大人，你们想想，要组建这样的一支骑兵，必然要抽调驻屯大军和御营中最优秀的官兵。这样的官兵在各自的将官眼中都是宝贝，怎么舍得送给我们细作司？再说了，这些桀骜不驯的官兵，在各个军营都是嚣张跋扈惯了，上头有将官关照，下边的官兵又不是他们对手。一个个哪里肯服人？”
　　“而以小规模骑兵作战为主要战斗方式的豹组，就需要团体配合。他们根本就不愿意配合，要怎么才能把这些骄兵悍将扭在一起？所以，当年组建豹组的时候，来的官兵就良莠不齐。算得上精锐的，不过百人。余下的都是老弱残兵。这也就罢了。”花雪叹了口气：“就连这些老弱残兵也是不服这个不服那个，来了细作司就等着养老，出操自然是不去的，练兵跑一圈就叫苦连天。日子久了，执行处也懒得看到这些废物，就把他们踢出去，细作司把他们单独编制，就当废物一样圈养着呗。”
　　“叫我来带他们？”韩风诧异的指着自己的鼻子：“曹宗卿还真狠啊。”
　　陆游劝说道：“练兵嘛，只要底子不算很差，还是能练起来一些的。贤侄也不要太过虑了。当年南渡之后，大宋官军以西北军为主体，当年的厢军都能跟着练起来，战斗力也不算差了。”
　　韩风正朝陆游笑了笑，听见花雪下边的话语，笑容立刻就僵硬在脸上了：“那些老弱残兵，早就已经跑的差不多了，各自回自己的军营。稍微好点的吧，被细作司用军令给强留下来，却也不过五六十人了。你手中的豹组，不过是个空架子而已。”
　　“什么意思？”韩风勃然大怒：“还要小爷自己去招兵买马？”
　　连江轻声劝慰道：“好歹也有五六十个人，聊胜于无，这样好了，你看我建康府的衙役，有顺眼的，就开口……”
　　他这句话还没说完，身后那几个衙役不约而同的低下脑袋，蹭着脚步朝后退。
　　韩风哭笑不得的看着连江，连声说道：“多谢大人的好意，不过我还是心领了就是。”
　　吩咐部下把陆游和连江送走之后，韩风不怀好意的笑看着花雪。花雪被他那渗人的目光看的浑身直起鸡皮疙瘩，还以为自己用胸部裹胸的事情被韩风知道，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耳边却听见韩风说道：“喂，怎么说，也一起去江北出死入生了一圈。把李飞镖调给我。”
　　花雪松了口气，跟着就是眉头一紧：“干嘛？我们狼组本来人就不多。还跟我要人？再说了，他是耍飞镖的，骑兵冲锋陷阵那些，可不是他的拿手好戏。”
　　“我要的就是耍飞镖的。”韩风冲着李飞镖叫道：“我那边没人了，过来充个人数，来不来？”
　　“去。”李飞镖笑呵呵的叫道：“花都尉别见怪，现在韩大人可是我的债主。”
　　花雪愤愤的看了看两个男人，喝道：“去吧去吧，反正我看到你小子就头疼。滚了就不要回来。”
　　无法有些担忧的问道：“可是只有几十个人，这个豹组到底要做成什么样呢？”
　　韩风脑海中掠过完颜璟身边那一队极其精锐的骑兵，那些骑兵不动如山，动则气势逼人。一队骑兵分进合击，转眼之间就将那伙来历不明的刺客消灭。自己要是打造出比这一队更加强大的骑兵……那将来的用处可就太大了。
　　再说，韩风的想法还不仅如此，仅仅是骑兵，并不能让韩风心动，他想要的是一支上马能冲，下马能战，类似于后世的特种部队，完成那些被人看起来匪夷所思的任务。以干净利落的手法，将敌人歼灭！
　　“人不是什么问题。”韩风拍拍无法的肩膀：“金钱豹那里，有一些练的不错的官兵，我叫他调些人来，应该不是问题。淮安他有不少旧部同袍，从淮安前线调来一些精锐，问题也不大。余下的，便叫枢密院发文，从各个军营里调人。凑够五百人，轻而易举。不过，这一次，我要的都是精锐。”
　　花雪冷嘲热讽的说道：“人家给你老弱残兵怎么办？”
　　韩风冷冰冰的说道：“我会在豹组扩军的公文里写的很清楚，到了这里，立刻接受检查，但凡是上等效用以下的官兵到了这里，统统发配崖州（今海南岛）。然后，叫那个军营继续给我补人。”
　　花雪听的直撇嘴，这也就是韩风能干出这样的事情，以前的豹组骑都尉，敢在那些骄兵悍将面前放个屁？话说，骑都尉是从五品的官衔，而有些官兵都是跟着大帅们出来的。那目中无人的骄横模样，能把前任骑都尉吓得不敢说话。如今是韩风来到这里，有道是，恶人总需恶人磨……
　　花雪越想越开心，笑眯眯的说道：“豹组驻地就在雨花台那里不远，跟我们狼组倒是很近的。有空的时候，大家可以切磋交流一下。”
　　“好。”韩风跟她一言为定，便带着无法和李飞镖等人径直走了回去。
　　楚天岚远远站在战舰上看着众人远去，脸上露出一丝微笑：“韩家这个小儿子有些意思，这么多年了，我是看到第一个敢抽曹宗卿嘴巴的人。”
　　容元丰身体挺的笔直，站在楚天岚的身侧，他的眼神有些空洞，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带过去江北的兵马只怕都已经死去，而悲伤。还是这次策反之后，不知道再怎么去面对那些同僚，他只是淡淡的说道：“曹宗卿的嘴巴，早就应该有人抽了。”
　　“他也不算是逼你。”楚天岚叹了口气：“若是你真的不想答应，他找你的时候，你就应该告诉我了。”
　　容元丰脸上的肌肉抽动两下，一股复杂的神色涌上脸庞，沉默了半天才说道：“统制大人，我想去豹组。”
　　“为什么？你是水师将领……”楚天岚诧异的回头看着自己的心腹爱将。
　　“大人，这次为了配合细作司的行动，我们驻屯大军假装火拼，假假也死了一些兄弟。我带过去的兵马，有些是真的想要投降，死了也不冤枉。可有些是被胁迫，还有些是我的心腹……如今应该在江北都死光了。我不知道怎么在大营待下去。韩风的豹组没人，我想过去帮帮手。驻屯大军和细作司一句话的事而已，统制大人就答允了吧。”容元丰抱拳道。
　　楚天岚思索半天，双手交叉扣在一起，迟疑了许久说道：“好，若是韩风那里用不上你，你随时回来。”
　　容元丰的脸上难得露出笑容：“楚统制，当年我也是随着虞允文相公北伐过的骑兵，只是那时候年岁还小。不过骑射的马上功夫，在军中还算不错，你是知道的。”
　　楚天岚哈哈大笑：“我怎么会不知道，军中演武，那时候，你是兵，我是押队。却被你一枪挑了……”
　　容元丰脸色一整，恭敬的给楚天岚施礼道：“那，统制大人，我这就去了！”
　　烈日、骄阳、浮云、江风……楚天岚手扶船头，看着下船远去的那道背影，唏嘘不已。


第十七章 骄兵悍将
　　陆游大手抓着胡须，左手胳膊肘放在书案上，呆呆的看着面前韩风交上来的三份诗稿。是的，没错，是诗稿。
　　陆游两条浓浓的眉毛死死的拧在一起，如果他的眼睛可以放火，那么眼前的三份诗稿早就被付之一炬。如果他的愤怒可以变成实物，那长江已经可以断流。
　　诚然，韩风的字写的很不好看，毛笔在他的手中就像青龙偃月刀一样难以挥舞。但是，陆游可以忍，只要能认出来就行。哪怕写错了几个字，打个圈圈叉叉的，再抹上一堆墨汁，陆游都可以忍。可是，诗稿，陆游死都忍不下去。
　　夕阳斜挂，秋意已经越来越清凉，书院的院子里落满了树叶，枯黄的树叶在落日余晖下溜溜的打着转，不甘心的落在地上，轻轻随风飘动两下，便彻底静止下来。陆游长长的吁了口气，把韩风的诗稿重重的拍在桌子上，怒斥道：“你到底写了些什么玩意？”
　　“这一首。来，老夫给你念念。我和无法小和尚见面的时候，那时候他还老实，在赵飞手下做亲兵。一次，我和金钱豹，两个人打他一个，却没有打赢。我就说，这个和尚早晚会成个人物……”
　　陆游愤怒的脸色通红，看得坐在面前的韩风胆战心惊，只怕老人家一时间高血压心脏病上来，会有什么问题。
　　“好，我忍。”陆游伸出手指点着韩风的脑袋：“这一首，小舞的漂亮是纯女人的漂亮，我一直很欣赏她，她就住在我的隔壁……还有这一首……”
　　“老夫跟你说了这么多，你到底知道不知道，什么叫做平仄，什么叫做韵律？”陆游怒斥道：“诗不是诗，词不是词，你到底写了一堆什么垃圾。”
　　韩风耷拉着脑袋，老老实实的说道：“这个是小侄从一位著名文人那里学来的，有名叫做羊羔体……”
　　“羊羔？你还牛犊呢？”陆游气得满脸通红，拍着桌子叫道：“有辱斯文啊。你说，那个……那个什么著名文人是哪个？这不是糟蹋我们汉字，侮辱我们的文化么？说，老夫这就找他理论去，就这德行，还称什么文人？贩夫走卒也比他强。”
　　韩风瞠目结舌的看着陆游，死活闭上了嘴巴。这位羊羔体的创始人，陆游是骂不到他了。便轻声安慰道：“陆世叔，您别生气，这位文人如今应该是在汉口一带。不好找的。改日，小侄遇到了他，一定把他拉到陆世叔面前，让世叔好好责骂他。”
　　“我要骂得他体无完肤。”陆游喘了几口气，重新坐了下来，他心气渐渐平息之后，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便对韩风说道：“贤侄，本来只是敷衍一下曹宗卿。不过，你世叔我，做学问有些太过于认真，把你逼的也太紧。你不爱读书，我在临安就是知道的。这几日，你们豹组的人也该来了吧？他们一到，你就不必到我这里来了。哪怕你转了性子爱读书了，我老人家还要留几口气呢。”
　　韩风尴尬的笑了笑，走到陆游身侧给他倒了杯茶，帮陆游捶了捶肩膀和后背。陆游消了气，正要再说点什么，忽然看到一个俏生生的女子快步走进书院，站在门口，斯文有礼的朝两人道了个福，笑呵呵的说道：“陆大人，韩大人。细作司那里，豹组的人都到了。要请韩大人回去。”
　　“滚吧。”陆游没好气的说道：“明儿再来找我老人家，就是喝酒唱曲好了。”
　　韩风大喜，喜笑颜开的告辞陆游，和前来报讯的小舞一起并肩走了出去。路上忍不住问道：“豹组的人来了，你怎地高兴成这样。”
　　小舞也不说话，脸上只是含着笑意，两人一直走出书院，小舞指着站在书院门口的两人，笑盈盈的对韩风说道：“韩大哥，你看看他们是谁？”
　　韩风仔细一看，左边一个女子，神态慵懒，只是随意穿着一件淡绿色的长裙，却是体态丰满，风姿卓著，掩饰不住的诱惑。这不是在绍兴养伤的林珍却是哪个？而林珍身侧，一名红衣劲装女子，面容清减了不少，眉宇之间藏不住的疲惫之意，不过，脸上的笑容却是灿烂无比。
　　“秦燕，小爷就知道你肯定没事……”韩风大喜过望，管什么乱七八糟的男女之嫌呢，伸手握住两女的手，笑眯眯的说道：“林大姐也来了啊，以后你们教阅房女子三剑客齐聚豹组，小爷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林珍和秦燕十分坦然的让韩风握着自己的小手，并无什么害羞之意，如此这般，更显得坦荡。
　　“晚上就不回去了。我带你们去狮子楼吃顿好的去。”韩风拍了拍腰包：“不用给我省钱，看这一路把你们累的憔悴的。”
　　林珍掩口笑道：“韩大人，吃饭是一定要吃的。可是豹组你可不能不回去。那里来了好几百个丘八等着你吩咐呢，这些可都是各部调过来的精兵强将啊。”
　　韩风精神一振，咧嘴笑道：“走，咱们先去看看这群丘八。”
　　从陆游的学监到豹组所在并不算得太远，韩风等人走走说说，时间也过得飞快，路上说起才知道，那一日铁甲军追击秦燕，被她绕了好大一圈，才算摆脱，但是激战之下，身上也受了几处伤，差点就要命丧当场，还算运气不错，兜兜转转不知道去到哪里，找到一个小小村落，秦燕就诈称自己是遇到土匪，被人袭击。在农夫家中住了下来，堪堪把伤养好，到了临安一问，才知道韩风已经到了细作司上任。韩侂胄倒是亲自接见了这个勇敢的女子，吩咐她去绍兴接了林珍，带同一部分教阅房的嫡系，去建康府帮帮韩风的忙。
　　去到绍兴，正好金钱豹在给韩风挑选得力人手，双方叙叙旧，辛弃疾还暗中安排了自己的一批旧部，也算在金钱豹挑选的人中。好歹算是在绍兴给韩风凑够了五十名绝对精锐干将。这一支兵，毫无疑问，会成为豹组最核心的力量，从训练素质到忠诚度，都不会有什么问题。如今，这些人和其他军营里来的兵马正在豹组候着韩风呢。
　　豹组就在雨花台那一片，占地极广，只是门楣显得十分小气，两扇黑漆漆的大门，十分破败的挂在院墙上。墙头倒是挺高，约莫有一丈半。想必修建这个豹组驻地的时候，设计者已经充分考虑到里边都是一群猛人，一般的高墙根本围不住他们。
　　韩风推开大门，带着诸女走了进去，放眼望去，黑压压一片全是人。
　　这些各地来的兵将却是分成几块。一群人约莫有百十号，看到韩风等人进来，看见韩风身上的服色，便躬身施礼，叫道：“见过骑都尉大人。”
　　韩风正要开口说话，就听见东侧有个懒洋洋的声音说道：“在川中见的军官多了，骑都尉这么小的官儿还真没见过。老子以前给人施礼，起码也是四品了。”
　　韩风扭头朝东侧看去，只见那儿聚集着一群官兵，人数大约在三四十人，说说闹闹，根本没有把刚进门的韩风放在眼里。北边更嚣张，五六十官兵抱着膀子，嬉笑着看着几个人抓着兵器架上的武器在那练武。西边七零八落的坐的都是人，只是一个个都冷淡的要命，看来都是一群桀骜不驯的官兵。
　　只有中间那一群官兵，十分老实规矩。
　　林珍微微一笑，凑到韩风的耳边说道：“韩大人，中间这百十号官兵，便是辛弃疾大人和金钱豹大人派来的绍兴精锐，可不仅仅是上等效用，有些人，你看着年岁似乎略微大了点。可那是当年飞虎军的老底子。非同一般啊！加上金钱豹大人一手锤炼出来的精锐。这一批人，绝对是唯大人马首是瞻。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一些从淮安前线来的，这些兵马，都是来自金钱豹大人的旧部，或者亲自写信给他的同僚们，要来的好手，也是十分不错的。”
　　“东边呢？”韩风问道。
　　秦燕接口道：“这些人可了不得，他们都是吴曦的部下，吴曦和韩大人的关系不错，这次派来的兵马也十分精锐。只是这些人在川中久了，目中无人。加上有些甚至是吴曦大人的亲信，就更加跋扈，这道火气，大人须得给他们压下去。”
　　小舞点了点头：“北面来的那些，大多是从襄阳一带调来的，你看他们拿着兵刃在演武，中规中矩，招式威猛。我们大宋有句话，天下精兵，襄阳为首。不过，这些人，在襄阳就是精锐，眼界高的很，他们跟随的都是猛将名将。不是轻易会服气大人的。”
　　韩风扫了一眼那些乱七八糟坐在一边的官兵：“这些都是其他军营的吧？说不定还有御营的官兵呢。”
　　诸女还没说话，忽然看到一小队官兵打扮的人朝着大门口大摇大摆的走了过来，为首一人年纪约莫二十左右，身材高大，显得十分健壮，说话却是粗声大气，看到韩风等人站在门口，便叫道：“让让道！”
　　“你们现在是豹组的人，却要去哪里？”韩风笑呵呵的问道。
　　那汉子瞪了韩风一眼，不屑一顾的说道：“肚子饿了，出去找地方喝酒。”
　　让开！随着那汉子一声呵斥，伸手去推韩风的肩膀，秦燕冷笑一声，伸手扣住他的手腕，顺势朝前一拉，伸脚一拌，那汉子一头撞在门槛上，顿时一股鲜血顺着额头流了出来。
　　年轻汉子捂着额头，挣扎着爬了起来，怒气冲冲的指着秦燕，大骂道：“你敢打我？你知不知道？我爹是叶旭。”


第十八章 没有门的房子
　　“叶旭是谁？”韩风浓眉一挑，侧首问道。
　　林珍思索一番，轻声答道：“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叶旭应该是工部侍郎叶适的亲弟弟。如今官居沿江制置使，整个长江防务都是叶旭一手布置，位高权重，只是不知道他的儿子怎地来了这儿。”
　　韩风笑了笑，这其中原因并不难猜，叶适虽然是文官，但是颇有谋略，和韩侂胄在朝政上多有不合。叶家也因此和韩家有些老死不相往来的意思。叶旭也是文官，主持长江防务，本来他的儿子根本不用调来细作司，只怕是枢密院里有人不想韩风做事做的太过于顺利，特意调了一群衙内们来给韩风一个好看。
　　“你叫什么？官居何职？”韩风看着从地上爬起来的年轻汉子问道。
　　“比你小不了多少。”那年轻人傲然答道：“你是骑都尉，老子叶东也是六品校尉，还是出身御营的。”
　　韩风见他无礼，倒也不生气，笑呵呵的看着他：“是不是觉得来了我的细作司，有些委屈你了？太屈才了吧。”
　　“那当然，细作司这样的地方，怎么能培养出什么人才。枢密院里，可没有从细作司走出来的高官。叫老子来这样的地方，简直就是浪费我的时光。”叶东好歹也算是个有点脑子的人，知道韩风官职比自己高，后台不比自己差，论起拳脚来的话，看他身板，恐怕也不差，虽然态度是傲慢了一点，可叶东依然保持了一点点礼数。
　　韩风摇了摇头，叹息道：“其实我也不想用你们。只是枢密院选了你们来，我不要都不行。这样好了，我给你一个机会，如果你可以做到，就回家去吧。”
　　“什么条件？”叶东眼前一亮，不仅仅是他，还有不少本来就不怎么想来细作司的人立刻围了过来，强扭的瓜不甜嘛。硬逼着人家在这里呆着也没什么意思。倒不如大家好聚好散。将来细作司总是要和各个军营合作的嘛。
　　韩风抬起头来，左右找了一圈，在人群中发现了正端着膀子看热闹的李飞镖，便朝他招了招手。
　　李飞镖还是那副大咧咧的样子，双手绕在胳膊上，一步步走到韩风的身边。
　　韩风笑呵呵的指着李飞镖，对叶东说道：“刚才你被秦燕摔了个跟头，只怕有些不服气。不过，男人跟女人打，始终不好。你看看这个小子，身材没有你高大，拳脚功夫是出了名的差。你跟他打好了，打赢了他，你就可以回你爹那儿报到了。”
　　叶东翻着眼睛打量着李飞镖，果然就像韩风说的似的，李飞镖并不强壮，也不高大，脸上那死皮赖脸的笑容，让人看了就忍不住想揍他。叶东捏了捏拳头，谨慎的问了问：“这小子什么来头？”
　　“细作司的人，也是刚调来豹组的。”韩风一脸童叟无欺的模样：“是之前花雪部下拳脚最差的一个。我身为骑都尉，绝无半句虚言。”
　　“那能不能用兵刃？”叶东想了想，又问了一句。
　　“随便嘛。”韩风笑嘻嘻的耸了耸肩膀，指着远处的兵器架：“看看，喜欢什么只管挑，别客气。”
　　叶东瞪了李飞镖一眼，转身朝兵器架走去。叶家中，有文官也有武将，叶东自幼也练过些拳脚兵刃，一条花枪在手中颇有几套路数。远远看到一支花枪竖在兵器架上，叶东面露喜色，伸手去抓……
　　一道黑色流光一闪，叶东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手上一阵剧烈的疼痛，顺着胳膊一路传到脑袋，低头一看，一支飞镖刺穿右手，鲜血顺着飞镖一直流到红樱上。还没等叶东回头，双腿上一疼，两支飞镖打在大腿上，叶东双腿一疼，忍不住跪在地上，尖声嘶叫起来。
　　李飞镖皮笑肉不笑的看着满地打滚的叶东，手中还掂着两支飞镖，眼睛顺着跟随叶东的那几个人，一个个的望过去，但凡被李飞镖看到的人，都忍不住朝后退上两步，眼神中的恐惧之意，极为明显。
　　“你他娘的耍赖……”叶东忍着剧痛转过身来，左手捧着右手，哭喊道：“我回去一定告诉我爹，叫他办你们的罪！”
　　“细作司归枢密院管，你爹？就是那个沿江制置使，够不到这儿。”李飞镖冷笑一声。
　　韩风一脸无辜的走了过来，埋怨道：“我说小李，你这样不太好。你应该先说一声，叶东，我们开打吧。然后把手里的飞镖亮给他看，告诉他，老子要用飞镖打你了。他再挡不住，那就无话可说了。”
　　李飞镖和韩风目光相接，心知肚明，接口道：“骑都尉大人，若是豹组出动，必然深入敌后。与金兵接战在所难免，难道说，金人动手之前还要跟你先行见礼？难道说，金人的弓箭手埋伏起来，还会特意站出来跟你打个招呼？我只是给叶东上一课。这些都不是重伤，过会儿他就能爬起来了。”
　　两人一唱一和的说这话，叶东咬着牙，满头大汗在地上挣扎着坐了起来，那些跟他相熟的官兵跑过来，将叶东扶起。
　　“找你爹意义不大。”韩风走到叶东面前，看着他咬紧牙关的模样，淡淡的说道：“找你大伯也没有用。工部管不了枢密院的事。我是骑都尉，这儿一亩三分地都是我的。只要不违反军法国法，你告到金銮殿都没有用。”
　　“老老实实在小爷手下待着，那些衙内脾气收敛点，我手下能打的人太多了，你不老实，挨打的日子还多着呢。”韩风耸了耸肩膀，双手一摊：“我管豹组就是这样，坚决允许私下斗殴，打哭了别去找爹娘告状，丢人。”
　　扶着叶东的一条壮汉脸色越发难看，忍不住喝道：“那打了骑都尉大人，是不是也没事。”
　　“当然！”韩风招了招手：“你可以试试。”
　　那壮汉左右看了看，终于是压不住心头的怒火，拔起拳头，跨前一步，猛然朝韩风的鼻梁砸来，这一拳势大力沉，若是砸实了，韩风的鼻子以后再也别想挺起来。
　　韩风脚下连退两步，上身晃动，微微后倾，躲过追击过来的拳头，沉腰飞踢，侧身一转，脚尖一触到那壮汉的腰眼，立即发力，双腿连环踢出。
　　鬼魅般飞快的腿影扫过壮汉的身体，嘭嘭连响，一条身影已经飞跌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愁眉苦脸的扶着腰，死活爬不起来。
　　韩风整了整衣服，冷冷的看着躺在地上的壮汉，对那些桀骜不驯的官兵说道：“想打我，随时都可以来。打不赢，就闭了你们的鸟嘴，老老实实在小爷手下蹲着。”
　　军中最大的就是拳头，韩风和李飞镖一人露了一手，余下的官兵渐渐收了声音，缓慢而又懒散的走了过来，并不整齐的排列好的队伍。
　　韩风指了指北侧的一排小楼：“那儿便是你们住的地方，不过我得告诉你们。这些楼是新建的，是我在原来豹组房子的基础上叫人改的。一共三层，前两层的门窗都已经被封了，只给留了透气的口子，你们自己想办法进去。进不去的就睡比武场。楼前贴的有你们的名字，自己去看去。”
　　那些官兵顿时哗然，搞什么，哪里有不给开门的房子。合着还要每天上蹿下跳的爬楼？这可是三楼，一天爬几次，马有失蹄，人有失手，怎么敢保证就一定没事呢？万一摔了要怎么办？
　　“我没有逼你们去。”韩风淡淡的说道：“喜欢睡比武场也行啊，反正你们都是从军营出来的，应该都知道什么叫风餐露宿吧。告诉你们，是你们的运气不好，来了豹组。别以为我要的只是一支能够冲锋陷阵，长途奔袭的骑兵。小爷要的是全能的战士，下了水要能操舟，上了马要能冲锋。别说把你们丢在江北，哪怕是丢在草原上，你们也要能想办法活下去。”
　　“当然，你们可以退出，我不喜欢那些吃不下苦的人。不想干的，出来说一声，扒光了衣服，让小爷在你们雪白粉嫩的屁股上抽几鞭子，马上可以拎着包袱滚蛋。我会立刻写信给你们的将官，让他们继续收留你们。这个条件并不难，打几鞭子，死不了人。但是跟不上我的训练，那可是真的会死人的。”
　　韩风走到被几个人扶着的叶东面前，伸手捏住他的腮帮子，笑眯眯的说道：“叶公子，你自己想清楚，小爷这里，不是好待的。鞭子我有，你想走却打不赢，那就自己脱了裤子，挨打就行。”
　　叶东一挥手挡开韩风的手臂，声嘶力竭的喊道：“老子叶家的人也是要脸的，有本事你就跟着一起练，谁他娘的第一个吃不消，谁是孙子。”
　　韩风深深吸了口气：“我自然是要跟着你们一起练的。豹组，是我亲自带着。无论有什么事，全组人都要一起扛着。希望你不要做了那个吃不消的孙子。”
　　“带他去看伤。余下的人，马上给我找到各自的房间，快去！”韩风脸色一板，厉声喝道。


第十九章 伏地挺身
　　如果诅咒可以让人死亡，那么韩风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回。在他变态的吩咐人将一楼和二楼的门窗都给封死之后，那些豹组的新兵每天不知道要沿着墙壁爬上多少圈。一开始，时常有人一个不小心就从楼上摔了下来，时间长了，也总算熟悉了一点。结果韩风又改变了策略，动不动就大半夜的吩咐李飞镖拿着一口破锣，叮叮当当一顿乱敲，高声叫道：“骑都尉大人叫大家起来撒尿啦！”
　　那些愤怒的新兵只得揉着惺忪的睡眼，接二连三的顺着墙壁滑到校场上，数百人整整齐齐列好队伍，尿上那么一会儿……私地下，韩风的祖上已经被问候到了韩琦那一代。不知道这位北宋名臣，若是泉下有知，知道自己被这么多人咒骂，会不会气得给韩风托梦。
　　若光是半夜里叫大家起床撒尿也就罢了，韩风把豹组的规矩定的极为恐怖，每天早上和晚上各跑二十里。整整二十里啊，前几天就把几个官兵给跑得崩溃。好容易跑了一段时间，咬着牙一个个都能坚持下来了，韩风却又出了怪招。
　　在豹组的校场之外，有一条东西向的宽沟，这条沟乃是引的活水，宽约一米五六这样。一大清早，跑完了二十里的官兵刚刚喘了口气，吃了点儿东西，就被韩风给叫到这条宽沟旁边。
　　并不算清澈的活水从沟渠中流过，天气阴沉沉的看不到阳光，一阵阵秋风卷着落叶从豹组掠过，那些官兵看着韩风似笑非笑的脸，只觉得一阵毛骨悚然。
　　“二十里而已，我跟着你们一起跑的。没道理我吃得消，你们吃不消对吧？”韩风背负着双手，身上一套黑色紧身劲装打扮，手中提着一条鞭子，在五百名官兵列成的方阵之前来回走动。
　　“以后每天再加一课，五百个伏地挺身。”韩风咧嘴一笑：“这个标准可能高了一点。所以，我也想和大家一起同甘共苦。今天咱们一起趴在这水沟上做伏地挺身。直到我坚持不住了，就结束。看看一共能做多少个，咱们也订个标准。”
　　五百名官兵没有一个说话的，可是他们的眼神却已经出卖了心思，被韩风这么整来整去，就算是金钱豹送来的那些官兵都快要有怨言了。唯一让他们无话可说的就是，但凡豹组的训练项目，韩风都是跟着一丝不苟的做下去，就算是容元丰、无法、甚至那几名女子，都是咬着牙关，一直照做。
　　将官已然如此，让这些官兵还能说什么呢？而且这些选送过来的，既然是精锐，在军中大小都有个官职，哪怕仅仅是个押队。都是带过兵的人，若是那些心胸比较宽广的，站在韩风的角度想想，也能理解那么一点儿。
　　韩风率先跃上水沟，大声喝道：“无法喊数，林珍、小舞、秦燕来回监督，看看哪个敢偷懒的。”
　　韩风双手撑开，身体直挺挺的朝前倒下，双手支在水沟上，整个身体悬空在水沟上，回头朝着那些呆呆站着的官兵叫道：“都给小爷上来。”
　　“谁怕谁啊。”叶东第一个跳了上来，就趴在韩风的身边，毫不示弱的对着韩风瞪了一眼，低声叫道：“骑都尉大人，等着掉到水沟里好了。”
　　“希望你有这个本事。”韩风也不生气，侧着脑袋看那五百名官兵都趴上水沟，朝无法丢了个眼色。
　　无法会意，大声叫了起来：“一！”
　　韩风双臂下压，与肩平齐，双手再一用力，将身体撑了起来。五百名官兵齐齐的随着韩风的动作，完成了一次标准的伏地挺身。
　　“二……”无法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
　　萧瑟无比的秋风顺着宽敞的大地静静的掠过，数百人整整齐齐的随着无法的号子，不断伏下身体，再支起身体。一开始，大家的动作整齐划一，渐渐的就有人支撑不住了，一声声“噗通”“噗通”的声音传来，那些身强力壮的汉子们，接二连三的掉入水沟，羞愧无比的从沟边爬了出来，耷拉着脑袋站在一旁，看着那些还在咬牙坚持的战友们。
　　“三百二十七……”无法自己数的都快有些迷糊了，五百官兵现在还撑得住的，不过区区一百人而已。余下四百个落汤鸡，就那么水淋淋的站成一排，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可看那韩风好像没事人似的，三百来个伏地挺身，对于这一路上被无法地狱式训练的韩风来说，简直就是小菜一碟。
　　“四百……”无法摇了摇头，看着已经寥寥无几的人，这些课目比起自己在少林寺的时候，强度已经差了许多。可是这些“军中精英”却几乎都没有多少人能做到。难道说宋军现在已经孱弱到了这样的地步？
　　“四百五十……”
　　韩风侧过脑袋看着在他身边的叶东，调侃道：“好小子，不错，有几分力气。现在就剩我们俩了。你还能撑得住？”
　　叶东两条胳膊都在发抖，可听见韩风这句话，冷冰冰就给顶了回去：“都是一个嘴巴俩耳朵，别吹大气，我非得把你逼得掉水沟里不可。”
　　“有志气。”韩风单手费力的撑着水沟边上，右手伸到怀里，取出一块小小的令牌，吃力的递到叶东面前，笑道：“我准备把你们分成五个百人队。每队会有个队长，你还行。来，把令牌接过去，你就是队长。”
　　叶东浑身上下都已经被汗水打湿，头发湿漉漉的一绺绺贴在额头上，两条胳膊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听见韩风这么说话，叶东扭头看了韩风一眼，只见那个小小的令牌就在他手中，便冷哼一声：“你会这么好心？”
　　“怎么着？不敢当这个队长？”韩风冷笑着嘲讽道：“我身为骑都尉，已经把令牌递到你的面前，你还不给面子？”
　　“接过去。”韩风厉声斥道。
　　叶东在心里把韩风、韩侂胄、韩琦都给问候了一遍，拼了老命想学着韩风的模样腾出一只手来接令牌。可是左手刚刚提起来，已经到了极限的右臂就再也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沉甸甸的掉进水坑去……
　　韩风用力一撑，站直了身体，看着那群落汤鸡，淡淡的说道：“收队。”


第二十章 藏娇阁
　　豹组所在地的食堂里，五百多人分开坐下，手中拿着碗筷，只听筷子和饭碗敲击声不绝于耳，但凡是去盛稀饭的，没有一个敢盛满了，都是半碗，双手一个劲的颤抖着把稀饭端回去。
　　要说韩风对这些豹组的人很不错，吃的都是好东西。建康临近长江，鱼儿自然是少不了的。每天，豹组专门有人去鱼市收购最新鲜的活鱼。此外，就是牛肉。鱼肉加牛肉，这可是长肉的不二法门。不过，肉是可以吃的，无奈却是不准喝酒。这些官兵在军营里大多都是特权阶层，喝酒是少不了的。来了豹组之后，酒虫大作，可没有一个有胆子喝酒的。
　　韩风也消耗了不少体力，他和无法、容元丰，外加教阅房诸女坐在一起，静静的吃着饭。
　　“韩大人。”容元丰放下筷子，低声说道：“把官兵的伙食搞好，是应该的。可是你这么大手笔，五百人每天要吃牛肉和鱼肉，加上米面。光是伙食就是一笔庞大的开支。细作司每个月拨给豹组的钱有限，我算了算，要是照这么吃下去的话，这个月就得开销三个月的钱粮……支持不住啊。”
　　容元丰这么一说，林珍也抿了抿嘴唇，取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口，轻声说道：“韩大人，其实容大人说得对。这么吃法也不是个事。按照军中标准的伙食就可以了。反正韩大人又没有克扣他们。”
　　韩风稀里糊涂把一碗稀饭送进肚子里，意犹未尽的又吃了两块牛肉，这才含糊不清的解释道：“我听别人说，鱼肉和牛肉，对人是很有好处的。既然要打造一支强兵，总不能让他们成天连饭都吃不好吧？伙食费的问题，我再想办法解决。”
　　户部的郦尚书好歹也是未来岳父候选人之一，韩风自然晓得近水楼台先得月的道理。开源节流，去郦尚书那里开源是最好不过了。
　　容元丰看韩风一本正经的模样，就不再多说什么，过了会儿又问道：“韩大人，看你练兵的方法有些奇怪，不知道是师从何人？”
　　师从？那是中国的特种部队，美国海军陆战队什么的好吧。每天全副武装跑一万米，外加五百个俯卧撑，那是中国三大特种部队的基本训练科目。其他的还多了去了。只是这些却不能跟容元丰解释。韩风便支吾着说道：“这些也都是听一些北伐老将说的，关键是看这些兵源素质是不是能达得到我的要求。”
　　“其实我的想法是，这一支兵，不仅仅作为突袭的骑兵用。他们要擅长利用个体和团体的力量去解决任何麻烦。所以，我可能会给他们开设很多科目。力争让他们每个人都成为细作司的精英。豹组，在外边有个花名叫做‘猫组’，就是因为以前太孱弱了。老弱残兵太多。现在换了一批，我就要把他们重新锻造起来。”韩风丢下饭碗，冲着还在吃饭的官兵叫道：“这段日子，大家都很辛苦，今天吃了晚饭，放假一晚。子时之前回来就行！”
　　容元丰跟着站了起来，抱住膀子冷冷的说道：“这是韩大人给你们放风，不过，子时要是不到的，军法处置。”
　　现在说军法处置，这些骄兵悍将，衙内们没有一个敢当耳边风的，不过饶是如此，一阵低沉的欢呼声还是从食堂里的各个角落爆了出来。
　　叶东两手一个劲的发抖，没奈何的骂道：“白天把人给操练成这副德行，现在说放风，本少爷倒是想去秦淮河溜达一圈，寻个花魁。可也得有力气办啊……”
　　坐在叶东后边的李飞镖闻言转过身来，拍了拍叶东的肩膀：“就算你没力气，难道不会躺着让别人办嘛。”
　　一语惊醒梦中人啊！叶东笑嘻嘻的回过头来，迎面看到却是曾经打了自己三镖的李飞镖，笑容顿时僵在脸上，想要说的话，一下子憋回肚子里去，恶狠狠的挤出来一句：“本少爷有的是本钱，你却说什么风凉话。”
　　“呵呵，本钱，那晚上就去藏娇阁吧。”李飞镖一脸坏笑的走到叶东身边，伸手在他背后拍了两下：“那儿的红姐儿挺出名的。你只管去好了。我就在那里，等着看看叶少爷的本钱，到底多足！”
　　韩风看着这些已经兴奋之情溢于言表的汉子们，无奈的叹了口气，耸了耸肩膀，对秦燕等三女说道：“看看，一群发了疯的汉子。”
　　“这也难怪他们，偌大的人了，背井离乡要当官军，晚上睡觉还没有个老婆暖被窝，难得有放风的机会，可不就是出去找找乐子呗。”林珍笑盈盈的说道。
　　三女陪着韩风一起走出了食堂，在外边的校场上缓缓散着步。
　　秦燕狡黠的捅了捅韩风，一本正经的问道：“韩大人，有句话，我一直很疑惑。就是不知道应该不应该问你？”
　　韩风头也不回：“随便问。”
　　秦燕掩着口笑道：“韩大人到现在也不成亲，也不纳妾。身边就我们几个女子。难不成，韩大人喜欢龙阳……”
　　韩风霍然停下脚步，扭头怒喝道：“这种事情不可乱说，小爷是爷们，纯的。”
　　林珍她们一开起玩笑来，顿时就没了个长官下属的模样，三个女子你一言我一语，把韩风一直给说到面红耳赤，招架不住，一溜烟的跑回小楼去，躲在里边死活不出来。
　　坐在僻静的小楼里，韩风心里一琢磨，这也对啊，两世为人了，在大宋朝居然还没有破过身，机会是大把大把的嘛。青楼妓院去过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就算自己暂时还没有做好这个思想准备，那去看看，也是无妨嘛！
　　人啊，最怕就是动了心思，韩风这么一想，顿时按耐不住，想起方才李飞镖说的那个什么藏娇阁，心中一动，一拍桌子：就去看看热闹去，带着无法小和尚，让他也尴尬那么一回。
　　一念及此，韩风赶紧换了身衣服，跑去找到无法，两人窃窃私语一会儿，便携手出了豹组，远远朝秦淮河那边走去。


第二十一章 杀千刀的
　　李飞镖可是藏娇阁的常客，这里有个很出名的红姐儿，有个艺名儿叫做“月吟风”，听起来就有些味道。看到人的话，更是赞叹不已，这个女子身材十分高挑，和李飞镖并肩站在一起的话，差不多高。两条长腿浑圆笔直，充满野性的诱惑，在藏娇阁，月吟风可是个顶梁柱似的人物。
　　李飞镖掂了掂口袋里的票据，这些钱是韩风拿来，让他给月吟风赎身用的。深深的吸了口气，李飞镖压抑住心头的激荡，快步走进了灯红酒绿的藏娇阁。
　　“咦，这不是李官人吗？”藏娇阁的老鸨唤作春三娘，年约四十左右，徐娘半老风韵犹存，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笑呵呵朝着李飞镖迎了过来，招呼道：“好久可是没有看到李官人来我们这儿玩了。”
　　李飞镖看了看在大堂里抱着姑娘们喝酒的客人，将春三娘拉到一边，低声说道：“春三娘，上回我说要给月吟风赎身的事，你还记得吧？”
　　春三娘一听这话，脸色立刻就难看了起来，妓院里最缺的就是红姐儿，一个女子从入行到成名，不但需要天赋，也要际遇。尤其是这宋代，并非只有一张漂亮的脸蛋就能做妓女。想当一个青楼名妓，琴棋书画，吹拉弹唱，可是样样都要会一手的。月吟风能成为藏娇阁的头牌，自然是颇有过人之处，现在李飞镖说是要给她赎身，春三娘自然是不乐意的。
　　不过行有行规，真若是女子要赎身，人家开足了价码，妓院多半是会放人的。春三娘冷淡的问道：“李官人原来是为了这件事来的啊，我记得。”
　　“上回说的是三百五十贯吧……”李飞镖伸手去怀里取票据。
　　春三娘急忙伸手拦住李飞镖：“李官人真是贵人多忘事。那一天，我都已经说过了，若是当日李官人带不走人，价钱起码要翻倍。那一天，我并没刁难李官人。现在三百五十贯可是给不掉了，至少要七百贯。”
　　李飞镖顿时哑然，当日春三娘好像是有这句话，可是一下子多出这么多来，自己是肯定没有钱了，再回头去找韩风拿钱，怎么都张不开这个口。真彷徨无措，春三娘又冷冰冰的说道：“不是老婆子刁难，今日若是没有七百贯赎身，李官人还是免开尊口好了。”
　　藏娇阁里酒香四溢，寻欢作乐之声不绝于耳，女子的娇笑，男子的高声，吵吵闹闹极为热闹，可是李飞镖的心里却是冰凉一片，双手用力在脸上擦了把汗水，低声哀求道：“春三娘，你知道我就是一个军职，哪里有这么多钱？就手中这几百贯，还是上峰和同僚们给我凑出来的，你就行个好。月姑娘是愿意跟我一起走的……”
　　春三娘悠悠的叹了口气：“个个都来这么说话，那我的藏娇阁是不是就不要开下去了？我楼子里的姑娘又不是没人要？话说，就以着月吟风的相貌人品，想要给她赎身的大爷们多了去了，七百贯，你出不起，有的是人能出得起。”
　　李飞镖正想再说些什么，忽然肩膀被人拍了两下，回头一看，两个男子带着宽大的帽子，挡着半拉脸，左侧一人说道：“差钱？”
　　一听这是韩风的声音，李飞镖心里顿时踏实了下来，不好意思的说道：“现在是要七百贯。”
　　“你身上有多少？”韩风问道。
　　“一共也就四百贯而已。”李飞镖长长的叹息一声。
　　春三娘好奇的看着站在李飞镖身后的两个男人，这两个人打扮的都不出众，身上灰色布衣看起来也不值钱，偏偏还鬼鬼祟祟的带着帽子。春三娘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一看就觉得这两个身形高大，健壮的男子是那种没钱人。语气也就不怎么好听：“两位客官来我们楼子是要听曲呢，还是喝酒呢？有没有相熟的姑娘？不过看着两位官人面生的很，只怕是第一次来吧？藏娇阁在建康府也是有名的楼子，这儿的酒水可不便宜呢！”
　　韩风看也没看她，低声对李飞镖说道：“差三百贯？小事。”
　　韩风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巧精致的钱袋，伸手进去抓了一把，两个手指捏着一块黄澄澄的金子，随手丢在春三娘的身上：“十两。”
　　又是一块金子，砸在春三娘的脚面上：“又十两。”
　　韩风掂掂一块金子的分量，手一松，金子掉在地上，韩风伸脚踩住，懒懒的说道：“三十两金子，换三百贯足够了。李飞镖，四百贯给她。要钱，就自己拿。”
　　春三娘一看黄澄澄的金子，顿时两眼发直，也顾不得是被韩风踩在脚底下的，急忙蹲下身子，把三块金子都捡了起来，放在嘴里用力的咬了一口，差点把后槽牙给崩飞，当下喜滋滋的说道：“真金啊真金，这位官人真是出手豪阔，老婆子一看到官人进来，就满室生辉，早就猜到官人不是寻常人了……”
　　李飞镖把一把票据塞在春三娘的手中，冷冷的说道：“别废话了，快去把卖身契拿给我。”
　　春三娘屁颠屁颠的朝内堂跑去，还不忘喊道：“桃红，柳绿，看看李飞镖身边的两位官人，给老娘招呼好了……”
　　李飞镖正要道谢，韩风就已经低声吩咐道：“嘘，别声张，我跟和尚来喝花酒的。低调，一定要低调。找个人少的地方，我们就坐下了，你自己办自己的事。”
　　李飞镖会意，一脸坏笑的看着韩风和无法，乐呵呵的跟在春三娘的身后朝内堂走去。这边两名妖艳的女子已经扑上来，拉着韩风和无法，就在大堂里，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了下来，殷勤的劝着酒，莲藕般的手臂，勾着两人的脖子，无法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闹了个满脸通红，韩风乐不可支，笑得东倒西歪……
　　话分两头，李飞镖跟着春三娘去了内堂。春三娘取出一张卖身契，笑呵呵的递给李飞镖：“李官人，真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认识了这样的大官人。出手不是一般的豪爽。这样的贵客，你居然早不带来我们藏娇阁里玩，亏老婆子对你这么好，你还真不厚道。”
　　李飞镖含笑支吾了两句，韩风等人的身份自然是不能暴露的，只是扯淡是自己的朋友。便问道：“月吟风现在在哪里？”
　　一听这话，春三娘一拍大腿，惊呼一声：“哎呀我给忘了，她现在正陪着建康留守司的马大人，在二楼唱曲呢……呃，我说李飞镖啊，现在，人，你是已经赎身了。不过你是知道的，马大人惹不起啊。这样好了，你就等等，让月姑娘陪完了马大人，你再带她回去好了……”
　　李飞镖脸上一阵难堪，这个马大人，名叫马友亮，整个建康府都知道这厮有多么好色，简直是夜夜笙歌。月吟风在藏娇阁这么久，第一夜就是被李飞镖买去的，从那以后，只是陪别人唱曲喝酒，过夜却是万万不干的。李飞镖为了这，私下也塞了不少钱给春三娘。但，这次陪的是建康府第一大色魔，李飞镖心里就有些难过了。
　　“三娘，我看这样好了，我自己上去和马大人说说，现在月吟风也已经赎身了，算不得青楼女子，不陪他也不算过分，大不了今天他的帐我给买了。你看可好？”
　　李飞镖这么一说，春三娘更是紧张：“还是别，马大人什么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了，你区区一个细作司的人，在他面前怎么可能说得上话？”
　　“我还是去说说吧。”李飞镖把卖身契放到怀里，坚定的说道：“现在她是我的女人，我得护着她。”
　　李飞镖推门而去，春三娘的脸色变幻不定，想了一会儿，咬咬牙，骂了一句：“这些该天杀的，就知道给老娘找麻烦。”
　　二楼的布置十分典雅，消费自然也就更高，李飞镖大踏步上了二楼，听见西边一间房间里隐约传来月吟风的声音，便快步走了过去，站在门口，整了整衣服，伸手敲了敲门：“可是留守司的马友亮大人在内？”
　　“哪个混蛋来打扰老子的酒兴？给老子滚进来？”里边传来一声喝骂。
　　李飞镖沉住气，推开房门，迎面便看到月吟风的琵琶被丢在一边，马友亮正拉着她的胳膊，非要灌她酒喝，便急忙说道：“马大人，真是对不住了，卑职刚刚给月吟风姑娘赎身，如今她已经算不得是青楼女子了。”
　　马友亮三十来岁，身材也颇为健壮，在留守司担任签事，乃是正五品的官员，今日出来只是穿着一身褐色锦衣，显得十分精神。只是脸上的横肉跟那身文质彬彬的衣服，有些不配。他一听李飞镖这话，便松开了拉着月吟风的手，冷冷的看着李飞镖，说道：“赎身？老子的酒还没有喝完，你赎的哪门子的身？自己报上姓名，哪个狗窝里爬出来的？”
　　李飞镖忍着怒气，客客气气的说道：“卑职是细作司豹组的李飞镖。”
　　“哦，猫组啊……听说过，一群老弱残兵，在建康府也算是赫赫有名了。”马友亮哈哈大笑：“不过要带走老子看上的女人，我呸！”


第二十二章 能者多劳
　　房间里可不止是马友亮一个人，至少还有几个留守司的人，每人搂着一个姑娘家，如今听见马友亮说话，那几个人都松开了手中的姑娘，冷冷的看着李飞镖。
　　月吟风急忙跑到李飞镖的身边，低声问道：“你怎地来了？”
　　李飞镖从怀里取出那份卖身契，塞在月吟风的手中，淡淡的说道：“已经给你赎身了，以后，你就不用卖唱了。等我娶了你，将来我也要做都尉……让你过好日子。”
　　“我呸！”马友亮看着月吟风跑了过去，脸上一阵挂不住，怒骂道：“什么玩意啊，真不是个东西，给把那个女人抓回来。”
　　几名留守司的人捏着拳头缓缓逼近李飞镖。
　　“马大人，卑职不敢得罪大人，不过，如今卖身契已经在我们手中，她的确已经不是青楼女子，还请马大人高抬贵手，今天马大人全部开销都记在卑职的账上……”李飞镖看着缓缓走来的众人，将月吟风拉在身后，谨慎的说道。
　　马友亮狞笑道：“老子不差钱，把她抓过来，我现在就办了她，办完了，你爱带回家去当老婆还是当小妾，老子不管你。”
　　李飞镖正要说些什么，忽然间一记铁拳当头打来，他侧身一避，腰间被人重重踢了一脚，身不由己的摔倒在地上，只听一声女人的惊呼，月吟风已经被人拉了过去，朝着马友亮的方向狠狠的推去。
　　“别动她。”李飞镖拼命爬起来，却被面前数人拦住，这几个人都是留守司的好手，拳脚上颇有几分真功夫。李飞镖本来就是以飞镖出名，拳脚功夫只是寻常而已，三五下就又被打倒在地，胸口剧痛，不知道是不是肋骨断了两根。
　　马友亮哈哈大笑，用力将月吟风按在桌子上，随手用力一撕，将她肩头的衣服撕破，一片雪白的肌肤露了出来，马友亮眼前一亮，双手抓住月吟风的领口，便要撕扯，那女子双手死死拉住衣领，只听嗤的一声，领口顿时被撕裂，丰腴饱满的胸口，露出大片沟壑。马友亮得意洋洋的叫道：“谁说赎身了就不能办？老子现在就干给你看……”
　　李飞镖身上从来不会不带飞镖，只是他不敢随便出手，只怕伤了留守司的人不好交代。如今睁眼望去，之间马友亮抱住月吟风的双腿，不顾她拼命挣扎，就要去脱她的裤子。李飞镖目呲欲裂，大喝一声，拦腰抱住面前一人，重重将他摔了出去，跟着双手连挥，几支飞镖奔雷般出手，将面前数人打翻在地，冲到桌子边，一拳朝马友亮挥去。
　　马友亮身为留守司签事，也不是白白混来的，举起胳膊挡住李飞镖的拳头，一脚侧踢将李飞镖踢开，狞笑着骂道：“你不是玩飞镖吗？怎么不敢打我？”
　　几个留守司的人不顾身上的疼痛，猛扑上来将李飞镖按住……
　　春三娘正好走到门口，听见里边吵得一塌糊涂，打的乱七八糟，心里顿时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想了半天，才想起来似乎李飞镖有几个朋友在楼下，来头也不算很小。这些事，就让他们这些达官贵人们自己解决好了，难不成要自己这个妓院老鸨来当和事老？自己倒是有这个想法，可没这个分量啊？
　　春三娘一打定了主意，脚下就像是踩了风火轮似的，快步朝楼下赶去。站在大堂里看了半天，才算看到韩风和无法正与两名女子说说笑笑的喝着花酒，当即叫了声苦，走到两人身边，低声说道：“二位爷，出事儿了。李飞镖在二楼被马大人打，老奴是不知道二位爷的来历，不过看这位少爷出手豪阔，想必是豪门子弟，说不定认识留守司的马大人，不如少爷上去劝劝可好？”
　　一听李飞镖挨打，韩风和无法立刻就站了起来，二话不说，快步朝楼上冲去。
　　大厅里本来喝酒划拳调戏姑娘，玩的正是热闹，两个男人一站起来上楼，顿时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叶东捏着酸痛的胳膊，一回头看到是韩风和无法上了楼，不由得对身边的同伴调笑道：“喂，你们看看，咱们的骑都尉大人，不是也来青楼玩么，这么早就上楼……我看他倒是猴急的很呢！”
　　几名同伴会意的哈哈大笑起来，叶东笑眯眯的端起酒杯，在陪坐的姑娘娇声软语下，又是一饮而尽，随手塞了一小块碎银子在那女子手中。女子大喜，急忙抓起酒壶，给叶东满上，一阵软语说得叶东心花怒放……
　　众人正调笑间，忽然听见咔嚓一声巨响，二楼雅间的板壁被人撞破，跟着便是一个人直直的从二楼跌了下来，重重的摔在地上，打翻了一张桌子，酒水溅得到处都是。那些青楼女子几乎是马上惊声尖叫起来，喝酒的酒客们，见多了在妓院里闹事的，大多都很平静，反而小声安慰着在自己身边的女子。
　　春三娘脸色立刻就变了，乖乖，难不成是叫了两个煞星上去？
　　众人抬头一看，只见那破裂的板壁大洞闪过一个人影，韩风傲然站在那里，指着摔下去的那人大骂道：“给小爷爬上来！”
　　摔下去的那人正是马友亮，这位签事大人哼哼唧唧的扶着板凳桌子站了起来，左右看了一圈，大叫道：“凡是我留守司的人，都给老子出来，打死他们，老子扛着。”
　　今儿个不知道是留守司什么日子，大厅里还真有不少留守司的人，看到马友亮掉了下来，就有二十人许已经站了出来，对着站在二楼破洞中的韩风怒目相视。一听马友亮下令，那些人摩拳擦掌，就要冲上去。
　　“娘的，细作司的人还敢在我们留守司面前装大爷……哎呦……”马友亮扶着腰，破口大骂道：“猫组的泼才，今日老子就叫你出不了藏娇阁……”
　　猫组？叶东皱了皱眉头，把酒杯放下，笑呵呵的走近两步，看着马友亮，低声问道：“敢问这位留守司的大人，猫组是什么？”
　　马友亮回头看了看，只见是个年轻后生，打扮的颇为讲究，只道是一般官宦子弟，便哈哈大笑道：“听兄弟口音不是本地人。这个猫组，在建康府赫赫有名，就是细作司的豹组……一群老弱残兵，丢尽了我们大宋官军的脸，猫组的人，吃饭嘴软，跑步腿软，上床疲软……是建康府有名的‘三软’猫组，哈哈……”
　　马友亮正在狂笑，叶东抄起邻桌的酒壶，照着他的脑门猛砸下去，啪的一声，青花瓷酒壶粉身碎骨，鲜血顺着马友亮的脑袋流了下来，叶东飞起一脚踢在马友亮的屁股上，将那个浑身上下酒水汤水，一片湿漉漉的马友亮踢得滚了三五个圈……
　　“猫你妹啊……”叶东大骂道：“干他们留守司的。”
　　韩风站在二楼上，笑嘻嘻的捏着下巴，端着膀子，看着楼下乒乒乓乓的打了起来，投也不回的招呼道：“和尚，下手轻点，他们又不是金兵，别打死人就行了。”
　　无法懒洋洋的应了一声：“做官就是好啊，你只去打那厮一个人，小衲要顶着五六个人打，你却还说什么风凉话，自己看吧，我可不知道他们死了没。”
　　韩风叹了口气，无奈的回头走了两步，看着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那群人，伸手把鼻青脸肿的李飞镖扶了起来，骂道：“我说你这个没脑子的，既然已经出手了，就往死里打。什么不敢放飞镖，放呗。他们留守司敢猖狂，我们细作司就敢嚣张，你不能打他要害，打肩膀大腿也行啊。以后记住了，再遇到这种事，先打完再说，多大的麻烦，我们全组人一起扛。”
　　李飞镖含混不清的张开有些肿的嘴巴说道：“知道了，大人……下次，老子一出手，就射他命根子！”
　　“这样就对了！”韩风满意的拍拍李飞镖的肩膀，冲着他身后的月吟风说道：“卖身契你们已经拿回去了，回家之后把伤养好，小爷带着全组弟兄给你成婚去。”
　　月吟风脸上一阵羞红，本来沦落风尘，就已经抱了个破罐子破摔的想法，没想到先是遇到个有情有义的李飞镖，如今惹出麻烦了，细作司的官员们二话不说就给揽上身。难道说，自己的苦日子还真的到头了？
　　李飞镖正要嘟囔两句，忽然听见下边叶东扯开嗓子喊道：“骑都尉……韩大人，你们再不下来支援，弟兄们扛不住了……”
　　韩风诧异莫名，急忙冲到打破的板壁那里去，伸头一看，只见十余个豹组的成员被那二十多个留守司的人围着打，板凳与烛台齐飞，鲜血共酒水一色。
　　韩风大咧咧的在二楼盘腿坐了下来，懒懒的说道：“喂，你们可都是精选出来的，没道理打群架也会输吧？”
　　叶东挥拳打开一人，扭头骂道：“还不是今天跑了二十里，又在水沟……哎呀！”一根烛台砸在叶东的脑袋上，顿时肿起一个大包。
　　一名豹组的成员，伸腿将那人踢开。
　　韩风笑嘻嘻的说道：“练完了，也要有力气打架才行，你们还差很远嘛。好吧，和尚，下去帮个忙！”
　　无法正抓着马友亮的酒桌上放的一壶山西汾酒，昂着脖子正在猛灌，听见韩风这话，无奈的叹道：“又是我，为嘛又是我……”
　　李飞镖咧嘴一笑：“能者多劳！”


第二十三章 好戏开场
　　无法这个生力军一加入战团，局面顿时完全不同，留守司的那群人又怎么可能是无法的对手，只是几个照面就已经接连被打翻数人。韩风笑呵呵的抱着腿坐在二楼看笑话，指指点点道：“喂，那个要跑，揍他！”
　　在秦淮河畔的烟花之地，打架斗殴并非罕见，一般的青楼都有自己的护院，客人要是打了起来，自然有妓院的护院们摆平。只是这一次，春三娘躲在大厅的角落里一个劲的叫苦，哪里敢插手，留守司是惹不起，细作司看样子更是惹不起。一个光头和尚带着一群彪形大汉，把留守司的人打的节节败退。
　　楼上还有个稳坐钓鱼台的韩风，嬉笑着看热闹。春三娘心里一片冰凉，奶奶的，这次黑了李飞镖几百贯，仔细算起来，砸掉的家私，外加那些重新装修需要的花费，几百贯是打了水漂，还得耽误几天的生意，算起来可真是肉疼啊……
　　马友亮被无法步步紧逼，打的鼻青脸肿，招架不住。索性豁了出去，伸手抓住一只大碗，砸的粉碎，将破瓷片顶在脖子上，大声叫道：“有种就打啊！老子死给你看。”
　　无法一愣，拍了拍手，冷笑道：“真有种啊。”
　　韩风看着大厅渐渐开始冷场下来，一个翻身，从二楼稳稳跳了下去，走到无法身边，眼睛一转，已然看到一缕鲜血顺着马友亮的脖子流了下来，鼓掌道：“留守司的好汉子，果然不同凡响。打群架打不过就以死相逼，真不知道金兵若是过江，马大人是不是还有这份豪情！”
　　马友亮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愤愤的说道：“你就是豹组的骑都尉韩风？我听过你的名字，那又怎样？能够在留守司供职的，哪个家里没有朝廷大佬撑腰。别以为你韩家就多威风。今日，我认栽了，不过，你要记着，建康府是留守司的地方，还轮不到你们细作司的人称王称霸。”
　　“死鸭子嘴硬。”韩风左右找了一圈，挤过那些围观的人群，找到蜷缩成一团的春三娘，拉着她的胳膊给拽到了马友亮面前，淡淡的问道：“打了你多少东西？给我算笔帐！”
　　春三娘浑身发抖，她在江湖上厮混这么多年，朝中的大豪门又怎么可能没听说过。要说朝廷里的韩家，那是独一号的。韩侂胄大人的名字，小小老鸨也知晓。还哪里敢对韩风要钱，支吾了半天，才说道：“都是些不值钱的……”
　　“叫你算就算。”韩风笑呵呵的说道：“打烂了东西怎么能不赔钱？反正也不是我们细作司赔。你就大胆的算好了……”
　　春三娘看了看马友亮，又看看韩风，咬了咬牙说道：“约莫有个五百贯也就差不多了。”
　　韩风满意的点了点头：“只怕你是打了折扣的，这样好了，我给你做主是八百贯。马友亮……你听见没有，现在叫人去取钱来。八百贯，我放你走。不然的话，我豹组的手段，你会尝的心满意足。”
　　在大厅里的客人顿时哗然，八百贯，怎么算都是大手笔，哪怕是韩风这一级别的官员，也要大半年的俸禄才有八百贯。不过，这些客人还算识趣，知道这是神仙打架，凡人还是不要插嘴的好，只是一起惊叹了一声，便齐刷刷的闭上了嘴巴。
　　马友亮冷冷道：“好大的口气，你一句话便叫我拿八百贯，我还叫你拿一千贯呢。”
　　韩风忽然暴喝一声：“镖子。”
　　一道人影从二楼猛扑而下，手中一道红光闪过，飘动着红缨的飞镖闪电一般击中马友亮手中的破瓷片，叮当一声，将那露在手指外的瓷片打的粉碎。韩风同一时间发动，手臂灵蛇一般探出，五指紧紧扣住马友亮的手腕，微微一发力，便将他整个身体拉了过来，随手推倒在身后，低声吩咐道：“拿下了。”
　　几名豹组的成员，七手八脚的将马友亮按住，抓过一块桌布，将他捆了个结实。
　　韩风淡淡的对那些留守司的官兵说道：“现在，人在我手里，你们回去取钱。八百贯来换人。一个时辰，我没看到钱，我不介意把马友亮丢到长江里去喂鱼。”
　　留守司的众人面面相觑，若是别人说这句话也就罢了，韩风可是真的敢杀人。而且怎么看，马友亮也只是色厉内荏，论身份地位，怎么也没法跟那些死在韩风手中相比。自从韩风来到建康府，带着狼组的那群人突入江北之后，整个建康府的军方就几乎没有人不知道韩风的名字了。
　　马友亮怨毒的抬起眼睛，悄然给自己的部下们使了个眼色。
　　留守司的众人快速离去，韩风指挥部下将打翻的桌椅给扶了起来，招呼春三娘继续上酒菜，就在这儿等着留守司的人送钱来赎人。
　　“骑都尉大人，你觉得那些留守司的人，真的会送钱来吗？”李飞镖揉了揉红肿的脸，坐在韩风身边谨慎的问道。
　　韩风用手中的筷子敲了敲桌子，就像说快板似的说道：“咱们打了留守司的人。以前，留守司因为战略因素，在建康府就是一尊大佛，谁敢招惹留守司？就算是驻屯大军，表面上也得听着留守司的号令。他们回去，肯定是要搬救兵。”
　　叶东身上也有不少伤痕，正坐在韩风对面，一听这话顿时叫道：“那我们坐在这里做什么？等人留守司的人来打我们么？”
　　韩风不满的看了他一眼，解释道：“留守司只是负责建康府的防务，直属兵马很少。而且马友亮不是什么高官。他的部下回去找人，充其量也就能拉来二三百号人就算不错了。若是加上一些平日里跟他们玩的很熟的街头闲汉，痞子无赖，勉强能凑够四百号人，这就是顶了天。不过，他们来的人越多越好。”
　　看到众人不解，韩风笑呵呵的解释道：“细作司一直声名不够显著，一是因为细作司都是地下工作。刺杀了什么官员，或者得到了什么情报，也都是枢密院的机密。根本没有人表彰。二来也是因为细作司的武力除了狼组之外，的确有些孱弱。在其他军方的眼中，根本没有人畏惧。这一次，我们不如利用机会打出豹组的威风来！”
　　叶东只是在父亲和大伯的保护下有些跋扈而已，并非是个笨蛋，一听韩风这话，顿时明白了。眼瞅着身边的豹组成员走了好几个人，隐约猜到了韩风的用意，便悠悠的说道：“还以为骑都尉大人是个直爽汉子，没想到也是一肚子花花肠子。”
　　“呵呵，肚子里没点货色，怎么管得住你们这群骄兵悍将？”韩风大咧咧的受了叶东的揶揄：“不过，叶东，这一次你倒是很积极嘛。我都没想到，你在大厅居然第一个出手。”
　　“哦，好歹现在我也是豹组的人，骂到我的头上，管他是谁呢，先干了再说。”叶东大拇指一擦鼻子，一股鼻血在鼻子下早已干涸。
　　韩风微笑着看着这群豹组成员，或许这就是那种叫做集体荣誉感的玩意，渐渐在豹组展开了萌芽。一支军队也好，一个机构也罢，最要命的就是没有集体感。如果任由别人欺负到面前，还是各人自扫门前雪，那就真的没有前途了。
　　春三娘陪着笑脸吩咐龟奴将一坛坛酒水送来给这些细作司的大爷们。凑到韩风的身边，这位风韵犹存的女人腻声说道：“看官人出手这么阔绰，就知道来头非比一般。没想到居然是枢密院韩大人家的小官人。老奴真是走了眼。若是早知道，那些钱……”
　　“钱给你便是给你了。”韩风沉吟道：“明日，你去找个轿子，要四人抬的软轿，把月吟风给送到李飞镖家中去。今天的事，你也不要怕，留守司的人不会来找你们的麻烦。”
　　春三娘喜出望外，本来已经打算把给月吟风赎身的那几百贯给吐出来，没想到人家韩风居然不在乎。自己落了实惠，还得了保护，之前还心里七上八下的，担心回头留守司的大爷们来拆房子呢，当即千恩万谢，又吩咐龟奴快点上菜。心中暗暗打定主意，只要韩风还在建康府，自己就要抱紧了这根粗腿……
　　夜色笼罩着建康府，秦淮河平静的像是一面镜子，夜晚的喧闹似乎完全没有受到藏娇阁的影响，寻欢作乐的人们依旧在这里挥洒着金钱，买来春宵一刻，买来会心一笑……
　　坐落在建康府两端的留守司和豹组，却是这平静深夜中的异动。不知道多少人，因为这两个庞然大物，被卷入了今夜建康府的风波之中。
　　灯火通明的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纸醉金迷的建康府里，夜晚，比起白天更加热闹，却很少有人知道，这一夜，注定成为韩风，和他手下的细作们，真正成名的一夜。
　　只是，夜幕拉开才刚刚不久，好戏也才刚刚开演！


第二十四章 豆子胡同
　　这一夜，豹组的成员，大部分都在建康府里喝酒玩闹。
　　曾沧海出身川中，是都指挥使吴曦手下，亲兵队的佼佼者之一。这一次，吴曦也是看在韩侂胄的面子上，把曾沧海送来了豹组。成为了韩风手下的一员。
　　曾沧海是个典型的川人，头上裹着的那块白布，无时无刻不是在提醒着别人，他来自川中。身材虽然有些矮小，可是骨子里却充满了力量。结实的肌肉，凌厉的眼神，让他在豹组之中也迅速赢得一些小小的地位。私下里，这些来自各支精锐部队的汉子们，早就偷偷比试过，曾沧海也是其中优胜者之一。
　　男人最喜欢的两件事，一是女人，二就是钱。曾沧海的赌瘾很大，在豹组这么久，韩风管理的太严，实在没有机会和兄弟们摸两手，今日可算是放风了。曾沧海拉着几个弟兄，一头钻进了秦淮河上的一条赌船。
　　这条赌船可以同时容纳数十人在此赌钱，在风清水秀的秦淮河上赌钱，跟在乌烟瘴气的赌场里，自然不可同日而语。所以，这里的入场费就很高，进门就要先兑换二十贯。最小的筹码也是五百文。不过，对于已经是个小军官，手中攒了几个月俸禄的曾沧海来说，这些不过是毛毛雨而已。
　　他面前的这一桌玩的是天九，丢了骰子，拿了牌，曾沧海闭住呼吸，手指暗暗顺着一张牌摸了下去，身后几个同袍无比紧张的看着他的手指，隐约看到几个红点白点，便齐齐低声叫道：“天牌，天牌……”
　　庄家那厮看起来颇为有钱，闻言不屑一顾的说道：“天牌也能摸到？那算你有本事了。不过这一晚上，老兄好像一直在输，难不成这一把就要回本？”
　　曾沧海心平气和的顺着第二张牌继续摸下去，脸色变幻不定，又像是惊喜，又像是疑惑。庄家没好气的催促道：“摸来摸去做什么，又不是女人的大腿。快点翻牌……”
　　曾沧海哈哈大笑，叫道：“这一次就叫你们开开眼。”正要用力把手中的牌拍在桌子上，忽然听见一阵尖锐的哨声。这种哨声是用特制的竹笛吹出来的，声音尖锐，就算隔着数里地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几名豹组的成员齐齐脸色一变，曾沧海顾不上手中的牌，随手朝赌桌上一丢，掀开船舱帘子就走了出去，只见赌船正在河中央，距离两边岸上都有一定距离。当下，曾沧海不再犹豫，一个猛子扎入水中，几名同袍紧随其后，扑通扑通跳下水去。
　　庄家摸着嘴角的小胡子，笑呵呵的说道：“真不知道他是抓了什么烂牌，走的这么快。难道走了，桌子上的筹码就不用输了吗？”他用那肥嘟嘟的手掌把曾沧海留在桌子上的牌翻开……赫然真是一副至尊宝。
　　“疯子……”一桌赌客齐齐抽了一口凉气，至尊宝一出，通杀不算，还有花红，别说曾沧海之前输了几十贯，就算他输了一百贯，这一把也是足够捞本外加红利。
　　一群湿漉漉的男人，浑身上下滴着水朝竹笛声响起的地方跑去，脚下就像是踩着风火轮，全然不顾路上行人奇怪的眼神。
　　曾沧海知道，那种哨声，乃是豹组紧急召集的号令，一旦号令出来，有不到的官兵，下场十分凄惨，韩风说了会脱掉裤子打屁股，就绝对不会让你身上再留下一块布。一行人跑得气喘吁吁的赶到目的地，只见一个成熟妩媚的女子，面色严峻的拿着一支竹笛，她身边已经聚齐了数十号人。
　　“曾沧海？”那女子只是幽幽的看了他一眼：“你们来的最晚，归队。”
　　曾沧海暗呼一声倒霉，人家都是在大街上，自然来得快，自己在水中央，能这么快赶过来就已经算不错了。不过，这个女子是在韩风面前极为信任的林珍，曾沧海也不敢和她顶嘴，老老实实的带着同袍站在队伍中去。
　　“小舞已经派人送回来消息，留守司大约在大半个时辰之内，纠结了二百多老弱残兵，外加一百多人市井闲汉，如今是要去藏娇阁夺人去的。”林珍没有跟他们解释，为什么留守司会和细作司打起来，只是淡淡的说道：“留守司说了，你们都是猫组，吃饭嘴软，跑步腿软，上床疲软……到底是猫还是豹子，自己去给留守司的人看看。”
　　一个女人轻描淡写的说出面前一群男人“上床疲软”，这是赤裸裸的打脸。但凡有些血性的男人都忍不住。
　　曾沧海冷声问道：“留守司的人真是这么说的？他们纠结人手就是要去藏娇阁抓我们豹组的人？”
　　“跟真实情况虽然不相符，但是也差不多多少。”林珍微笑着点了点头，她本是个魅力无穷的女子，举手投足都带着成熟妇人的无限风情。那些豹组的成员更加不忿，纷纷叫道：“留守司算个什么东西，老子在……”
　　“你们的光荣过去就不要吹嘘了。”林珍冷冷的打断了他们的话头：“我们是去阻击留守司的第一批。这儿一共有差不多一百号人。任务很简单……”
　　那些豹组官兵立刻安静了下来，静静的听着林珍吩咐：“从这里过去两里地，有个豆子胡同，小舞她们预计留守司的路线，是要从豆子胡同走近道，尽快绕过来。我们要做的，就是去豆子胡同狙击他们。”
　　“对方人多，在豆子胡同里施展不开，我们人虽然少，可是双方加起来也有接近五百人，一旦打起来，在胡同里肯定是没有战斗的空间。所以，我们要兵分两路，我自己带一队，曾沧海，你带一队，前后夹击。武器自己找，木棒，砖头，什么都行。要求不准打出人命。不过留守司的人若是想要玩命，你们就不要留手了。”林珍想了想，接着说道：“这一次，是李妙笔安排的计划，他给我们的任务，是让留守司那边一百到一百五十人，一天站不起来。你们能做到么？”
　　虽然只是去打群架而已，但是这些豹组官兵依然厉声暴喝道：“有！”
　　这一声，声震四野，杀气十足，不知道吓哭了多少沉睡的小孩，吓晕了多少正在起夜撒尿的爷们……
　　并非所有的人都是一条心，也有人不理解，只是和留守司冲突而已，为什么韩风、李妙笔、林珍这些人非要小题大做，把事情给闹大。这其中的好处，林珍自然是知道的。带着这一队官兵朝目的地飞奔，林珍仿佛许久都没有如此自由的奔跑。
　　曼妙的身影在黑夜中看起来格外诱惑，飘动的衣袂，让人浮想联翩。不过那些豹组官兵可没有心情去浮想，一门心思就是要去跟留守司打仗呢。
　　马友亮有个小舅子也在留守司供职，官职不大，七品小官而已，在留守司那是排不上号的。不过他姐姐嫁得好，嫁给马友亮之后，这位名叫“侯朋”的小官儿，狐假虎威，在留守司也装了不少次大尾巴狼。
　　本来今天马友亮去藏娇阁喝酒，留守司去了不少人，侯朋也是想要去的，可是刚好上峰交代他做事，于是乎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别人去吃喝玩乐，自己只能在留守司里喝西北风，心里就别提多憋屈了。
　　不过，郁闷的日子没有过得太久，熬到大晚上，忽然听见有人回来说，细作司的人在藏娇阁把姐夫给打了。这还了得？侯朋一下子就从凳子上跳了起来，二话不说，立马出去叫人去了。
　　留守司今日不轮值的官兵不少，这些人可没韩风部下那么好的运气，都老老实实在留守司待着呢。本来就憋得发疯，一听说打群架，又是去欺负建康府著名的“猫组”，一个个都兴奋莫名，精力旺盛的年轻人，身边又没有女人，又没有钱赌，不打架要做什么？何况这还是个讨好长官的好机会。
　　侯朋毫不费力就拉起了一支二百人的队伍，虽然大宋军规，调动兵马超过一定人数就要申报，不过这是在打架，不是在打仗，也没人真的把这条军规当回事。打完群架，抢了人出来，便作鸟兽散，回头你找谁去？
　　凭借侯朋在建康府的脸面和号召力，除了这些官兵之外，他还迅速拉起一支由一百多流氓地痞组成的编外军团。只不过是数十名细作司豹组的人而已，这边凭借人数就能压死人……侯朋的心里打着如意算盘，瞅着自己这个七品小官也当了很久，能不能提半级，就看姐夫是不是愿意帮自己说话了。
　　平时马屁虽然拍的不少，可马友亮也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可没那么好说话。侯朋左思右想，觉得这一次细作司简直是在帮自己嘛……
　　一边想着，一边走着，人已经快到了豆子胡同，看着那黑黝黝的，仿佛一条巨蛇大口似的胡同口，侯朋厉声喝道：“快走……”


第二十五章 火攻
　　侯朋等人刚刚一头扎进豆子胡同，走在前边的脚步很快，转眼之间，长长的队伍已经有一百多人走进了豆子胡同。
　　侯朋还没来得及吩咐大家加快脚步，忽然间从巷子口，五六辆堆满了柴火的独轮小车被几条彪形大汉推着，飞快的冲了出来。小车咕噜噜的压在石板路上，那几个大汉随手把火把丢在车上，不知道柴火上是不是浇了火油，转眼之间，小车上的火焰就飞的老高，明晃晃的火焰在夜风中扭动着肆虐的身形……
　　几辆小车把前进中的留守司队伍截成两半，熊熊燃烧的火焰，把那二百多还没有进入豆子胡同的人隔在外边。而那些推着小车的人，用独轮小车堵住了巷子口之后，便拔腿飞奔，留守司分出一些人去追赶他们，可是只跑了几步，便只得望洋兴叹，看那些汉子一个个跑的跟脚下踩了风火轮似的，八成以前是做贼的吧？
　　侯朋就算再笨，也知道有些不对劲，正准备招呼手下的人朝前方快速冲出去，忽然间前方巷子口一堆黑影冲了出来，漆黑的胡同里什么都看不清楚，但是却可以听见一个个瓦罐破裂的声音，一个个斗大的黑影冲着这群留守司的人飞了过来，落在地上还爆出噼里啪啦的破碎声音……
　　侯朋正要出声叫喊，忽然脚下一滑，仰面摔了个仰八叉，哼哼唧唧的扶着腰，冲着身边的人喊道：“瞎了不成？没看到你家侯爷摔了？”
　　那些留守司的人已经乱成一团，后方被人放火堵着归路，前方那一群莫名其妙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在地上砸了油罐子，本来就是青石板路，如今更加是滑的走不动。一脚踩不稳，立刻就是人仰马翻，惊呼声络绎不绝，侯朋在两个随从的搀扶下，扶着腰慢慢的站了起来，喝骂道：“不要慌，扶着墙，脚下慢慢的朝前走，那些只怕是细作司的混蛋……”
　　话音只是刚刚落地，远远听见一个女子的笑声：“还让你们猜对了，这里便是细作司，来伺候诸位大爷了……”
　　那女子一句话说完，无数瓦片便铺天盖地的飞了过来，叮叮当当在巷子里砸成一片，躲闪不及的留守司诸人顿时被打的头破血流。随即一路数十人，手中拿着粗大的木棍，恶狠狠的猛扑起来，见人就打。饶是黑暗中，那些人手中的木棍就像是长了眼睛似的，虽然不打留守司诸人的要害，但是每一击都是在他们最吃痛的地方。
　　脑袋、下阴……这些地方自然是不会打的，但是大腿胳膊背后可就没有这么幸运了，那一队细作司的人不知道穿了什么鞋，地上全是油，好像对他们并没有多大的影响，反而越战越勇，拿着木棒就一路杀将进来。
　　留守司诸人本来就是一群乌合之众，看到人家气势汹汹的打了过来，顿时没了气势，回头就想跑，可是后边熊熊燃烧的大火又阻拦了去路，那些柴火上都撒了火油，留守司诸人用衣服来扑，怎么可能扑得干净？
　　前边被打的鸡飞狗跳，后边又是过不去的大火，那些细作司的人默不作声，只管看着留守司的人打，旋风般的杀进来，只是把最前边十来个人打的鼻青脸肿，随即退了出去，跟着又是一次冲锋。虽然那些留守司的人，人数上是占优势的，可是在狭窄的小巷里怎么也发挥不出来，反而接二连三被人打的叫苦连天。
　　林珍笑盈盈的看着这一队豹组官兵往返冲击，暗暗赞许，这些人不愧是从各个军营中精选出来的，虽然没有在一起配合过，但是打群架也可以看得出他们的质素，下手不但准，而且狠，打的对方哭喊连天，却是没有下杀手。
　　而且，这些官兵只是挑着最前边的那些人打，打完了马上退出，要知道豆子胡同本来就不宽敞，双方加起来接近两百人挤在里边，一旦豹组官兵冲的太凶，很容易被对方利用人数上的优势给挤在里边，到时候可就危险了。一人一拳头，这些豹组官兵都得趴下！
　　“看来这段日子，韩大人给他们的特训还是很有用的嘛！”林珍微微一笑，雪白纤细的右手抬了起来，干净利索的朝后方一摆手。身后两名豹组官兵立刻把手指放在嘴唇之间，尖利的吹响了呼哨。
　　那些打得兴起的细作司官兵当机立断，火速从豆子胡同撤出，其实这只不过是一碗茶的功夫，但是那些豹组成员来回冲击三次，将豆子胡同里的留守司官兵打翻数十人，加上后方被火焰灼伤，和自相践踏受伤的留守司官兵，想要完成一百人无法继续前进的目标，实在是轻松的很。
　　“不要恋战，接下来的事情，有别人去办。”林珍笑呵呵的说道：“我们做完了事，总要给别人留下一些功劳，不然韩大人是会骂人的……他说这个叫什么来着？哦，叫做纪律部队，团队合作……”
　　那些豹组官兵心悦诚服的随着林珍火速退去，侯朋失魂落魄的从人堆里爬了起来，自从豹组第一次冲击，他就已经手忙脚乱的被几个随从拉着，躲在人群中去了。好歹算是没有受伤，饶是如此，也吓了个半死。看着那些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留守司官兵和建康府泼皮无赖，侯朋心里一阵烦闷，破口大骂道：“全都他娘的一群废物，这小路是不能走了，马上把那些破车给弄开，咱们走大路去藏娇阁……”
　　那些挨骂的留守司官兵知道他和马友亮的关系，没有一个敢顶嘴的，好歹豹组已经散去，这些人千辛万苦把已经快要烧的看不到架子的车给推开。随即重新聚集在一起，侯朋灰头土脸的看着一脸沮丧的部下，厉声喝道：“都是大宋的官军，你们这些人，年纪都活到狗身上去了吗？被人打的还手之力都没有，真不知道养你们这些废物要做什么？”
　　愤愤然的骂了几句，看到没人响应，侯朋也觉得无趣，便重新安排道：“从这里去藏娇阁，不过是豆子胡同一个小地方，前方都是大路，我就不信他们细作司的人，敢在大路上跟我们拦路，难道就当建康府没有其他官军了吗？跟我走……”
　　丢下那些已经没法再去帮忙打架的留守司官兵不管，侯朋带着部下一溜烟的朝藏娇阁赶去……
　　连江捧着一杯热茶，愁眉苦脸的看着陆游：“陆大人，你看吧，自从韩风到了建康府，可真不是个省油的灯，什么麻烦他都敢惹。现在留守司和细作司打的一塌糊涂，我手下的官差不断回来报告，可是我这个父母官，也拿不了主意啊！”
　　陆游淡淡一笑，这房间里点燃着从天竺买来的密香，轻柔醇和的香味，顺着香炉的气眼，渐渐弥漫了整个房间，让人不但不觉得疲惫，反而有提神醒脑的作用。陆游放下手中的茶杯，悠然的说道：“驻屯大军那里什么反应？”
　　“没有反应。只是严令各部，不得外出。”连江愣了一下，赶紧把自己手中得到的最新消息告诉了陆游。
　　陆游和韩侂胄的关系非同一般，虽然陆游在仕途上不算很得志，但是他交游广阔，而且不少同门都在朝中任职，有时候，身为学政主官的陆游，说起来话，可要比这个建康府的知府大人，连江还要有力的多。
　　“你看，驻屯大军都不操心，你倒是急什么嘛。”陆游揶揄道：“他们就算是把整个建康府打的稀巴烂，也不会去冲击府衙！”
　　“陆大人说笑了。”连江颤抖着把手伸到怀里，取出一块白色的手帕，擦了擦头上的汗水，连声说道：“关键这两边都不是什么好惹的人啊。豹组那些骄兵悍将本来就难缠，现在是韩风带着他们，陆大人，你也知道的，韩风这个人，说一不二，他要是想要砸了留守司，就算我们请驻屯大军进城弹压，他也一样会给砸了。”
　　“可是，留守司主持建康防务，但凡是军队调动，但凡是沿江军务，都是要归留守司管辖。马友亮是跋扈了一些，不过，韩风要是真的发飙起来。留守司的那些大佬们，也不是吃素的。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的看着细作司和留守司打的天昏地暗吗？”连江苦笑着说道：“都说我是个父母官，可是我这个父母官，能做的事，实在是有限的很啊，这些人，哪个都不好得罪。”
　　陆游站起身来，啪的一声将手中折扇打开，悠悠的扇了两下，淡淡的说道：“你是这么想的，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留守司的确不好对付，可细作司难缠。于是，大家就是在等着韩风和马友亮打个结果出来，然后给赢的那一边，略微加一点惩罚，面子就都过得去了。”
　　“你看着他们，觉得哪一边像是能赢的样子？”陆游微微笑道。
　　连江叹息道：“当然是韩风带的兵马难对付，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韩风那个桀骜不驯的家伙，带出来都是眼高于顶的兵马。这次，留守司有难了！”
　　“对啊。”陆游胸有成竹的说道：“那你就吩咐属下，去看着那些老百姓，莫要被砸了家门就行。至于留守司，等韩风打完了他们，难道你这位父母官，不会去安抚一番么？留守司好歹也归着枢密院管辖，难不成真的要办了顶头上司的小儿子么？”


第二十六章 打群架
　　折损了一小半的留守司官兵，坚定不移的踏着步子，继续朝着藏娇阁前进，为了解救他们还被困在韩风手中的长官，为了打回留守司的面子。
　　这一次，已经长了记性的留守司官兵，坚决只走大路，坚决不肯分开，并且随时做好了要和来犯之敌决一死战的准备。夜幕下的建康府，在留守司官兵的脚步下，渐渐开始不安起来，一路上的老百姓看到这群杀气腾腾的官兵都立刻躲在一边。
　　而建康府的官差不失时机的走上街头开始维持秩序，可是那些官差对于留守司的官兵视若无睹，放任他们从自己的身边过去。侯朋不由得冷笑一声，如今可看出来到底在建康府谁才是最大了吧？说到底还是留守司。
　　从名义上来说，留守司应该归枢密院管辖，但是因为留守司的职位十分特别，他们在最前线，随时要对金国可能的进攻做出反应，自主权就不是一般的大。比如留守司的经费，从来都不是由枢密院分配，而是直接从户部划拨。这是财务上，而在军务上，留守司在战时可以随时调动驻屯大军，在建康府，楚天岚手下的军马，就要听候留守司的命令。当然，如今没有和金国开战，楚天岚自然不会买留守司的账。
　　从宋国和金国的战争之中，产生了留守司这么一个职能多端的机构，是宋代几乎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如今的留守司能够有这样的地位，也要和赵构南渡之后，不断对宋军的军制进行改革密不可分。枢密院、兵部、三衙兜兜转转，最终才确定了如今这一套行之有效的办法，能够对抗金军的进攻。
　　侯朋一路走来，方才被阻击的郁闷渐渐消散开去，细作司不过也就来了那么些人，根本就不敢和留守司迎面对抗。这儿距离秦淮河已经不远，到了藏娇阁，二百多官兵面对那些豹组的人，想要他们圆，还是想要他们扁，都只是一句话的事而已！
　　侯朋脸上渐渐露出一丝微笑，脚下也走的快了起来，走在队伍的最前方，身边几名随从谨慎的跟在他的身侧，要知道，刚才侯朋还是满脚油，也不知道如今可干了没有。万一脚下一打滑，这几个随从可是准备好了，立马就扑上去给侯朋垫背，给官员们垫背的机会，并不是很好找，这些奴才们可是积极的很呢！
　　建康府是江南大城，宋代又没有宵禁，到了晚上，灯火通明，尤其是快要到了秦淮河这里，更加是明亮的仿佛白天一般。侯朋本来脸上带着微笑，可是看到前方，脸上的笑容忽然僵硬了起来，脚步也渐渐放慢了下来……
　　一队人马整整齐齐的列在前方，侯朋用力的揉了揉眼睛，就在此前不久，好像前方还看不到什么人似的，这一群人是怎么冒出来的？而且百多号人列的阵势十分严整，手中清一色拿着长长的木棒，杀气腾腾的看着这群留守司官兵。
　　“侯大人，不好了，后边来了一队人，把咱们后路断了……”一名留守司官兵气急败坏的跑到前边，站在侯朋身边气喘吁吁的说道：“好多人，看不清楚，都拿着棍棒。”
　　一名红衣女子十分洒脱的从对面的队伍中走了出来，傲然看着这群留守司官兵，轻描淡写的说道：“细作司豹组在此久候了。你们是打？还是走？”
　　打？走？侯朋腿下一个哆嗦，自己是带人来打群架的，可是看着细作司的架势，人家可没当是群架在打，而是当成打仗一般。这可怎么打？豹组的队伍都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发起冲锋，而自己的部下还是一团散沙似的，胜负很明显嘛……
　　“打吧！”那个气派很大的红衣女子冷冷一笑：“动手！”
　　她只是一句话，那群蓄势待发的豹组官兵突然动了起来，一列列，一队队的官兵就像是排山倒海的洪水，手中的棍棒高高举起，迅猛无比的冲击过来，棍棒翘起一个角度，数十支棍棒将混乱不堪的留守司官兵分割成一片片。
　　前后队的豹组官兵一起冲锋，那些已经很多年没有上过战场，甚至是从来就没有听见过厮杀声的留守司官兵怎么抵挡得住？转眼之间已经被冲的七零八落，哭爹喊娘之声不绝于耳，跪地求饶之声络绎不绝。侯朋惊慌失措的在几个随从掩护下，拼命朝后方跑去，却被迎面一棒子打了回来。
　　偌大的木棒重重的拍在侯朋脸上，咔嚓一声，清脆的拍断了他的鼻梁骨，两股鲜血顺着鼻子狂奔而出。侯朋惨叫一声，重重跌坐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几名豹组的官兵，用木棒架起，当即乱棍齐下，打得侯朋叫苦连天……
　　秦燕挽过一支长弓，轻轻折了箭头，将长箭搭在弓弦上，淡然的看着面前乱糟糟的一片人群。
　　小舞站在她的身侧，轻笑着说道：“只是跟留守司打架而已，李妙笔非要当成打仗一般，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了啊？”
　　秦燕眼睛一直盯着那些混乱不堪的场面，口中轻悠悠的说道：“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虽然是跟留守司打群架，可是我想，就算是韩大人自己，也希望把事情闹大才好。一直以来，豹组在建康府的名声太差了，需要打一场，让别人知道，豹组其实也不是好欺负的。”
　　“再说了，这只是一个方面而已。豹组的人来自各个地方，彼此都不服气，也需要一个机会，让他们知道，豹组是一个团队。当有人一巴掌抽在一个豹组成员脸上的时候，打的就是整个豹组。一个集体的荣辱，是要大家集体来捍卫的。”秦燕轻轻一笑：“在教阅房的时候，韩大人就这么说过吧？”
　　小舞点了点头，看着前方打的鸡飞狗跳，忍不住掩口道：“不过，打群架来提士气，也就是韩大人和李妙笔才能想出这样的馊主意了……”


第二十七章 敲竹杠
　　春三娘扶起一把倒在地上的椅子，让开了道路，走到韩风的身边，低声说道：“大人，不是奴家多嘴，您看……是不是……那个，带着马大人……”
　　韩风看她支支吾吾的说不清楚，便抢着说道：“你是想说，叫我不要在这里等了，带着马友亮出去，只要不在你们藏娇阁，就算以后留守司要找你们麻烦，你也不害怕，对吧？”
　　春三娘眼波流转，这可是个聪明通达的人儿呢，只不过这句话却是不敢说出口，只是低声应道：“大人，奴家只是个做生意的，藏娇阁在建康府也算是一个有名号的楼子。今日闹成这样，奴家自然是没什么话说，就是怕大人将来要应付御史台，皇城司的监察……”
　　皇城司？韩风微微一笑，这个机构说起来是督察百官用的，不过，在宋代，皇城司的声名叫的很。本来，这应该是一个对内的特务组织，可皇帝们不这么看，他们并不喜欢用这样的方法对待大臣。像宋仁宗和包拯在金銮殿互相扯袖子，像赵普拉着赵光义的胳膊坚决不放人走，在大宋的皇帝们看来，才是正道。
　　若是一味使用那些特务去监察手下官员，反而不符合赵匡胤留下的祖训。所以，皇城司不但在宋朝不够威风，在整个中国古代史上的地位也极其低微。不要说不能和后来的锦衣卫相比，就算是和汉唐时期的御用特务们一比，都觉得汗颜。韩风又怎么会把那些没有多少权柄的皇城司放在眼里呢？
　　“不用你操这么多的心。”韩风笑呵呵的伸了个懒腰，看着已经空荡荡的大厅，懒洋洋的说道：“我算算时辰，那些留守司的人，也应该带着钱来赎人了。”
　　话音刚落，藏娇阁门口便跌跌撞撞的冲进来几个人，为首一名男子，青色锦衣早已破烂不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还抓着一大把票据，声嘶力竭的喊道：“骑都尉大人，韩大人，不要难为我家姐夫……”
　　本来正准备拦上去的豹组众人忍不住齐声笑了起来，这一幕倒是演的十分动人，被看守在一边的马友亮轻叹一声，羞愧难当的低下头去。那个人是他的小舅子——侯朋，手里抓着这么多票据，想必是到处找钱来赎自己了。
　　“无法，去看看钱够不够。”韩风翘着二郎腿坐在那里动也不动。
　　无法缓步走到侯朋面前，伸手接过那些票据，一张张开始数着。
　　“你叫什么名字？”韩风笑眯眯的看着侯朋，关怀的问道：“只是找钱而已，不用找成这个样子吧？鼻青脸肿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去抢钱来赎你姐夫呢。对了，无法，看清楚那些票据。若是他抢来的，这钱可是烫手，咱们要不得。”
　　抢个屁啊！侯朋浑身酸疼，低着头站在韩风面前，陪着笑脸说道：“钱是我们家的，绝对没有问题。大人看看数目要是对了，就先放了我家姐夫。”
　　李飞镖轻轻一巴掌抽在侯朋脸上，冷冷的说道：“我家大人还没吩咐，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
　　侯朋悻悻的揉了揉脸，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无比，笑呵呵的看着韩风，这一次，他是学聪明了，一句话也不敢说。
　　无法点了点钱，看着数目差不多，便随手塞给春三娘，背着双手走到韩风身后站好。这当儿，一群人却从藏娇阁门口走了进来，为首却是三个靓丽的女子。
　　“我的老天……”春三娘忍不住掩住口，迎面而来的三个女子，或是娇美，或者火辣，或者柔情似水。举手投足，无不风情万种。春三娘暗暗想道，若是这三个女子，能够来藏娇阁卖身的话，别说藏娇阁可以独霸秦淮河花魁，甚至整个江南，那字号也绝对可以打出去。
　　想归想，春三娘也不是蠢货，看着那三个女子走到韩风身边，款款施礼，她也知道这些女子必然是细作司的人。不由得失望了叹了口气，明明是青楼头牌的脸蛋身段，却是要做细作这么掉脑袋的事情，出于行业使然，春三娘顿有暴殄天物之感。
　　韩风端起茶杯，浅浅的喝了一小口：“辛苦诸位了。”
　　“有什么好辛苦的？打他们又没有难度。”秦燕倒是心直口快，一句话说出来，马友亮和侯朋的脸色更加难看。
　　林珍轻声解释道：“留守司本来也纠集了不少人，不过在豆子胡同，被我带人截住一部分，打得他们皮开肉烂，此外，燕子随后又带领人手，在秦淮河畔截住他们。彻底把他们给打散了。那个侯朋就老实多了，苦苦求饶，又拼命跑回家去拿钱。”
　　韩风赞许的看看侯朋，翘起大拇指：“从这儿到留守司不算近，你挨了打，还能来回跑一道，实在是不容易。看你瘦骨嶙峋的，像是酒色掏空了身体，没想到跑起来，不亚于金国的烈马，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大人过奖了！”侯朋干笑两声，腆着脸说道。
　　“啪！”李飞镖又是轻轻一巴掌甩在侯朋脸上，厉声斥道：“大人跟你说话，你少这么嬉皮笑脸的。”
　　韩风故作生气的瞪了李飞镖一眼：“和谐，和谐！”
　　林东等人将马友亮拉到韩风身前，伸手将他身上的绳索解下。已经被捆了半天的马友亮，再也没有刚才的威风，脑袋被林东打破之后，脸上还有不少血迹，垂头丧气的看着韩风，低声道：“韩风，你赢了。”
　　“别这么说，好歹你也比我高半级呢。”韩风放下一直翘着的腿，笑呵呵的站了起来：“马签事，留守司和细作司本来应该是兄弟。细作司千辛万苦打听回来军情，留守司好做定夺，共同抗敌。但是马签事似乎很看不起我们细作司，尤其是我的豹组。”
　　一听到豹组两个字，侯朋的嘴唇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下意识的扭头看着马友亮。
　　“我这个人做事很简单，与我无关的事，我可以忍，也可以当什么都不知道。但是你欺负我的人，侮辱我的部下，那就不好意思，哪怕你是当朝相国，小爷也要跟你讨个公道回来。以后在建康府，豹组就是豹组，哪个敢说猫组的，站出来比划一番，单打独斗，还是结军群殴，我奉陪。”韩风淡淡的说道：“别打输了就琢磨那些坏点子。”
　　小舞掩着口笑道：“马签事，韩大人是为你好。若是你琢磨那些坏点子的话。你可别忘了，我们这些人都是做什么出身的。不是吓唬您马签事，就算在你的饭菜里放点慢性毒药，您也看不出来。至于抽冷子射你一箭，飞你一镖……”
　　“别这么说，我们都是斯文人。”韩风笑眯眯的看着小舞：“吓到马签事就不好了。若是马签事觉得不服气，可以朝安抚司和临安禀告，打官司这种事情，其实我挺喜欢的。”
　　马友亮没好气的哼了一声，打官司？听说三堂会审的时候，韩风把擦了鞋的手帕摔在李冬豪的脸上，要挑战什么的。结果明明是勇冠三军的李冬豪，莫名其妙就死在韩风的手里……一想到这里，马友亮顿时打了个寒战，自己是不是喝多了酒，闲着没事去招惹这阎王爷做什么？
　　“韩大人，今日是我马友亮喝多了闹事，这件事，您就高抬贵手，揭过去好了。”马友亮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抱着双拳道。
　　韩风笑眯眯的脸色忽然一板：“哪来这么好的事？我来跟你算笔帐，你把我手下李飞镖打成这样，伤药费莫非你不给？我手下五百豹组官兵，本来今天晚上是喝酒玩乐，结果为了打你这个鸟人，全数出动。该赢钱的没赢到，该在温柔乡里过活的，现在都在外边喝西北风。这笔帐怎么算？”
　　“我赔……”马友亮心中暗骂不已，韩风还真是个小算盘打的贼响，难道豹组的人赌钱就得赢？找姑娘就一定找得到？再说了，自己的部下，听他的说法，还不知道被打成什么样呢……还要自己赔什么李飞镖的伤药费……
　　“恩，我想想。”韩风皱着眉头想了想：“那就赔个五千贯吧。”
　　“啊……！！！”马友亮顿时惊呼出声，两只眼睛瞪得像牛眼一般，脸部肌肉极度扭曲，伸出一个巴掌比划着：“五……五千贯？”
　　林珍截住话头说道：“马大人，五千贯对于您来说，可能是肉疼了一些，但绝对不可能拿不出来。小舞查过你，因为时间太短，没有多少资料，不过也知道，您在建康府就有三处宅子，七家店铺，在城外还有不少良田，手中的现钱未必有五千贯，可随便折腾一下，五千贯只是小事而已。”
　　马友亮苦笑一声，没想到自己的家底都被人翻的那么清楚。可如今人在细作司的手中，只得无奈的点了点头。
　　林珍吹气如兰，轻轻贴近马友亮的耳朵，低声说道：“我家大人说了是五千贯，若是你敢少了一文钱，我一定会杀了你。但凡敢骗我家大人的，就是我林珍的仇人……”
　　马友亮浑身一抖，回头看看那个美艳如花，却是毒辣如蝎的女人，吸了口气，连声对韩风说道：“十天之内，五千贯必然送到韩大人府上。”
　　“不用，送到豹组就行，替我给大伙儿，每人发十贯，算是犒赏。”韩风淡淡的说道：“就这样，你们可以滚了！”
　　看着抱头鼠窜的马友亮和侯朋等人，林东乐呵呵的凑了过来：“我说韩大人啊，今天兄弟们都没玩好，明天不若再休息一天好了。”
　　“屁话。”韩风冷笑着说道：“明天加练！”


第二十八章 野外生存
　　“韩风，你这个泼才……”林东已经饿得两只眼睛都看不见了，有气无力的嘟囔着：“我回去了一定要你好看……”
　　“省口气，找找看有什么吃的……”曾沧海比他好不到哪里去，两个人都是一脸饿死鬼投胎的模样。
　　林东叹了口气，扶着曾沧海的肩膀，两人废力的站了起来，身上的红色军服早就已经脏兮兮的不堪入目。萧瑟的寒风顺着荒山的风口吹过，让这两个已经快没力气的人，几乎站都站不稳。山上的树木早就掉了不少叶子，枯黄的树叶踩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山谷里隐约传来寂寥的回声，让人听到了更加绝望。
　　“我不行了……走不动了……”林东一屁股又坐在地上：“这个混蛋不知道从哪里想出来的，叫什么来着？”
　　曾沧海眼睛死死的盯着崎岖不平的山路，期望着哪一支不长眼的兔子能够从这里跑过去，喃喃的说道：“韩大人说，这叫野外生存。”
　　“生个屁啊！”林东的肚子不争气的叫了两声，愤愤的说道：“每个人就给发了三个烧饼、一壶水、一把匕首，要我们在山上过七天……七天啊……水还是小问题，哪怕嚼树叶，老子也能弄到点水。可是没吃的啊……”
　　“昨天的松鼠真好吃……”曾沧海吧嗒吧嗒嘴巴，舔了舔舌头：“这几天我们就遇到两只野兔，一只松鼠，不知道其他兄弟们怎么样了……”
　　“天知道，分成两个人一组，都丢在这荒山里，已经六天了，老子实在熬不住了……”林东痛苦的翻了个身，双手合十道：“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赐我一只兔子吧……我回去了给您老人家重塑金身……”
　　“别瞎扯，菩萨不准杀生。”曾沧海没好气的哼了一声，忽然眼前一亮，急忙拍了拍林东的肩膀：“看，有蛇！”
　　蛇？林东眼前一亮，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一个鲤鱼打挺就跳了起来，雪亮的匕首唰的一下抽在手中，恶狠狠的咬着牙道：“好，有蛇吃也好过饿死……”
　　一条竹叶青火速蜷缩起身体，吐着红红的信子，警惕的看着面前两个已经饿得面无人色的男子。这两个人看着它的目光是这么的贪婪，就像猪八戒看到人参果，就像西门庆看到潘金莲……
　　山脚下，一座精致温暖的牛皮帐篷，抵挡着山谷口吹来的寒风。一位温柔如水的姑娘家，正暖着一壶酒，笑盈盈的对面前的男子说道：“韩大人，牛肉已经热了。”
　　“嗯！”韩风满意的走到小桌子边坐下，招呼着林珍和秦燕等人也一起过来坐。
　　李妙笔捏着鼻子，吸溜了两声，他是个文人，身子骨到底是弱了点，在山谷口吹了几天风，有些伤风。带着重重的鼻音说道：“少爷，你这一招是跟谁学的？这么个练兵法，不怕那些官兵吃不消，有什么损伤？”
　　韩风大马金刀的坐了下来，轻轻瞥了李妙笔一眼，淡淡的说道：“我要的就是一支强军，既然建制规定只能有五百人，那我就要他们五百人个个都能成为最顶尖的战士，在任何困难的环境下，首先能够活下去。做不到的，我就马上淘汰他们。”
　　三名女子面面相觑，总觉得韩风这一招有些狠，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么练兵的人。哪怕是以严苛著称的吴家将领，也从来没有把部下练到这般田地。不过韩风的决定对于她们来说，跟圣旨已经差不多可以等同了，虽然有疑惑，却还是坚定不移的执行了下去。
　　“应该没事的。无法带了一队人，在山里看着他们，若是真的支持不住，能救出来。再说了，韩大人已经给他们每两个人一组划分好了区域，只要不是到处乱跑，应该都在无法的监视之下，如今还有最后一天了，我觉得没什么问题。至少，六天以来，没有一个官兵愿意主动退出，可见这些人，骨子里是很有些傲气的。”小舞把暖好的酒端了出来，给诸人，每人倒了一杯。
　　“明天收兵就行了。”韩风喝了一口暖暖的酒，嘻嘻笑道：“这些都是各个军营选送出来最顶尖的战士，人争一口气佛受一柱香，他们不会这么没志气，随便就退出的。虽然在山上是艰苦了一些，我相信他们还是顶得住的。”
　　“阿嚏……”韩风刚刚说完，便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李妙笔一脸无辜的看着韩风说道：“不管我的事，我还没开始打喷嚏呢……”
　　“我知道……”韩风取出手帕擦了擦鼻子，愤愤的说道：“八成是哪个家伙在山上骂我呢！”
　　韩风要这么说，一点也不错，五百官兵这六天至少已经问候了韩风几万次。又饿又冷又渴，他们在山上坚持着，不骂几句，怎么能坚持得下来？
　　“回来了，让他们歇歇吧。”李妙笔皱了皱眉头，用手帕捂着嘴说道：“一直都是这么高的练习，就算那些是精兵，也吃不消了。”
　　“我也有这个打算。”韩风嚼了一口牛肉，微笑着说道：“接下来的半个月，除了每天全服盔甲跑二十里之外，我不会给他们增加别的练习任务了。”
　　三个女子齐齐倒抽一口凉气，这些盔甲加起来也是好几十斤，看着韩风的意思，似乎还是便宜他们了。真不知道韩风到底要的是一支什么样的强军。
　　“好在走之前，马友亮已经把钱送来了，每人分了一小笔钱，不然的话，他们才不会心甘情愿的上山呢。”李妙笔笑着绕过话题：“这些精锐都是骑兵，上马打仗这些事儿，少爷又不擅长，容大人倒是想要练习他们的骑兵冲锋之术。不过，少爷这么个练法儿，容大人很少有机会能够聚集官兵练习啊！”
　　“这些都是小事而已，不要紧。”韩风不想就这个问题继续和李妙笔说下去，归根到底，自己要的是一支特种部队，而不仅仅是一支来去如风的铁骑。除了在马上能够冲锋陷阵之外，韩风还需要他的部下们可以下了马之后，依然是无敌的战士，可以去执行很多在外人看起来不可思议的任务。
　　林东和曾沧海两个人兴奋不已的将蛇皮扒了下来，乐呵呵的用小匕首将蛇肉切开，谨慎的把毒囊切去，架起一个小小的柴火堆，废了半天力气，才用火石打着了火，烤着香喷喷的蛇肉。
　　“我们是骑兵吧？”林东一闻到蛇肉的香味，肚子就忍不住咕咕叫了起来，只是还得稍微忍一会儿才能吃。
　　曾沧海点了点头：“当然是骑兵。”
　　“可是我觉得韩风没把我们当骑兵看，你看看，我们来到豹组差不多快两个月了，跑步，爬高，格斗，什么都学，就是没上马，咱们从各个军营里带来的战马，倒是一匹匹被马夫给养的膘肥体壮的，可不让咱们骑啊……我都不知道这位爷，心里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林东无奈的叹了口气：“谁叫人家是官呢？”
　　“我倒是不这么看。”曾沧海淡淡的说道：“若是我们去金国行动，你能保证一定有马，没有马就不打仗了？再说了，在敌占区，本来就是危险重重，在大宋的土地上，我们就算找不到吃的，也可以去老农家去求一点儿，可若是沦陷在金国那边，只能往荒山野岭里躲，那时候，说不定就得靠现在这些本事活下去……”
　　林东看着蛇肉，两眼泛着光，懒懒的说道：“我看你小子，挺信服韩风的嘛。”
　　“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曾沧海咧嘴一笑：“我和你不同，你是世家子弟，可我是从小兵做起来的，跟过不少将军，每个人练兵的方法都不同。韩大人虽然是个衙内，不过，在他身上看不到多少衙内的脾气，反而架子小，脾气好……”
　　“是么？脾气好？李冬豪、马友亮此刻只怕泪流满面……”林东不屑的说道。
　　“那是对别人，可是你看在豹组，韩大人什么时候也没欺负过手下，吃是吃一样，睡也睡一样，二十里的跑下来，次次都是他冲在最前边。每天晚上还找小和尚加练格斗。他对自己的要求很严啊！当初我看韩大人的身手就很不错了，如今更不知道有多厉害。”
　　曾沧海拍了拍肚皮，大咧咧的说道：“我觉得这样的上司也不错，李飞镖有事，他就第一个冲上去，留守司的人现在看到我们豹组的人，马上就朝一边躲。建康府里各个衙门，谁现在看到豹组不让着几分？还不是打出来的？”
　　“你已经中邪了。”林东闻到一股浓浓的肉香，果断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一块蛇肉，顾不得烫，便是塞到口中，狼吞虎咽起来。
　　“别抢我那份，不然的话，林家少爷，我也不给面子。”曾沧海不甘示弱，马上夺了一份蛇肉，张开大口就吃……
　　两人正在狼吞虎咽，忽然听见咚咚咚的锣鼓声响了起来，林东和曾沧海互相看了一眼，齐声欢呼起来：“他娘的，可以下山了！”


第二十九章 淮南！淮南！
　　韩风面无表情的骑在高头大马上，指着十余个已经站都站不起来的官兵，对着那些在风中瑟瑟发抖的豹组官兵说道：“你们的运气不错，本来还要在山上再熬一夜，可是和尚他们在山里发现，这十来个人已经无法坚持下去。于是，决定提前收兵。”
　　“六天，不得不说，你们的表现令我刮目相看。作为一群从来没有在野外生存过的官兵，你们能坚持六天，已经是很不错了。经过这一次的练习，下一次，我希望你们可以待十天……”韩风冷冷的说道。
　　“十天？”韩风的话音刚落，那些豹组官兵就立刻炸开了锅，这次的六天已经让人非常吃不消了，个个都像是霜打的茄子。居然还要有下次？居然下次是十天？
　　韩风勒住缰绳，淡淡的说道：“怎么？这就怕了？在自己的国土，在一座山上待十天就吓成这样？那以后还怎么去金国？要记住，你们是大宋官军里，精英中的精英，你们每个人不但代表自己，还代表着你们以前所属军营的脸面。若是哪个觉得自己顶不住的，我还是那句话，脱了裤子，领十鞭子，我放鞭炮欢送你们。”
　　曾沧海快步走出队列，大声叫道：“我是川人，韩大人说这些话没用，我不会给吴都指挥使丢脸的。”
　　“是个爷们！”韩风点了点头。
　　“纯的！”李飞镖跟上一句。
　　“大家练的很累了，回去的路上已经给你们准备好了车马，都老实待着，饿了好几天，回去了也别急着吃东西，先吃稀饭吧。可得几天养着……”韩风说完，调转马头，朝着建康府的方向走去。
　　无法按住马头跟在韩风身侧，轻声问道：“韩大人，六天，到底算是怎么样？”
　　“应该说还不够好。”韩风叹了口气：“是我太急了，急于求成。我希望以后不管是哪里，把他们丢进去五六天，出来的时候，还是生龙活虎的汉子，还能跟人拼命。关于这种训练，我也只是听说过而已，具体的经验我没有，还得大家一起摸索。北方跟我们南方不同，将来这支队伍要进入北方执行战斗，什么样的情况都可能会遇到，大别山里，太行山里，都可能是我们逃命的地方，在江南都活不下去，到了江北要怎么办？”
　　无法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只觉得韩风一旦疯起来，比少林寺戒律院那些和尚们可疯多了。就算是小和尚，也没有被师傅丢在山沟里，几天不给东西吃，还得要他们自己生龙活虎的爬上来……
　　数百名官兵散了架似的，东倒西歪挤在几十辆马车上，哼哼唧唧的随着马车朝建康府走去，路上只有那些官兵们的哼唧之声。还好，林珍发挥了大姐的作用，带着小舞和秦燕等几名女子，分头给这些官兵送水，好言宽慰。通常来说，男人在漂亮女人的面前，火气就会小很多，总算是把一部分抱怨的人给劝服了下去。
　　一行人刚刚回到建康府豹组的大院里，曹宗卿和高天赐两人就已经在豹组等候多时了，在他们身边还有个面目很生的男子，年约三十多岁，长身玉立，气度不凡，脸上隐约有些怒气，身上的杭绸锦衣可不是一般人买得起的，红色长袍，黑色长靴，倒是显得此人十分严肃威武。
　　韩风吩咐部下分头休息去，便迎面朝曹宗卿等人抱拳道：“不知道几位大人怎么有雅兴来我们豹组了？”
　　曹宗卿不去提和韩风的过节，低声介绍道：“骑都尉大人，这位是皇城司的苏夕颜知事大人。这次来豹组，是皇城司有事要和咱们细作司合作。”
　　韩风看到曹宗卿这么认真的模样，再看看高天赐和苏夕颜的脸色，便见过礼，指了指厅堂：“有话不妨进来说。”
　　此时也没人有什么心思顾得上客套，四个人乱七八糟的不分顺序就走进大厅，高天赐还反身将门给关好，背着双手站在门内。
　　苏夕颜一开口就直奔主题：“骑都尉大人，有些事只怕你还不知道，先得叫你知晓。细作司以前有一位同签管事，一直是负责鹰组和鸽组的事务。大约是在一年前，细作司在江北的桩子不断被金人连根拔起。很多地方苦心部署了许多年的情报网毁于一旦。细作司怀疑内部出了奸细，但是又没法自己查，便禀告枢密院。”
　　“枢密院十分重视这件事，奏请官家，官家下旨，皇城司悄悄暗查此事，当时，我身为皇城司知事，便是负责这件案子。经过仔细查证，最后皇城司锁定了那位同签管事，本来我们以为是汉人被他们金人收买，这种事，以前也不是没有。后来发现不然……”
　　韩风看他说得这么凝重，一向有些嬉笑的脸色不由得收敛了几分，指着靠墙放的一排太师椅：“坐下说吧。”
　　苏夕颜大步走到墙边，随便找了张椅子就坐了下来，曹宗卿也陪着坐在一旁。
　　“皇城司那次查到同签管事的时候，他就失踪了，之后我们翻查他的资料，才发现金人的阴谋，说起来也不稀奇。每年都有南归的爱国汉人。于是金人枢密院南府便利用这一情况，用一批从小培养的细作，分次，分批潜入江南。有的人，读书很好，便参加科举。不过……韩大人也知道，科举这条路，千军万马抢一条独木桥，说句夸口的话，江南才子的文采，远胜金人那些皮毛。他们这一招可以说是中者寥寥。”
　　“但是军中就不同，金人尚武，大宋自从南渡以来，病源匮乏，今上即位之时，军队总数不过二十万，如今已经达到四十万。二十多年来，差不多是每年一万的速度在增加。朝廷想要精兵，也不想要那么多老弱残兵来充数，如此一来，金人就有机可乘。”
　　“应该说，朝中现在有金人在做官，军中有金人为将，一旦宋金开战，这些人倒戈相向。对大宋便是十分不利。”
　　玩无间道啊……韩风暗暗点了点头，看来派人到对方卧底这种事情，大家伙儿已经玩了很多年了嘛。金人这么大规模卧底，虽然失败率很高，但一旦成功，便是进入敏感机构，再精明的细作，也比不上一个直接管民，或者领军的来得信息更多吧？
　　苏夕颜看到韩风在认真听着，微感满意，接着说道：“所以当时我们查到细作司的同签管事——萧冥海，皇城司便下了严令，暂时不准打草惊蛇，要顺着萧冥海这个藤，把金人埋伏在我们江南的瓜，都给摸出来。”
　　“皇城司走漏了风声？萧冥海跑了？”韩风开口问道。
　　苏夕颜脸色微微一变，无奈的摇摇头，又点了点头：“真是没有想到，皇城司里也混有金国细作，我们一查到萧冥海，他就已经知道了。此人甚为果断，立刻放弃江南一切，连夜潜回江北。等我们查到皇城司内部的奸细之时，那个奸细服毒自杀！线索就这么断了！”
　　“根据我们的情报，萧冥海负责联络整个江南地区，金国的奸细。他这么一走，皇城司和细作司都十分窝火，但是宋金没有开战，我们也无可奈何。”
　　韩风心中一懔，隐约猜到了对方的来意。
　　曹宗卿接着说道：“最近细作司在江北的细作，冒死传来消息。萧冥海不久前已经到了淮南，要接手枢密院南府在那里的情报网。”
　　“嗯，豹组是最精锐的骑兵，所以，我们经过商议之后，奏请官家，并由兵部和枢密院联合下令，这一次，由皇城司和细作司支援，豹组要突袭淮南，将萧冥海活捉回来。”苏夕颜冷冷的说道。
　　“这些事，一向是狼组的活儿吧？”韩风有些诧异：“为什么要调动我们豹组？”
　　“杀人才是狼组的活儿。”曹宗卿翻了韩风一眼：“这次是抓人，而且淮南的金军不是很多，且十分分散，突袭淮南，有你们五百精兵就已经足够了。把人活生生的带回来就是。我们还指望用萧冥海，把整个江南的金国细作都给挖出来呢！”
　　苏夕颜站起来，拍了拍韩风的肩膀：“骑都尉大人，我知道这次任务有些危险，不过，我们皇城司和细作司都会全力以赴的支持你们。并且，水师随时听候调动，任务一旦完成，就马上带着你们回来。”
　　韩风苦笑一声：“休整几天好么？我的部下，可怜兮兮的刚从山里回来，一顿饱饭都还没有吃过呢。”
　　“这个不是问题。”苏夕颜漫不经心的说道：“其实这次朝廷很看好你们，太子和太子妃都说，这个任务，非是你们豹组不能完成。”
　　太子和太子妃？韩风微微咬牙，脸上的肌肉一紧，眼中寒芒掠过，王八蛋，把小爷往火坑里推呢？
　　不过，既然是军令，咬了牙也要完成，这笔帐，总是要和那个姓李的女人慢慢算的！李氏家族，不把你们全家都给灭了，小爷就随你们姓李！韩风心中杀机一闪而过，拳头却是缓缓放松了下来……


第三十章 动员
　　“淮南那里一直都有金兵驻扎，不过人数不算很多。毕竟不是战争时期。论到财力，金国虽然是靠掠夺起家，可现在江北名义上也算是他们的国土，总不好意思在自己的国土上掠夺太多。所以，财力无法和大宋相比。因此，金国在边境的驻军，并不会维持太多。”李妙笔指着面前的地图缓缓的说道。
　　“根据细作司发过来的消息，在淮南那里，有金国两股驻军，分别属于都元帅府和枢密院。都元帅府的兵马略多，约有三千人，而枢密院所属的军队，只有两千人左右。分别驻扎在程寨和淮南城。”
　　李妙笔皱紧了眉头，沉声说道：“问题就在这里，枢密院的军队驻守淮南城。自从北伐之后，淮南城池重新修缮，虽然不是什么雄城，可也并非是小土城一座。少爷，你带的是五百骑兵，不能携带攻城利器，而且肯定不能作为持久战来打，要来去如风，突袭城中，并且活捉萧冥海，这个……实在是太难了。”
　　韩风脸色也是一反平时的轻松，凝重的顺着李妙笔指着的方向看去，喃喃的说道：“从程寨到淮南城，骑兵出动，不到一个时辰就可以到达。也就是说，算上都元帅府的军队得到消息的时间，两个时辰之内，不能抓住萧冥海，行动就算失败。而，豹组也将要陷入和敌人的苦战之中，突袭变成混战，就算能够突围而出，也是损失惨重。”
　　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子沉重了起来，在座的众人都没有做声，在房间里的，都是韩风的亲信。林珍秀眉微蹙，淡淡的说道：“最难的就是，豹组这次突袭，还不能引起两国之间的战争。让要金人抓不住把柄，金人现在面临完颜璟要即位的时刻，也不想和大宋展开大规模的战争，保证皇权稳定交接。”
　　“所以说，太子妃这次想把我往死路上赶呢！”韩风满不在乎的笑了笑：“虽然她的如意算盘打的响，不过小爷也不准备遂了她的意。对了，我的部下都集合完毕了没有？”
　　李飞镖斜靠在门口，听见韩风问话，回头看了一眼，点头道：“都集合好了。”
　　“走吧！”韩风站起身来，把椅子推开，他的身上换了一套黑色的紧身武士服，脚下踩着一双暗紫色带着金线的短靴，气度森严。
　　韩风大步走到院落之中，五百名豹组官兵已经整整齐齐站在院子里，行列有序，凛然等候韩风吩咐。
　　“首先，我得告诉你们一个不好的消息。”韩风顿了顿，观察着这些部下的脸色，只见这么多人并没有人出声询问，也没有人做任何小动作，依然像是一支支标枪似的站在院子里，便满意的点了点头，接着说道：“这次我们要去淮南行动，是豹组重组以来的第一次行动。我们要深入敌占区，人和，跟我们没关系；自从先帝南渡之后，淮南已经许久不在我们手中。地形，我们没有金人熟悉；再说天时，现在是秋天，深秋，并不利于骑兵作战。天时也在跟我们唱反调。”
　　“所以，我得提前告诉你们一声，去了淮南，八成是没命回来。我不要你们都去，既然是个不可能完成之任务，我索性只要三百人。要精锐里的精锐，只有不怕死，豁得出去的汉子，才可能活着跟小爷回来。有胆子去的，向前一步！”韩风厉声喝道。
　　啪！一声巨响，五百官兵齐齐踏前一步，一张张脸上都是坚毅决绝的神色。作为官兵之中的精锐，他们早就有战死沙场的准备，更何况，他们不仅仅代表自己，还代表着培养自己出来的军营，个人的脸丢得起，各路驻屯大军的脸，可是丢不起。到了这个时候，还有谁愿意躲在后边不站出来的？
　　巨大的脚步声，虽然只有那一声响，却是久久在院落里回荡，秋日的阳光暖暖的透过稀落的树杈，把支离破碎的光芒投射在这些勇士的身上，似乎想要记住那一张张年轻坚毅的面庞！或许，不久之后，这些人之中，就会有很多很多人，再也领受不到江南的阳光！
　　“我只要三百人，如果你们个个都这么想去，那没办法。”韩风心中十分满意，点头说道：“你们在我手下已经两个多月了，平日里的成绩，我的眼中都看得到。稍候，我会按照你们训练的成绩划分，余下的两百人，千万别以为自己就很安全！”
　　这一句话出口，那些官兵顿时有些哗然，留在江南有什么不安全的？
　　韩风淡淡的说道：“别吵，我也不怕跟你们说起。我韩风得罪了很多人，有权有势的人多得很。这次去江北，我不敢保证是不是有人在后边扯我们豹组的后腿，想要把我们这三百兄弟都给葬送到金人手中。利用金人，借刀杀人，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我们是一组人，所以丑话我就说在前边。”
　　林东满不在乎的说道：“骑都尉大人只管说好了，好吧，其实俺一直不是很服气你，不过想想，我大小也算是个衙内，混了这么多年，想要得罪一些有权势的人，都没有机会。韩大人倒是叫俺刮目相看。既然你得罪了，就算是我们豹组都得罪好了。有什么事，你只管开口。”
　　“好！”韩风笑呵呵的看着林东，随手丢了一块铜牌给他：“三个百人队，三个队长，我算了你一个。第二个是曾沧海，还有一个，是无法。这次去江北，战斗由容元丰统领指挥。余下的事，我做主。”
　　“江南有些权贵可能会拖我们的后腿，我只是说可能。留下两百人，就要在建康府给我们前边的弟兄们看好了，要支援的时候，绝对不允许水师或者步军拖沓。另外，任何人出卖豹组的军情，不用查什么证据，直接给我一刀砍了。三百条命，有一半就捏在你们后方的二百兄弟手中。”
　　“还有……别以为小爷走了，你们就可以偷懒，在豹组的训练照旧，小舞和秦燕负责你们的训练。林珍也要跟我们一起去江北。你们……”
　　韩风顿了顿：“给你们一天的时间再休息一下吧。爱赌钱的只管去，没钱赌可以来找我借点，不过，不许借多了。还没娶过媳妇的，想要去秦淮河风流，赶紧去。不过，要是我听说哪个王八蛋强迫良家女子的，别说我韩风心狠手辣！都赶紧滚吧！”
　　随着一声“滚吧”，五百官兵齐刷刷一个转身，随即四散分开，各自离去。
　　“大人是不是真的不看好这次行动？”林珍走到韩风的身后，轻声问道。
　　“三百人突袭一座县城，里边有金军两千，还要活捉萧冥海回江南，这个难度可想而知。最要命的是，我们只有两个时辰的时间，一旦出不来，就要被五千全副武装的金军堵在城里，到时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我要做最坏的打算，然后朝着最好的目标努力！”韩风耸耸肩膀，露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谋定而后动，不是吧？”
　　“人还没到江北，做再多细节上的策划也是枉费，到了那里随机应变好了。反正，跟着大人冒险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我们总是能全身而退的！”林珍嫣然一笑道：“别人不信大人，我是信的。”
　　“别夸口啊！不过，这次要带你去，就是觉得你和秦燕，和小舞都不同！”韩风放缓了语气，静静的说道：“你比她们俩都要全面，而且我觉得一旦出现什么问题的时候，你甚至可以领导起这一支队伍。所以……尽管非常危险，我还是要带着你一起去。”
　　“大人说什么话呢！”林珍轻声一笑：“你还是想想办法吧，那两个小妮子知道你不带她们去江北，不知道得气成什么样子，十有八九会说你厚此薄彼，丑话我也撂下了，这个坏人我可不做。怎么解释，你自己去说吧！”
　　韩风苦恼的抓抓脑门，悻悻的说道：“我最不会跟女人打交道了……真愁人！”
　　无法却是悄然离开了院落，避开那些吵闹的人群，快步朝后院走去，穿过花园，走过厢房前漫长的走廊，便看到一个穿着青色长裙的少女，正卷着袖子，露出莲藕般的手臂，勤快的洗着面前一大堆衣服。
　　那少女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只见是无法走了过来，便刮刮鼻子笑道：“小和尚，下次你能不能不要把衣服穿的那么脏啊……”她伸手从水盆里提出一条裤子，笑眯眯的说道：“累死我了，蓝色裤子都被你穿成黑色了，差一点就洗不出原来的样子，今天太阳不错，晒一天，过一晚上，明天你就可以换上它了。”
　　无法低着头，壮着胆子走到江江的面前，看着那条已经被洗得干干净净的裤子，不好意思的说道：“真的麻烦你了……其实……”
　　“其实什么？”江江眨了眨眼睛，总觉得这个酒肉和尚今天有些不对劲。
　　无法深深的吸了口气，心头佛祖和邪魔战斗半晌，终于鼓起勇气说道：“其实，晚上我想请你出去吃个饭！”


第三十一章 桃红金陵
　　李飞镖双手插在上衣兜里，低着头一步步朝前走去，中午的阳光照耀在身上，觉得格外温暖，就连有些冰凉的秋风吹在身上，也不觉得寒冷。
　　有些简陋的小房子升起了缕缕炊烟，早已褪去粉黛的月吟风，围上一条深蓝色的围裙，站在厨房里忙忙碌碌，听见响起了推门声，急忙把双手胡乱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喜滋滋的赶到门口，轻声叫道：“今日怎地回来这么早？饭还没有做好呢。”
　　“我不饿。”李飞镖摇了摇头，硬是挤到厨房里，闻了闻阵阵香气，眯着眼睛笑道：“今天炖的是羊肉。”
　　“是啊，今天早上我去买菜，羊肉又要涨价，以前是五十文一斤，听说过几天就要卖到七十文了。我看天气渐冷，买了也不容易坏，就多买了一些。对了，叫前街的酒铺送了两坛子酒来，想必也快到了……”月吟风背对着李飞镖，举着锅铲，翻动着大铁锅里的羊肉。
　　李飞镖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我得跟你说一声，明天，我们就要出发去江北了。”
　　细作司里的任务，哪怕是最亲密的人也不能说出来，李飞镖还是知道这个规矩，只是淡淡的说道：“可能要去一些日子。”
　　月吟风的身体似乎有些僵硬，想要回头，却还是没有回头，轻声问道：“危险吗？”
　　“怎么？信不过我的身手？”李飞镖爽朗的笑了笑：“去的人不少，韩大人也会亲自坐镇。只是一桩小事而已，过些日子便要回来了。你不用担心。”
　　月吟风侧过脑袋，乌黑的长发因为脸上有汗水，湿湿的贴在脸颊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反正去了江北，万事小心就好。”
　　李飞镖嗯了一声，低着头，脚步在地上轻轻的蹭着，半晌忽然开口说道：“哦，忘记告诉你了，里屋的床若是挪开，墙上有块砖头可以拆下来，里边有些银子，是一点积蓄。要是我一时半会回不来，你就取了用度。还有，天气渐冷，我看你以前那些衣服也穿不得了，方才路过布庄，跟掌柜的说了一声，老邻居了，他说给个七折，这些日子你有空就过去选选布料，给自己做几件衣服。我就怕没法赶回来跟你一起选，对了，这房子的房契，我放在床底下的木盒子里，钥匙在……”
　　“啪！”月吟风狠狠的把锅铲摔在锅台上，眼圈里亮晶晶的都是泪水，嘴唇似乎也在微微发抖，怒冲冲的斥道：“你莫不是发了失心疯？闲来无事说这些做什么，不就是去江北办点事么，你敢不给老娘回来，老娘就去江北找你去！”
　　李飞镖双手还是插在兜里，却是不安的捏成拳头，一会儿松开，一会儿又捏紧。
　　“我知道你做了这一行，很危险，去江北还是去做别的事情也好，自己小心点。卫哥儿上次就这么送了性命。反正我不管你那么多，你是个囫囵人去了，就得给我一个囫囵人回来，老娘虽然现在住你家，可还不是明媒正娶，三书六礼，大红花轿过门的，你若是敢不回来娶我，我就要你的好看。”
　　月吟风说着说着，眼泪就像断线的珠子似的，一串串掉了下来，一步步挪到李飞镖面前，轻轻的俯在他那坚实的胸口，喃喃的说道：“真是上辈子的冤孽，怎地就要跟了你这个成天刀山火海去的主儿。”
　　李飞镖缓缓的伸出手臂，将她揽在怀中，皱着眉头说道：“因为我这副臭皮囊生的好看吧？大家都这么说！”
　　“别跟那小和尚学的油嘴滑舌。”月吟风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胸口点了一下，小脑袋侧了侧：“你拳脚又不行，凡事不要老往前冲，听韩大人吩咐就好。我看那韩大人，年纪虽然不大，可是个精明强干的主儿，跟着他，好好做事，将来不图你飞黄腾达，至少也能光宗耀祖，你可跟人学仔细了。”
　　“我知道。”李飞镖皱了皱鼻子：“什么味道？”
　　“呀！”月吟风一惊，急忙站直了身体，快步走到锅台前，一手擦着脸上的泪水，一手捡起锅铲子，用力的翻着，没好气的埋怨道：“都怪你，差点就过火了。”
　　李飞镖嘿嘿怪笑道：“反正你做熟了就行，以后你给我做饭，烧成炭了，我也吃。”
　　“你怎么不吃啊？”江江只怕是许久没有吃过新鲜的螃蟹了，坐在酒楼里，抓着一只螃蟹，吃的满嘴冒油，一抬头看见无法笑眯眯的托着下巴看着自己，不觉诧异道：“喂，和尚，这一顿是你请客，不吃可亏本了啊！”
　　无法如梦方醒，抓起筷子在桌子上敲了敲，夹过一只螃蟹，十分干脆的把两只大钳子咬在嘴里，咔嚓一声……
　　江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一手捂着嘴，一手抓着螃蟹指着无法道：“和尚，你魂不守舍的做什么呢？”
　　无法尴尬的抓了抓光溜溜的头皮，紧张的看着酒楼里穿梭而过的店小二和划拳喝酒的酒客们，低声说道：“其实，我看上一个姑娘家。”
　　江江的脸色僵了僵，随即挤出一丝浅浅的笑容，轻声道：“哦，谁家姑娘这么好运气啊，居然能入了小和尚的法眼。可是我认识的？是细作司的么？”
　　“不是细作司的……”无法眨了眨眼睛，悠悠的叹了口气：“其实我也不知道，人家姑娘的条件不是一般的好，只怕是看不上我这个酒肉和尚的。”
　　江江迟疑了一下，勉强笑道：“其实你也不错啊，在韩大人手下，深得信任，你身手好，将来肯定能出头。再说了，虽然你好酒肉，可是饮酒不过量，又不喜欢去青楼妓院，又不喜欢去赌钱，其实，这样的男人也不算多啊。”
　　“听你这么一说，我觉得自己应该还能找到老婆啊……”无法憨憨的笑了笑，两眼茫然的看着窗外：“就是没那个胆子……”
　　“有戏。”韩风眯着眼睛坐在角落里偷窥无法和江江两人，低声对坐在身侧的李妙笔和花雪说道：“你们注意看啊，江江现在表现的很不对劲，你看她的手，没有擦，有油的，居然去摸了一下头发。”
　　“什么意思？”花雪不解的问道。
　　“你也是女人，女人是最注重自己的仪表，怎么可能用有油的手去摸头发？这一下就是表现江江如今心乱如麻，至于手上是不是有油，根本就没有在她的考虑之中。”
　　韩风得意洋洋的分析道：“另外你注意看江江的身体，她本来吃东西的时候，胸口离桌子很远，可是现在小和尚出了绝招，她已经不由自主的贴住了桌子，也就是说，她觉得很无助，想要找个东西依靠一下，她看着和尚的眼神虽然一直在游走，可是从来没有离开过和尚。嗯，这个姑娘已经被和尚征服了！”
　　“你把和尚教坏了。”花雪冷冷的下了结论，只管端起面前的酒杯，浅浅的饮了一小口。
　　李妙笔立刻反驳道：“我家少爷可不是教坏他，男欢女爱乃是大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难道两个人就成天在那里干瞪眼，没有一个敢开口的，得耗到什么时候，这种事情，非要少爷和郦小姐出来指婚，就无趣的很了。”
　　“对。”韩风赞许的看了看李妙笔，立刻又把眼光移到江江和无法那里，轻声说道：“这姑娘已经顶不住了，注意看她的腿，一直在动，总觉得放在哪里都不自在，也就是说，她很怕和尚说出一些她不想听见的话，有逃走的冲动。”
　　“挺行啊！”花雪掩口笑道：“看来韩大人也是纵横情场，阅女无数的老手啊！”
　　“过奖了。”韩风笑眯眯的朝花雪眨了眨眼睛：“都是浮云而已，本少爷还没成婚呢，这些事，少爷我是怎么知道的，不能告诉你。咱们言归正传，一旦我们离开了建康府，你就要接管我们的安全。小舞和秦燕若是向你求助，你可要尽力而为，反正我是信不过曹宗卿的。”
　　花雪的脸色也凝重了起来，点了点头道：“放心，建康府这边事，就包在我身上。”
　　韩风这才笑呵呵的举起酒壶，给花雪满上一杯，举杯说道：“好，我信得过你。咱们还是接着看热闹。”
　　江江看着无法一直沉默不语，轻声说道：“你怎地不说话了？”
　　“我在壮胆。”无法扭过头来深深的吸了口气，抓着桌子上的酒杯，一仰脖子灌了下去：“刚才没胆子说，不过说了就说了，死了就死了。”
　　“什么？”江江无力的反问道。
　　“佛祖在上，弟子无法诚心诚意想娶江江姑娘为妻，此生此世，永不背弃。”无法双手合十，一脸虔诚的说道：“阿弥陀佛！”
　　“看，小和尚说了。”韩风幸灾乐祸的笑出声来，李妙笔急忙一把捂住韩风的嘴，谨慎的叮嘱道：“少爷，别曝光，江江姑娘还没答应呢。当心功亏一篑……”
　　“出家人不打诳语，我……”无法看江江有些迟疑，急忙追着说道。
　　江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却是软软的应了一句：“要娶妻的，还怎算是出家人……”说罢，已经是满脸绯红。


第三十二章 出征
　　豹组的第一次出征，没有大张声势，没有鼓号喧天。三百名官兵牵着战马，沉默的聚集在码头上。
　　水师的官兵忙碌不堪，好几艘高大的福船等着这一队官兵上船。船上的水手看着这群官兵的眼色都不同。自从上一次北伐之后，这还是第一次，一支成建制的宋军骑兵踏上江北。这些人无疑都是勇士……虽然那些水手并不知道他们是去执行什么样的任务，但是他们也明白，这些豹组的官兵，一去，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能回来。
　　一阵阵带着寒意的秋风将码头上密布的旌旗卷起，在风中猎猎作响，红色的战旗坚毅不屈的尽力在风中将身形展开。三百匹战马在主人的身边，不安的踢着蹄子，鼻子里时不时打个喷儿，让有些肃穆的码头上，添了几分金戈铁马之意。
　　得得得的马蹄声响了起来，无法纵马在骑兵队前往返驰骋，大声叫道：“最后一次检查，各人携带之物可曾齐备。大枪、腰刀、匕首、七日干粮……一份都不可以少！”
　　豹组官兵凛然从命，尽管已经检查了很多次，依然低下头去仔细的检查着身上携带的物品，这些东西到了江北，说不定就会在什么时候保住自己的性命。
　　李飞镖伸手探入怀中，一柄柄数着怀里的飞镖是不是带足了。容元丰一身戎装，傲然站在韩风的身边，他的盔甲鲜明，披风飘扬，头盔上的红缨迎风招展，手中紧紧按住腰间的跨刀。江北，这一次，容元丰是以进攻者的姿态莅临，与上次诈降绝对不可同日而语。
　　林珍一改平日的装束，漂亮的长发被她挽成几个辫子，扎在脑后，用头巾裹住。深蓝色的短衫长裤裹在身上，倒是将她成熟妩媚的身材完美的勾勒了出来。衬里还披着一层软甲。这一身有些酷似男儿的打扮，让平日里风情万种的林珍，多了几分英姿飒爽之气，站在一群男人之中，也是巾帼不让须眉。
　　韩风的心里隐约有些激荡，江北那块土地，上辈子也不知道去了多少次，只是重生在南宋之后，只是上次偷摸去了一次。这一次截然不同，带着一队全部由大宋最精锐战士组成的铁骑，突袭敌后，活捉一人回江南。只怕，当年辛弃疾五十骑活捉张安国，策反数万人，也不外如是吧……
　　“骑都尉，这次去江北，和当年辛大人故事不同。”楚天岚语重心长的说道：“当年张安国是带着部下投金，辛大人勇武无敌，杀入敌营，那里也有不少汉人，不少人在抵抗辛大人的时候，出工不出力，并且你也知道，辛大人后来还策反了不少人。真正的金兵，比起汉人来说，不算很多。而你这次，面对淮南两股人马，都是清一色的女真人。策反是肯定没有希望了，万事都要小心为上。”
　　“多谢楚统制。”韩风微微一笑：“既然是豹组的任务，无论如何我们也会完成。”
　　“统制大人……”一名年纪轻轻的官兵快步跑来，一手扶着跑歪了的军帽，喘着气对楚天岚说道：“大人，码头那儿居然来了两个女人……口口声声说是要进来……小人不知道她们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楚天岚皱了皱眉头，选在这个码头给豹组出动，虽然不是很机密，但是也不至于能够被两个女人知道吧？而且建康府里，有资格知道这件事的女人，也就是花雪一个人了。楚天岚便对韩风说道：“骑都尉，你们这便登船，时辰也差不多了。”
　　“楚统制，后会有期。”韩风抱抱拳，转身走到骑兵队之前，厉声喝道：“五十人一队，自带战马，分组登船。”
　　“得令！”豹组官兵齐声应了一声，雄壮的声音在码头回荡不已，秋风吹起的更加猛烈，让那些旗帜似乎一瞬间拼命抖动起来。
　　水手们放下船板，指挥着那些豹组官兵有条不紊的登上战船，虽然人数众多，还携带了马匹，整个秩序却是森严无比，并无任何慌乱之处。韩风悠悠的叹道：“这些，真是大宋的精锐啊！”
　　容元丰点了点头，沉吟道：“这次的任务太过于危险，除了希望任务能够圆满完成之外，我还想这些儿郎们能多回来一些。”
　　“一定的。”韩风拍了拍容元丰的手臂，看着那些官兵已经差不多都上了船，轻声说道：“走吧，我们也上船。”
　　沉重的铁锚被赤裸着上身的水手，费力的卷了起来，流动的江水把铁锚上的泥沙缓缓洗去，庞大的船身，微微颤抖了两下，离开码头，平缓的朝前驶去。
　　码头上的官兵目送着六艘战船离开，迎着万丈光芒，却不曾将视线离开战船。
　　两个娇弱的女子，提着裙子，一溜小跑直直跑到码头尽头，却只能看到战船远去的身影……
　　“统制大人，这样似乎有些不合规矩……”副将低声提醒着楚天岚。
　　楚天岚捋了捋胡须，淡淡的笑道：“偶尔陪他们年轻人发发疯，也没什么不妥的，这两个女人要是会泄露军情，大不了我就把这顶官帽给她们赔上。不过，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这么多人，这点眼力，我还是有的。”
　　战船上，李飞镖正无聊的抓着一支飞镖，左右瞄准着舱门上的八卦，忽然顺着江风，隐约吹来一阵歌声……
　　“皎皎昆仑，山顶月，有人长啸。
　　看叶底宝刀如雪，恩仇多少！
　　双手裂开鼷鼠胆，寸金铸出英雄脑。
　　算此生，不负是男儿，头颅好。
　　荆轲墓，咸阳道；
　　聂政死，尸骸暴。
　　尽大江东去，余情还绕。
　　魂魄化作精卫鸟，血花溅作红心草。
　　看从今，一担好山河，英雄造。”
　　船上诸军齐齐回头看去，却只见两名俏生生的少女，一袭红衣，迎风站在码头最前方，朝着战船驶去的方向，高声吟唱！
　　“吟风？”
　　“江江？”
　　李飞镖和无法同时一呆，船儿荡开阵阵波浪，却是渐行渐远，远方的少女，只剩下依稀的身影，就连歌声也几乎弱不可闻。
　　“人家大老远来送你们，不说点什么？”韩风走到两人身后，调侃道。
　　无法歪着脑袋淡淡的说道：“太远了，喊话都听不见。”
　　“好办。”韩风冲着容元丰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忽然几艘战船同一时间打出旗号，随即，数百官兵水手齐声冲着码头吼道：“嫂子，回来饮你喜酒……”
　　两位少女不知是否有泪珠儿流下，修长的身形在江风中微微颤抖！
　　唰！
　　天地间一声雄浑的巨响，码头上所有官兵钢刀出鞘，雪亮长刀高举空中。无数刀缨，红灿灿的，像是开在半空中的鲜花，朝着远去的勇士，致意！


第三十三章 淮南的清晨（上）
　　茂盛的丛林之中，明媚的阳光透过密集的树叶，将星星点点的光芒洒落在地上，四下里显得十分安静，偶尔听见几声人在打呼噜的声音。
　　除了数十名在外围警戒的官兵之外，余下的人都在树林里酣睡，自从过了长江之后，每天，韩风都是带着部下在夜里行进，虽然这样势必会影响前进的速度，可总比大白天的在路上奔驰要好得多，万一遇到了金人的军队，人还没到淮南呢，只怕就要连续鏖战好几场。
　　“起身了，起身了……天都已经黑了。”无法抖了抖手里的马鞭，挽了个响亮的鞭花。
　　韩风嘴角一咧，嘿嘿笑了一声，这话怎么听着都有些别扭，人家是天黑了去睡觉，这边可好，都是天亮了睡觉。
　　林珍奔波了两天，脸上的疲倦已经无法掩饰，风尘仆仆的脸上，满是憔悴的神色，坐在韩风的身边是，双手搂着小腿，轻声说道：“自从南渡议和以来，在这里，宋人和金人本来是以淮河，大散关为界。上次北伐之后，金人得势不饶人，却是把淮南也抢在手中，兵锋可以随时进逼建康、扬州，想起来，实在是让人无奈的很。”
　　容元丰诧异的看了看这个女人，没想到一介女流之辈，居然也能对军国大事侃侃而谈，便接口说道：“淮南虽然不是什么大城，不过就在淮河边上，当初金军攻入淮南，先帝还在建康，都不得不远遁海上，以避锋芒。可想而知，这儿的重要。金军用了五千精锐在此，本来是有些少，不过考虑到如今的淮南不是最前线，倒是可以理解。”
　　韩风懒洋洋的站了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尘，淡淡的说道：“说到底还是金人没有钱，穷光蛋一群，要是有足够的钱粮维持大军的开支，早就不知道扩军到什么样子了。咱们从二十万扩军到四十万，他们倒是闹着要裁军，这都是钱财惹的祸。”
　　容元丰嗯了一声，随着韩风站了起来，低声问道：“今天夜里再赶一夜，差不多就能到淮安了，部下的干粮已经吃了一半……”
　　“这些我都知道。”韩风从怀里取出淮南城的地图，对着夕阳的光芒，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手指头在地图上缓缓挪动，轻声说道：“我们到达淮南之后，没有时间休整，要趁着开城的空儿，立刻抢城。淮南的细作冒死送出来的消息，萧冥海在早上开城之前，肯定是住在南府的衙门里。”
　　“衙门是在城北，为了以最快的速度抓住萧冥海，我们便从北门进攻，是不是能够从南门杀出来，谁也说不好。”韩风轻轻的咬了咬牙，接着说道：“城内驻军两千余人，分布在三个军营，其中驻守城门的大多是一些老弱残兵，人数也少，好对付的很。”
　　“就算金人反应很快，两千兵马想要对我们完成合围，也需要一些时间，要是动作快的话，倒是……”韩风静静的看了看面前的这群战士，收了声。
　　“走吧。”容元丰整了整身上的铠甲，牵过战马，率先翻身上马，低声对韩风说道：“骑都尉大人，你身为豹组主帅，凡是要考虑到大局，牺牲总是在所难免的。每个人都希望用最小的代价完成任务。可事实上，有些时候，你不得不去放弃一部分同袍的性命。我知道你是一个很护短，很想看着自己的部下个个都能囫囵个儿回来的人。这个恶人，我来做。”
　　数百名官兵已经收拾好了行装，尽管睡眼依旧惺忪，神色依然疲惫，却和往常一样，整齐划一的翻身上马，被包裹住的马蹄在地面上敲打出轻微的声音，从茂密的树丛中穿越而出，随即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天气一冷，人就懒得动弹，这是人之常情。对于已经许久没有经历过战争的金军官兵来说，也是一样。淮南城每天五更天就要准时开城，如今已经是深秋，清早起来的时候，天色还是一抹黑，夜风寒冷的让人几乎不想去摸那冰冷的刀柄和枪杆。若不是有着严格的军令，守门的官兵真想在被窝里再赖上一个时辰。
　　“见鬼的天气。”一个大胡子老兵带着七八个年轻小伙子，懒洋洋的拎着腰刀，走到关闭着的城门之前，回头看着自己的部下，没好气的骂道：“一个个瞎了眼么？难道还要老子招呼你们，才知道去开门？这么重的门，指望老子一把年纪的人去推？”
　　未曾洗漱过的大嘴喷出一股股令人窒息的恶臭，几名年轻点的官兵急忙绕过长官，快步走到城门口，卸下沉重的门闩，四五个人合力将那纯铁的门闩抱在一边，随即喘着粗气，缓缓的将大门推开。
　　淮南在这一带也算是大城，每天都有不少人前来做生意，起早贪黑为了早进城抢个好摊位的人，多得数不清，天色还是黑的，已经有不少人聚集在门外，搓着手掌，跺着脚，让身体温暖一些，听见了大门缓缓被推开，这些客商眼前一亮，急忙各自找到自己的担子或者小推车，等候进城。
　　大胡子老兵撅着屁股坐在宽大的门闩上，有气无力的说道：“可以放人进城了。”
　　“你……担子里是什么？”那些官兵听见长官吩咐，立刻忙碌了起来，每天早上都要检查数以百千计的人进城，实在是一项繁重而无趣的工作，还好，有外快可以捞，不然的话，打死都没有人愿意来干守城门的活儿。
　　一位看起来颇为忠厚老实的中年人，弓着身体，陪着笑脸说道：“这里是我家里连夜打出来的面粉，准备来城里卖。”
　　“面粉？”金兵皱了皱眉头，拔出腰刀，低声喝道：“待我割开看看。”
　　“官爷，可别……”那中年人一急，急忙跳到面粉车前，挡着那几袋面粉，随手在袋子上拍打几下，一股白蒙蒙的面粉顿时扬了起来，中年人又陪着笑道：“官爷，这可是都是面粉，要是割开了袋子，小人这里没有别的袋子装，可不知道要漏多少出去。官爷，给个方便吧……”说着，随手塞了十来枚铜钱在那官兵手中。
　　金兵冷冷的看着那个中年人，只见他衣衫上还打着补丁，看脸色也是面黄肌瘦，并非大富大贵的人，想必也没有太多油水，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铜钱，没好气的喝道：“推了你的车，进城去。”
　　中年人大喜，千恩万谢的道了声官爷好人，便赶着小车一路进城去了。
　　大胡子老兵眯着眼睛，懒懒的靠在冰冷的城墙上，心里盘算着今天早上到底能琢磨出多少钱来，这一小队官兵，多少是要给他们一些打赏的，不然的话，叫他们做事，也是唧唧歪歪，没有劲头。看着排队的人数，想必是能敲诈不少，分给手下之后，自己还够钱去窑子里找个姐儿给松松骨，余下的闲钱，就去赌坊搏搏手气好了。
　　自从当年虞允文北伐，大胡子老兵那时候还是个年轻人，在战场上被宋军在大腿上砍了一刀之后，就骑不得马了，勉强靠着资历在军中混了个十夫长，带着一队老弱残兵，在城门口混个饭吃。淮南城里的将领，倒是有几个是当初和大胡子老兵一起入伍的同袍，也算是他们给老战友一些私下的照顾吧，对他在城门口揩油，从来都是视而不见！
　　“做什么的？从哪儿来？”守在门口的金兵循例问道。
　　“从大散关来，探亲的……”
　　只是这一句简简单单的话语，却叫大胡子老兵的心顿时提了起来，说话的人，听着口音很像是两淮人，可是多少带着一些江南的口音，那种口音，大胡子老兵很熟悉。当年在战场上，被他杀死的宋军，那些杀死了他的战友，砍伤了他的宋兵，很多人都是一口被金人笑为“软绵绵”的江南口音。
　　大胡子老兵下意识的扭头朝门口看去，几个商贾路人打扮的男子站在那里，慢条斯理的和几名金兵分说着什么。他缓缓的移动目光，只见那几名男子看似漫不经意的站在城门口，其实已经将城门外等候进城的百姓，和这儿的金兵分开。每个人的腰杆都挺得很直，清晨时分，一般的老百姓都会觉得冷，尤其是在城门外等了这么久，缩缩脖子又或者蜷缩着身体，乃是最正常的反应。
　　可是这几名男子却像是根本无视这里寒冷的天气，如同一杆标枪似的。大胡子老兵心中一股寒意涌出，大手情不自禁的按在刀柄上，顺着冰冷的墙壁，从门闩上站了起来，那只受了伤的左腿，悄然往后挪了一步。
　　要说宋人是来赚城的，打死大胡子老兵也不相信，这里是淮南，是金兵囤积的地方，周围有许多大城，宋人就算是要攻城，也不可能突然来到淮南攻打，更何况前方根本就没有任何战事的消息。但是那种在战场上，生与死，血与火之中磨练出来的那份危机感，还是让这个大胡子老兵做出了正确的判断。
　　城门守卫还有接近一百人在睡觉……只要他们能马上出来增援，眼前这些宋军根本就不在话下，大胡子老兵暗暗打定了主意，左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号角……


第三十四章 干那群龟儿子
　　大胡子老兵只是顺着墙壁站了起身，还没来得及把腰间的号角摸出来，更没来得及提醒自己的部下要提防，异变已经陡生。
　　那个看起来和和气气，一脸笑容人畜无害的年轻人，反手亮出一柄匕首，迅若奔雷一般刺入面前金兵的心窝，他用的力气是如此之大，几乎要把刀柄都没入那个金兵的胸膛，推着那金兵的身体，跌跌撞撞的朝后退去，直挺挺的撞在厚重的城门上，惨叫声还没来得及从嗓子眼里叫出来，那柄匕首已经飞快从胸口抽出，干净利索的割断那名金兵的咽喉。将他濒死前的惨嚎死死的堵在喉咙里。
　　大胡子老兵张口欲呼，却只见一个身材修长的年轻人，手臂朝自己挥了一挥，天色没有大亮，大胡子老兵只是觉得有一道暗淡的光芒，带着淡淡的风声刺入口中，一股钻心的剧痛让他双手捧着下巴，拼命挣扎。一开口，却是重重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那只受了伤的腿，无力支持身体的重量，沉重的跌翻在地上……
　　他拼命的侧过头去，只见城门洞中，许多百姓吓得抱头鼠窜，惊呼声，哭喊声，求饶声此起彼伏；十余名寻常打扮的汉子，就像猛虎搏兔一般，把自己的下属斩杀殆尽。大胡子老兵重重的喘着气，口腔早已被一支飞镖打穿，他用尽全身力气吸着气，只怕一旦松了这口气便会就此死去，求生的欲望让他的双腿，在铺满石子的路面上费力的蹬着，想要把身体尽量朝后方移动。
　　得得得得……一阵密集的马蹄声顺着城门的地面，传入大胡子老兵的耳中，他费力的瞪大了眼睛，死死的看着城门口，惊慌失措的人早已四散奔开，一队杀气逼人的骑兵策马飞奔而来，铁蹄阵阵，似乎震动了整个淮南城，马上骑士战意凛然，朵朵枪花在晨风中飞扬不定……
　　咔嚓……不知道多少马蹄踏过大胡子老兵的身体，将他的胸骨都踩得粉碎，大胡子老兵长长的吐出最后一口气，那是他最熟悉的杀气，当年宋军北伐的时候，也是这般的气势，也是这般的狂野！
　　“曾沧海，带五十人留守北门。其余各部分头行动。”进了淮南城，容元丰便开始发号施令，曾沧海抱拳领命，大枪在手，带领自己的部下，冲入北门守卫所，要把在还未曾从酣睡中彻底醒来的金国官军，送入永远的睡眠之中。
　　韩风只觉得浑身上下热血沸腾，凛冽的晨风刮在脸上，一阵阵刺疼，江北的风果然要寒冷许多，即便如此，韩风还是觉得浑身发热，衬里的小衣湿湿的，似乎已被汗水湿透。纵马奔驰在空旷的街道上，密集如滚雷的蹄声，将无数居民从睡梦中炸醒，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老百姓，下意识的紧闭着门窗，哄着哭喊的孩子，喃喃的念着佛……
　　萧冥海就住在金国枢密院南府在淮南的衙门之中。
　　这座衙门当年也曾经是宋人的官府，只是年月过去许久了，早已失修，远远望去，一点儿六扇门的威风都没有，黑压压的像个破庙似的坐落在城北。
　　“强攻！”容元丰一声令下，早已把这里四面合围的豹组铁骑，纷纷翻身下马，衣甲兵刃撞击之声不绝于耳。
　　淮南城里早已乱成一团，这座城市经历过不止一次战火，但凡十余年前就生活在淮南的人，都还记得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到处奔逃的老百姓并不多见，许多人都选择了安安静静的躲在家里，尽量找一些沉重的柜子桌子顶住门口，若是家里还有什么可以标志着自己汉人身份的衣物，都早早的准备好。一旦是真的宋军攻城，只需要换一身衣服，大抵便可以安然无恙了。
　　街上稀少的慌乱，却叫韩风的脸色不太好看：“容统领，若是这样的话，从三处军营赶过来的金兵会来的很快。”
　　“问题不大，哪怕他们在我们进城的同一时间就开始集结，想要行进到这里来，至少也要两刻钟的时间。再则，你听城里到处号角阵阵，却是极有规律。和金人打过仗的老手都知道，金人这是在召集兵马，他们不知道入城的兵马有多少，城内的两千金军，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若是一股股的上来，生怕被人分开吃掉。如今却是要囤积了兵马，全力出击。”容元丰淡淡的解释道。
　　韩风尴尬的笑了笑，军旅中的事，他知道的确不算很多，至于听懂金兵的号角到底是什么意思，那更是不可能了。不过看着容元丰指挥若定的样子，韩风也渐渐踏实了下来。既然用了容元丰，便是要相信他。
　　豹组官兵平日在驻地每天至少都要在楼上楼下爬上好几遍，怎么会把这个破烂衙门的围墙放在眼里，百余官兵身手敏捷的翻了进去，顿时院落里惨叫连连，听那喊声，多是金兵被豹组杀死的惨呼。
　　叶东带着一队人翻入院中，随即打开大门，韩风一提长刀，随即带着人冲了进去。
　　很显然，金人根本没有从宋军的突袭之中反应过来，不断有金兵从各个角落里冲出来和豹组官兵厮杀，只是那些三三两两冲出来的金兵根本不是豹组精锐的一合之将，只是一两个照面，就把尸体丢在地上，根本无力阻止这群杀人王的突袭。
　　李飞镖便贴在韩风的身后，一手扣着一支飞镖，警惕的看着四周，天边只是透了一丝明亮而已，若是有人爬上屋顶，用弓弩朝韩风等人射击，倒是不易察觉。
　　“太快了……”林珍忍不住赞道：“这些汉子在建康府憋了这么久，如今放出来之后，个个都像是下山猛虎一般，人数虽然少，可是战力太强。金兵根本无力抵挡，这儿是枢密院南府所在，根据情报，驻守官兵和细作，至少也有两百多人，但是自从攻到这里以后，还没有看到咱们的部属伤亡……”
　　“不算快。”韩风冷冷的看着面前的战斗，看着那些不断朝内院进攻的官兵，低声说道：“这么小的一个衙门，从四面同时进攻，我还指望他们最多用一刻钟就完全控制住局面，但是现在看起来，很难做到。”
　　林珍苦笑一声，她是知道韩风的脾气，只是这样的要求也实在是太高了，且不说这些豹组官兵都是第一次到淮南来，根本就不了解这儿的地形，只是凭着一路上韩风叫他们不断背着南府衙门的地图，就要在一刻钟之内攻占并完全掌握这里。是不是有些强人所难？
　　容元丰却是出乎意料的点了点头，随即吩咐部下继续加快进度，务必要在预定时间之内完全控制住这里，活捉萧冥海。
　　“我说头儿，骑都尉大人他们都去抓萧冥海去了，咱们留在这儿看大门，到时候功劳这么算啊？”一个带着浓重川音的官兵咧嘴朝曾沧海笑道。
　　曾沧海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别给我们川军丢脸啊，还没抓到萧冥海呢，就开始盘算功劳了。要是捉到了，论功行赏，咱们分属断后，功劳自然是少不了一份的。”
　　“这一身狗皮穿的难受啊……”站在曾沧海左侧的一名官兵拽了拽身上金兵的盔甲，不满的嘟囔道：“看看这两根狗毛，再看看这一身铁狗皮，浑身不自在。”
　　“少来这一套，难道你还打算穿着咱们的号衣站在淮南城里？要知道，这一次务必不能挑起两国大战，咱们出发的时候，衣甲兵刃都没有标记，绝不允许任何一人被金兵生擒……不穿这些狗皮，倒是要穿什么？”曾沧海刚刚说完，忽然脸色一变……
　　天色蒙蒙亮，五十名穿着守卫所金军号衣铠甲的宋军，齐刷刷的停止了说话，一瞬间北门口顿时安静了下来，这些都是军中的精锐，长期在军中磨练出来的危险感觉，第一时间提醒了他们，在远处的尘土刚刚开始飞扬起来的时候，在远处的马蹄声还没来得及传到他们耳中的时候，危险的感觉就已经将他们的心提了起来。
　　曾沧海觉得手有些凉，下意识的握紧了大枪的杆子，低声喝道：“上马！”
　　“咱们不可能走漏了风声，怎么会有金军从城外来？”那个川中口音的官兵诧异的嘟囔着，翻身跳上马背，遥遥眺望一圈，口中说道：“头儿，离城不到三里，一队骑兵，人数介于四百到六百之前，行动缓慢，看尘土扬起的样子，不是战斗队形……怎么办？”
　　曾沧海缓缓取下头上的白布，一圈圈缠在胳膊上，其余官兵立刻或撕下衬里，或解下绑腿，一条条白布缠绕在他们的右臂上，在那黑色的金国军服上显得格外醒目。
　　“我知道你们许多人，虽然在军中是佼佼者，可都没上过战场，就是和同袍打过架而已。我在川中打过仗，实话说，第一次上阵，我也很怕，腿抖的快要上不去马。”曾沧海淡淡的说道：“不过打完那次，我活下来了，杀了三个金兵，从那以后就没怕过了。就这么简单，他们也是人，捅一枪就会死。”
　　“我们不能关城门，因为这一队金兵不知道什么来路，看到北门不开，会去叫援军，也会从其他城门进去，那骑都尉大人他们在城中的压力就会更大。”
　　曾沧海年轻的脸上掠过一丝杀气：“都他娘说咱们是精锐，有胆子的就跟老子一起露一手，以一当十，干那群龟儿子！”


第三十五章 遭遇
　　略微显得有些散乱的马队，在淮南城的北门外缓缓前进着。每年的冬天到来之前，户部都会为大金国的军队赶制棉衣。今年的棉衣早已送到淮南城，近水楼台先得月，驻守在淮南的枢密院直属部队自然是先行拿到崭新的棉衣。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却也叫都元帅府的将领们气歪了鼻子。别人住城池，他们就要住营寨；别人先拿到棉衣穿上，他们就要自己派人去搬运。都是大金国的军队，现在都元帅府的部队怎么就这么不受待见呢？
　　金石敏是这一队金兵将官给自己取的汉名，虽然他是个五大三粗的大老粗，斗大的字儿不认识一箩筐，可为了取个好听的汉名，不惜去用十两银子请了一个汉人老学究整整给他琢磨了三天，一个个名字还拿去找算命先生检验过，这才最终选定了金石敏这个名字。
　　说来也奇怪，自从起了这个汉名之后，金石敏的官运倒是一路走红，从百夫长一路提拔到如今的统兵官，手底下带着一个千人队，在淮南军营里也算得上是一号人物。私下里，金石敏对自己起了个汉名的英明之举也是洋洋自得。
　　“待会儿到了淮南城，只管下手给我搬东西。什么好东西都被枢密院的那帮家伙给抢光了，留给我们的都是残渣剩。想起来窝火啊……”金石敏搓了搓有些冰冷的双手，随即把双手缩在袖笼子里边，至于马儿……前边有马童给他牵着呢。
　　身边的官兵齐声应了一声，一股打土豪分土地的士气顿时在这支小队伍之中蔓延开来。都快被大金国当成后娘养的了，换了是谁，都憋着一口气。
　　“将军，前边有一小队人马跑过来了……”前方转回一名骑兵，疑惑的看着金石敏，抱拳禀告道：“人数不多，四五十号人。”
　　金石敏冷冷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屑的说道：“想必是淮南守卫所的那些饭桶，打仗他们不行，就知道耀武扬威，吓唬老百姓。跑过来，只怕是来拍老子马屁的吧？”
　　三里路，根本就没有多远，远处的马蹄声渐渐传了过来，金石敏借着晨光，远远看去，只见一小队骑兵策马过来，跑的也不多快，身上果然穿着守卫所的号衣，便大咧咧的笑道：“看看这帮家伙的出息，咱们只是过来搬个棉衣，就把这些家伙给吓得跑过来看究竟。难道宋人还能绕过长江，直接攻打淮南不成？”
　　身后金兵一阵哄笑，话说都元帅府的军队一直是为大金国南征北战立下过不少汗马功劳，可以说，许多军马都是有着赫赫战功的队伍，说到在哪里打过宋人，在哪里打过西夏，随口道来，毫无难度。可枢密院直接掌握的军队，便甚少上过战场，在这些打过仗，见过血的军兵眼中，他们只是花花架子而已。
　　两股人马渐渐接近，队伍前的骑兵大声喊道：“是淮南军营的金石敏将军带队来搬棉衣，快快列队迎接……”
　　他刚刚喊出这句话，面前那一小队骑兵忽然一提缰绳，随即双腿重重一夹马刺，数十匹战马忍痛长嘶，一瞬间将速度提至巅峰，数十支大枪迎风挺出，飘扬的红缨被马儿卷起的烈风绽放，蹄声大作，杀气腾腾。
　　只是转眼之间，还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的金兵前锋，便已经和齐刷刷冲上来的那一队骑兵猛烈的撞在一起，大枪挺在手中，巍然如山，只是区区数十骑战马，却有着千军万马的气势，长枪毫不留情的将拦路的金兵高高挑起，还没有断气的金兵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嚎，便被重重甩落在地上，旋即被飞驰而过的烈马踏成一具毫无生气的尸体……
　　“造反了？”金石敏目瞪口呆的看着狂风一般冲杀过来的那一队骑兵，一片混沌的脑子里怎么都想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倒是他那个马童还算机警，拼命扯着缰绳将马头调转过来，扬起马鞭在马臀上死命抽了一记，吃痛的马儿奋起四蹄，带着金石敏朝后方跑去。
　　“换刀！”曾沧海一声令下，数十支大枪挂上马鞍，森寒的马刀“唰”的一声，齐齐出鞘，已经提至巅峰的马儿，肆无忌惮的冲入金兵大队之中，借助着马儿狂奔之力，战意高昂的宋军官兵只需变幻着手中钢刀的方向，便轻巧的将面前的金兵一刀两断！
　　混乱不堪的金兵各自为战，虚晃一枪便撒腿就跑。五百人的队伍被曾沧海带着骑兵队一冲即过，破阵而出。
　　“调头，再冲！”曾沧海面色冷峻，百忙中打量了一下身边的同袍，只见一番冲杀过来，只是有数人带着轻伤而已，血染征袍乃是家常便饭，却没有一个人死在金兵手中，心中也不禁有些骄傲，以一敌十，无愧精锐二字。
　　五十骑调转马头，双腿奋力一夹，数十支马刀，画出一道道炫目的光影，如同初冬的雪片一般，在手中飞舞，却是毫不留情的收割着那些金兵的性命。已经散乱不堪的金兵只是下意识的在抵抗着这群莫名其妙的骑兵进攻，三五成群的聚拢在一起，胡乱挥舞着手中的兵刃，只求能将对方挡开，保住性命而已！
　　“疯了……枢密院要造反……”金石敏牙关打战，在几个亲兵的簇拥下，避开了宋军的锋芒，看着自己的队伍被人老鹰捉小鸡一般蹂躏，金石敏半晌才回过来神，扯开嗓子叫道：“退开，结阵自保……”
　　已经被曾沧海冲昏了脑袋的金石敏，只顾着发号施令，却压根没有想到自己的队伍已经乱成一团，一句退开，数百金兵顿时朝着四面八方狂奔起来，朝南进的撞上朝南退的，顿时人仰马翻，自相践踏都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再冲两次……”曾沧海厉声喝道。五十骑精锐，以有心算无心，对五百骑，并非不可战胜，但是想要全歼这股金军是绝对不可能的，只能务求扩大战果，趁着金兵慌乱之际，一鼓作气，将他们彻底击溃。
　　金石敏慌乱中才算清醒过来，吩咐亲兵举起大旗，示意部下朝这个方向靠拢，重新整顿队伍。可是那一队蛟龙般的宋军个个都像是死神下凡，所过之处，血肉横飞，手下从无三合之将……何其彪悍！
　　金石敏生生咽了一口吐沫，喃喃道：“这怎么可能？”
　　在他的眼中，自己的部下也算是都元帅府里不错的军马，数百人的队伍怎么可能被对方数十人冲击成这个模样？这些战士的勇武，只怕只有大金国皇帝的御前卫队可以与之媲美。可是，这一伙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宋人？怎么可能？宋人什么时候拥有了这么强大的铁骑？
　　曾沧海眼睛一翻，只见一面黑色大旗在侧后方飘扬，厉声喝道：“全体听令，给老子瞄准了那面旗子，穷追猛打！”
　　金石敏这次算是作茧自缚，本来想要竖起大旗吩咐部下过来靠拢，却没想到，被曾沧海当成了活靶子来打。五十铁骑调转马头，势如破竹的朝着这边冲杀而来。
　　金石敏提着狼牙棒，恶狠狠的喊道：“随我杀！”
　　身边聚拢百余号金兵，勉强排了个队伍，一听金石敏叫喊，之前被宋军往返冲杀，却无力还击的耻辱感，顿时弥漫了这些金兵的身体，一个个狂喊着，嘶叫着拼命朝前方杀去。狼牙棒高昂，战刀狂野……
　　晨风中充塞着血腥的气味，兵刃撞击的火星落在官道边的枯草上，星星点点的燃烧起来，血与火的交融，生命的不断逝去，原本已经跃出云层的太阳，悄然拉过一片云彩挡住光芒，有些昏暗的天地之间，愁云惨雾密布！
　　“啊啊啊……”金石敏狂吼着奋起狼牙棒，高高举起，直奔曾沧海头顶砸去，尖锐而炫目的铁刺上带着鲜血，不知道是哪位豹组官兵在他棒下受伤。
　　大枪闪电般挑出，枪头牢牢顶住狼牙棒，金石敏奋力下压，枪身渐渐弯曲下来。曾沧海嘴角流露一丝残忍的微笑，忽然松了右手，迅捷无比的从腰间抽出钢刀，左手往后一收，随即朝前一顶。枪杆子借助弹力，把金石敏那重达数十斤的狼牙棒远远荡开……
　　曾沧海用抓着钢刀的右手，一提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双蹄奋出，砰的一声，踢在金石敏胯下战马的脖颈上！
　　马儿的脚力岂是一般？金石敏再也坐不稳，侧着身体朝地上倒了下去。
　　曾沧海一按大枪，跃马从金石敏身上跨过，大枪奋力往下一捅，金石敏惨呼一声，双手抓住曾沧海的枪杆，死死不肯放手，不过，他也无需放手！
　　钢刀雪练般一闪，将他的脖颈砍断，一股热血顺着腔子狂喷出来。一颗大好头颅，圆滚滚的顺着官道，咕噜噜的滚出老远，撞到一具金兵的尸体，才算停了下来。双目不甘的瞪着天空，死也不明，到底自己是怎么死的。
　　曾沧海却是头也不回的拖着长枪，继续冲杀而去！


第三十六章 取死之道
　　幽深的庭院里，到处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内院的喊杀声越来越低微，最后的战斗只怕也要结束了。
　　“骑都尉大人，只剩下最后二十余人还在内院负隅顽抗。有个跟画像中的萧冥海长的十分相似的人，在其中指挥。”叶东满头大汗的跑过来说道，他的身上血迹斑斑，手中的钢刀也出现了几个豁口，看来打的并不轻松。
　　韩风点了点头，低声问道：“受伤了？”
　　“没有，都是金狗的血。”叶东满不在意的笑道：“对付那些还没清醒过来的人，怎么可能伤得到我？”
　　韩风点了点头，大步朝内院走去。所谓内院，只是一个很小的院落，四面都是两丈高墙，光溜溜的无处着手，墙头上还倒插着不少瓷片、铁片，防止有人攀爬。只有一个小小的院门可以进去。里边是个空旷的院子，还有三间房屋，应该是储藏了枢密院南府机密文件的所在。
　　如今这里阵阵烟火，不用想也知道，萧冥海知道有人进攻这里，马上把那些机密文件付之一炬。院子门早已被豹组官兵砸的稀巴烂，余下二十多名金人躲在房屋之前的廊台上，借助栏杆和柱子的掩护，用弓箭阻挡着豹组官兵的进攻。
　　因为不方便从墙上翻越过去，几名心急的豹组官兵试图从门口抢入，反而被弓箭射伤。被同伴拖了出来。
　　韩风抢到门口，看了看这儿的地形，低声对林珍说道：“萧冥海已经开始焚烧机密文件，他是一个老资格的细作，若是猜测自己可能落到我们的手中，很有可能会自尽。我们必须趁着他还没有烧完这些文件，就把他抓到手中。”
　　“嗯，人多冲进去也行，不过这么狭窄的院门，一鼓作气往里冲，肯定要伤亡不少人才能达到目的。”林珍静静的分析道：“不如选几个身手很好的人，突入进去。李飞镖玩的一手好准头，他可以去。无法的身手最好，算上他一个。叶东也行。三个人对付里边二十来个，也大致差不多了……”
　　“我也去。”韩风扎了扎袖子，把长刀提了起来，洒脱的笑道：“我的身手绝对比叶东要好吧。多一个人，每个人的压力就小一点，至不济，他们三个打乱这些人，我就闯屋抓人。时间不对了，就这么安排。”
　　韩风看到林珍似乎有阻止的意思，一招手把叶东、无法、李飞镖三人喊了过来，低声耳语了几句，作势要往里冲。林珍无奈，只得求助似的看了看容元丰。没想到容元丰似乎一点也不考虑韩风安全似的，只是厉声喝道：“弓手准备，压制金人，让他们冲进去。”
　　破破烂烂的大门，几乎只剩下几根钉子还在勉强维持，在晨风中吱吱呀呀作响，门板上，被钉了许多箭矢，看着好不渗人。
　　砰！一声巨响，两扇破破烂烂的大门终于被人一脚踢飞，飞落在院落中，重重的砸落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十余名豹组弓手，弯弓搭箭，闪电般的现身院门口，一排利箭朝着廊台处射了过去。
　　箭矢劲急，激射而去，负隅顽抗的金兵急忙躲在柱子后边躲藏身体，韩风就势一翻，狸猫一般翻入院落之中，李飞镖紧随其后，猛然跃起，大手一招，两支飞镖霍然出手，将两名躲在廊台上的金兵打翻在地。
　　无法脚步最快，一支白蜡杆子在手，旋风般朝廊台抢去，只有数人反应过来，手忙脚乱的对着无法放箭，却被无法挽起枪花挑落在地，旋即杀上廊台。枪起处，血花飞溅。叶东狂吼一声，紧随无法身后，一柄朴刀四下分飞，两人分开两路，左右堵杀那些金兵，李飞镖身手不济，脚下还算敏捷，扣着几支飞镖，抽冷子便是给人一下。
　　韩风见机不可失，狂奔几步，一脚踢开烟雾缭绕的那间房门，迎面一股浓烟喷出，差点没将韩风呛得掉眼泪。韩风不敢怠慢，手中长刀接连挥舞几下，护着身前，等那股浓烟散去，仔细一看，一个中年男子，身上只是穿着月白小衣，神色慌张的将一卷卷文书朝火盆里丢。
　　见到韩风进来，那男子吓得两腿一软，瘫坐在地上。韩风待要抢上两步，忽然腰间一疼，跟着一股冰寒之意，紧紧顶在后腰处。一个冰凉的声音在耳边说道：“久违了，韩大人。”
　　韩风微微侧过脑袋，只看到半张俏丽的脸蛋，面色却是冷艳的犹如不食人间烟火一般。那女子低声说道：“别动，你活着，我们才能活着。”
　　那个瘫坐在地上的男子，缓缓站起身来，将最后几卷文书丢在火盆里，拍了拍手，赞许的说道：“泠月，不愧是我们南府最出色的刺客。让我站在门口浓烟之地，呛都把我给呛死了，怎么可能抓到一条大鱼？”
　　“只是侥幸而已，萧大人。”泠月淡淡的说道：“我也不敢保证，亲自突入进来的是韩风。外边那群人，动作敏捷，战力极强，人数众多。十有八九，应该是宋人细作司重新组建的豹组。如果真的是他们，那骑都尉就是韩风。我也只是赌一赌，这个人在绍兴的时候，就喜欢身先士卒。若是抓了别的小虾米，根本就于事无补。”
　　“现在妥了。”萧冥海沉吟道：“扣住韩风，外边的人就不敢进攻，再等等，守城的军队就应该赶到了。”
　　泠月手中的匕首紧紧贴在韩风的身体，低声喝道：“转身，站在门口，动作不要太大。不然，咱们也只好鱼死网破了。”
　　韩风耸了耸肩膀，缓缓的转过身来。此时，浓烟已经散了差不多了，最后那些抵抗的金兵也被屠戮一尽，数十名豹组官兵抢入小园子之中。无法和李飞镖几乎就站在门口，众人看到韩风这么站着，由不得一愣。
　　萧冥海得意洋洋的站在门后，他身体还算健硕，虽然只穿着月白小衣，可看起来也是有几分魁梧的意思，高声对着那些豹组官兵叫道：“你们都可看清楚了？韩风现在在我的手中，若是你们轻举妄动，他的命可就保不住了。”
　　韩风低声回应道：“真的以为扣住我，就万事大吉了？”
　　萧冥海冷笑两声，附在韩风耳边说道：“做细作，我比你做的久多了，什么样的风浪我没见过？后生，学着点。”
　　萧冥海手掌一翻，不知道从哪里亮出一支短短的小匕首，带出一道寒芒，恶狠狠的刺入韩风的大腿沟之中，一股鲜血顿时顺着刀柄流到萧冥海的手腕上。韩风静静咬住牙关，额头上汗水渗出，却是一声没吭。
　　“我知道你们都是精锐，细作司的人，应该训练过如何在被人劫持的时候，救人和自救。所以，我只好出这个下策。”萧冥海笑呵呵的说道：“韩大人，你可不要乱动啊。”
　　“别人或许不知道，不过我在细作司这么多年，看那些仵作解剖尸体，实在是太多了。后来，就有人总结出一套杀人方法。不过，那应该是狼组的事。我就开开善心，告诉你们。大腿沟这里有一条血管，一跳一跳的那种。现在我的匕首刺了进去，凭感觉，应该是在那条血管旁边。所以你们千万别想着用冷箭射我，或者……”
　　萧冥海伸手指了指扣着飞镖的李飞镖：“用这样的暗器来伤我。我怕我的手一抖。你们就得重新找一个骑都尉了。”
　　李飞镖眯着眼睛，死死的盯着萧冥海，不得不说，这家伙的确是一条老狐狸，巧妙的用韩风的身体，把自己的要害全部挡住。凭着李飞镖的眼光，也找不到一条可以出手便要这个家伙死的路径。
　　无法静静的站在那里，可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个小和尚早已蓄势待发，只要萧冥海和泠月露出一丝破绽，小和尚就会第一时间抢上去，只是眼下这时刻太危险了，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城内的号角连连，金兵的往来调动，早已吵翻了天。每一个豹组官兵的脸色都很凝重，每过一刻，金兵来的可能性就越大，而突袭就会失去原本的意义。一旦被两千金兵包围，哪怕这些都是精锐中的精锐，想要杀出一条血路，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韩风淡淡的看着面前的部署，厉声喝道：“记得来之前，我是怎么跟你们说的？不允许任何一个人被生俘，包括我，也不例外。”
　　这句话一出口，所有的豹组官兵都变了脸色，就连一直没有表情的容元丰，也忍不住拧紧了眉头。
　　泠月心中一阵冰寒，她是从韩风的话语中，隐约听到一丝决绝之意。
　　韩风手中钢刀翻腕一抖，一道明亮的寒光顺着腋下刺出，直取身后泠月的小腹。
　　左臂一振，手肘照着萧冥海的心窝撞去。
　　腰间匕首紧贴，大腿上短刀凌厉，韩风，这分明是取死之道。一瞬间，所有人，齐齐变了脸色！


第三十七章 撤退
　　呼啸的钢刀越过腋下，直奔泠月的小腹，闪烁着寒芒的刀尖距离她那温暖的肚腹，只不过区区数寸而已。谁都没有想到，韩风居然用这样一种决死的方式，和挟持他的人，求个同归于尽。
　　除了韩风，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死过，生命对于任何人都只有一次。但是韩风不同，他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一个重生的人，对生命充满了尊重和畏惧，也会倍加珍惜。可若是真的遇到生死关头的时候，他们却要比任何人都豁得出去，只因为他知道，死亡的尽头并非是漫无边际的黑暗，而是另一次生命的开始！
　　而泠月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体会，生死关头她是经历过，可死亡的路，她还从未踏上。人人都有求生的本能，只要她的手腕一挺，韩风马上就会死在她的手上，可是泠月也绝对无法逃过韩风那迅若奔雷的一刀。
　　泠月只是下意识的退开一步而已，韩风早就算准了她有这么一退，手腕一翻，沉甸甸的钢刀止住势头，猛然朝下砍去……嗤的一声轻响，锋利的钢刀毫不留情的斩过萧冥海的手腕，将那握着匕首的手，一刀两断！
　　变故只在电光火石之间，无法已经快步抢了上来，一脚将萧冥海踢飞，随即揉身抢上，将泠月逼入房间一角。
　　几名如狼似虎的豹组官兵猛扑上来，将萧冥海牢牢按在地上，七手八脚捆了个结实。韩风咬着牙，反手握住已经在大腿上划出一道深深血痕的匕首，闭着眼睛，奋力拔了出来。一股鲜血喷出，韩风的脸色也似乎苍白了许多，强直对着扑过来的林珍和李飞镖笑道：“没事，没断了血脉，包扎止血便可。”
　　“动作要快，我们要马上退走。”容元丰见此间事情已了，急忙传令下去，守在外院的官兵已经上马，不安的战马闻到一股股血腥味，似乎有些狂躁，不停的踢着蹄子。只等内院的人一出来，便要马上离开。
　　林珍麻利的从口袋里取出伤药，用一条雪白的绷带缠在韩风的大腿上，看样子的确如韩风所说，血流的并不是很多，伤药一贴上，血流就缓了不少。要是一直这样的话，坚持到返回江南，也不会出现生命危险。
　　“快走！”韩风回头一看，无法已经将泠月提了出来，那女子显然不是小和尚的对手，不知道被打伤了哪里，软绵绵的被拎在小和尚的大手中。
　　“还能不能骑马？”林珍关切的问道。
　　韩风苦笑一声：“不能骑也得骑，难不成要我用跑的？”这群人说着话便已经快步退了出去，豹组官兵早已排列好队伍，空下来的战马留给从内院出来的人，无法和叶东，一人伺候一个，将泠月和萧冥海分别按在自己的马背上。
　　容元丰一抖缰绳：“驾！”
　　刚刚冲出街口，就已经看到密密麻麻的金兵，或者骑马或者步行，拿着各式武器从街尾涌出。容元丰指挥若定，一行人马只管往北赶去，那些金兵射出来的箭矢，还没追上豹组官兵，就已经纷纷跌落在地。
　　烟尘滚滚，韩风一行刚刚到了北门口，只见曾沧海等人占据北门，威风凛凛。两股人马汇合，头也不回的绕过城池，朝南方奔驰而去。
　　“在北门跟什么人打了？”韩风在颠簸的马背上，只觉得自己的左腿都已经断了似的，痛苦不堪，勉强撑着问道。
　　曾沧海高声叫道：“有一队淮南军营的骑兵来搬什么棉衣，跟我们打了一场，我们这边死了一个兄弟，伤了七八个。他们可就惨了，咱们也没工夫数数到底杀了多少人，不过琢磨着，少说也有一两百吧。好多还是他们自己给乱踩死的。”
　　“干的不错。”韩风点了点头，大腿上的疼痛，叫他的脸色十分难看，龇牙咧嘴的安抚了一句。
　　若是从高空俯瞰下去，淮南大地上，这幕情景十分怪异，一队数百人的骑兵在前边狂奔，尘烟滚滚；在他们身后大约不到两里的距离，黑压压的一片军队正奋力追赶。可是，越追，距离似乎拉的越远。
　　人数少的队伍，总是要比人多的队伍跑的快些。一个骑兵能够完成八百里加急，可是大队人马就算是急行军，一天也不过是一百八十里，就已经没有多少战斗力了。若是能够保持这个速度，甩掉后边的追兵还是很有希望的。
　　容元丰亲自殿后，不断回头看去，尘烟弥散之处，金兵狂呼追赶。容元丰冷笑一声，若是被他们追上，倒是真的滑稽了。只是如今要跑，肯定麻烦许多。金人淮南城里出了事，必然会通过各种途径，通知前方军队拦截，马儿跑的再快，始终是在地上。总不及信鸽在天上飞的快。再说，金人还有许多其他传讯的方法，若是被人堵在这里，倒是难办的很。
　　容元丰的心里一个劲的打着算盘，忽然间右翼尘土大作，远远望去，似乎是一队兵马狂奔而来，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将领，容元丰第一时间就判断出，对方来势汹汹，人数至少也一千五百人以上，并且……是以战斗队形出现，只要遭遇敌人，就可以立刻投入战斗。
　　“淮南军营那帮牲口来的这么快？”韩风撇了撇嘴，下意识的在马臀上又挥了一鞭。
　　话语虽然说得轻松，但是每个豹组官兵的心里都蒙上一层阴影，就连淮南军营的人都来的这么快，此去长江还有这么远，到时候，还能有多少人能回去，可真的说不准。哪怕这些人真的可以以一当十，可面对数以万计的金军围剿，就算是三头六臂，只怕也没有命回去了。
　　“我始终有个不好的预感。”林珍策马飞驰在韩风的身边，被挽起的辫子在身后一搭一搭的敲打着后背。
　　“从这里到长江，还要过去两座大城，既然金人如今已经出动，一定会通知前方的守军拦截。我们来的时候是夜里走小路，现在很可能小路和官道都被封锁，我们想要突围进去，实在是难的很。”林珍尽量提高了声音，如雷声一般密集的马蹄声，几乎将她那有些沙哑的声音彻底淹没。
　　韩风这一瞬间几乎忘记了疼痛，立刻反问道：“你的意思是化整为零，分头突围？”
　　林珍刚刚要点头，韩风就立刻驳斥道：“这个念头想也不要想，此去长江，一路风险许多，若是分散人手，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分兵！”


第三十八章 布防
　　还没等豹组的人琢磨过来到底要怎么办，那支从右翼狂奔而来的军队，却是斜刺里冲入豹组和追兵之间，迅速整合好了队形，冲着迎面狂奔而来的淮南守军撞了上去。
　　韩风百忙中回头一看，不由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哈哈大笑起来，差点就忘记了自己左腿上的剧痛：“真是好运，就连老天都在帮我，那群人八成是以为淮南守军哗变了。就要他们自己狗咬狗一嘴毛好了……”
　　追兵和截杀的淮南军营官兵顿时混杂在一起，喝骂不已，一时半会也明辨不出什么情况。豹组官兵骑术在宋军都是佼佼者，借机又将双方的距离拉开许多。
　　原本韩风等人设计的路线，就是要从滁州方向突围到长江，随即由宋军水师接应，安全返回。滁州在江北也是一座颇为重要的城池，如今还在宋军的掌握之中，辛弃疾也曾经在滁州担任过刺史。乃是南宋王朝在北方占据的，为数不多的城池之一。
　　但是从淮南奔赴滁州，中间虽然都是陆地，却没有大路，骑兵奔驰起来颇为不便，况且金人在前方依然有重兵驻守，绝不会眼巴巴的看着韩风等人突围而过。两城相距二三百里，若是按照现在的速度一路狂奔过去，不用金人来打，豹组自己就已经累得吐血了。何况，就算人挺得住，马儿也挺不住啊！
　　策马奔驰了整整一个上午，终于看不到身后追兵的烟尘，韩风双手合十，感谢了满天神佛之后，便歪歪扭扭的从马背上跳下来，吩咐随从就地休息。
　　已经人困马乏的豹组官兵纷纷跳下马儿，让已经酸痛无比的大腿赶紧休息一会儿。顺便拿出身上带着的干粮和清水，抓紧时间吃喝一点，再喂喂马儿，许多战马都已经跑的要吐白沫了，若再不休息，只怕都跑不到晚上。
　　“还是走滁州么？”容元丰靠近了过来，坐在韩风的身边。
　　韩风正咬着牙，在李飞镖和无法的帮助下，将腿上的伤布给换掉，那里早已被渗出的鲜血染透，解开的时候，伤口血淋淋的触目惊心。待到无法帮他换过一条绷带勒紧，韩风这才松了口气，满头大汗的回答道：“只能走滁州，别的路都太远。”
　　“若是走滁州的话，这段距离，我们要走两天。”容元丰冷静的分析道：“这还是急行军的距离。可我们和金人不同，这里是他们的天下，他们出战的时候，每人至少都带了两匹马，当马力不及的时候，立刻换马。我们每个人只有一匹，马儿累了就跑不动。现在看着似乎已经把追兵给甩开。但只要那两股人马解除了误会，很快就能追上来。”
　　“我和金兵打过仗，知道他们前进的速度有多快。”容元丰淡淡的说道：“以我的判断，在我们到达滁州八十里左右，应该就会被金兵追上……骑都尉大人，我这说的还是没有被金兵堵截的情况下。”
　　韩风朝李飞镖示意了一下，李飞镖从怀里取出一张地图，整整齐齐的摊开在两位军官面前，韩风仔细看着地图，上边有金兵驻守的地方，都已经用红笔给标注了出来。虽然这幅地图已经看了很多次，可韩风还是下意识的想要再看看，这就好像赌场里的赌徒，明明已经看到了手里的天九牌是什么，可还是忍不住想要再翻翻看，是不是有奇迹出现似的。
　　“从这里到滁州，有一个金军大营。守军约四千余人，其中一大半是汉人，余下的人，有一千人许都是女真人的骑兵。”容元丰伸出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红点，说道：“假如早上我们还在淮南城的时候，信鸽就已经放了出去，那么他们大约会在黄昏时分得到消息并且整合完毕，对我们进行拦截。”
　　“这股金兵的战斗力很差。”林珍插口道：“细作司的情报我也看过了，只是一股老弱残兵而已，根本就不是为了提防滁州宋军准备的。而是丢下这么一支兵马，作为巡戒所用。要是真的战事发生，这一群老弱残兵，一个冲锋就全没了。”
　　“差也是四千人啊……”容元丰抬起头来看着韩风：“骑都尉大人，记得我说过的话吗？牺牲，是在所难免的。需要做恶人的话，我做。”
　　韩风迟疑了一下，看到容元丰站起身来，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咬了咬嘴唇，终于没有说出口，看着他的身影朝那群正在原地休息的官兵走去。
　　“诸位！”容元丰拍了拍手掌，那些官兵渐渐停止了喧哗的声音，静静的听着这位统领的训话。
　　“很不好的消息，根据我的判断，我们在逃到滁州之前，很可能就会被金兵追上。我们身后的追兵，大约有两三千人，清一色的女真人，并不好对付。而且，在滁州之外的必经之路，有一支约莫有四千人的金军。我们也必须要突破他们，才有可能回到江南。”
　　容元丰拖长了声音，冷冷的看着这群沉默不语的官兵，朗声说道：“以豹组的实力，单单想要突围的话，两百人足以突破前方的封锁。但是决不能被后方的金军来个前后夹击。所以，我需要一百人！”
　　“一百个可能活不到后天的人。”容元丰侧身指了指东南方：“那里有个山隘，荒凉无名，地形还算险要。我需要一批人，在那里，挡住后边的追兵四个时辰。”
　　“我只要四个时辰，就足够让我们带着两名俘虏回到滁州，给前方两百名同袍突围的机会。这一百人，有谁愿意加入的，请站出来。”
　　容元丰的声音似乎有些颤抖，深深的吸了口气，提高了声音：“若是你们战死在这里，我承诺给你们十倍抚恤，送到你们家中。若是你们能活着回去……”
　　“我去……”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说道：“我家里还有弟弟妹妹，也不算太穷，就算我死了，他们也不会无依无靠，不过，十倍抚恤，容统领，这份钱，要是户部、枢密院、细作司给打了折扣，哪怕你自己掏腰包，也得给我家补上。老子的命，不打折！”
　　曾沧海提着大枪，缓缓的站起身来，静静的走到一侧，淡然的看着容元丰。
　　“别打折啊！”叶东恶狠狠的冲着容元丰笑了笑，走到曾沧海的身边，伸出拳头捅了他一记，骂道：“居然抢本衙内的风头，我还打算第一个站出来呢。”
　　一个一瘸一拐的身影，撑着大枪杆子缓缓的走了过来，嘿嘿笑道：“我腿受了伤，骑马比要了我的命还难受，我也留下。反正不过是四个时辰，咱们有准备，有地形，有武器，四个时辰之后，大家就往山里一钻，谅那些女真鞑子也找不到我们。别忘了，小爷可是教过你们，什么叫做野外生存的。活下来几天，问题不大。”
　　容元丰脸色微微一变，虽然听韩风说的这么简单，但是要用一百人顶住数十倍与自己的敌人，可以预见的伤亡会是多么惨烈。这一百人，尽数阵亡也拦不住四个时辰绝对不是什么稀奇事。
　　“你是骑都尉，豹组需要你指挥，你不能留下。”容元丰缓缓的摇了摇头。
　　“说实话，我很怕死，而且我们韩家有钱，也不在乎我的抚恤。我留下，是因为我真的不想跑了，大腿一个劲的流血，再在马背上这么颠簸下去，到不了滁州，我绝对会因为流血太多死掉的。”韩风叹了口气，悠悠的说道：“我接着往前跑，才是死路一条。留下来，搏一把，躲在山里把伤口养好了，再抽冷子逃去滁州，这才是上策。容统领，你不用再说了，我已经决定了。”
　　“我留下来照顾你。”林珍缓步走到韩风的身边，淡淡的笑道：“好歹我是从教阅房出来的，总不能主事大人要留下，教阅房却是一个人都不陪着吧。”
　　“行……随便你……”韩风知道林珍这个人是外柔内刚，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改变，便应承下来，反正留下也未必就是个死。
　　韩风一翻眼睛，看到李飞镖和无法也朝着这边靠过来，勃然大怒，伸手指着两人喝骂道：“别过来凑热闹啊，你们两个的任务是带着萧冥海和泠月回江南。给小爷滚回去……这世道真是反了，小爷好歹也是骑都尉，说话没人听了么？”
　　越来越多的豹组官兵走到韩风一侧，容元丰默默的数着人数，急忙喝止道：“够了够了，一百人都有多了。”
　　韩风也不去管容元丰怎么布置防务，伸出胳膊肘在曾沧海的肚子上捅了一下：“喂，我知道你小子除了带清水之外，身上多少会带个小铜壶，里边是酒吧，给小爷来一口，腿疼的要死……”
　　曾沧海尴尬的笑了笑，探手入怀，摸出一个铜壶，辩解道：“我这铜壶是纯铜的，就因为是这样，才打不了实心，太贵。我是用它护着心口，当个护心镜用。既然中间空着，就别浪费，偶尔灌点水酒进去……”
　　“得了，你那点花花肠子，小爷还能不知道？”韩风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抓过铜壶咕噜噜就灌了起来。看得一旁的曾沧海心疼无比！


第三十九章 等的着急
　　容元丰的脸色变幻不定，挤到韩风的身边，低声耳语：“骑都尉，难道你真的要留下来不成？百人阻击金人的追兵，九死一生，这儿百余人，能活下来的能有一成，咱们就可以去烧香还神了。”
　　“我倒不是因为你是韩大人的儿子，就另眼相看，只是这样的情形……”
　　容元丰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韩风打断了话头：“容统领，带着他们突围回江南，然后集中人手来接应我们。我也知道，留下就是九死一生。可是你看看我现在这副模样，根本没法坚持到滁州。”
　　“那你也可以现在就自行带几个人，先躲起来，养好伤，再想办法逃回滁州去。”容元丰坚持认为，领导的生命远远重于那些虾米小兵。当然，这个想法，在容元丰的角度看起来，根本就没有错。
　　韩风没有说话，江北的大地上，阵阵风声吹过，卷起地上的枯草，卷起漂浮的灰尘，轻轻的拍打在他的脸上，那张刀削一般坚毅的面庞，没有做出任何表情，半晌，韩风伸出手去拍了拍容元丰的肩膀，喃喃说道：“有些事，你不懂。”
　　一个年纪只有容元丰一半大的少年人，这么老成的说出一句话来，反而让容元丰愣住了。韩风没有解释什么，轻声说道：“准备的差不多了，你们就可以走了。”
　　看着绝尘而去的骑兵队，韩风费力的瘸着腿，走到叶东的身边，翻了翻眼睛：“喂，你小子居然也留下来了，叶琛大人若是知道了，非得去枢密院找我爹吵架。”
　　“你不是也在……”叶东看到韩风站不稳似的，急忙伸手扶住韩风的肩膀，不停的说道：“骑都尉，以前我多少是有些不服你的。今儿个，算是彻底服气了。别的不说，一把刀插在腿上，一把匕首顶在腰上，换了是我，绝对没胆气跟他们拼个鱼死网破。但是骑都尉，你敢，你就是个爷们。”
　　曾沧海抱着膀子插口道：“留下来九死一生，骑都尉居然也留下来跟我们一起，别的不说，以后但凡豹组能活下来的兄弟，这条命就算是卖给骑都尉了。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再没个二话。”
　　韩风勉强笑了笑，把喝的半干的酒壶丢给曾沧海，没好气的说道：“四个时辰，可不容易打。给我争口气，坚持到最后再退。”
　　“放心好了。”一群豹组的官兵齐声叫道。
　　容元丰说的那个山隘，的确不是太险要，左右两边都是山坡，却也不甚高，山上种了不少树木，如今树叶已经掉的差不多了，只剩下那些光秃秃的树杈还在张牙舞爪，看起来十分可怖。
　　两边山坡的中间，是一条小路，南来北往的人们，从这儿踩出一条道路，还好是干燥的秋冬季节，不然的话，一场雨就能让这儿泥泞不堪。小路并不甚宽，若是骑马，最多也就允许三骑并肩而过。
　　韩风仔细观察着地形，朗声吩咐道：“金人若是硬冲，我们这些人根本拦不住，就算是在山头上阻击，他们若是置之不理，只管追过去，咱们也无可奈何，毕竟是人太少了。”
　　“所以，只有一个办法，我们要用一百人，造出三百人的声势，让金人以为，他们追赶的目标，已经全部躲在这个山头上，他们才可能用全部的力量围攻整个山头。刚才我已经看了，咱们很走运，山坡是东北向的，如今刮的是东北风，他们若是放火烧山，根本烧不到山头上。只有强攻一条路。”
　　叶东忍不住出口问道：“骑都尉大人，那要怎么样，才能用一百人造成三百人的声势呢？”
　　“不难。”韩风取过一支长弓，随手扣了三支长箭在手，搭在弓弦上，淡淡的说道：“女真人善于骑射。我们虽然不会什么连珠箭法，但是居高临下，把三支箭不分准头的射下去，这个臂力，咱们还是有的。只需要射两轮，以女真人的骑射经验，很自然会以为这儿有两三百人之多。”
　　“他们在追赶的时候，看到我们马匹激起的灰尘，也能大致判断出我们的人手。这一计疑兵就好办的很了。”韩风冷冷的说道：“就怕他们不围山，只要敢围。这个小小山头，最少也要他们丢了几百人的性命再说。哪怕是死，小爷也要赚他好几个再去见阎王爷。”
　　豹组官兵齐声应诺，牵着战马缓缓走上山头，马儿，是大家伙儿最后保命的本钱，于是都给藏在后方，而豹组所在的这个山头，形状倒也挺怪异，山前有小路，绕过山后，便是一片颇为陡峭的山坡，无论是上山还是下山，都不容易，倒也不惧金人从这里摸后路上来。只需防御四面便好。
　　令人心悸的等待，便在这不安的气氛中度过，一个个年轻的官兵都沉默不语，有的人，拿着腰刀，在石头上一下又一下的磨着，听着钢刀发出那令人牙酸的声音。有的人，抱着大枪，用力拧紧了枪头，时不时抖两个枪花……
　　被拴在树林里的战马，似乎察觉到了主人的不安，偶尔悲鸣两声，偶尔用蹄子奋力在地上撅着……树林里，时不时传出一些古怪寂静的声音，也许是鸟儿，也许是什么野兽，却无时无刻不在撩动那些官兵已经紧张到极限的思绪。
　　韩风靠在大树上，斜躺着身体，口中喃喃念道：“一二三四五，我们等的好辛苦，一二三四五六七，我们等的好着急……”
　　林珍忍不住掩口笑道：“韩大人，你这么说，可就不对了，金人来的越慢，说明咱们前边的同袍就越安全。你怎地还能盼着他们来快点呢？”
　　“对不住了，我是个急性子……”韩风皱了皱鼻子，苦笑道：“等着他们来厮杀一番多好，如今可真叫人无话可说。”
　　一句话刚刚落地，忽然一声尖锐的口哨在树林里响起，远远的，一名放哨的官兵狂奔而来，高声呼喊道：“来了！金狗来了……”


第四十章 山林
　　蹄声从远到近，就像是敲打在每个埋伏在这儿的人心里，一声声鼓点般的声响，足以让人的心一直提到嗓子眼，大队金兵快速接近，模糊的面孔渐渐清晰起来，那些留着胡须，满脸横肉的女真人，提着各式各样的武器，飞驰而来。
　　韩风靠着树干，深深吸了口气，大腿上的疼痛似乎随着这次深呼吸而消弱了一些，一张长弓扣在手中，左手中夹着三支长箭，弓弦轻轻作响，拉到满月。
　　“骑都尉，轻点力，还没进入射程呢。”曾沧海好心提醒道：“咱们这一波弓箭，不会对他们造成太大打击，只求能引上人来便好。”
　　韩风回头朝曾沧海笑了笑：“知道了。”
　　山间的小路有些崎岖，这儿并非是经常有大队人马经过的地方，金兵快速推进的脚步，因为这儿的地形，反而渐渐放慢了下来，前方的金兵大呼小叫，提醒着后边的骑兵放慢速度，免得自相践踏，密密麻麻的金兵挤在一起，显得十分紧密。
　　“放箭！”韩风一声令下，三支长箭便这么歪歪扭扭的射了出去，虽然力度不够强，准头也没法恭维，可面对这么密集的队形，还是飘乎乎的落入了金兵的阵中。随即，山上百支长弓连连作响，数百支长箭根本不求杀敌似的，丝毫不计本钱的射向那些惊叫中的金兵。
　　“再来一轮。”韩风随手从箭壶里又抽出三支利箭，紧紧的扣在手中，转眼间就射了出去。
　　被迎头一阵弓箭打的有些晕头转向的金兵，嘶吼了半天，慌忙举着盾牌抵挡山上射来的箭矢。那些箭矢毫无力道，也没什么准头，尽管许多金兵挤在一起，却只是伤了数十人而已，并未让这些金兵陷入混乱之中。山下的将官一阵吼叫，聚拢起官兵，警惕的朝山上缓缓扑来。
　　“金人看来是准备围山了。”曾沧海是这儿最有战斗经验的一人，指着山下的金兵说道：“骑都尉大人，你看，这些金兵虽然久疏战阵，可是训练的还算不错。遇袭之后，第一时间组织防御，队形并不是太散乱。现在，有人发号施令，就立刻按二十人或者三十人开始分队，迅速占据山下可以快速登山的要口，看来，现在的金国军队，整体训练的水准和将官的指挥水准，还是要略胜一筹。”
　　韩风点了点头，低声吩咐道：“散开。把金人引上山，我们就成功了一半，余下的，就是要尽量拖住他们。这个山头虽然不大，但是布置开了，也颇为广阔，在这个丛林里，咱们跟他们玩一场猫捉老鼠。尽量多杀一些，让他们胆战心寒！不敢分派人手继续前进。”
　　豹组的官兵应了一声，分头散去，韩风咬了咬下唇，扶着大树站了起来，把手中的长弓往肩膀上一背，缓缓随着队伍朝后方退去。
　　山上的树木并不密集，那些女真骑兵，下了马之后，便分成二三十人的小队，分头从山下包抄，既断绝了对方的退路，又可以彼此呼应，免得被宋人分割包围吃掉。只是，他们这一次遇到的却是有生以来，从没有遇到过的战斗。
　　一小队金兵警惕的摸入山上，缓缓朝前进发，走在最前边的三人，用盾牌护住身体，手持钢刀，一步步朝山上走去，不时朝身后战友发出安全的提醒。光秃秃的树杈，将投射下的阳光分割成千奇百怪的模样，在地面上交织出一片诡秘的光芒。一双双穿着小牛皮靴子的大脚，踩在干枯的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而射了两轮箭雨之后的宋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山顶上除了些许诡异的声音，什么都听不到，更是叫这些金兵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谨慎小心，生怕有人突然杀出来似的。
　　走在最后的金兵，提起心神，左右看着周围的路径，手里的钢刀不住的颤抖，看他的年纪，想必是入伍不久的新兵，哪里经历过战火，紧张之情溢于言表。他望向前方的战友，这一小队，每个人之间拉开数步的距离，一是为了便于搜索，而是防止遇袭的时候，人挤在一起，会被对方得手，从古到今，这个战术，倒是从未被改变过。
　　看着前方的战友似乎加快了脚步，年纪轻轻的金兵抬腿就要跟上，忽然一只大手从后颈绕了过来，一把捂住他的嘴，就在他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的时候，电光火石之间，一柄锋利的匕首已经轻轻从他的喉部滑过，准确无比的割断了他的气管，猩红的血水顺着他的脖子流了出来，生命顺着最后一口气，离开了身体，那只大手却还是牢牢按住他的嘴巴，将他的身体，缓缓放在地上，随即一条鬼魅般的身影，跟上他前方的那一人，手中锋利的匕首还在滴着鲜血，而那只大手，缓慢而又准确的兜了个圈子，又将拢住前边那人的嘴巴……
　　呼，一名金兵长长出了口气，这儿的树木有些茂密，虽然没多少树叶了，可光线依然有些暗淡，他揉了揉眼睛，把手中的盾牌略微朝下放了放，希望能看得更远一些。只是这么一瞬间，映入他眼帘的，便是一个黑点。
　　那个黑点，在他的眼前不住放大，一支闪烁着寒芒的利箭直奔他的眉心，势如破竹的刺入双眉之间，似乎就在这个时候，他才听见，远处好像有一声弓弦轻响的声音……只是，为时已晚，走在他身后的金兵惊声尖叫起来的时候，他那软绵绵的尸体，已经顺着利箭奔来的方向，跌倒在地上……
　　余下的金兵立刻用盾牌护住头脸，却是再没有听见有利箭射来的声音，数十名金兵抛弃了散兵队形，挤在一起，组成一个小小的防御圈，一时间，怎么也不敢朝前方推进。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头顶上，树枝一阵乱响，几条矫健的身影落入人群之中，砍瓜切菜一般，把这群毫无队形可言的金兵接连砍翻十余人，随即杀开一条血路，在诡秘荒凉的山林里，消失不见……


第四十一章 告别
　　沙沙的脚步声似乎距离韩风越来越近，拖着一条伤腿的韩风反而平静了下来。
　　这里是山头，金人占据了数量上的绝对优势，越是往上，可以让豹组官兵活动的空间就会越小，丛林里作战的优势就会越来越少。而金人不断收缩包围圈之后，最终豹组这些官兵只能无可避免的和金人硬碰硬，展开最终的决战。在此之前，韩风他们只能用最大的努力，尽量拖延金兵上山的时间，尽量多杀死一些金兵……如今看起来，也只能如此了。
　　一小队金兵谨慎的朝这当儿靠拢过来，稀松的树木让他们的身影毫无遮拦的暴露在韩风等人的面前。
　　“二十四个人……”韩风低声说道：“每人至少要对付三个，选好目标。”看了看那些部下坚毅的面容，韩风轻斥一声：“动手。”
　　几个男人还没有一个女人的动作快，第一个冲出去的居然是林珍，小巧的修眉刀翻出手腕，迎面拦住一名金兵，手起刀落，三寸长的修眉刀就像是九环大砍刀一般，当头劈下，从额头到下颚，一道血痕从上而下，从淡到浓，随即，那个遇袭的金兵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手中狼牙棒倒转半个圈，劈头朝林珍砸下，沉重的狼牙棒还没有触及林珍的头顶。这个灵巧的女子就像狸猫一般钻入那个金兵的怀中，修眉刀深深刺入他的咽喉。
　　一股鲜血顺着修眉刀拔出的方向狂喷而出，林珍却是朝着反方向跃出，脚掌在地上重重一蹬，拦腰扑住一个还在手忙脚乱的金兵，修眉刀顺势刺入他的眼眶，一声惨嚎，锋利小巧的尖刀，带着一颗白生生的眼珠，沾着无数血丝和断裂的血管，狠狠的拔出。
　　韩风正要扑向一名金兵，伤腿忽然一软，余下的那条腿一时间把握不住平衡，一个翻身摔倒在地上，那名金兵惊魂稍定，但觉有机可乘，狂吼一声，高举钢刀，朝着韩风力劈而下。韩风惊出一身冷汗，就势在地上一滚，呼啸的钢刀带着风声从他身边掠过，重重的砸在地面上，不知道砍断了多少枯枝树叶。那金兵得势不饶人，横刀又是一斩，韩风一缩头，刀锋险险贴着鼻尖划过。
　　要不是小爷伤了一条腿，就凭你也能把小爷逼成这样？韩风心中大恨，好容易躲过那金兵连环几刀，忽然惊觉已经滚到了一名金兵身前，那人长枪一挑，朝着韩风的心窝刺下。韩风一咬牙，伤腿在地上一支，挣扎而起，手中长刀倒转，刺入那金兵的小腹，而那长枪缺是贴着韩风的肩窝，刺在地上。还没等那名金兵倒地，手持钢刀的金兵已然杀到，大刀当头劈下，势无可避。
　　韩风电光火石之间，将那持枪金兵的尸体，朝下一拉，盖在自己身上，顿觉脸上一热，钢刀重重劈在那名金兵尸体的腰上，鲜血狂溅，韩风面目被尸体挡住，目不见物。不知情况如何，只能单凭感觉，手中利刃翻转而出。只觉似乎碰到一个人体，手臂急忙发力，将钢刀刺入，耳边听到一声惨叫，这才定下心来。
　　费力的推开盖在身上的尸体，韩风擦了擦脸上的鲜血，嘟囔着骂了两声，说起来也只不过是一转眼的功夫，地上就已经横七竖八留下二十四具金兵的尸体，而自己身边的人，只是有一人负了轻伤而已，余下的个个完好无损。
　　“都是人才啊。”韩风淡淡的叹了口气，希望能够多有一些人活着回到江南吧。听着远处的脚步声渐渐响起，韩风吃力的叫道：“继续朝山上撤退。”
　　林珍沉默不语的走到韩风身边，架住了他的肩膀，这个看起来似乎还有几分柔弱的女子，如今把自己当成韩风的半个身体，高一脚低一脚的朝山上走去。几名豹组的官兵严阵以待，左右护持着韩风朝山上走去。
　　渐渐的，聚拢到山头的人多了起来，叶东凑到韩风的身边，他也是经历了一场厮杀，身上血迹斑斑，手里的钢刀都露出了好几个豁口，疲惫的说道：“骑都尉大人，咱们已经没有继续厮杀的空间了。”
　　韩风看着山下继续前进的金兵，悠悠的叹了口气，缓缓的说道：“咱们这些兄弟已经很不容易了，从山下到这儿，少说也杀了一百多号金兵，自己却没折损几个人手，其实，说咱们是大宋最强军，一点儿也不假。只不过，没有了继续逃避的空间，就要硬碰硬了。到时候，金兵的人数优势，咱们可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曾沧海也挤了过来，他胳膊上被人劈了一刀，胡乱用几块破布包裹着，喃喃的说道：“军队作战和单兵不同。一个身手好的官兵，对付三五个金人，一点儿问题都没有。可是一百人对抗五百人，就算是官兵素质远超对手，打起来就格外费力，更何况，人家是十数倍，数十倍与我们，不好办了啊……”
　　“骑都尉大人……不若，你们先走吧……”曾沧海指了指身后的断崖，淡淡的说道：“留在这儿跟金人决战肯定是死路一条。我是从小兵出身开始做起的，跟了这许多将官，也见了不少人，骑都尉大人却是让我最佩服的一个。豹组只要有骑都尉，就绝对不会垮，将来就算重新组建豹组，有骑都尉大人在，豹组还是最强军，你不能死……”
　　这一句话出口，许多豹组官兵的目光都聚拢在韩风身上，叶东学着韩风的模样，耸了耸肩膀，两手一摊，一脸无奈的看着韩风：“本来我是只佩服我爹和我大伯，再有，就是辛弃疾大人让我叶东刮目相看。如今，也多了骑都尉大人你一个。练兵练到你这份上，带兵带到这般模样的，说起来，骑都尉大人您是个独苗了。走吧！”
　　“断崖下面，金兵不可能完成包围，挑选几个精干的战士，护着骑都尉大人从断崖爬下去，一路潜伏，找个没人的地方，养好了伤口，到时候金人也应该放松了警惕，骑都尉大人再悄悄潜回滁州去。这只怕是唯一的生路了，再继续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其实，我们这样的战士，死了也就死了，军中还有不少精锐，可以补充进来。可，骑都尉大人若是死在这里，豹组可就真的毁了，我不相信，还有谁能把豹组给捏造成一个如今这样的队伍。”曾沧海平静的说道。
　　“小爷没说要走，留下来一起打，打不赢了，再跑呗。难道你们以为我真的不怕死？可现在还没怎么打呢，就要小爷先跑？扯淡！”韩风斥骂道：“早就已经说过的话，你们少来跟我讨价还价。”
　　“刚才的情况，我们都看在眼里……”林珍插口道。
　　“有什么情况？小爷不是一样杀了两个？”韩风翻着眼睛叫道：“我可没拖你们的后腿，要是再来几个金兵，小爷一样能杀了去。”
　　“你是重伤号，行动不便，留下来真的会拖后腿。本来咱们人手就不多，一旦接战之后，更难以分出人手带你下山。现在走，还来得及。打起来了，难道你一个人能下山？一条伤腿，怎么爬断崖？”曾沧海冷冷的说道：“就算是以下犯上，说不得，我也得做一次了。来人……”
　　几个一直跟随在曾沧海身边的官兵，忽然间饿虎扑食猛冲上来，七手八脚将韩风掀翻在地上，一名官兵取出绳索，牢牢的将韩风捆在一人的背上。任凭韩风百般挣扎喝骂，那几人依旧就像听不到韩风说话似的，我行我素。
　　“骑都尉大人，回去了，你要杀要剐，随便你。不过，现如今，队长的话，才是我们的命令，方才，队长就已经交代过了，要活生生的带你回去。”背上捆着韩风的那个官兵大声说道：“骑都尉大人，您就别挣扎了，咱们也不想当逃兵，谁他娘的不想跟兄弟们死一块，谁他娘地就是后娘养的。”
　　“林姑娘，一路拜托你了。”曾沧海和叶东一本正经的看着林珍：“你们一起从教阅房出来的，你不在骑都尉大人身边，可不行。”
　　林珍倒是没有那么婆婆妈妈，点了点头，镇定的说道：“好，我也走。你们若是活着回来，将来我给你们好好说一房媳妇。若是回不来，逢年过节，香火纸钱，少不了你们的。”
　　“给我烧个房子好了。”曾沧海笑嘻嘻的说道：“烧个大点的，以前还想着要当个军官，好好攒钱，将来回老家了，要去买个大宅子，给一家人住。现在不知道是不是能回得去了。”
　　“你小子真的回不去了，我给你家人买房子。”韩风平静的说道。
　　曾沧海笑了笑：“别人或许我还信不过，骑都尉大人的话，我还是信得过的。你们快走吧。”
　　几名负责护送韩风等人的官兵沉重的点了点头，冲着曾沧海和叶东等人抱拳告别，转身顺着断崖缓缓攀爬下去，几匹战马似乎知道主人要离开，不安的叫了起来……
　　曾沧海缓缓转过身去，看着渐渐围拢上来的金兵，镇定的笑道：“来吧，诸位，随我再杀一阵！”


第四十二章 最后一战
　　嶙峋的山壁上，几名官兵就像狸猫一样在山壁上攀爬，手掌抓着凸出的石块，偶尔身体顺着光滑的石壁溜下去，脚掌在短小的灌木上一撑，减缓了下堕的趋势。这样的速度，不是拥有高超的身手，绝对是无法做到的。
　　韩风一声也没有吭，静静的伏在那名官兵的背上，耳边能清晰的听见呼啸而过的北风，山头上的喊杀声还没有传过来，但是韩风的心里很明白。金人随时可能攻上山头，拥有人数上绝对优势的金兵，到时候，将会以排山倒海之势，对山上的宋军展开致命的进攻。因为背着一个人，带着韩风的那名士兵，渐渐传出喘息的声音，却还是手脚并用，谨慎小心的尽量跟上其他同袍的步伐，没有落后！
　　“叶东，你也走。”曾沧海苦笑一声：“一旦接战了，金兵在人数上的优势太过于巨大，到时候留下的人几乎都没什么活路，你带一部分人先行撤退，多留些种子，将来就算是骑都尉大人要重组豹组的时候，至少也不会因为人手短缺而备受责难！”
　　“我们也走了的话，余下的兄弟根本就抵抗不了这么多金兵，一起给骑都尉大人争取点时间吧。”叶东坐在地上，一下又一下，将钢刀在石块上磨着，那把钢刀上血迹斑斑，豁口已经有了好几处，磨的快一点，至少还能多杀几个人。
　　“不走就算了，路上也有个伴，要不，咱们比比，看谁杀的人多？”曾沧海嘿嘿笑道：“将门后裔和俺这样的川中小兵，倒是要看看哪个更强。”
　　“谁怕谁啊？”叶东怪眼一翻，没好气的瞪了曾沧海一眼，抽起腰刀走到曾沧海的身边，抬头朝山下看去。之前因为受到了豹组官兵的阻击，金兵上山的时候折损了不少人手，好几个小队甚至全军覆没。于是，这些金兵更加小心谨慎，聚集了人手，形成一个个大队，这才缓慢而又胆怯的朝山上走来，一路上，风声鹤唳，哪怕是一只野兔从脚边跑过，也能让一队金兵吓得惊叫连连。
　　就算走的再慢，小小的山头也无法阻挡过千名金兵的步伐，一张张穷凶极恶的脸庞出现在山口，手中的武器在闪耀着刺眼的光芒。
　　“嗖！”不知道是谁率先射出了第一支箭，利箭穿透了一名金兵的胸膛，将他的躯体牢牢的钉在树上，最后一场战斗随即打响！
　　曾沧海挥舞着手中的长枪冲了出去，到处都有树木，没有广阔的空间，那支长枪被他砍去一截枪杆，变成了一支短枪，短虽然是短了，可威力不减。枪尖起处，挑翻一人，回手枪杆横着砸出，将另一名金兵砸倒在地，削得十分尖锐的枪杆，狠狠的刺入那个金兵的咽喉。曾沧海恶狠狠的吼道：“两个！”
　　透过树杈的光芒，洒落在叶东的身上，带着鲜血的钢刀挥舞起来，就像是一条连成一片的雪练，银茫茫的一片，却还夹杂着暗红色的光芒，热血随着钢刀挥舞的去向逆向飞出，惨叫声在他周围不断响起。
　　每一名留下的战士，浑身上下都是热血沸腾，也许这就是他们人生中最后一战，没有人甘心退后，没有人还去算计着是不是能活下来，杀！杀！杀！杀掉眼前的敌人，那些平日里在军中训练过的战技已经忘记了作用，取而代之的，是只剩下搏杀的本能，只要能杀掉眼前的金人，他们毫不在乎对方的刀枪是不是会刺入自己的身体。一头头下山猛虎，狂吼着，疯狂的杀入金兵的队伍之中，转眼之间，不到百人的队伍便将胆战心惊的金兵冲的七零八落。
　　但是人数上的劣势始终无法避免，就算是多么强悍的战士，也无法抵挡前赴后继，一波接上一波的攻势，那些熟悉的面孔渐渐倒了下去，那些熟悉的声音渐渐暗淡下去，山头上混战一片，不时有人嘶吼着抱住一名金兵，一起摔下山崖去；不时，有人顺着已经刺入身体的长枪，勇往直前，挥刀斩去对手的头颅，再不屈的死去；不时，有人被数支长枪挑起，却还远远的将手中钢刀抛出，再杀一人！
　　这是白昼里的修罗场，那些金兵几乎没有上过什么战场，哪里见过这么好勇斗狠的战士，已经不是在以命搏命，那是在付出自己生命的代价，再不断的收割着周围的生命。无边地狱也没有这般的恐怖，到处是鲜血，到处是尸体，到处是惨叫……兵刃撞击出星星点点的火光，落在干枯的落叶上，燃起一片小小的火头，有的，被慌乱退去的脚步踩灭，有的，跳跃的火舌疯狂的噬舔着高大的树干，似乎要把整片山头都给点着，才能表达出那群宋人官军的怒火！
　　“不要告诉我，已经死了多少人。我要的是，把山头拿下！”站在后方督阵的金人将领冷冷的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话。
　　密布的树丛中，跳跃纵横的人影，刀光剑影下，血肉横飞，惨叫连天，火头四起，这些都不能让这位金兵的将领为之所动。多少年了，除了虞允文北伐那次，宋人何时能够踏上北方的土地，何时能够突入一座有重兵把守的城池，生擒枢密院南府的重要官员！这一巴掌，不仅仅是打在金军的脸上，更是打在大金帝国的脸上！
　　这口气若是出不来，对于金人士气的打击，几乎可以说是致命的。这些已经成了精的将官知道其中的利害，死人不可怕，江北有的是兵源可以补充进来，带甲数十万的女真大军并非吹嘘。但是这一支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宋军，必须要死！
　　没有什么可以动摇他的决心，一队又一队金兵从他的身侧冲上山头，围困着那些已经筋疲力尽，伤痕累累的宋军嘶喊苦战！
　　“我没有见过这样的宋军。”那名年轻的金军将领，紧紧咬着牙齿，腮帮子上的肌肉高高凸出，手掌一直按在腰间的佩刀上，那柄宽大厚重的佩刀似乎并不能给予他多少安全感一样，他喃喃的说道：“我也没有见过这样的军队，他们是疯子，完全疯了。要是宋人这样的军队有几万人，我不敢想象他们能做到什么。”
　　站在他的身侧，一位胡子已经花白的老将淡淡的说道：“你没有见过，可是我见过。当年我初从军的时候，才十来岁而已，跟随金兀术元帅大战岳飞，岳家军便是如此，死战不退，勇猛无匹。当年岳云八百背嵬军大战我军两万，血战一日，杀人无数。后来朱仙镇大战，三千背嵬军，为宋军先锋，势不可挡，我是记得的。”
　　“岳飞的威名，我自然是听过的。”那个年轻将领显然对身边老将十分尊重，客气的说道：“他是个英雄人物，只是他手下背嵬军虽然强悍，也不过一万五千人而已。其中八千铁骑，七千步军，乃是岳飞部下诸军之冠，这样的军队，哪怕是岳飞这样的人物，也不过才打造了万许人而已。眼下南朝何德何能，又有什么样的人，能够有岳飞那样的文才武略，那样的不世帅才。”
　　“别小看了宋人。”老将淡淡的说道：“前有岳飞，后有辛弃疾的飞虎军，当年我升为千夫长，在建康和飞虎军曾有一战，他们或许不如岳飞手下背嵬，但是比起我们大金国御前诸军，毫不逊色。汉人悠悠传承数千年，自然有其道理。历朝历代，能人辈出。正因为如此，皇上才不急于吞并宋人，要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句话，是宋人的。今日，我便送与你。还有，你注意到没有，激战到如今，你手下可曾抓到一个活口下来？”
　　此话一出口，那个年轻将领顿时色变，连声道：“你是说，这一股宋军本就是抱着必死之心，在拖延我们？”
　　“是不是都无所谓了。我不知道山上有多少人，但是最多也就两三百人，就能把你我的部下打的这般狼狈，我现在倒是希望这样的宋军，在江北的千万不要太多，要是有个六七百人的话，你我，说不定就要变成光杆将军，回去找大帅请罪了！”老将淡然的说道。
　　那个年轻将领，脸色变幻了几次，终于狠了狠心，吩咐部下吹动号角，务必要抓几个活口下来！
　　一名豹组官兵一个不慎，被一只挠钩搭住小腿，身子站立不稳，被人拖翻在地，几名金兵七手八脚猛扑上来，山下的号令，他们听的很清楚，便是要抓活口，回去了，顶的上交上去十个首级！
　　那个豹组官兵惨笑一声，反手横过长刀，勒住脖子，轻轻一带，一股鲜血狂喷而出，软绵绵的倒在地上。
　　反倒是那几个金兵愣住了，什么样的军令，何至于惨烈如此，只是被抓个活口，都无论如何不能得手……
　　耐不住性子的金兵狂吼着，继续猛扑上来，山上余下的宋人已然不多，若是再抓不到活口，便是再也没了机会！
　　一场腥风血雨的风暴，瞬间，席卷山头，而风暴的中心，却是已经没有多少人，还能站在那里了……


第四十三章 突围
　　被拴在山顶上的战马，不安的刨着蹄子，就在它们的身边，厮杀的仿佛在修罗地狱一般，马匹身上都被染上无数鲜血，数十匹马儿早已按耐不住。
　　曾沧海快退了两步，靠在叶东的背上，低声说道：“差不多有四个时辰了吧？”
　　“若是从上山那会儿算起，马马虎虎也差不多了，天都黑了……”噼啪的火光把满脸血污的叶东映衬的就像是阎罗殿的小鬼，身上的软甲破破烂烂，钢刀早就被打飞了，如今手中拿着一支从金兵手里抢过来的狼牙棒，尖锐的棒齿上红彤彤的都是鲜血，已经不知道打死了多少人。
　　曾沧海喘了口气，回头叫道：“那咱们也撤吧，老子杀了二十三个。”
　　“算你狠，比你少七个……”叶东恨恨的吐了口吐沫，吐沫里也带着一点猩红，他的胸口早先被人用斧头砸了一下，护心镜都被打的粉碎，还好有这么一挡，不然命都没了。饶是如此，也受了不轻的伤，喘口气都心口疼。
　　“不过这还不算完，得杀回滁州才能算数，先记着帐，小爷早晚给你补回来。”叶东挥舞着狼牙棒，挡开面前一名金兵，顺势一棒，将他的头颅打的粉碎，回头朝马群那儿看了一眼，两根手指塞入唇间，呼哨一声。
　　“还差六个。”曾沧海嘿嘿笑了笑，夺路朝马群那里跑去，那儿的马，都用活结拴在树上，几个身手敏捷的豹组战士飞奔过去，或拽或拉或砍，转眼之间将那些缰绳放开，顺势用刀枪在马臀上一捅，数十匹战马朝着不同的方向飞奔而去，痛嘶着奔向山下。
　　叶东见一匹马朝自己这当儿跑来，左手扣着狼牙棒，顺着马儿的去向快跑两步，右手圈住马颈，腰腹一用力，便已经稳稳的跳上马鞍，狼牙棒挥舞，势不可挡的朝山下杀去。那些行动还算方便的豹组官兵有样学样，跟上一匹战马便是狂奔下去。
　　从山上冲下去，或许是唯一的活路，激战到这份上，若是现在想要攀爬山壁逃走的话，金兵只需要靠近山崖放箭，或者用石头砸下去，豹组的官兵就没了活路，利用乱冲乱撞的马儿，也许还能抢到一条生路。但是筋疲力尽的官兵们，一路纵马下山，就算不会马失前蹄，也要面对山下那些密密麻麻已经排列好阵势的金兵。
　　那些在马背上长大的金兵，在山路上和这些伤痕累累，快要拿捏不住兵刃的宋军较量。那结果，不用猜都知道，也是九死一生的路！
　　黝黑的山林里，金兵打起了火把，不时间看到有人跌落马下，被人乱刀砍死。狂奔乱跳的马儿，脚下一滑，便会连人带马一起摔落山崖下去。山上乱成一团，可是山下的金兵却无动于衷，沉默而又冷酷的端坐在战马上，一队队战斗队列蓄势而发，只要山上有人冲下来，这些已经养精蓄锐许久的金兵，就会立刻扑杀上去。
　　那个年轻的金军将领，倒提着马鞭，静静的看着从山上冲下来的稀稀落落的宋军，缓缓的抬起胳膊，对着那些人数稀少而且散乱不已的宋军一指，低沉的吼道：“能抓，就抓，否则！尽数杀了。”
　　数百名精锐骑兵分头堵截上去，十多名冲下山的宋人，狂吼着突入金兵的队伍之中，就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浪花一般，只是激起一片小小的涟漪，随即消失不见！无论多么精锐的强兵，也无法面对数十倍于己的对手。
　　曾沧海挑动一杆夺来的大枪，用尽身上所有的力气，横拍直刺斜挑，军中武艺在他身上，方能得到最完美的诠释，眼前的金兵黑压压的一片堵了上来，如同野草烧不尽，怎地的也杀不完，而远处一队金兵沉默的列成队伍，拱卫着几名看起来像是将官模样的人，十余人取出弓箭，远远的瞄准了他。
　　大枪一挑，又是一人被曾沧海一枪破腹，血水顺着枪杆流到手上，热乎乎，粘稠稠的，好不难受，枪尖似乎被肋骨夹住，一时间不得拔出，斜刺里，一名金兵挥刀将枪杆砍断，随即一刀朝曾沧海拦腰斩下。
　　两腿夹紧了战马，平平一个后仰，险之又险的避开这一刀，还没等曾沧海喘一口气，马头已经被人用巨斧劈下，那匹从江南走到江北的马儿，连一声悲鸣也没来得及发出，便软软的倒在地上，暗淡的眼眸，一直没有闭上……摔倒在地的曾沧海，举起长枪架住几柄砍来的武器，用力一推，腰腹用力，一个纵身便已经跳了起来，长枪斜斜挑出，竟是要杀人抢马。
　　“令人钦佩！”那个年轻将官缓缓的说道，神色肃穆不已：“虽然他是个汉人，不过我们女真人敬佩这样的英雄，死战不屈，若是我的部下各个如此，也不用待在淮南这个地方了！”口中说着话，他伸手将长弓取出，黝黑发亮的长弓，竟然是军中少见的铁胎弓。一支狼牙长箭阴森的搭在弓弦上！
　　老将眯着眼睛看着曾沧海战斗的方向，沉声说道：“他方才摔下来的时候，腰部应该受了伤，眼下行动有些不便，你莫要射杀了他。看他身手，在军中职位应该不低，抓到活口想必有用。”
　　“多谢将军提醒！”其实那个年轻将领本意也是要抓活的，只是长辈已经出声提醒，于情于理都是要答应一声才好。
　　曾沧海狂喊一声，枪花乱颤，一枪挑落一名金兵，伸手拉住马头，正要纵身跃上马背，忽然腰间一疼，一股力气就这么泄了出去，差一点点就能跳上战马，却还是没有上去，重重的跌落在地上，一支狼牙长箭斜斜射穿了他的肋下，虽然不致命，但是在群敌环顾之际，中了这一箭，跟死也没多大区别了。
　　“好箭！”老将拍手赞道：“来年若是皇太孙登基即位，御前营选拔将领，就凭你这一手神弓利箭，当可博得一个位置。”
　　“希望如此吧。”年轻将领脸上忍不住有些骄傲的神色，随即收起弓箭，抬头看着曾沧海那里，淡淡的说道：“中了这一箭，若是我那些部下还拿不下人来，回去了，我就把他们全部当成新入伍的兵，从头开始练！”
　　曾沧海舞动大枪，支撑了两下，眼前一黑，跪倒在地，他实在已经是气力不支，断了半截的枪杆握在手中，支撑着他的身体，身边金兵齐声欢呼，便要取出挠钩绳索来拿人，忽然间一骑烈马狂奔而过，狼牙棒闪动，接连打碎两颗头颅，鲜血脑浆迸裂一地。
　　叶东弯腰抓住曾沧海的腰带，用力一提，将他放在马背上，一夹马刺，嘿嘿笑道：“又追上两个，现在咱俩应该差不多了吧？”
　　曾沧海咬牙露出一个无比难看的笑容，嘶声道：“格老子的，方才我又干了四个龟儿子，你且有的追……”
　　“杀出去再算。”叶东一脸郁闷，满腔怒火都发泄在那些拦路金兵的身上，他力气本来不小，在豹组，做伏地挺身，乃是能够和韩风拼到最后的一人，数十斤的狼牙棒在他手中舞动，就像是一个小锤子一般，这般打法，加上他如今一往无前的气势，居然硬生生的从拦路金兵之间闯出一条血路来。
　　年轻将领脸色一沉，他是没有想到，居然这样的情况下，还有人能破阵而出，当即调动兵马，呼啸追赶。
　　一个百人队纵马狂奔，山上宋军早已没了声息，那些鏖战许久的豹组官兵，如今还活着的，也许只剩下叶东和曾沧海两人。筋疲力尽的战马驮着两人，越跑越慢，而身后不远处的金兵却是越追越近。
　　没有人放冷箭，十数倍与人，却没有抓到一个活口，对于这些平日里坐井观天的金兵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最后两个抓活口的机会，没有人想错过！
　　“把老子放下来，你的小马驮不动两个人。”曾沧海捏紧了枪杆，扭头对叶东说道。
　　“小爷听你一口川音就头疼，能不能闭嘴？”叶东板着脸，看也没看曾沧海，喝道：“吵吵闹闹的像个泼妇。”
　　曾沧海悠悠的叹了口气，他本是趴在叶东的马背上，手中长枪忽然倒转，狠狠刺入马臀，带着一股鲜血拔了出来，随即往后一退，从马背上摔了下来。那匹战马吃疼，带着叶东一阵狂奔，马上骑士拼命想要勒转缰绳，回来营救曾沧海，却吃不住马力，被战马带着，一路绝尘南去！
　　“再杀几个，你小子就怎么都追不上我。”曾沧海笑了笑，撑着枪杆站了起来，腰上的狼牙长箭还在不断的滴着血，大小十余处伤口，看起来触目惊心，整个人，就好像是血人一般，却像是要去参加喜宴似的，脸上笑得十分灿烂！
　　转眼间，狂奔的金兵马队一分为二，一队继续追赶叶东，另一队警惕的将曾沧海包围起来，为首一人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忽然眼前的血人暴起一枪，偌大的枪花瞬间已到面前，死亡的气息将他的身躯变得冰冷无比！
　　他只来得及惊呼一声，枪尖已经点到了他的鼻尖，却终于没有刺下去，那个惊慌失措的金兵惊恐的睁眼看去，七八支各式各样的武器洞穿了那个血人的尸体……
　　当啷一声，断枪跌落在地上，只是那个血人，还依然傲立在江北的土地之上！


第四十四章 本钱太少
　　“骑都尉大人，这几个金兵落了单，要不要咱们去抓个舌头来问问？”一名长得挺英气的豹组官兵低声对韩风说道。
　　韩风仔细看着在不远处缓缓走过的三个金兵，沉重的点了点头。
　　从山上下来之后，几个人就一路躲躲藏藏，找人少的地方藏匿。渐渐的，金人开始扩大了搜索圈。韩风一看到金人这般动向，心里顿时一痛，这等若是告诉大家，山上的兄弟们已经全完了。如今，金人就是在大肆搜捕侥幸从山上下来的漏网之鱼呢！
　　两个豹组战士悄无声息的潜伏到三个金兵的身边，一人忽然跃起，一把抱住一名金人，手掌在他的后脑重重一劈，顿时将他打晕过去。另一人钢刀连斩，转眼之间将两名金兵一刀两断，随即两人拖着那个被打晕的金兵快速退了回来。
　　林珍伸出长长的指甲，在他的人中处掐了掐，那个金兵哼了一声，悠悠醒来，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面前的形势，林珍的修眉刀就已经顶在他的眼皮上，那个略带沙哑，却是磁性好听的声音冷冷的说道：“我们问，你答，不然，就是死。”
　　那个金兵忽然遇到如此大变，吓得面无人色，眼皮在刀尖下甚至忘记了眨一眨，半晌才从嗓子眼里低微的挤出一句：“我说……我说……”
　　“山上围剿到底是什么情况？”韩风抢过话头，厉声喝问道。
　　那个金兵打了个哆嗦，急忙说道：“是完颜将军他们带队，我们一共是一千八百多人围攻那个山头，起初以为山上有几百人，后来一路攻上山，清点尸体才找到九十多具。完颜将军很是生气，叫我们原地扩大搜索，要把逃走的宋人都给抓回来……”
　　“逃走了多少人？”韩风追问道。
　　那个金兵连声说道：“只有一个……”他伸出一根手指比划着：“没有人投降，没有人被抓活口，个个都打到死。有个宋人军官模样的，夺了一匹马，突围去了。别的人，全都死了，可是完颜将军说，山上肯定不止这几个人，一定要再搜索……”
　　只有一个……韩风深深的吸了口气，山上打的多么惨烈，不用想都能猜得到，只是不知道那个突围而走的人，到底是哪个？是那个嘻嘻哈哈，骨子里却憋着一股气要跟自己斗狠的叶东？还是那个成天想着赌钱发家，给家里买田买房的曾沧海？又或者是其他的幸运儿？不管怎么说，逃走一个，总比全军覆没的好，九十多具尸体，那就是豹组五分之一的人手，就这么没了……个个都是大宋军中的精锐啊！
　　林珍知道韩风的心意，伸出左手拉着韩风的手，那只有些冰冷的大手被她握在柔夷之中，似乎感觉到了一丝温暖，反手握住了林珍的手，韩风抬起头来，冲着林珍勉强笑了笑，只是平日里笑得十分爽朗的脸庞，如今看起来却是有些令人心碎。
　　“咱们这些人一起行动，目标也大了些。”韩风分析道：“加起来有六七个人，不如继续分散。这儿占地广阔，不到两千金兵想要把这一片山地都给搜索一遍，绝对不可能。反而人数越少，越便于躲藏。野外生存，你们个个都是练过的，在山里躲几天，然后乔装打扮，摸回滁州去，只要到了滁州，便是安全的。”
　　一名官兵摇了摇头，看着韩风说道：“队长说了，我们得把大人带回去，要是这么分开，万一大人出了什么岔子，队长若是真的死了，九泉之下也不会瞑目的。”
　　“少废话，按我说的办。”韩风瞥了一眼那个金兵，吩咐道：“干掉他，我和林珍换上金兵的衣服，骑着他们的马，假扮搜索，慢慢朝前探路。你们各走各的，记住了，怎么在野外活下去，是小爷教你们的，怎么可能还要你们跟着我？”
　　林珍这次却是支持韩风，她是个女人，有些时候，女人说话的确要比男人管用的多。
　　“你们也别太担心了，骑都尉大人说得对，现在人越多，目标越大。越容易被金人发现，反而人少很安全，一个人也容易跑。骑都尉大人就交给我好了，你们各自离去，记得，要活着回去，只有留着性命，才能给那些战死在山上的弟兄们报仇。”
　　那几个官兵看林珍和韩风的态度如此坚决，便一一抱拳离开。韩风两人换过金兵的衣服，牵过两匹金人的战马，一前一后骑着马儿，顺着山路缓缓前进。天色早已经黑了，一路上倒是遇到了几波金兵，却是趁着天黑，含糊其辞的给糊弄了过去，渐渐离开了金人大军盘踞的所在。
　　呼啸而过的北风，在夜里分外冰凉，穿着金人厚厚的皮衣，林珍依然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韩风侧头看了看冷的牙关打战的林珍，轻声说道：“你自从幼年南渡之后，便是再也没有回到过北方吧。”
　　林珍苦笑着点了点头，声音略微有些发抖：“是啊，在南方长大，在南方待了十余年，回到北方，居然有些不适应了，身上穿的不薄，可是风一吹，还是觉得就像小刀子在刮脸似的。”
　　“南方富庶繁荣，有的是才子佳人，有的是如画江山。”韩风悠悠叹道：“女真人在白山黑水中成长起来，一万女真人大破天祚帝二十万辽军，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北方苦寒之地，反倒是分外能磨练人。正因为他们在寒冷贫穷的地方发迹，所以他们更向往中原的繁华，中原的富庶。每一股在北方成长起来的势力，都无可避免的要和我们汉人大战，契丹人，女真人……将来还会有……”
　　“我们汉人传承四千年，岂是这么容易被灭掉的？”林珍这一刻露出几分巾帼英雄之气，豪迈不让男儿，大声说道：“女真人也好，契丹人也罢，比起汉人来，只不过是昙花一现。”
　　“嗯，我们有拳头，有志气，有血性，谁来都不怕！”韩风似乎也被林珍的话语燃起了几分激情，低沉的说道：“我的豹组，一定要重组，这一支军，我一定要让他们成为全天下的最强军，哪怕是金国的御前亲军，也要在豹组的铁蹄下臣服！”
　　韩风正说着话，忽然口唇上一阵冰凉，抬头望去，居然是一片雪花落了下来，粘在嘴唇上，化成一片冰水。
　　“下雪了！”林珍兴奋的像个孩子似的，伸出双手迎接着从天而降的雪花，喃喃的说道：“今年的雪下的这么早……”
　　“下雪可不是什么好事……”韩风的脸色十分严峻：“容元丰带队突围，算起来也应该是在凌晨时分到达金人防线，雪战对骑兵不利，金人是防守一方，反而占据了天时地利。他手下的两百人，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能回到滁州去。”
　　林珍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显然是想到了韩风所说的问题，抬头看着漫天漂落的雪花，却是一点儿心情也欠奉，低声说道：“容统领是身经百战的将领，想必会有他的办法，韩大人再担心，也帮不上什么忙，倒不如先想想我们的处境好了。”
　　“这雪一下，你我二人都走不得。寻个地方先去躲躲才好。”韩风无奈的摇了摇头，看着落雪的架势，不知道要下多久，再走下去，绝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两人在山里兜兜转转，也算是好运气，居然找到一个废弃的熊洞，洞里早已没有了狗熊，只有一些动物的骸骨和枯草而已。
　　韩风牵过两匹马儿，走到洞里给拴好，卸下马鞍，顺着石壁滑落到马鞍上，放平了身体，好让剧痛的伤腿好好休息一下。
　　林珍看着他的举动，转身走出去，趁着雪还没有下大，赶紧去找些干燥的树枝，在洞里生点火，否则的话，在这样的天气里，韩风还拖着一条伤腿，那是别指望活着回江南了。
　　转了半晌，林珍抱着一大堆枯枝走了回来，在山洞里点着了一个小火堆，两人靠着火堆，将怀里冰冷的干粮在火里烤一烤，便胡乱塞入口中。
　　“省着点吃，我们不知道要在这儿待几天，现在就把东西给吃光了，说不定就饿死了。下了雪，可不好找东西吃呢。”韩风提醒道。
　　林珍点了点头，还没有来得及说话，便看到韩风的裤子上又渗出了血迹，急忙叫道：“是不是又把伤口弄破了？重新包扎一下，再敷一次药。”
　　韩风应了一声，从怀里取出伤药绷带，正要解开裤子，只见林珍要过来帮忙，便急忙喝道：“这个你不方便过来，小爷是伤在大腿沟上，脱了裤子被你看到，那像什么？”
　　林珍毫不为意的坐在韩风身边，伸手夺过他手中的伤药和绷带，满不在乎的说道：“男人那活儿，有什么稀奇的，没见过么？韩大人，你也不用扭扭捏捏的，这个伤口，你自己是不好敷的，还得我帮手才行。”
　　林珍促狭的笑了笑：“不好意思被我看到，莫非是韩大人的本钱太少？”


第四十五章 大雪天
　　林珍这么一说，韩风反而轻松了起来，笑呵呵的说道：“既然你都不在乎，那我还怕个屁啊，来吧，手轻点。”
　　林珍小心翼翼的帮韩风脱下半边裤子，解开了已经被血染透的绷带，把伤药仔细均匀的撒在伤口上。一片血肉模糊的伤口看起来分外惊心怵目。
　　“还好现在天冷，要是热天的话，只怕会烂掉，到时候，你这条腿就保不住了。”林珍低声说着，又用绷带一层层把伤口给包扎好，十根手指分外灵动，伤口居然没有感觉到多大的疼痛，就已经被包扎了起来。
　　韩风一头大汗，靠在石壁上，开起了玩笑：“若是将来不打仗了，我看你倒是可以去药店帮忙给人包扎，这份手艺非比寻常啊。”
　　“大人说笑了。”林珍低着头，仔细的包扎着伤口：“当初在绍兴的时候，教阅房里的女子，都是要练练手力，要能轻能重……这其中的好处，大人想必是知道的。还不都是为了训练怎么取悦男人，说到底，当年组建教阅房女部的时候，上边的大人们，打的是什么心思，路人皆知啊，只是可惜了我们那些姐妹们，名声受累。”
　　韩风腿上一阵疼痛，急忙找个话题转移注意力，开口说道：“其实也没什么，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很久以前看过的一本书。”
　　“什么书？”林珍诧异的抬起头看了韩风一眼，吃吃笑道：“听说大人以前也是个一看到书本就头疼的主儿，怎么还有闲情逸致去看书？莫非是那些浪荡书生写的风月小说？”
　　“不是那些。”韩风眨着眼睛回忆道：“过了这么久，我都快想不起来了，大概是说两个国家打仗。有一群老百姓就去逃难，里边有富商、有贵妇人……有很多很多有身份的人，其中还有一个女子，是……做皮肉生意的，生得十分貌美。一路上，大家都看不起她，说了许多冷嘲热讽的话，那个女子倒是默默忍受。路上没有东西吃，她还把自己带的食物分给大家吃，那些有身份的人，吃的倒是津津有味！”
　　“一贯都是如此，身居庙堂之上的人，又有多少真的有高风亮节？”林珍不屑的斥道。
　　“后来她们遇到了敌人，都被扣了起来，敌军有个军官看上了这个女子，就要她陪寝，说若是不陪，就要这些老百姓都如何如何……这下可把那些人给吓坏了。本来，这个女子是不肯侍奉敌人的军官，就算敌人怎么逼迫，她也没有相从。可是回去之后，那些跟她一起逃难的人就劝她，要她牺牲自己去取悦那个军官，保住大家的性命。”
　　“这个女人答应了？”林珍低声问道。
　　“嗯，算是为了大家，她便牺牲了一次，这一群人就顺利的离开了敌人占领的地方。可是离开之后，那些有身份的人又开始对她冷嘲热讽，说她厚颜无耻，说她肮脏下流。她们买了很多东西吃，而那个女子却因为之前把自己的食物都分给了这些人，只能挨着饿，一个人默默的坐在角落里哭泣。”韩风幽幽的叹了口气：“你说吧，若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办？”
　　“我可能会把他们都给杀了。”林珍咬了咬嘴唇，随即摇了摇头，苦笑道：“也可能，会和她一样，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落泪。谁知道呢？”
　　“杀人并不能解决太多问题。”韩风淡淡的说道：“当初我也这么想过，若是我看到这样的人，会不会一刀杀了他们。但是后来，我就不这么想了，这样的人永远都会有，自私自利，在冠冕堂皇的外表下掩饰着一颗极度猥琐的心。杀了又怎么样？重要的是，让这个世界如何去看待这样的事。”
　　林珍忽然笑了起来：“那可不容易。难道韩大人想要当一个朱熹那样的道学先生？他现在可是在不遗余力的吹嘘什么什么理学，反正啊，他那一套要是真的成了标准，那天下间的女子可就惨了。”
　　韩风看着被包扎好的伤腿，轻轻动了两下，满意的赞道：“包的挺好，将养几天，皮肉愈合了，就能走。好在没有伤筋动骨，只是下了雪，要在这里躲上好几天，吃的倒是个大问题，我看咱俩身上的干粮，最多也就能撑两三天吧？”
　　“我会想办法的。”林珍翘起嘴角，微微一笑：“也许过了几天之后，细作司的人就会潜入进来，把我们给接出去了……”
　　飘飘摇摇的大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蒙蒙的一片，浅浅的小河都被冻上一层冰，随即被雪花覆盖，若是站在山顶看下去，目光所到之处，只剩下一片让人目眩的白色。这一场雪，下了好几天，从江北一直飘到江南，就连建康府也星星点点的开始飘起了雪花，似乎到处都在下雪一般。
　　地上的积雪，让码头上的青石板显得格外湿滑，驻守码头的官兵吃力的推来一车车煤灰炭渣洒在雪地上，免得自己的同袍一个不小心，在青石板上摔倒，如今的严冬，哪怕身上穿着厚厚的衣服，一交摔下来，还是要人好看。
　　许多官兵穿着厚厚的号衣，热火朝天的打扫着码头和街上的雪，随即把煤灰倒上，用脚踩实了，几个人却是在码头走来走去，虽然冷的直搓手，却还是不肯进去点燃了炭炉的房间，执意站在码头上，似乎在等什么人。
　　“小舞，快看，有船回来了……”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披着深蓝色大氅，抬眼朝北方看去，忽然脸上露出笑容，伸手拍着身边女子的肩膀，吃吃笑道。
　　小舞嫣然一笑，踮起脚尖，极目望去，轻声说道：“我也看到了，船头挂的是我们的旗帜，眼下有雪，还有船过江，十有八九，应该是我们的人回来了，不知道韩大哥是不是也一起回来了！”
　　“他？好人不长寿祸害活千年，你觉得这家伙是好人还是坏人？”花雪忍不住顶了一句。
　　两个女子等得心急如焚，可是那条船就像一点儿也不着急似的，慢慢悠悠的朝码头驶来，码头上的官军立刻忙碌了起来，准备踏板的，准备车马的，通报将官的……刚才还是尽然有序的码头，一瞬间就沸腾了起来，毕竟，这是第一支在北伐之后踏上江北去战斗的队伍，如今他们能够回来，这些官军也觉得脸上分外有面子。
　　让人心慌的等待终于过去，两条大船缓缓靠在岸边，花雪脸色有些阴沉，嘟囔道：“若真是他们，那伤亡可真不少，去的时候三条船满满的，回来的时候，却是两条船，还是空空荡荡。”
　　小舞心中一紧，拉着花雪就快步朝船头跑去，心中着急，脚下还差点打滑，险些就摔倒在路上，若非花雪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这个小姑娘就要结结实实的在冰地上摔上一个跟头了。
　　船上的战士已经开始下船，她们猜的不错，的确是豹组的官兵走了下来，一个个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神色有些委顿，脸色有些沮丧，沉默不语的走下战船，静静的在码头上列着队伍。
　　两名女子似乎被这股气氛感染，停下了脚步，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官兵。先下来的都是轻伤号，再接下来的，便是两三个扶持一个重伤号，慢慢的，一步步从战船上走了下来，他们身上的破烂衣服早已被换掉，伤口也被包扎完整，只是看到他们，便可以想到，他们在江北的战斗有多么惨烈，多么惊心动魄！
　　半晌功夫，船上的人才渐渐下了个七七八八，李飞镖和无法两人押着俘虏来的萧冥海和泠月，缓缓的走下船头，容元丰一脸严峻，按着腰刀跟在他们的身后。
　　小舞一直看到他们走下来，脸色才算缓和了一些，可是见到这三人下船之后，居然再也没有人走下来，心中由不得大急，拉着花雪就快步赶到无法面前，拽着小和尚的袖子问道：“骑都尉大人呢？林大姐呢？怎么只回来这么些人？”
　　无法低着光溜溜的脑袋，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回来了九十多人，余下的应该在江北都战死了。我们运气不好，突破金兵最后一道防线之前开始下雪，骑兵便是不利，硬闯过去之后，伤亡很大。叶东算是运气好的，居然能活着逃到滁州，但是他受伤太重，没法坐船颠簸，跟十来个伤重的兄弟们一起留在滁州养伤，等好一些了，便能回来……”
　　李飞镖插口道：“好歹算是完成了任务，萧冥海被抓来了。”
　　“别说这些废话，我问的是，韩大哥和林大姐呢？”小舞脸色一变，转身冷冷的看着李飞镖：“你是应该贴身护卫韩大哥的，说，他们呢？”
　　“叶东说，骑都尉大人他们在金人攻山之前，就已经撤了。现在可能还躲在江北养伤……骑都尉的腿受了重伤，林珍应该在照顾他！”李飞镖喃喃的说道。
　　“他们都没回来，你回来作甚？”小舞杏眼圆瞪，厉声喝斥：“跟我回江北去找人！”


第四十六章 求见
　　“你要去哪里？”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小舞身后传来，长靴踩在冰雪上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听的格外清晰。
　　“江北是你说去就去的吗？”裹着厚厚红色锦袍的曹宗卿踏着细碎的脚步走到小舞的身边，沉声说道：“现在非是战时，要是想去江北，首先要留守司定夺，其次要由水师安排船只，再观测天气，冬天过江危险无比。最后，你想去，也要细作司点头才行。小小女子，红口白牙这么一碰，就说是要去江北，真是好大的口气。”
　　他这句话的声音不算大，却也清清楚楚的传到码头上每个人的耳朵里，刹那间，有些喧嚣的码头平静了下来，无数双目光汇聚在这位细作司第一人身上。那些目光，有的充满不屑，有的满是愤怒，还有的，毫不掩饰自己的杀意！
　　曹宗卿下意识的拢了拢领子，看到那些豹组官兵的反应，他就已经很清楚了，虽然豹组还隶属于细作司，可是这一股人马，已经脱离了自己的掌控，成为了韩风的私产。这么一瞬间，曹宗卿眯了眯眼睛，他忽然觉得，韩风若是真的死在江北，倒也是一件好事。
　　码头上的战旗依然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令人窒息的沉默并没有太久，脸色带着一些尴尬的高天赐，缓缓的走到曹宗卿的身边，看着那些眼神各异的豹组官兵，朗声说道：“曹大人说的乃是实情，若是没有留守司和水师的配合，去了江北也是死路一条。我们大宋在江北的据点很少，更不能给金人轻易开战的理由，你们着急个什么劲？韩风是我们细作司的官员，是细作司的栋梁之才，爱才之心，曹大人比你们更甚。”
　　“既然爱惜骑都尉大人之才，还请曹大人早些定夺下来，如何营救骑都尉。”花雪抢在小舞之前，一双秀丽的双眸，静静的看着曹宗卿。
　　“身为细作司的总领，本官不可能看着部下身陷险境而置之不理的，这件事，本官要回去了和留守司从长计议。你们暂且等着本官的消息吧！”曹宗卿不冷不热的丢下一句官腔，背负着双手，转身离去。
　　几名豹组的官兵就要立刻冲上去，却被容元丰挡住去路。这位已经调到豹组的统领，高声朝着曹宗卿的背影叫道：“曹大人，水师这里决计没有问题，楚统制那里由我去说。但是今日所发生的一切，末将都会记录下来，稍候呈报枢密院！”
　　曹宗卿离去的步伐微微一顿，却是始终没有回头，只是几个呼吸，便抬起脚步，继续前行而去。
　　“这条老狐狸。”小舞柔情似水的眼眸里似乎带上一丝杀气，冷冷的说道：“枢密院都承旨大人就是韩大人的父亲，曹宗卿的胆子可不小，居然敢阻拦营救顶头上司的儿子。这么看起来，太子妃等人在其中功不可没啊！”
　　花雪沉重的点了点头：“想必是如此了。只是小舞，咱们在这里想也没招，既然曹宗卿要去找留守司，不如咱们也一起去留守司好了。”
　　留守司的衙门占地面积极大，这儿的权柄大，官员和驻守的兵马都不算少。每天各种事务进出留守司，显得十分忙碌。阴霾的天气下，守在门口的几名官兵，双手都蜷在袖子里，白蜡杆子斜斜的靠在肩膀上，似乎不愿意用手掌去触碰冰冷的枪杆似的。
　　三名女子并肩走到留守司衙门正门口，为首一名女子看起来就像是冬天盛开的一朵红玫瑰似的，充满了火力，脸上的神色却没有那么灿烂，一脸的凝重，说起话来倒是斯文有礼，她从怀里取出一份带着体温的拜帖，双手递给守门官兵，轻声说道：“这位大哥，我们三人都是细作司的人，有事要求见留守司诸位大人，还请这位大哥帮忙通传一声。”
　　看着面前三张如花娇颜，那个丘八明显有些发痴，看也没看手中的拜帖，脑袋就已经拨浪鼓一般的点了下去，满口应道：“细作司是么？我帮你通传！”
　　“等等！”从门口跨出来一个小官，年纪不大，约莫三十岁许，身上官服的颜色应是七品左右，那人趾高气昂的看着门口三个女子，朗声叫道：“你们可知道留守司有多忙？大人们要办事，岂是你们几个女子说要见就能见的？就算是你们细作司的曹大人，要和留守司诸位大人相约，都要提前通报。你们倒是来这里逞威风来了？”
　　红衣女子双眉倒竖，杏眼圆睁，立刻就要发怒，却被身边一个温柔如水的女子拉住了胳膊，那女子笑盈盈的看着小官儿，淡淡的说道：“我们如今不就是要请人通报吗？至于大人们有没有时间，你说了也未必就能算吧？”
　　小官儿一时语塞，又不敢说自己能给留守司的几位大人做主，愤愤的卷了袖子，留下一句：“你们只管叫人通报啊，丑话说在前头，眼下要到冬天，留守司忙的很，你们些许小事，大人们是不会见的。赶紧哪里暖和就躲到哪里去吧。”
　　他倒是潇洒，说完这句话便真个跑去温暖的门房里坐着烤火去了。站在门口的官兵有些尴尬，手里的拜帖拿着，却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只得低声对那红衣女子嘟囔道：“这位小娘子，你看，这可怎么办是好？”
　　到底是女人有说服力，要是换了别个男人，这些官兵哪里有这么好的脾气去跟他废话，早就三拳两脚叫他滚蛋了。红衣女子没好气的应道：“你只管去递帖子好了，要是留守司的大人们不见，那就再说。”
　　那个官兵苦笑两声，收起拜帖，一溜烟的朝衙门里跑去。反正递帖子也是他的职务，不会惹什么麻烦。
　　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高挑女子，这才轻轻的开口道：“小舞，秦燕，你们看吧，留守司上次被韩风打的没有面子，这一次只怕是公报私仇，不想派人去营救韩风。而且，很难说太子妃他们是不是在其中动了手脚。”
　　秦燕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反问道：“韩大人出事也就是这几天，太子妃怎么可能知道呢？难道她远在深宫里，还能掐指一算就知道韩大人要出事？”
　　小舞面带愁色缓缓解释道：“这倒不可能，不过，太子妃可能早就和留守司里的亲信打过招呼，要他们在韩大人遇到事的时候，狠狠捅一刀。现在韩大人困在江北，金人封锁了前去滁州的道路，他们只有几个人，想要混到滁州去，有些难度，再说大雪漫天，韩大人身上还有伤，我只怕他熬不住……”
　　两句话说完，小舞的眼圈居然有些红了。
　　秦燕悠悠的叹了口气，伸手揽住小舞的肩头，将她的小脸贴在自己的肩上，低声安慰了几句，细小的雪花飘飘荡荡的从天而降，一片片落在小舞乌黑的长发上，在寒风之中瑟瑟发抖，看起来令人十分心颤。
　　过不一会儿，那个官兵愁眉苦脸的跑了出来，无奈的对三名女子说道：“你们运气不好，我把帖子转给了许大人的随从，许大人稍后就回话说，不见你们。我看啊，你们还是回去，请细作司的高官来这里，跟我们大人商议好了。”
　　花雪点了点头，她知道那个官兵口中的许大人，说的是留守司掌管沿江事务的主官——许衡。要留守司同意水师和细作司出动到江北营救韩风，许衡乃是其中最为关键的一人。他不点头，就算别的留守司官员都点头，这事儿也办不成。
　　“这话说的可就不对了。”小舞从秦燕的肩膀上抬起头来，冷笑道：“我们姐妹来之前，难道就没做什么工夫么？想要骗我们也不说些有用的话。”
　　“昨天晚上，许衡大人在秦淮河的画舫之上喝花酒，之后带了两个姑娘去城西别院里过夜，今天早上很晚才到了留守司，进去之后，吩咐随从给他煮了一碗醒酒茶，又要了不少点心水果在吃，要是这样都叫忙的话……大宋的官员果真个个都忙的很呢！”
　　小舞带着讥讽的神色看着门口的几名官兵。
　　花雪心中却是一抖，要说小舞等人来到建康府的日子并不算很长，但是触角居然已经伸到了留守司高官的身上。
　　而且，细作司本来是应该对外的，小舞她们居然连建康府的高官都监控起来，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再说了，方才从码头离开的时候，小舞只是吩咐了几个随从一声，之后大家就一起去了豹组那里准备拜帖，换过衣服，就来到了留守司。中间的时间并不算太长，可是就这么点时间，她们就已经查到了这么多东西。假以时日，这些女子还得了？
　　花雪知道自己这些姐妹的本事，毕竟也是从绍兴教阅房出来的人，可是看她们做事，怎么都带着一股神秘的味道，花雪反而有些不安了起来。
　　“去告诉许大人，今天，我们要见他。如果他执意不见，我们就只好想别的办法见他了。”秦燕冷冰冰的说道，随即把手指放入唇间，尖锐的唿哨一声！


第四十七章 谈判
　　就像是一片乌云悄无声息的覆盖了留守司门口的大街。
　　雪天，空旷的街道本来就没几个人，一阵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响起，一股黑色铁流一般的精锐骑士出现在留守司的门口。这冰冷刺骨的天气，喝口凉水都觉得塞牙。而看着那些浑身上下被铁甲包裹，只露出一双冰冷眼眸的骑兵，留守司的人顿时像是堕入冰窟一般难受。若是让他们在面对这些骑兵和在雪地里站上一天一夜选择的话，他们会毫不犹豫的选择站在雪地里。
　　站在雪地里尽管很冷，至少不会有这种死亡就在眼前的渗人感觉！站在留守司门口的官兵可以清晰的感觉到，要是许衡真的不见，这些全副武装的骑兵会硬生生的杀入留守司衙门，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把许衡给提出来，然后，大家再“和气”的谈一谈！
　　秦燕伸出一根手指，慢慢的朝着留守司衙门指了指，以一种命令的口吻说道：“现在，你再去问问许衡，到底是见，还是不见。”
　　守在门口的几名官兵手忙脚乱的朝门内退去，一个不小心，不知道是谁的脚，拌在门槛上，仰天摔倒，却惊呼连声，身边几名同伴七手八脚的将他拖了起来，几个人一溜烟的朝门内跑去，不用说，定是再次去禀告许衡去了。
　　坐在门房里的小官儿，呆若木鸡的看着门口的骑兵队伍，战战兢兢的扶着门沿站了起来，指着秦燕叫道：“你们疯了？带兵来威胁留守司？知不知道，只要留守司的大人们一句话，建康府的官军立马会把你们这些人踏成肉泥。这是犯上，这是造反……你们疯了！”
　　“闭嘴，如果不想死的话。”花雪沉声道：“你们这些井底之蛙，知道三百豹组在江北做了什么？攻破淮南，活捉萧冥海，与数千女真军队激战连场，还有百余人能回到江南。如今，在你面前有两百豹组铁骑，你说的那些废话，留守司的人不是傻瓜，他们若是敢调动军队镇压的话，我敢保证，转眼之间，留守司就会变成地狱。”
　　“我们的要求不算太多。”小舞缓缓的开口道：“只要留守司肯和我们谈，就行。要是他们不见，我们也免谈！”
　　小官儿吓得面无人色，一个劲的低声在嗓子眼里重复道：“韩风带出来的，个个都是疯子，连女人都疯成这样……”
　　“怎么？你们豹组是要造反了？”一声暴喝在留守司院内响起，一个浓眉阔口的官员，大踏步走了出来，身边跟随着十来名亲随，看他气度，就知道非凡。
　　花雪上前欠身施礼道：“细作司狼组云都尉花雪，见过许大人。”
　　许衡停下脚步，隔着大门，翻着眼睛看着那些气势汹汹的骑兵，厉声喝道：“以下犯上，调兵来留守司，条条都是死罪。哪个出的主意，现在给我滚出来认罪，余下的，滚回你们的军营去，本官可以不追求。要是再冥顽不灵，就休怪本官不客气。”
　　小舞深深的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顺着口鼻进入胸腹，似乎能让人清醒许多，她的脸上却带着一丝嘲讽之意，看着道貌岸然的许衡，笑道：“许大人这么忙，还能抽出时间来见我们这些低下的人，实在是人钦佩。小女子来这里，只是想问许大人一句话，我们豹组骑都尉韩大人现在被困在江北，身负重伤。敢问留守司准备什么时候派人前去江北救人？”
　　许衡看这个女子出言不逊，他却不认识小舞，只知道这个女子应该是韩风身边的亲信，便冷笑道：“你这个小小女子，口气居然也不小。留守司的事，事关沿江防务大局，牵一发动全身，岂是能随便告知你这个女子？再说了，韩风身在江北，生死未卜，留守司就算要救人，也要从长计议，哪里能随意把人派去江北，莫不是要留守司和细作司的精锐，葬送更多人在江北么？”
　　“看你这模样，想必是这次带兵来留守司的主谋，自己绑了，我叫人送你去细作司曹大人那里问罪。余下人，速速散去！”许衡板着面孔，厉声斥道。
　　小舞毫不示弱的盯着许衡的眼睛。许衡只觉得一阵诡异，身上莫名其妙的冷了起来，似乎自己的心思已经被小舞给看透。他是早年进士，当年刚刚做官的时候，曾经做过太子伴读，后来太子也给予他不少好处，否则的话，也不可能在二十年里就爬到留守司的高位。
　　之前太子妃的确派人给他送过信件，要他在建康府盯着韩风，一旦韩风有什么危险，就要抓住机会痛打落水狗。许衡也曾经衡量过其中利害，但是在太子和韩侂胄之间，他很明显是更加要依仗太子。尤其如今传的这么热烈，说是一旦完颜璟即位，官家就要马上避位，传位给太子。这当儿，好好拍拍未来皇后的马屁，将来宫中有人说话，太子对自己也十分赏识，飞黄腾达不在话下。赵汝愚的年纪不算很小了，这个相位……难道自己不能去想一想么？
　　韩家虽然家大业大，门生无数。可也是一代代攒起来的，自己虽然没有个好爹，却可以给自己的儿子争取当个好爹。几代之后，许家也能成为韩家这样的名门望族。
　　许衡渐渐下定了决心，冷冷的叫道：“难道本官说的话，你们听不到吗？难道，你们真的敢在留守司放肆？”
　　“我们还真敢！”秦燕露出一个绚丽的笑容，将她的美貌完美绽放，可是言语之中却带着一丝不屑和嘲讽。韩风对于她们，对于教阅房，对于豹组，对于整个细作司，意义绝非是许衡能理解的。哪怕韩风真的要造反，这些女子也是想都不想就跟了上去。豹组的官兵在一起这么久，同仇敌忾。尤其是知道韩风在江北主动留下来掩护同袍，一腔热血，都是要去江北救人。
　　现如今，谁拦着不让她们救人，那人就是整个豹组不同戴天的仇人。别说是什么许衡，哪怕是赵汝愚站在对面，一样会被铁骑踏碎。
　　小舞悠悠的说道：“没得谈了？”
　　秦燕缓缓的从背上解下长弓，取出利箭，摇着头叹了口气：“其实，跟了韩大人这么久，有时候，我也在想，到底我们是不是被他给带疯了。换了是以前，叫我拿着弓箭射杀官员，我实在是不敢的。”
　　“你们？……”许衡见势不妙，脱口而出。
　　只是他的话语刚刚出口，还没来得及说完，忽然门外铁骑齐刷刷的抽出腰刀，一柄柄锋锐无匹的钢刀，在漫天雪花中闪闪发光，黝黑的铁甲，雪亮的佩刀，泛着杀气的双眼，蓄势待发的马队……许衡的背脊一阵发冷，寒冬腊月的，居然一阵汗水顺着背后渗了出来，顷刻间，把衬里的小衣汗湿。
　　“杀！”“杀！”“杀！”
　　铁骑还没有开始冲锋，三声喊杀，惊天动地，秦燕手掌一翻，弯弓如满月，遥遥锁定许衡！
　　“我的娘啊……”许衡忽然大吼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脚并用，神色慌张的朝后接连退了好几步，身边几名亲随想要把许衡拉起来，可是肥胖的许衡自己已经软瘫下来，又岂是那几个酒色掏空了身子的亲随能拉得动的？
　　“吓死我了……我的娘亲……”许衡脸上的肌肉不断颤抖，汗水顺着额头流了下来，双眼呆滞惊恐的看着门外的骑兵，如果说之前他还依仗着自己官员的身份，对那些骑兵肆无忌惮的呼喝，那现在许衡已经彻底明白了。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女人和铁骑，真的会杀他。在这些人看来，除了韩风是不能死的，其他人，杀了跟杀鸡没有多大区别！
　　“别冲……我们谈谈，好好谈谈……”许衡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的叫道，这时候已经来不及顾及自己什么官员的身份了。而他那些刚才还在表忠心的部下，转眼之间就已经跑的干干净净，各自去找个安全的地方躲着了。那几扇平平无奇的大门，不可能挡得住眼前的骑兵。
　　只要他们愿意，这些铁骑有足够的能力，把整个建康府变成人间地狱，更别说只是一个小小的衙门了！
　　“三个要求！”小舞竖起三个手指，缓缓的说道：“第一，我们要留守司马上下令，整个救援行动，必须要由豹组和狼组负责，其他人我们信不过。”
　　“第二，水师那里，留守司马上送公文去，只要我们准备好了，水师的船只就得准备好。救人如救火，不能耽误。”
　　“第三！”小舞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看着远处冷汗淋漓的许衡，高声说道：“今天天黑之前，我们要得到满意的答复，在此之前，豹组全体官兵，就在这里等消息。”
　　许衡一肚子的话憋在肚子里，呆呆的看着小舞，这些人已经把留守司当做什么了？一个只管发公文的衙门么？
　　可是花雪的话语彻底打消了他的念头：“大人最好不要想着硬碰，许大人应该知道，楚天岚，绝不会派一兵一卒来保卫留守司的。”


第四十八章 雪夜
　　看着眼前的火堆一点点暗淡下去，韩风无奈的闭上眼睛，把身上的衣服紧了紧，肚子里发出“咕噜”一声，在空荡荡的山洞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林珍掩口笑道：“韩大人，饿了就吃点吧。咱们的运气还算不错，挖到两条冬眠的蛇，又找到三个松鼠窝，总算是能熬到现在，老这么省着，万一有人来接咱们了，只怕你还走不动呢。”
　　韩风靠着山壁，挪动了一下伤腿，嘿嘿笑了两声：“没看我就一直坐着吗，就是为了留力气，眼下我们吃的不多，还不知道要熬多久呢，这场雪一下，金人的封锁势必要松懈。雪一停，我们就离开，我的腿，现在也没什么大碍了，只是有些疼痛，走路，慢一些也还好。你不用担心。”
　　林珍从手边抓过几根干燥的柴火，架在火堆上，双手抱着膝盖，坐在韩风的身边，苦笑道：“没有干柴了，要是再继续下雪，咱们可就惨了，非得冻得走不了路。”
　　“我现在担心的是建康府那边。推算时日，容元丰他们应该回到了建康府。留守司和我们豹组的关系很差，希望不要有大的冲突。”韩风缓缓的说道：“当初，我留下小舞和秦燕在建康府，就是为了防止有人在背后捅刀子。现在想想，抓住这个机会要我的命，是再合适不过了。”
　　林珍沉重的点了点头，她很明白韩风的心思。如今，不需要派人来杀韩风，只要不派人救援，想要突破金人的封锁，实在不容易，拖着一条伤腿，韩风就没法翻山越岭。若是走大路小路，十有八九会遇到盘查的金兵。到时候，就太危险了，一个女人和一个失去了一大半战斗力的男人，都还是饿肠辘辘的，怎么跟人打？
　　“不说这些了，见机行事吧。”韩风笑着岔开话题，看着洞外飘扬的飞雪，缓缓说道：“在海外，有一个很神秘的民族，他们曾经预言，一千多年以后，这个天地，就会灭亡。且不论他们说的对不对吧，假若是你，知道这个天地就要没了，有什么事是你想做的吗？”
　　林珍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覆盖着美丽的双眸，凝神想了一会儿，反问道：“骑都尉大人呢？”
　　“我没有太崇高的理想，若是时日无多，我想陪陪自己的家人。若是有喜欢的女孩子，我会跑去告诉她，我很喜欢她……”韩风口中说的家人，很显然并非是如今韩家的那些人，他曾经喜欢过的女孩子，在另外一个时空，也许已经有了不一样的生活。收起那些悠悠的心思，韩风笑道：“不过，我也在想，现如今，我很想知道，人，到底能不能胜天？我会拼命去改变一些事，去做一些，在很多很多年以前，我就已经幻想过的事情……崖山之后无中国……呵呵！”
　　林珍并不知道崖山之后无中国，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是这句话，却让她有一股莫名的伤感。
　　“我也不知道，如果这个天地就要没了，那韩大人要做什么，我就跟着你做什么好了。”林珍幽幽的说道。
　　“嗯，我去找女孩子，你也一起么？”韩风调笑道。
　　林珍笑呵呵的说道：“那有什么不可以？你要是哄骗呢，我就帮你骗她。你要是想用强，我就帮你下迷药。”
　　“你行！”韩风伸出大拇指，高高的朝林珍一翘。山洞之外的雪似乎开始停了，尽管天上没有月亮，可白皑皑的雪地依然有这几分明亮，那些堆满了白雪的树枝，在寒风的呼啸下，在深夜的光芒里，显得分外可怖。
　　火焰挣扎着跳跃了几下，终于渐渐熄灭了下去，暗红色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在寂静中陷入一片灰暗。洞外的白雪将一点点微弱的光芒反射在山洞里，却连人的面目都看不清楚。
　　没有了火光，一阵寒意袭上韩风的心头，韩风刚刚蜷缩了一下身体，转念想起，自己是一个大男人都已经冷了，更何况是身边那个女子，便挪动身体朝林珍身边缓缓挤了过去，低声说道：“喂，挤挤，暖和点，若是明天天亮了，不再下雪，我们就可以走了。”
　　林珍低低的应了声，柔软的身体贴着韩风的身躯，一时间，两人沉默无语，韩风伸手揽住林珍的肩头，但觉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不由得开口问道：“你不是冷的这么厉害吧，居然发抖了？”
　　“我也不知道……”林珍只是微微回了一句，就再没了言语。韩风心里有些奇怪，他的手掌搭在林珍的肩头，很明显可以感觉到她的身体，在自己手下轻轻颤抖，要说是因为寒冷，却也不太像。
　　电光火石之间，韩风脑中忽然闪过当年自己念初中的时候，跟班里的女同学早恋，第一次抱住那个女孩子的时候，那个未经人事的花季少女也是这般微微颤抖，娇羞不可方物。韩风心中一动，提起右手，在林珍的脸上缓缓一触，娇嫩的肌肤入手便是一滑，可是并不寒冷的手指，却可以清晰的感触到，那张小脸的火热。
　　“太紧张了。”韩风心中暗忖道，怀里的女子，虽然已经经历过许多，但是却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心仪的男子，如今和自己在一起，尽管林珍一直在掩饰，可是也无法真的隐藏自己的想法。韩风也不是不知道，只是这么一抱，居然林珍反应的就像是个初恋少女一般，让韩风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几根发茎被夜风吹动，拂过韩风的脸庞，让这本来就有些尴尬的两个人，心中齐齐一动。
　　“回去了，韩大人也应该和郦家小姐完婚了吧？”林珍微弱的声音打破了山洞里的沉默。
　　“这可不好说。”韩风笑了笑：“我要娶老婆，谁也没法给我做主，就算是我老爹也不行。官家亲自指婚都未必好用，我若不是喜欢一个女孩子到了要娶她的地步，也不可能把她娶回家。”
　　林珍依然低着头，靠在韩风的怀里，轻轻的说道：“看韩大人这口气，倒是对于什么门当户对，出身门第看的很淡啊？”
　　“那些玩意本来就没多大用处。当然，在官场上，联姻是最常见的手段。假若我真的娶了郦君瑾，以户部掌控天下钱财的能力，加上韩家五代为官的势力，几乎可以让韩家一跃成为朝中第一大家族，在各个方面的影响力，都会更上一层楼。不过，我和郦家小姐都是同一类人，你没见她，一听说是要指婚，就马上离家出走吗？自己的生活，当然要自己做主。”韩风忽然想起当年一句很常见的广告词！
　　“那就是说，其实小舞她们这样的出身，韩大人也不介意了？”林珍静静的说道：“你不觉得教阅房出来的女子，声名狼藉，出身低贱吗？”
　　“低贱个屁啊。”韩风轻描淡写的骂了句脏话：“做官的，也未必就高尚到哪里去了。太子妃倒是出身高贵，可你看看李氏家族，干的都是人事吗？”
　　林珍微微一笑，其实她要的答案，已经得到了，虽然她一直都知道韩风并没有看不起她们，可是在她自己的心中，却始终有那么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如今，听到韩风这句话，林珍一下子轻松起来，就像是从心里搬去了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整个人顿觉开心了许多，下意识的轻声笑了笑。
　　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韩风看着这个受尽了苦难的女子，轻轻抚着她的长发，轻声问道：“别抖了，俺不是坏人。”
　　“我只是冷。”林珍强辩道。
　　“可是你的脸很热。”韩风不再说话，空旷寂静的山洞里，甚至能听到林珍快速而又激烈的心跳声。
　　两颗年轻而又火热的心，这些日子来的患难与共，都似乎在一点点的跳动这一对年轻人的心弦。韩风只是静静的揽着林珍，又过了不知道多久，那张羞涩的有些火热的脸庞贴在那张已经长出坚硬的胡茬的脸上，似乎一点儿也不害怕娇嫩的皮肤，会被那些胡茬给划得粗糙。
　　微风卷起浮雪，在洞口交织出一片迷离，散乱的雪花，轻飘飘的飞进山洞，落在这一对男女的身上，静静的融化。而那四片灼热的唇，却早已合在一起。韩风用双臂环抱着那具火热的身体，感受着那身体羞涩的僵硬，再用自己火热的吻，将她融化。漫长沉重的呼吸声，唇舌交战的时分，仿佛时间也过去的特别快……
　　呼啸而过的北风，让漫山遍野的树枝尽数摇晃起来，那些张牙舞爪的树丫，抖落着身上的白雪，似乎是在守护着山洞里的人，被北风卷起的皑皑白雪，就像在山洞之外编成一幅雪白的门帘，不断扭动，变幻着形状，让那深邃的山洞，被深深的掩饰起来，不让任何事，任何人，去打扰里边的人！
　　一轮明月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浮出云层，照耀着雪白的大地，明日，当是个艳阳天！


第四十九章 建康留守
　　灯火通明的留守司，门外高高挑起了两串灯笼，衙门的大门还开着，几个守门的官兵已经躲进了门房去，死活不敢露头。看门已经没有必要了，两百名杀气腾腾的骑兵在留守司门口坐镇，谁还不要命了，来留守司捣乱？
　　小舞搓了搓有些冰冷的双手，缓缓的呼了口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淡淡的白色雾气飘渺消失不见。三名女子都没有说话，静默的在留守司等待。
　　街边，一名女子快步走了过来，附在小舞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随即转身离开。
　　小舞轻笑一声，低声对花雪说道：“留守司到底还是不服气啊，楚天岚虽然会找借口，不帮留守司的忙。但是留守司控制沿江这么多年，怎么可能没有手里的底牌？一个下午的功夫，留守司私下也调动了不少兵马，如今已经进入建康府，正在朝衙门这里靠拢，预计再过半个时辰，就会对我们完成合围。”
　　花雪点了点头，自从豹组的铁骑把留守司官员逼的躲在里边商议之后，花雪就想过无数种可能。这些骑兵吓唬许衡是一回事，但要说真的冲杀进去，把留守司夷为平地，不到万不得已，也是绝对不会发生的事。这么杀进留守司，就成了造反。哪怕将来韩风真的活着回来，也脱不了一个御下不严的罪名，这不是给韩风添乱吗？
　　但是留守司暧昧的态度，大家都看得出来，这伙人是巴不得韩风死在江北，好跟他们的太子妃主子交代。除了逼上门口，花雪也想不出什么太好的方法。
　　看着小舞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花雪忽然觉得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这些教阅房的后辈，如今做的事，自己都已经看不懂了。
　　小舞轻移脚步，缓缓走到门房那里，看着躲在门房里的几个门卫，微笑着说道：“天色已经黑了，你们再去请许衡大人出来，问问他，已经想清楚了没有？”
　　那些门卫早已被豹组的人吓得魂飞魄散，当初留守司和豹组打群架，输的极惨。那次群架他们虽然没有参加，但是也知道豹组的厉害，如今看到人家杀气腾腾的逼上门来，心里早就有了要跑路的想法，若不是有军法在头上压着，只怕留守司里的官兵能跑一半去。
　　听见小舞这么一说，那几个门卫争先恐后的朝后院跑去。小舞叹息一声，坐在门房里的火炉旁边，把小手挪到炭火上，温暖着双手。过不多时，许衡神色紧张的走到门房，看到小舞独自一人坐在门房里，便开口说道：“你倒是急什么呀？留守司办事有自己的程序……”
　　“关门！”小舞抬起头来，炭火虽然不甚明亮，却也映照得她的脸色红润润的，十分好看。许衡一愣，还是听从小舞的吩咐，把房门带上，自己却踌躇了起来，不知道是应该坐下还是站着。身为留守司的高官，居然在一个女子面前大失方寸，这叫许衡的心里，怎么都觉得不舒服。
　　“我们提出的三个条件，留守司必须接受。”小舞直勾勾的看着许衡的眼睛，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你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这里没有其他人，有些事情，我们可以打开天窗说亮话。许衡大人，你是进士及第，太子伴读出身。如果说，你和太子妃，李氏家族没有关系的话，那小女子是怎么都不会相信的。”
　　“但是不要在营救这件事上，刁难我们豹组。”小舞的语气平静的就像是在叙述今天早上去菜市场买菜一样：“坦白说，我们的命，是骑都尉大人救的。豹组的人不想死，但是绝对不怕死。留守司若是一意孤行，我们能做的，就是突入留守司，哪怕留下一个杀官造反的名头，也要拿下留守司的虎符，交给楚天岚统制，要他派遣水师过江。让狼组去营救大人，至于你我，只好同归于尽了！”
　　“这是最下策。”小舞轻悠悠的下了结论：“其实许衡大人不想死，你还有大好前途，太子很快就要登基即位，将来你飞黄腾达，不在话下，怎么甘心陪着我们这些出身低贱的人去死呢？不仅仅是许大人，看看留守司这么久了，可还有哪位官员出来说句话？大家都是只有一条命，其他的留守司官员，也不想死。因为你们都知道，豹组的人都是疯子，疯起来，什么都干得出来。用瓷器碰瓦罐，你们舍不得！”
　　许衡到底在官场上混迹了这么多年，虽然没有经历过生死关头，但是听到小舞的话，却也明白了她的意思。一双微微泛黄的眼睛，盯着小舞那俏丽的脸庞，嘴角轻轻扬起一条弧线，许衡算是彻底放下心来，便接口道：“姑娘既然明白就好。这里既然没有其他人，我也不怕实话对你说了。”
　　“我不想得罪韩家，韩侂胄有多大的能耐，我很清楚。我跟韩风无冤无仇，哪怕是你们豹组和留守司打架，在我许衡眼里，只是一件小事。从我这个人的立场来说，我并不希望韩风死去。但是，他得罪的是太子妃！”许衡鼻孔里重重的哼了一声：“一个能够每天和太子朝夕相对的人，就算韩风躲得过这一次，也躲不过下一次。我当然希望能够得到太子妃的美言，得到太子重用。不过，我也不想用自己的命来换。”
　　“这么说，咱们就可以谈了。”小舞指了指东方：“从雨花台，有一支一千五百人的队伍正在朝留守司挺进；城卫调动了八百人，在内城布置。你们很想把形势逆转过来。不过，他们差不多还要半个时辰才能到这里，半个时辰，已经足够我们把留守司变成一片废墟。”
　　“你也逃不走，留守司里有我们的内应，衙门外的每个可能出口，都有箭手控制。许大人可以试着溜走，被射死了，可不要怪别人。”小舞笑颜如花，纤细的手指托着光滑的香腮：“许大人，我只要两份公文，一份给细作司，一份给楚统制。你已经忙了一个下午了。应该可以给我了吧！”
　　小舞提起炭炉上的火钳，夹起一小块黑炭，放在火炉里，淡淡的说道：“这块炭烧完之前，要是看不到公文，我们就只好自己进去抢虎符了。”
　　许衡居然站在原地没有动，沉声说道：“公文给你也无所谓，今天你们兵围留守司，整个建康府都是知道的。你们豹组得留下一个人来，交给建康府连江大人。这个并不是我的意思，而是整个留守司的意思。”
　　“我们留守司不想和枢密院翻脸，但是沿江事务都在留守司控制。你们这么一闹，以后是不是楚天岚也可以带着部下来留守司兵谏？是不是城卫也可以来？只要带着几百人就能在留守司猖獗，岂不是成了笑话。”许衡面对这个年轻女子的时候，心里始终没有底气，一边说着话，一边看着小舞的脸色，万一这个女孩子突然翻脸，自己少不得要马上夺门而逃。
　　小舞正要开口说话，忽然门房外传来砰砰两声敲门声。
　　那扇小小的木板门被推开，一个魁梧高大的男子，缓缓走了进来，一股寒风在他身后卷入房间，顿时让保留了一些温暖的门房，变得寒冷起来。他转身把门带上，这才回头对小舞笑道：“建康留守，魏子兴。”
　　小舞不由得站了起来，留守司的最高官员在此，让她也不得不震动。
　　魏子兴看起来就像是个和蔼可亲的老人家，虽然年纪约莫有五十来岁，可看起来依然是神采奕奕，寒冬腊月的，面色红润。说话的时候，花白胡子微微颤抖，露出口中整齐雪白的牙齿。身上的紫红色锦袍，做工极为精细，显得他更是气派不凡。
　　许衡急忙转身施礼道：“见过留守大人。”
　　魏子兴只是随意挥了挥手，示意许衡靠边站，看着小舞淡淡的笑道：“小娘子，你们果然是好胆色。当年建康府和金兵激战，五万金兵未能攻破建康，留守司从未被一兵一卒包围。今天，倒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你们细作司居然包围了我们留守司！”
　　小舞知道面前这个男人，绝非是许衡那样的人物，不好应付。留守司地位极高，在宋代，亲王、枢密使、留守、节度使兼侍中、中书令、同平章事者，皆谓之使相。可想而知，一个留守的地位有多高了。
　　建康府非同一般州府，当初赵构南渡的时候，担任东京留守的乃是天下兵马副元帅宗泽（大元帅自然就是赵构本人啦）。由此可见，能够担任一方留守的，个个都是位高权重人物，见多了风浪，自己的二百豹组在魏子兴面前，还真的不算什么大事。
　　“留守大人有什么训示，小女子只要那三个条件，余下的，留守大人随意发落。”小舞不卑不亢的说道。
　　魏子兴嘿嘿一笑，淡淡的说道：“许衡说的那些话，其实是我告诉他的。公文，在这里！”魏子兴从怀里取出两份公文，递给小舞。随即脸色严肃了起来，背着双手说道：“你们豹组兵围留守司，是大罪！我有两条命令，听清楚，是命令。第一，所有豹组官兵，立刻返回军营，接受城卫监管！第二，你身为主谋，要交给建康府审理。”
　　“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你们豹组豁得出去，我魏子兴当年面对女真大军，一样豁得出去。两份公文，值这个价！”魏子兴厉声喝道：“允？还是不允？”
　　小舞静静的看着魏子兴，秀美的双颊，渐渐浮上一丝笑意。


第五十章 唯一活路
　　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之中，两个人高一脚低一脚的走在茫无边际的雪地上，只在身后留下两行长长的脚印。连续下了这么多天的大雪，已然称得上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了。
　　蛋黄一般的太阳挂在西边的天空，迎面袭来的寒风让人缩紧了脖子，林珍和韩风早已换上了寻常的衣服，虽然有些单薄，不过两个人好歹都是习过武艺的人，还能在风雪中顶得住。
　　那两匹战马，因为目标太大，又走不得山路雪地，韩风两人索性把它们放生好了。
　　韩风手中撑着一支粗大的树枝，支撑着半边身体。林珍小心翼翼的搀扶着韩风，走的甚是缓慢。
　　韩风侧过脸看了看林珍，这个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子，微微侧过头去，居然不敢和韩风对视，口中嘟囔道：“你看我作甚？”
　　“那就不看了。”韩风笑了笑，女人多少都是这样，有些羞涩的。揉了揉腿，只有几天的功夫，腿伤自然是不可能完全好的，离滁州还有一百多里路，面前还有一道金人的封锁线要过去。风险还没完全过去，如今走到这个荒凉的地方，放眼望去，白茫茫都是雪地，这一夜还不知道要在哪里过夜呢！
　　林珍抬头看了看天色，轻声说道：“今天走不得了，我记得地图上边，这儿是有个小村落的。不过，那份地图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了。不知道如今这个村子还在不在，我们去找找，在村子里过一夜，也比在野外好啊。”
　　韩风点了点头，这么冷的天气，要是蹲在雪地里过一夜，还不得变成冰雕啊。再说了，地图上标记的这个村子都是汉人，只要自己的谎话能圆过去，谅他们也不可能察觉到这两个男女就是从江南过来的细作司成员。
　　两人搀扶着，一步步挨了过去，好半晌才看到十几件茅屋稀稀落落的坐落在一个小山坡下边，其中居然还有几户人家升起了炊烟。林珍面露喜色，拉着韩风，缓缓的朝那个小村落走了过去。
　　刚刚走到那些破旧的茅屋前边，忽然从一间房子里，走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上的衣服有些破烂，满脸胡须，身材有些瘦小。他看到一对年轻男女走到这里来，不觉也是一愣，快步走到院子口，推开木栅栏门，疑惑的问道：“这大雪天的？你们怎地到了这里？”
　　韩风还没来得及说话，林珍就已经抢着说道：“这位大叔，还想求你行个方便。我和我家哥哥是从北边过来……”她还记得幼年时会说的北方话，一口中原口音十分标准，加上楚楚可怜的表情，让人毫不怀疑她的言语：“我们走到淮南那里，不知道是走了什么霉运，遇到军队打仗，混乱之中，乱兵想要抢劫我们，我哥哥为了护我，被人砍伤了腿，我们侥幸逃生，不敢停留，便一路过来……”
　　“进来吧。”让林珍有些奇怪的是，这个男人说话的口音，不太像是淮南附近的人氏，有些奇怪，却也说不上来到底奇怪在哪里。韩风心中暗笑，女人啊女人，果然都是说谎的天才，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瞎话，可脸上还是看不出一点心虚的模样！
　　男子领着韩风和林珍，走到屋子里，虽然房子很简陋，可毕竟能够遮风挡雨。堂屋生着一个炭炉，炉子上暖着一个壶，韩风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酒味，嘿嘿一笑道：“冬天喝点酒，倒是挺暖身子的。”
　　“我的胳膊有老伤，天气冷了，不喝两口，胳膊疼的难受。”那个男子扯过一把竹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椅子顿时吱吱扭扭一阵轻响，呵呵笑道：“看你们也不像坏人，反正我这里穷的要命，你们就算是打家劫舍的强人，也不至于看上我这个破草屋。”
　　韩风和林珍也找了两个小凳子坐了下来，看着那位男子说道：“不知道老人家怎么称呼？”
　　“叫我牛伯好了。”牛伯从炭炉旁边挂着的篮子里，提出几块肉来，随手丢给韩风：“这些是我自己晒的肉，野兔子，吃点吧。我是穷了点，不过待客还是要面子的。喝酒吗？”他笑呵呵的看着韩风两人。
　　“牛伯都这么爽快，我还客气什么？”韩风微微一笑，探手入怀，取出一小块银锭子，约莫有个五六钱重，放在篮子里：“过冬都不容易，我身上也没多少钱财，这个就算是借宿费好了，牛伯别嫌少。”
　　那老人怎么肯收？两人谦让了一阵子，还是拗不过韩风，收了下来。牛伯转去里屋找碗筷去，韩风忽然附耳在林珍耳边说道：“他是个老兵。”
　　“你怎么知道？”林珍诧异的反问道。
　　“他虎口和大拇指、食指中间的茧子特别厚，无论是打猎还是做农活，都不会磨出这样的茧子，只有我们军中常用的麻扎刀，才会磨出这样的茧子。”韩风轻声说道：“虽然他有一条胳膊不是很方便，可无论是走路还是坐下，多少都保留了一些军中的姿势。你听他说话，很像是淮南口音，不过说到一些字的时候，还是偏向于广南那里的口音。”
　　“广南口音你也懂？”林珍一脸疑惑的看着韩风。她怎知道韩风上辈子去了KTV这样的地方，都是狂飙粤语歌的。
　　韩风微微一笑：“略懂，略懂！”
　　“所以，我怀疑，牛伯应该是早年过来江北的汉人。只是，从来都是汉人南渡去江南，几乎没有什么人会逃去北方，除非是犯了重罪的。看他的年岁，十有八九……是当年北伐的时候，流落在北方的官兵。”韩风悠悠下了结论，然后轻声叮嘱道：“什么都别说，咱们先看看他的反应再说。”
　　牛伯拿着碗筷走了出来，憨厚的说道：“这里没有什么好家什，用的东西都挺粗糙的。你们将就着用。这个村子里，也没几户人家了。往前是滁州，往后是淮南，一边是金国，一边是大宋，地也没法种，村子里剩下的人都指望打猎为生。要是再过几年来的话，说不定，这个村子都已经没了。”
　　林珍接过碗筷，用开水烫了，给韩风倒了一碗酒，似乎是不经意的用手在酒水里划过一道，手指上带着的指环，悄无声息的弹出一根银针，在酒水中一过，颜色丝毫没变。林珍放下心来，无名指轻按，将银针收了回去，把酒水递给韩风。
　　“老伯是一直都在这里居住吗？”韩风故作无心的问道。
　　牛伯眯着眼睛，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似的，苦笑道：“不是，来了这里也有许多年了，这儿也挺好的，与世无争。”
　　韩风仰起脖子，把一碗酒水灌下肚子里，热辣辣的酒流过肠胃，顿时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忍不住一擦嘴：“好酒。”
　　“自己酿的，就是粗糙了点，喝着呛鼻子。”牛伯看到韩风赞他的酒，脸上不觉露出得意的笑容。
　　“我听老伯说话，似乎是从广南那里来的。莫非老伯祖籍广南？”韩风淡淡的问道。
　　牛伯显然不想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摇了摇头道：“都是陈年往事了，提它作甚，如今不是过的挺好吗？”
　　韩风看他不想说，但是也知道这个老人家没有什么恶意，便也不再提，和林珍胡乱吃喝了一通，便靠在炭炉便取暖，昏昏沉沉的，正要想睡觉。忽然一阵纷乱的马蹄声渐渐逼近，村里顿时有些慌乱，狗叫鸡鸣……
　　一个宏亮的声音大声喝道：“排查南朝细作，村里的人都出来，再不出来，就放火烧屋了。”
　　牛伯吃了一惊，下意识的看向韩风和林珍。韩风没有做声，林珍手腕一翻，修眉刀已经在手中，面对已经五十多岁，胳膊不太灵便的老人，林珍有信心，可以在一瞬间结果了他的性命！前提是，如果这个老人，想要出卖他们的话！
　　牛伯静静的看着两人，脸上密布的皱纹纹丝不动，听着外边的脚步声，马蹄声，惊呼声，吵闹声越来越是喧哗，轻声开口道：“你们是细作？”
　　“是！”韩风轻轻吐出一个字，双眼盯着牛伯，他知道林珍的修眉刀，足可以让这个老人家，瞬间死亡，可是听着外边的马蹄声，至少也来了四五十兵马，杀这个老人容易，想要突围出去，几乎是不可能的。
　　“细作司的？”牛伯开口叫出细作司三个字，韩风立刻就肯定了他的身份，一般的老百姓，怎么可能知道细作司？
　　“是！”韩风还是只回答了一个字。
　　“淮南前些天出了大事，是你们做的？”牛伯淡淡的问道。
　　“是！”
　　牛伯缓缓站了起来，林珍也随着他站起，站直了身体，修眉刀在屋里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寒芒。
　　“我得出去，不然金兵会进来。屋里的炕下，有个地洞，你们可以进去躲躲。”外边金兵的呼叫声越来越大，已经有人拿着狼牙棒在砸那些简陋的木栅栏墙了。
　　牛伯悠悠叹了口气：“快点，这是唯一的活路。”


第五十一章 探牢
　　牢房里永远都散发着一股腐烂的味道，潮湿的环境哪怕是在冬天也不会让人觉得干燥。那股扑鼻的臭味，让每个第一次踏入大牢的人，都有忍不住要作呕的冲动。昏黄的灯光挂在墙壁上，照耀着那些早已发黑的石头，用那一点点光芒，给阴暗的牢房带来一丝光亮。
　　往日眼睛长在头顶上的牢头，今天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点头哈腰的站在牢房门口，陪着笑脸，迎接两个人走了进来。这两人，一个穿着深蓝色大氅，把自己有些单薄的身体包裹的紧紧的，脸上的胡须和皱纹出卖了他的年纪，只不过看起来精神十分矍铄，眉宇之间有一股说不出的气魄；他身侧是个中年人，愁眉不展，厚重的红色锦袍在昏暗的灯光下根本看不清是哪种红色！
　　牢头忙前忙后的招呼着两人走进牢房，径直朝最深处走去。一路上，关押在各个牢房里的人，知道是有大人物来了，抱门喊冤的有之，哭泣求饶的有之，破口大骂的也有之。这两人却不为所动，随着牢头一路走到尽头。
　　牢头踮起脚尖，把火把插在墙壁的灯环上，道了声无礼，开了旁边牢房的门，便远远走开。这间牢房看起来要比别的牢房都要干净一些，一个妙龄少女，正靠着那张破烂的木板床坐着，牢房里阴冷无比，她身上的衣衫有些单薄，蜷缩着身体，看起来有些无助，可脸上的神色却是淡定无比。
　　“小舞姑娘。”老者轻声唤道：“留守大人这次可叫你受委屈了。”
　　小舞抬起眼来，扶着墙站直了身体，盈盈万福道：“原来是陆大人，连大人。小女子这厢有礼了。”
　　连江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小舞这叫什么受委屈啊？应该说，魏子兴已经很给面子了，若是换了别人，早就推出去砍头了。魏子兴叫建康府来审理这个案子，就是有心要放小舞一马。只是，连江习惯了当好人，里里外外都不得罪。可是这次小舞带人大闹留守司，许多人都看在眼里，自己要是按照法律办事，就要杀了小舞的脑袋。回头来，韩风那个是非精回来了，不得拔了自己的胡子？可要是不按法例办事，这么多官员看着，随便哪个人去临安参一本，自己头上的帽子，也就保不住了。
　　之前忙的屁颠的跑去问陆游，这位老人家轻描淡写就是一个字：“拖！”
　　拖到什么时候才是尽头？拖到韩风回来么？现在天才知道，韩风到底是不是还活着，要是那小子已经死了，难道要自己判小舞一个斩立决？
　　无奈之下，连江被陆游拉着胳膊一路拽到牢房来，亲眼看看小舞是什么模样，现在看到小舞还算镇定，连江也莫名其妙的松了口气。忽然之间，这位做官许多年的老油条，也觉得，自己渐渐在老去了。像韩风这样的后生，简直锐气逼人，虽然自己官职很高，可面对韩风这样的人之时，进退都失去了方寸，有些不知所措。
　　“小娘子不用客气。”陆游走到木板床旁边坐下，屁股刚刚放在木板床上，就听见嘎吱一声轻响。这位学政大人由不得轻笑道：“这样的床，小娘子只怕是睡不惯的。回头叫牢头给你换一张床好了。”
　　连江解释道：“小舞姑娘，本来男女应该分开关押，不过，你带人大闹留守司，乃是大罪，一般的牢房，不够资格关押你，只好关在大牢里。倒不是本官有意刁难你，也知道你在这里不方便，我已经叫牢头加意照看你了。”
　　“这倒不必，大宋有大宋的法制，该怎么处置我，都行。”小舞一脸淡然，轻启朱唇道：“只要留守司的公文到手，派人去救我家大人。至于我，哪里管得了那么多。”
　　陆游正要开口，连江已经按耐不住了，一拍大腿，叫苦连天道：“我说小舞姑娘，你是不知道外边的动静。我且先告诉你好消息，留守司这次果真放行，没有刁难。豹组精选了五十人，狼组派了二十人，花雪云都尉亲自领队，已经去了江北，务必要把韩风找回来。”
　　小舞露出一丝笑意，轻声反问道：“那坏消息呢？”
　　“坏消息……豹组现在和城卫闹得很僵。你也知道，魏子兴大人已经说了，城卫要监管豹组。但是那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刺儿头，怎么可能被监管得住？在军营里，要出去就出去，要做什么就做什么。城卫要拦路，二话不说就硬闯。区区八百城卫，还要分配人手看守内城外城，平日里还要维持治安……也不过就二三百人在那里监管，哪里会是豹组的对手嘛！城卫的统兵官已经去留守司叫苦好几次了！”
　　“这事儿，韩大人回来自然会解决的。”小舞笑了笑，毫不在意的说道：“豹组本来就是战力极强的队伍，想要控制豹组，没有七八倍以上的兵力，想都别想。再说了，我已经坐在牢房里了，留守司何苦要难为豹组，这不是给城卫出难题吗？”
　　“这也就罢了。细作司的曹大人和留守司的许大人，把这次你们闹事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写成折子，递去了临安。本来，我还想着能帮帮你。现在看起来，事情要是闹大了，就算是枢密院也未必真的能护得住你。”连江愁眉苦脸的说道。
　　“哦？反正我是无所谓的，要杀要剐，随便来呗。”小舞满不在乎：“能救回韩大人就行。”
　　“你以为这么简单？”陆游忍不住开口道：“豹组的那些人不知道是被谁教的，在床单上，用红漆写着，要是谁敢法办你，就要血洗谁家。风头浪尖的，连知府也很为难，皇城司的人，就在建康府看着。你也知道，皇城司，本来就是监察百官，乃是官家身边的一支亲军。闹来闹去，最后谁都不知道怎么收场。”
　　小舞促狭的笑了笑，这如今是个连环套。自己带人闹了留守司，出于面子也好，还是留守司的威信也罢，魏子兴都不得不办自己。但是魏子兴这个人，做事很老道。说是要办自己，却把案子推给了建康府，潜台词就是，要连江找个空子放自己一马。
　　不过，眼下看起来，太子妃的势力还是很有门路的。曹宗卿和许衡联名上书，细作司和留守司一起指证，这件事想不闹到刑部、大理寺都不行。最后压下来，不是皇城司办这个案子，就是临安亲自派人来办。可是大家都不想背黑锅。那两百人的豹组可不是好惹的，大幅标语已经挂了出来，谁也不想成为这一支虎狼之师泄愤的对象！
　　现在连江很害怕，陆游很忧愁，韩风生死未卜，魏子兴抽身事外，曹宗卿和许衡落井下石，太子妃想必应该得意了吧？
　　“我明白了。”小舞叹息一声：“原来官场里的事，这么复杂，留守大人其实是想卖一个人情给韩家，只是这个人情被人截胡了，就变成了催命符。”
　　“小舞姑娘，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韩风回来。”陆游那双老眼，一点儿也不昏花，盯着小舞说道：“我们老了，无力改变官场上的任何规则。目前的情况，无论是按照什么趋势发展下去，你都是死路一条。就算是韩侂胄这个死老头，也得按照官场的规矩来办事。能够打破这个规矩的，只有韩风。不是我们不想，而是我们不敢！”
　　小舞微微一笑，的确如此，杀李玄，把绍兴闹得天翻地覆，逼得李冬豪决斗到死，打群架提士气。这些事，换了陆游这些人，是怎么都做不出来的。不是他们想不到，而是他们早就已经被禁锢在官场这个囚笼里，只能按照那个模式走下去。而韩风，却好像从来没有把这些规矩放在眼里，打破就是打破，破而后立！
　　但是撕破脸皮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豹组再强，也只是大宋的一支官军而已。真的造反吗，那不至于。而朝廷也绝不允许一支强悍且毫不畏惧规矩的军队存在，如果真的逼到了那一步，可以想象的是，朝廷会不惜一切代价，把敢于反抗的豹组全部镇压下去。两百人，在囤积了重兵的建康府，不会掀起太大的风浪，至不济，就是把留守司的官员全部换一遍而已。这个损失，朝廷承受得起。
　　小舞幽幽的说道：“无论朝廷要怎么做，我都无话可说。豹组那里，我会让燕姐安抚一下，毕竟是细作司的人马，是朝廷的军队，哪里能真个就和朝廷对着干？只是……算了，如果真的要判我斩立决，你们一定要劝说韩大哥，不要替我报仇就是。”
　　“我们会尽力而为！”陆游一脸的无奈，他知道眼前这个女子，犯了一身死罪，想要活下来，除非有奇迹出现，这个奇迹，只能寄托在韩风的身上了。
　　连江身上一阵冰寒，他能猜到眼前这个女子和韩风的关系，要是小舞真的被判了斩立决……韩风又会怎么做？


第五十二章 屠村
　　燃烧的松油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深深的坑窝，气势汹汹的金兵大吼大叫着，把全村的人都集中了起来，三四十男女老幼，在雪地里，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站在一起。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害怕！
　　高大魁梧的金兵头目，提着一柄厚重的九环砍刀，重重的在雪地里踏着脚步，恶狠狠的喝问道：“全村的人都到齐了？哪个没出来，全村尽数都给杀了。”
　　听了这句杀气腾腾的话，全村百姓更是害怕，一位老者，撑着拐杖走出来两步，沙哑着声音说道：“我们村子没多少人，都在这里了，一个也没有少。军爷稍安勿躁，我们这里，没有什么南朝细作啊！”
　　“闭嘴，有没有细作，老子自己会查。”那个金兵头目恶狠狠的在老头儿肩膀上一推，看着他跌跌撞撞的连退好几步，一屁股坐在雪地上，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村里的年轻人倒是有胆子大的，抢出来两个人，扶起了老头儿，站在人群中。
　　“这么下去，我怕他们出事。”韩风躲在炕下的地洞里，这儿不知道是牛伯什么时候准备的地洞，或许是因为晚上要烧炕睡觉的缘故，地洞里并不寒冷，还储备了一坛清水，几块干肉。还在后墙边上挖了个洞眼，留作通气和观察外边的情况所用。韩风便是凑在炕后的洞眼里，眯着眼睛朝外看去。
　　林珍看不到外边的情况，点燃了地炕里的蜡烛，观察着地洞里的事物，却在放着清水的坛子底下，找到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打开一看，不由得轻声惊呼道：“韩大人，你过来看看。”
　　韩风弃了洞眼，挪到林珍的身边，伸手取出铁盒子里的物事，脸色也凝重了起来：“这是飞虎军的铜牌。当年飞虎军里有许多人是跟随辛弃疾大人北伐。辛世叔的部下，每人带着一块铜牌标记身份职务，哪怕是在战场上战死了，也好根据铜牌确认身份。铜牌的背面，记录着每个战士杀敌的数目……”
　　韩风把手中的铜牌翻了过来，背面斑斑点点的都是一道道划痕，这些划痕是用特制的工具划出来的，不然的话，就算是用小刀子也没法在铜牌上挖出痕迹。韩风一条条摸着手中的划痕，叹息道：“牛伯原来是飞虎军的官兵，看来，当年他也曾经杀过不少金狗啊。”
　　林珍点了点头，凑到洞眼那里看着外边的情况。
　　金兵头目倒提着九环砍刀，在人群中走来走去，一个个端详着那些吓得有些面无人色的村民，忽然劈胸抓住一个年轻人，厉声喝道：“你是这村里的？”
　　那个年轻人吓了一跳，一口标准的淮南口音脱口而出：“我可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绝非什么细作啊……”
　　“滚开。”金兵头目一把将他推出老远，接着晃荡到一家三口面前，看着那个年约十四五岁的小女孩，伸手在她脸上一摸，调笑道：“虽然生的不甚美貌，好歹也是细皮嫩肉的，八成就是南朝来的细作了。”
　　那个女孩的爹娘吓了一跳，双双跪在雪地里，连连求饶道：“军爷，这可是冤杀人了。我们一家三口在这里已经居住了好几十年，怎么可能是南朝细作。军爷，求你开开恩，我们全家感恩戴德……”
　　“哪里来的这许多废话？”那个高大的金兵头目一脚一个将那对夫妻踢开，伸出左手，将那幼小女孩儿揽在怀里，伸手在她的腰间一捏，哈哈大笑道：“军爷带你去验验身，南朝的女细作，听说大腿上都是有纹身的。”
　　那个女孩似乎惊呆了，被那金兵头目抱在怀里才回过神来，忽然撕心裂肺的惊叫一声，拼命挣扎，只是她年幼力气小，却怎能挣脱这个高大魁梧的金兵头目？那个金兵头目放肆的狂笑着，一把抱住她的双腿，往肩上一扛，转身就要朝离这儿最近的房子……牛伯的房子走去。
　　那对夫妻双双扑了上来，一边一个抱住金兵头目的双腿，苦苦哀求道：“军爷，冤枉啊，求你放过小女……只要您放了小女，俺们愿意给您做牛做马……”
　　“呱噪的烦！”金兵头目脸色一变，九环砍刀当啷一抖，却是硬生生的朝着那汉子的脖子劈下，咔嚓一声，锋锐的钢刀劈断了颈骨，一颗头颅死不瞑目的掉落在雪地里，满腔热血带着腾腾雾气洒落出来，融化了好一片白雪，染得一片雪地，宛如黑色！
　　“啊……”那个妻子猛然一惊，绝望的抬头看着那个浑然不在意的金兵头目，蓦地狂叫一声：“我与你拼了……”拦腰抱住那个金兵头目，伸手便要去拔他腰间的牛角尖刀。被金兵头目扛在肩膀上的小女孩，哭喊着，嘶叫着，拼命用一双无力的小拳头在他背上打着，而那些战战兢兢的村民，畏缩的躲在一边，惊恐不已的看着半边身子都被鲜血染红的金兵头目，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金兵头目狂笑一声，侧身躲过那个疯狂的妻子，顺势用刀背拍在她的肩头，一个弱小女子怎吃得住被人这么狂打，顿时翻身摔倒在丈夫的血泊之中，脸上身上染上无数血迹，却翻着眼睛，咬紧牙齿跳了起来，嘶吼着要去追打那个金兵头目。
　　金兵头目冷哼一声，随手把九环砍刀往身后一丢，插在地上，反手抓住那个女子的衣领，用力一拽，几乎将她整个人都提了起来，大手朝后方一丢，那个女子仰天摔倒在一群金兵之间，衣襟裂开，露出里边白生生的胸脯，一边丰腴的乳房暴露在那群金兵的眼前。
　　金兵头目恨恨的扛着肩膀上的小女孩，大步走到队伍之前，捡起自己的九环砍刀，贪婪的用眼神狠狠的在那女子的胸脯上挖了一眼，舔了舔嘴唇，看着自己的部下，狞笑道：“村子里的女人，都赏给你们了。”随即压低了声音：“男的统统杀了！”
　　那些金兵立刻会意，眼前这些人就算是汉人，可按照地界算的话，也算是大金国的子民，金国的军队，对金国的子民……还是杀人灭口的妥当。再说了，在军营里憋了这么久，都快不知道女人是什么模样了，看到那个挣扎在雪地里女人，好几个金兵都已经忍不住生生的咽了几口口水下去。
　　“自己找乐子去，别打扰我！”金兵头目嘿嘿一笑，伸出握着砍刀的手在扛着的女孩大腿上掐了一把，便要抬腿朝牛伯的房子走去。
　　“站住！”
　　一个花白胡子的老人家，一步步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指着金兵头目喝骂道：“你们还是不是人？畜生啊！”
　　金兵头目回头一看，只见牛伯浑身颤抖的走了出来，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惊恐。那个老人家恨恨的看着自己，一字一句的骂道：“你们若是女真人，我还真的懒得骂你们。女真人，就没把我们汉人当成人看过。可你们也是汉人啊……看看你们的脸，想想你们身上的血，你们这群畜生，以为穿上了那一身狗皮，就能对着汉人作威作福了？就真的找到靠山了？就可以去残害自己的同胞了？”
　　金兵头目脸色阴森了下来，一双眼睛就像是要择人而噬似的，死死的盯着牛伯，手掌里的九环砍刀，当啷抖动一声，那些铁环撞击在刀背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在这诡异的气氛中，就像是催命的靡音。
　　惨淡的月光照耀在白茫茫的雪地上，殷红的鲜血把土地染成黑色，数十名杀气腾腾的金兵，数十个惊恐无助的村民。一具无头的尸体倒卧在雪原中；一个已经呆滞的半裸妇人，绝望的看着天空；一个拼命挣扎的少女还在不住的哭喊；一个出离愤怒的老者，颤巍巍的朝着那些金兵一步步逼近。
　　牛伯猛然拉开衣襟，露出瘦骨嶙峋，但是伤痕累累的胸膛，拍着胸口道：“来啊，杀我啊！老子隐姓埋名这么多年，也活够了。我就是当年飞虎军部下押队，姓牛名大海。老子杀过的女真人起码十来个，像你们这样披了一身狗皮，就耀武扬威的杂碎，少说杀了几十个。来啊，不敢杀我？哈哈哈哈……”
　　他狂笑了起来，笑声无比悲凉，回头看着那些惊恐的村民，惨笑道：“大伙儿跟这群披着狗皮的杂碎拼了吧！”
　　猛然间，老人家回首瞪着金兵头目，厉声喝道：“要拼命的，老子第一个来！”他双手张开，奋力朝那金兵头目猛扑过去。
　　金兵头目冷冷的看着牛伯，沉沉的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杀！”
　　数十金兵立刻抢了出去，钢刀挥舞，长枪乱挑，惨叫声不绝于耳，一股股热血喷洒在小小的雪地上……
　　“呸！”金兵头目恶狠狠的吐了口吐沫，扛着那名哭喊不停的少女，转身朝着牛伯的房子走去！
　　在他的身后，银色月光笼罩之下，一身血污的牛伯，直挺挺的站在那里，一支长枪在他心窝捅出一个斗大的血窟窿，许久，那具傲然不屈的尸体，缓缓倒下！


第五十三章 皇城司的消息
　　豹组的军营之外，那些神色紧张的城卫们，有一眼没一眼的看着军营里的豹组官兵，里边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这些城卫们，吓得鸡飞狗跳。这几天，要说豹组还真没有难为他们，若是真的打起来，区区两三百城卫还不够给豹组塞牙缝的，可是他们肩负着要监管豹组的责任，又怠慢不得，言语上的冲突，偶尔有几个小兵忍不住打了起来，还是十分正常的。
　　今天豹组里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大对劲，消息灵通的城卫得到消息，曹宗卿和许衡的折子是用了八百里加急送去临安，临安那边的反应更快，皇城司的人同样是用八百里加急一个劲的朝建康府赶来，听说，不日就要到达建康府。
　　如今距离那些豹组和狼组的细作去江北，已经过去了几日，韩风依然没有任何回来的消息，关在大牢里的小舞虽然不至于被冻着饿着，那日子也不好过，豹组的士兵越来越不淡定，跟门外城卫的冲突渐渐多了起来。城卫被打的叫苦连天，一个个哭丧着脸跑去找自己的长官，宁愿去守臭水沟也不想蹲在豹组门口了。
　　李妙笔端着一杯热茶，暖着有些冰冷的双手，看着那些有些烦躁的豹组官兵，叹息着对秦燕说道：“秦姑娘，你必须要控制住这些官兵，在少爷没有回来之前，绝对不能再出任何事了。”
　　秦燕没好气的看着这个白面书生，冷冷的反驳道：“我只是一个女流之辈，他们要是想要做什么，我一个人怎么可能拦得住？韩大人成天说你读书多，是个聪明脑袋，现在看你，也是废物一个，只知道躲在这里吃饭喝茶，一点办法都没有。现在李飞镖，无法都跟着花雪去了江北，小舞又被扣在大牢里，建康府就我们两个能说上话了，你倒是给我一个主意啊？说啊！”
　　李妙笔看她一腔火气都冲着自己发过来，苦笑着说道：“秦姑娘，你真的不用担心。少爷一定没事，他和林姑娘在一起，若是没有被金人抓到，在深山野岭里躲一段日子，根本就不是个事。要是真的被金人抓住了，以他的身份，金人早就大张旗鼓的声张起来了。又怎么可能等到花雪姑娘她们都已经去了江北这么久还没有消息呢？”
　　“听起来倒是有几分歪理。”秦燕眼睛亮了亮，随即又黯淡了下去，喃喃的说道：“可是小舞要怎么办？依我说，当时小舞就不应该答应那个魏子兴，害的自己进了大牢，这寒冬腊月的，要吃多少苦头啊。还不知道这个案子最后要闹成什么样呢。”
　　李妙笔闭上嘴巴，这件事也是他觉得最棘手的，纠缠在一起的势力实在太多，说起来，韩侂胄应该会在临安保着小舞，可是太子和太子妃的压力这么大，而且这一次是触及到朝廷最敏感的神经，调兵压迫留守司……自从苗刘之乱以后，宋廷对军队的动向控制的更严。小舞这件事看起来不大，只是带着几百人去了留守司而已。但是别的军队要是有样学样，以后遇到什么问题，就纠集一群人马，去各自的长官那里闹事，还怎么办？
　　一旦官家的态度暧昧下来了，韩侂胄也不好办事，公事公办的话，小舞必死无疑。这一次，李妙笔也非常头疼。
　　“听说皇城司的人，带着临安那边的意思来建康府。”秦燕冷冷的看着李妙笔，举起右手掌，做了个朝下斩的手势，带着一股渗人的杀气说道：“我看，不如让我带一些人在城外截杀了那些皇城司的人，看看临安到底是什么意思？要是不追究小舞也就罢了，若是追究的话，一不做二不休，我带人劫了大牢，带着小舞投去淮安……”
　　李妙笔呆呆的看着这个美貌女子，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我的亲姐姐呦，你能不能不要想着杀人来解决问题？杀人啊，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若是临安想要追究小舞，你们就一辈子不能见人。可若是临安不想追究小舞，你这么一截杀，可就什么都完了。小舞等于是被你害死了。”
　　秦燕左思右想，觉得李妙笔说的也有道理，有道是关心则乱，自己的脑子就像一团浆糊似的，想不出什么好主意。急的把廊台上的冰柱一根根掰了下来，远远丢在地上，听着冰块破裂的声音，心里才仿佛舒服了一些。
　　李妙笔叹了口气，陪着秦燕在廊台上坐着，两个人都不愿意回到房间里去，似乎在冰冷的廊台上，就能让脑子清醒一些，想出什么好办法似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守在外边的城卫，忽然战战兢兢的走进来一个人，那个穿着厚厚号衣的小兵，胆怯的挪着脚步踏入豹组军营，扯开嗓子叫道：“诸位，不要打我，我只是来通报个消息的。”
　　秦燕冷冷的看着那个小兵，勾了勾手指头，守在大门口的豹组官兵立刻放行，那个小兵陪着笑脸走到秦燕身边，低声说道：“这位想必就是豹组秦姑娘是吧……”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秦燕没好气的斥骂道。
　　那个城卫小兵吓了一跳，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美艳无匹的姑娘，骂起脏话来，居然这么流利，只得作揖道：“皇城司的大人们到了建康府，现在要细作司豹组的秦姑娘也去建康府听宣。”
　　“晓得了！”秦燕瞥了那个城卫一眼，只见他脸上有一块肿起来的红疙瘩，随口问道：“脸上摔的？”
　　“我的姑奶奶，怎么是摔的，早上被你们豹组的人打了。”那小兵愁眉苦脸的叹道：“我可是没有动口也没动手，他们出来就说要走，我就说了句，待我先去问问押队，就被劈头打了一拳，如今还疼着呢。”
　　秦燕忍着笑，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塞在那小兵手中：“不关你的事，他们也不是真个要打你，不然，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说话？拿去看看伤，多了赏你喝酒。”
　　“谢谢秦姑娘。”那小兵本来已经准备好进了豹组大门要被狠狠的揍一顿，没想到居然这么轻松就走了出来，身上还没带伤。不由得喜出望外，连连点头哈腰的道谢，捧着一块银子喜滋滋的走了。
　　“秦姑娘心肠还是挺不错的。”李妙笔悠悠说道，一抬头看到秦燕杏眼圆睁，作势要打自己，急忙叫道：“别打，我与你一起去建康府！”
　　建康府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数以百计的官兵在建康府周围驻守，一路过来，秦燕已经被盘查了好几次，身上带的武器全部被收掉，带着一肚子疑惑，秦燕和李妙笔快步走到了建康府。
　　这当儿，建康府已经有不少人了，细作司的曹宗卿、高天赐；留守司的魏子兴、许衡等人，建康府的陆游、连江，楚天岚和容元丰等人都在这里。秦燕一转眼看到被枷锁扣起来的小舞也站在一边，急忙快步走到小舞身边，恶狠狠的瞪了站在小舞身后的官差一眼，握着小舞冰冷的小手，心疼的问道：“小妹，受苦了。”
　　小舞轻笑着摇了摇头：“我没事，燕姐，你别担心，且听皇城司的人怎么说。”
　　之前去过豹组的皇城司官员苏夕颜，悄然走到秦燕和小舞的身侧，低声说道：“多谢你们豹组把萧冥海活捉回来，还抓了泠月这个辣手刺客。我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感谢你们，可是这一次，韩大人回来之后，我怕是没法跟他交代了。”
　　秦燕脸色一变，还没来得及问话，忽然看到一队青色锦衣的皇城司官兵手按腰刀，护着一个官员模样的人快步从后院走了出来。那人有些肥胖，留着三溜胡须，一身红色官服看起来十分笔挺，应该是刚刚换过的。
　　他径直走进建康府大堂，余下众人便都跟了进去，皇城司官兵在一旁维持秩序，小舞也被一群皇城司官兵包裹着，远远和众人隔开。
　　“诸位，本官是皇城司副指挥使陈远尹。”那个有些肥胖的官员开口说道：“诸位大人，有礼了。”
　　在场的官员有些已经见过了陈远尹，有些还没见过的，急忙施礼。皇城司虽然声名不是很强，但毕竟是皇帝身边用来监察百官的机构，是能够在官家面前说上话的官员，近水楼台先得月，好几任皇城司指挥使都升了高官。这位陈远尹将来的前途十分光明，还是早些打好关系的好。
　　陈远尹志得意满的看着这些恭敬的官员，缓缓开口说道：“这一次，留守司被围困一案，虽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但是朝廷很是震动。赵相公亲自主持，各部大臣会议，决定必须按照军法严惩不贷。”
　　秦燕脸色一寒，厉声反驳道：“难道不救人的就没事，围个留守司就要杀头吗？这个是什么王法？”
　　“闭嘴。”好几名皇城司官兵厉声斥道。
　　陈远尹轻笑着看着秦燕，淡淡的说道：“都说了是赵相公亲自主持，你有什么意见可以去临安告御状去。不过，我先说在前头。会议结果是，人犯供认不讳，细作司和留守司人证确凿，此案，当判斩立决！三日后，午时三刻，校场问斩！”


第五十四章 死贼秃
　　雪白的大地，狂洒的热血，男人濒死的惨叫，女人的哭喊，在小小的村落里交织成一片人间地狱。肆意屠杀的金兵，狂笑着用手中那锋锐的武器，宰割着手无寸铁的村民。天空中的明月惨白的就像是一张毫无血色的静默的脸。
　　韩风的拳头捏的紧紧的，因为用力，指节变成了惨白的眼色。林珍贴着韩风的耳朵，急促而又紧张的低声说道：“我们不能出去，四五十个金兵，我们绝不是对手，出去，也只是白白送掉你我的性命。”
　　韩风缓缓抬起头来，林珍的心止不住狂跳起来，这眼神，她见过，当年在教阅房，韩风就是这样，随后，教阅房变成一片血海，史若海、李玄就此毙命！那种愤怒到极端，充满了杀意的眼神，让见多了风雨的林珍，也不寒而栗。
　　小巧精致的修眉刀被林珍死死的捏在手里，暂时，这个地洞是安全的，那些被金兵屠杀着的村民，林珍无能为力的看着那些惨剧发生，她只想保住韩风的性命，别人，现如今，自身难保的林珍，真的顾不上。
　　砰的一声，头顶上落下一阵灰尘，两人下意识的抬头朝头顶看去，头顶就是牛伯家里的炕，那个女孩的哭喊声不断传来，还有衣帛撕裂的声音，和那个金兵头目的狞笑……
　　“这脸蛋只是一般……皮肤倒是真个水灵……”“啪……”似乎是一巴掌摔在脸上，“好丫头，居然还敢打老子，看老子怎么泡制了你！”
　　头顶上一阵混乱的声音，韩风咬了咬嘴唇，伸手拔出藏在靴子里的匕首，冷冷的说道：“不出去，就能活下去。但是我要是真的不出去，这辈子，我也抬不起头来做人了。”
　　金兵头目嘿嘿笑着，看着在床上蜷缩着身体，衣衫破烂的小女孩，那些破破烂烂的衣服已经遮不住她的身体，雪白的大腿，温润的腰腹，暴露在他的眼前，那个女孩哭喊着，惊恐的伸手拼命去拉着破烂的衣衫，但是已经被扯烂的衣服，顾上就顾不得下。无助的女孩哭哑了嗓子，把手头上能抓到的所有东西一件件朝金兵头目身上砸去。
　　悉悉索索的声音，是那个金兵头目解开了裤带，长长腰带带着裤子落在地上，露出一双长满了腿毛的丑陋大腿，他搓着双手，随手把砍刀戳在地上，兴奋不已的朝着已经是待宰羔羊的女孩走去，随手把她丢过来的枕头之类的玩意打飞。
　　刚刚走到床边，正要一个饿虎扑食冲上去，忽然腿上一凉，一支匕首从炕洞里伸了出来，顶在他的要害处，这一惊非同小可，方才还怒不可遏的命根子瞬间软绵绵的垂了下来，砸在匕首上，顿觉一疼，一股淡淡的鲜血顺着要害便流了下来。
　　“往后退，如果不想死。”
　　那个金兵头目还算聪明，不然也混不到一个小头目，能带着几十号人，要害被划伤，他还能死死的咬着嘴唇没有叫出声来。他知道，一旦自己开口大叫，那柄寒冷刺骨，又锋锐无匹的匕首，必将硬生生的刺入自己的肚子里。
　　从炕洞里缓缓钻出一个男子来，那柄匕首却是一直没有离开金兵头目的要害，随即从炕洞里又钻出一个女子，那份美艳，乃是金兵头目生平仅见的美貌，换了在平时，就算不扑上去来个霸王硬上弓，至少也要调戏几句。可是如今，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放肆！
　　那个女子从炕洞里钻出来，立刻用炕上的床单，把那个衣衫破烂的女孩给包裹了起来，小声在她耳边安抚着。
　　“你们不是要找南朝细作吗？”韩风嘲讽的笑了笑：“我送上门来了。”
　　金兵头目倒不愧是个见风使舵的人物，脸上挤出一丝尴尬的笑容，低声说道：“那是上峰的意思，我们这些跑腿的，就是在下边吆喝几声，怎么敢来找好汉呢？”
　　“屠杀整个村子，就是你们干的好事。”韩风冷冷的说道：“去滁州的金国军营，现在是什么动静，一五一十给我说清楚。”
　　那个金兵头目顿时老实无比，一五一十的全都说了出来。原来自从山头一战之后，给容元丰等人赢得了不少时间。那一支豹组骑兵，用最狂暴的方式冲破了金军的最后一道防线，杀回滁州去。这一下，让金军颜面无光，但是他们也很清楚，宋军不可能完整的回到江南，扩大搜索，必然会有所收获，整个军营派出不下两三千人的队伍，分成数十人一队，到处盘查宋军的漏网之鱼，还真的被他们抓住一两个，只是如今也已经到了尾声，一场大雪，让许多踪迹都消失不见。
　　林珍正在低声安抚那个女孩子，那个绝望的女孩子听着金兵头目在那求饶的声音，忽然跳起来，一把抓过林珍放在床上的修眉刀，双手紧握，用力朝那金兵头目怀里刺去。韩风正还有几句要紧的话要问，突然看到那个女孩子暴起发难，横过手掌拍在那女孩的手腕上。
　　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怎么可能拿得住修眉刀，被韩风一巴掌拍落在地上，那个金兵头目死里逃生，一身冷汗的看着韩风，嘟囔道：“好汉，你还要问什么，我什么都说，求你饶我一条狗命，不，是贱命，贱命。杀我，都脏了好汉你的刀啊……”
　　“你为什么不让我杀了他报仇？”那个女孩子已经收了哭声，冷冰冰的瞪着韩风，她被林珍揽在怀里，一脸的怒气。
　　韩风侧过脸来打量了她几眼，其实这个小女孩长的还算漂亮，只是在村子里待了十来年，不怎么会打扮，看起来就像是个土里土气的傻丫头，脸上红肿一片，想必是被那个金兵头目打的，眼睛红红的，鼻子还在一抽一抽的，一脸忍不住的煞气看着韩风。
　　“我有话要问他。”韩风只是淡淡的解释了一句，扭过头看着金兵头目道：“你们这一队人马到了村子，那离这儿最近的人马，应该在哪里？”
　　金兵头目急忙说道：“我们每一队都有自己的搜索范围，相隔约莫在七八里路，好汉要走的话，现在来得及。好汉，我什么都说了，是不是可以饶我一条贱命？”
　　“最后一个问题，老老实实回答我，我可以饶你不杀！”韩风眯起眼睛看着那个金兵头目。
　　金兵头目喜出望外，只要能活下去，哪怕叫他现在跪下来舔韩风的鞋底，他也毫不犹豫就做了，急忙答道：“好汉，只管问，我绝不说谎。”
　　“你是汉人？”韩风轻声问道。
　　“呃……”金兵头目不知道韩风是什么意思，迟疑了一下，但觉胯下一疼，匕首似乎又顶紧了一些，脱口而出：“是啊，我是淮南本地人！”
　　韩风点了点头，忽然手腕一提，匕首顺着金兵头目的大腿，将那丑陋不堪的命根子连带小腹狠狠割开一道深深的血槽，左手用力按住他的嘴巴，将那金兵头目推到墙上，匕首一点点朝上移动，林珍急忙伸手捂住那个女孩的眼睛，却没想到，那个弱小的女孩子，用力将林珍的手掌拉了下来，瞪大了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韩风给那个金兵头目——开肠破肚！
　　“你答应不杀我的……”金兵头目的嘴巴被韩风捂住，无力的喘息着，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一句无助的话语。
　　“我撒谎！”
　　韩风干脆利索的答了一句，匕首渐渐割到心脏的位置，他冲着金兵头目露出一个冷酷的笑容，缓缓的，一点点的将匕首刺入心脏之中，一寸寸朝里深入，附在金兵头目的耳边说道：“疼吗？这一寸，是牛伯的；这一寸，是那女孩家人的……最后这一寸，是小爷送你的！”
　　三寸长的短匕，齐柄没入金兵头目的胸膛，韩风冷漠的看着他那双凸起的眼珠，缓缓松开左手，又将短匕拔了出来，厌恶的在金兵头目的身上，将肮脏的血迹擦去。
　　“我说头儿，那丫头好玩吗？让小弟也爽一下呗！”门外忽然传来一个金兵嬉笑的声音，随即推开了堂屋的大门，林珍立刻抓起掉在地上的修眉刀，飞也似的冲了出去，弯弯的修眉刀，带着一道夺命的银光，杀向那个金兵。
　　只是，他依然发出了那一声惨嚎！
　　狂风呼呼作响，卷起屋顶上的浮雪，飘飘摇摇的落下，狂飙的血箭穿透了冬夜的寒意，数十名金兵围着韩风和林珍二人鏖战，刀光闪闪，枪影迷离，不时有人摔倒在地，和村子里已经死去的那些人一样，变成了冰冷的尸体。韩风舞动着那柄九环砍刀，背靠着林珍，刀光带着铁环的响声，只求在死去之前，多杀几人！
　　林珍心中渐渐宁静下来，虽然自己一生多坎坷，可若是真的今天死在这里，能够和自己的心上人死在一起，岂不是最好的归宿！只可惜，林珍就算舍弃自己的生命，也无法再将韩风救出。
　　一杆长枪闪电般刺来，穿入韩风的刀环，用力一挑，筋疲力尽的韩风，拿捏不住钢刀，脱手而出。
　　林珍大惊失色，急忙反身要救韩风，可是几名金兵已经吼叫着冲上来，刀枪并举，顷刻间要把韩风碎尸万段！
　　那个静默的小女孩，手中提着韩风的匕首，静静的站在牛伯的院子里，看着那些长刀，大枪，狼牙棒，照着韩风招呼过去，她缓缓的提起匕首，顶住了自己的咽喉，尖锐的匕首挑破咽喉的油皮，一地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林珍两行眼泪止不住流了出来，伸手把韩风拉倒在地，自己的身体却是重重的压在他的身上，哪怕是死，自己也要死在他的前边！
　　“嗖！”“嗖！”几声连响。
　　摔倒在地的韩风，紧紧的抱着林珍，此刻，再没有人能分开他们。这一对年轻的男女，并没有闭目等死，却是温柔的看着对方！
　　几名金兵重重跌落出去，身体被利箭刺穿，随即，韩风听见一声怒吼：“善了个哉的！”
　　韩风长长的松了口气，忍不住爬起来破口大骂道：“死贼秃，你怎地不明年再来？”


第五十五章 法场
　　天色阴沉的像要压落到地面上似的，走在户外的人们，缩着脖子，拢着袖子，寒冷的天气，让他们做什么都显得要慢半拍。就算是坐在房间里的人，也围拢在火炉旁边，咒骂着今冬建康府奇寒的破天气。
　　按说这样的天气，街上的人不应该有很多，可是今日不同，居然很多人走上了街头，若是从空中鸟瞰过去，那些汇聚的人群，去向正是位于城北的校场。建康府的大军校场，足可以容纳好几万人，今天，校场不是要点将领兵，而是要处斩一名人犯。
　　“听说那是一个小娘子，生的十分美貌，真是可惜，这就要被杀头了么？”一名年轻的小后生，抱着膀子，跟着人群缓缓朝前走去，忍不住对身边的同伴嘟囔了几句。
　　他那同伴呵呵笑了两声：“怎么着？你还挺怜香惜玉啊，还是好好念书，早些考中秀才才是正途。听说那个女子乃是细作司的人，你要知道，细作司的女人，哪里会有什么正经妇道人家。之前不是听说有一彪人马堵了留守司的大门吗？我听人说，就是那些细作司的人干的，哼，这不是把自己的命给送了吗？”
　　小后生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其实，细作司是做什么的，他只是一知半解而已。只是从小到大，从来没有看过人杀头，更何况还是要杀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于是，怎么都不肯留在温暖如春的家中读书，翻墙和同窗好友一起来校场看杀头来了。
　　一队高举着盾牌的官兵，沉默的踏着重重的步子，把长长的拒马枪布置在豹组之前，上百面盾牌齐齐砍在地上，底下的尖端深深砸入地面之中，随即，数百支长枪架在盾牌阵上，两翼强弓硬弩部署完备，若是豹组的人敢冲出来的话，只有和这些来自沿江大营的兵马死战了。而看这架势，官军也是有备而来。数以千计的官兵把豹组团团包围，过半都是骑兵，甚至还从扬州调来一批铁甲重骑，弹压这里的豹组官兵。
　　院落里的豹组官兵不屑的看着那些如临大敌的官军，人数，并不代表什么，否则的话，三百豹组铁骑也不可能在江北闹得天翻地覆了。
　　秦燕一身黑色劲装，挽着手中的长弓，背靠在廊台的柱子上，愁眉不展的看着李妙笔，忽然伸出脚尖在李妙笔的小腿上轻轻踢了一下，无奈的问道：“你已经想了三天了，还是没有办法？”
　　“真没办法！”李妙笔摇了摇头，苦笑着说道：“我左思右想，要是少爷回不来的话，除了劫法场之外，真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秦燕长长的叹了口气，目光斜斜的飘到那些在豹组军营之外的官兵，淡淡的说道：“人家都防着我们这一手呢，你看吧，调动了两三千人把我们给团团围困。是的，豹组是一支强军，但是莫名其妙就跟自己的兄弟部队厮杀起来，就算是韩大人，也不会做这样的事。午时三刻……小舞就要问斩，要去劫法场，我自己去就好了。”
　　李妙笔抬起头来，看了看这个明艳女子，没有做声。他明白这些女子在绍兴这么多年，相互之间甚至要比亲姐妹还要亲，要秦燕眼睁睁的看着小舞去死，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劫法场这事儿，我倒是盘算过。”李妙笔从怀里取出一张小地图，摊开在膝盖上，指着校场的位置说道：“你看，今天问斩小舞，少说也要调动数百上千兵马在校场维持秩序。本来只是军法处置小舞，为什么要选在校场，还叫老百姓都可以来观看？毫无疑问，那是临安有人想要少爷和豹组的难堪。”
　　“这么多老百姓和兵马在校场，你想带着武器混进去，不容易。秦姑娘，我知道你的弓箭很强，在校场东侧百余步有个酒楼，你最好是先去酒楼，找一个房间，用你的弓箭，保证小舞不至于被人杀死。然后精选一队铁骑，人不需要多了，十个人就好，人少，你们容易从豹组逃出去，人少，也方便混进校场去。”
　　“容元丰统领之前和我联络过，他们偷偷准备了一些火药，已经埋在校场内了，看守校场的人，也有我们的眼线在，必要的时候，点燃引信，制造一场爆炸。在那时，你要以最快的速度，将看守小舞的官兵射翻。然后十人突入，救出小舞，容元丰的眼线，会把他们的战马‘让’给你们。那些都是军中精选的好马，随后，你们直接突出北门，余下的事，就是楚天岚统制安排了。真不行，就躲到淮安去！”
　　李妙笔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仔细跟秦燕分说着劫法场和逃走的时间路线。
　　秦燕轻轻的点着头，手指有意无意的拨弄着箭羽，心里却是平静的很，若是真的救不出来，便和小舞死在一起好了。
　　当年的绍兴，秋日黄菊，两个妙龄少女，偷懒躲在山坡后，嬉笑着说早晚要拉着林大姐，学人家桃园三结义……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小舞的身上被换上一套白色的囚服，一条结实的麻绳，将她的双手牢牢绑在身后，脚下被扣着一条两尺长的铁链，每走一步，铁链都会拖在地上，叮叮啷啷的发出令人烦躁的声音。八名皇城司精选的卫士，手按腰刀，紧紧的包围着小舞的左右。
　　端坐在台上的诸位官员神色各异，陆游是一脸焦急，只恨帮不上韩风的忙。许衡和曹宗卿交换了一个眼色，心照不宣的露出一个微笑。连江双手捧着热茶，口中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否在碎碎念，祈祷韩风回来了，不要发疯。魏子兴凝神闭目，面无表情，压根看不出他的心思。
　　陈远尹却是不同，他那一双小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走入校场的小舞。这个女子，只是一个筹码，是临安李氏和韩氏之间博弈的一个小小筹码。小舞的生死不足为道，但是临安有人要用这个女孩子的命，来狠狠的打韩风的脸！
　　皇城司是为官家服务的，所有的消息，除了贴身太监之外，就数皇城司知道的最快了。虽然陈远尹并不知道信息就是财富这句话，但是他也知道近水楼台先得月的道理。如今，官家退位在即，再有几个月，太子就会成为新的大宋皇帝。
　　自己做这个副职，已经做了太久，有些厌倦了，一个人独掌皇城司是什么滋味？陈远尹很想尝一尝，他还记得李四维对自己说过的话——去建康府，斩了那个女人，未来的皇后，会保你独掌皇城司！
　　这句上不得台面的话，却叫陈远尹怦然心动。谁都知道，当今太子是个怕老婆的主儿，太子妃的话，有时候比太子的话更加管用，既然人家已经许诺了皇城司都指挥使的职务，杀一个女孩子算得了什么？韩风的怒火？哦，不，身为皇城司都指挥使，不知道比韩风高了多少层级，怎么会去惧怕一个后生，就算是韩侂胄又能怎么样？一朝天子一朝臣，自己背靠大树好乘凉！
　　看着那个白衣女子缓缓走入校场，陈远尹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轻声唤过苏夕颜道：“去，验明正身！”
　　苏夕颜无奈的点了点头，抱拳离去，走下点将台的时候，忍不住朝着北方看了一眼。他觉得自己欠了韩风不少，如今韩风的部下要被杀头，自己却是什么忙都帮不上，苏夕颜的心里格外难受。
　　走到小舞的身前，苏夕颜看着那个镇定的少女，轻声说道：“小舞姑娘，对不住了！”
　　“别这么说。”小舞平静的根本不像是要被杀头的人，冲着苏夕颜微微一笑，转身走到校场前端站好。
　　两名官差模样的人，快步走了过来，一人端着一个大木盘，左边的盘子里放着两盘菜，一荤一素外加一碗米饭，右边的盘子里，放着一壶酒，一个酒杯。
　　那官差厉声叫道：“有的吃，便吃，黄泉路上，不至于做个饿死鬼。来生投胎，好好做人。”
　　小舞轻轻一笑，苏夕颜侧首怒喝道：“滚开，哪里来这么多废话？”
　　那两名官差不知道怎么惹到了皇城司的官员，狼狈不堪的放下饭菜酒水，急忙走到一边去了。苏夕颜抓起酒壶，满满倒了一杯酒，双手递到小舞面前，诚恳的说道：“小舞姑娘，我和韩大人并没有深交，但是看到你们愿意为了他，甘愿赴死，可想而知，韩大人是个怎样的人！这次，苏某人无能为力，惭愧的很，若是无力回天，此事内情，在下必将对韩大人一五一十分说清楚，将来为小舞姑娘讨还公道！”
　　“这一杯酒，苏某敬的乃是大宋朝第一刚烈女子！”
　　小舞费力的用被扣住的双手接过酒杯，秀丽的眼眸含着一丝笑意，一饮而尽！
　　校场内外的老百姓，挤得水泄不通，个个瞪大了眼睛，准备看着那个不凡的女人被杀头！
　　一片雪花飘飘摇摇的落了下来，已经晴了数日的建康府，再度落下小雪！
　　黑沉沉的天空，无数雪片转眼间抖落而下，轻轻飘落在小舞的发梢，那一袭飘逸乌亮的长发，随风轻摆，分外憔悴！
　　“莫非有冤情？”小后生喃喃的说道。
　　他的同窗忍不住在他脑门上敲了一记：“又不是六月雪，发什么疯呢？”
　　“午时三刻到！”执法官厉声高呼。
　　陈远尹含笑看着连江，淡淡的说道：“连大人，看你了！”
　　连江一脸无奈，咬了咬牙，随手将签筒一丢，噼里啪啦一阵乱响，高声叫道：“斩……”
　　远远的，酒楼上，一人扣紧弓弦，四箭扣在指缝，弓开如满月，眼神凌厉如刀！
　　混乱中，校场里，一人擦着火折，看似漫不经心，火折若落下，必然石破天惊！


第五十六章 归来
　　城门口的官兵，百无聊赖的看着悬挂在门洞上的冰柱子，口中默默的数着。
　　“三十七根，是单数，哈哈哈，来，输给我五十文。”那个抱着麻扎刀的官兵，哈哈大笑起来，伸出大手，挨个跟那些打赌的官兵们收着钱。
　　这鬼天气，阴霾的马上就要下雪，城外的人，懒得进城，城里的人，懒得出去。何况，今天城里校场上，还有人要被杀头。大宋法律十分宽松，一般来说，很少判人斩立决。这次，杀的还是一个女子，更是叫人诧异。守门的城卫，有心去看个究竟，但是职责所在，又不能走开，只能无聊的蹲在门洞里数冰柱子玩儿！
　　“多谢诸位了，今天赌神爷爷罩着我。”那个赢了钱的官兵乐呵呵的笑道：“要不然，晚上咱们大家伙儿一起去找个青楼，乐呵乐呵？”
　　一个抱着白蜡杆子的官兵没好气的哼了一声：“我可没你那么好的心情，明天，我要被调去看着豹组，听说，去那边的人，差不多都被豹组打过。人家都是各个军营里边的最强者。我这样的丘八，哪里挡得住人家一个拳头，想起来，我就愁啊！”
　　“是啊！”一个老兵搓着手走了过来，故作惊恐的吓唬那个小兵道：“你还不知道吧，今天杀头的女人，就是豹组的人。她死了，豹组那些爷们还不得发疯啊？你明天去站岗，十有八九是要吃苦头的。别看沿江大营那些官军都在，遇到什么事，倒霉的还是我们城卫！”
　　几名城卫官兵齐齐叹了口气，只恨自己为什么这么倒霉，身在城卫，只能被豹组那些人欺负，也无可奈何。
　　空旷宽大的北门门洞里，几个无聊且愁闷的老兵，一时间沉默了下来，很明显，这个兵，他们当的并不痛快。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飞快接近，几名城卫诧异的抬头朝外看去，这么个天气，什么人还在打马飞奔，朝建康府进来？不过，职责所在，城卫必须是要拦下来盘查一番的。
　　人未到，蹄声如雷已经先至，马蹄敲打在坚硬的地面上，似乎隐隐震动了大地。那几个城卫刚刚站好队伍，一队骑士旋风也似的卷入北门。
　　“来者何人？下马盘查！”领头的城卫高声喝道。
　　“滚！”当先骑士马鞭一挥，鞭花在那城卫头顶炸响，啪的一声脆响，吓得那个城卫急忙抱头蹲下。余下几个城卫见势不妙，十分识趣的让开道路，贴着冰冷的墙壁，生怕挡住了那队骑士的道路。
　　数十骑飞奔入城，惊魂未定的城卫拍了拍胸脯，恶狠狠的吐了口吐沫，跺脚骂道：“给老子一匹马，老子也能拦你下来。”
　　“你们看到没？”那个颇为老成的城卫，呆呆的看着那队骑兵远去的方向，忽然间脱口而出：“我好像看到了细作司的骑都尉。”
　　“谁？”还有人没反应过来。
　　老城卫战战兢兢的说道：“是那个杀人不偿命的韩风，回来了！”
　　飞驰的烈马，在空旷的建康府大街上狂奔。天气太冷，街上的人稀少无比，今日建康府出了门的人，大多都聚集在校场。街上那些稀稀落落的人，看到狂奔而来的烈马，立刻躲闪在一旁，给那群气势汹汹的骑士让开道路。
　　韩风的大腿被马鞍磨得隐隐生疼，刚刚从江北归来，一路上的艰辛自然是不用说了。下了船就听说小舞今日要被斩首的消息，韩风二话不说，带着那群跟随自己从江北归来的战士，“借”了码头守军的马匹，一路狂奔进了北二门。
　　大军校场已经不远，远处那些喧哗的声音渐渐传入韩风的耳中，他的脸色却阴沉的像是一块冰冷的铁板，大腿上的伤口，在马鞍上摩擦，似乎又要渗出血来。可是韩风却没有停下来看看伤口的意思，马鞭飞舞，将胯下战马打得狂奔不止。
　　细碎的雪花缓缓从天空飘落，落在韩风的眼睛上，化作水珠，模糊了他的视线，远方密密麻麻的人群，黑压压的一片，将大军校场挤得水泄不通。
　　韩风焦急的抬头朝天空看去，没有阳光的天空，纷纷扬扬的落着雪花，根本不知道时辰，但是算起来，午时三刻，只怕，马上就要到了。
　　挤得热火朝天的人群，忽然听见身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站在外围的老百姓回头一看，一队烈马飞奔而来，虽然看着这里人山人海，却还是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吓得那些老百姓立刻让开道路，拥挤的人群顿时混乱一片，成百上千的人想要退开，却是彼此挤在一起，甚至有些瘦弱的人已经被挤倒在地，惊声尖叫着，想要躲开那些烈马！
　　马上骑士的骑术实在精湛，到了人群外围，齐齐翻身跳下马来，除了为首那人依然端坐在马背上，余下一队精悍官兵手持刀鞘，用力将人群推开一条道路。马背上的韩风，紧咬牙关，冷冷的看着前方——那个白衣女子，俏生生的站在风雪之中，宛如一朵盛放在冬天的冰花，那么平静，那么淡然……
　　马儿一步步朝前挪着步子，那些看热闹的老百姓已经嗅到一丝即将要出乱子的气息，无数目光投向策马缓行的韩风，顺着那些豹组官兵的推搡，缓慢却又整齐的给韩风让出一条道路来。
　　端坐在高台上的诸位大员，已经发觉了这边的纷乱。陈远尹心头一紧，拍案叫道：“时辰已到，斩！”
　　一声号炮惊天震响，侩子手用力一推小舞，要她跪下，手还没来得及碰到小舞的身体，忽然一支利箭闪电般洞穿了他的手臂，那名肥胖的侩子手，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血淋淋的手臂，这才撕心裂肺的发出一声惨嚎。嗖嗖嗖，破空之声连响，小舞身侧的几名皇城司护卫顿时被射翻在地。
　　点将台上乱成一片，许多官兵举起盾牌冲上高台，惊慌失措的东张西望，想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敢在法场闹事。陈远尹到底是皇城司的第二号人物，场面虽然乱得一塌糊涂，陈远尹脸色依然镇定，厉声喝道：“立斩人犯！”
　　混乱的官兵队中，一人擦着了手中的火折子，缓缓的看似不经意的朝一条长长的引线递去。酒楼上的秦燕，顾不得别事，一支支长箭落在手中，凡是有人敢于靠近小舞的，必然被她一箭射翻，虽然不是什么致命伤，却也叫人半晌无法站起来！
　　校场里的老百姓们兴奋莫名，热血沸腾的他们终于等到了这一幕，劫法场，这种只会发生在说书先生口中的故事，如今就活生生的出现在他们面前，怎能不让他们亢奋？
　　喧哗的校场就像是一锅被煮沸的汤，维持秩序的官兵奋力将那些试图挤近的人们推开，校场里的官兵严阵以待，刀剑出鞘，盾牌高举！
　　一道慢慢分开的人潮中，一骑傲然出现在校场边上，马銮铃叮当连响，马蹄轻快的踏着碎步，踩着地上薄薄的白雪，朝小舞的所在前进。
　　一群风尘仆仆的战士，跟随在那一骑的身后，他们没有叫喊，更没有动武，只是那一股泠然到了极点的杀气，叫那些维持秩序的官兵动都不敢动，他们可以很清晰的感觉到，这些战士，不会主动出手，但是如果自己上前挑衅的话，迎接他们的，必然是雷霆一击！
　　数十名皇城司的护卫，挡在韩风和小舞的中间。
　　韩风静静的看着站在断头台上的小舞，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翻身从马背上跳了下来，缓步朝台前走去。
　　守在台前的皇城司护卫，不知所措的看着韩风过来，他们虽然不认识韩风，但是也隐约也能猜到眼前这位爷的身份。数十张脸上的表情无比精彩，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韩风一步！
　　一名皇城司的带队小将狠了狠心，横刀拦在韩风身前，开口说道：“你是……”
　　一句话还没说完，从韩风的身后，抢过一个光头和尚，轻轻抬起巴掌，啪的一声，重重落在那个挡路小将的脸上，随手一推，那个倒霉的小将便跌跌撞撞的摔倒在一边。
　　数十名豹组官兵傲然站在韩风身后，韩风一步步走向小舞的身边，再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
　　点将台上的官员们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或是心喜，或是深思，或是愤怒！却没有一个人做声！
　　韩风提着伤腿，吃力的跳上断头台，站在小舞的身侧，低头看了看她脚上的铁镣，随手捡起侩子手掉在地上的大刀，双手紧握，奋力劈下，刚烈的刀风卷起飘落的雪花，重重的砸落在铁镣上，砰！火光四溅，那条坚硬的铁镣，一刀两断。
　　韩风随手把长刀往地上一插，解开小舞身上的枷锁，风雪中的女子只是静静的看着韩风，一言不发，眼神却是温柔之至。
　　韩风缓缓侧过身体，盯着点将台上的官员们，轻轻的抬起右臂，食指弹出，遥指着陈远尹，虚指两下，嘴角泛起一丝不屑的笑意！
　　随即，韩风脱下身上的披风，包裹住小舞玲珑单薄的身体，伸手揽住她的纤腰，右手在她双腿处一抄，将她抱在怀中，轻声说道：“我回来了！”


第五十七章 豹组密议
　　宽大的披风，把小舞的身体完全笼罩起来，那个小巧玲珑的女子，把俏丽的面庞深深埋在韩风的怀里，众目睽睽之下，恬静的躺在韩风的怀抱之中。一头飘逸乌亮的秀发披落下来，随风轻摆。
　　韩风抱紧了她，缓步走下断头台，脚步很是轻柔，生怕步子大了，会惊扰怀中佳人似的。面面相觑的皇城司护卫，呆呆的看着韩风走下来，没有一个人敢上来阻拦，好几双目光，转上点将台，看着台上的陈远尹。
　　这位皇城司副指挥使，呆若木鸡的看着韩风的背影，想要开口阻拦，嘴唇蠕动了两下，还是没有发出声音。方才远远的，韩风虚指他那两下，让这位混迹官场多年的老官员，感受到这个后起之秀毫不掩饰的愤怒！
　　官场上，大家都是虚以委蛇，很少有人如此露骨的表现出这般愤怒。陈远尹手脚冰凉，身上裹着厚厚的皮毛大氅，也不能给他一丝温暖，脸上的肌肉似乎有些僵硬，想要挤出一丝笑容表现出自己的轻松，可是挤出来，却是十分难看的神色！身为皇城司的副指挥使，陈远尹有自己的明哲保身之道，可是韩风那逼人的气势，却叫他不寒而栗！
　　如果韩风真的想，绝对不会让他活着出建康府！
　　他手下那些皇城司的护卫，跟韩风身边那些虎狼之士相比，简直是猫狗一般！
　　点将台上的官员，有意无意的都在看着陈远尹，他们或多或少都在建康府任职，和韩风都会有些交集。而远道而来的陈远尹，则代表着另一种态度。在场的人，若是要和韩风冲突，也只有陈远尹可以毫无顾虑的出手。
　　魏子兴拢了拢身上的锦袍，把魁梧的身体包裹的严严实实，看似漫不经心的说道：“这个人犯嘛……到底还斩不斩了？”
　　陈远尹心里咯噔一下，要是别人说话，自己还能借着官威表示一下愤怒，但是魏子兴身为建康留守，位高权重。他区区一句话，就要自己进退维谷，魏子兴在朝中一向比较中立，他和川中吴家交好，和曹家关系也算不错，但是对于现在针锋相对的韩家与太子一党，魏子兴并没有太多参合。
　　在官场混迹了这么久的陈远尹，下意识的就联想到一个十分严重的可能性。魏子兴本来明里暗里就有些护着豹组的意思，若非这一次是赵汝愚亲自主持，大臣会议要处斩小舞的话。魏子兴并不想要追究小舞！
　　难道说，魏子兴在韩家和太子的博弈之中，已经暗中选择了韩家？这可叫陈远尹有些想不明白，但是看着魏子兴那双平淡如水的眼眸，陈远尹又不敢多说什么。抬眼望去，韩风已经抱着小舞走下了断头台，一群豹组官兵护着两人，就要朝校场外走去。
　　“拦住……”陈远尹刚刚说出两个字。忽然嘴巴被人捂上！
　　回头一看，却是那个老书生陆游，这位学政大人一脸诚恳的说道：“嘘，陈大人，你不要命啦？没看到人家准备充分，又有箭手，又有兵马的。小舞这件事，报上临安，让大人们处置就是了。老夫也是为你好，这厢你要是拦着韩风的话，那伙人真的敢跟你拼命，到时候死伤的都是大宋官军，哪怕陈大人你能活着离开建康府，回到临安，被御史们参上一本，说你激起兵变，也是大罪……老夫句句实情，陈大人，你仔细想好了。”
　　陈远尹被陆游一顿歪理邪说，说的有些迷茫，隐约觉得这个老头子说得对，但是心里始终觉得有些不对劲，一时间又想不明白陆游说的错在哪里。嘴巴被陆游捂的严严实实，陈远尹费力的拉开陆游的手掌，长长的出了口气，眼角一瞥，却看到魏子兴淡然微笑，连江一脸忍不住笑的模样，心中一阵恙怒。
　　场边的建康百姓让开一条通道，韩风抱着小舞，跃上马儿，带队离开。远处的酒楼上，那个手持长弓的女子，嫣然一笑，收起弓箭，转身下楼。混乱的场中，十余名官兵模样的人，趁乱离开，地上丢弃着一个已经熄灭的火折子，转眼之间，火折子上，已经覆盖了一层白雪。
　　“这件事，我一定要奏明官家！”陈远尹站起身来，朝着临安的方向，抱拳道：“如此嚣张跋扈，目无法纪的官员，我皇城司不严办了他，日后怎能监察百官。”
　　“哦，那陈大人可得辛苦了。”魏子兴淡淡的留下一句话，站起身来，带着留守司的官员离去。陆游和连江随即告辞，曹宗卿的脸色有些难看，只得对着陈远尹交代一句：“陈大人，这等顽劣之徒，只怕只有皇城司能治他了。”
　　陈远尹一愣，这算是玩的什么路子？要杀头的时候，大家都沉默看热闹，出了事了，就是皇城司自己担着。但是人家已经纷纷离去，陈远尹无奈的看着一片狼藉的校场，恨恨的跺了跺脚，交代了几句场面话，愤愤然的率众离去。
　　守在豹组之外的官兵，十分配合的放开道路，让韩风进去军营。
　　李妙笔笑嘻嘻的站在军营门口，看着回来的韩风道：“少爷，就知道你会没事，咦，还把小舞姑娘给带回来了啊。看来，校场那边现在已经炸了锅了吧？”
　　“你随我来。”韩风冲着李妙笔招了招手，回头对身后的亲信们道：“都进来吧。”
　　韩风的居所里，准备好了暖暖的炭炉，带着香味的上等木炭，偶尔会发出噼啪的火声，小舞和林珍准备着茶水，其他人围坐在一起。韩风听李妙笔等人把这些天来建康府的事分说完毕，悠悠的叹了口气：“太子妃还真是跟我耗上了！”
　　李妙笔嬉笑着忖道，你把人家亲弟弟亲侄儿都给打死了，太子妃要是不耗上才见鬼了呢。
　　“人，我是不会交的。”韩风接过小舞递过来的热茶，捧在手心里：“皇城司不会硬闯来拿人，建康这里，驻屯大军和我们的关系不错，楚天岚不会做他们手里的刀，来对付我。但是细作司里，现在已经很清晰了，曹宗卿和太子妃之间必然有些关系，不然的话，他不会冒险来对付我。要知道，他在细作司是第一人，可是在枢密院里，还轮不到他排上字号！”
　　“那你打算怎么办？”无法最受不了这种非常费脑子的事，索性直接问了出来。
　　“我猜……”李妙笔顿了顿，看众人的目光都汇聚到自己的身上，这才接着说道：“这件事一闹，皇城司必然会把整件事上报到朝廷，要求朝廷严惩。本来只是处决小舞一个人，但是现在，他们会把打击面扩大，少爷和诸位去了法场的，个个都跑不掉。从大宋法例上说的话，你们犯的事，起码也要流放。”
　　“如果临安那里，太子施加压力的话，最后的结果不言而喻，真的有兵部行文到此，楚天岚不得不调兵镇压豹组。真的有刑部公文到来，皇城司也可以逼迫建康府抓人。所以，我们要想压下这件事，要么，现在就带着大队人马打出建康府去，找个山头当土匪！”李妙笔淡淡一笑，学着韩风的模样耸了耸肩膀：“当然，这条路，诸位都是不会选的。”
　　“那就只有第二个办法，太子妃无论多么努力，她必须要借助太子的影响力。现在能压得住太子的人，有两位，官家和皇太后。”李妙笔眨了眨眼睛，看着韩风说道：“少爷，祖奶奶和皇太后是亲姐妹，这一次，就算你平日里再桀骜不驯，也要对老人家拍拍马屁，让祖奶奶入宫一趟了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韩风拍了拍李妙笔的肩膀：“有些话，老人家说出口总是比我们要好。尤其官家最重孝道，就算皇太后拿着龙头拐杖，打了太子一顿，太子也得毕恭毕敬的受着。这封信，稍候我便写好，林大姐，你选几个得力人手，秘密送到临安去。把我们这儿的事，给分说清楚。”
　　林珍点头答应了，温柔的坐在韩风身侧。
　　韩风接着说道：“不过，我现在奇怪的是，赵汝愚这次亲自主持这件事，他是右相兼任枢相，真的开口，至少我爹和郦尚书不会答应的。多少会在临安争取一些时日，怎么会让赵汝愚的命令来的这么快？”
　　李妙笔被韩风这一句话提醒，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起来，单手托着下巴，陷入沉思。
　　李飞镖对这些朝堂上的事，懂的不多，看着一个个都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开口道：“虎毒不食子，韩大人也不可能想要骑都尉死。除非，他们想要让豹组真的和建康府各部打起来！”
　　小舞眼前一亮，拍手笑道：“我猜到了！”
　　正想得脑门都快要破了的众人，齐刷刷的看向小舞，李飞镖抓了抓头皮，喃喃的说道：“我瞎说的，不承担任何责任。”
　　韩风笑呵呵的看着小舞：“快说说！”


第五十八章 万岁
　　小舞用一个十分优雅的姿势坐了下来，轻声解释道：“我只是斗胆这么一猜。”
　　韩风点了点头：“这里都没有外人，想说什么就说。”
　　“在临安的时候，我们就知道，韩大哥这个骑都尉，是官家亲自封赐的。也就是说，官家对韩大哥是另眼相看，寄予厚望的。”小舞缓缓的说道：“当然，玉不琢，不成器。韩大哥想要真正做到官家的要求，独挡一面，仍需磨砺。比如，把之前的豹组重新整顿起来，再比如，这次去江北，虽然有些太子妃的险恶用心在里边，但是，官家若是想要阻拦的话，一句话就可以了。官家没有做声，就是想看看韩大哥到底是不是能完成这个，看似不可能的任务。”
　　房间里的人，没有一个发出声音，静静的听着小舞说话，有些时候，女人看待问题的角度和男人不同，也许，她所想的，更贴近于真相。
　　“大宋有几百万户人口，人才济济，说句对韩大哥不敬的话，惊采绝艳之辈，或许是还没有崭露头角，但是绝对不会没有。当年金兵南下，一路直取开封府的时候，朝中几无可用之将，然而不过十余年间，中兴四大名将，打得金兵闻风丧胆，若非这样那样的原因，收复中原并非不可能。”
　　小舞缓缓闭上眼睛：“身居官家之位，考虑的乃是天下大局，一人生死无关紧要。官家的确希望韩大哥能够成为朝廷的中流砥柱，但他不会用一纸圣旨把韩大哥提拔上去，反而要韩大哥自己一步步打出来，拼出来，所以，我觉得，官家是故意不去干涉赵相公这一次的决定。就是要大家翻脸！”
　　“翻脸？对官家有什么好处？”无法诧异的问道。
　　韩风已经完全明白了过来，接口说道：“因为官家很快就要避位了。大宋的官制决定了官家只要退位，对朝政的影响力，几乎立刻就会跌落下去。但是太子和太子妃，实在令人放心不下，如果要挑选一些家族豪门，在幕后对太子等人形成牵制的话，除了官家少数亲信之外，韩家这样已经和太子站在对立面的家族，必然会被官家拿在手中，作为在幕后掌握部分权利的筹码。”
　　小舞微微点头，淡淡的笑道：“所以，官家这一次故意不干涉赵汝愚和太子妃等人的决定，赌的就是韩大哥是不是可以活着从江北回来。很简单，若是韩大哥回不来，那我死不死，根本无关大局。若是韩大哥回来了，我肯定死不了，在建康府，谁都不敢动豹组。最后，这个蹴鞠还得踢回临安去。”
　　“嗯，官家就得想办法补偿我喽。”韩风拍拍手掌：“所以，我们现在可以合计一下，到底要怎么跟官家讨价还价了。”
　　小小的房间里一片温暖，放下了心的众人，七嘴八舌的开始讨价还价起来，这一次，丰厚的临安竹杠，要是不给敲个痛快，怎能让大家满意？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城卫知道韩风回来之后，哪里还会看着豹组，这不是自己找打吗？细作司的官员们，礼貌性的看望了韩风之后，各自找借口躲得远远的。在朝廷一天没有处置好韩风这件事之前，没有人想表明自己的立场。但是魏子兴居然亲自带人来豹组看望韩风和受伤官兵，让许多墙头草，心思立刻又活络了起来。
　　表面上一片平静的建康府，又怎知道临安府已经是什么模样了？
　　寒冷的天气，离开了热被窝的官员们鱼贯走入金銮殿，手中捧着冰冷的节笏，客套的跟熟人打着招呼，等待着日复一日的早朝。
　　赵昚一步步走向龙椅，那张代表着权力顶峰的宽大座椅，虽然坐着并不舒服，可他已经坐了二十多年，继续坐下去的日子，已经没有多久了。北伐遥遥无期，收复中原几乎成了梦想，朝中官员还在各怀鬼胎的内斗。自己的儿子是个怕老婆的主儿，这也就罢了，偏偏那个儿媳妇还不是个省油的灯，李氏家族的势力越来越膨胀，自己的年纪却在一天天老去，明明是寒冷的冬天，自己却不想赖在温暖的被窝里，听说，冬天，越是年纪大的人，越是能早起……看来，自己还真的是老了。
　　赵昚自嘲的笑了笑，在龙椅上坐下，接受着群臣的礼节。如今上朝，太子都是在一边旁听的，来年，过了年之后，这把龙椅，就要交给糊涂儿子了。这片江山，不希望他能发扬光大，至少要能守得住吧？赵昚忍不住瞥了太子一眼。
　　“官家，皇城司有事启奏。”陈远尹已经从建康府赶回了临安，今日早朝，愤愤不平的陈远尹早已和部分官员谋划定夺，定要韩家这次无法庇护韩风。
　　“说！”赵昚淡淡的说道。
　　陈远尹大步走出队列，手捧节笏，大声诉说在建康府发生的种种事情，韩风等人大闹法场的故事，被他添油加醋说来，一群目无法纪的暴徒居然敢抢劫人犯，实在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陈远尹把自己说的就像是个无辜之人，韩风却已经成了恶迹累累的跋扈之徒。
　　“说完了？”赵昚看着陈远尹。
　　陈远尹有些心虚，低声应道：“便是如此，微臣不敢擅自做主，所以启奏官家，求官家定夺。”他从怀里取出几分折子，乃是建康府几位官员写的证词，交给金銮殿上的值日太监，转递给赵昚。
　　赵昚接过证词，看也没看，随手丢在龙案上，平静的问道：“你说韩风犯了这么多事，为何你不动用人手，直接把他拿下，押回临安来？”
　　陈远尹愕然抬头，解释道：“韩风那厮善于收买人心，豹组官兵数百人都被他蛊惑，要是微臣要捉拿他，只怕在建康府引起骚乱。微臣也是为了维持稳定，所以暂且吩咐皇城司在建康府监控韩风即可。”
　　“哦，你的意思是说，你怕惹事，不敢抓韩风，但是觉得朕一开口，韩风这个嚣张跋扈，目无法纪的恶徒，就会乖乖的束手就擒了？”赵昚微笑着问道：“是不是如此？”
　　陈远尹一头汗水滚滚落下，低声道：“微臣不敢。只是要捉拿韩风，为了防止他部下反抗，至少也要调动驻屯大军镇压才行，微臣没有枢密院和兵部手令，于是……”
　　“皇城司抓人还需要驻屯大军配合，看来你这个皇城司的副指挥使，当的有些糊涂了。”赵昚脸色渐变严肃起来，拍了拍桌子，声音虽然不大，却是将陈远尹吓得心里乱跳。
　　“皇城司要抓人，直接去了便是，他若是反抗，便形同谋逆，你自可要建康府和留守司紧急出动，捉拿人犯。但是你没有，便是失职，陈卿家，你让朕很失望。”赵昚翻了翻桌子上的证词，淡然说道：“既然你都不敢行使自己的权力，这份权力让你把握在手中也没了意思。广南东路有个知县出缺，你且去吏部领了公文，去那里安享晚年吧。”
　　“官家……臣……”陈远尹大惊失色，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该如何求饶，急忙看向站在台阶下的太子。
　　太子脸色有些踌躇，正想说话。
　　忽然间，赵昚一拍龙案，厉声喝道：“滚出去。”
　　陈远尹泪流满面，瘫坐在地上，哭喊着抱着台阶前的柱子，死命的叫道：“官家，冤枉啊……微臣，微臣真的没有……”
　　“金瓜武士何在？”值日太监跟随赵昚许多年，知道这位大宋皇帝的脾气，看陈远尹那副死皮赖脸的模样，便高声叫了起来。四名手持金瓜的武士走上金銮殿，七手八脚的将陈远尹拖了出去，哭喊声一路从金銮殿里直到大殿之外。
　　“韩风这件事，朕已经知道了。哪位卿家还有要补充的吗？”赵昚威严的目光从群臣脸上扫过去，太子、赵汝愚、韩侂胄……群臣没有一个人做声，已经明知道赵昚有了自己的决定，哪个再出来说话的，便是疯子。
　　“功要赏，过要罚。”赵昚捡起一份奏折，抖了抖：“这是韩风自己写来的。朕核查过，属实！”
　　“豹组深入敌占区，破城擒敌，英勇奋战，无人投降，无人被俘！”赵昚沉声说道：“这是大宋官军之楷模。豹组需补充，需扩建。朕特旨准豹组可扩充到千人，各地驻屯大军要极力配合，选拔最精良的人才，补充进去。十倍抚恤，户部要一文不少发放！朕再给他们，活着的，每人赐钱百贯；战死的，另补良田十亩，户部督促各地官员办理。”
　　“小舞在留守司外，聚众拦路喧哗……罗卿家，怎么判？”赵昚问道。
　　赵汝愚怎么听着就有点不对味了，什么意思？带着几百个全副武装的铁甲骑兵，包围了留守司，喊打喊杀的要干掉许衡，到了赵昚嘴里，变成了“聚众拦路喧哗”……不过，官家说什么，就是什么，最终是没打起来！
　　“罚俸训诫。”刑部尚书罗弘毅拱手禀告道。
　　“嗯，这么办，很好。小舞这个案子就这么定了，韩风擅自去救她，虽然法无可恕，但是情有可原。念在韩风这次去江北负伤立功，功过相抵，朕就不追究他了。”赵昚若有深意的看了看站在台阶下的韩侂胄，接着说道：“朕的旨意，你们都可信服？”
　　“万岁！”


第五十九章 找事
　　散了早朝，太子还没来得及回去后宫，就被太监叫住，一路领去御书房。赵昚早已在御书房等着要和太子见面了。
　　燃着从南洋进贡的香炉，淡淡飘渺的烟雾，弥漫了整个御书房，闻起来据说还有提神醒脑的功效。书房很宽敞，却一点儿也不冷，夹墙里的温暖，让整个房间就像是春天一般温暖。赵昚坐在居中的大椅子上，居然还觉得有点儿热，松开了衣领。
　　太子被领进书房，几名侍奉的太监随即离开，将书房留给这一对帝王父子。
　　“坐下吧，朕也很久没有和你好好聊聊了。”赵昚指了指靠墙放着的椅子。有些肥胖的太子，谢过恩典，便走到一旁坐下。
　　“有的时候，朕一直在想，为什么太子妃叫你做什么，你就要做什么？你有没有想过，将来是你在打理大宋的天下，而不是她？”赵昚没有跟自己的儿子拐弯抹角，而是直接切入正题，严肃的说道：“朕立你为储君，你就要拿个储君的样子出来。这个龙椅，朕已经坐不了多久了。完颜璟一登基，朕很快就让位与你。但是，你始终让朕放心不下！”
　　“儿臣让父皇操劳了。”太子似乎面有愧色，低着头说道。
　　赵昚淡淡的叹了口气：“这儿没有外人，朕想听你说说，到底你自己是如何看待韩风这件事的？你只管说。”
　　太子迟疑了一下，抬头看了看赵昚，看这位大宋皇帝的脸色一本正经，绝非说笑，知道今天怎么都躲不过去，便硬着头皮说道：“父皇，其实只是区区一个韩家庶子而已，又不是大宋的栋梁之才，就凭他做的那些事，杀头也不为过。韩风接二连三的跟太子妃一家过不起，他的部下又在建康府闹事，儿臣只是跟赵相公说，叫他主持公道，秉公办理才行！”
　　赵昚嘲讽的笑了笑：“果然是朕的好儿子啊，见识非凡，非凡！”
　　恙怒的大宋官家站起身来，阔步走到太子面前，吓得这位年岁已经不小的太子，立刻恭恭敬敬的站了起来，双手垂在腿上，低头听着赵昚的吩咐。
　　“你是要做皇帝的人。”赵昚语重心长的说道：“天下都是你的，天下的人才也都是你的。切忌看人出身，岳武穆是什么出身？百姓人家。韩世忠是从西北军一刀一枪打出来的。辛弃疾呢？北归之人，可是文才武略均是上上之选。你怎知道他就不会是大宋的栋梁之才。朕问你一句话，如今满朝文武，叫皇城司去拿人，有几家亲卫敢于反抗的？韩风是会招揽人心，但是朕知道，他没有篡位夺权的野心。”
　　“他是一柄钢刀，一匹烈马，用好了，就是威力无穷的利器。只是可惜，朕觉得，你驾驭不了这样的人物。”赵昚无奈的看着自己的儿子：“太子妃目光短浅，你不能和她一样。朝廷需要很多种官员，才能牢固。会办事的官员，能够为君分忧；会打仗的将领，可以保家卫国；会插科打诨的小丑儿，至少也能让人莞尔。有的时候，身为帝王，要塑造出一个乃至更多奸臣来，因为，奸臣有的时候，做出来的事，十个忠臣也未必做得了。”
　　太子疑惑的反问道：“奸臣还有这样的好处？”
　　“有！”赵昚掰着手指头说道：“帝王之术，在于权衡二字。清流向来是看那些奸臣不顺眼，自然不愿意同流合污。两边便可以形成牵制，用奸臣消弱有能之士的影响力，保证皇权的安全。要知道，实力和野心是相辅相成的，你不要忘记了，我们赵家江山，是怎么得来的！”
　　“再则，你养了那些奸臣，自己心里有数就行，给他们的权柄，控制在自己的手中，随时可以收回，当民怨沸腾，又或者朝廷矛盾激化的时候，推出去杀了便是，天底下人人都知道，杀奸臣的，便是好皇帝。”
　　赵昚伸出大手，在太子肩头一拍：“你要明白，培养一个人才不容易，但是想要捧起来一个奸臣，却是简单的很呢。这世上，无能之辈，总是比人才，多的太多了。”
　　太子满身大汗，听了赵昚这番话，眼前似乎出现了另一个天地。从来他都没有想过，什么叫权衡之术，什么叫帝王心术，恩威并施？只是他听也就是听了，过不几天，十有八九还是要忘掉的。对于太子来说，只有太子妃的话，是他不得不听的。
　　“那，韩风？”太子喃喃的问道。
　　“韩风，就算是你登基了，也不要动他。”赵昚冷冷的说道：“朕很欣赏他，如果太子妃还是一意要和韩家为难，朕袖手旁观，再吩咐别人不可以插手。那你以为，李氏家族，有多大的本事，能够和韩家对垒？”
　　“可太子妃怎么说也是我们赵家的人……”太子连忙反驳道。
　　“蠢材，你还是不懂。身为帝王，掌控天下，为己所用，便是自己的人。至于嫔妃，只是女人而已！”赵昚若有深意的看了看太子：“你再继续听这个女人的话，将来必然后悔莫及。朕是想给你留下一个人才，而你不要逼得这个人才，以及他的家族，完全站在你的对立面。权衡二字，你好好想想吧。”
　　太子低声嘟囔了两句，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赵昚不理会他，径直朝座椅走去，舒舒服服的坐了下来。
　　“李氏家族靠不住，从古到今，外戚掌权，从来都是动乱朝纲的根本。”赵昚看太子的心思根本就不在这里，说了两句，索性闭上嘴巴，挥手示意太子只管离去。看着那个肥胖的身影推开房门，远远走了出去。赵昚冷笑两声，手掌轻轻在书桌上拍了两下，喃喃叹息道：“蠢材，蠢材，这样，叫朕怎么放心把江山交给你？”
　　赵昚和太子这一番对话的同时，韩风正在豹组发愁，他的手里拿着一块铜牌，一手托着腮帮子，呆呆的看着铜牌。对面还坐着几名女子。
　　“韩大人，这也不是办法啊，自从她来了这儿，话都不说一句，我们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秦燕是个急性子，终于忍不住了，愁眉苦脸的叫了起来。
　　韩风长长的叹了口气，无奈的说道：“你们是女人，都无法叫她开口，难道还能指望我这个男人吗？我又不是宋玉潘安。”
　　对面居中坐着一名少女，容貌颇为清秀，虽然称不上美丽，皮肤却很白皙，她目光十分无神，只是静静的看着前方，身边林珍和小舞哄着她说话，还是一言不发。这位少女，便是那一夜屠村的唯一幸存者，韩风等人大发善心，把她也给带了回来。
　　小舞说了几句话，看来也没什么办法，只得皱眉道：“韩大哥，我看，只有最后一个办法了。她受了这么大的刺激，一时半会都不可能恢复过来，我想，不如送她去教阅房女部去。那儿都是女子，再说了，我们都是从那里出来的，姐妹们都十分照顾新人。时日长了，想必她能渐渐恢复。”
　　林珍补充道：“这可不是给教阅房女部招揽人手，不过，我觉得只有这个办法了。她要是不愿意做个细作，没有人会逼迫她。”
　　“我知道。”韩风有些惋惜的看着那个女孩子，在那个小小村落里的一夜，让韩风记忆犹新，那个当年飞虎军的老兵——牛伯，也是死在那里，他的铜牌还在自己的手中呢。
　　“既然要送她去绍兴，林大姐，你安排人手，把这块铜牌派人一并给辛世叔送去，请他查查这个飞虎军旧部，是不是还有什么记录在。若是能找到他的家人，那，抚恤，我也想给他留一份。虽然，我不知道他是为什么留在江北……可他到底是个好汉子。”韩风把手中的铜牌递给林珍。
　　林珍小心翼翼的收起铜牌，仔细放好，浅笑着对韩风说道：“既然是骑都尉交代下来的事，那我还能不给做好吗？”
　　“咱们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临安的消息，好生无聊啊。”韩风打了个哈欠：“你们出个主意，打发一下日子吧？”
　　小舞眨了眨眼睛，忽然吃吃笑道：“韩大哥是不是还记得，当日你们去江北的时候，月吟风姑娘和江江曾经赶去码头送行？”
　　韩风被她一语惊醒梦中人，拍案叫道：“小舞，你真是太聪明了，闲着没事，应该叫小和尚跟李飞镖赶紧成婚啊，咱们也好闹闹洞房什么的。”
　　几人正说着，忽然看到一人走进房内，秦燕掩口笑道：“真是白天不能说人，一说李飞镖，他就到了。”
　　李飞镖看着韩风和几个姑娘一脸坏笑的看着自己，还以为自己脸没有洗干净呢，伸手在脸上擦了两下，诧异的问道：“咋啦？”
　　韩风就像个老夫子似的拍着胸脯站了起来：“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本官身为你的上司，理应操办你的婚姻大事，回去跟你家月吟风说一声，就说本官已经替你们定了日子，准备成婚去吧！”
　　李飞镖顿时石化！


第六十章 不情之请
　　这几天李飞镖的门槛都快被人给踢破了，送礼的人络绎不绝，同僚们自然是要送礼的，不少建康府的官员，看着豹组最近的势头，也送来了贺礼。韩风亲自坐镇，拿着一支毛笔，坐在李飞镖家的院子里，用他那歪歪扭扭的毛笔字，记录下送来的一笔笔礼物。
　　一双包养的十分白皙细嫩的手，拿着一封红色礼单递到韩风面前。
　　韩风笑呵呵的伸手接过，抬起头来正要说话，却看到眼前居然来的是藏娇阁的老板娘——春三娘。
　　春三娘是个人来熟，尤其是下定决心要在建康府抱着韩风的粗腿，一点儿也不客气的就自己坐了下来，挨着韩风，两条胳膊柔顺的绕在韩风的臂膀上，半边充满弹力的身体挤在韩风的身上，一点儿也不顾忌站在韩风身后的两个女子脸色微变。
　　“小官人近来也不去藏娇阁耍去，阁子里的姑娘天天都念叨咱们韩小官人，待得事情忙完了，小官人一定要去藏娇阁喝上几杯啊……”春三娘柔腻的说道。
　　韩风很自然的把胳膊从她怀抱中抽了出来，展开礼单看了看，由不得赞叹一声：“喝酒的事以后再说，春三娘，你这次出手的手笔很是不小啊。”
　　“这是哪儿的话啊。”春三娘伸手在韩风胳膊上一拍，带着香气的水袖从他面前拂过，一股淡淡的水粉香味顿时冲入韩风的鼻中。这位混迹风月场许多年的妇人吃吃笑道：“在阁子里的姑娘，哪个不盼着自己能有个好归宿。如今吟风姑娘能嫁个好人家，女儿们都替她高兴，这份礼物，是大家伙儿一起凑份子的。要是叫我一个人拿出来啊，那可是真的拿不出来呢！”
　　“有心就好，就好。”韩风低下头，在礼单上慢慢的写下几个奇丑无比的字迹。
　　春三娘笑盈盈的咬着嘴唇看韩风写字，口中赞道：“小官人书法别出一格，比苏体圆润，比蔡体奔放，比米体要大气磅礴，将来必是大宋书生效仿的对象。”
　　“得了，小爷有几斤几两，自己心里有数。”韩风指了指堂屋：“吟风姑娘在里边呢，你自己进去跟她闲话去，就不用客气了。”
　　“哦……”春三娘迟疑了一下，附在韩风耳边低声说道：“其实有一件事想跟小官人商议一下，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韩风看看春三娘难得一本正经的样子，点了点头，吩咐林珍和小舞继续登记礼品，便带着春三娘进了堂屋。月吟风刚刚煮好了茶，看到昔日东主，两人自然少不了寒暄一番。韩风告了个罪，两人便各自寻了地方坐了下来。
　　“有什么事？说说吧。”韩风直觉这个青楼老板找自己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春三娘脸色有些迟疑，半晌挤出一丝笑容。这样的神情，对于她这样在风月场混迹了一辈子的女人来说，实在是有些稀奇。
　　韩风诧异的看着春三娘，淡淡的说道：“有什么就直接说好了。我也未必一定就会帮你。”
　　春三娘急忙说道：“小官人这次一定要帮帮忙，奴家只是想请小官人这几日有空去藏娇阁坐坐，若是能在那里宴请几位建康府的高官，更是最好不过了。”
　　韩风抱起了膀子，眼睛盯着春三娘，看她到底打的是什么鬼主意。
　　春三娘叹息一声，知道瞒不过去，便一五一十的招供道：“瞒不住小官人。其实近来建康府来了个小财主，名叫宇文良。年纪轻轻，不过二十岁许，做事却极为老练。他不知道携带了多少本钱来到建康府，一来，就把秦淮河畔一家名叫‘群芳院’的青楼买下。”
　　“本来群芳院实力是远远及不上我们藏娇阁的。但是这个宇文良手段非同一般，小官人去江北这段日子，其实也没多久。可宇文良就这么些日子，就连续将其他楼子里的头牌、花魁接二连三挖走。现在群芳院声名鹊起，别的楼子生意可就惨淡的多了。”
　　看春三娘这般哀怨，韩风不觉有些诧异，反问道：“你们开楼子的，不是都有卖身契在手吗？他怎能说挖就挖呢？”
　　春三娘无奈的看着韩风，幽幽的说道：“若是他自己上门来说要买别人楼子里的姑娘，谁也不会把自己楼子里的头牌姑娘卖给他啊。可这个宇文良神通广大，就说他买下群芳院的时候吧。群芳院的老板本来是不想把楼子给转出去的，但是他就能把群芳院周围的地都给买下来。然后跟那老板说，要是不把楼子转给他，他闲钱多得很，大不了就拉一圈围墙，把群芳院给围起来。”
　　“小官人，你说，要是被他拉一圈围墙起来，还怎么做生意？群芳院也没了办法，将院子卖给了他。宇文良便把群芳院大肆扩建，不停招兵买马。这样的手段，这样的钱财，哪个能与他相斗？”
　　韩风端起茶碗缓缓喝了一口，笑着问道：“春三娘，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们做青楼生意的，跟建康府的地痞无赖可都熟得很呢。我就不信，你们没有找人私下去探探宇文良的底细。”
　　韩风这么一说，春三娘的脸色更加尴尬，苦笑着说道：“小官人果然什么都知道。既然都已经威胁到了大家的生意，又到处挖人。自然有人想要动他的脑筋，可是无论是来明的还是暗的，最后都被宇文良给打的一塌糊涂。而且，这些事，也没法报上官府。所以，奴家左思右想，小官人是古道热肠，要是小官人去……”
　　韩风打断了春三娘的话头，轻声笑道：“你的算盘打的倒是挺响，想把我拉在前边，让宇文良以为我是你们的靠山。有了现在风头在建康府一时无二的豹组给你撑腰，谅那个宇文良也不敢打你的主意，对不对？”
　　春三娘脸色有些尴尬，只是陪着笑。韩风耸了耸肩膀：“第一，我不是什么古道热肠，青楼什么的，我也没兴趣，你们斗来斗去，管我什么事？第二，那个宇文良，我没听说过，但是我帮你撑腰，他一定会记恨我。我什么好处都没有，无缘无故替你得罪个人。连人家什么来头都不知道，你觉得我韩风会做这样的事吗？”
　　春三娘看韩风想要拒绝自己，脸色马上变了，求助的眼光看向捧着点心走过来的月吟风。
　　好在大家多少是有些香火之情的，当初月吟风在藏娇阁的时候，春三娘也曾经关照她不少，要不然的话，她想要只卖艺不卖身，也没那么容易。看到春三娘这般为难，月吟风便壮着胆子走到韩风身侧，低声说道：“韩大人若是方便的话，便帮帮忙吧，我想，三娘绝对不会让大人白白操劳的……”
　　“嗯……”韩风看看这个自己部下的未婚妻，迟疑了一下，站起身来，缓步朝门外走去，随口应道：“让我想想。”
　　那两个女子还在屋里说话，韩风已经一脚踏出了门口，刚刚走到院子里，便看到林珍冲着自己招招手。韩风微微一笑，走到林珍身边，低声问道：“什么事？”
　　“你们方才在屋里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林珍左右看了几眼，看大家伙儿都在各自忙碌，便接着说道：“其实，我觉得，韩大人应该答允春三娘。”
　　“为什么？”韩风知道林珍不是一个轻易发表意见的人，言必有中。
　　林珍缓缓的说道：“自古以来，有两个行当，是从来都没有断绝过，也是天底下最赚钱，最一本万利的财路。”
　　韩风嘿嘿一笑，要是放在一千年以后，应该是三条财路，那就是黄赌毒。只不过，现在这年头，毒这个玩意，实在是不成气候。但是他也知道，林珍说的两个行当。一个是赌博业，一个就是色情业。
　　“我身为女子，对于青楼妓院自然不会有什么好感。但是千百年来，这门行当就没有断绝过。回过头想想，青楼女子里，也走出过梁红玉这般巾帼英雄，更有不少诗词不亚才子的奇女子。这一门行当，传承千年，固然有男人喜欢寻欢作乐的缘由，若是回过头来看看，无论是从法度还是从道理上来说，都不可能断绝了这一门。比如，一个官员被抄家，女眷就会被变卖为妓。又或者说，一家人穷苦不堪，便会将女儿卖入青楼。源头既然止不住，就不如把这条财路控制在自己的手中。”
　　林珍淡淡的说道：“或许，这样还是一件好事。而且，韩大哥想要发展起来，手中没有钱开路可是万万行不通的。更不可能指望韩家源源不断的砸钱进来。现在，你的用度不多，家族还没什么意见。要是将来需要用度的时候，韩大人把钱都花在你这里，家族里那么多兄弟姐妹怎么肯服气？一碗水端不平，肯定是不行的。”
　　“不如，咱们利用这个机会，把建康府的青楼妓院，全部拿在手中。”林珍十分淡定的说道。
　　韩风微微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容我思量一番。”


第六十一章 群芳院
　　傍晚时分，华灯初上，冬夜里的建康府依然是热火朝天，秦淮河边春意浓浓，寻花问柳的时刻，谁人还记得如今乃是寒冬？
　　群芳院本来就是秦淮河一间颇有名气的院子，里边姑娘有数十位，也有一些生的十分俏丽的女子在内。自从宇文良接手这间妓院之后，一力发扬光大，如今光是占地，就已经比当初多了三倍，旁边的楼阁还在不断修缮，里边的女子却已经多了一倍，而且个个都是以前别的楼子里的头牌。
　　群芳之名，到了如今，才是名不虚传。妓院要打开门做生意，守在门口的龟奴，格外卖力。看到三个器宇不凡的男子走了过来，便即笑呵呵的迎了上来，低声说道：“三位爷，既然来秦淮河这边耍子，当然要来我们群芳院啦。别的不说，但是这里的姑娘们，不知道比外边漂亮多少倍，难得更是唱得好曲，跳得好舞，着意的温柔体贴……”
　　这三人为首的便是韩风，今日他贴了两撇小胡子，看起来要比真实年纪大上几岁，听那龟奴卖力推介，不由得想起上辈子去帝都著名的三里屯啊，亮马桥啊，那些猥琐男神神秘秘的在自己手里塞着名片，上边写着“各国佳丽”，那时的风光，和如今，颇有异曲同工之妙啊！
　　韩风随口应了两声，打赏了龟奴几个铜板，带着无法和李飞镖两大护卫，雄纠纠气昂昂的踏入群芳院。
　　一迈入正门，便感觉气势不同，寻常青楼，大厅里定是莺莺燕燕，酒客云集。这儿大厅里却是一片恬静之意，墙上挂着柳永的真迹，桌子上放的是龙泉窑的瓷器，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隐约可以听见楼上后院里传来女子的吟唱和轻笑，更是让人平添几分神秘感。
　　大厅里坐着两名女子，看年纪打扮，应该是老鸨。那两人看到韩风等人走了进来，十分亲热的帖了过来，一人殷勤招呼着，另一人却捧起一本画册，翻开第一页，送到韩风面前，笑盈盈的说道：“这位大官人，看着面生的很，想必在这儿也没有相熟的姑娘，再说，我们院子里最近新来了不少姑娘。大官人不如看看这本册子，选个合意的？”
　　韩风一愣，这做生意的套路与寻常青楼不同，跟后世去KTV叫上一群小姐，端坐在沙发上选美，颇有相似之处。韩风可不相信那个宇文良也是重生穿越众，只能说，这个人，对于打理青楼生意这一块，的确是个天才。
　　画册里的女子，个个画得栩栩如生。那个捧着画册的女子，轻轻翻开一页，卖力推介道：“大官人，你看，这位小雪姑娘，年方二八，体态丰腴。擅唱蝶恋花，更难得的是，她之前只是卖艺，要不怎么说大官人来得巧呢？近来，小雪姑娘才答允了陪客，却还要她自己看得上眼才行。奴家看大官人，相貌堂堂，身材魁梧，器宇不凡，一看就是世家子弟，家中殷实，又是饱读诗书之士。这小雪姑娘的初红，不知道大官人有没信心拿下呢？”
　　韩风暗赞一声，这个老鸨真是能说会道，她不问有没有兴趣拿下，只问有没有信心拿下，分明是要刺激自己的肾上腺素。男人都是好面子的，少不得就要器宇不凡的吼一声，必须拿下。若是今晚拿不下，就不知道得多少银子砸在这位小雪姑娘身上了！会做生意，真的会做。
　　不过韩风也不是个善茬，懒懒的瞥了一眼，便道：“不过也是寻常女子而已，无甚出奇。你们群芳院号称群芳，若是能有别的楼子里都找不出的姑娘来，本少爷才算是佩服你们。至于钱财……”
　　李飞镖立刻踏前一步，拍了拍衣衫里的褡裢，一阵金属撞击之声，听起来就知道带了不少钱。那两个女人喜形于色，交换了一个眼神，将手中画册放下，却是走到墙边一个柜子里，取出另一本画册，捧到韩风面前，打开！
　　那女子指着画册中的一人道：“大官人请看，这个女子不是中土人士，听闻是从西域而来，皮肤白的像雪一样，眼睛蓝的就像海水，更奇怪的是，头发是金黄色的。她这身段，约莫和大官人一般高，两条长腿真个叫人销魂……她是随着西域海船到泉州来，不想遇到风浪，这女子被人救起，也没了钱财，便自己卖身，是我们东主最近大价钱从泉州的青楼里买来的。”
　　金丝猫？韩风咬了咬嘴唇，看来这里的套路还真不少啊。不过，金丝猫而已，上辈子见过了，也不足为奇，便淡淡的说道：“这等色目人，少爷在江南见过一些。还有什么？”
　　那女子看镇不住韩风，嫣然一笑，翻开一页，指着画册里一个小巧玲珑的女子说道：“此女来自南洋，皮肤是黝黑了一些，但是温柔可意，床上另有销魂之处，若是男人碰到她，她立刻就会软得像一团水似的，遇到这等女子，哪个男人还惜命的？”
　　韩风有点儿晕，揉了揉太阳穴，居然连马来西亚黑人都有。一时间，韩风到是对这个来头不小的宇文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若果说，在广南见到马来西亚黑人不稀奇，在泉州看到欧洲人，也不奇怪。可是他能把这些人都给买到建康府来，那就不得了了。这个，不但需要财力，更需要很多关系的打点。但是自己怎么想，都想不到朝中哪位大员，是姓宇文的。
　　随意在画册上点了几个女子陪酒，韩风带着无法和李飞镖两人走到楼上雅间坐下，趁着服侍的众人去端酒水的功夫，韩风对无法低声说道：“这间青楼的主人，来头不小。想法儿寻个由头，在群芳院闹点事，看看他们主人会不会出来。宇文良的底细，我已经吩咐小舞去查。不过，还是想看看这个人。”
　　无法翻了个白眼：“为什么是俺？”
　　“废话，李飞镖这小子又打不过别人，到处丢飞镖，岂不是暴露身份，就指望你了。”韩风拽了拽粘在无法头上的假发，嬉笑道：“挺结实的。”
　　几个人正在商议，忽然传来敲门声，随即几名女子走了进来，端着热气腾腾的酒菜送上雅间，在桌子上摆好。
　　正巧，隔壁房间里，忽然爆起一阵掌声，韩风给无法使了个眼色。小和尚会意，举起拳头在木板壁上砸了两下，厉声吼道：“吵吵闹闹做什么？找打么？”
　　送酒的女子急忙欠身道：“想必是隔壁客人喝多了，奴家这就叫人过去看看，几位客官稍安勿躁。在楼上的客人都是有头有脸的，吵闹起来，失了体统。”
　　韩风不觉诧异的看着这个女子，区区一个送酒的女子，都能说出这一番话，更是叫韩风对这个青楼充满了兴趣。她这一说，却是叫韩风和无法不好发作，所幸，隔壁喝酒的客人也不是省油的灯，过不一会儿，就有一个男子怒气冲冲的闯了过来，站在门口指着韩风三人骂道：“是哪个不要命的，跟本大爷这儿撒野呢？”
　　“就是我了。”无法翘起二郎腿，笑眯眯的看着那个怒火冲天的汉子。
　　那人穿着一身苏绸长袍，做工精细，脚下是一双小牛皮靴子，腰间玉带上四颗猫儿眼闪闪发亮，一看就是有钱的主儿。要是换了寻常人，还真不好招惹。不过韩风、无法这几个人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又是存心来找事的，怕他什么？
　　韩风侧着脑袋看着那几个送酒菜的女子，懒懒的说道：“你们看吧，这些人又吵闹，又嚣张，站在门口，喊打喊杀的。搞得本少爷很没有心情，今天晚上的酒帐，我就不打算结账了，除非，你们叫这几个人滚蛋。又或者，叫你们东主亲自来跟我谈。不然，我这口气是咽不下去了！”
　　“呦，看来你小子还挺嚣张的。”站在门口的汉子冷笑道：“本大爷可还没玩尽兴，走？自然是不会走，你爱结账不结账，自然有群芳院的人来招呼你们。”
　　那个送酒的女子却是不卑不亢的说道：“这位官人，哪一行都有自己的规矩，若是你嫌隔壁吵闹，我们可以给您换一个雅间。嫌酒水不好，姑娘不够可意，楼子里都可以给你换了。但是不结账，可说不过去，哪怕是官司打到建康府，也是官人理亏。看官人是个斯文人，闹上官府可不好吧。”
　　李飞镖懒懒的说道：“若是我们执意要走，你们还敢动粗不成？”
　　“动粗自然是不敢，不过，几位官人要是真的不想结账，楼子里也不能就这么让你们走了。”那个女子很是淡然的说了这么几句，依然面带笑容，十分镇定的说道：“诸位官人慢用，稍候姑娘们就到了。”
　　韩风心里更是奇怪，区区一个女子，就让这场风波渐渐化于无形之中，这个宇文良，到底是什么来头？


第六十二章 宇文良
　　韩风心里的疑惑还没有完全解开，那名女子又走到门口劝说暴怒的汉子离开。依然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态度。
　　要说起来，这个青楼还真有自己的底气，经常来青楼一掷千金的，要么是富豪要么是官员。开青楼的，若是黑白两道玩不转，根本不可能开得下去。宇文良来到建康府，虽然没有多久，但是已经多方面展现了自己的实力，那些青楼里的常客，自然可以推测出这位过江猛龙的势力，只要面子已经有了，就无所谓再让两步。
　　韩风沉吟片刻，知道今天想要找事，实在是不太可能了。便从怀里取出一块银锭子，放在桌子上，微笑着对那女子说道：“酒钱，我就先付了。”
　　那名女子笑盈盈的走过来，收起那块银锭子，欠身施礼道：“多谢大官人。”
　　她掂量了一下银锭子，目光在银子上一溜，脸色微微一变，又施一礼道：“大官人，请稍候片刻。”
　　那几名女子不知道她在惊慌些什么，诧异的随着那女子走了出去。韩风却是稳坐钓鱼台，端起酒杯就喝，拿起筷子就吃。过不多时，门外传来一个温文尔雅的声音：“里边的客官，不知道，在下能否进来一叙？”
　　韩风沉声应道：“进来吧。”
　　房门被推开，一个斯文儒雅的年轻人站在门口，迈步走了进来，反手带上房门，对着韩风拱手道：“在下就是这间青楼的东主——宇文良。这厢有礼了。”
　　韩风微笑道：“坐下说吧。”
　　两人心照不宣，方才韩风递出去的那个银锭子上，刻着一个小小的韩字。这个韩并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不过，在江南，大家都知道，只有韩侂胄一族的人，才会在自家的库银上，刻上这个韩字。在建康府，拿出这块银锭子的年轻人，不用问就知道，一定是韩风了。宇文良是个聪明人，别人到了群芳院，他可以不见，但是韩风来了，自己要是不给面子，得罪了建康府的小太岁，以后的日子，只怕就难过的很了。
　　韩风撕下贴在嘴唇上的小胡子，以真面目示人，宇文良却是无动于衷，举起酒杯，给韩风添上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笑呵呵的等着韩风说话。
　　“我看宇文公子做生意的手法，有些别出心裁，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韩风开门见山的问道。
　　宇文良笑了笑，故作松了口气的模样，朗声道：“在下还以为韩大人是为了什么事来我这群芳院呢，原来是这件事啊。其实，在下少年曾经随着家中海船，游走各地。南洋、琉球、扶桑各处都是去过的。看别人做生意的窍门，自己再琢磨琢磨，于是，看起来就和中原大部分人的手法不同了。”
　　“海船？”韩风顿了顿，看着宇文良的眼睛说道：“宇文这个姓氏，在江南不多见，恕我无知，真的没有听说过。不知道府上是……？”
　　宇文良爽朗的大笑道：“若是别人问我，我会撒谎骗他。但是韩大人掌管豹组，手下精兵强将无数，教阅房那些女子也是神通广大，要是我再撒谎，韩大人早晚会知道真相。将来岂不是觉得我宇文良不够厚道，反而怠慢了韩大人。在下也就实话实说了吧！”
　　“我家，乃是海盗出身。”宇文良一本正经的说道：“琉球海盗！”
　　韩风点了点头，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确比较爽快，海盗出身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在琉球名义上是归属于朝廷，其实，只是澎湖地区被列入福建晋江县管辖。那里有兵驻守而已！琉球本地，还是基本上属于松散的管理状态，中央朝廷，在琉球连一个机构都没有设立过。宇文家，与其说是琉球海盗，不如说是琉球一霸！
　　“先祖自从隋唐之时，就带领家人部下到了琉球。”宇文良缓缓的说道：“数百年来，谨慎经营，虽然是海盗出身，却也积累下好大本钱。如今，我家中有船队四百，属下过万。在琉球算得上是一方霸主。”
　　韩风知道他说的应该不假，在琉球这个么地方，有一万人的军队，四百条大小船只，的确可以横着走了。不过，琉球那里，据听说还有另外两股势力，也不比宇文家的小。台澎地区的龙争虎斗，跟中原应该没有什么关系，这个宇文良怎么就跑来建康府了？
　　“那宇文小官人应该在琉球呼风唤雨才对，怎地来了江南？”韩风还没来得及问，李飞镖已经按耐不住问了出来。
　　宇文良看了看韩风，知道韩风应该也有此一问，便叹息道：“反正已经不打算瞒着韩大人了。其实，我宇文良在家族里，乃是幼子，不过，却是唯一嫡子！”
　　“当年我爹娶了我娘之后，因为久久没有生育，便又纳了三房妾室。这三房里出了七男八女之后，我娘才生了我。所以我虽然是嫡子，却是年纪最小的一个。我那个……那个大哥，足足大了我二十岁。今年已经四十整了。”
　　宇文良脸上掠过一丝戏谑的笑容：“去年，我爹过世之后，其他三房联合起来，逼死我娘，要杀我这个幼子，瓜分宇文家。我娘在家中这许多年，还是有些忠心耿耿的部下，拼死救了我出来。只可惜，我娘却是死在琉球！”
　　“我爹病重的时候，其他三房的野心就毕露无遗，我娘为了留一条后路给我。偷偷转移了部分家产到江南。此外，我们虽然是做海盗的，但是销赃走水路，还是要和大宋水师打好关系。所以和广南东路，福建路的官员，也有相识。我带着一批忠心部属逃到江南之后，便是要东山再起，将来夺回我在宇文家应有的地位。”
　　宇文良年纪轻轻，说着这话的时候，神色愤慨无比，杀气腾腾。
　　韩风悠悠的叹了口气：“这可不容易啊。据我所知，琉球有三虎，其中之一，应该就是你们宇文家了。现在宇文家内斗，余下两家必然闻风而动。仿佛三国故事，蜀国内乱，吴魏哪能不出兵？你要东山再起，就要人手，要钱。所以你就想走开青楼这条线？”
　　“是，不但是青楼，赌场，我也想要做。”宇文良冷冷的咬了咬嘴唇，镇定的说道：“凡是能赚钱的，赚快钱的。我都要做。”
　　其实两个人看起来，年纪还是宇文良大一些，可他却比不上韩风二世为人的阅历。韩风听他这么说，只是微微一笑，摇头道：“宇文兄，你太天真了。”
　　若是换了别人，宇文良早就一巴掌打过去了，说自己天真？真是笑话，但，这话是韩风说的，就算不服，宇文良也只有低着头道：“请韩大人指教。”
　　韩风伸出食指，点了点桌子：“宇文家在琉球盘踞数百年，根深蒂固。你也说了，你大哥比你大二十岁，假若他十五六就参与家族事务，二十多年的时间里，他能培养出多少亲信？抓住多少权柄？而你呢？就指望身边这些保护你的安全，帮你开青楼妓院的这帮人，就想跟他斗？这不是笑话吗？此其一也！”
　　“赚快钱没有错。”韩风伸出中指：“错的在于，就算你有了钱，战船你有吗？有钱能买得到吗？你只能偷偷摸摸的贿赂船厂，隔三差五给你打造出一两艘海船，还得警惕着不能被皇城司查到。你家中有船四百。你得多少年才能弄出一支可以与之抗衡的船队出来？更别说，你家里万余人马，至少也是受过训练的人。这些人手，你招揽到了，用什么名义？要知道，大宋是不允许有私军的。若是你真的弄出一支数千人，万余人的队伍来，第一个灭你的，就是朝廷。此，其二也！”
　　“第三，也是你最天真的一面。有了钱，有了人，你想要夺回宇文家，殊不知，战火一开，余下的台澎二虎，就会并肩齐上，先分了你们宇文家再说。到时候，你是一番忙碌，为他人作嫁衣裳。”
　　韩风冷冷的看着宇文良：“所以，你是个蠢材。”
　　宇文良汗如雨下，报仇之念一直在他脑海中。对于宇文良来说，赚钱，招人，重新组建一支海盗队伍，打回琉球去，才是自己的正途。眼下被韩风这么一说，简直是条条道路都走不通，偏偏，韩风说的都是实情，一句虚言都没有，一时间，宇文良居然有些绝望了！
　　“韩大人可否教我？”宇文良眼巴巴的看着韩风，一个人在没了主意的时候，最是无助，别说面前是韩风，就算现在是一头猪坐在宇文良的面前，宇文良也会抓着猪蹄子，仔细询问半天。
　　“我不是不教你。”韩风悠悠的说道：“只是，我这个人，一向不喜欢勉强别人，宇文公子也是个眼高于顶，心高气傲的人。只怕我们合作不来。”
　　“韩大人能帮我报仇？”宇文良眼前一亮，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死活都不肯松手。
　　可是韩风只是端起酒杯，淡然自若的喝了一小口，并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这叫宇文良的一颗心有些七上八下，始终就是不踏实！
　　韩风这一作态，宇文良渐渐冷静了下来，他本也是个聪明才智之辈，不然的话，也不可能短短时日就把一个群芳院搞得风生水起，看到韩风的模样，就知道他是在卖关子。宇文良也晓得，人家非亲非故，为什么要帮你？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想要韩风帮忙，自己就要付出。
　　宇文良认识一些官员，广南东路和福建路的官员，在他来到江南之后，也曾给予过一些帮助，私地下也曾帮宇文良给建康府的官员疏通过关系。否则，宇文良怎么能又是兼并，又是强买的这么轻松？
　　但是，那些官员始终只是外围官员，大宋朝廷的核心，宇文良八竿子也摸不到。眼前的韩风就不同，他出身韩氏家族，族中能人无数。韩侂胄是朝中大员，未来岳父掌握户部，和飞虎军前主帅辛弃疾交好，表姐夫又是太子的长子……怎么看，韩风都是一个注定了会了不得的人物。
　　宇文良狠了狠心，就算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韩风这条粗腿抱住。现如今，若是不能借助大宋朝廷的力量，自己想要复仇，简直是痴人说梦。
　　“韩大人，在下做事一向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宇文良站起身来，双手抱拳道：“听了韩大人这一番话，在下知道自己有多天真，想要报仇，那是痴心妄想。只求韩大人能够施以援手，在下愿意鞍前马后，为韩大人效力。”
　　“效力……那倒也不必。”韩风方才故作姿态，就是要引宇文良自己想清楚，眼下看他信誓旦旦的站了起来，便开口说道：“我们可以合作。”
　　“我现在掌管豹组，将来用钱的地方很多。但，我不是一个赚钱高手。”韩风很坦然的说道：“做生意，不是我的强项。但是看得出来，你是这方面的天才。能够打造出这样的青楼来，的确非同一般。我很看好你。”
　　“你帮我赚钱。”韩风看着宇文良，沉声说道：“做得好，我会让你进入官场，拥有一官半职，这点事，对于我们韩家来说，太轻松了。之后，我会想办法，让晋江县在澎湖驻军，进入琉球，设立机构。若是你能够帮到我，我承诺，琉球未来的巡检司，必然是你做主！余下的事，就不用我教你了吧？”
　　宇文良并没有立刻答应，而是仔细的分析韩风说的话。名义上来说，琉球依然属于大宋朝廷，澎湖就在宋军脚下，若是真的有几位大臣说动官家，要驻军踏上琉球，设立一个只有区区九品级别的巡检司，简直是轻而易举。琉球三虎，不会因为朝廷设立个巡检司而跟官军大打出手的。
　　但是，自己若是拥有了巡检司的名分，那在琉球想要东山再起，就容易的多了。再说了，方才韩风说的是合作，就是说，韩风也会提供资源，让自己放开手脚来赚钱。
　　有了韩家做靠山，不比自己小打小闹要好得多吗？
　　韩风看着宇文良忽喜忽愁的表情，轻轻一笑，举起杯子，递到口边，一点儿也不心急！


第六十三章 排查
　　“你也不用着急，考虑几天再答复我。”韩风站了起来，随意朝宇文良笑了笑，带着无法和李飞镖两人朝外走去。
　　宇文良若有所思，随在韩风身后将他送出群芳院。
　　走出群芳院，李飞镖有些疑惑的问道：“难道骑都尉大人真的要和宇文良合作不成？”
　　韩风点了点头：“宇文良做生意的手法的确与众不同，如果能够把他收为己用，相信将来必然能够成为得力臂助。”韩风还有一些原因没有说出来，作为一个宋代的人，宇文良就已经能够把娱乐场所经营的接近于后世的那些风月之地。足可见此人有其独到的天赋了。
　　其实答应宇文良，在琉球设立一个巡检司并不是什么大事。要知道，在历史上，直到元代，中央王朝才第一次在台澎地区设立了直属机构，不过，也是一个区区九品的巡检司。山高皇帝远，台澎地区和中央的联系一直不是很紧密。加一个巡检司，只是官员们在朝堂上吵吵嘴皮子的事。韩风敢开出这样的条件，自然有自己的底气。
　　无法和李飞镖对这其中的事，了解的不是很清楚，于是也不多问，陪着韩风一路回到豹组。
　　刚刚回到衙门，林珍已经在韩风的房间等候半晌了，看到韩风回来，急忙迎了上去，从怀里取出一份信件，递到韩风手中，轻声说道：“辛知府已经回信了。等着骑都尉大人拆阅呢。”
　　无法和李飞镖各自找了个由头告辞，韩风抖了抖信封，拆开信件，仔细看了一遍，摇头笑道：“辛知府也是个急性子，办事比一般人快的多了。”
　　辛弃疾当年组建飞虎军，对部下极为不错。但凡是飞虎军的官兵，都有档案在辛弃疾手中备案。就算是后来撤了飞虎军，辛弃疾也没有丢弃这些档案。毕竟当年北伐的时候，飞虎军死亡无数，更是失踪了不少人。万一有侥幸生还回到江南的，就指望这些档案来证明身份，领取朝廷的抚恤封赏。
　　所以，韩风把牛伯的铜牌送到辛弃疾手中之后，辛弃疾没有费多大力气，很快就查到了这个押队的资料。
　　牛伯是广南东路人，少小从军，后来随飞虎军驻守长江，年近三十才娶了妻子，不过，那时候牛伯在飞虎军也是出名的人物，娶的妻子虽然不是名门闺秀，却是也小家碧玉，生的颇为美貌。后来北伐开战，宋军渡过长江，从襄樊、建康两地出兵，初期连战连胜。后来，金兵势大，加上宋廷内部不稳，内讧连连，最终失败。金人一度攻过长江，虽然没有取得多大的战果，可也劫掠了一番。牛伯的妻子，便是在那个时候失踪的。
　　之后飞虎军出动，将过江金军击退，随即追击到江北。在江北遇到金人重兵，鏖战数日，最终寡不敌众，撤回江南。牛伯，是在江北战役里，被误以为已经战死。却没有想到，他还活着，在江北那个偏僻的小山村里生活了这许多年，最终还是为了自己的同胞而死。
　　辛弃疾信中唏嘘不已，并将当年牛伯登记的家中住址写给韩风，让他查访看看，是否还有家属在世，好去抚恤一番。
　　“原来是在镇江啊。”韩风合上信笺。
　　林珍接过信笺仔细看了看，解释道：“当年徽宗皇帝改润州为镇江府，就是因为镇江背山面江，形势雄险，为镇守江防之地。所以得名。镇江府那里一贯雄兵驻守，飞虎军也曾经在那里镇守过。所以，牛伯可能是在镇江驻守的时候，在那里安了家。”
　　“嗯，你去查查地址，稍候我想去亲自拜祭他一番。”韩风有些怅然：“不管怎么说，他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也去。”林珍紧跟着说道：“他也救过我。”
　　两人相对无言，静静的叹了口气。显然是想到了那一天在江北的故事。
　　正沉默见，小舞端着一壶热水走到韩风的门口，轻轻的唤了声门，随即走了进来，将热水放在桌子上，看着两人愁眉不展，不由得笑道：“韩大哥，林大姐，你们到底在想什么，怎么都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韩风被小舞这么一说，忽然回过神来，便把晚上带着无法和李飞镖，去了群芳院去看看那个宇文良的事，跟两名女子分说了一遍。说到宇文良的身世，两名女子不约而同的凝重起来。来自琉球的海盗少主，这样的人，招揽一下虽然没有大碍，却怕被朝中别有用心的人抓住把柄，以此为攻击。
　　小舞找了一把椅子坐下，轻轻的咬着嘴唇，半晌才说道：“韩大哥，宇文良若是招揽，并无不可。不过，他一心想要回琉球，夺回自己的势力，日子久了，总是要怕他多生是非。还是小心提防的好。”
　　林珍看了韩风一眼，缓缓的问道：“不知道韩大人既然想要插手这方面的生意，却要如何进行？要知道，青楼女子，有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人。若是因为要利用她们赚钱，就一棒子打翻一船人。那可不是正道！”
　　韩风正要开口说话，忽然听见外边有人禀告道：“韩大人，群芳院老板宇文良，派人送来拜帖。”
　　韩风微微一笑，淡淡的说道：“宇文良是想通了，你们就等着瞧好了。”
　　这几天，李飞镖和无法的婚事还在如火如荼的筹备之中，那边韩风却是奔走于建康府各大衙门之间。跟那些建康府的大人物们，日夜商议。韩风的提议让这些大人物，一个个目瞪口呆，最终还是架不住韩风的游说，一个个都点头答应了下来。
　　冬天的早晨，已经忙碌了一夜的青楼女子们还在高床暖枕休息，或许身边还有着昨夜的恩客。寒冷的天气，与楼子里旖旎的气氛格格不入，温暖的楼阁里，裸露在被外的雪白的手臂，让人浮想联翩。
　　“啪啪啪……”大门被人重重叩响。
　　急忙披衣而出的龟奴骂骂咧咧的嘟囔道：“真不知道是哪里的色鬼投胎，一大清早就来找姑娘，难道姑娘家就不是人？不能让人歇歇么？还吵了老子睡觉……”
　　嘴里一点嘟囔着，龟奴愤愤不平的拉开了大门，一抬头，一排穿着官差衣服的男子，面色凛然的走进楼子里，为首一人高声叫道：“这楼子的东主何在？叫出来，建康府有重要公文要公布。”
　　龟奴仔细一看，顿时咧嘴一笑：“呦呦，小的道是哪位，原来是建康府王捕头啊，一大清早是什么风把王捕头吹来了啊？什么公文啊？王捕头先坐着稍安勿躁，小的这就去把您最喜欢的媚儿姑娘给请出来。”
　　那些官差一个个忍不住好笑，却又不敢在长官面前笑出声来，一张张强忍着笑意的面容，十分精彩。王捕头脸上一阵挂不住，要知道，这一次不仅仅是建康府自己的行动，还有其他好几个衙门配合，这个龟奴一喊，岂不是暴露了自己是这里常客的身份，一时间怒从胆边生，一巴掌就甩在那龟奴的脸上，厉声喝骂道：“瞎了眼的泼才，本捕头，是那种寻花问柳的人吗？马上给我滚去，把你们东主叫出来。”
　　龟奴哼哼唧唧的捂着脸，不知道怎么就得罪了这位王捕头，但是看他说得十分严肃，又不敢怠慢，只得低着头，一溜烟的朝后房跑去。
　　王捕头转过头来，陪着笑脸对身边一人说道：“和尚大人，稍候是您说……还是……”
　　“当然是你说。”无法抓了抓光溜溜的头皮，翘起嘴角笑道：“小衲对青楼里的门道又不熟悉，哪里比得上王捕头这般轻车熟路？”
　　王捕头哪里敢得罪无法，便笑呵呵的答应下来，肚子里把无法给臭骂一通，好在没有等多久，这家青楼的东主——一个四十多岁，风韵犹存的女子，带着一身脂粉香气，就走了出来。看起来，这个女子还是刚刚起床，神色还有些慵懒，衣服还不算太整齐，眼睛红红的，显然是被龟奴给吵醒的。看到王捕头站在这里，那个女子嘻嘻笑道：“王捕头，怎么说建康府有公文？我这楼子里，可是什么契税都按时交足了啊？”
　　“跟你的契税无关。”王捕头有些尴尬的说道：“是这样的，建康府有令，最近经常有人得了花柳病，因为冬天了，大家经常去澡堂子，一来二去，就会互相感染。搞得建康府许多人心中不安。为了防止病情扩大，所以，建康府联合诸衙门下令，对建康府所有青楼妓院进行排查。”
　　“排查？查什么？”那女子柳眉倒竖，看起来也不是个好惹的主儿，气呼呼的叫道：“我的女儿们个个都是干干净净的，那些什么得了花柳病的，你怎知道他是在哪里得的病，少安在老娘的头上。”
　　王捕头一时语塞，毕竟他和这个女子也曾经有过露水姻缘，话不好说的太满，只得看了看无法！


第六十四章 改编
　　王捕头脸色尴尬，站在那里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一回头就看到小和尚拉长了脸看着自己，没奈何，王捕头只得硬着头皮，把手中加盖了建康府官衙大印的公文递到那个女人手中，低声道：“自己看吧。”
　　“老娘不识字，你又不是不知道？拿个公文叫老娘怎么看？”那个女人气呼呼的把公文随手丢还给王捕头，冷冷的说道：“反正就是不行。”
　　王捕头面有难色，支吾着想要说些什么，小和尚已经一把将这个捕头拽到一边，看着那女人道：“这个是建康府的意思，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检查都是必须要进行的。如果查完了，楼子里的姑娘个个都没事，你们继续营业，可若是查出来有事的话。后果，你自己是知道的。”
　　无法跟王捕头不同，没有这么多顾忌，轻描淡写的交代了几句话，双手抱着膀子，看着那女人。
　　身为妓院的老板，怎么可能不知道？妓院里的女子，除非是那些新近开始做生意的，不然的话，或多或少都会有些病痛。严重的，花柳也不是不可能。当然，楼子里也会给那些得了病的女子去治病。不过，从来是不会声张的，因为一旦客人知道这个楼子里，有女子得了花柳，那生意不用说就一落千丈。再说了，就算楼子里的姑娘个个干干净净，也架不住天天要接客。那些男人是不是都干净，可就难说的很了，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
　　但是，斗大的红印盖在公文上，面前那个光头和尚虽然说的轻描淡写，可是神气十足，能够开一家妓院，老板自然是阅人无数，她知道这样的男人，虽然看起来似乎人畜无害，可一旦得罪了，随时会把这间楼子夷为平地。
　　胳膊怎么都拗不过大腿，那女人迟疑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靠近了无法的身体，借着他魁梧的身体挡着别人的目光，从怀里取出一大块金子，在无法眼前晃了晃，随手塞在无法的手中，低声道：“都是为了混一口饭吃，何苦要如此为难我们这些苦命人呢？”
　　无法捏了捏金子，拉过那女人的手，又把金子塞了回去，淡淡的说道：“金子这玩意，我也很喜欢。可是没办法，这次不是一个衙门的事，是许多衙门在一起联合行动，就算你给我钱，把我打发了。这间楼子只要一天不查，天天都有人来上门，你怎么做生意？你有多少金子要送出去？”
　　那女人看就连贿赂这一招平时万事万灵的招数都已经失去了作用，脸色更加难看，追问道：“这位大人，敢问这次要查青楼，只是查病这么简单吗？”
　　“就是这么简单。”无法点了点头：“是上边的意思，我们只是奉命行事而已。你最好也不要为难我们。让我们交不了差的话，你的生意也不好做。”
　　那女人正要说话，之前那个龟奴已经快步跑了过来，附在女人耳边轻声说道：“后门也被人堵了，那两个生病的姑娘，带不出去……”
　　女人脸色一变，无奈的摇头道：“查吧，查吧……”
　　整个建康府这几天都很热闹，到处是官差带着官兵，连同从药房请来的郎中，最后，人手实在不够用，就连稳婆、仵作，都要齐齐上阵。要知道建康府乃是风月之地，十里秦淮多少佳人，洞房夜夜换新郎。那些青楼女子加起来，人数几乎和城卫一样多了，查起来，难度的确不小。
　　当然，也免不了有些妓院，死活不肯让别人来查，最后被官兵围住楼子，一个冲锋，把里边的姑娘家都给拉了出来，照样得检查。有些妓院，带着礼物金银，跑去找相熟的官员，想要行个方便，结果，那些往日的靠山们，个个摇头拒绝，忍痛把成盒子的金银朝门外推。这一下，那些妓院老板才知道，建康府这次是来真格的了。
　　春三娘一脸寒霜坐在豹组的门房里，面前虽然有个暖暖的炭炉，可她一点儿也感觉不到温暖。上次想要找韩风帮忙，没想到这位韩小官人，居然来了这么一手，搞得整个秦淮河的青楼妓院，没有一家能安生的。
　　春三娘已经在这儿坐了老半天，远远听见韩风跟人说话的声音，这个彪悍女人立刻冲到门口，不过，就在冲过去的一瞬间，方才的一脸寒霜，已经变成了如花笑颜，十分温柔的冲着韩风打招呼：“小官人这么冷的天还要出去办事啊，真是辛苦啊！”
　　当她看到韩风身边的男子，脸上的笑容顿时有些僵硬。那个人，正是群芳院的少主，宇文良。
　　“呃……宇文少爷也在这里啊。”春三娘迟疑了一下，还是打了声招呼，都说同行是冤家，不过，宇文良绝不是她能对付的。还是保留些礼数，以后也好见面。
　　韩风看到两人碰面的尴尬的一幕，嘿嘿笑道：“正好，春三娘也在这里，来，进屋一起聊聊。”韩风吩咐门房的人去准备茶水，又唤来小舞、林珍、秦燕、李妙笔等人，自己带着春三娘和宇文良到了会客厅。
　　众人分宾主坐下之后，韩风把手里一叠厚厚的文案，丢在桌子上，朗声说道：“这里有这几天来，建康府排查所有青楼妓院所得的数据。”
　　看到一群人不解的模样，韩风翻开一份卷宗，解释道：“这几天来，建康府一共排查了五十多家青楼妓院，总计检查了一千多青楼里的姑娘。其中高达六成，有这样那样的疾病。并且其中有一百多人，有花柳……”
　　韩风说完，扫视了房间里的诸人，一张张脸色都不太好看。
　　“余下的四成，并非是没有问题。身体完全健康的，自然是有。可是也有不少人，存在这样那样的暗疾。有些女子，因为长期服用砒霜想要自己的肌肤变的更加雪白，现在身体已经很差；还有的女子因为怕怀孕，长期吃一些草药，身体也是一团糟。虽然不至于传染给其他人，可对她们自己的身体，绝对是一个隐患。”
　　韩风淡定的看着诸人：“现在，你们还有谁有意见的？”
　　林珍缓缓的接口道：“本来沦落风尘，靠出卖皮肉生活。就已经是这些女子的不幸了，若是因为服用药物，或者染了病痛，而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就更加悲哀。韩大人的所为，我觉得没有错。”
　　韩风笑呵呵的走到林珍身边，耸了耸肩膀：“我不是什么圣人。其实，青楼妓院，从古到今都没有办法断绝过。要知道，市场决定了需求，这句话简单一点说，就是因为男人有这需求，就会出现这样的行当。哪怕女人个个都不愿意，也会出现因为抄家，因为被变卖，甚至是被一些恶人，拐卖掳掠来的女子，强行逼迫她们去从事这样的行当。”
　　“男人可能没有这样的需求吗？”韩风淡淡的问道。
　　沉默了片刻，包括宇文良，无法在内，所有人都摇了摇头。
　　“既然这个是定局，那就只能想办法把青楼妓院掌握在自己的手中。这些女子的确很可怜，皮肉生涯，看不到尽头。到了人老珠黄的时候，或者就被妓院扫地出门，贱卖给一些贩夫走卒为妾，要么就是沦为最低等的暗娼，偷偷接客，也赚不到几个钱。其实，这件事，完全可以操控在我们的手中。”
　　韩风顿了顿，接着说道：“春三娘，我知道你心中不服。觉得是建康府在针对青楼妓院。这一次排查，你的藏娇阁里，有一名女子染了花柳，其他有这样那样疾病的女子，共有十三位之多。你想要赚钱，这没有错。可这些病，你准备怎么办？”
　　春三娘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韩风。
　　“所以，我决定，和宇文良，携手合作，把建康府的青楼妓院整合起来。一是要在官府的监控下经营，定期要对那些女子的身体进行检查。”
　　韩风看到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微笑着说道：“第二，对源头要卡住，凡是贩卖人口，又或者掳掠而来的女子。任何青楼妓院都不得强买为妓。也就是说，除了律例规定，要变卖为妓的，和愿意自卖自身的人之外，青楼妓女就不得强买。”
　　“第三，青楼妓院里，要接受官府的监督，官府会派遣专员，不定期对青楼妓院进行暗访，看看有没有违规的事情发生。”
　　韩风冷笑着哼了一声：“若是不遵守这三条的。楼子也就不用开了。”
　　宇文良面无表情，心中却是一直在欢笑，要知道，把青楼妓院这一行生意，不动声色的纳入官府控制之中，也就变相的捏在了自己的手中。以官府为后台的生意，谁能斗得过。民不与官斗嘛，带上了深厚的官家色彩，比起以前那些只能跟建康府里的小官吏们打打交道的妓院青楼，不知道要高级到哪里去了……这门生意，最后便宜的，还不是自己么？


第六十五章 双树庄
　　这个世上最怕的就是权力与金钱的结合。尤其是在一个封建的，权力几乎不受任何监控的时代。虽然有御史台、有皇城司，但是这些机构能够起到的作用基本可以忽略不计。山高皇帝远不说，信息不能及时流通。一个偏远地区的县令，几乎就是当地的土皇帝。建康府虽然是大城，依然如此。
　　如今韩风要做的，就是把建康府的权力朝着青楼妓院这一行生意靠拢。官府并非没有自己的官窑。但是那些官窑和私人经营的青楼相比，没有多少竞争力。官窑受控，多是一些被抄家的女眷。而且，官窑里，是不允许官员过夜的。最多只能听曲陪酒。这样的话，官员们想要寻欢作乐，就会去私人开设的青楼妓院。
　　而任何时代，官员都是青楼妓院消费的主力军。他们可以堂而皇之的用公帑吃喝、款待。失去了这个大头，官窑的劣势就一目了然。韩风现在用官府监控私人经营的青楼妓院，经营权和所有权依然在那些私营妓院的手中，可是管理权的一部分就纳入了官府手中。这样一来，不仅仅是为官府增加了一部分税收。从好的方面来说，严格控制了妓女的源头，打击了人蛇集团的生路，同时，那些妓女也不用带病上岗，对于整个城市的治理都是极有好处的。
　　韩风知道，无论再过多久，色情业都不会真的消亡，而把这些行当纳入政府管理，潜移默化的把那些青楼女子变成一种合法化合理化的职业，对于社会也好，对于这些女子也好。都是一件好事。像是千年之后的荷兰等国家，妓女合法化，并没有让整个社会道德沦丧，反而合理的控制了妓女，艾滋病等发病率也大幅降低。反而是某些整天嚎叫着要扫黄的国家，暗娼云集，艾滋病发病率年年递增，许多今天带队扫黄的官员，天一黑，就摇身一变成为了风月场中的恩客。
　　经过排查之后的群芳院和藏娇阁，率先开业。接受了官府的“指导管理”，里边的姑娘都拿上了一种叫做“身体健康证明”的玩意。这东西，是由建康府指定的名望很高的医生开具，并且加盖了官府的大印。
　　出来玩，大家都想要安全，一时半会虽然看不出什么来，日子稍微长了一点，就可以明显看到，群芳院和藏娇阁的客流量在与日俱增……男人都有好色之心，但是也没有人想出来一夕风流，就染上什么花柳暗病。那些官府证明，身体绝对没有问题的妓女，自然是他们的首选！至少，可以得个安心！
　　韩风大略做出一个宏观指导，就把其他的事情都交给了宇文良。这个商业天才不负众望，在韩风的支持下，一步步蚕食着整个建康府的青楼行当……
　　当林珍走入韩风的房间之时，这位豹组的骑都尉，正拿着毛笔，蹲在椅子上，在一张雪白的宣纸上，不知道画些什么。林珍捧着一壶热茶，走到韩风的身边，只见他低着头，毛病在纸上画了两个椭圆，之间又加了几条线……
　　林珍皱了皱眉头，轻声问道：“韩大人，你这是画什么来着？”
　　韩风笑呵呵的抓起宣纸抖了抖：“我在帮宇文良的青楼想门路呢。你看看，现在女子都是穿肚兜的，若是穿上这个东西，会怎么样？”
　　林珍到底是个女子，起初看到韩风画的这些东西，还不知道是什么，但是一听说是穿在身上的，仔细一想，几乎立刻就明白了过来。饶是林珍经历无数，刹那间脸色通红一片，清斥道：“骑都尉大人怎么能不务正业，成天琢磨这些东西？”
　　韩风一本正经的解释道：“这个可不是坏东西，一来，比肚兜看着好看，二来，对姑娘家的身形的确是有好处的。本大人是准备好好在建康府推广一番！”
　　林珍脸上潮红未退，轻声说道：“真是个叫人羞死的东西，不知道韩大人是怎么想出来的。”
　　“那就不能告诉你喽。”韩风笑嘻嘻的把风干的宣纸折好，心道，哥脑子里还有很多类似T-BACK之类的好东西，还没折腾出来呢。
　　“对了，差点忘记了正事。”林珍翻开茶杯，给韩风倒了一杯茶，轻声说道：“牛伯的住址已经查到了，当年他的家，是安在镇江府城南三十里的双树庄。不过，已经没有人居住了。也没有查到他有什么亲眷，听庄子里的人说，牛伯当年的同袍，曾经在那里，给他和他的妻子修建过一个衣冠冢。”
　　“唉，人都已经不在了，后代子孙也没有一个。逢年过节，扫墓都没有人去……”韩风沉思片刻：“他对我有救命之恩，眼下快要冬至了。牛伯没有亲人，我手头暂时没有什么事情，朝廷抚恤的事，叫容元丰来办就好。这几日，我准备找个时日，去镇江府，祭拜牛伯一番。林大姐，你也同去吗？”
　　林珍点了点头：“拜祭牛伯，怎么能少得了我？”
　　冬至，一片寒冷，天色黑压压的，看不到一丝阳光，却又没有雪花落下，呼号而过的北风，吹得人脸上隐隐作痛，地上的枯叶早已被北风卷走，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几片枯叶，依然在树下陪伴着瘦骨嶙峋的大树。
　　双树庄，得名就是因为庄子路口，有两棵老树，据说这树，是隋唐年间就已经种下的，到如今，已经有几百年了。参天大树，在冬日的寒风之中，似乎也在瑟瑟发抖，光秃秃的枝丫，依然奋力展开，仿佛要阻挡来自北方的寒流突入村庄。
　　庄子里并没有多少人家，一片萧条的模样，进了庄子，远远能看到一面已经破烂不堪的酒旗，韩风端坐在马上，微微摇了摇头，那面旗子的底色应该是白色，却不知道已经多久没有换过了，如今是一片肮脏，几乎看不清酒旗上的字迹。
　　一行人马二十多人缓缓进了庄子，有两个嬉笑追打的顽童吓了一跳，呆呆的站在路边，拖着长长的鼻涕，双手不安的互相捏着，静静的看着这一队人马进了村庄。他们长这么大，还没有见过这么整齐威武的马队。二十名精选出来的豹组官兵，虽然没有身着军服，但是在江北铁血磨砺之后，自然而然的散发着肃杀的气势。
　　韩风为众人之首，无法提着一柄大枪，策马走在队伍之前，林珍和秦燕一对姐妹花，容颜生辉，叫那两个小小顽童看得傻了眼。
　　从路边跑出一个年轻的汉子，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岁，快步跑到两个孩子的身后，一手一个，拉住他们，对着缓缓行过的马队露出个笑脸。他年岁不算小，知道这一队带着武器的人，来头不小。只怕是什么达官贵人，心血来潮，要来双树庄看看。生恐自己的孩子惊扰了马队，惹下什么麻烦来。
　　韩风随口吩咐道：“秦燕，去问问路。”
　　“好。”秦燕跳下马儿，一身红衣格外悦目，快步走到那男子面前，她脚步虽然快，却一点儿也不显得急促，反而让人觉得这个英姿飒爽的女子就是应该如此干脆利落。
　　那个汉子看到秦燕走到面前，不由得一呆，活了这么多年，可从没有见过秦燕这般美貌的女子，都说双树庄卖豆腐的三丫儿是庄子里第一美人，可若是跟秦燕一比，简直就是拿石头比美玉……
　　“这位大哥，问个路。”秦燕微笑着说道：“你可知道有位牛伯的衣冠冢在哪里？”
　　秦燕仔细把牛伯的名字，家事跟那汉子分说了一下。那汉子这才回过来神，远远指着东方说道：“顺着庄子里这条路一直走，约莫要走五里地，那儿有一片田地，过了田，就能看到一片坟头。庄子里若是有人过世了，都葬在那里。牛伯的衣冠冢也在那儿，不过时日已久，不知道是什么模样了，你们可要费力找一番。”
　　秦燕含笑谢过，翻身上马，和无法一起当前领路，一行人继续缓缓前行。
　　只是他们都没有注意到，这一队人马过去之后，那个年轻的汉子忍不住皱紧了眉头，揉了揉下巴，低声嘟囔道：“今儿个到底是什么日子，哪来这许多人要去看牛伯的衣冠冢……他当年又不是什么大官……”
　　两个顽童不明就里的看着自己的父亲，忽然间挣脱了父亲的手，一溜烟在庄子里跑的无影无踪，身后传来那汉子的怒骂声：“再不回家，叫你娘好好给你们一顿板子吃……”
　　韩风按着马头，渐渐走了五里路，果然看到一片田地，只是田地里稀稀落落的站着几个人。这几个人，看似站的很随意，可落在豹组这些行家的眼中，却是有些怪异。
　　林珍轻声唤道：“大家小心。这几个人不像是庄子里的农夫。”
　　秦燕点了点头，她看得很清楚，那几个人在田地里那么一站，任何想要过了那片田进入乱葬岗的人，都会率先进入那几人的视野！
　　韩风皱着眉头，田野里一条汉子，看起来怎么都有些面熟……却是一时半会想不起来是谁？


第六十六章 迷雾重重
　　几乎是出于对危险的本能，二十名豹组成员立刻取出武器，警惕的将韩风等人包裹起来。田野里的数人快速朝后方退去。
　　电光火石之间，韩风陡然想起一人，厉声喝道：“是金人，全部给我拿下。”
　　无法一抖大枪，第一个冲了出去，二十名豹组成员极其有默契的分成两队，一队依旧护卫着韩风，另一队紧随无法身后朝那几个正在撤退的人冲去。人腿始终是没有马蹄快，冬天的田地早已被冻得硬邦邦，马蹄敲打在田地上，得得发出震耳的蹄声，十余匹战马距离那些快速后退的金人，越来越快。
　　韩风等人随后紧跟而上，就在那一刹那，韩风已经回忆起来，田野里那个身形特别熟悉的人，就是金国郡主沐谦心的贴身护卫之一，哈大霸！
　　既然哈大霸在这里，沐谦心就应该不远。上次不得不在长江把她给放了，韩风肚子里还憋着一肚子火。现在居然又敢来到自己的地盘上，岂不是嫌命长了么？要是这次不把沐谦心给活捉生擒了，这口气要怎么样才能出来？
　　马蹄踏过田埂，卷起一地枯草，钢刀挥舞，枪花绽放，转眼之间，狂奔而上的豹组官兵和那几个金人鏖战在一起。韩风策马赶到，大声喝道：“速战速决，正点子应该就在前边。”
　　无法毫不犹豫，一枪捅死一名金人，随即紧跟韩风马后，一队烈马飞驰而去。
　　秦燕、林珍各持利刃在手，一行人飞也似的奔过田埂，直取后方乱葬岗。刚刚越过山坡，韩风急忙一勒战马，生生倒抽一口凉气。乱葬岗里，数十名寻常汉人打扮的男子，手持弓弩，半跪于地，弯弓搭箭，瞄准狂奔而来的众人。
　　几乎是一瞬间，所有豹组官兵齐齐勒住战马，许多战马吃不住这巨力一勒，人立而起，仰天长嘶。
　　一种微妙的平衡就在骑兵队和弓箭手之间产生，距离乱葬岗，还有差不多一百步的距离，区区数十支弓箭并不能给骑兵队带来太大的伤害。一旦他们射出了手中的箭矢，百步距离，战马转眼即过，到时候，那些拿着长弓的金人，就只有挨宰的份。
　　但是，韩风也不愿意去冒这个险，数十支弓箭，不可能把这些豹组精锐全歼于此，但是要夺走几人的性命，想必也不是什么难事。双方就在这样的气氛中僵持着，山坡上，十余匹战马静静的耸立在原地，但是每个人都清楚，那些马儿一旦暴烈起来，必然是势如破竹的闯入人群之中。
　　寒冷的冬天，一滴汗水顺着一名箭手的额头流了下来，对方居高临下，又有战马之利，一轮箭雨只要被对方躲了过去，自己就死无葬身之地。但是这一次，郡主到了江南的事，十分机密，就连枢密院南府的人都不知道。怎么可能走漏风声，又怎么可能遇到一队宋人的精锐铁骑？
　　这样的疑问，只能藏在他的心里，却没有办法问出口，手中的弓弦似乎越来越重，沉重的呼吸声，砰砰的心跳声，让他恨不得马上松开弓弦，射出去便是一了百了。
　　韩风听着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心知肚明那是自己的部下已经赶来，二十多人，面对着下边不到四十人的弓箭手，有足够的力量将对方粉碎。不过，既然能够被沐谦心带到江南来的，个个都是都元帅府的高手。当真这么搏杀起来，最后就算是胜利，想必也不会轻松，自己带出来的这些豹组精锐，是不是还能回去一半，就难说的很了。
　　远远的，一个裹着紫红色皮毛大氅的女子，轻移莲步走到那群弓箭手之后，那人正是都元帅府郡主沐谦心，身边还站着几个人，那个从不离开她身边的小丫鬟归尘，自然也在其中。两边人隔着百步距离，互相对视着。
　　“能抓到她。”林珍小声说道：“她们只有几匹马，想跑也跑不远，而且，江南到底是我们的地方。”
　　“嗯……”韩风不置可否的应了一声。抓住沐谦心固然是一件好事，可若是付出太大的代价，也不是韩风想要看到的。
　　沐谦心远远的朝韩风打了个手势，远远的唤道：“韩风，与我谈上两句可好？”
　　她也不管韩风答应不答允，径直走出那队弓箭手的护卫之中，离开箭手约莫五十步站住了脚步。韩风沉吟片刻，跳下战马，快步走了过去，两人相隔约莫二十步，韩风便停下脚步。他知道，若是自己再靠近过去，只怕那些金人就要毫不犹豫的放箭了。跟沐谦心谈谈倒是也好，对于这个女人为什么忽然出现在双树庄，韩风也是一肚子疑问。
　　“我们算不算是冤家路窄？”沐谦心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不过那笑意却是欠奉了几分：“到哪里都能遇到。”
　　“这个或许就叫不是冤家不聚首吧。”韩风耸了耸肩膀，索性问道：“你这次来江南，又是什么目的？”
　　沐谦心幽幽的说道：“别以为我一出现，就是什么国家大事，政治阴谋，又或者是什么军情秘事。我这次来江南，只是为了拜祭我娘而已。”
　　“你娘？”韩风追问道。
　　“嗯，我娘是汉人。”沐谦心带着一丝思念的神色，淡淡的说道：“不过很多年前就嫁给我爹。生下了我之后，她便去世，遗愿便是要葬在故乡——镇江府双树庄。我爹一直不肯将她的骨灰送回江南，直到我十二岁那年，跟我爹大吵一架，父王才派人将我娘的骨灰送到了双树庄，安葬下来。”
　　“之后，每年，我娘的忌日，我都会偷偷来江南祭拜一番。”沐谦心说的似乎若无其事。但是落在韩风的耳朵里，却不啻惊雷。
　　一个荒诞大胆的想法，顿时浮现在韩风的脑海中，跟后世那些已经俗透了的电视剧的放的一模一样，难道说，牛伯那个失踪的妻子，被金人掳走，辗转到了都元帅府，被纳为妃子……就像是杨过那样？是个遗腹女？
　　哦，天哪！


第六十七章 出狱
　　韩风仔细盘算了一下，就发觉其中不妥之处。如果当时牛伯的妻子已经有了身孕，被金兵掳走之后，辗转到了都元帅府的话。其中的时日，至少已经过去了两个月。就算肚皮还没有来得及起来，妊娠反应也应该很剧烈了。
　　再退一步说，如果牛伯的妻子体质很好，没有太大的妊娠反应，那两三个月的时候，到了进入都元帅府的时候，距离生孩子也太近了。七星子这种话要是骗骗无知的人也就算了。可以残忍著称的金人，根本不可能相信这样的说法。韦太后在金国生了两个孩子，下场也不怎么样。完颜沐沐绝对不可能现在还有如此得宠的地位。
　　沐谦心看着韩风的脸色变幻不定，轻声说道：“韩风，虽然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你若是不抓住我，心里也不舒服。但是你要知道，我来江南，虽然是很机密的事。可一旦我父王知道我被你扣住，你知道麻葛达哥哥和我父王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再说了，你带的人手，或许可以抓住我，也会付出不菲的代价。我知道你是一个聪明人，知道应该怎么选择！”
　　韩风只是随意摇了摇头，并没有做声，他的心中忽然出现一个很狂热的想法，只是一时间还没有形成完整的体系，对沐谦心的话，只能是充耳不闻。
　　虽然，沐谦心的母亲，十有八九不可能是牛伯的妻子，但是这件事，未必不可以大做文章。韩风心里一个个念头浮出水面。
　　沐谦心静静的看着韩风的脸色，她的神色十分淡定，却也知道韩风正在盘算一些阴谋诡计，这个时候，说的越多，越会刺激韩风的想法。这个男子，做事不可以同常人相提并论。一旦下定了决心，豁出去的话，自己想要回到江北就难说的很了。完颜璟这个人，是个绝对的帝王之才，冲冠一怒为红颜这样的事，指望完颜璟真的做出来，有些不现实。大家只是在口头上威胁一番罢了！
　　“我们打个赌！”韩风抬起头来，咧嘴一笑，一口白牙让沐谦心顿觉有些渗人，直觉韩风应该有些什么阴谋，只得点了点头。
　　韩风淡淡的说道：“我们在这里冲突，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确没什么好处。我的部下都是精锐，我也不舍得他们白白牺牲在这里。我给你一个机会，带着你的人，马上离开。在双树庄，我不会和你发生冲突。”
　　“但是离开这里之后，我不会放你轻易回到江北。无论是官府还是军队，包括我们细作司的人手，我都会发动起来。你自求多福，若是落在我的手中，到时候不要怨天尤人。我已经给了你机会。”
　　沐谦心含笑点了点头，只要不在这里动手，就凭自己的头脑，想要偷偷回到江北去，实在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既然两人商议已定，韩风不在拖延，高举右臂，厉声喝道：“退！”
　　沐谦心微微一笑，转身走回自己的队伍之中。
　　韩风缓步走回自己的部署身边，秦燕和无法双骑突出，将韩风接回身边。林珍看着沐谦心收拢队伍，保持警惕，缓缓朝北方退去。不由得诧异的问道：“韩大人，为何要放了她？”
　　“我要放长线钓大鱼。”韩风吸了一口寒冬里的凉气，让自己平静下来。轻声吩咐道：“林大姐，马上安排人手，通知沿路人手，无论沐谦心她们从哪里退走，都要网开一面，放她回江北。”
　　林珍皱了皱眉头，开什么玩笑？居然要把都元帅府的郡主给放回江北，这可是送到眼前的大鱼，一旦发动镇江府的官府和驻军，相信还是有很大的机会，把沐谦心生擒。这位和未来的金国皇帝关系匪浅的女子，在细作司的手中，自然会有极大的用处。但是韩风已经下了命令，林珍纵然有百般不解，也照样按照韩风的吩咐去做事。
　　“好了，接下来，让我们祭拜了牛伯，就赶紧回建康去吧！”韩风面无表情的说道。虽然他没有多说什么，可是身边的亲信们，却觉得眼前的小衙内，多了一份高深莫测的神采。
　　江南的温度一点点被过江的寒风吞噬，阴冷潮湿的牢房里，让人更加难熬。泠月只能抱着双膝，靠着墙壁坐着，呆呆的看着高墙上那个碗口大的小窗户，从那里看到是阳光还是月光透进来，算着日子。若是遇到下雪的天气，寒冷的好似冰窟一般的牢房，让这个女子着实难受，薄得像纸一样的被子，根本无法给她带来温暖。时不时从她脚边跑过的老鼠和小强，虽然不至于吓坏了这个女子。但是女人爱洁净的天性，还是让泠月几欲作呕。
　　所幸在这个细作司的牢房里，那些监管的人都是细作司的人，在泠月的想象中。自己可能会被毒打，被强奸，被虐待。这一切，还好都没有发生。那些细作司的人，自从把萧冥海送去皇城司之后，就只剩下泠月一个人待在细作司的牢房里。除了一天两顿饭之外，在牢房里，只有茫无边际的寂静和落寞。
　　作为一个枢密院南府出身的出色细作，泠月自然不甘心在这个小小牢房里困死，这些天来，并没有细作司的人来提审她，只是在她刚刚关进来的时候，有几个细作司的官员曾经来简单的问过几句。这反而叫泠月更加不安。
　　“吃饭了！”当当朗朗的声音，外围的木栏门上的铁链，被人打开。
　　一个高大的狱卒，提着一个小小的饭盒，缓缓的走了进来，走到泠月的牢房门口停下，把饭盒放在地上，打开。里边的米饭，因为耽误了一会儿时间，早已变得没有一丝热气。几片青菜和稀稀落落的豆子洒在米饭上。筷子，自然是没有的，为了防止犯人用筷子磨尖了自杀，在牢房里吃饭，只能用手抓。
　　狱卒不耐烦的吩咐道：“有得吃就赶紧吃，说不定哪天就把你推出去问斩了。到时候，想吃也没了。”
　　泠月沉默无语的从床上坐了起来，缓缓走到牢房门口，牢房里静悄悄的，除了自己的脚步声和门口狱卒的说话声，再没有其他声音，这儿毕竟只是细作司的牢房，也用不着那么多人在这里看管。
　　“不是说，每三天，饭菜里会加一片肉吗？”泠月淡淡的瞥了一眼盘子里的饭，嘟囔道：“莫不是被你偷吃了？”
　　狱卒眯着眼睛，破口大骂道：“死贼囚，念你是个女子，我们看管牢房也不为难你。还要吃什么肉，你以为这里是客栈吗？爱吃不吃，不想吃，老子现在就给你倒了！”
　　说着，那个气呼呼的狱卒，端起饭盘就要倒在一边。泠月急忙叫道：“我吃，我吃……别倒了……”情急之下，手臂顺着木栅栏之间伸了出来，想要去抓那个饭盘。
　　狱卒不屑的翘起嘴角，把饭盘朝泠月的手边递过去，眼瞅泠月就要接住盘子，忽然快速朝后抽了回来。看着泠月一把抓了个空，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待到笑得收住了声，这才把饭盘递了过去。
　　只是这一次，狱卒怎么都没有想到，方才看着还是一脸柔弱，病恹恹模样的泠月，忽然间出手如闪电，一把就扣住了他的手腕，用力朝前一拉，偌大一颗头颅，重重撞击在木栅栏门上，哐的一声巨响，肥肥胖胖的狱卒，顿时推金山倒玉柱，头昏脑胀的昏倒过去，软绵绵的瘫倒在地上。饭盘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泠月冷笑一声，伸手去抓他腰间的钥匙。手臂已经尽量伸开，却还是差了那么一点儿。泠月抓住破碎的饭盘，用碎瓷片，缓缓勾住钥匙，拉近了一些，这才把钥匙抓在手中。
　　钥匙一入手，泠月顿时松了口气，急忙打开牢房的门，快步走了出去。看到那个昏倒在地的狱卒，泠月淡淡一笑，把那个肥胖的身体，拖入牢房，将他身上的衣服扒了下来，用腰带，把这个狱卒在床上捆了个结结实实，随手用他已经变成黑色的白袜子，捏成一团，把他那张大嘴塞了个满满当当。
　　裹着那件有些宽大的狱卒衣服，泠月已经冷得发僵的身体，感觉到一丝温暖，把那厚大的帽子戴上，低着头走出牢房，反手把门锁好。静静的朝大牢之外走去。
　　牢房门口坐着两个细作司的卫士，看到泠月出来，笑呵呵的打着招呼：“今天耽搁的久了啊，是不是家里没媳妇，就去和女犯人谈心去了？”
　　泠月含混不清的支吾了两声，拉紧了衣领，快步朝外走去。
　　还好如今是晚上，灯光并不明亮，阴霾的天气，也没有月色，泠月小心翼翼的朝外围走去。虽然她是第一次被关在细作司。但是建筑学，都是有迹可循的，宋人的建筑又是格外讲究，廊台楼阁，各有规矩。泠月自幼被培养，这些门道，自然是知道的。
　　后门，就在眼前！


第六十八章 逃亡
　　泠月收敛心神，这一路走来，靠着狱卒的衣服，靠着自己随机应变，总算是到了后门，一旦走出细作司的大门，就算是自由了。枢密院南府在江南的据点虽然不是很多，可是在建康府这样的大城，还是会安排一些接应地方和暗桩的。只要小心谨慎，应该可以逃得出去。
　　“人犯走了……”“快抓金国细作……”
　　忽然间细作司里喊声大作，从牢房那里，一直到细作司大院里，处处都是叫声，远远望去，无数火把点燃，到处都能听到呼喊声和脚步声。泠月眉头一紧，快步走到后门那里，伸手拉开了后门。
　　“什么人？”守门的士兵只来得及问了一声，便被泠月一记掌刀劈在脖颈处，顿时头昏脑胀的晕了过去，另一个门卫，急忙拔刀出手，钢刀刚刚拔出一半，就被泠月一巴掌拍在刀柄上，又把钢刀硬生生的拍了回去，那汉子着急，连着刀鞘朝泠月当头劈下，泠月侧身闪避，脚步交错，险险避开一击，回手抓住刀鞘，用力一夺，两人顿时僵持下来。
　　泠月这些天来都没有好吃好喝过，为了逃走，今天一整天只不过吃了一碗夹生的米饭而已，哪里能比得过一个男子的力气，看着钢刀被那男子渐渐拉过去，泠月忽然松开手掌，那人收势不住，接连退了两步，重重撞在墙上。泠月紧跟一步，双手十指微微弯曲，掌心在那男子左右双耳齐齐击下，只是这一掌，就叫那男子顿时昏厥过去。
　　“侥幸！”泠月松了口气，抓起那人的钢刀，快步沿着后巷，朝城内走去。
　　城里已经警报连连，细作司、城卫、驻军，齐齐出动，走漏一个金国细作绝非小事，简直是一巴掌打在细作司的脸上。数以千计的官差、官兵，到处搜捕。泠月接连避开两队官兵，瞅了个十分僻静的胡同，一闪身走了进去。
　　那条胡同里并没有几户人家，泠月快步走到一家人门口，飞起一脚将房门踹开，借着屋里油灯那点豆大光芒，三步并作两步抢入卧房，那里一家三口早已惊醒，吓得面无人色，抱成一团缩在床上。
　　“好汉饶命……”男主人看起来约莫有四十来岁年纪，被泠月吓了一跳，跪在床上哭喊道：“好汉，求你饶我一家老小性命……”
　　他泪眼朦胧的抬起头，看着泠月脸上时有时无的杀意，心里顿时一凉，有心抓起棒槌什么的反击，又怕最后害了孩子，咬了咬牙，男主人接着苦求道：“好汉，你要钱还是要什么……我这就给你去取，求你别伤了我家孩子……”
　　床上一个略微有些胖乎乎的女人，面色苍白，抱紧了怀里的小孩，那孩子只有一岁左右，根本不知道泠月持刀闯进来，到底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只是呆呆的看着泠月傻笑，一会儿又扭头回去，看看自己的母亲，似乎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会跪在床上一个劲的哀求。
　　泠月淡淡的说道：“有多少碎银子，给我拿出来，铜钱拿个几百文就行。干净衣服给我准备一套，要男装。”
　　一听泠月的声音，男主人骇然抬头，居然是女子？一个女人杀气腾腾的拿着刀闯人家中，这辈子，男主人也没有见识过如此彪悍的女子。他吓得打了个哆嗦，急忙按照泠月的吩咐，取出几块银锭子，这一家人并不算很富裕，约莫也就拿出来三四两银子，又取了几百文铜钱，都在一个褡裢里。
　　泠月把身上狱卒的衣服胡乱脱了下来，在油灯上点着，随手丢在堂屋里，等着烧没。
　　若是按照泠月以往的性子，这几个人，少不得是要杀人灭口的，可不知道是不是看到了那个天真可爱的孩子，泠月忽然间有些心软，提起钢刀走到床前，看着已经吓得有些晕晕乎乎的女主人，低声说道：“若是你们去官府出首，我必回来杀你全家！”
　　这句在韩风他们听起来毫无力度的威胁，对于这些升斗小民来说，却是催命符一般，男主人连连点头，一个劲的说道：“女侠放心，小人一家什么都不说，就算官差到家里来问，也说没见过女侠。”
　　“嗯，你们不怕死，也要念着孩子。”泠月补了一句，径直出了大门。
　　走出这家人的大门，一身黑色长袍裹着身体，钢刀正好填补了空旷的长袍和苗条身段之间的缝隙，口袋里多了一点儿闲钱，倒不是泠月想要用钱，而是，既然不想杀人，就用抢劫做个幌子，迷惑一下这些老百姓。他们可不会知道，什么细作司，什么枢密院南府之间的勾当。
　　只是城内已经乱了套，到处都是官差和官兵，泠月悄无声息的在城内躲着官差的搜捕，心中不住盘算着逃走的路径。只怕是城门已经封闭了，城内的接引点，不知道这会儿，是不是还敢露面。
　　拐过一个街口，乱哄哄的过去一小队官差，泠月躲在巷尾，看着街口那家小酒庄。
　　原本应该叫做“日月酒庄”，可如今，酒庄依然是酒庄，只是名字改成了“迎风酒庄”。枢密院南府收到的情报之中，并未提及这个酒庄已经换了名字……
　　此时此刻，泠月根本不敢去冒险。
　　思索了片刻，泠月静悄悄了离开了巷口，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她离去之后，从巷子里转出两个人影，那个成熟美艳的女子，冷笑着看着泠月的背影，轻声说道：“不敢去接头，就不得不堕入我们的安排之中。这个女子，还不知道，自从萧冥海被抓之后，建康府的金国暗桩，早就被我们连根拔起。”
　　红衣女子接口道：“夜里才是最忙碌的，韩大人的安排能不能奏效，就看今夜了。”
　　两人小声商议了几句，接着跟上泠月的脚步，远远的钉死了她，而暗中却有无数细作司的人，在为泠月扫清着前方的障碍！让她顺着一条大路，茫然无知的走下去！


第六十九章 合葬
　　泠月巧妙的躲避着每一队前来搜捕她的官差，在建康府里的大街小巷里穿行，漆黑的深夜，掩藏了她的身影。
　　只是她却不知道，每一队前来搜捕她的官兵，都早已被安排好了路线，看似有惊无险的躲开一队队人马，泠月还在感叹自己的好运，却早已走上了韩风为她设计好的路线。
　　建康府的暗桩已经被人拔起，潜伏的枢密院南府人手，泠月一时间并不敢和他们联络，萧冥海被捕之后，天知道那些暗桩有没有被抓，有没有变节。到了如今，只能靠自己了。
　　借着黑夜，泠月总算避开了一次次搜索，但是出城始终是个大问题。
　　站在建康府的东门之内的小巷子里，看着驻守在东门的官兵，泠月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那儿少说也有七八十号人在把守，看服色，不但有城卫的官兵，更有细作司的人手在那里盘查。如今天色就快要亮了，建康府到底是大城，不可能在非战时白天也不开城。可是自己要怎么才能混出去呢？
　　正在踌躇无助之间，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吱吱呀呀的声音，泠月回头一看，一小队驴车，正缓缓的东门这里进发。六辆驴车上，每一辆都放着四个半人高的大木桶，听车轮压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的声音，再看木桶沉稳的模样，里边想必装的是酒……泠月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站住！”守卫东门的官兵高声喝道：“驴车赶的是什么？”
　　驴车队的头领，看起来像是一个商贾模样的中年人，笑呵呵的走到官兵身边，说道：“这儿是我们酒庄出的酒，要送到镇江府的。百里路而已，走的快的话，早上出城，晚上就可以到镇江府了。还请官爷行个方便。”
　　官兵迟疑了一下，身边几名细作司的官差也凑了过来，吵吵闹闹要打开酒桶检查。
　　那商贾求饶半天，说是酒桶都已经封好，若是现在拆了封，到了镇江府只怕不好交差。再说了，若是要检查的话，只要摇晃一下木桶，听听里边的声音便好。
　　那些官兵哪里肯干，定是要打开酒桶检查，一时间，驴车队的人和官兵吵闹成一团……
　　谁也没有注意到，一条黑影，神不知鬼不觉的钻入驴车下，驴车被酒桶压着，自然是车把高高翘起，借着前方酒桶的遮挡，那条黑影悄无声息的撬开一个酒桶的盖子，随即灵蛇一般爬进酒桶，将盖子重新扣好……
　　那些商人和官兵好说歹说，又塞了些钱，这才让官兵答应下来，随便抽查两桶酒便算是完事。
　　那些官兵大冷天的在城门口守了一夜，打开了酒桶，闻到酒香，哪里还能按耐得住？
　　抓着木瓢，借口检查，一人一瓢，差点就把一桶酒就喝了个底朝天，心疼的那个商贾连连跺脚，又不敢多口，只得忍气吞声的等着那些官兵喝完酒，这才封好盖子！
　　差不多也到了开城门的时候，城卫们打开了城门，驴车队缓缓出去……
　　泠月大半个身体都泡在酒水之中，这么冷的天气，寒冷入骨，虽然张口喝了几口烈酒御寒，可到底是全身都在酒中，冷得瑟瑟发抖。
　　本来她曾想过，要出了城之后，走上一段距离，便破桶而出，杀了这一队商贾，夺路而逃。但是在酒水里泡的浑身发麻，手脚僵硬，要是现在破桶而出，别说杀人了，只怕对方拿个木瓢都能把自己砸晕。
　　无奈之下，泠月只能呆在木桶里，静静的等待机会。
　　百余里地，驴车走起来并不算快，至少也要下午才能到镇江府，泠月又饿又冷，只能靠喝酒御寒，但是又不能喝得太多，空着肚子，要是喝多了，只怕会在酒桶里醉过去，到时候淹死在酒桶里都有可能。
　　于是，这位枢密院南府的女细作，便纠结的在喝酒和寒冷中默默等待。
　　不知道过了多久，已经头昏眼花的泠月，终于等到了车队快抵达镇江府的消息。车外那些商贾开始兴奋的盘算起，这一次送酒能够赚多少钱，又过了半晌，驴车队在一处街道停下。听着外边吵闹的声音，商贾们吩咐伙计卸下几桶酒，交收了钱，继续赶着驴车前进……
　　“赶紧把老娘给卸下来吧……”泠月脸色红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酒醉了，轻轻的打了个酒嗝，暗骂道：“再不卸下来，老娘就真的要冻死了……”
　　可是那队商贾在镇江府要送好几个地方的酒，渐渐的，泠月已经怀疑自己要被冻死了，这才听到车外有人说道：“终于到了双树庄了，卸了最后这六桶酒，咱们这一趟生意，就算是走完了。”
　　“可算到头了……”泠月醉眼惺忪的叹了口气，忍着想要昏过去的念头，听着那些商贾罗里啰嗦的跟酒店伙计说话，终于等到这最后六桶酒也被卸下来的时候。
　　伙计们把一桶桶酒给搬到后院里，这时已经是黄昏时分了，两天一夜只吃了一碗米饭、却喝了少说两斤酒的泠月，凭着自己的意志力，苦苦在酒桶里坚持下去。听着后院里渐渐没有了动静，泠月脸上渐渐露出喜色。
　　冬天的夜晚来得特别早，尤其是没有阳光的日子里，光线越来越暗的后院里，忽然间，一个酒桶的盖子被人轻轻推开，跟着，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女子，瑟瑟发抖的从酒桶里爬了出来，身上的衣服紧紧贴在胴体上，露出曼妙的身材和那柄藏在怀里的钢刀。
　　终于逃出生天的泠月，几乎是从酒桶里摔到地上，还好，后院里并没有人，前边的酒店里，吵吵闹闹，这时候应该是吃饭的时间，生意好的酒店，大家忙都忙不过来，哪里还有人来后院？
　　泠月咬着牙，用钢刀撑着地，一步步捱到围墙边，手脚并用，从那一人多高的围墙，艰难无比的爬了出去。往常，这样的围墙，她手一搭，脚一蹬，也就翻过去了。可是今天爬起来，就像是翻越万里长城似的，无比辛苦！
　　从围墙上，重重的摔落在地上，泠月努力睁大了眼睛，如今，连一支土狗都打不过的泠月，绝对不敢进入村庄里，一旦被村民发现了，自己的身份就危险的很了。那些村民看到这个来历不明的人，只要一报官，自己连逃走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坐以待毙。
　　还好，酒店之后，是一片有些荒凉的田地，泠月几乎是机械的迈动双腿，跌跌撞撞的顺着田埂，朝没人的地方走去。
　　只是，在田野里过夜，也是死路一条，寒冬腊月的，身上的衣服都被酒水打湿，几乎已经快要结成冰了，自己还是空着肚子，在原野里过一夜，若是不死，至少也得去掉八成的命，还谈什么回到江北？
　　忽然间，泠月的眼睛亮了，原来田野之后，居然是一片坟地。泠月很熟悉汉人的风俗，冬至的时候，一定会有人来上坟拜祭，那这片坟地里，至少能找到一点儿还没有变坏的吃食，若是运气再好一点儿，找到一些火种有可能。
　　“谢天谢地，老娘不用死在这里了。”泠月冻得牙关格格打战，却是兴奋不已的朝着阴森恐怖的坟地走去。
　　黑色夜晚，一阵阵寒冷刺骨的北风掠过，带起那些还没有烧尽的黄纸和纸钱，飘飘摇摇的落在泠月的身上，那头原本乌黑油亮的长发，被酒水打湿之后，竟然隐隐结下寒霜，衬着那张苍白的小脸。若是坟地里真的有鬼，只怕鬼都能被泠月给吓的再死一次……
　　泠月喘着气走进坟地，瞪大了眼睛，如饥似渴的看着每一个坟头，那些空荡荡的坟头，被泠月不屑一顾的掠过，终于，泠月看到一个墓碑前，放着几个盘子，里边居然有水果，还有一些熟菜，这简直是雪中送炭，让她喜出望外……
　　一个饿虎扑食，泠月气喘吁吁的扑到在坟头，喃喃的说道：“对不住了，将来有机会，老娘会好好报答你……”
　　说罢，抓起碟子里的熟菜，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那风卷残云的速度，叫人看了不寒而栗，这哪里还是一个美貌女子应该有的风度，简直是饿死鬼投胎……
　　把最后一个水果塞进口中，泠月满意的打了个饱嗝，身上似乎也有些了力量，更教她兴奋不已的是，还真的在这个坟头前找到一个没用的火折子，随手把那些没烧完的纸钱黄纸聚拢在一起，把坟头上的小树，扯下来一把树枝，泠月颤巍巍的点着了火，把冰冷的身体，朝着弱小的火堆靠了靠……寄希望那点温暖可以让自己的身体重新振作起来！
　　不经意间，泠月瞥了一眼那个有些荒凉的墓碑，上边只是简单的写着“先考牛……妣黄氏合葬之墓”，下边的落款却是吓了一跳——不肖女沐谦心立。中间有几个字已经模糊不可见……显然有些年头了。
　　完颜沙的妻子是汉人，在金国并不是什么秘密。泠月仔细的端详着这块墓碑，有些冰冷的心，顿时活络了起来……


第七十章 目瞪口呆
　　韩风头在没抬的坐在书桌后边，桌子上放着一个小小的香炭炉，若是手冷的时候，便双手围拢在上边，暖上一暖。
　　“泠月看到那块伪造的墓碑了？”韩风淡淡的问道。
　　林珍“嗯”了一声，接着说道：“这一路上风险重重，说真的，我还真怕她在酒桶里会冻死。好歹是没让她起了疑心。”
　　韩风低着头自顾自画着什么，喃喃的说道：“怎么说也是枢密院南府一力栽培的细作，若是泡在酒桶里就死了，那也太叫我失望了。”
　　李妙笔坐在靠墙的太师椅上，笑眯眯的说道：“无论怎么样都好。那块墓碑，仿照的惟妙惟肖，骗过了泠月，金国又不可能派太多人来查，江南是我们汉人的地方。泠月拿着这一条重要情报回到江北之后，必然会禀告枢密院。枢密院现在和都元帅府争权，一旦被秘书由拿到这个消息，肯定会对完颜沙发起猛烈攻势，希望把都元帅府的兵权拿下。到时候，金国窝里斗，可就精彩的很了。”
　　韩风终于抬起头来，微笑着看着李妙笔：“嗯，我这个办法，就是要枢密院和都元帅府狗咬狗打起来。眼瞅着金国要换皇帝了。这档子事一闹起来，完颜璟头疼都来不及，咱们细作司也可以趁机朝金国枢密院和都元帅府渗透。”
　　小舞轻笑道：“反正是个无头公案，牛伯的妻子都已经查访不到了，至于沐谦心到底是不是汉人的遗腹女，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离间了金人。倒是伪造了牛伯的墓碑……不知道他老人家九泉之下会不会怪罪我们。”
　　“不会的，他老人家不是这么小气的人。”韩风大手一拍桌子，大声喝道：“妥了！”
　　众人都被韩风吓了一跳，不知道这位少爷低着头画啊画啊，又搞出什么新鲜玩意来了。林珍想起上次韩风画的那些带在胸口的羞人玩意，不由得一阵脸红，心道，有空得和陆游说一声，叫这位前辈好好管教一下韩风，不然的话，还不知道这位小衙内得折腾出多少要命的东西来。
　　韩风笑嘻嘻的举起一张巨大的宣纸，指着上边的图案说道：“你们看。”
　　图画上，是一个女子，韩风画的简直就像是个火柴人，可是依旧可以看出这幅画的意思，那个丑陋无比的火柴人女子，穿着一身奇装异服，摆出一个奇怪的姿势。
　　“什么意思？”无法瞪大了眼睛，不解的问道。
　　“你们很快就知道了。”韩风卖了个关子，高深莫测的笑了笑。
　　冬日虽然寒冷，但是那些习惯了寻花问柳的男人们还是坚持不懈的隔三差五去秦淮河畔溜达一圈儿。连续几天，群芳院的门口都挂着一个巨大的条幅，红色的条幅上，用银色的漆写着一行斗大的字——“腊月初一晚，精彩表演，尽在群芳院！”
　　群芳院的女子和龟奴们，在中午那段不需要开工的时间，走上街头，拿着一叠叠传单，只要看到男子便朝他们手中塞去。
　　许多人便动了心思，要知道自从群芳院被宇文良收购之后，时不时就闹出一些新鲜玩意，这一次郑重其事，又大张旗鼓的宣扬了好几天，真是不知道群芳院到底还有什么样的大手笔？
　　反正去哪里都是找乐子，群芳院的姑娘比起别家来，容貌身段什么都不差，许多人便已相约腊月初一，定要去群芳院看个究竟。
　　几天的时间，转眼即过，腊月初一，终于在许多欢场客的翘首企盼之中到来。还没到黄昏时分，群芳院的大厅里就已经座无虚席。平日里，并不待客的大厅，今天被摆上了一个奇怪的台子，难得一见的东主宇文良，居然也在大厅里亲自待客，到处和人问候说话。
　　冬日严寒，但是大厅里挤进来二百多人，一点儿都不觉得冷，暖暖的炭炉烧着，寒冷的北风从门外呼啸而过，却丝毫无法带走群芳院里的温暖。
　　大厅里宫灯明亮，十二吊宫灯将整个大厅照的就像是白天，宇文良迈步走上中间的台子，双手朝下压了一压，大厅里渐渐安静了下来。年轻的青楼老板，朗声说道：“诸位，多谢诸位官人长久以来对我们群芳院的厚爱，群芳院自当再接再厉，用更好的服务回报诸位……”
　　“韩大人，这段话是你教宇文良说的？”秦燕坐在二楼上，就在韩风的身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摇头道：“为什么我听了之后，身上只想起鸡皮疙瘩呢？”
　　韩风佯怒，板起脸来，轻声斥道：“不要多嘴，看下去再说。”
　　宇文良其实也没说多少话，他知道这些客人都是来看表演的，不是来看自己一个大男人在这里说来说去的，便笑着结束道：“今天的表演，马上就要开始，诸位，拭目以待！”
　　宇文良大步跳下台子，一小队乐师提着各自的乐器，走到台下坐定。
　　一名欢场老手不屑的冷哼道：“还以为是什么，还不是那些歌舞表演？本大爷不知道看过多少次歌舞表演，有什么奇怪的？”
　　他身边的朋友安抚道：“且看下去再说吧，群芳院牛皮吹的这么大，若是只有简单的歌舞表演，除非以后这个院子不想开下去了。”
　　其他客人都在低声窃窃私语，要是真的出现了歌舞表演，只怕这些人会马上砸了群芳院的场子，调了人家好几天的胃口，若是没什么让人耳目一新的东西出现，那些客人，岂能善罢甘休？
　　那些正在嘀嘀咕咕的客人，忽然眼前一黑，十二盏宫灯齐齐熄灭了十盏，只剩下最后两吊还在放射光芒，而那些看似不怎么起眼的台子，却是忽然间光芒大作，近百支摆放在台子周围的玻璃樽被人点着，那些青黄色，乳白色，淡绿色的玻璃器皿，挡住了后方燃烧的火光，让台上的光芒一下子变得迷离起来。
　　“大手笔啊……”先前那个客人忍不住低声赞了一句，宋代自己烧制的玻璃瓶大多是葫芦形，但是眼前这些玻璃樽，没有一个是葫芦形，也就是说，这么多玻璃樽，都是从国外购入的。看来，这一次，群芳院为了本次演出，下了不少功夫。
　　台后那面厚重的红色布帘缓缓拉开，一名身段妖娆的女子走了出来，她的身上穿的衣服，十分怪异，一身贴身剪裁的黑色短裙，堪堪只能盖到大腿，雪白圆润笔直的大腿，刹那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那一队乐师不失时机的奏响乐曲，琵琶奔放，古筝激昂，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曲子，有悠扬辗转之处，也有惊心动魄之处……
　　浑圆的大腿下，那一双小腿却是裹着一双黑色的皮靴，并非是女真人穿的那种厚重皮靴，这一双靴子看似很薄，要命的是，后跟那里还加了一块“小柱子”。
　　那女子随着乐队的节拍，迈着猫步，落落大方的走了出来，将裹在肩头的一条皮毛缓缓拉下，露出一片冰肌玉肤，这一身，充满了诱惑和野性，加上那个女子慑人心神的妩媚眼神，旖旎的笑容。
　　顿时，整个大厅里的气氛，狂热起来，口哨声，惊呼声不绝于耳……只是那些眼睛，都死死的盯着那个走出来的女子，一刻都舍不得错过！
　　那名长靴女子飒然回首，依然是走着小猫步，转回帘后，随即两名女子并肩走出……
　　小舞呆呆的看着那些鱼贯而出的姑娘家，忍不住说道：“韩大哥，你搞了这些天，就是这些？天哪，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秦燕吞了口口水，缓缓说道：“虽然我是一个女子，也看得忍不住有些动心了！”
　　“你们都觉得动心了，那便是好事。”韩风一拍巴掌，指着那些兴奋不已的客人说道：“虽然这一招并不是青楼里的把戏，不过用在这里却是最好不过了。你们都知道，人，都有猎奇的心理。那些欢场恩客，成天看惯了女子，换一身打扮，就能教他们耳目一新，换个游戏，就能让他们一掷千金。”
　　“这个就是韩大人说的……包装？”李飞镖忍不住问道。
　　“然也，就是包装。”韩风满意的点了点头，看着热火朝天的现场，如今表演已经到了高潮，五名女子鱼贯而出，却是都穿着厚厚的黑色大氅，赤着双脚，将曼妙的身材，完全掩盖在大氅之下。
　　兴奋不已的客人们不知道这五名女子又是要搞什么鬼，狂喊着，亢奋着，嚎叫着……
　　那五名女子缓缓走到前台，忽然之间，整齐无边的用一个极为优雅的动作，将身上的大氅解开。
　　大氅顺着手臂缓缓滑落下来，露出里边捧着勾魂夺魄脂玉的那个“大宋版胸罩”和韩风独家设计的“大宋版T-BACK”。随即，华丽无比的转了个身，那一身让人目瞪口呆的服饰，只是在那些客人们的眼中停留了不到几秒钟的时间，又被厚厚的大氅包裹住……
　　五名女子径直走回帘后，整个大厅都已经彻底被点燃起来，甚至有人流着口水喃喃的说道：“天，还有这样的衣服……真要人死……”
　　大厅的宇文良和二楼的韩风，目光轻轻一接，两人都是露出一个得意的微笑。


第七十一章 知识产权
　　“小姐，买来了！”一个看着不过十三四岁的小丫鬟，贴着小姐的耳朵轻声说道：“可吓死我了，一路上总觉得人人都在看我。”
　　小姐一听这话，吓得急忙从床上跳了起来，连忙把门窗关好，关门之前，还不忘探出头去，左右看看走廊是不是有人来。跟着喜滋滋的跳进屋里，兴奋不已的从丫鬟手中接过那个可以带在胸口的玩意儿，仔仔细细的看了半天。
　　小丫鬟幽幽的叹道：“只是几根带子两块布而已，居然就要卖一贯钱。我的天哪，若是衣服都这么卖，将来我就嫁个布庄的老板好了。”
　　小姐清斥道：“你懂什么……”
　　这一对主仆躲在屋里，嘻嘻笑笑半天，不知道是不是把那件胸罩轮流试了试。
　　韩风翘着二郎腿，坐在一家新开的绸布庄柜台后边，看着那些面红耳赤偷偷摸摸来买胸罩和T-BACK的小姑娘们，得意洋洋的露出笑容。
　　月吟风正忙得不可开交，一回头看到韩风这般模样，不由得埋怨道：“这里既然要卖这些东西，你一个大男人坐在这里，让那些姑娘家怎么好意思开口问我？韩大人，拜托你了，进屋去歇着吧。”
　　韩风也没什么架子，笑眯眯的抱起膀子，看着江江和月吟风两人忙碌不已，转身走到里屋去喝茶去。刚刚进去没一会儿，小舞和宇文良两人就到了绸布庄来，一看到韩风就急忙说道：“韩大人，不好了。”
　　“有什么不好的？”韩风指了指外边，说道：“自从群芳院连续走了七天秀之后。我设计的这些玩意儿，在建康府多火爆啊。来买的人，不仅仅有女子，男人也来买啊。在家里看看老婆穿也好，看姘头穿也好。这些天，我们少说也赚了几千贯了。照这么发展下去，一家店就能变成无数家，整个江南，到处都有我们的店，财源滚滚来啊。”
　　宇文良一拍大腿，摇头道：“韩大人，就是因为生意好，现在市面上已经有人买了我们做的这些小衣，赶制出来。如今，在城北已经有一家绸布庄开始售卖小衣了，抢了一些生意过去。城北的人，到底离那儿近些，便都去那边买了。”
　　小舞接着说道：“我探听回来的消息，市面上还有几家绸布庄准备售卖我们的小衣。估计这几天也就要上柜台了。”
　　“啪！”韩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霍然站起身来：“居然来抢小爷的生意了？”
　　不过这个年代并没有专利权这种东西，韩风气愤归气愤，总不能现在去跟朝廷申请，弄个专利局出来。黑漆漆的眼珠子转了两圈，韩风收敛怒气，看着小舞问道：“小舞，绸布庄要卖小衣，总是要找裁缝铺来做。我们因为要赶制，基本已经把建康府的裁缝给搜罗一空了。建康府知名的绸布庄，也不可能找到那么多裁缝，从外地招募，大冷天的，叫镇江这些地方的裁缝赶制，这手笔很大，到底是什么人做的？”
　　小舞十分干脆的摇了摇头：“今天才开始发售，我还来不及查到太多消息。”
　　“那我们自己去看看。”韩风按耐不住性子，转到后院里，把正在给月吟风搬货的李飞镖喊着，一行人径直奔着城北的绸布庄去了。
　　一面绸布庄的旗帜斜斜挑在街口，微微北风吹过，青色白底的旗帜轻轻摆动。下边挂着一个巨大的牌匾，上边写着五个大字：“长河绸布庄。”这间绸布庄刚好在十字路口，门面宽大，占据这么好的位置，又在发售韩风做的那些小衣，当真称得上是客似云来。
　　韩风冷哼一声，一摔袖子走了进去。李飞镖、宇文良、小舞急忙跟上，四个人踏入长河绸布庄。站在店里的伙计，一看有客人上门，乐呵呵的过来招呼道：“几位客官想要点什么？本店的丝绸乃是最好的，苏绸，杭绸都是上等货色。在建康府称得上是首屈一指。几位客官来本店买绸布，那是太有眼光了。”
　　韩风压低了声音问道：“你们可有那种……嗯，就是那种……你知道的，那样的小衣。”韩风说着，用手比划了两下。
　　那伙计一看，顿时露出暧昧的笑容，笑眯眯的看着韩风，轻声说道：“这位客官也听说本店的新货了是吧？来来来，进屋来挑，各种大小，各种颜色都有。”
　　跟着伙计，走入里边放货的房间，韩风立时倒抽一口凉气，要说人家是山寨版的吧，山寨的还挺强，放眼望去，里边少说挂了几百个胸罩，从最常见的A，B罩杯大小的，到最不常见的E罩杯大小的，应有尽有。赤橙黄绿青蓝紫，包括各种花纹的，算得上是琳琅满目，韩风有种走进黛安芬专卖店的感觉。
　　轻轻咳嗽一声，韩风掩饰住自己的惊讶，低声问道：“你们绸布庄的手笔很大啊。却不知道这么多小衣，是在哪里做出来的呢？”要知道，一个熟练的裁缝，一天也不过能做一个出来。几百个，只是几天时间，而且建康府的裁缝都被韩风招揽的七七八八了，这家绸布庄只可能从外地叫裁缝来做。
　　“这个嘛……我只是店里的小伙计，实在是不知道。”伙计一推二五六，跟着问道：“客官是要买多大的？买几个？小店比城中那家便宜多了，他们太黑了，一个就卖一贯钱，小店才卖八百文。”
　　“买个屁。”韩风大吼一声：“叫你们掌柜的出来。”
　　那伙计吓了一跳，不知道怎么得罪了韩风，期期艾艾的支吾了两句，急忙跑去内堂去找掌柜的去了。
　　过不多时，一个中年人，腆着大肚子，摇摇晃晃的带着几个护院，走了出来，那人穿着一身深褐色长袍，手指上带着一个巨大通透的玉扳指，趾高气昂的走了出来，指着韩风说道：“怎地，要见我？什么事？”
　　韩风冷哼一声，随手抓起一个胸罩，淡淡的说道：“这些小衣，好像不是你们绸布庄设计的吧？你可知道这些小衣到底是谁设计的？卖人家的东西，说也不说一声。”
　　那掌柜的一愣，顿时狂笑起来，指着韩风的鼻子，回头对那几个跟班笑道：“你们看这汉子是不是发了失心疯？我长河绸布庄，要做什么小衣，还要问过别人吗？”
　　扭过头，掌柜的恶狠狠的看着韩风，吐沫星子不住从口中喷出：“老子管这小衣是谁做的？关我什么事？老子就是要卖。你不是来买东西，就给我滚出去。若不然，我叫人打断了你的腿，丢在大街上。”
　　“挺嚣张啊。”宇文良幸灾乐祸的插了句嘴。
　　一名跟班跨前两步，大拇指一挑，朗声叫道：“好教你们几个泼皮开开眼，我们掌柜的，在建康府，黑白两道通吃。别说是你们几个泼皮，就算是建康府里的一些老爷们，看到我们掌柜的，也得客客气气的叫一声洛爷。说出来吓死你，我家掌柜的，上边有人！”大拇指顺势朝天上指了指，一脸不屑的模样。
　　“滚！”那个叫做洛爷的掌柜忽然暴喝道：“大中午的来我店里罗里啰嗦，今天你家洛爷心情好，自己抱着头，从这儿滚到街口，洛爷便不打你，不然，断左腿，还是右腿，你自己选吧！”
　　小舞掩住了口，吃吃轻笑。
　　李飞镖一脸坏笑的看着洛爷，凑到韩风的耳边说道：“头儿，你说怎么办吧？老实说，你今儿个要是不飙一下，以后弟兄们出门可就抬不起头了。”
　　韩风怒极反笑，本来在这年代，又没法跟人说什么知识产权，专利权。自己辛辛苦苦，画秃了几支毛笔，才折腾出来的胸罩和T-BACK，一转眼就被别人拿去赚钱。这也就罢了，偏偏还和自己抢生意。抢生意也就算了，现在还指着鼻子破口大骂自己。在韩家小少爷面前自称上边有人。
　　“怎么？滚是不滚？莫不是要爷儿们打断你们的狗腿？”跟班看到韩风等人无动于衷，不仅仅交头接耳，还有人低声轻笑，不由得勃然大怒。狗腿子就要表现出自己的本分，当主人受辱的时候，一定要比主人更加愤慨，这样，才能从主人那里多分到几根骨头吃吃。
　　几名跟班，顿时摩拳擦掌起来，袖子卷起老高，有的人从怀里取出小刀匕首什么的，在手里杂耍似的玩弄着，闪烁的寒光不住流射出去，刺得人眼睛花花的。
　　“最好把你店里的这些小衣都给撤了。”韩风一本正经的说道：“最近我的心情不错，换了是我以前的脾气，你这家店就保不住了。撤了小衣，我可以对你既往不咎。你好好想想。”
　　洛爷冷哼一声：“后生郎，好大的口气，不怕说话闪了舌头，建康府里，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人，可没多少。既然你自己不愿意滚，我便叫人送你一程，动手！”
　　几个跟班一听此话，立刻一个饿虎扑食，冲着四人猛扑过来！


第七十二章 雁当家的
　　几名正在长河绸布庄挑选布料的客人，忽然听见里屋一阵呼喝之声，跟着便是皮肉撞击之声，随后一片宁静。
　　几名伙计脸上都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容，绸布庄的掌柜洛爷，也算得上是地方一个小霸，打个人算多大的事？
　　只怕是刚才进去挑选东西的那几个客人，不知道天高地厚，得罪了洛爷，皮肉吃些苦头，那算是轻的。要是被打断了胳膊大腿什么的，那才是倒霉。
　　里屋的门被缓缓拉开，一个高个子的年轻人当先走了出来，用手按着门，手里似乎还捏着一支带红缨的飞镖；随即，一个健硕潇洒的青年，箭步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位美少女，最后出来的，却是刚才那个早前在问胸罩的小伙子，脸上挂着一丝微笑，双手握在一起，揉捏着自己的拳头。
　　一行四人，在几位目瞪口呆的伙计注视下，施施然的离开了长河绸布庄，扬长而去。
　　半晌工夫，一个小伙计才惊呼一声，快步赶到里屋去一看，只见屋子里东倒西歪的倒下几个人，就连平时他们当成虎狼一般崇拜的洛爷，也被人打落了几颗门牙，满嘴是血的躺在地上，有气无力的哼哼唧唧。
　　看到小伙子进来，洛爷扯开漏风的血嘴，怒火冲天的喊道：“去请雁当家的，那几个不知死活的兔崽子，老子要他们的命！”
　　所谓雁当家的，乃是建康府有名的一霸，此人住在建康府城外的一个村庄里，生平喜爱结交朋友，仗义疏财。家中殷实，光是在建康府附近就至少拥有数千亩良田，称得上是个大地主。在江南东路算是赫赫有名。
　　雁当家的在城外的宅子里，养了不少闲汉，也有些囚徒，或者在外地惹了麻烦的江湖汉子，前来投奔雁当家的。此人一概接待，好吃好喝款待着，因为如此，雁当家的在建康府也积累下好大威名，一句话下来，起码数百人要给他拼命。
　　而且雁当家的交流广阔，上到建康官府，下到贩夫走卒，都有他的朋友。有些事，官府不方便出面的，叫雁当家的一句话，就能摆平，是以，在建康府，这位爷，实在是个人物。
　　雁当家的身上，大大小小纹了十七种猛兽，豺狼虎豹……应有尽有。于是，得了个诨名，叫做“雁十七”。
　　本是午后时分，雁十七吃过午饭，大冬天的依然脱掉上衣，赤着膀子，提了一支棍棒，在院子里练武，数十名闲汉，围坐在练武场上，一个劲的拍手叫好，或是说雁当家的威武不凡，枪棒天下无双；或者说雁当家的英雄气概，只是亮个架势，就无人敢动……
　　雁十七一套棍棒耍完，面不红心不跳，一旁两个伴当取了衣服来给雁当家的披上。忽然间，从练武场外，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人，一看到雁当家的，就失声叫道：“雁当家的，洛爷找您做主来了，今儿个不知道是什么人，吃了雄心豹子胆，把洛爷打得半死，还口出狂言，要砸了长河绸布庄！”
　　雁十七脸色顿时一沉，这个洛爷，其实是他原配妻子唯一弟弟。这小子从小就不学好，欺行霸市，打架斗殴，寻花问柳，惹是生非，简直是五毒俱全。
　　但是雁十七能有今时今日，多亏了原配夫人洛氏的帮忙，洛氏品德贤良，又善于理财，为雁十七赚下了好大家业，这才能招揽江湖客，博了个江南孟尝君的名头。
　　只可惜，红颜薄命，洛氏年纪轻轻，就得病去世。雁十七感怀妻子，虽然还有妾室，却没有将任何人再纳为正房，对这个唯一的小舅子，也是极力照顾，听说他在建康府被人打了，那还能忍得下去？
　　“什么人干的？”雁十七把棍棒远远丢开，身后一名伴当伸手接过，插在兵器架上。
　　赶来报讯的小伙计急忙说道：“还不清楚对方是谁，就是口气蛮横的很，二话不说就动手打人，洛爷吃不住他们打，受了重伤，如今在家中卧床。想着人家既然敢打到门头上来，只怕背后有人撑腰，洛爷就遣小的，赶紧来找雁当家的报讯来了。”
　　“这还了得？打了雁当家的小舅子，那就是打我们的脸……”
　　“雁当家的，只要你一句话，兄弟们这就去把那群贼泼才扒皮抽筋……”
　　一群看热闹的闲汉顿时义愤填膺起来，口口声声叫嚷着，要和雁十七一起去把那些人碎尸万段……
　　“不知道是什么人，这可不好查啊……”雁十七轻声自言自语道。
　　那个小伙计赶紧说道：“雁当家的，那些人放了狠话，说明天长河绸布庄开市的时候，若是还没有撤了柜台的小衣，就要拆了长河绸布庄，还说什么喊打喊杀的，洛爷说了，他死都不要紧，但是雁当家的面子丢不得啊。人家打到长河绸布庄，跟骑在雁当家的脖子上……撒尿，有什么分别？”
　　雁十七冷哼一声，自己这个小舅子的脾气，他还能不了解？说是人家来找麻烦，那可不一定，十有八九是小舅子先招惹了人家，结果被打趴下了，现在煽风点火，想要自己为他出头呢。至于说什么死都不要紧，那是骗人的话，自家的小舅子，手指头被娃娃掐一下，都要呼痛半天，哪来这么多豪气？
　　不过，好歹也是小舅子，这口气要是自己不给他出，这厮少不得要跑来家里，跪在他姐姐的灵位前，罗里啰嗦一大堆，又说什么亲姐姐走了之后，自己在世上就没了亲人，被人欺负也无处诉苦去……这样的把戏，小舅子耍了也不止一次两次了。
　　没奈何，雁十七叹了口气，对那小伙计说道：“既然对方这么大口气，我便去建康府走一遭，看看是什么人这么嚣张？”
　　小伙计大喜过望，只要雁当家的出面，区区几个拳头硬的泼才，还不是手到擒来？自己回去也有了交代，于是欣喜若狂的连连点头答应了。
　　雁十七做事还算谨慎，仔细选了二三十个伴当，带了些趁手的武器，便随着小伙计，一路往建康府去了。
　　话分两头，花开并蒂。韩风这边打完人，一行人就又溜达回了自己的绸布庄去。月吟风和江江正在卖力的招揽生意，两张俏丽的小脸蛋上，居然都渗出了汗水，江江本来是个斯文姑娘，又不像月吟风在楼子里唱惯了曲子的，吆喝了一天，嗓子都有些哑了。
　　“告个假。”无法笑嘻嘻的凑到韩风身边说道：“我去药铺给江江抓些药去，要不然，明天只怕都说不出话了。”
　　“是个好男人。”韩风挑起大拇指，赞许的看了无法一眼，吩咐道：“快去快回，晚上还准备去吃庆功宴呢。截止到今天为止，店子里刚好赚了一万贯。弟兄们，一万贯虽然对于许多财主不是很多，可那是咱们自己赚到的第一个一万贯，值得庆贺，宇文良已经回去群芳院准备去了。晚上好好喝一顿。”
　　无法点了点光秃秃的脑袋，一溜烟走了出去。
　　李飞镖端了个凳子坐在韩风身边，轻声问道：“大人，方才打了长河绸布庄的洛爷，只是出了口气而已，可他们若是不关门，我们身为官府中人，还能拦着不叫人家营业吗？若是叫建康府出面找个由头，关了人家的店铺……你知道的，连江大人，只怕不会做这样的事。到时候也很麻烦。”
　　韩风摇了摇头，轻声解释道：“打他们，一是因为他们咎由自取，不打不行。二，也是看看到底他们有几斤几两重。说真的，这些商人，能够第一时间就想到仿制我的设计来卖，也算是有眼光有头脑了。”
　　两人说了一会儿闲话，便看无法走了进来，小和尚低声说道：“门口有两个人鬼鬼祟祟的朝这儿偷看，想必是方才跟着你们一起回来的。应该是那个什么洛爷的人，要不要我出去把他们给……”
　　无法捏起拳头，做了个揍人的手势，脸色一片阴沉。
　　韩风笑呵呵的摆了摆手：“不用，爱看不看，喜欢就站在门外吹西北风去吧。我倒是要看看他们还能折腾出什么来。”
　　无法伸个光头朝门外看了看，只见那两个人还在街口鬼鬼祟祟的站着，东张西望，不由得冷笑道：“几个欠揍的泼皮，惹是生非居然到了我们豹组头上了，区区一个长河绸布庄而已，连留守司，我们差点都给端了，这小绸布庄算个什么东西。他们不找麻烦还好，找了麻烦，定叫他们后悔为什么要招惹这群杀人不眨眼的太岁。”
　　李飞镖轻轻咳嗽一声，辩解道：“我们都是斯文人，不能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不体面。”
　　“我呸，就你小子？”无法不屑的吐了口吐沫。
　　韩风忍不住笑道：“你们两个就别斗嘴了，看着今天的生意也差不多了，早点儿叫你们的老婆打烊，咱们也早点去喝酒去。”


第七十三章 寻仇
　　雁十七带着一群伴当，风尘仆仆的赶到建康府，到了长河绸布庄，洛爷就哭哭啼啼的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捧着被韩风打落的门牙，黄澄澄，血淋淋的，一个劲的哭喊道：“姐夫，你可算来了，今儿个的事，你可得给我做主啊……”
　　“别说那么多废话。”雁十七自己也不客气，在柜台后寻了个凳子坐了下来，朗声问道：“什么人打了你？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
　　洛爷知道自己的把戏瞒不过姐夫，眼泪鼻涕还挂在脸上，就已经换了一副笑容，陪着笑脸说道：“姐夫，真的不知道，就是三男一女。不过手底下功夫还挺硬的，就连那个女子，也不好对付。看着柔柔弱弱的，没想到下手那么狠，按住我一个伴当，就打断了胳膊。姐夫，这事儿，非得你不可，我门牙都已经被打掉了，他们再来，我只有死路一条了？”
　　雁十七冷笑一声，右手伸出，食指指着洛爷的鼻子，喝道：“你这个无赖，若不是你先招惹人家，建康府有几个人会招惹你？就算有人想动你，也会想想我的面子。吃了亏就开始叫屈，你倒是挺有种的。”
　　洛爷就像是听不见雁十七言语里的嘲讽意味，翻着眼睛叫道：“那你说，没种怎么办，难道我们洛家就该绝后吗？我姐姐好歹帮你挣下一份家业，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现在我还没儿子呢，被人打死，我洛家香火要是断了，姐夫你是不是过继个儿子来啊？”
　　雁十七懒得听他耍赖皮说话，闭上眼睛只管养神，店里的小伙计奉上热气腾腾的香茶，雁十七随手接过，捧在掌心里暖手。
　　过不多时，两个被洛爷派去盯梢的人，一前一后进了长河绸布庄的里屋，一看到洛爷和雁十七，便禀告道：“两位大爷，小的去盯梢那几个人，才发现，他们原来是城中那间新开的绸布庄的人。绸布庄叫做什么瑞蚨祥的……”
　　洛爷恶狠狠的吐了口带血的吐沫在地上，拍着柜台叫道：“娘的，同行是冤家啊，居然打到我门上来了。欺人太甚！”
　　雁十七笑呵呵的抬起头来，双目一睁，拍着洛爷的肩膀笑道：“平时都是你小子欺行霸市，横行霸道。现在被人欺负了，可知道滋味了？也罢，这事儿，我过去看看。人家打了你一顿，我照样揍他们一顿，叫他们赔你些汤药费，这事也就过去了。”
　　“那可不行。”洛爷怒火冲天的叫道：“这就太便宜他们了，姐夫，只管往死里打，打死算了。今天他们打了我，就给点汤药费？那以后建康府里，我还怎么混啊？你说，你小舅子这张脸，到底还要不要了？”
　　“去看了再说吧！”雁十七回头问那两个伴当：“他们现在人还在瑞蚨祥绸布庄吗？”
　　高个儿的伴当摇了摇头说道：“雁当家的，那几个人一路去了群芳院。现在只怕是在那里喝花酒呢！”
　　一听这话，洛爷更是气不打一出来，怒喝道：“好嘛，打了老子，居然还跑去喝花酒。老子就叫你们花酒变祭酒。”
　　雁十七不再做声，长身起立，带着自己的伴当大摇大摆的出了长河绸布庄，一路朝群芳院方向走去。洛爷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思量了一会，吩咐手下伴当每人准备一支匕首，跟在雁十七那群人的身后。
　　群芳院最近的生意火爆得没的说，自从韩风的内衣秀走红之后，这节目就成了群芳院的保留节目，当然不会经常演出，但是客人就已经被吊起了胃口，很多人甚至天天都来，想要看看今天到底有没有表演。
　　如此一来，群芳院的客流量，比以前翻了一倍，酒水更是多卖了三倍，许多人压根就没注意到，当初三贯钱一坛的女儿红，如今已经悄悄地变成了四贯钱。不过，就算注意到，也没人会理会，到了这儿就是砸钱的，就是找乐子的，区区几贯钱，又算得了什么？
　　韩风等人坐在二楼的雅间里，几个色艺俱全的姑娘家在照壁下吹拉弹唱。宇文良亲自招呼着，厨房里一道道时鲜美味送到这儿来，暖好的酒水刚刚入口，便是一阵醇香。韩风微笑着端着酒杯，忍不住又多喝了一口。
　　“最近瑞蚨祥的生意这么好，多亏了诸位。”韩风把自己的酒杯倒满，举了起来：“反正以后江江和吟风姑娘，嫁了人，也不做丫鬟洗衣婆了，你们就是瑞蚨祥的老板娘。我就把绸布庄交给你们打理，将来越做越大，你们两位的未来夫婿，口袋里的钱也就越来越多了。”
　　无法和李飞镖喜滋滋的端起酒杯跟韩风碰了碰，两个女子却是羞红了脸蛋。宇文良、小舞、林珍、秦燕、李妙笔等人一一在座相陪。喝了个不亦乐乎！
　　正喝得开心，忽然一个龟奴快步跑了上来，站在门口迟疑了两下，还是对着宇文良叫道：“掌柜的，有事……”
　　宇文良皱了皱眉头，放下酒杯，快步走到门口，低声问道：“什么事？”
　　龟奴战战兢兢的说道：“一群人来我们群芳院，就在大厅里，也不叫姑娘，也不叫酒水，口口声声说叫瑞蚨祥的人下来说话。我看他们那模样，许多人都是带着家伙的。只怕要在群芳院里惹事，就赶紧来跟掌柜的说一声了。”
　　“没你的事，走吧。”宇文良将那龟奴支开。转身走到酒桌前，对韩风说道：“大人，长河绸布庄，寻仇的人，来了！”
　　“来的挺快的嘛。”韩风想了想，从怀里取出一块铜牌递给秦燕，说道：“拿下去给他们看看。你不要动手就是。”
　　秦燕看着韩风一脸坏笑的模样，接过他手中的铜牌，轻声斥道：“说的我好像是个专门喜欢惹是生非的姑娘家似的。”
　　“韩大人不是怕你惹事，是怕你打坏了他们。”林珍笑眯眯的将秦燕推了出去。
　　雁十七正在大厅里等候，一抬头，看到从楼梯处下来一个红衣女子，明艳照人，脸色却是犹若寒霜，正诧异间，那女子已经径直走到自己面前，开口问道：“是你们要找瑞蚨祥的人吗？”
　　雁十七点了点头，他生平不会欺负女子，便笑道：“姑娘是？”
　　“是我家大人吩咐我给你的。”秦燕把手里的铜牌递给雁十七。
　　洛爷一看，急忙凑到前边一看，那面铜牌上，正面刻着一只张牙舞爪的豹子，活灵活现，栩栩如生。背面却是写着一个大大的“韩”字。
　　“韩你娘的，拿个什么破牌子唬人？不知道还以为是柴家的丹书铁券呢，装疯卖傻……”洛爷一看那个破牌子，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秦燕脸色一沉，小小粉拳捏成一团，她本来就性子刚烈，如今便要出手教训这个出言不逊的洛爷……
　　雁十七比她翻脸更快，手中短棒霍然挑出，一股罡风，逼人耳目！


第七十四章 合作
　　秦燕正要出手格挡，却忽然间停下了手。雁十七手中的木棒，去向根本不是秦燕，而是横向里狠狠的砸在洛爷的膝盖处。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呼，半截打断的木棒飞上半空……洛爷抱着双膝，陡然跪倒在地，痛苦不堪的满地挣扎，一头大汗瞬间渗了出来，脖子上的青筋扯得老高。秦燕冷漠的低头看了看洛爷的双腿，以她的眼光，自然可以看得出，这一双腿，没有三五个月，只怕是没法下地走路了。
　　“这位姑娘。”雁十七丢下手中半截木棒，看也不看满地打滚的小舅子，拱手道：“在下雁十七，有眼无珠，冲撞了豹组韩大人。还请姑娘美言几句，让在下上楼去亲自给韩大人赔罪去。”
　　正在呼痛，迷惑着怎么姐夫一棍子就打在自己身上的洛爷，一听韩风两个字入耳，再想起来之前那块铜牌上活灵活现的豹子，一时间心中惊恐，居然忘记了继续喊疼，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落下，渗入地上贵重的波斯地毯，消失不见。
　　“我家大人是不是愿意见你，也要我上去问过才知道。”秦燕微微一笑：“不过雁当家的这一出手，至少是保住了这位爷的性命。壮士断腕，好手段！”
　　雁十七坦然的笑了笑，伸出右手，请秦燕上楼去问话。
　　洛爷如今就算是再笨，也晓得自己的姐夫其实是为了救自己，多久以来，都没有人对韩风出言不逊了。虽然上次法场的事，洛爷没有亲眼看过。但是事后听人说起，韩风等人闯入法场，就那么横行霸道的带走人犯，一众高官无人敢发一句话。这样的威风，又岂是自己这个建康府地头蛇能惹得起的？
　　一念及此，洛爷急忙抱住雁十七的小腿，哭喊道：“姐夫，我们洛家也是一脉单传，待会儿，姐夫看到韩大人，给我美言几句啊……”
　　“自己去求饶吧！”雁十七使了个眼色，两个伴当把洛爷给抬了起来，和雁十七一道，缓缓走上二楼。
　　正巧秦燕已经问过韩风，从包房里走了出来，看到众人便摆了摆手，说道：“进来吧。”
　　雁十七道了声谢，一把抓过洛爷，提在手里，大步走进韩风的房间，放眼望去，一个年轻人坐在席间，神采飞扬，器宇不凡，余下的人，很明显是以此人为首。身居上位者，气度自然不同，雁十七江湖出身，怎么可能看不出哪个是韩风，便把洛爷丢在地板上，恭恭敬敬的抱拳道：“韩大人，在下雁十七，久仰韩大人威名，今日才能一见，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韩风坐在上首，淡淡的看了雁十七和洛爷一眼，不置可否的笑了笑，这样的恭维话，韩风已经听了不少，自然不会往心里去，随口答道：“既然已经来了，便坐下说话吧。”
　　雁十七瞥了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洛爷一眼，厉声喝道：“如今看到了韩大人，还不自己谢罪？”
　　洛爷知道雁十七是帮自己圆场，苦于爬不起来，若不然叫他跪下也没二话，急忙叫道：“韩大人，是小的猪油蒙了心，是小的没长眼珠子，还求韩大人高抬贵手，放小人一马。那些衣服，小人明日就给撤了……不不，现在就叫人去撤。”
　　韩风把玩着手里的酒杯，轻笑一声问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那些小衣，你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裁缝是哪里找的？”
　　洛爷迟疑了一下，并没有回答。倒是雁十七颇为豪气，抱拳道：“韩大人，你也看得出来，我这个小舅子，做正经事就有心无力。这些小衣，听说在建康府卖的很好，他也想要卖。这些路子，是我给他搭的。建康府的确请不到什么裁缝了。是在下从周边各地，云集裁缝，连夜赶制。在下出身草莽，说句话，有时候也能有一两分用处。”
　　韩风点了点头，的确是这样，自己去请裁缝，还要谈价钱，还得看那些裁缝是不是愿意接活儿。但是这样的江湖人物，要请裁缝，裁缝就不敢拒绝，价钱也不敢开得太高。还生怕得罪了江湖人物，将来会吃亏。再说了，对于平民百姓来说，跟官府搭上关系，有些困难，能够伺候好眼前的草莽英雄，就已经有些好处了。
　　“你们倒是很识货，知道这款小衣卖的好，只不过，这小衣是我亲手设计的。”韩风笑眯眯的说道：“好歹也算是我的东西，你们卖也就罢了，居然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叫我心里怎么能舒服了？”
　　洛爷一巴掌抽在自己脸上，连连求饶道：“韩大人宽宏大量，是小人错了……”
　　韩风摇了摇头，一脸高深莫测的笑容，雁十七是个老江湖，见机说道：“还不赶紧滚出去，要在这里碍着韩大人喝酒么？”
　　雁十七这是很明白的要洛爷赶紧走，趁着韩风还没变卦，留着性命最好。洛爷见机，连滚带爬的朝着门外爬去。
　　韩风轻声吩咐道：“宇文兄弟，找几个人抬他下去，找个大夫来，把他的腿给好好看看。我有几句话，要和雁当家的说。”
　　雁十七端了个凳子坐在下首，不卑不亢的说道：“韩大人，有什么指教？在下是个粗人，只怕帮不了大人什么。”
　　韩风举起酒壶，在雁十七的面前酒杯上倒了一杯，淡淡的说道：“其实这事儿也简单。我也知道，那款小衣，既然卖得火了，肯定有人要仿制。我也不是不让别人卖，只是公然来抢我的生意，我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既然无法控制，不如咱们合作。大家一起发财！”
　　雁十七抚摸着酒杯，并没有端起来，他知道在座的，或大或小都是官儿，轮不到自己一个草莽先端杯子，而韩风说的合作，出于雁十七和官府打了这么多年交道的经验，下意识的先断定给——韩风是要占便宜了。
　　韩风看了看他的脸色，解释道：“咱们说白了吧，有些事，我身为官府里的人，也不方便出手。我也不妨透露个底让你知道，你雁十七在建康府是有名有姓的人物，不会跟我故意作对的。比方现在的群芳院、藏娇阁还有几家妓院，其实都有我的份子钱在里边。大家一起赚钱。如今我想做绸布庄也是一样！”
　　“雁当家的，在建康府是一号人物，你若是一句话，说是要卖小衣，建康府别的绸布庄，自然不敢卖。对不对？总比我这个官府中人，去申请公文不叫人去卖简单的多。而且雁当家的一句话，人家就算私地下也不敢动这个生意。建康府，小衣的生意，就算是我们包圆了。到时候，多开几家绸布庄，把生意先扩大到建康府周边，镇江、扬州……一个都不能少！我说的，算是很有诚意了吧？”
　　雁十七一听韩风这么说，心里就放心多了，他也知道，跟韩风这样的人合作，对自己只有好处。至于如何分成，反而无所谓了。
　　“既然韩大人愿意提携在下一起发财，在下却之不恭，怎能推脱？只怕在下是个粗人，耽误了韩大人的事。”雁十七谦逊的说道。
　　韩风哈哈大笑起来，举起酒杯，朝众人示意道：“那就这么说定了，在周边州府开绸布庄的事，雁当家的就多多操心了。我这个人做事很公道，至于分红，你我，四六！雁当家的若是有异议，现在只管说……”
　　雁十七微微一笑，本来他只打算着韩风能给他二三成就不错了，做官的，有几个是不贪心的？没想到，这位衙内居然出手是四成，雁十七已经是喜出望外了，哪里还会有什么异议？难道自己真的给脸不要脸，要跟韩风对半分吗？
　　“韩大人既然给面子，在下怎么可能推辞？”雁十七也端起酒杯，朗声道：“那就这么定了！”
　　一众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吹拉弹唱的姑娘们，也不遗余力的高歌起来。雁十七和韩风商议了一会儿怎么把绸布庄给做到周边州府去，顺便打开其他附近州府的路子，将来把青楼什么的生意也给做进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雁十七便知机告辞。留下韩风和一群亲信在这里！
　　“朝廷的抚恤差不多也到了。”林珍悠悠的说道：“算是对战死在江北的兄弟们有些交代，不过，离过年越来越近，我心里就越来越不踏实。太子妃一直咄咄逼人，真的做了皇后，对韩大人，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韩家立足大宋百年，自然有生存之道，也不是随便一个女人就能连根拔起的。”韩风轻轻摇了摇头：“就算太子妃要和我过不去，哪怕太子再昏庸，也不会随便动摇了朝廷的根基，韩家百年下来，若是牵一发则动全身。太子不会冒这样的险，何况，皇太后和官家都在呢。”
　　“是啊，现在就操心这些，未免有些太早。”小舞轻笑着说道：“倒是泠月已经回去江北多时了，不知道那些金人是不是闹翻天了？”


第七十五章 两虎相争
　　“有关完颜沐沐的身世，是我枢密院南府细作，历经千辛万苦，出生入死，发扬了我大金国勇士一贯一不怕难二不怕死的精神，跟敌人斗智斗勇，才从江南取回的重要情报，还请原王殿下定夺！”
　　枢密院副使夹谷清臣义愤填膺的说道：“原王殿下，本来完颜沐沐在都元帅府一向做事都尽心尽力，自从上次去了江南之后，屡屡失手。臣斗胆揣测，完颜沐沐只怕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于是对宋人心怀眷恋，手下留情。不然的话，以郡主之才，都元帅府之力，又怎么可能接二连三在宋人细作司手下吃亏？”
　　坐在原王府的偏殿里，完颜璟皱着眉头，拿着枢密院南府送上来的重要军情，仔细看了又看，一双浓眉在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半晌儿工夫，完颜璟放下手中纸张，看着夹谷清臣，郑重的说道：“都元帅完颜沙大人，乃是我大金国重臣，一向忠心不二，不可能收养一个汉女为女。此事事关重大，你枢密院不可以捕风捉影啊！”
　　夹谷清臣身为枢密院副使，枢密院一贯要和都元帅府争夺兵权，双方闹得不亦乐乎，如今好不容易有机会能把老对头扳倒，怎么可能善罢甘休？听得完颜璟言语之中，隐约有回护完颜沙之意，夹谷清臣急忙说道：“证据确凿，枢密院南府不敢伪造军情。”
　　“据我枢密院查访，当年宋人北伐之后，完颜沙率军过江和宋人大战，一度攻克镇江府。带走不少汉人女子，原王殿下，完颜沙此人好色不是什么秘密。从劫来的汉女之中，挑选貌美的，作为侍妾，也不是一个两个了。”
　　“据查，完颜沐沐的母亲，乃是汉人，姓黄，镇江府双树庄人氏。当年我军攻克镇江之后，此女被带到江北，之后被完颜沙纳为侍妾，不久后生下完颜沐沐。这里有当年接生稳婆的供词。”
　　夹谷清臣指了指放在完颜璟手边一堆文碟里的其中一份，接着说道：“稳婆说，黄氏的孕期根本就不足月，但是生下完颜沐沐的时候，重达七斤，也不似一个不足月的小孩。其中缘由，一直无人知晓，只道是完颜沐沐身子好。如今这么一对应，当年黄氏被带到江北之时，已经怀了身孕，完颜沙大人误以为完颜沐沐是自己的女儿，这才……”
　　“好了！”完颜璟摇了摇手，阻止夹谷清臣继续说下去，紧皱的眉头一点儿也没舒展开，偏殿里灯光跳跃，四下安静，却是一个人都没有，距离偏殿最近的武士，也在殿外三十步之外，根本不虞有人听见两人的对话。
　　“皇上现在龙体抱恙，卧床不起。你们枢密院不要拿这些事去烦皇上。”完颜璟嘱咐道：“完颜沙大人乃是朝廷重臣，不可妄为。虽然夹谷副使说得似乎是有那么些道理，但兹事体大，本王不得不小心行事，不查证清楚，绝不可寒了我大金国将帅的心。”
　　夹谷清臣嘴唇一动，还想说些什么，完颜璟已经挥了挥手，示意他先退下。夹谷清臣无奈的叹了口气，施礼退下。
　　完颜璟静静的坐在正殿上，过了好半晌，忽然开口道：“你怎么说？”
　　殿里已经无人，完颜璟这句话又是朝谁说起？殿侧帷帘一卷，一个白衣女子，细眉樱唇，款款走出来，轻声说道：“麻葛达哥哥不信我？”
　　“我若是不信你，现在已经吩咐御前武士去将都元帅府封了抓人。只是，枢密院南府那里，说得有理有据，你需要给大家一个交代。”完颜璟侧过脑袋看着这位秀丽绝伦女子，心中一阵爱怜，看似娇弱的完颜沐沐，真的是个汉人吗？可就算是汉人又怎么样？若是自己喜欢，谁又能奈何了她？当然，一切的前提是，完颜沐沐没有背叛大金国，否则！完颜璟，必是第一个杀她的人！
　　“那块墓碑上的字是假的！”完颜沐沐走到完颜璟身前，将那一卷临摹下来的碑文打开，轻声说道：“我给我娘立碑，上边只写了先妣黄氏，生卒年月。而且，我娘的骨灰已经按照她的遗愿，洒入长江。这个什么莫名其妙的牛姓男子，根本是宋人杜撰出来，子虚乌有的。”
　　“整个大金国，就算上汉人的地方好了，七星子到处都是，女子怀孕不足月，又或者是多怀了一段日子，本来是十分平常的事情。可能是我运气不好，出生的早了点，就被枢密院抓住大做文章。”完颜沐沐幽幽的说道：“这些人为了攻击我爹，还真的是无所不用其极！”
　　“可惜的是……”完颜璟索性站了起来，迈步走下台阶，站在完颜沐沐的身侧，叹息道：“我身为大金国皇储，登基之后，势必要平衡枢密院和都元帅府的兵权，扶一方，打压一方，是皇上的做法。但是坦白说，爷爷这么做，效果并不好。爷爷是看到都元帅府气盛，就捧捧枢密院，反之亦然。这样一来，枢密院和都元帅府更加水火不容，明争暗斗。”
　　“我是要枢密院和都元帅府能同心协力，一起为大金国出力，而不是自己窝里斗。所以，我要做什么，都需要真凭实据，给大家一个交代。若是随意开口，自己断事……在我还没有登基之前，就已经让枢密院和都元帅府不服我了。”
　　完颜璟轻轻一笑，他本就是个极有魅力的男子，笑容一开，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鼻尖微微翘起，嘴角轻扬，显是一个让人觉得极为舒服的美男子。
　　完颜沐沐点了点头，轻声说道：“这件事，我会回去和父王商议，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两人相对无言，偏殿里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完颜沐沐的脸庞，那一张本来就已经清秀无比的美丽面容，更添了几分娇美柔弱。完颜璟心中一软，开口说道：“不管怎么样，麻葛达哥哥都是信你的。”
　　一弯明月笼罩着汴梁城，这座古老的城市，早已进入了寂静之中，夜晚的宵禁，除了官府和军队，没有人能够在街上行走。带着一丝寒气的月光洒在都元帅府里，将那里的假山楼阁映照在地面上，带着长长的身影，诡秘的让人觉得可怕。
　　“元帅大人。”一个四十岁许的中年男子，裹着厚厚的皮衣，头顶一个硕大的虎皮帽子，恭恭敬敬的站在偏厅里，一双眼睛不敢正视站在厅上的男子。
　　“说！”那个背负着双手的男子，双肩宽阔，身材高大，仿佛多少压力，也不会讲他的身形稍稍弯折。贴身修剪的一袭锦袍，让这个本来就气势逼人的男人，更显得威武不凡，若不是鬓角边花白的头发，根本无人看得出，此人已经年近五十了。
　　“这一次枢密院闹出这样的动静来，对我们都元帅府实在太不利了。”那个中年男子迟疑了一下说道：“原王殿下自然是英明的，但是我怕，他要是出于大局，可能会利用枢密院这把刀，剪掉我们都元帅府的羽翼！”
　　“完颜匡，其实你是想知道真相如何，对不对？”完颜沙转过身来，看着自己的副手，自从二十年前，完颜匡就已经进入都元帅府，成为自己的部下，南征北战，出生入死不知道多少次，深得自己信任。两人之间不是兄弟，胜似兄弟。他一句话，完颜沙又怎么可能不明白他心中的想法呢？
　　“元帅大人，是，我想知道。”完颜匡抬起头来，正视着自己的元帅，朗声说道：“无论郡主到底是金人还是汉人，只要元帅认她是女儿，就是金人。余下的事，就由我办了吧！”
　　完颜沙一双虎目，杀气一闪即逝，薄薄的嘴唇就像是一柄剑似的合在一起，冷冷的说道：“你是不信郡主？”
　　“末将不敢。”完颜匡微微欠身，继续大胆的说道：“但此事不仅仅关系郡主一人，而是关系到我们都元帅府的生死存亡。若是还有什么遗漏，末将想去查查……汉人不是有句话叫……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吗？”
　　完颜沙嘴角轻挑，微微一笑：“枢密院都拿在手里，你要做什么，只管做好了。”
　　伸手探入怀里，完颜沙取出一块小小的虎符，随手把那块带着体温的虎符丢在完颜匡的手中，淡淡的说道：“除了战时，这是第一次我把虎符交给你，不要让我失望。”
　　“元帅大人放心！”完颜匡坚定的看着都元帅大人，转身走出偏厅。
　　花园里，完颜沐沐满怀心事的走来，迎面和完颜匡擦肩而过，完颜匡沉声说道：“见过郡主。”
　　完颜沐沐这才如梦方醒似的，回礼道：“这么晚了，叔叔这才回去么？我爹是在书房还是客厅？”
　　“元帅大人在偏厅，应该还没走。”完颜匡笑了笑抱拳道：“我还有事，郡主，告辞了！”
　　完颜沐沐点了点头，目送完颜匡离开，轻移莲步走到偏厅之外，远远望去，只见那个魁伟高大的男人，昂然站在偏厅之内，手中把玩着一件小小物事，爱不释手。
　　完颜沐沐仔细一看，心中顿时一暖，那一块，不正是自己出生之时就挂在脖颈上的金锁？


第七十六章 全军覆没
　　冬天的夜晚最是难熬，一到了午夜，更是叫人手脚冰凉。能够进被窝的，早就钻到被窝里，有老婆的抱老婆，没老婆的抱枕头，暖和去了。但是有些人，只能寒冬腊月的在大街上挨冻。
　　“真是命苦啊！”一个精悍的汉子，搓了搓手掌，忍不住原地蹦了两下，若不是这样，两只脚都已经快没有知觉了。
　　他身边的同伴，看起来约莫三十岁年纪，比他显得老成多了，急忙轻声叮嘱道：“别蹦了，熬过这一夜，明天就不是我们当班了。”
　　那个精悍的汉子愤愤的骂道：“怎么了？蹦两下都不行？这么冷的天气，叫我蹲在大街上，不就是上次赌钱赢了头儿二两银子吗？就跟我公报私仇，要我说啊，我们俩在南府就是不受待见，好事儿从来没轮到我们，有苦差事，就是咱哥俩顶上。再干两年，存点钱，老子就回北边打猎去，自由自在，也不受这罪了。”
　　老成的汉子苦笑一声，低声说道：“别抱怨了，上峰既然给了差遣，咱们还能说个不？好在也不麻烦，就是盯着看一夜罢了。忍忍也就过去了，想想打仗的时候，那刀光血影的，现在能活着就不容易了！”
　　精悍汉子愤愤然的还想说什么，终于闭上了嘴巴，一双眼睛盯着对街的那扇门，心里死活想不通，一个老婆子怎么犯得着用两位枢密院南府的精锐来照看。真是小题大做了！
　　街头忽然走出来一个人，摇摇晃晃，手里还拎着一个酒瓶子，时不时昂起脖子来灌两口，不知道是不是脚下踩到了冰，忽然一滑，仰天就摔了个四脚朝天，于是又哼哼唧唧、骂骂咧咧的爬起来，接着朝这边走来。
　　“不对，宵禁……怎么有人在街上喝酒？”老成汉子一皱眉：“这条街上住的有官员吗？”
　　“别瞎说了，这破街，哪个官儿会住这里？”精悍汉子取笑两声，脸色为之一变，显然是想到一种可能性，手掌已经按在腰间的短刀上，刀柄入手，十分趁手。心里这才安稳了一些，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从街口摇摇晃晃走过来的那人。
　　那人跌跌撞撞走了两步，又是一滑，这一次却是侧着摔倒，腰间一小块印鉴顺着石板路滴溜溜的一直朝前滚，这两个都是枢密院南府里的老手了，借着月光一看那印鉴，差点没笑出声来，只不过是区区一个城卫里的管事，九品芝麻官，居然也敢大晚上的喝酒，醉醺醺的回家……
　　老成汉子到底是谨慎一些，按住身边的同伴，两人继续躲在黑暗处，静静的看着那个摔倒在地的人。
　　那人手脚并用，把酒瓶子也丢了，这才爬了起来，一身酒气的朝印鉴那里爬去，好容易爬到印鉴跟前，距离那两个枢密院南府的细作已经不远，忽然开口就吐，一股臭烘烘的酒水吐的满地都是。
　　精悍汉子再也忍不住了，跳出来扶着那个城卫小官说道：“不能喝就别喝，吐成这样舒服吗？”
　　“别管我……我……没醉……你，你谁呀？知道我是，是谁么？”那人含糊不清的翻着醉眼，大咧咧的骂道：“惹毛了我，抓，抓你回城卫去狠狠的打。”
　　“赶紧回家去，别在这里啰嗦了。”精悍汉子用力将那已经醉的软绵绵的身体拉了起来，摇头叹气道：“守卫所的丘八们，真是没有个体统！”
　　老成汉子微微一笑，迈步从藏身处走了出来，刚走出来就猛然一停，这么多年当细作的经验让他很清楚，一个喝醉酒的人，被人拉起来的时候，应该是脚尖着地，不住挣扎，因为使不上力。但是那人却是脚后跟稳稳的站在地上，这是马上就要发力的标准。
　　“小心！”两个字刚刚从那个老成汉子的口中吐出，那个醉汉本来搭着精悍汉子的肩头，忽然间手臂一紧，两根有力的手指扣住精悍汉子的喉头，随即右手亮出一支匕首，闪电般的在他心窝处连刺三下。一把将那失去力气的尸体推倒在一边，一个猛扑将老成汉子按倒在地上，匕首照着老成汉子的眼窝刺去！
　　那汉子大吃一惊，百忙中伸手抓紧了醉汉的手腕，可是吃不住对方力大，匕首依然一寸寸对着眼窝刺下，一点又一点接近！
　　老成的汉子喘着粗气，急促的说道：“别……听我说……”
　　可是醉汉却根本不理会他的言语，只管奋力把匕首一点点刺下。老成的汉子全身都已经紧绷，浑身上下一片冰寒，所有的力气都已经聚集在两只手上，却还是无力阻挡那支匕首的刺下，口中依然说着：“别这样……我……求你……”
　　醉汉忽然松开一只手，握成拳头，重重砸在自己握着的匕首上。随即闪电般的掩住那个老成汉子的嘴巴，一声撕破夜空的惨呼还没来得及叫出口，就已经变成了一声低沉的呼声。雪亮锋锐的匕首在眼眶里转了一个圈，血淋淋的拔了出来。
　　醉汉转眼之间杀掉两人，却是面不改色，站起身来，看也不看两具倒卧在地上的尸体，径直走到对街那里，敲了敲门。深夜里，敲门声听得十分清楚，一会儿，门里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呀？”
　　“汴梁守卫所巡检，老婆婆开开门。”那个醉汉现在一丝醉意都没有，清清楚楚的说道。
　　屋里传来悉悉索索穿衣服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执拗一声，房门打开，一个头发苍白的老妇人站在门口，抬头看着这个高大的男人，诧异的问道：“巡检什么？”
　　“你是梁婆？专门给人接生的那个？”那男人问道。
　　老婆婆咳嗽两声，缓缓的说道：“以前是接生婆，现在老了，好几年都不做了。你到底是城卫所巡检，还是找人接……”
　　一个“生”字还在喉咙里，那个醉汉藏在袖笼里的匕首就闪电般的划破了老妇人的咽喉，一股鲜血顺着咽喉狂飙而出，那妇人惊恐的跪倒在地上，捂着脖颈上的伤口，支支吾吾的想要叫喊，却是一个字都喊不出口，直挺挺的跌倒在门槛上，一双难以瞑目的眼睛，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缓缓消失在夜色之中……
　　这一夜，汴梁城一点也不太平，接连发生好几起命案，但是官府却出乎意料的保持平静，并且在城门处悬挂告示，言称有江洋大盗进入汴梁城打家劫舍，杀人越货。官府悬赏一百两白银捉拿大盗云云，并且附上画像，看起来，还真有几分江洋大盗的味道……只是，所有的官员，都知道，这只不过是个幌子。
　　是给枢密院南府和都元帅府下台阶的幌子。
　　夹谷清臣愤愤的把手中的茶杯摔得稀巴烂，一双喷着怒火的眼睛仿佛要择人而噬，一群南府细作大气也不敢出，静静的站在南府大院里，等候这位枢密院副使的发落。这一次，南府的颜面算是丢尽了。但凡是能够为完颜沐沐身世作证的人，一夜之间死了个干干净净，或者被人袭杀，或者被人纵火，又或者因为屋里烧了炭炉不通气，被闷死在房间里。
　　但是夹谷清臣很清楚，这一切，都是都元帅府下得手。自己的脸上，算是被都元帅府狠狠抽了几巴掌，却没办法还手……
　　“一群饭桶！”夹谷清臣破口大骂道：“南府养了你们这群废物，简直是浪费粮食。一夜损失了二十多号人手，七个重要证人被杀。你们连对方一根头发都没留下来，难道说，南府要你们，就是吃饭睡觉的吗？”
　　细作们满脸羞愧，要是被汉人的细作司这么羞辱，也就罢了，好歹可以说是敌暗我明，不是我们金人太笨，实在是汉人太狡猾云云。可这一次的对手是都元帅府……大家好歹都是一样的，而且，南府的细作们比起都元帅府的那些探子，要有经验的多了。可是，这一次却是南府全军覆没，都元帅府大获全胜！
　　现如今，除了那些文碟上的话之外，一个人证都没有了。夹谷清臣想起来就气得想要杀人，就算是吵到金銮殿去，也只能跟完颜沙打嘴皮子官司，吵来吵去，完颜璟最多也就各打五十大板了事，自己能占到什么便宜？
　　“泠月，出来！”夹谷清臣指了指站在前列的女细作。
　　泠月朝前走了几步，低声说道：“副使大人请训示。”
　　“随我进来！”夹谷清臣背负着双手，转身走入书房之中。
　　泠月跟着走了进去，把门带好，刚刚关上房门，转过身来，一记狠狠的巴掌就打在泠月的脸上，火辣辣的疼，一股鲜血顺着她的嘴角流下。
　　这个倔强的女子却是昂头看着夹谷清臣，一言不发。
　　“没有了证人，我们不可能扳倒完颜沙！”夹谷清臣从口袋里取出一块手帕，擦着手掌上的血迹：“你们太让我失望了。南府的细作，把脸丢了个干净。我打你，是给你提个醒，这样的事，绝对没有下次。自从朱紫衣死了之后，南府一直没有人系统的打理，以后我把南府交给你。好好替我给完颜沙找点麻烦出来，知道吗？”
　　泠月默默的看着夹谷清臣，重重的点了点头！


第七十七章 喜日危机
　　寒冷的汴梁一片肃杀之气，建康府里却是喜气洋洋，豹组的官兵数百人排着队伍，全部换了一身红衣，喜滋滋的要去娶嫂子去了。
　　无法和李飞镖一对新郎官平日里看起来不打眼，穿上喜服看着还真像那么回事儿，一人骑着一匹白马，高高在上，脸上挂着幸福且有些腼腆的笑容。急的韩风在人丛中上蹿下跳，一个劲的大骂：“我说你们今天都没上没下了是吧，说了小爷当司仪，怎么没一个人听我的，都他妈给我让开！”
　　林珍和秦燕笑呵呵的把韩风给拉了出来，解释道：“这里成亲自有规矩，韩大哥今天可主不了事，非得儿女双全的不能。这不是把陆游大人给请来了吗？他是儿女双全的，而且文采飞扬，有他主事，韩大人还操心个什么劲儿？”
　　“让开，让开！”数骑烈马狂奔而来，后边穿着红衣的豹组官兵急忙闪开一条路，远远看去，却是叶东带着那几个和他一起在滁州养伤的官兵跑了回来，一行人跑得满头大汗，扯开嗓子叫道：“兄弟们，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今儿个，算是赶上回来喝喜酒了。”
　　叶东座下战马撒开蹄子跑得正欢，忽然腰间一紧，身上一轻，被人抓住腰带提了起来，一回头却看到容元丰和楚天岚板着脸站在一边，急忙陪着笑说道：“两位大人，俺不是心急如焚么，忘记下马了，松手，我伤刚好，这么一用力，只怕旧伤复发……”
　　容元丰冷哼一声，把叶东放在地上，没好气的批道：“跑的这么快也没见你喘口气，要是这么容易就旧伤复发，你也不用在豹组混了。”
　　“开个玩笑……”叶东做了个鬼脸，低着头凑到韩风身边，这两个人一见面，顿时一唱一和的大呼小叫起来，争着要当司仪……
　　韩风正喊的高兴，忽然有人在背后用手指头点了点他，韩风一回头，看到小舞在身后站着，诧异的问道：“什么事？”
　　小舞脸色有些怪异，拉着韩风的袖子将他扯到人群之外，压低了声音附耳说道：“韩大哥，咱们留在临安的姐妹，有消息传来。”
　　“说！”韩风的脸上依然带着笑容，豹组第一次办喜事，说起来，那是要多开心有多开心了。
　　“李家那里派了几个精干的人来，据说，太子妃有次在宫中失言，说是要让豹组的喜事变丧事……”小舞严肃的说道：“韩大哥，若是以太子妃这句话推测，你、李飞镖、小和尚、吟风姑娘和江江姑娘，都可能是这一次暗杀的对象。李氏家族和我们的仇结的深了，非如此不能解恨。”
　　韩风脸上的笑容嘎然而止，正巧无法朝这边看过来，韩风急忙挤出一丝微笑，朝无法点头示意，轻声对小舞问道：“消息属实？”
　　“千真万确。”小舞接着说道：“只是我们得到消息晚了，对方的人手只怕早就混进了建康府，现在想要排查也来不及。要不……今天就不成亲了吧？”
　　韩风脸色一变，斥道：“这怎么能行？”他也知道小舞是一番好意，现在人多，到了成亲的吉时，人就更多，数百豹组官兵，加上李飞镖以前狼组的同袍，还有许多前来祝贺的官员街坊，压根就不知道得有多少人。人一多，对方就容易浑水摸鱼。这五个是主要目标，至于是不是还要杀其他的人，就不得而知。与其冒险成亲，不如先不办婚事，抓到了这些人，再好好成亲，也安心的多。
　　但是风俗和规矩都在这里，一旦破了这个吉时，许多人都会觉得不吉利，而且，若是因为太子妃放出风声，这边就吓得不敢成亲，岂不是让人给看扁了吗？韩风皱着眉头想了想，轻声说道：“小舞，小心部署一下，把林大姐和秦姑娘也叫过来商议一番，这里是我们豹组的地盘，要是在自己的地盘上都吓得不敢成亲，以后还怎么做事？”
　　小舞点了点头，也是一脸无奈。
　　鞭炮噼里啪啦炸响，满地红纸，数百名豹组官兵嗷嗷乱叫，起着哄簇拥着两位新人朝前方走去。八匹披着红绸的白马开路，十六个旗牌手打着迎亲的旗号，两位新郎官喜滋滋的坐着高头大马，挂着大红花，要去接亲。数百名官兵乱七八糟的混成一团，叶东那个兴奋劲就别提了，人家娶老婆，他忙得跟要命似的。
　　韩风却是收敛了几分，若是不注意，还真的没有注意到，宾客之中，花雪带着一队狼组成员，悄然无声的离开了队伍，快速赶去月吟风和江江所在，那里虽然有宇文良和春三娘许多人在，也有一些原来出自教阅房的女子，在那里帮忙照看，却始终还是不放心。须得花雪亲自带着狼组保护，才能让韩风安心下来。
　　“林大姐，今天所有的酒水菜肴，都要你亲自检查。”韩风冷冷的吩咐道：“记清楚送酒的人和酒馆。若是有什么不妥，马上封店抓人，通知连江大人准备公文。”
　　“另外告诉楚统制一声，必要的时候，要借用驻屯大军封锁建康府，真的有刺客在的话，我叫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韩风侧头对林珍说道。
　　“秦姑娘，组织人手，无需太多，五十人即可，沿途扫荡可能狙击藏身的地方，若是百姓人家，就给些钱财，拜托他们通融一下，行个方便。你用我们豹组的行文拿去。若是不予配合的，一律先行扣押，待到婚礼结束，再送去建康府审问！”
　　韩风揉了揉太阳穴，只觉有些头疼，看着在前边鸡飞狗跳的叶东，韩风冲着他招了招手。叶东一脸欢喜的跑过来，乐呵呵的问道：“韩大人，是不是有什么闹洞房的主意？咱们兄弟合计过了，从厨房开始挖洞，一直挖到洞房床底下，早前不出来，等到闹完洞房夜深人静的时候，好好的听房……”
　　“你他妈的真变态……”韩风在心里默默的骂了一句。
　　“叶东，挑一队兄弟，现在返回豹组。五十人！”韩风淡淡的说道：“把我们豹组大院监管起来，任何路径全部查看清楚，有陌生人混进来，唯你是问！”
　　叶东还没反应过来，诧异的反问道：“这跟闹洞房有什么关系？”
　　“闹个屁！”韩风一把提住叶东的耳朵，轻声在耳边说道：“刚刚得到的消息，太子妃派人来杀我们豹组的人，我、今天的两对新人都可能是目标。明白吗？”
　　叶东惊出一身冷汗，一脸玩世不恭的模样顿时收敛个干干净净，拍拍胸脯轻声道：“大人放心，包在我身上。”
　　“记住，要小心。”韩风叮嘱了一句：“自从江北回来，我是再也舍不得有人手折损了。你切勿大意。”
　　“嗯！”叶东点了点头，挑选了一小队豹组官兵转身离去。
　　韩风这才松了口气，侧头朝宾客那边看去，只见楚天岚等人朝自己微微笑了笑，明白他们也已经知道了消息，稍微放下心来，快步赶到两位新郎官身边。无法一回头，看到跟在后边的豹组官兵少了一小半，不由得问道：“怎么了？怎地少了许多人？”
　　韩风哈哈大笑起来，拍着无法的马屁股，说道：“那些兔崽子都回去想办法坑你去了。今天你成婚，这些没人疼没人爱的光棍们，可不都急红了眼呗。你且小心着，洞房里的花样，可多得很呢！”
　　李飞镖一听这话，傲然回头，朗声叫道：“今天闹洞房归闹啊，谁要是耽误了俺的良辰美景，莫要怪我一镖一个，打人不看面子。”
　　“别吹，你的镖呢？”人群中闹出一句话来。
　　李飞镖一拍腰间，顿时傻了眼，平时不离身的飞镖带子，已经不知去向了。回头一看，几个嘻嘻哈哈的豹组官兵正举着自己的飞镖带子，冲自己做着鬼脸。李飞镖一时气馁，喃喃的嘟囔道：“给我个门栓，一样当飞镖扔了……”
　　只是这样的威胁，已经是有气无力，却惹得那些豹组官兵起哄的更加厉害。
　　一路上鞭炮到处炸响，红屑满天飞，不知道多少老百姓跑出来看热闹，这一次排场这么大，数百名官兵都亲自来接亲，算得上是建康府这一百年来，最大规模的一次接亲。街上的老少爷们，男男女女，带着孩子，磕着瓜子，笑眯眯的围观！
　　街尾的人群中，两个带着大皮帽的汉子并肩站在一起，静静的看着远去的队伍，一人轻声说道：“点子都踩清楚了吗？”
　　“已经准备妥当！”另一人低声回答。
　　“很好，荣华富贵少不了你们的，太子登基之后，飞黄腾达更是不在话下。”之前那人淡淡的说道：“韩风就算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知道，这一次出手的，是东宫侍卫！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大本事，这次还能逃过去！”
　　“那些人怎么办？”
　　那人冷冷的从牙缝里扣出两个字：“照杀！”


第七十八章 惊变
　　炸飞的红纸铺满了道路，就在李飞镖的家里，两位新娘子已经被人打扮一新，红红的盖头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上，只等着接亲的轿子一到，就要盖上盖头，出嫁为人妇。左右的街坊把李飞镖家门口围得水泄不通。吃着糖果，磕着瓜子，嘻嘻笑笑的看热闹。
　　花雪笑眯眯的帮两位新人打扮着，眼光却时不时的朝门外飘去，手下十余号人已经散入人群中。用他们最谨慎的眼光，观察着每一个可疑的人。赶到这里之后，花雪已经清点过人数，宇文良和春三娘这边来的人，一个都没错，暂时，这儿还是安全的。
　　等了许久，迎亲的队伍终于出现，街口，鼓乐手们吹吹打打的走了出来，骑着高头大马的新郎官喜滋滋的走在其后。那些等候多时的看热闹的人们，顿时起哄声连成一片。
　　站在门口迎接客人的春三娘看到了人群中的韩风，这位小衙内和平时有些不一样，说不出的神色，让春三娘诧异莫名。鞭炮一个劲的炸响，呛人的青烟和纷飞的纸屑，飘飘渺渺的直飞到天上去。
　　阳光不甚明亮，带着丝丝寒意的微风拂过众人的脸庞，却带不走脸上的喜色，两顶大红花轿落在门口，喜娘牵着新娘子缓步从院子里走了出来。红彤彤的盖头挡住了凤冠霞帔，一身红艳艳的喜服，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喧嚣声、鞭炮声、起哄声、马鸣声……吵吵闹闹的让人几乎听不清楚自己说的话。韩风轻轻的抬起头来，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发强烈，自己在明，对方在暗。太子妃是打主意要自己的命，若是真刀真枪的放马过来，倒也不怕了。就是这种令人摸不着脉络的阴谋，才更加让人心慌！
　　“主要目标全部出现。”人群中一个矮小的汉子，一点儿也不起眼的混迹在其中，偶尔抬头的时候，看到那一双眼睛，却是锐利明亮。他轻声对身边一个男子说道。
　　“稍等片刻，还没有聚在一起……”那男子低声回应道。
　　两位新娘子被喜娘牵着手领了出来，急不可耐的新郎官就要走过去，却被几个嬉笑着的姑娘拦住，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新娘子进了大红花轿……
　　“起轿……”
　　随着轿夫一声呼喊，鞭炮再度炸响，忽然之间，一束烟花从人群中飞出，在天空中炸响，一朵艳丽的菊花出现在半空之中，停留片刻，随即消失不见。韩风心中一紧，急忙喝问道：“谁放的烟花？”
　　众人面面相觑，这次婚礼，豹组的确准备了烟花，可没准备在这儿放，现在都囤积在豹组大院里，准备天黑了好好热闹一下。这一束烟花，绝对不是豹组中人放的！
　　一颗黑乎乎的圆球霍然出现在半空之中，飞到最高点，似乎顿了一顿，随即以奔雷之势朝着花轿所在的大门口落下。花雪只来得及看了一眼，立刻嘶声尖叫起来：“小心……蒺藜火球……”
　　“卧倒……”韩风一把拽住在马上的李飞镖，两人跌倒在地，双手抱紧了头颅。
　　一声巨响，浓烟滚滚，偌大的蒺藜火球炸裂开来，在火药的冲击下，数百颗铁蒺藜四处横飞，嗤嗤作响，不知道有多少人受了伤。惊呼声、呼痛声不绝于耳。韩风刚刚想要跳起来，一抬头却看到两个闪着火光的蒺藜火球再度落下，急忙拉着李飞镖朝外围一滚。砰砰又是两声连响，硝烟迷眼，根本看不清四周的情况，四处横飞的铁蒺藜打穿了许多人的身体，墙上，地上，到处都是血迹。
　　嗖嗖嗖，三颗蒺藜火球再度落下，爆裂开来……
　　良久，再没有听到有火球飞来的声音，弥漫着硝烟的街道上，到处哭声一片，有人失去了儿女，有人失去了妻子……受了伤的人，无助的躺在地上，任凭鲜血顺着伤口流下，无力的呻吟着，叫喊着……
　　韩风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眼前迷茫一片，接连六颗蒺藜火球落在这里。之前还披红挂彩的大红花轿，已经支离破碎。韩风的小腿被一颗铁蒺藜打穿，鲜血顺着裤管流了出来，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脸上有血污，有灰尘，却掩盖不住那一双充满杀气的眼睛。
　　无法躺在地上，身下一滩血迹，伸在一旁的手指还在微微蜷缩，却是再没有力气能站起来。手指，还指着花轿所在的方向！
　　或许是爆炸声让人耳鼓震荡，韩风好像什么也听不见，跌跌撞撞的扶着溅满鲜血的墙壁，一步步朝前走去。
　　花轿已经支离破碎，而坐在花轿里的新娘子……韩风只朝里看了一眼，就立刻扭过头，不忍再看。站在远处没有受伤的豹组官兵一窝蜂似的赶了过来，将韩风护在中间，叫嚷着，咒骂着，兵刃出鞘。
　　韩风抬头看去，越过人群，刚刚爬起来的李飞镖，正在朝这边看来，那是一种带着乞求，带着绝望的目光。却迎上了韩风那无可奈何的双眼。刚刚站起身的汉子，立刻跌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壁，全身的力气，似乎一瞬间被全部抽走，再也无力支持身体，脸上的神色说不出的绝望，随即又艰难且缓慢的撑着墙壁站起，朝这边，一点点挪动着脚步！
　　花雪的脸上也带着血迹，一身华服狼狈不堪，呆呆的看着韩风。她也没有想到，对方居然这么狠，调动了军中的蒺藜火球、霹雳火球来进行暗杀……这已经不能叫暗杀了，这是把刀架在脖子上的明杀。
　　韩风却是出乎意料的一句话也没说，静静的站在那里，没有人知道他的心里在想什么。
　　豹组的官兵扩大守护圈，几乎将整条街道占据。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建康府的官差风机火燎的赶来，将伤者一个个送去医堂，将死者的尸体整理妥当。
　　“骑都尉大人，已经查到蒺藜火球是从哪里发射出来的。”飞速赶来的几名狼组细作，为首一人指着西边的方向：“一里外，有一处园子，一个月前被人买了下来。在那里，有三架经过改装的小型投石机，和军中所用不同。这样的投石机不能拆卸，不能移动。唯一的好处就是，它是利用弹力发射，固定准头很简单。和军中投石器需要牵引的不同。我们赶到的时候，对方人已经走了……现在正在追查当初买卖地契的时候，是什么人登记的！”
　　“查不到什么，他们不会用真名的。”花雪摇了摇头，有些担心的看着韩风。
　　小舞带着一队人赶到这边，缓缓走到韩风的身边，看着一言不发的韩风，无奈的跟花雪交换了一个眼神。
　　“小舞，我应该让他们今天不成亲的。”韩风忽然开口，满是自责：“是我的错！”
　　“韩大哥，我们在明，对方在暗。防得了一时，也防不了一世。你不要这么自责了……”小舞轻声安抚道。
　　韩风还没说话，忽然一条人影冲过来，势如疯虎一般将韩风推在墙上，一手按着他的脖子，一手指着他的眉目，怒吼道：“你早就知道有人要下手，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还要到这里来？”
　　“是我的错！”韩风喃喃的说道：“你杀了我吧……”
　　“我杀了你……”
　　花雪等人急忙一拥而上，把已经疯疯癫癫的李飞镖按倒在地上，七手八脚的将他抬走。韩风却是抱着脑袋，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把脑袋深深的埋在臂弯里，一言不发。
　　官差、官兵、仵作、大夫……许多人跑来跑去，受了伤的人不下百十个，当场就已经死亡的人，至少也有十来个。到处是斑驳的血迹，到处是断肢残肉，建康府的大员们越来越多，聚集在这里。没有一个人说话，俱都静静的看着韩风！
　　“封锁城门，全面排查！”连江吩咐道：“凡不是本地户籍的，全部扣留起来，要一个个查下去，绝不教人走脱！”
　　看着楚天岚，连江接着说道：“楚统制，劳烦你派一营兵马，在城外封锁，我担心那些暴徒，会从其他路径离开建康府，无论是水路还是陆路，都要劳烦楚统制封锁了！”
　　“放心！”楚天岚拍着胸脯说道。
　　陆游蹲在韩风的身边，看着抱头不语的韩风，悠悠的叹了口气，轻声安抚道：“贤侄，如今，你更要振作起来。这些死伤的人，都等着你给他们报仇呢！要是你就这么颓废下去，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
　　“没有，我不是在颓废。”韩风抬起头来，看着陆游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我在想，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报了这个仇！今日他们做的一切，我都要叫他们双倍奉还！”
　　陆游心里一冷，他知道，韩风的对头是太子妃，他也知道，这一次的主谋就是太子妃。面对这样的对手，韩风要拿什么才能让太子妃，双倍奉还？
　　但是看着韩风那双充满杀气的眼睛，陆游很清楚，这句话，绝不是说说而已！


第七十九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幽静的庭院里，一位红衣少女反身关好房门，轻轻的走出廊台。
　　韩风包扎好小腿上的伤口，靠在廊台尽头的扶手上，看到秦燕出来，便低声问道：“他们俩的伤势怎么样？”
　　“李飞镖没有重伤，只是悲伤过度，昏过去了。大夫给开了药，稍候醒来吃点药就没事了。”秦燕叹息一声说道：“小和尚就有些麻烦，几颗铁蒺藜打在肚子里，大夫给钳了出来，止了血，只要能醒过来就好。”
　　“知道了。这几天要麻烦你们照顾一下。”韩风低头看着腿上染着血的伤口，淡淡的说道：“我要离开一段时间。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我受了伤，需要静养，谢绝见客。”
　　“你要去哪里？”秦燕诧异的问道。
　　“报仇。”韩风冷冷的吐出两个字。
　　“难道你打算一个人拿着刀杀到临安城去，手刃了太子妃和李四维？韩大哥，仇是一定要报的，却不是这么报法。大家都很难过，每个人都想现在就把李家灭门。可是你这么回去，有用吗？”秦燕伸手拉住韩风的胳膊，坚定的摇了摇头。
　　廊台转折处，小舞和林珍并肩走了过来，听秦燕这么一说，两名女子毫不犹豫的表示反对。四个人低声吵成一团！
　　“我不是冲动。”韩风低声说道：“今日太子妃手下已经得了手，消息很快就会传到临安。那时候李家人一定很开心。人在高兴的时候，就会疏于防备，而且，他们不可能猜着，我带着伤也会回去找他们的麻烦。我是不可能冲进东宫杀了太子妃，但是进李府杀掉区区李四维，还是极有成算的。”
　　“除非我也去。”秦燕淡淡的说道：“既然是去报仇，怎么能不带上我？至少，姑娘那一手弓箭也不是吃素的。”
　　“我也去！”小舞刚刚说出口就被韩风拦住。
　　“小舞，这次你不要去。”韩风左右看了看，接着说道：“谁都知道，一贯是你照顾我。如果你我同时不在建康府，只怕就有人能猜到八九分。你要假装我在静养，每天来我房间照料。秦燕平时和建康官府接触的少，她和林大姐陪我去就行。豹组还有许多事要你来安排。留下！”
　　留下两个字，韩风说的斩钉截铁，小舞无奈的看着他，伸手拉住林珍和秦燕的手，轻声说道：“拜托两位姐姐了。”
　　“为什么不告诉花雪？”秦燕问道：“暗杀这种事，狼组的人最是拿手。”
　　韩风摇了摇头：“他们虽然和我关系不错，可是要狙杀朝廷大员，和太子妃作对。这么冒险的事，没必要让他们参与。除非，有朝一日，整个狼组也成了我的人！离开建康府之前，你们先随我去个地方……”
　　三名女子点了点头，一片乌云掠过天空，把淡淡的月光隐藏不见，接下来，只怕又是一段坏天气。
　　“曹大人，建康府搜了个底朝天，却怎么也想不到。我们就在曹大人家中喝酒呢！”一个嘴角长着一颗痣的男子微笑道：“曹大人，这次要多谢你帮忙了啊。六颗蒺藜火球……我们还真不好找呢。”
　　曹宗卿淡然一笑，端起酒杯，浅浅的饮了一口，谦逊的说道：“丘护卫，都是为太子办事，哪里用得上一个谢字。”
　　那几个从临安城来的人，齐声笑了起来，大家推杯换盏，吃着新鲜的长江鱼，喝着温暖的女儿红，说说笑笑不亦乐乎。这几名东宫侍卫，都是太子妃的心腹，也是这一次来建康府执行对韩风暗杀任务的刺客。如今，却都在曹宗卿的家中，喜笑颜开。
　　嘴角带痣的丘护卫朗声笑道：“曹大人何必谦逊？过了年，官家就会让位给太子。这一次，曹大人为太子妃立下这么大的功劳。空话我也不多说，兄弟来建康府之前，太子妃就让我带话给曹大人，只要这口气顺了。太子登基之后，曹大人先放到福建路做个安抚使。然后调回临安，到时候，可就是一步登天了啊！福建路虽然不比江南路富庶，可那里海路贸易十分繁荣，泉州那里，每天入海的货物价值百万贯。管着福建路，也是肥缺一个。曹大人，到时候可不要忘记了提携小弟啊！”
　　曹宗卿放下酒杯拱手道：“这都是太子和太子妃赏识下官而已。只可惜，韩风的命太大，六颗蒺藜火球居然也没要了他的命。连他的左膀右臂也没炸死一个。我派人去看过了，韩风和李飞镖在养伤，那个小和尚伤的很重，是不是能活下去，现在还难说，只是炸死两个女人。我还怕跟太子妃面前交不掉差呢！”
　　丘护卫急忙说道：“曹大人说哪里话来，韩风那小子就算现在跳的再欢，将来太子登基之后，想要捏死他，跟捏死一只蚂蚁似的。这一次，叫他们什么豹组的喜事变了丧事，太子妃出了这口恶气，就是曹大人的功劳。”
　　那几名东宫侍卫跟着说了几句，无非都是阿谀奉承，拍马屁的话语，正说得开心，忽然一人觉得不对，手里一软，酒杯咕噜噜的滚落在酒桌上，酒水洒了一桌。
　　那人急忙陪着笑脸说道：“真是丢人，喝多了，就连酒杯也拿不稳……”想要伸手去把酒杯拿起来，却是胳膊软绵绵的一点儿力气也没有。
　　曹宗卿淡淡的笑道：“拿不起来就对了，你喝了我细作司的药酒，少说也喝了十来杯了，若是还能拿起来杯子，那可真是见鬼了！”
　　其他几名东宫侍卫知道不妙，想要反抗，却都是软绵绵的使不出力气，不由得吓了一跳，惊呼道：“曹宗卿，你想干什么？”
　　丘护卫一脸无辜的说道：“这就是杀人灭口了！这么多人回临安，太扎眼了。我和曹大人把你们都给杀了，尸体找个没人的地方给处理掉。到时候，我一个人回临安，曹大人也好安排。再说了，太子妃要杀官员，这事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用你们的时候，让你们知道也无所谓。用完了，还留着你们做什么？”
　　那几个东宫侍卫正要破口大骂，忽然间看到曹宗卿脸色一变，软瘫在椅子上……
　　丘护卫诧异的看了曹宗卿一眼，问道：“怎么？酒壶里的机括失效了么？你莫不是也喝下去了药酒？”
　　曹宗卿有气无力的说道：“不是那种药酒……快点干掉他们几个，马上叫我的部下来，细作司里有解毒的高手。”
　　丘护卫答应一声，伸手去抓腰间宝刀，刚刚将那一柄钢刀拔出来，手头忽然一点儿力气也没有，拿捏不住钢刀。当啷一声，锋锐的钢刀掉在地上！丘护卫和曹宗卿两人面面相觑，心中齐齐一凉，都知道这一次是被人暗算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个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在门外响起，随即房门被人一巴掌推开，几条人影出现在房门口。
　　“韩风？”曹宗卿惊恐的看着门口的男子，忍不住出声问道：“你怎么会来这里？”
　　韩风就像看着死人似的，盯死了曹宗卿，一步步走进房间里，淡淡的说道：“你三番五次想要我死，如果不是太子妃在后边给你撑腰。给你天大的胆子，你也不敢招惹韩家。这次太子妃的人，居然能用蒺藜火球在城内对我进行暗杀……”
　　“那可是蒺藜火球啊……如果是金人想在城内架设投石机，再把几颗蒺藜火球带进城来。那你这个细作司头儿也就不用做了。”
　　韩风走到曹宗卿的面前，伸手按住他的颧骨，手指头带着一丝冰凉在他的眼窝下移动。
　　曹宗卿知趣的闭上嘴巴，这时候要是说错了什么话，韩风只需要弯弯手指头，就能把他的眼珠子扣出来。
　　“建康府是细作司总部所在，怎么可能被人在眼皮子底下安装投石机，并且带着蒺藜火球混进城来？除非，细作司鸽组、鹰组的探子们都变成了瞎子、聋子……而整个细作司，能够把鸽组、鹰组都变成了聋哑人的，除了曹大人你，再也没有第二个了。你说，我不来找你，还能来找谁？”
　　韩风冷笑一声，回头指着站在门口的两名女子说道：“来到你家，居然能看到这些想要杀我的人汇聚一堂，真是省了我不少功夫。你的贴身护卫，都被秦燕制服。酒水里的药，林大姐替你们又加了一些料！曹大人，曹宗卿……认命吧！”
　　半晌没有说话的丘护卫忽然开口道：“韩风，你想怎么对付曹宗卿都行。但我是东宫四品带刀侍卫，我要是有什么事，整个东宫数百侍卫，没有一个会放过你。再说了，跟太子、太子妃一比，你韩风不过是个小人物而已。硬碰，对你韩家也没有好处。韩风，你放了我……回到东宫之后，我在太子妃面前替你求求情。或许太子妃宽宏大量，会饶你一命……”
　　“你也算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了！”韩风伸手拍拍丘护卫的脸：“在东宫待久了，果然脑子都变得跟猪一样！”
　　伸手捡起丘护卫掉在地上的钢刀，韩风淡淡的说道：“借刀一用！”
　　狭窄的餐厅里，钢刀飞舞，几颗圆滚滚的人头咕噜噜的滚落在地上，染红了地上雪白的毛毯，一股股热血狂飙，喷得窗纸上、墙壁上到处都是……只剩下已经吓得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曹宗卿和丘护卫。
　　“带着他们俩，走！”韩风冷冷的吩咐道。


第八十章 她没说
　　曹宗卿悠悠醒转过来，深夜的寒风从脸上拂过，那一丝丝刺骨的寒意，让他几乎一瞬间就清醒了过来。当眼睛适应了黑暗，第一个看到的，就是两扇已经破烂的大门，断裂的围墙，似乎洒着血迹的地面……
　　满地都是碎砖瓦，烂木头……曹宗卿心中一惊，急忙坐起身体，却发现双手被牢牢的绑在一起，而那个丘护卫却是比自己更早一步醒来，正靠着墙坐着，沉默无语的看着自己。
　　“这儿，就是你们今天用蒺藜火球炸死人的地方！”韩风拎着丘护卫的刀，缓步走到两人面前，指着地上的血迹说道：“你们只怕还没过来看看吧，这些血迹，这些人命！你们两个，手上染着这么多无辜人的鲜血，心安吗？”
　　曹宗卿知趣的闭上嘴巴，一言不发。他知道这儿发生了命案，而李飞镖的左邻右舍也有不少人受伤。如今这儿已经被建康府封闭了起来，直到处理完备，才会重新开放街道。现在，就算自己喊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听得到。与其这样，不如省点力气，静观其变。
　　丘护卫已经没了之前的锐气，他被韩风说中，在东宫待得太久了，又是太子和太子妃眼中的红人。向来都是趾高气昂的，就算是有些官员，看到他这位四品带刀侍卫，也要客客气气的叫一声丘护卫。韩风和太子妃之间的恩恩怨怨，丘护卫早就已经听说过，他只当那是个胆气比脚气还大的汉子，没想到的是，韩风这一次，真的在杀人，虽然那几个侍卫，自己也准备给灭了口。可看韩风的意思，曹宗卿跟自己，也没准备留着看到明天的太阳！
　　“韩风……”丘护卫支吾着开了口，一抬头看到韩风冷冷的眼神，心里一个哆嗦，急忙改口道：“韩衙内……”
　　韩风回头对秦燕说道：“让林大姐和小舞看好了路口，不许任何人接近。”
　　随即，韩风转身轻笑着对两人说道：“说真的，一个是细作司头儿，一个是东宫侍卫长。哪个都比我官大，哪个放出去都是不得了的人物。这样好了，咱们听天由命，你们两个，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
　　“你们自己选吧，看看是哪个愿意为了对方而牺牲。”韩风嘲讽的冷笑一声，走过去割开两人手臂上的绳索，退了两步说道：“又或者……杀掉对方也行！”
　　秦燕抬起手上的长弓，利箭冷冷的对准了曹宗卿，又缓缓的移向丘护卫。
　　曹宗卿知道秦燕在豹组也是首屈一指的神箭手，当日劫法场的时候，神弓利箭就十分惊人。若是自己有什么动静，秦燕只需要一松手，自己就得身上穿个窟窿！
　　“丘护卫，别信他。”曹宗卿咬着牙说道：“韩风是要我们自相残杀……就算你杀了我，他也不会放过你！”
　　丘护卫就像是抓到一根救命稻草，眼巴巴的看着韩风，嚅嗫着问道：“你说话算数吗？若是已经死了一个，是不是就真的不杀我？”
　　韩风抱起双臂，倒提着那柄钢刀，刀上还有几抹殷红的血迹，眼看着那溅满鲜血的墙壁，韩风只觉一阵热血上涌，冷冷的说道：“你有得选吗？”
　　“你死好过我死……”丘护卫翻身一个饿虎扑食朝曹宗卿扑过去，这些年来在东宫养尊处优，又从来都没有发生过刺客行刺的案子，这些侍卫的身手已经荒废的很了。丘护卫多少还有些老底子，但是他也明白，自己绝不是韩风的对手，方才在餐厅里，那快如闪电、猛如奔雷的几刀，哪怕是自己鼎盛时期，也未必能够耍的出来，更何况是现在呢？
　　韩风说得对，自己根本没得选。只能寄希望于自己杀死曹宗卿之后，韩风会放过自己一马……无论怎么说，自己只是奉命行事，算不上什么首恶，就算那几个蒺藜火球，也是曹宗卿找来的。用蒺藜火球暗杀的计划，出自曹宗卿的手笔，到时候自己杀了他，好好跟韩风解释一下，好歹也是东宫里有头脸的人物，未尝不能保住一条命！
　　再说了，就算自己不动手，曹宗卿那个老狐狸难道就不会动手吗？
　　曹宗卿又惊又怒，喝骂道：“你疯了？杀了我，你也活不成……”
　　丘护卫猛然将曹宗卿掀翻在地，双手紧紧的掐住他的脖子，咬牙切齿的说道：“老子没得选，只能赌一把。你活了一把年纪，什么都够了，老子还没活够呢……”
　　曹宗卿被他掐住，脸色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爆的老高，双眼渐渐泛起，就连舌头都已经伸了出来，双手在地上不住摸索，忽然间手边一疼，似乎抓到一块石头，急忙抓了起来，扬手砸在丘护卫的脑门上！
　　砰！丘护卫额头被重重砸到，一股鲜血顺着鬓角流了下来，双手再也按不住，曹宗卿趁势一脚将他踢开，双腿在地上蹬着，蜷缩到墙边，大口大口喘着气。好容易缓了两口气，冲着韩风喊道：“冤有头债有主，我曹宗卿只不过是奉命行事，你若是有本事，杀去东宫啊……怎么说，细作司我做主，你若是杀了我……”
　　话还没有说完，丘护卫擦掉眼角上的鲜血，又是一个猛扑上来，伸手抓住曹宗卿的耳朵，奋力撕扯。区区一片耳朵，哪里吃得住一条汉子的硬扯，转眼间，耳边就被撕裂，鲜血顺着脸庞不住朝下流……曹宗卿疼的连声大叫，捏紧了拳头在丘护卫肋下接连打了几拳。
　　丘护卫咬紧牙关，忍着剧痛，手腕一翻，将他那片耳朵撕下，转身勒住了曹宗卿的脖子，一拳重重打在曹宗卿的太阳穴上。
　　一瞬间，曹宗卿头昏眼花，茫茫然不知身在何方，只是下意识屈起手肘，奋力朝后方撞去。曹宗卿也不是一个文弱书生，一肘子下去，咔嚓一声轻响，显是丘护卫的肋骨断了一根，断骨刺入肉中，剧痛无比！
　　“你死了最好……”丘护卫喘着粗气叫道：“老子不能死……”
　　曹宗卿嘶哑着嗓子尖叫道：“别傻了……韩风不会放过你……”
　　他的手肘还在一下下朝丘护卫的肋下撞去，丘护卫勒紧了手臂，死死不肯放手，一股鲜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一声声闷哼着，但是丘护卫能感觉到，手臂下的曹宗卿，一肘又一肘的力量正在慢慢变小。
　　“丘……”曹宗卿两只眼睛似乎要凸出来似的，断断续续的嘶声叫道：“你……也没法活……”
　　“他活不活，我说了算！”韩风将手中的刀尖抵在地面上：“我说了，你们两个人，只能活一个。”
　　丘护卫粗重的喘着气，一只手臂伸到曹宗卿的脸上，缓慢的摸到他的双眼上，曹宗卿浑身冰冷，挣扎着狂叫道：“不……不……”
　　“快死吧……”丘护卫双指用力朝下一扣，深深扣入曹宗卿的眼窝，用力一带，血淋淋的手指带着曹宗卿的两颗眼珠子拔了出来，随手丢在一边，剧痛之下，曹宗卿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双臂奋力一张，将丘护卫震开，手脚并用，胡乱朝前爬去……两个深邃空洞的眼眶里，还在不住的滴着血！
　　正爬着，曹宗卿忽然撞到一个人，下意识的伸手去抱那人的腿。
　　可是耳边却听到韩风冰冷的声音：“你可以死了！”
　　钢刀带着一道雪亮的电光猛然劈下，顺着曹宗卿的脖颈，分毫不差的剁入他的颈骨，将他的头颅切豆腐一般卸下，一股鲜血从腔子里喷出，染红了韩风的裤子。那一颗没有双目的头颅，在地上滚了两圈，终于停了下来，一具无力的尸体，轰然扑倒在街上，激起一片灰尘！
　　“扑街货！”韩风狠狠的吐了口口水，伸脚将曹宗卿的尸体踢开。
　　“韩衙内……”丘护卫喘着粗气，挤出一丝笑容看着韩风：“曹宗卿死了，真的不关我的事，我是条狗，太子妃叫我去哪里，我就得去哪里。她叫我咬谁，我就得咬谁……韩衙内，你高抬贵手，放我一马，将来用得着丘某人的地方，就算是赴汤蹈火……”
　　“这儿是今天我的人遇难的地方。你跪下，给他们磕三个响头！”韩风冷冷的说道。
　　“我磕，我磕……三十个也行！”丘护卫连滚带爬的爬到韩风脚下，跪倒在曹宗卿那一片血泊之中，脑袋重重的顿在地上，砰，就是一记响头。
　　砰，砰！
　　丘护卫磕头就像小鸡啄米，接二连三把脑袋撞在冰凉的青石板地面上，生怕韩风觉得不够响，不知道磕了多少个头，才抬起血肉模糊的额头，挤着笑脸说道：“韩衙门，我回去给他们设祭……别杀我，我这么贱命一条，杀我还脏了您的手。”
　　韩风淡淡的看着他，轻声说道：“我说过不杀你！”
　　丘护卫喜出望外，又磕了两个天，口称：“韩衙内果然是信人……小的……”
　　话语嘎然而止，一支利箭天外奔雷一般飞来，刺穿了丘护卫的头颅，将那一颗丑陋的脑袋钉在地面上。
　　韩风耸了耸肩膀：“可是，她没说！”


第八十一章 筹谋
　　细作司总领曹宗卿在建康府被人袭杀，这个消息一夜之间轰动了整个建康府。曹宗卿的官邸就在细作司衙门东侧不到一里路。细作司高手如云、能人无数。居然总领被人斩首杀死，到现在连个脑袋都没有找出来。
　　连江一夜之间似乎苍老了好几岁，唉声叹气的拉着陆游的手臂，愁眉苦脸的说道：“务观兄，你说，小弟是不是流年不利。眼瞅着快要过年了，明年我这建康府知府任满，就要调回临安去就职。可怎么连着出事呢？先是劫法场，好歹官家没有追究我。接着豹组被人用蒺藜火球偷袭，还没过十二个时辰，曹总领又被人杀死在家，还有几个陌生人身首异处……连着出这么多案子，别说调回临安了，我只怕到时候把我贬到广南西路去做个县令都是奢望……”
　　陆游轻声安抚道：“这些事又怪不得你，加派人手早日破案不就得了。官家那里，要的是有个交代……”
　　“怎么交代？”连江指着餐厅里到处溅满鲜血的墙壁，指着地上身首异处的尸体，指着桌子上早已冷却，结了一层油脂的酒菜，无奈的摇头道：“这几个人身份不明，脑袋都被人砍了下来，却连凶器都找不到。曹总领的尸体是在后巷那里找到的，很明显，是被人杀死之后拖拽到这里来的。还有另一具无头尸体跟他在一起……简直就是个无头公案，我才疏学浅，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陆游看着这血腥的餐厅，也忍不住摇了摇头，拽了拽连江的袖子，两人并肩走出餐厅，让那些仵作和衙役收拾去。陆游在前边带着路，一路径直走到花园里，左右看清楚无人跟过来，这才低声说道：“连大人，案发之后，豹组那里可有什么反应？”
　　“反应？”连江瞪大了眼睛，一手撑着假山，手掌似乎感觉不到那些石块的冰冷，冷笑着说道：“我自己去了一次豹组，韩风说是有伤在身，小舞挡着路不给见面。那几百个官兵群情激奋，看到我去了，就口口声声骂我建康府办事不力，找不到袭击同袍的人犯，要不是容元丰在中间拦着，我都怕那些豹组的官兵能把我给撕了。那地方就是龙潭虎穴，说什么我也不去第二次了！”
　　陆游知道连江说的非是虚情，那些豹组官兵如今正在火头上，一个火星子都能把整个豹组点着了。真的惹恼了，那几百官兵发起疯了，可不是好玩的。建康府不比留守司，难道就指望那几十个官差衙役挡着豹组雄兵吗？
　　“既然是无头公案，那就糊涂着判吧！”陆游压低了声音，贴近连江的耳朵说道：“这几个人，面生的很，就说他们是用蒺藜火球袭击豹组的金国探子。得手之后，趁夜袭击曹总领，曹总领奋不顾身，力斩数人，最后和金国探子头领拼了个同归于尽！”
　　连江靠着假山，悠悠的反问道：“那脑袋呢？”
　　“被野狗叼走了啊！”陆游一脸的皱纹舒展开来，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所以，现在建康府应该发布公文，要全城百姓，哪个看到了两个头颅，就赶紧送到官府来，每个头颅悬赏一百贯吧！”
　　连江瞪大了眼睛，惊诧的看着陆游，失声道：“被野狗叼走了？务观兄，这样的话，有人信吗？”
　　“信不信不要紧，这件事推倒金国细作头上，无论是建康府还是朝廷的面子都好看多了。”陆游胸有成竹的说道：“连大人，朝廷要的是面子，至于事实真相是怎么样，就算你查出来了，又能怎么样？”
　　连江一时语塞，知道陆游说的是实情，韩风、曹宗卿、豹组、太子妃之间的恩恩怨怨，他知道的不少。无论是韩风杀了曹宗卿，还是太子妃派人来袭击豹组，幕后的大佬们都不是自己能得罪的。虽然看起来建康府知府也是个不小的官员了，可跟韩侂胄一比，只是个巴掌大的小官儿，随手就能拍死！更别说，太子妃那样的人物，一句话就可以轻而易举的摘下自己的官帽！
　　“多谢务观兄提醒！”连江拱手道：“那小弟就这么办好了！”
　　陆游看着匆匆而去的连江，随手捋了捋嘴唇上花白的胡须，想起半夜里，一身血污的韩风跳到自己家中，说的那番话。不由得轻笑着自言自语道：“韩老儿，你生的好儿子。在绍兴折腾辛老头，到了建康，也没让我老人家省心啊……”
　　从建康到临安，若是策马狂奔，并不算太远，只是几天的路程而已，韩风这一次低调出门，只是穿着寻常九品小官的服色，手里拿着留守司的公文，当然，公文上的字是林珍写的，印鉴是小舞用萝卜给他刻出来的大印盖出来的，一路带着林珍和秦燕，没日没夜的朝着临安城进发，只是在驿站换马休息。
　　“明日就能到临安城了。”韩风把疲惫的双腿放在床上，连日的奔波，腿上的伤口久久没有愈合，只是包扎好了，也不影响骑马，军中的金疮药还是十分有用的。至少，这伤口不会再流血了。
　　韩风声音里带着一丝困倦，轻声说道：“消息不知道送到了没？”
　　林珍正煮着热茶，听韩风这么一问，接口说道：“到临安和到绍兴的时日差不多。消息应该也快到了。”
　　韩风背靠在枕头上，缓缓的合上眼睛，不想再说话。当日，豹组出征的那一天，两位少女码头相送，歌声悠扬。瑞蚨祥绸布庄刚刚开业的时候，两个从来没有卖过东西的姑娘家，忙前忙后，满头大汗，却是喜滋滋的憧憬着以后的生活……可如今却是香消玉殒！韩风只觉得眼睛有些湿润，急忙伸手擦了擦，现如今，还不知道李飞镖和无法会怎么样，小和尚性子烈，李飞镖历经千辛万苦，才能抱得美人归，这次的事，对他们的打击太大了！
　　秦燕转身走进房间，带好了门，低声说道：“驿站里那几个驿臣都已经睡了，我们的身份，他们没怀疑。”
　　“小舞刻章的本事在教阅房就是首屈一指的。”林珍微笑着说道：“我们都快到临安了，小妹还要在建康府应付那些官员。”
　　“她能行！”韩风睁开眼睛，看着挂着蜘蛛网的屋顶，淡淡的说道：“明天进了临安，我想去郦家一次。”
　　“要把江江的死讯告诉郦小姐吗？”秦燕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自己的顾虑：“郦小姐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如果她知道自己的贴身侍女在建康府出了事，只怕她真的会跑去李家拼命去。”
　　“官家快要禅位了！”韩风忽然说出这么一句，跟眼前的事似乎一点儿关系都没有的话。
　　林珍和秦燕看着韩风，静静的听他说话。
　　“以我和太子妃之间的恩怨，她当了皇后，少不得要置我于死地。只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没法和她抗衡的。韩家上下肯定会支持我的，但是我也不排除……一旦到了危机的时刻，韩家会把我抛出去，换取整个家族的安稳。要知道，韩家历经五代，除了我爹之外，族内还有不少官员，整个韩家，并非是我爹一个人说了算的。”
　　韩风平静的看着两人说道：“所以，在禅位之前，我必须要知道，哪些人是真正的盟友，能够在任何情况下，都坚定的站在我们这一边。更重要的是官家的态度，之前他一直保着我，是因为我还没有探到他的底线。这一次，我要在临安，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用最直接的办法对付李家。一旦我得手了，官家会承受来自后宫的巨大压力。我得看清楚官家到底是想要我怎么样？”
　　“反正不管怎么样，我们的命早就交在韩大哥手里了。”秦燕淡然无事的轻笑一声：“最差的结果，就是大家死在一起呗。”
　　“一个都不能死。”韩风缓缓从床上坐了起来，这几日的奔波，看起来，韩风似乎变瘦了一些，脸上的轮廓就像刀削一样分明坚毅。一双浓浓的眉毛，衬的眼睛更加明亮：“要死，也是太子妃死！”
　　整个大宋朝敢这么理直气壮说要太子妃的命的，只怕也就是眼前的这位豹组骑都尉了。
　　但是这几个胆大包天的人，似乎在说着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儿似的。一点儿也没把太子妃放在眼里。
　　驿站里的人躺在暖暖的被窝里，一点儿也感觉不到冬天的寒冷，却不知道，几个杀星就在他们的驿站里，筹划着自从大宋开国以来，最暴力的一次刺杀行动。
　　如果他们真的知道，只怕已经吓得屁滚尿流，跑去报官去了。两百年来，还没有一个大臣是被人用这么血腥暴力的手法杀死！
　　夜晚，安静深邃，只是这一夜的平静之后，来日的狂风暴雨，又是如何？数十里外的临安城里，太子妃依然在睡梦中甜甜入梦！


第三卷 皇城风云


第一章 利其器
　　一面酒旗高高挑在街口，位于临安城西湖畔的悦宾客栈，在整个临安都是数得着的大客栈，不仅仅是因为这儿风景秀丽，服务周到。更重要的是，这儿位于西湖之侧，许多达官贵人的别院都在此地，若是来临安走关系办事儿的话，住在悦宾客栈自然是最方便不过了。
　　当然，这么好的地段，住店也不便宜，单单是店钱，就要一贯钱一天，不过这点儿钱，对于财大气粗的韩风来说，自然不在话下。走进悦宾客栈的后院里，天字九号房里，住着的就是韩风一行三人。
　　韩风随便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把小腿上的伤口重新包扎了一遍，便缓缓走到院子之中散步。虽然只是客栈的院子，却也布置得花红柳绿，寒冬季节，几棵青竹，几株红梅，将这儿点缀出许许生气。
　　韩风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有意无意的看着天字号房的门口，看了一会儿之后，难掩失望之情，悠悠的叹了口气，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在门边画了个奇怪的符号。
　　“韩大哥，你太着急了。消息到临安和到绍兴差不多。他们也来不了这么快。”秦燕看着韩风一脸焦急的模样，不由得出声安抚道。
　　韩风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已经到了临安了，就忍不住想要办的快点。”
　　三人说了几句闲话，忽然门外传来敲门声，店小二在门口恭敬的问道：“请问客官在里边么，有人送来个箱子要客官签收。”
　　韩风打开门，只见两个店小二费力的把一个黑色的大箱子抬了进来，随手打赏了一把铜钱，便吩咐他们离去。听得两人走远，韩风打开箱子，轻轻翘起嘴角微笑道：“好家伙，这次可算是开了眼了。辛世叔手下藏着这么多宝贝啊。”
　　秦燕凑到跟前一看，眼睛顿时睁得老大，失声叫道：“都是违禁品……”
　　林珍急忙一把捂住秦燕的嘴巴，轻声说道：“这可是在临安，说这么大声，不要命了？”
　　韩风合上箱子，轻轻出了口气：“既然东西已经送来了，人只怕也不远了。”
　　林珍点了点头，自从这一行三人离开建康府之后，同一时间，林珍挑选教阅房的心腹姐妹连夜送信到绍兴府去找辛弃疾，这一次要突袭李家，若是没有重武器支持，根本不可能得手。韩风绝不可能调遣一彪军马攻打李府。有了这些武器的支持，想要得手的机会就大很多了。
　　过不多时，房门被人轻轻叩响，三长两短。韩风微微一笑，走到门口，打开大门，迎面看到博戈达和博戈满兄弟站在门口，急忙闪身让两人进来。
　　秦燕还是没有明白过来，脱口问道：“两位大叔，既然你们已经到了临安，为什么不自己带着东西进来，还要拐个弯儿，叫别人送过来呢？”
　　博戈满笑道：“秦姑娘，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些东西都是违禁品。一旦被查到就麻烦了。我们兄弟俩在临安的熟人太多，要是带着一箱子违禁品到处乱走，肯定会被人发现。找些面生的人，先送到临安来，等你们来了，直接送过来，岂不是安稳多了？”
　　博戈达也不耽误，伸手拽开箱子，偌大的箱子几乎快有大半个棺材那么大。一打开，率先看到的，霍然是两张弩的配件。博戈满熟练的从箱子里取出那些零件，一份份组装在一起，随口说道：“这些是经过韩世忠相公亲自改良过的神臂弓，一人使用极为方便，威力比起当初的神臂弓要大了许多，远距离狙击，保证准头的射程可达三百五十步，若是在我的手中，四百步也能保证准头，秦姑娘，你呢？”
　　秦燕身为教阅房培养出来的顶级细作，组装一支神臂弓还不是问题，蹲在博戈满的身边，帮忙组装起来，听他这么一问，轻声答道：“小女子的弓箭不能和大叔相比，只怕三百五十步已经是极限了。”
　　“那就足够了。”博戈满口中说着话，手下不停，从箱子里取出四个放的满满的箭壶出来。
　　博戈达也不理会他们，从箱子里取出一柄狭长的战刀，缓缓从刀鞘中拔出，一泓寒光映入眼帘，刀身光芒夺目，寒气逼人。博戈达提着长长的刀柄，丢给韩风，淡淡的说道：“这柄战刀，据说是当初扶桑正仓院里珍藏的精品。当初飞虎军镇守建康的时候，曾经有扶桑使团从扬州入境，这柄刀便是那时候赠送给辛大人的。锋锐无匹，吹毛断发！”
　　韩风仔细端详着这柄日本刀，刀身很窄，精钢铸就，锻造及淬火工艺十分精良，刀刃锋利，波浪形的刀纹清晰可见；镶着金边的刀柄格外华丽。韩风伸出手指，在刀锋上轻轻一蹭，一滴血珠顿时渗出！
　　“好锋锐！”韩风忍不住赞道。
　　博戈达也点头道：“一般的扶桑刀具，虽然锋利，可是对战的效果并不如我们大宋的朴刀、麻扎刀。因为这种刀很薄，刚度有余，韧性不足。对战的时候，遇到重武器，就容易断折。但是，这柄战刀就不同，正仓院的精品，当真称得上是吹毛断发！辛大人曾经用此刀将一柄大铁锤劈断……可想而知！”
　　韩风捡起刀鞘，将战刀缓缓插了进去。蹲下来翻着箱子里的东西，看到最下边一层放着几个圆球，便问道：“这几个拳头大的黑蛋是什么玩意？”
　　林珍笑盈盈的走了过来，捡起一个，放在鼻子前闻了闻，解释道：“韩大人，这就是你不知道了。这东西叫做毒药烟球，乃是军中所用的八种火球之一。这种毒药烟球一旦燃烧起来，会释放出浓烈的毒烟，让人目不可见，无法呼吸。本来是要用投石机一类的武器抛入敌军军阵之中的，不过我们这里有两位神箭手，就无需担心这些问题了，直接射入李府就行。”
　　博戈达赞许的看了林珍一眼，心道，一个弱女子居然也知道这么多军中武器的使用，果然不愧是教阅房培养出来的能手。
　　博戈达从箱子里取出两件软甲，递给韩风一件。
　　韩风接过来一抖，这是一套密织的薄甲，分为上衫和下摆，基本能护住全身，通体是由精钢打造，细密的小环紧紧扣在一起，就算是再强的弓箭也不可能一箭穿过，一般的刀剑若是砍到身上，最多就是有些疼痛罢了。穿着这一身薄甲，只要不被重武器打到，或者被人打中面门这些要害的话，可保性命无忧。
　　“辛大人可是把压箱底的东西都交出来了。韩衙内啊！”博戈达似笑非笑的看着韩风。
　　韩风一本正经的说道：“辛世叔的恩德，小侄没齿难忘。这一次若非辛世叔施以援手，小侄一个人只怕无法报仇！”
　　“嗯，记得就好。辛大人让我带话给你。虽然朝廷里有这般那般的不是，但是他希望你把细作司抓在手中，抵抗金人，才是我们的第一要务。”博戈达伸了个懒腰，摇了摇脖子，发出两声清脆的响声。
　　“小侄知道了。”
　　博戈达淡淡的说道：“既然我们兄弟已经来了，就是要给你帮一把手。很久都没有跟人动过手了，也不知道身手都荒废了没。”
　　“有两位大叔相助，如虎添翼！”韩风笑呵呵的说道。
　　一转眼看到箱子里还有两个火药包，这种火药包本来是绑在三弓斗子弩施放的斗子箭上的。单独拿出来的话，爆炸威力也不算小，韩风诧异的问道：“为什么还要准备几个火药包？这有什么用？”
　　“这没什么用。”博戈达轻轻一笑说道：“因为我们兄弟两人以前都是御前营的将领，认识我们的人太多。很多人也知道我们兄弟现在就在辛大人身边。所以，准备了几个火药包，这几个火药包都是不需要火捻的，点着外壳就很快爆炸……所以，若是我们兄弟失手的话，就会用这玩意，把自己炸掉。”
　　博戈满还在组装手中的神臂弓，懒洋洋的说道：“已经在猪身上试过了，炸完了之后，连个完整的猪鼻子都没找到。当然，贤侄，你也不必担心我们，只是为了万全而已。这个火药吧，八九成是用不上的。真要用了，也是不给辛大人和飞虎军旧部添麻烦！”
　　韩风肃然起敬，躬身一礼道：“两位大叔，为了帮小侄……真是……”
　　没等韩风说完，博戈达就一把将韩风拉了起来，笑呵呵的说道：“少来这一套，忙完了这一场，辛大人也快调回临安了，以后，你少给他老人家添麻烦就好。要是天天都要杀东杀西的，我们两个还不如上吊去！”
　　林珍看他们说得高兴，便取过一件宽大的黑色大氅，将自己的身躯完完整整的包裹在其中，轻声说道：“我这就去李府周围踩踩点，晚上回来，便会绘制地图出来。到时候，大家伙儿合计一个万全之策出来！”


第二章 取你狗命
　　若是要指望一个官员说真话，那只有在两个场合才能做到。一，是酒桌；二，是被窝！
　　豹组遭遇重创，建康府内喜事变成丧事，这个对于很多人都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的消息，对于李四维一家来说，却是半年来最好的消息。好消息就要说出来，于是，在酒桌上说出来，是最好不过的了。
　　临安城的许多官员豪门还不知道今天为什么李四维会在别院摆下酒席，建康府的蒺藜火球袭击事情，第一时间已经传到了李四维的手中。虽然没有能杀死韩风——这个李四维恨不得把他扒皮抽筋，挫骨扬灰的人，但是能够让如日中天的豹组，遭遇迎头一棒，李四维已经很满意了。
　　李府看起来十分热闹，这一出别院占地数十亩，内里请的是高手巧匠设计，背靠西湖，风景秀丽，别院里假山嶙峋、活水盎然，虽然是寒冬时分，却也不觉得特别寒冷。李府之内张灯结彩，黄昏时分就已经将许多灯笼宫灯挂起，李氏家族少说也有十来个至亲眷属来到李四维的别院里做客，把那些丫鬟仆役忙得不亦乐乎。
　　韩风闭着眼睛，背靠在别院围墙上，脑海中仔细回想着林珍描绘出来的那幅地图。
　　教阅房的女人办起事来，分外有效率。林珍又是一个饱经世故，能说会道的女子，自己踩踩点，再和别院里的丫鬟大娘们闲聊一番，套了个近乎，就把大致的别院地图给弄了出来，这份手艺，换了是外行的人，还真的行不通。
　　翻过这面围墙，里边便是李府的一个小院落，十分荒凉，据说当年是李四维的一个宠妾，不知如何惹怒了李四维，被发落在这里幽闭，结果那女子便自缢身亡。别院里的人迷信，说是这儿怨气很重，夜里常常能听到女子的哭声，便极少有人来到这里，日子久了。李四维索性命人将院子锁住，已经空置了许多年！
　　韩风把战刀在背上插好，手脚并用，狸猫一般翻入围墙，轻巧的落在地上，左右看了一眼，果然和林珍描述的十分相似，这个院子里一片寂静，显然是许久都没有人居住过了。地上的枯黄落叶、断裂的树枝都没有人打扫过，池塘里浑浊的水散发着一股腐臭的气味。韩风皱了皱鼻子，低着头缓缓的朝着院子里唯一一个房间走了过去。
　　推开那扇有些腐朽的门，生了锈的门枢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一股浓厚的浊气扑鼻而来，韩风睁大了眼睛看去，只见房间里蜘蛛网密布，地上尘土积了厚厚的一层，墙上的字画，久久没有修缮过，已经泛起了黄色！
　　拍了拍背上的战刀，韩风定了定神，走到门口的石阶上坐下，静静的等着在外围策应的博戈满等人动手。
　　西湖上，一条小船轻轻飘荡，冬天的黄昏来的特别早，太阳死死的抓住山头，拼命洒下最后一丝光芒。船儿在水面上荡起一层涟漪，船桨划在水中，拨开镜子一般的水面，却没有发出什么声音。西湖的黄昏，并没有其他船只在水面上，寒冷的天气里，就算是多么有诗情画意的文人墨客，也只愿庸俗的待在自家炭炉边取暖了。漫长的柳堤，竟然看不到人影。
　　一架神臂弓被博戈满牢牢抓在手中，一支裹着蘸了火油的麻布的长箭，稳稳的扣在神臂弓上。博戈满脚踏船头，左手架稳了神臂弓，右手扣住机括，凝神待发。
　　“此去往南……”林珍站在博戈满的身侧，紧张的计算着距离：“到围墙是二百六十步许，围墙之内八十步是柴房，因为李府冬天用柴很多，许多柴火都是堆积在柴房外，用油毡遮盖。从墙角偏东三分……”
　　博戈满耳中听着林珍的话，双手并用，调整着神臂弓的机括，箭尖不住上扬下降，显然是在调整角度和射程。
　　“点火！”博戈满轻声喝道。
　　林珍从怀里取出一个火折子，瞬间点着，一股幽蓝色的火头从火折子上燃起，随即跳跃起灵动的火苗，轻轻朝麻布上一碰，已经蘸满了火油的麻布顿时燃起熊熊火焰。博戈满左目闭上，右手熟练的找到神臂弓的机括，用力一扳。带着火苗的利箭，冲天而起，快如闪电一般，直飞到半空之中，转眼便已经到了最高点，随即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奔雷一般落在李府的院落里。
　　林珍屏住呼吸，紧张的看着院子里的动静。就算是沉稳冷静的博戈满，也忍不住呼吸急促了几分，多年来博戈满还是第一次在根本看不到目标的情况下出手，是否能够一举命中，就要看林珍计算的是不是准确，还有……自己是不是宝刀未老了！
　　林珍的呼吸也渐渐急促了起来，双目眨也不眨的看着围墙，过不多时，一股浓烟火焰冲天而起，从李府别院里传来一阵大呼小叫：“走水了……快来人啊……”
　　林珍喜形于色，欢呼道：“得手了！”
　　“走！”博戈满提起箭壶，随手操起船桨，朝岸边靠去，只是点燃了柴房，这，不过是计划的第一步而已。
　　当那股火焰腾空而起的时候，韩风霍然站起身来，骚乱，让整个李府的人手集中去救火，自然方便了自己的行事，只要稍等片刻，等到外围的闲杂人等都去了柴房那里救火，自己就可以如入无人之境，直逼李府的宴会大厅！
　　韩风快步朝院子门走去，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听见门外铁锁轻轻一颤，似乎有人在拿着钥匙开锁，韩风吃了一惊，急忙闪身躲在靠着围墙的一棵大树之后。
　　钥匙插在锁孔里轻轻转动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漫长，天色已经黑了，今天是个好天气，是个杀人的好天气，没有月亮，只有寒风！
　　院子门被人推开，一个小厮模样的男子急不可耐的走了进来，只是刚刚走了两步，回头一看，又退了出去，拉着一个丫鬟模样的女子，两人一起走了进来。那小厮反手关上院子门，伸手抱住丫鬟的小腰，将她挤在门板上，伸着嘴就朝脸上一顿乱亲。
　　“亲你妹啊！”韩风在心中暗骂着，手掌已经摸到了刀柄。
　　“别……万一有人来了怎么办……”那女子看着与其说是在挣扎，不如说是在半推半就的挑逗着那小厮。她微微昂起头，含混不清的说着那些欲拒还迎的话语，雪白的脖颈任凭那小厮的口舌游走，鼻子里发出令人意乱神迷的急促呼吸声，一双小手却是按在那小厮的手上，阻挡着他朝自己峰峦突起处抚摸……
　　小厮急得快要红了眼，喘着粗气说道：“别怕，这儿没人敢来，除了我们……没有人，好姐姐，你就从了我吧……我发誓，发誓，攒够了钱，咱们就成亲……”
　　那女子按着他的手，却是那般无力，口中依然说着：“别这样，要是有了孩子，让老爷知道……唔……”这一声，却是小嘴被封住时的呼声。
　　小厮上下其手，将那女子的裙子也掀了起来，大手径直在她浑圆的大腿上游走，冲动到了巅峰的小厮，另一手揽住她的腰肢，就迫不及待的要去解裤带……
　　“唔……唔……不……”那女子忽然挣扎起来。
　　小厮依然堵着她的嘴，用力的吸吮着，舌头已经探入那女子的口中，兀自含糊不清的说道：“给我……唔！”
　　那女子惊恐的睁大了眼睛，她是清清楚楚的看到在小厮的身后，霍然出现一个男子，手中提着一柄式样十分奇怪的长刀，那刀，她没有见过，但是黑夜中一泓寒光，寒气逼人，就算是再愚蠢的人，也知道，那刀是杀人越货的必备良品！
　　她想要挣扎叫喊，可是已经失去理智的小厮死死的堵着她的嘴，无奈之下，那女子奋力一咬小厮的舌头，“啊”的一声痛呼，小厮捂着嘴退了两步，刚好撞在韩风的身上，那女子正要开口叫喊，却看到韩风的刀尖指着自己的脖颈，而韩风的左手已经扣住那小厮的喉头。那女子顿时吓得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一声也不敢吭！
　　“别动。”韩风淡淡的在那小厮耳边说道。
　　小厮从欲望的巅峰，堕落到寒冷的恐惧之中，那一柄闪烁着寒芒的长刀，就从他的脖子旁边掠过，指着那女子的咽喉。小厮硬生生的咽了一口吐沫，低声答道：“大侠，老爷，好汉……小的只是个小厮而已……”
　　冤有头债有主，出门右转是李府，韩风并非一味残忍好杀之人，这两人，只是偷情而已，跟韩风来寻仇的事情，八竿子也没有关系，只要两人不吭声。韩风并不介意把他们捆绑起来，丢在这个传说中的鬼屋之中，让他们留下一条性命。
　　但是，那女子背靠着那扇已经有些腐朽的门，方才就被小厮推在门上，如今因为恐惧，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那扇门上，于是，门倒了、那女子也随之倒下，已经惊恐到极点的丫鬟发出一声惊呼——“啊……啊……救命啊……”
　　韩风脸色一沉，反转刀柄，在那小厮的太阳穴重重一磕，将他打晕过去，随即抢上两步，一脚踢在那丫鬟的后脑上，转身朝内院奔去……
　　李府别院的北墙之外，有一株已经长了数百年的老树，据说，是从隋炀帝那时候起，就已经种在这儿的。数百年的老树，枝丫伸展，虽然落光了叶子，但是那密密麻麻的枝丫依然足够将一个身材不算高大的人隐蔽在其中。
　　秦燕的身材不够高大，恰好可以藏身其中。一支神臂弓握在秦燕的手中，四支箭壶挂在她的腰上，一支军中罕见的铁胎弓背在她的身上，腰间还斜插着一支短匕。全副武装的秦燕，借着夜幕的掩护，悄然爬到树上，安安稳稳的坐在树丫之中，将利箭扣在神臂弓上，箭尖指出，正是李府别院。
　　本来，一切计划进行的都很完美，起了火的柴房，吸引了李府绝大多数仆役护院的注意力，干燥的冬天，柴房几乎是一点就着，堆积如小山一般的柴火，转眼之间就酿成了熊熊燃烧的大火，所幸的是，柴房附近并没有其他太多杂物，想要扑灭，并不是一件太难的事情。数十名仆役护院举着水桶，拿着水瓢，围拢在柴房附近，拼命的扑火。但是后院那里的一声惊呼，却改变了一切。
　　李四维乃是军中将领，宅子里亲兵压根不会去管救火的事，只负责李四维等人的安全，那些亲兵如今大都聚集在宴会厅那里驻守，余下的，就守着各处紧要通道。后院那一声惊呼响起，一小队亲兵立刻刀剑出鞘，火速朝后院扑去。
　　“韩大哥那里出乱子了！”秦燕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随手打着火折，在利箭上挂着的毒药烟弹上一抹，手中神臂弓已经扳动，一支利箭流星追月似的飞射而出，跨过北墙，直直射入院中，将那一队正朝后院赶去的亲兵最后一人射翻在地，浓浓的毒药烟弹爆裂开来，刺鼻呛人的烟雾冲天而起……
　　韩风飞快的朝内院跑去，双手紧握着那一柄战刀，脚下踩着鹅卵石铺着的小径，厚厚的布靴底摩擦着鹅卵石，发出难听的扑扑声。柴房的火光依然在继续，内院里一股毒药烟弹的雾气腾空而已，韩风脸上微微露出一丝笑容，大家已经全体发动了，就等自己突入宴会厅，取了李四维的首级……
　　李府今天要宴客，自然不会关着大门，任凭里边又是失火，又是有人喊救命，守门的四个门卫却是不为所动，依然站在门口，就像是四座门神一般。
　　一个高大的黑衣男子，脸上不知道染了什么脏东西，看不清楚面目，空着双手低着头朝李府正门闯去。
　　门卫厉声喝道：“瞎了眼的，这里是什么地方，也敢乱闯？”
　　四柄钢刀出鞘，四人排成一线，拦在那黑衣男子身前。
　　那男子却不惊慌，笑呵呵的抬头看了看门匾，点头道：“李府？李四维的别院？没错！”
　　随即，那人出手如电，双手扣住两个门卫的手腕，钢刀反转，刺入另两人的肚腹之中，濒死前的惨叫还没发出，那人却已是双刀齐挥，将余下的两名门卫砍翻在地。他双手提着血淋淋的长刀，大摇大摆的走进李四维的别院，朗声叫道：“老狗李四维，老子来取你狗命！”


第三章 突入李府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大宋开朝以来，曾几何时也没有一位官员的府邸，被人拿着血淋淋的双刀杀上门口，口口声声说要取尔狗命。
　　前院里的家丁连滚带爬的跑到宴会厅，只见十余位李府亲眷团坐在一起，便支支吾吾的不敢说话。
　　李四维脸色一沉：“大呼小叫的跑来，又不说话，作甚？”
　　那家丁平日里在李府也算是极为得宠的一人，见李四维发怒，急忙说道：“老爷，柴房莫名其妙起火，后院里有人呼救，前门处有个疯疯癫癫的汉子拿着双刀杀到院子里，口口声声说要老爷的性命。小的一琢磨，只怕这事儿透着古怪，不对劲啊……”
　　李四维冷笑道：“这儿是临安城，天子脚下，哪个不要命了，敢肆意妄为？前院里那个疯汉，就算是有三头六臂，能挡住我这儿近百家丁不成？柴房的火，早已命人去扑灭了。后院里，我自有亲兵前去查看。你却在这里大惊小怪的作甚？除非是一支军队来我李府，不然，几个人能闹出什么动静？老爷我可没听说官家派人来抄我家。滚出去，少在这里啰嗦！”
　　家丁见势不妙，连滚带爬的跑出宴会厅。
　　这间宴会厅，坐落在李府之内的池塘中央，水面上支起一块平台，上有八根红漆圆柱支撑着厅子。围墙做的是夹层，冬季烧火，夏日融冰。这等手笔，也只有官宦之家才能做得出来，一般富豪也无能为力。
　　宴会厅外一条浮桥直通岸边，坐在这里宴客，意境有之、气派更加有之。
　　坐在李四维下首的，便是李家老二，名字却是取做六福。李六福放下手中的象牙筷子，轻声说道：“大哥，这事儿的确很蹊跷，咱们还是应该小心点……”
　　“二弟，都不知道你在怕什么。”李四维微笑道：“建康那边的消息，韩风受了伤，卧床不起。他站都站不起来，还怕他来这里跟我厮杀？再说了，我的府邸，有家丁有亲兵，他一个人就想来李府闹事，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就算是御前侍卫，不来个二三十好手，也不可能将我李府如何。稍安勿躁吧，二弟。干杯！”
　　李四维举起酒杯，众人听他这么一说，也安定下来。在朝中做官，不可能不得罪人，眼下看起来这件事跟韩风的关系不是很大。既然不是敢打敢杀的韩风，余下的人，最多也就是捣捣乱而已，还真的能闹出多大的动静？
　　博戈达双刀杀入李府之后，诡异的销声匿迹了，数十名围拢在前院的家丁，举着火把，拿着各种兵刃，却只在前院里找到几句横七竖八的尸体——清一色的一刀毙命。而那个突入前院的汉子，却怎么都找不到。
　　李府家丁就算是蠢，也不至于比猪还蠢，眼看对方全是一刀毙命，哪能不知道是个好手？这些家丁分成数队，在前院里搜捕，却是死活都不敢分开。
　　然而，举着火把的家丁，就是博戈满最好的活靶子，南墙之外，身手依然矫捷的博戈满，翻上围墙，单膝跪在墙上，神臂弓张开，瞅准了一名举着火把的家丁！
　　嗖，一阵强劲的风声袭来，那个倒霉的家丁还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一股庞大无匹的力量直直贯入他的小腹，带着他的身体接二连三的退了好几步，挂在他身上的箭矢，穿透了他的身体。刺入他身后一人的肋部。两人几乎同时应声倒地，一时还未曾死去，在地上扭动挣扎，顺着伤口流下来的鲜血，染得满地通红。
　　身旁的李府家丁想要去拖走两人，刚刚走到两人身边，那不知道从何处而来的利箭，像是暗夜的幽灵，席卷着夜晚的寒风再度射中一人。余下众人哪里还敢停留？顿时作鸟兽散，再没人顾及被射倒的三人。
　　博戈满冷冷一笑，手中神臂弓再度上了一支利箭，借着夜色的掩护，他的身影湮没在迷蒙黑夜之中。占地数十亩的李府，以博戈满的身手和谨慎，随意找个无人的地方，射翻几个倒霉的人，再转移地方，继续狙击，简直就像是玩一样。半晌，才有回过神来的家丁，大呼小叫的要搜索利箭射出来的地方，只是次次都扑了个空，每一次，都被博戈满多射死一两人。
　　相比较移动中的博戈满，秦燕却是稳坐大树上，黑漆漆的深夜和交叉密布的树枝遮挡了秦燕的身形。坐在宽大的树丫上，秦燕轻松无比的练习着自己的剑术，神臂弓乃是军中用具，在教阅房的时候，秦燕并没有接触过这种威力强大的单人弩几次，但是，作为一个箭术天才少女，射得几次之后，秦燕就越发得心应手。北墙内那些慌乱跑动的亲兵和家丁，就是秦燕眼中的活靶子。
　　一南一北，秦燕和博戈满，将七八百步的距离完全封锁，这一段距离，直到李四维宴会厅所在的池塘，刚好连成一线。箭无虚发的秦燕，嘴角带着一丝冷笑，放下手中的神臂弓。此弓虽然威力巨大，但是装箭开弩之际，还是有些缓慢，这让性急的秦燕有些不耐烦了起来，看着眼前的活靶子越来越多，索性取下背上的铁胎弓，一伸手就从箭壶里抓出四支长箭，弯弓如满月，铁胎弓伸展开来，四支利箭扣在秦燕的手中，逐一落在弓弦上！
　　连珠箭发，四箭几乎是同一时间发射出去，却是分别飞向不同的目标，如今，秦燕不再求一箭毙敌，只要继续让亲兵队里骚乱恐惧即可。只要韩风及时出现，眼前那支数十人的亲兵队，一小半都带着伤，想必是拦不住韩风的。
　　说曹操，曹操就到。秦燕眯着眼睛，接连射出十六支箭，伤了七八个人，从天而降的箭矢，接二连三的打击，让那些从来没有上过战场，只是跟在李四维身边作威作福的亲兵顿时傻了眼，胡乱挥舞着手中的兵刃，各自寻找可以遮蔽的地方躲下，这一串连珠箭，让那些亲兵根本不知道外围来了多少人。甚至有人猜测，对方是不是这的调动了一队军马在攻打李府，更有人已经打定主意，若是有一彪军马突入别院，就马上投降。当兵吃饷而已，为别人卖命，到底图的是什么啊！
　　与此同时，韩风终于出现了。
　　二十多名还能站着的亲兵，正在慌乱的躲避秦燕的箭矢，却有眼尖的人，一回头看到从后院的方向，狂奔出来一个男子，一袭黑色紧身短打，手中提着一柄狭长的刀，寒光闪烁。韩风脚下飞快，转眼之间，已经掠过数十步距离，双手握紧了长刀，一言不发的杀入亲兵群中。
　　“刺客在这里……”离得韩风最近的一名亲兵惊呼起来，下意识的挺起手中朴刀照着韩风胸口刺去。
　　韩风双目一瞪，欺身而上，长刀闪电般劈下，将那柄朴刀斩成两段，随即一刀从那亲兵肩头到腰腹，势如破竹斩下。就像是用菜刀切豆腐一般，偌大一条汉子，在韩风奋力一击之下，瞪大了不敢相信的眼睛，半截身体顺着被刀锋切开的口子，缓缓滑落在地，流下一地热血。
　　我嘞个去……韩风咬了咬嘴唇，忍不住看了看手中的长刀，果然是正仓院出品的宝刀，难怪是辛弃疾压箱底的货色。只是这么一挥，一条汉子就变成了两截尸体。刀锋斜指地上，雪亮的刀锋上，只有一抹殷红的鲜血顺着刀纹，冉冉流到刀尖，一滴滴滴落在地上。
　　一刀之威，已经令人丧胆。
　　余下的亲兵无须吩咐，立刻将韩风围拢，刀枪并举，作势欲扑。韩风冷笑一声，长刀斜斜举起，高于肩头，径直朝对面的亲兵猛扑过来。那汉子手中拎着一支白蜡杆子，看到韩风选中自己作为目标，吓了一跳，急忙张口叫道：“快来帮手啊……”脚下连退两步，白蜡杆子从腰挑到肩，挽了好大一个枪花。
　　到底是李四维的贴身亲兵，虽然没有经历过战火的淬炼，但是手底下依然是有着几分真功夫。看到韩风长刀威力惊人，那亲兵立刻做出了最理智的判断，用白蜡杆子的柔韧性和韩风纠缠，待到身边同袍合围，再将此人一举击杀。
　　但是他忘记了一件事，就在韩风出现之前，这一队亲兵已经被神出鬼没的利箭搞得焦头烂额。他脚下一退，后心露出好大空门，白蜡杆子还没来得及搭到韩风的长刀之上，耳后便是一阵凛冽的风声，一阵冰冷的感觉带着撕心裂肺的剧痛传遍了身体，亲兵低头一看，尺许长的利箭透出胸口，箭尖还在滴着自己的血！
　　韩风挥刀将他劈开，跳出包围圈，回头看了看不远处架上池塘的那条浮桥小径，淡淡的一笑，朗声高叫道：“李四维，不是要你家韩爷的命么？小爷韩风在此，有本事就来取！”
　　人的名树的影，韩风两个字一出口，待要围拢过来的亲兵为之一窒。下意识的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的黑衣年轻人。
　　韩风单手持刀，平平指着面前战战兢兢的亲兵们，随即刀尖微微扬起，若要出手，便是雷霆一击。


第四章 救援
　　那一柄狭长略弯的长刀，斜斜举过肩膀。跳跃的火光之中，黑夜里一抹冰冷的寒光清晰可见。韩风一脸肃穆，面对着二十多名李府的亲兵，就算是手上拿着辛弃疾的压箱底货色，也是一场艰苦不已的战斗。
　　秦燕从树梢上撑起身体，借着院落里的火光，稳稳的端起弓箭，瞄准着那些亲兵……
　　又一支利箭射出去的时候，终于有人发觉了秦燕所在的方位，慌忙弯弓搭箭就朝这边射来。只是三百多步的距离，又怎么可能是寻常弓箭能够达到的射程？箭矢只是飞了一大半，就绵软无力的跌落在地上，别说射到那棵大树上，压根连围墙的边都没挨着。秦燕冷笑一声，扳动神臂弓，一箭将那还击的箭手射飞！
　　长刀横斩，迎面将一柄砍来的朴刀劈断，韩风揉身欺近一名亲兵，顺势挥刀将他手臂砍断。只是这么一耽误，两支长枪就已经刺到后心，韩风躲闪不及，后背一收，凭借着身上那层软甲，硬挡了一记。枪尖无法刺破软甲，却是刺得韩风后心一阵作痛。借着双枪齐刺之力，韩风又抢上两步，双手紧握长刀，压根就不按章法来，横斩竖劈，仗着长刀锋利，全是不讲道理的打法。
　　数十名亲兵大呼小叫围拢了韩风鏖战，刀光闪闪，枪影迷离，韩风就像一阵不可捉摸的旋风，灵动的在人群中移动着身体，长刀起处，鲜血狂飙。
　　“他身上有甲胄护身，打头！”倒是有个不太笨的亲兵百忙中看出一丝端倪，扯开嗓子高叫道。
　　韩风冷冷一笑，想爆小爷的头，可没那么容易。挽过一片刀花，护住头面，飞起一脚将那扯开嗓子叫喊的亲兵踢飞。韩风这些日子来在豹组可没落下功夫，又去了江北真刀实枪的跟金人一番大战，论起实战经验比起那些在李四维身边作威作福的亲兵，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尤其是在如今生死相搏的时候，韩风豁得出去，他们可豁不出去；韩风是报仇来的，他们可跟韩风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做一个亲兵，拍好了李四维的马屁，便有机会晋升，可若是搭上自己的性命，那就不值得了。哪怕李四维再欣赏自己，命都没了，难道要去阴曹地府升官当个判官不成？
　　李四维站在宴会厅口，一双虎目冷冷的看着在院落里纵横无匹的韩风，脸色难看的就像刚刚被人脱光衣服丢到这寒冬腊月的水塘里似的。
　　瞪着那些六神无主的亲兵，李四维咬了咬牙关，朗声高叫道：“拿下刺客，赏钱千贯。官升两级！”
　　只是一群亲兵而已，提拔两级也不过只是个押队。这么低级别的军官，李四维一句话也就任命了，根本不需要通过吏部和枢密院，属于自己职权范围之内的调动。但是这句话，对那些亲兵来说，无疑是打了一针鸡血，嘶吼着，狂叫着，为了一个九品不到的小武官，为了那一千贯钱，豁出性命和韩风死战起来。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千贯，对于韩风这样的门阀世家子弟，对于李四维这样的新晋权贵，只是一笔不起眼的小钱而已。可是对于那些每个月军饷只有几贯钱，还要被军官和户部抽头的小兵来说，无疑是等于告诉他们，五十年的军饷就在面前，只要劈了眼前这个年轻人，一切都唾手可得。
　　只是，眼前这个彪悍如风的年轻人，真的很不好劈。手中长刀锋锐的令人胆寒，身上软甲坚固的让人沮丧。鏖战到如今，韩风只是左臂被人划开一道血口而已，要害部位，压根就连汗毛都没有掉一只。反倒是围困着韩风的那些亲兵，接二连三被韩风给劈翻七八人。余下的有心想要退却，但是想想那一千贯钱，押队的诱惑，终究还是鼓起勇气，发一声喊，前赴后继的猛扑上来。
　　一支白蜡杆子直直挑出，刺中韩风小腿，那名亲兵心中狂喜，挺着白蜡杆子猛力朝前刺去，只要这一枪把韩风的腿刺穿，钉死在地上，就算韩风是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在十余名亲兵的围攻下幸存。
　　那条中枪的小腿朝后一滑，顺着长枪刺来之势，滑退一尺多远，硬是没让那支白蜡杆子刺穿小腿。亲兵急红了眼，低头挺枪还在再刺，忽然心中一凉，闪过一个念头，这不是离得韩风太近了吗？白蜡杆子的长度优势相比韩风手中长刀本来就不算很大，一进一出之间，拉近一尺多距离……
　　他绝望的抬起头，映入眼帘的便是韩风暴怒的脸庞，雪亮的长刀如同刺骨的西北风一般，带着寒冷和死亡，滑过他的脖颈，一颗头颅，飞起老高……
　　“大哥，我想起来家里还有事没办，先走一步……”站在宴会厅门口的李六福，冲着自己的大哥抱了抱拳，满头大汗的看着院子里杀气腾腾的韩风，便要跳上浮桥小径离去。
　　李四维一惊，急忙叫道：“二弟别走！”
　　不走才是傻子！李六福心中忖道，难道要留下来陪你一起被这个疯子杀吗？左看右看，那些亲兵也不像是韩风的对手，能不能拦得住，可难说的很呢。于是，李六福压根就不理会李四维的招呼，脚下加快两步，已经走上小径，口中兀自说道：“真是对不住了，大哥，家里的确是急事……”
　　话音未落，一支漆黑的长箭破空而来，尖锐的破空风声刚刚传入宴会厅众人的耳中，李六福就已被一箭穿心，他惊恐的看着胸口那不住颤抖的箭羽，口中支吾做声，伸手想要抓住浮桥小径上的铁锁栏杆，可是手掌还没来得及搭上栏杆，李六福便已停止呼吸，直挺挺的跌入池塘之中，溅起好大一片水花。
　　李四维一脸阴沉，摇了摇头：“对方很明显有箭手在外伺机狙击，射程可达院中，准头十有八九。我都不敢踏出宴会厅，二弟太心急了。”
　　余下的李家亲眷没有一个敢做声的。如今，他们都知道那个单枪匹马杀入李府的年轻人就是让他们李氏家族恨之入骨的韩风，但是说起来这却是一件很滑稽的事。明明平日里说起来，一个个都恨不得把韩风给扒皮抽筋，可如今，韩风就在离他们不到一百步的地方，拿着长刀跟人激战，这群李府的人，没有一个敢上前的。
　　“把火石拿过来。”李四维伸手朝身后一摊，冲着身后的家人叫道。
　　那些人不明就里，却不知道李四维做事还算谨慎，家中藏有军中报讯烟花。若是真的有什么事，点着烟花，不但声震四野，在夜里更是一飞冲天，满城可见。这些东西，平日里是用不上的，没想到今时今日却是果真派上了用场。
　　一枚灿烂的烟花升上半空，在星月全无的夜空中绚丽无比的绽开，尖锐的爆炸声，方圆数里清晰可闻！
　　博戈满正抱着弓箭，猫着腰在李府一阵狂奔，这一路上不知道狙杀了多少人，博戈满也已经渐渐接近了内院池塘所在。却被这一声炸响惊动，抬头看去，只见那抹烟花还在头顶没有散去。博戈满脸色一变，脚下动作更快！
　　博戈达快要逼近内院，接连杀死两名家丁之后，耳中传来那声报讯烟花的炸响，忍不住愤愤的骂道：“这狗东西，军中的玩意也带回家来……”若是辛弃疾在此，只怕会笑掉大牙，若说是把军中物事私自藏匿的话，韩风手中的刀……博戈满和秦燕手中的神臂弓……那些可都是比报讯烟花更要命的违禁品啊！
　　那一声震动实在太过震撼，尤其是在李府的上空，之前已经有准备的李氏亲眷也就罢了。正和韩风激战的那些亲兵，哪个都没有韩风这么强大的胆量和心肺。一声巨响，两名作势要攻上来的亲兵吓得为之一愣，韩风手中长刀也是微微一窒，只是韩风反应过来的速度，要比那些亲兵快的太多了，长刀连斩，将那两名亲兵斩于刀下。
　　军中报讯一出，距离这里最近的就是皇城司直接管辖的临安守卫所军马，那些人若是要来的话，速度绝对不会很慢。韩风心中着急，手中钢刀更快。余下的亲兵奋力抵挡，只是一时半会不得脱身。
　　一条汉子势如猛虎一般从正门突入而来，双刀闪烁，如同饿虎扑食一般，闯入激战中的人群，韩风本就战得有些累了，双臂有些酸痛。博戈达这一加入战团，韩风顿时松了口气，长刀一立，挡开一人，闪身退开战团，喘两口气。
　　李四维朗声冲着韩风叫道：“想杀我？没时间了！”他笑呵呵的蹲了下来，取出一支短短的宝剑，一下又一下割着系在宴会厅这头的绳索，若是绳索砍断，浮桥小径就无法通到宴会厅，而是沉入水底。
　　“稍候临安的军队就到，我看你能往哪里跑？”李四维一边割着绳索，一边高声叫道：“我在这里，自然有人救我。韩风，咱们的帐以后可以慢慢算！”


第五章 违令者！杀！
　　眼看着李四维斩断浮桥小径的绳索，原本漂浮在水面上，就靠着两条绳索维系着进入宴会厅的小径，顷刻间散落在水面上。想要用弓弩射杀李四维，已经是不可能了。躲在宴会厅里，他有的是地方隐藏自己的身体。
　　韩风咬了咬牙，黑暗中，光是院落里的灯光，根本就看不清楚李四维的神情。但是韩风可以想得到，他应该在笑，很得意的笑。几乎就要被这几个人的狙击得手，却还有斩断浮桥的一招。烟火一放，临安的军队就会朝这里赶来，时间实在是太紧迫了。
　　“退吧。”博戈达无奈的在韩风身边说道：“这次没机会了。”
　　“帮我看着岸上。”韩风冷冷的说道：“我要杀了他。”
　　狭长的战刀重新回到背上，韩风快步跑到岸边，一个猛子扎进水中。博戈达脸色一变，这可不是什么好选择。人在水中，战斗力自然就会下降，双脚踩着水，也无法和在宴会厅里的人搏斗，要想接近宴会厅，人家只需要拿着一根长竹竿，就可以把韩风顶的远远的。要是有弓箭这类的武器，韩风压根连露头的机会都没有。
　　但是人已经跳进水里，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博戈达只得守在岸边，抵挡着余下的亲兵。
　　秦燕一眼看到韩风跳入水中，急忙丢下手中的神臂弓，抄起铁胎弓，翻身跳下大树，随即手脚并用，翻过北墙，一阵风似的朝池塘这边冲来。好在这一路上的家丁亲兵不是被博戈达和韩风杀掉，就是已经吓破了胆，看到有人冲过来就让到一边。秦燕一路狂奔而来，竟然是没有遇到多少阻拦。
　　从箭壶里取出四支长箭，扣在手中，秦燕一口气跑到博戈达的身后，单膝跪在岸边，两人不用说什么。博戈达心知肚明，现在自己要护着两个人的身后，但是一个人一双手而已，韩风这边跳下水，那边就有几个忠心勇敢一些的亲兵，噗通连响，跟着跳入水中。
　　韩风看也不看身后游过来的亲兵，寒冷的冬天，跳入冰冷的水中，一瞬间，几乎手脚都已经麻痹了。韩风长长吸了口气，一头扎入水中，潜游着朝宴会厅接近而去。
　　李四维紧握着短剑，对宴会厅里几个心腹伴当喝道：“去，站在边上，不能让韩风上来。”
　　那几人闷声答应，只是刚刚从宴会厅那里露出个身影出来，秦燕的长箭就已经到了，四箭连发，伤了一人。受伤的跟班惨叫着伸手抓住刺入大腿的利箭，想要把箭支给拔出来，但是秦燕用的是带着倒刺的狼牙箭，深入肉中，怎是那么好拔的？手掌刚刚碰到箭尾而已，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就从大腿一直传到头顶。那惊心动魄的惨叫声，叫人忍不住色变。
　　余下几人齐齐退了两步，站在宴会厅里，找柱子遮挡身体，一边探着头，看看水中的韩风到底在哪里。
　　“都是一群怕死的家伙。”李四维冷哼一声，心跳得快要蹦出胸口似的。李家自从妹妹嫁为太子妃之后，一路扶摇直上，从来都是只占便宜，哪里吃过亏？可自从遇到韩风这个煞星，先是老五李玄死在绍兴，随后自己的儿子李冬豪死在临安。三番五次想要韩风的性命，不但动用过铁甲军，甚至连军中火器都已经用上。那家伙还是活得活蹦乱跳，现在居然还跑到临安来杀自己！
　　别人说要杀李四维，李四维或许还不害怕，但是韩风已经眼睁睁的杀到了家里来，假若今天不是在池塘上的宴会厅宴客，而是在别的偏厅……李四维背脊一阵发冷，那自己八成已经变成了冰冷的尸体躺在地上。饶是如此，现在借着宴会厅孤悬水上，韩风一时半会还要不了自己的性命，李四维依然十分恐惧。若是祷告有用，他现在恨不得马上跪下来，乞求满天神佛保佑，让自己继续活下去。
　　“老爷，看不到他……”守在宴会厅南窗口的一个家丁，低着头努力睁大了眼睛，朝着水中看去，但是水下黑漆漆的一片，怎么都看不到韩风的踪影。这一片池塘并不大，要是游水过来，怎么都应该到了。人也不是鱼，不可能一直在水中不探头出来呼吸……奇怪的是，居然看不到韩风的影子！
　　“给我看仔细了，不能让他上这里来，坚持一会儿，临安的御前兵马就该到了。到时候叫他们插翅难飞。”李四维忍着怒意，招呼着自己的部下。
　　在宴会厅里，李氏的亲眷各有忧虑，本来在这儿还算是安全，但是看到韩风那副咄咄逼人的架势，他们心里都没了底。要是这一次还不能要了韩风的性命，将来又因为什么缘由，韩风被人保下来的话。他们都很清楚，在场的每一个人，甚至包括在东宫里看似高枕无忧的太子妃，都很难逃过韩风的追杀。
　　若是一个人打定主意要杀死别人，无非都是一条命而已。真的豁出去，又有哪个是不怕的？
　　“大伯，可一定要杀了他啊……”说话的是李氏一个晚辈，年纪大约和韩风相仿，但是已经紧张的面无血色。在临安城，仗着自己李家的权势，宫中又有人撑腰。这个小衙内一向是横着走路。别说要被人杀，就算被人戳一个手指头，都是天大的伤害了。可如今，对岸那几个人已经杀了好几十人，满身浴血，个个看起来都像是刚刚从十八层地狱出来的恶魔似的。那些人，可是真真切切来要他们李家人性命的啊！
　　李四维沉声说道：“放心……”
　　话还没说完，忽然脚下一阵巨响，宴会厅内顷刻间地动山摇，屋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令人睁不开眼睛。李四维大惊失色，连声惊呼。宴会厅里哭喊声一片，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啊……”“噗通……”“啊……”
　　第一声啊，李四维听得很清楚，那是自己侄儿的惊呼声，至于那一声噗通，应该是有人掉进了水中，而最后一声啊，却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是频临死亡之前的不甘……
　　宴会厅里的尘烟渐渐散去，李四维惊恐不定的看着地面上凭空出现的一个大洞，还有，洞边站着的那个浑身湿淋淋，却是带着满脸冷酷笑容的年轻人，那正是他李家的生死大仇人——韩风。
　　韩风已经把战刀持在手中，雪亮的战刀不但吹毛断发，且血不留痕，刚刚从水中跳上来，带着水珠儿的刀刃，显得分外耀眼。只是，这把耀眼的战刀，带给李家人的，却是死亡的气息。
　　“你？怎么可能上来？”李四维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却依然嘴硬着想要撑些时间。
　　韩风微微一笑，却没有做声，那两包博戈达和博戈满准备拿来做光荣弹的火药包，早就被韩风拿在手中，用油纸包好，方才一口气潜游到宴会厅之下，从油纸里取出火药包和火折子，垫在宴会亭下方的台柱上，点着了便一个猛子扎到水里去。幸好，那宴会亭的底板，是用木板做成，若是换了石板，这样的火药包，只怕还炸不开。不过，既然是木板，那就怪不得运气好了，那是老天都要帮着韩风收了李家人的性命。正好，一个倒霉蛋从炸开的洞里掉下了水，韩风便第一个拿他祭刀好了。
　　若是在山林里生活过的人，当然见过一只下山猛虎扑入羊群的威猛，锋利的爪牙，矫健的身姿，宣告着自己万兽之王的地位。韩风便是这样一只下山猛虎，战刀挥舞，惨叫连天。匆忙中抱起凳子，拿着碗盆的李家人，根本无力抵挡韩风的攻击，这不是一场公平的较量。人少的一方占据了绝对的优势，这也不能叫做较量，这是一场屠杀，一场肆无忌惮，丝毫不用顾忌的屠杀！
　　鲜血喷上窗帘，喷上餐桌，喷上地面，喷到韩风的脸上，一抹暗红的血迹让韩风的脸色显得更加狰狞恐怖。已经算不清手底下到底杀了多少人。韩风只知道在宴会亭里挥舞着自己的战刀，除了自己，但凡能动弹的，追上去就是一刀。
　　就算是那个老奸巨猾的李四维，拼命躲藏的时候，也没忘记不能走到厅口，到了那里，可就是把自己送到了秦燕的弓箭下边。
　　惨叫声渐渐平息下来，亭子里倒卧着十余具在血泊中的尸体，韩风收起战刀，赤手空拳的走向已经无可躲藏的李四维，手指的关节，掰得格格作响。
　　知道两家的恩怨已经无从化解，李四维反而渐渐平静下来，背靠着宴会厅的柱子，冷笑道：“今日你再杀我，来日还有人为我复仇。韩风，你斗不过我们李家的。”
　　“砰！”韩风用自己的拳头做了回答，一拳重重打在李四维的鼻梁上，咔嚓一声，断裂的鼻梁骨让李四维本来高翘的鼻梁顿时塌陷下去，两股鲜血夺路而出。
　　“杀我啊，有本事给我一个痛快……”李四维眼泪都已经流了出来，却依然狂笑着：“御前营的人马只怕已经到了前门了，杀了我，我就在鬼门关等着你一起上路……”
　　“砰！”又是一拳砸在李四维的面门上，李四维跌跌撞撞的翻倒在地上，已经失去了说话的力气，只是惨笑着看着韩风。
　　韩风伸手提住李四维的领子，将他拽了起来，附耳低声说道：“若是你想等，就等着，我把你们李家人全送下去，让你们一家团聚！”
　　双掌齐齐拍在李四维的双耳上，这一击乃是后世著名的防身术，哪怕是弱女子对壮汉，这么一拍，至少也叫壮汉昏厥过去，何况是出自韩风的手掌呢？
　　韩风缓缓站起身来，看着李四维丑陋的尸体，心中恨意稍减。
　　园子里忽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无数军马涌入李府，当先有小将高声叫道：“所有人不许妄动，违令者，杀！”


第六章 生死一线
　　李府上下一片喧哗，不知道多少人冲进了这座位于西湖边的别院。走进别院，放眼望去，所看到的一切均是触目惊心，院落里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或被人用兵刃杀死，或被人用箭射死。还有些受了伤未曾死亡的人，坐在地上，呼痛呻吟。
　　吕品身为临安禁军统领之一，带领麾下兵马就驻扎在西湖附近，拱卫皇城安全。本是平静的夜晚，忽然军中紧急烟火通传，这等时刻，吕品哪里还敢怠慢？急忙带着本部人马二百人，风机火燎的赶到李府。
　　一走进李府，看到的便是这般场面，吕品倒抽一口凉气，本来就北风阵阵的冬天，更让他觉得一股寒意涌上心头。吩咐部下火速搜查李府，吕品抓住几个还没断气的李府护卫，询问了几句，便赶紧冲着宴会厅来。
　　地上丢弃着快要熄灭的火把，几个还没断气的李府亲兵躺在地上哼哼唧唧，吕品看着已经被斩断绳索的浮桥小径，提高了声音叫道：“里边的人听着，出来投降还能留下性命。如若不然……”
　　还没等吕品说完，一个男子就缓缓的走到宴会亭的门口，靠着门口的柱子，滑坐在地上，无力的说道：“哪怕你叫我现在就出来投降，也得弄条小船来……我已经是没有力气了。”
　　吕品皱着眉头看着那个在黑夜中显得有些模糊的身影，思索片刻，吩咐身边士卒去准备接人。
　　韩风坐在柱子边上，靠着那棵精雕玉镯的红柱，心里反倒是一片平静，自己受了伤，久战脱力，想要逃走也有所不能。方才秦燕急的就要跳下水来这边接自己，好歹博戈达将她给拖走了。韩风是自己要留在这里，说的文雅一点，就是以身试法，说的粗俗一点，就是赌一把，看看朝廷到底会对自己怎么样？赵昚并非一个昏君，他知道要怎么把江山留给儿孙，而不是眼睁睁的看着一个新的武则天出现。韩风忽然嘲讽般的咧嘴一笑，若是赵昚知道后世有个女人叫做叶赫那拉什么玩意的，只怕会吓得更厉害。
　　十余名官兵七手八脚的将浮桥小径重新推到亭口，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官兵刀剑出鞘，严阵以待的看着韩风。
　　吕品手按着腰间的跨刀，缓缓的踩着并不结实的浮桥，走到亭子里。若说这儿许多人都是被韩风给杀了，打死吕品也不敢相信。就算是当年勇冠三军的岳云，也不敢说一个人跑别人家去，放箭并且掂刀砍人，要了那么许多人的性命。
　　“绑起来！”吕品看了看这个年轻人，他的身上有不少血迹，神色有些委顿。可眉宇之间却带着一股神气，吕品左右看了韩风两圈，总觉得有点面熟，忍不住出口问道：“你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
　　韩风抬起头来看着眼前年轻的军官，吕品也不过二十来岁年纪，生的丰神俊朗，虽然穿着冬装，可健硕挺拔的身形却是遮掩不住，一身红色军服，在他身上格外得体，怎么看都是一个标准的大宋军人。
　　“韩风！”
　　吕品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忽然惊呼出声道：“你是在点将台打死李冬豪的那个韩风？”
　　“只此一家别无分号。”韩风笑呵呵的跟他开了个玩笑，指了指被那几个官兵拿去的战刀，轻声说道：“这把刀不是我的，只怕将来主人想要。你最好给保管好了。别让人浑水摸鱼给拿了去。现在，可以抓我走了？”
　　知道了眼前的人就是韩风，这一圈官兵都变了脸色，军中最佩服的便是豪杰人物。在韩风没有打死李冬豪之前，御前兵马里，李冬豪时常扬言自己枪棒无双，是不是真的无双就很难说了。只是，李冬豪也没遇到过敌手，在御前营博得好大的名声，结果在校场，点将台之前，被一个之前籍籍无名的韩风，活生生打死在当场！
　　好几个官兵脸上都露出原来如此的神色，若是能打死李冬豪的人，那单枪匹马杀入李府，给了李家一场屠杀，也就没什么奇怪的了。甚至还有几个官兵忍不住露出一丝敬佩之情，这让吕品显得很是没有面子，自己带的兵，看到一个血淋淋的杀人犯，居然就像西门庆看到潘金莲似的，充满了向往……
　　咳，咳！吕品轻轻咳嗽两声，提醒自己的部下要注意场合，接着对韩风说道：“原来是细作司的韩大人，本官是御前营副统领吕品。李大人呢？”
　　“在那躺着呢！”韩风随手指了指另外一边李四维的尸体，轻描淡写的说道。
　　吕品就像被人塞了个核桃在嘴里似的，一时半会说不出话来，李四维可是管辖铁甲军的大员。现在可好，韩家和李家是彻底干上了，眼前这小伙子，杀了李玄，打死李冬豪，现在又杀上门来，灭了李府满门。好家伙，当大宋是真没有王法的么？
　　吕品叹了口气：“已经出了人命，韩大人，本官只好把你押送到刑部去了！”
　　“好！”韩风答应的极为爽快。
　　吕品摇了摇头，吩咐部下将韩风押送到刑部大牢，又要选派几个人分头去兵部、枢密院、皇城司说明事情。看着韩风的背影离开后院，吕品苦笑着叹息一声，真不知道这年轻人的胆子是什么做的。正准备叫自己的亲信去送信，一直跟随在自己身边的副将，忽然碰了碰吕品的胳膊，轻声说道：“副统领大人，借一步说话。”
　　吕品不明就里的看着自己的部将，两人在同一个军营已经有好几年了，算得上是老相识，吕品卖了他一个面子，走到池塘边无人处，问道：“什么事？”
　　副将眨了眨眼睛，迟疑了一下，这才说道：“如今我是用兄弟的身份，跟吕大哥说话。而不是用官职去跟吕大人说话。可好？”
　　“你我兄弟，说这些做什么？”吕品诧异的反问道。
　　副将缓缓的说道：“西湖附近驻扎了三个军营，每营三百人。为什么李府的求救烟火发出之后，只有我们的人到了。吕大哥可曾想过？”
　　吕品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么个道理，迟疑了一下，这才皱着眉头说道：“你的意思是要我写个折子，去奏报他们的不是？”
　　副将摇了摇头，淡淡的笑道：“不是。因为另外两座军营已经得到消息，今天晚上就算是李府这里被一支军队攻打，他们也会按兵不动。若是你报到兵部或者枢密院去，自然有人压下来。而之所以是我们来到李府，是因为，有人信得过我们这一支兵不会乱来。”
　　吕品脸上的神情顿时僵硬了下来，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似的看着副将，一字一句的说道：“你是不是想告诉我？有人知道我们这一支兵就算到了李府，也不会杀死人犯？可是我吕品和朝廷大员没有什么交情，宫中事务一概不知。什么人就敢断定我的人不会乱来？”
　　那个副将显得有些痛苦，却还是硬生生的说了出来：“吕大哥，在你没来我们军营之前，我就已经在那里当了许久军官了。咱们的营头，我比你熟。正是因为吕大哥和那些朝廷大员没有交情，所以他们也不能明着告诉你不要来，而是让我在中间见机行事……”
　　吕品只觉得背脊一阵发冷，阴森森的问道：“你是说，假若我命人当场格杀人犯的话……”
　　“死的那个就是你！”副将叹了口气，把吕品没说完的话接着说了下去：“吕大哥，你我是兄弟相交。若是你真的要杀死人犯，我一定会拼命阻拦，但若是你执意要杀。我只能说，我不会杀你，但，一定有人先杀了你。”
　　吕品心中一阵冰冷，就像看着陌生人似的，看着那张熟悉的脸，转回头又看了看自己带来的那些部下，不少人，大家曾经在一起喝酒，一起赌钱，一起逛青楼，一起踢蹴鞠。但是这其中到底有多少人是在听着自己的话呢？若是没事的时候，自己的命令在军营里自然是最大，可若是有什么事情发生的时候，这儿真的有人会要了自己的命？
　　吕品不笨，副将都已经这么说了，他用脚趾头也能猜得到，暗中安排的人，肯定是韩家的人。
　　副将看吕品沉默无语，便解释道：“韩风潜回临安杀人，这件事，他瞒得过别人，却总需要一些帮助。而他只要一求助，那些人自然会告诉……”副将伸手朝枢密院所在的方向指了指，苦笑着说道：“当老子的，知道儿子要去大开杀戒，拦是拦不住的，说不定那位还想借着这件事，在朝中闹个什么动静出来呢。殿堂上的事情，我们这些人怎么会知道？但是那个当老子的，也一定会想办法护着自己的儿子。明里暗里，都要都妥当了才好！”
　　吕品挥了挥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他抬起头，深深吸了口气，悠悠的问道：“那我是不是应该把韩风追回来，放他离开？”
　　副将这才轻松了下来，低声说道：“老人家的意思，就是让我们送韩风到刑部。至于他老人家到底想做什么。送到刑部，也就没了我们的事，还管那许多作甚？”


第七章 朕审
　　“放心好了。”韩侂胄轻声对眼前的女子说道：“你是风儿的左右手，我不瞒你。要风儿被抓到刑部，这一步棋是必须要走的。”
　　林珍帮着博戈满烧了柴房之后，就一路赶去韩府面见韩侂胄。有时候林珍觉得韩风挺孩子气的，要来临安杀人这么大的事情，居然说也不对自己的老子说一声。但是韩风也不是一味冲动的人，吩咐林珍，只要这儿一动手，生米煮成熟饭。就马上回去告诉韩侂胄，这事儿是自己惹的，可不想牵连了整个韩家。
　　林珍在这位看起来不怒而威的男人面前，行为举止十分规矩，一听韩侂胄这句话，林珍却是坐不住了，从下首的座位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快步走到韩侂胄的书桌前，诧异的说道：“韩大人，您这么一说，我就真的不明白了。您的儿子被抓到刑部，之后您有什么办法保他出来，这可是现行杀人……若是这样都可以放出来，刑部以后还用得着开门吗？”
　　韩侂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镇定的笑容，逗着林珍说道：“这可不像是你们教阅房出来的人说的话啊，杀人放火的事儿，你们做了不知道多少，也没见刑部关门啊。让风儿暂时被抓，我早就策划过了。”
　　“难道你真的以为辛老头有这么大方？你真的以为他的动作就这么快？之所以武器和人是分开到的，因为那些东西是我给风儿准备的。当然，辛老头虽然小气，可也出了一把扶桑正仓院来的刀，这一点还算让我满意。”
　　林珍就这么站在韩侂胄的书桌前，哑然无语，韩风在信中千叮咛万嘱咐，要辛弃疾暂时不要告诉韩侂胄。没想到这位老爷子转手就把韩风给卖了……
　　韩侂胄索性从书桌后站了起来，背负着双手，朝门口的方向走了两步，淡淡的说道：“杀了李四维，铁甲军就要出缺。这个职位可是香饽饽，你看，谁来带铁甲军合适？”
　　林珍皱着眉头想了想：“铁甲军是御前营可谓最强一军，一旦出缺，许多人都想拿到这个职位。曹家、吴家难道就不想吗？但是好歹这也是李四维一直占着的座位，如今人前脚刚死，后脚就补上的人。将来太子登基之后，太子妃怎么可能给他好脸色？要找人来带铁甲军，只好找本来就和太子妃不睦的人。”
　　“你很聪明。”韩侂胄笑了笑，接着说道：“但是铁甲军落在别人手里，我也不放心。那是将来我们和太子讨价还价的筹码之一。正因为如此，太子也不会让我们的人把铁甲军拿在手里的。所以，我们佯装争一下这个职位，暗中安排好人渔翁得利就行了。”
　　林珍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忽然间想到一个十分严重的问题。御前营的将领任免，除了枢密院之外，还要官家点头才行。换句话说，现在看似抽身事外的赵昚，已经准备好了，在自己禅位之后，继续掌握着一些力量……那也就是说，一旦太子这个皇帝当的不好，赵昚还准备将他随时拿下呢！
　　这个猜测有些过于大胆，林珍看了看韩侂胄，却也不敢问出口，但是韩侂胄似乎猜到她心思似的，轻声说了一句：“李四维死了，官家会很高兴！”
　　“刘公公……这是御前营和皇城司送给官家的急件，要马上呈交给官家。”一个跑得满身大汗，气喘吁吁的皇城司官员，上气不接下气的对内宫太监刘公公说道：“可了不得……”
　　那位刘公公其实在宫中职位并不算高，也不是赵昚的贴身太监，但是他掌管内宫宫门钥匙，一切从外边来内宫的东西，都要经过他的手。所以也是个肥缺，这大冷天的，刘公公的心情可不好，中午时候时分，在御书房外候着官家批阅的时候，尿了裤子。
　　太监尿裤子本来是很正常的事，裤裆里不垫几块尿布，太监们简直就没法出去见人。可是刘公公今天尿裤子的时机不对。里边是赵昚在日理万机，外边是湿了裤裆的刘公公站在寒风里，靠着大腿的体温，拼命跟刺骨的寒冷做着斗争。足足两个时辰啊，等赵昚批阅完了奏折之后，刘公公的裤子都已经干了。
　　这才回到内宫门口，自己的小屋里，刘公公才换了裤子，端了杯热茶暖手，就看到这个风机火燎的皇城司官员跑了过来。正好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便冷冷的说道：“官家今天批阅了一整天奏折，如今已经休息了。你们皇城司有什么事，明来再来说吧。这时候，若是咱家去帮你带话，说不得要被官家一顿骂呢。”
　　两个小监一左一右蹲在刘公公身边给他捶着腿，听着刘公公这阴阳怪气的话语，两人都是齐齐一笑。心知肚明，这位爷是要敲竹杠了！也难怪，这位爷心情不是很好，皇城司这位小官可是自己送过来挨宰的。如今天色已晚，官家又喜欢早睡早起，要刘公公送奏折过去，那是理所应当的。可送过去挨骂，刘公公可就不那么情愿了，除非，又能够让他觉得值得挨骂的筹码。
　　皇城司小官哪里顾得上跟刘公公磨嘴皮子，一急就脱口而出：“刘公公，真的是大事，李四维……就是太子妃的亲大哥，满府被人灭门了……”
　　刘公公坐在暖椅上，正享受着按摩，一听这句话，顿时从暖椅上弹坐了起来，一把抓住那小官的袖子，结结巴巴的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李四维全家被杀……凶手是……”那小官从怀里取出奏折。
　　刘公公一把就将那奏折给抢了过来，笑眯眯的揣到怀里，对那小官说道：“你回去吧，咱家这就给你送奏折去。天色晚了，路上当心滑到，早点回去钻你的暖被窝去吧。”
　　两个小监还是不明就里的蹲在原地，不知道刘公公到底发了什么疯，刚才还准备敲竹杠的，怎么忽然就成了刘大善人，分文不取就给人递公文，这可是许久都没有发生过的事情了啊。
　　目送那个皇城司官员离开，刘公公兴奋不已的从怀里取出用火漆封好的公文，左右看来看去，就像是在看一个聚宝盆似的。有个小监平日里和刘公公还算说得上几句话，忍不住问道：“刘公公，怎地把您老人家乐成这样？”
　　“你们知道个屁。”刘公公喜滋滋的走到门口，淡淡的说道：“李四维死了，官家不知道得多开心。咱家是第一个给官家送喜讯的人，官家一乐呵，咱家可就飞黄腾达喽，这也算对得起列祖列宗啦……”
　　两名小监齐齐低下头去，当了太监就是断子绝孙的活儿，乃是最对不起列祖列宗的。刘公公得意忘形之下，说错了话，自己也没察觉到。但是这话听在小监耳朵里，就不是那份滋味了。
　　其实刘公公若是不去做太监，能够做官的话，也是极为有前途的。做官，最要紧就是揣摩上意。刘公公虽然不通政务，但是他身为太监，也知道大宋祖训，太监和后宫是不可以干政的。刘公公只是听宫里人闲话说起，说除了那位重用苏轼苏辙的皇太后之外，大宋就没第二个女人干政过。如今，李氏一家崛起的太快，官家自然是不满意的。刘公公察言观色，自然记在心里，现在就是体现自己揣摩上意的本事了。
　　“官家，这是皇城司送来的急件。”刘公公恭恭敬敬的走到寝宫门口，跟守门的太监侍卫交代清楚之后，站在门口轻声唤道。
　　“送进来，给朕看。”里边传出赵昚的声音。
　　刘公公应了一声，轻手轻脚的推开门，进去一看，赵昚还没睡，正坐在桌子前写字，当即马屁大放道：“官家日理万机，如今深夜了，还在忧国忧民……”
　　“够了。不是皇城司的急件吗，拿来！”赵昚回头看了看刘公公，淡然一笑：“朕是在练字。”
　　刘公公从怀里取出信件，当着赵昚的面，拆了火漆，递到他的面前，垂着双手退到一边，却还是时不时偷眼看看赵昚的反应。
　　“咱家听皇城司的人说，李……”刘公公忍不住卖弄一句。
　　赵昚忽然开口道：“别说话。”
　　刘公公立刻闭上嘴巴，眼巴巴的看着赵昚的脸色。
　　赵昚飞快的看完手中公文，其实公文很短——“黄昏时分，现细作司骑都尉韩风，持利刃闯入铁甲军指挥使李四维别院，灭其满门。李氏一家十余口，无一幸免！”
　　赵昚轻轻的把公文放在桌子上，伸手在那张薄薄的纸上拍了拍，他经历的实在是太多，脸上丝毫没让刘公公看出什么端倪来。只是心中却忍不住赞了一句：韩风，你小子还真是朕的一把好刀。
　　赵昚拿起毛笔，在公文上批了几个字，递给刘公公：“吩咐刑部照章办事。”
　　借着封信封的时机，刘公公偷眼瞥了公文一眼，虽然他认字不多，但是这几个字，刚巧是他全都认识的——“待朕亲审。”


第八章 夜谈
　　一座宽敞舒适的房间，宽大的木床上铺着雪白的被褥，床前放着一个到膝盖那么高的炭炉。靠着窗户的书桌上放着一个小小火柱台，上边坐着一个紫砂茶壶。袅袅的热气顺着壶嘴飘扬出来，在半空中扭曲着、变幻着形态。
　　这可不是什么官家少爷的卧室，而是刑部今天特别准备的牢房。刑部上下都知道，韩风在赵昚的眼中极为得宠，得罪了这位少爷可不是什么好事儿。虽然韩风灭了李府满门，可上次杀了李玄和李冬豪，也没见这位少爷出什么事儿，人家还是大咧咧的走了出去。刑部那阴冷潮湿的牢房，可不适合这位少爷养伤。
　　守在门口的刑部捕快，手按着腰刀，眼睛睁得贼大，尽管已经是深夜，人人都恨不得钻进热被窝里。但是守在这儿的八名捕快，还是小心翼翼提高了警惕。教阅房的名头，如今整个临安城都知道了。那群杀人不眨眼的女人，还有韩风手下那群暴烈的豹组。天知道现在有没有人在临安城里。若是那些人一发狠来刑部劫狱，这几名捕快怎么可能抵挡得住？一个个心里都琢磨着，要是有人来劫狱，就马上操家伙，丢在地上，绝不反抗！
　　刑部尚书罗弘毅进去这间特殊牢房已经有一会儿功夫了，捕快们站的稍微有些远，听不见大人们在里边说什么。只是隐约能从窗户上看到两人的身影，似乎还在争论不休。
　　“世侄，你可知道现在宫中已经翻了天了？”罗弘毅苦着脸说道：“太子妃一听说李四维一家被灭门，寻了一段白绫就要投缳。好歹是被宫女们千辛万苦救了下来，太子妃寻死觅活，太子爷也不好过。可是现在官家一句话，要等他来审理，任何想要去宫里探探官家口风的，都摸不到门路。世侄，太子妃说了，若是这次不判你死罪，她就要做大宋第一个自尽的太子妃。”
　　韩风双手放在炭炉上方，缓缓移动着手掌，抬头一笑道：“一哭二闹三上吊，太子妃都用上了。”
　　“世侄，现在可不是说笑的时候。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官家的确对你另眼相看。可这次是御前营的兵马在李府当场抓获你，整个宴会亭只有你一个活人，死者身上的伤口和你的那柄扶桑战刀吻合。人赃并获，老夫在刑部待了这么多年，这是铁证如山的罪。哪怕是官家，也不好给你翻案。”
　　罗弘毅悠悠的叹了口气，一脸惋惜的看着韩风。他听说了豹组在建康府遇袭的事，站在他的角度考虑，若是自己的手足被人伤了，只怕也压不住火。可韩风选择了这么极端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实在是让罗弘毅心中慨叹不已。
　　韩风正要说话，忽然间房门被人敲了两下，罗弘毅之前已经吩咐过，除非自己出去，任何人都不得进来打扰。居然有人来敲门，罗弘毅不悦的喝道：“什么人？”
　　“尚书大人，呃……请出来说话。”说话的是刑部的一名老捕快了，平时作事极为稳重。现如今居然说出这种话来，叫罗弘毅更加气不打一处来。
　　罗弘毅快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大门，厉声喝道：“我的话，你都当做耳边风了吗？”
　　那位老捕快附耳说道：“宫中的刘公公就在前院等候，他叫我转告大人，现在安排一下，官家随后就到，要见韩风……尚书大人，咱们是不是把韩风安置的太好了，若是官家来了看到韩风不是在大牢里，而是在这儿享受呢……”
　　“不要紧。”罗弘毅心道，自己要的就是官家知道自己对韩风也是另眼相看，又何必怕官家知道。
　　想到这儿，罗弘毅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韩风，心道这小子真是不知道交了什么好运，大宋泱泱数千万百姓，官家怎地就对韩风这小子另眼相看呢？
　　韩风索性闭上眼睛，躺在床上，把酸痛的身体放松下来，暖暖的被子搭在肚皮上，享受着连日来最温馨的一刻。迷茫中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只听见房门再次被人打开，随即一个沉稳的脚步声传入耳中，那带着一丝慈祥的语调响起：“韩风，倒是挺舒服嘛。”
　　韩风睁开眼睛一看，赫然是大宋皇帝赵昚在眼前，急忙要起身站起。赵昚却摇了摇手，示意韩风继续躺着不用站起来。自己走到书桌边，罗弘毅将桌子旁的椅子拉了出来，服侍着赵昚坐下。
　　“官家怎地深夜来此？”韩风明知故问，脸上还是一副无辜的表情。
　　赵昚微笑着看着韩风，淡淡的说道：“朕是来看看你这个杀人放火的小衙内，许久没有回临安了，偏偏一回来就惹事。”
　　韩风待要辩解，赵昚摆了摆手，接着说道：“你在建康府的事，皇城司都有跟朕禀告过，你做的不错。上次去江北活捉萧冥海回来，让朕很高兴。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高兴过了。这是你的功劳。”
　　“只是……朕也不明白。”赵昚侧过脑袋看了看身边的罗弘毅，又看看韩风：“现在天下人都知道，朕要禅位给太子。很多人都削尖了脑袋想要走太子妃的门路，将来谋个一官半职。可你却偏偏一直跟李家作对。难道太子登基之后，你就会有好日子过吗？”
　　韩风知道罗弘毅也是赵昚的心腹之一，有些话但说出来便是无妨。于是接口道：“官家，微臣有句话，说了，若是官家不爱听，砍了这颗脑袋去也不要紧。”
　　“说！”
　　“假若太子是一个这么怕老婆的人，登基之后，只怕政务也未必好得到哪里去。而且，微臣也听说，太子非但怕老婆，还十分好色。官家禅位给太子，只怕也不放心。哪怕是将李氏家族剪除，太子依然可能成为大宋历史上的第一个昏君。”韩风说得理直气壮。
　　可是罗弘毅却吓得变了脸色，这可是在批评未来的大宋皇帝，而且，是在人家老爸面前说人家儿子不好。当爹的，都是维护自己儿子的。韩风可真是拿着脑袋在赌。
　　但是看看赵昚，脸色一点儿也没变，镇定自若的看着韩风，说道：“哦，你把太子说得一无是处，那朕要禅位给太子，这个决定就是错的了？”
　　“的确是错的。”韩风冷冷的说道：“太子妃还没有成为皇后，就已经咄咄逼人，若是一朝母仪天下，以她对太子的影响力。李家势力势必更上一层楼。虽然大宋一直扶持文官，但是官家也知道，军队才是一个国家的根本。没有强大的军队掌握在手中，对内无法镇压心怀叵测的人，对外无法抵御虎视眈眈的外敌。”
　　“太子妃很显然看到了这一点，正好李家人读书都不怎么样，便一股脑的塞入军队去。大宋军制在这里放着，通常都是四五品官员，但是一旦提拔上去，立刻就是二品以上，中间是一个空白地带。现在李家已经做到了四品官员的人，很多。将来太子登基，一声令下，提到二品，掌握一支驻屯大军，并非什么难事。”
　　韩风看着赵昚，见这位皇帝若有所思的模样，继续说道：“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若是皇位上坐着的那个人，并不足以震服天下，那么很多人就会起了异心。尤其是手中掌握兵权的人，苗刘之乱便是前车之鉴。”
　　“外戚的权力并不稳固，因为他们的权柄来自女人。一旦这个女人失宠，又或者老去。外戚就会一落千丈。这也是历朝历代，掌握权柄的外戚最终都会对朝政形成巨大的威胁的原因。只因为他们想要保持自己的权柄。”
　　“若是李家掌握了一支驻屯大军，太子又不足以震服他们……其实，坦白说，男人大多都不会把怕老婆的男人放在眼里，别管他是贩夫走卒还是太子爷！”
　　韩风冷笑一声接着说道：“所以，要剪除李家，从根本上来说，就是要从太子和太子妃身上入手。”
　　“怎么入手？”赵昚淡淡的笑道：“难道要朕废了自己的儿子？”
　　“那倒不需要。”韩风狡黠的笑了笑，轻松的耸了耸肩膀，眉头一挑：“反正官家也是做太上皇。若是太子干得好，李家势力被压制的好。自然就什么都不用动。如若不然，反正官家是太上皇，大宋并没有规定，一朝不能有两位太上皇对吧？”
　　赵昚这才真正变了脸色，一直以来，他都为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头疼不已，却始终没有想过，其实，可以跳过儿子，直接立自己的孙子。嘉王赵扩，怎么看都比太子更加适合当皇帝。更重要的是，赵扩虽然是太子妃亲生，但是他始终姓赵，对李氏的崛起十分不满。上次要他去处理李玄的案子，也正是为此。
　　“韩风，你果然是好大的胆子。”赵昚站起身来，看了看身边面如土色的罗弘毅，轻声说道：“罗卿家，你知道怎么做？”


第九章 金銮殿上
　　许久以来，大宋朝都没有皇帝坐在金銮殿亲自审案的事儿了。虽然那些老百姓没有资格进入皇宫，听听皇帝老儿是怎么审案的。可一个个还是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到处奔走相告。
　　韩家小少爷灭了太子妃大哥满门。这在那些平头老百姓看起来，可是神仙打架的大事儿。
　　韩家也好，李家也罢，都是那些起早贪黑为了三餐一暖的老百姓羡慕的对象，如今两家人死掐，别提诸多平民何等兴奋了。
　　酒馆里，妓院里，赌场里，到处都在谈论着即将在金銮殿审理的这起案子。许多说书先生抓住时机，将韩风灭了李家满门的事儿，改编成十二集的小故事，一段一段在饭店里招揽生意。
　　整个临安城已经沸腾了，但是风头浪尖上的韩家和李家，却都毫无例外的保持了沉默。韩侂胄和太子妃两位重量级的人物，私地下暗流涌动，明面上却还都是照常生活。当然，那位韩府的小衙内，优哉游哉的在刑部“牢房”里养着伤！
　　官家一声令下，皇城司集体出动，到处寻找证据，将李四维一家几乎翻了个底朝天。
　　既然是赵官家说了要挖地三尺。皇城司的人自然不敢怠慢，头头脑脑的更是闭门不出，生怕韩侂胄和太子妃分别托人来打招呼。
　　好在，这两位主事的人儿，都没有走后门的意思，一双双眼睛，都看着御座上的赵官家，等候赵昚的发落便是了。
　　腊月里的天气，寒冷无比。天色还没有亮，往日打着哈欠的百官就已经精神抖擞的站在金銮殿前等候上朝。三三五五的相聚说话，看着各自口中的热气，扭成一团团千奇百怪的白雾，全然没有往日上朝的困顿。
　　今日，便是赵昚要御审韩风谋杀李四维一家的案子。叫那些文武百官怎么可能还有倦意？只要有些政治头脑的人都知道，这是赵昚最后一次在为文武百官排队了。
　　韩风坐在吱吱呀呀的囚车里，看着身边如临大敌的皇城司官兵，不觉淡然一笑。
　　他是心知肚明，这辆囚车一路从刑部到皇宫，皇城司的人身上冷汗都得出好几层。
　　一是怕有人半路把韩风劫杀了，干这事的不用问都知道是太子妃的人。
　　二是怕有些不要命的，半路把韩风抢了去，听说豹组的官兵干这种事，挺拿手的。
　　但是韩风却稳坐钓鱼台，身边数以百计的皇城司官兵紧张无比，人人的手掌都按在兵刃上，只要一有什么风吹草低，便可以听见有人忍不住把刀剑抽出鞘的声音。
　　而在皇城司官兵的外围，是赵昚亲自派来的大内侍卫，人数不是很多，也就那么七八个人。不过，这七八人都是身手了得的高手，此外，他们还代表着官家的脸面，这当儿，无论是韩家伸手，还是太子妃伸手，都等于是一巴掌抽在赵昚脸上，试问，哪个敢？
　　守在囚车边的，便是一同要去金銮殿作证的吕品，这位军官悠悠的叹了口气，看着一脸镇定的韩风，忍不住轻声问道：“骑都尉大人，这回，我是沾了您的光啊，不然，也没资格去金銮殿说话去。”
　　韩风倒是不否认，历来的规矩，京官五品以上，外官三品以上，才有资格上朝。其他的，除非是科举完事之后，皇帝召见。又或者是因为什么事情，被传唤入京的官员，否则，极少有人破这个例。
　　大宋朝上一位不到五品的京官就上了金銮殿的，就是大名鼎鼎的寇准了。这是今天这两位少爷，都没有寇准那么威风，一个是被告，一个是证人而已！
　　看着韩风不做声，吕品忽然有些害怕，从来都没有一个骑都尉这么小的官员，要官家亲自御审过。这些日子来，听人说起，韩风在赵昚面前是极为得宠。要不然，也不敢一人一把刀就杀进李家别院，把堂堂太子妃的亲哥哥给灭了满门。要是今天韩风没什么事儿，自己是亲手抓他的人，岂不是说，自己要倒大霉？
　　“韩衙内……”吕品换了个称呼，谨慎的说道：“下官只是带兵前去李家别院，看到什么，就说什么。在官家面前，下官也不敢说假话。韩衙内切莫见怪。”
　　韩风微微一笑，他当然知道吕品在害怕什么，便轻声道：“这样就行了，官家英明，自然有决断。”
　　“这就好！这就好！”吕品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就算是叫他上阵杀敌，也未必有这么大的压力，怎地如今心里就是惶恐不安呢？
　　临安的宫墙就在眼前，皇城司的官兵这才算松了口气，带着韩风等人进了皇宫外门。等候着太监传唤。
　　赵昚端坐在龙椅上，看着座下群臣，今日的早朝，来的比往日的人要多一些，其中大多是自己特旨从外地给召回来的。看着有些臣子忐忑不安的神色，赵昚只觉得心中好笑，局面已经是明摆着的事情，这些臣子还看不懂，将来也没什么大用处了。
　　再转过脸来，看着儿媳妇，太子妃穿着一身白衣，皇宫之中，太子妃不敢戴孝，只能这么意思一下。太子妃的年纪也不算小了，差不多四十岁的人。模样是挺端方，只是眉宇之间一股怒气压抑不住，两排银牙紧紧咬在一起，若是韩风现在在她面前，只怕太子妃会扑上去咬他两口。
　　可自己的儿子就显得不是那么争气了，一大清早来到金銮殿，太子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懒懒的站在台阶下首，偶尔抬眼看看太子妃，便是一股怯懦的神色涌上脸庞。这叫赵昚心里怎么都不舒服，恨不得把儿子拉过来抽几巴掌。
　　“诸位爱卿，今日早朝之前，朕要亲自审理韩风和李家的案子。”赵昚轻咳一声，威严的说道：“带韩风！”
　　“带韩风……”一叠连声的呼喊传了出去……
　　韩风在四名金瓜武士的簇拥下，缓缓朝金銮殿走来，脚上沉重的铁链，让韩风的行走有些不便，冰冷的铁镣拖在地面上，发出嗤嗤的声音，金属摩擦着石板，那声音叫人牙酸不已。
　　韩风还记得韩侂胄托人带去刑部给自己的口讯——今日，是官家要在禅位之前，为日后的江山定下一个论调，看看哪些人可用，哪些人不可用。这是一场擂台，没有中间派。要么就押宝在韩风身上，要么就押在太子妃的身上。只是，今日若是叫赵昚不开心，那个人这辈子只怕都不会开心了。
　　金銮殿上的官员，大多忍不住回头看着韩风。除了赵汝愚，韩侂胄这些老狐狸之外！
　　“罪臣韩风，叩见官家！”韩风身上的铁镣还在叮叮当当作响。
　　赵昚挥了挥手：“站在一边去。”
　　赵汝愚眯了眯眼睛，下意识的把脖子朝领子里缩了缩。这位爷在大宋官场上混迹这么多年，听风就知道雨。御审，居然没让韩风跪下。赵昚的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赵汝愚还能不知道？他带着一份同情的神色看着对面茫然不知的太子、一脸愤慨的太子妃，心里幽幽的叹了口气。
　　“在审案之前，朕有几个疑问，要问问诸位爱卿。”赵昚顿了顿，看到群臣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这才缓缓说道：“朕命皇城司搜索李家别院，在后院一口干涸的水井之中，找到一个人头。”
　　殿前两名金瓜武士捧着一个木盒，走到大殿中间，将木盒打开，露出里边一个被石灰腌了的人头。太子哪里见过这般阵势，忍不住惊呼一声，举起袖子，挡住了嘴巴。
　　没出息的东西！赵昚暗骂了太子一句，接着说道：“说来也很奇怪，经过皇城司的辨认，这个人头属于东宫丘侍卫。他失踪已经有一段日子了，一个死了的东宫侍卫，人头怎么会出现在李家别院呢？”
　　“更让朕不解的是，丘侍卫死便死了，谁会将他的人头腌的这么好呢？”赵昚一本正经的对着群臣发问，点名道：“太子，你知道吗？”
　　“儿臣……这个，这个，真的不知道！”太子迟疑了一下，支吾着答道。心里还埋怨着自己老爸，死了个侍卫而已，多大的事啊，居然拿来问自己。虽然丘侍卫去建康府杀韩风的事情，太子是知道的。但是这个败家子，怎么也不相信，自己的老爸会知道。
　　“也可能是韩风杀了丘侍卫，然后带着他的人头去了李家别院，将丘侍卫的死，嫁祸给李家。”太子妃可比太子聪明多了，急忙反驳道。
　　赵昚点了点头：“有这种可能性。但是丘侍卫是在东宫当班的，住也住在东宫。韩风有这么大的本事，一个人进东宫，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了丘侍卫，再带着他的人头飘然离去，嫁祸给李家。最关键的是，丘侍卫的尸体在哪里？东宫可没有啊！”
　　“要是韩风有这么大的本事，朕看大内侍卫班都不用要了。以后，朕叫他一个人保护就行了，足可以敌得过千军万马。”
　　听着赵昚的话，许多平日就和太子妃不太对头的官员，个个都忍不住好笑。
　　“官家，老臣以为不然。”
　　赵昚凝神一看，台下说话的，便是赵汝愚的老友，那个著名的老夫子，朱熹！


第十章 大言不惭
　　人的名，树的影。韩风一听见赵昚在龙椅上缓缓叫出朱熹的名字，立刻凝神看向那位说话的大臣。
　　朱熹要说别的身份官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他曾经当过太子的老师，可是手把手教太子读书的那种。这样的身份，普天下也找不出几个人来。给皇帝的儿子当老师，说出来，那是光宗耀祖的事儿。
　　赵昚缓缓说道：“朱爱卿，你有什么看法？”
　　“东宫丘侍卫身死，这件事是无头公案，就算是在李家别院里找到丘侍卫的头颅，这和韩风杀死李家满门有什么关系？臣以为，应该把丘侍卫的案子先压下来，先把韩风定了罪，再吩咐刑部和皇城司审理丘侍卫的案子。”朱熹走到队列之前，躬身说道。
　　赵昚还没有答话，站在一边的韩风就冷笑道：“朱大人的言论果然非比一般。既然案子之中有疑点，不搞清楚就要判我的罪。朱大人倒是心急如焚看着我被人砍头是吧？”
　　朱熹愣了一下，其实他倒没有针对韩风的意思，只是这个人做事，一向风格如此。在他看来，丘侍卫不管是被谁给杀了，韩风在李家人赃并获是不争的事实，那就应该先判了韩风再说。
　　听韩风这么一反驳，朱熹也有些恼怒，高声斥道：“韩风，你在李家人赃并获，可是事实？”
　　韩风朝着赵昚的方向抱了抱拳，嘴角轻扬，带着一丝嘲讽的微笑：“这案子是御审，可不是您老人家来审。”
　　朱熹顿时恍然，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急忙朝赵昚施礼道：“微臣失言了，请官家责罚！”
　　赵汝愚淡淡一笑，似乎觉得站在金銮殿上有些寒冷，双手悄然缩在袖笼子里边，有些惋惜的看着自己这位好友。朱熹这个人，才华是很高的。可做人死板，而且有些没有眼色，御审的时候，跳出来当什么英雄好汉啊。难怪上次给太子当老师，当了没几个月，就被赵昚赶走当个州官去了。
　　赵昚沉吟着点了点头：“韩风说的也有道理，丘侍卫到底是怎么死的，跟这起案子很有关联。朕也很想知道，韩风一个人可做不了这么多事。”
　　朱熹忍不住插嘴道：“教阅房那里，有不少不知廉耻，伤风败俗的女子，在韩风手下做事。他自己做不来，难道不会叫他手下那些狡诈多端的女人来做吗？”
　　一说到这一茬，韩风再也按耐不住了，翻着眼睛瞪着朱熹，反问道：“朱大人，何以见得我细作司教阅房的女子就不知廉耻，伤风败俗了？”
　　“男未婚女未嫁，一个个就到处抛头露面，杀人放火。你自己问问，有几个教阅房出来的还是黄花闺女，女子失节事乃最大，若是换了一个知书识礼的女子，早就跳河自尽了，还有脸像她们那样，活得有滋有味的吗？”朱熹原本就是理学最坚定的拥护者，韩风一下子就问到他的本行，这位老夫子更是侃侃而谈。
　　韩风抖了抖脚上的铁链子，低着头悠悠的说道：“依我看，朱大人不但搞大了儿媳妇的肚子，还一样活得有滋有味的。脸皮这么厚，难怪到处说别人伤风败俗……”
　　“你……你……”朱熹气得七窍生烟，伸手指着韩风，却是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朱熹老人家搞大了儿媳妇的肚子，在官场不是什么秘密。可是大庭广众之下，尤其是当着官家的面，被人说出来，还是生平头一遭。
　　“我……我……”朱熹可怜兮兮的抬头看着赵昚，想要解释点什么。
　　赵汝愚已经抢先一步喝道：“朱大人，御审时分，你休得多言。”随即朝朱熹丢了个眼色，朱熹虽然有些死板，可不是个笨蛋，知道赵汝愚是给自己一个台阶下，急忙朝边上退开几步，低着头站在一群大臣之中，死活也不再抬头，恨不得挖个地洞，一头钻进去，说什么也不出来。
　　“韩风！”赵昚有些好气又有些好笑的看着台阶下这一场闹剧，板着脸对韩风叫道：“朕问你，李家别院的事，和丘侍卫的死，有没有关系？”
　　“有！”韩风立刻高声答道：“一切事，皆从丘侍卫身死开始！”
　　太子和太子妃顿时浑身毛孔张开，一股股寒气往身体里钻。丘侍卫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他去建康府杀韩风的事情，自己大可以一推二五六，死不认账。但，赵昚不是傻子，韩风说出建康府的事，赵昚怎么可能猜不到？
　　“你说！”赵昚淡淡的瞥了韩风一眼。
　　韩风和人群中的韩侂胄交换了一个眼神，接着朗声说道：“官家。微臣在建康府，豹组同仁成亲当日，突然遇袭。怀疑是金国细作所为！”
　　韩风斜斜偷看了太子妃一眼，那位未来的皇后脸色稍微淡定了一些，知道韩风也在扯淡。不过扯淡也有扯淡的技巧，总得把谎话给说圆了才行，太子妃反而不惧怕了，回过头来看着韩风怎么撒谎。
　　“金国细作穷凶极恶，不但袭击我豹组成员，还狙杀曹宗卿大人。”韩风一脸愤慨的说道：“微臣和几名部下得到消息，一路追踪金国细作南下，直到临安。却发现，那几名金国细作，和东宫丘侍卫有联络。微臣大惊，猜想金国细作还要对太子和太子妃不利，暗中收买丘护卫。便急忙追查下去……”
　　扯吧！太子妃一双圆圆的杏眼眯了起来，冷笑着看向韩风。
　　“随后微臣还没来得及通知皇城司和御前营，就发现那些金国细作忽然杀死丘侍卫，携带他的人头闯入李家别院……”
　　韩风还没来得及把谎话说完，太子妃就已经忍不住厉声斥道：“一派胡言……”
　　韩风微微一笑，露出六颗雪白的牙齿，笑嘻嘻的看着太子妃，一脸不怀好意的模样，心道，你是知道真相的，小爷倒是要看看你怎么说出来？
　　赵昚缓缓的说道：“你怎知道韩风是一派胡言？”
　　太子妃知道失言，辩解道：“李家怎会和金国细作有甚关联？”
　　“当然没有关联！”韩风抢着说道：“他们杀死丘侍卫，将他的人头带入李家，随后灭了李家满门，引我出手。就是因为金人知道太子妃家中和微臣有些误会。想要挑起大宋朝廷内斗，金人好坐收渔翁之利。”
　　太子妃一双眼睛似乎要喷出火来，冷冷的看着韩风，一字一句的说道：“你，也配？”
　　“李玄和李冬豪都知道配不配！”韩风毫不示弱的反驳道。
　　赵昚沉思片刻，吩咐太监将吕品传上金銮殿。
　　吕品虽然是御前营的军官，可是从小到大，只是从宫墙外溜达着走了一圈，从来没有进过皇宫，这第一次进皇宫，就像刘姥姥进大观园，本来就压力山大，如今走上金銮殿，看到一群二三品的高官也就罢了，还有现在的官家和未来的官家，外加一个未来的皇后，顿时叫他是站也不是，走也不便，拘谨的不得了。
　　“吕卿家。”赵昚看得出来这个年轻人很紧张，放缓了语气说道：“当日，你的人马是第一批进入李家的，你看到了什么？”
　　“回禀官家，小的，卑职……嗯，微臣当日看到军中报警烟花，知道有事发生，就……就马上带着部下赶去。到了李家，看到已经死了许多人，有人死于弓弩，有人死于刀剑。等微臣赶到宴会亭的时候，那个在湖中心的小亭子里，除了骑都尉大人之外，再没有一个活人……”
　　吕品开始有些紧张，但是说着说着，也就流利起来了。
　　“你是说，你没有亲眼看到韩风杀人？”赵昚重重的问了一句。
　　吕品迟疑了一下：“没有！”
　　赵昚捡起桌子上的一份奏折：“这一份，是刑部的捕快送来的公文。经过刑部和皇城司携手勘察。在李家别院里死的人，有些人死于弓箭，拒推断，应该是两石的铁胎弓。还有人死于神臂弓！”赵昚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神臂弓是军中利器，从制造到组装，外加配备，都是严格按照规矩进行，流失一部就已经是军中丑闻了。
　　“有些人的伤口，来自于亭子里的那把扶桑正仓院出品的长刀。还有人伤口是一般的麻扎刀和跨刀造成。”赵昚淡淡的说道：“那就是说，在李家别院里组织袭击的，至少应该有四个人，对不对？”
　　“官家圣明。”一众大臣齐声说道。其实管他是几个人呢，大家都知道，今天的重点不在韩风，而在于站队。
　　“吕品，除了韩风，你可找到其他人？”赵昚问道。
　　吕品摇了摇头，立刻觉得有些失态，急忙躬身答道：“没有其他人。”
　　“李四维的亲兵，还有活着的吗？”赵昚又问道。
　　“内院的，都死了。”吕品想了想，补充道：“外院的，说是有个黑衣人从正门直闯进来杀人，身手了得，但，不是韩风。”
　　赵昚微微点头，看了看韩风。
　　小衙内心中暗笑，基于疑点利益归于被告的大前提……等等，这不是英美法系的陪审团。韩风立刻抬头看着赵昚，开头道：“官家，所以，微臣是去救人的。”


第十一章 意外
　　从来都是见过罪犯在大堂上喊冤的，还没有见过直接说自己去救人的。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的聚焦在韩风身上。
　　“我知道，今天是审理我有没有杀李家满门。”韩风坦然自若的说道：“官家，微臣虽然不才，读书读的不多。但是也明白道理。杀人是大罪，何况李四维是朝廷命官，手握铁甲军。更是要罪加一等！”
　　太子妃厉声喝道：“你还知道罪加一等吗？”
　　“我知道！”韩风看了看太子妃，自顾自说道：“虽然我书读的少，但是你不要讹我。我豹组在建康府受到袭击，我的人手几乎都在建康府。我想杀李四维，一个人肯定做不到。至少也要一群帮手，这群帮手哪里来？”
　　“我说了，我是追踪金国细作来到临安。如果说我没有追踪金国细作的话，那建康府的爆炸案是什么人做的？难道是太子妃你？”韩风直勾勾的盯着太子妃，毫不犹豫的说了出来。
　　太子妃做贼心虚，不敢正视韩风的眼睛，微微侧过目光，淡淡的说道：“建康府的爆炸案，天知道是不是金人做的。本宫远在临安深宫，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那我风尘仆仆来到临安，又怎么来得及调动人手刺杀李四维？”韩风声调有些高昂，带上了几分威胁的语气：“李四维的别院多少也有百十号人。若是说我单枪匹马就能杀掉李四维的话。在座的文武百官，还有哪个是安全的？太子妃，您也太看得起我韩风了。”
　　“不要吵了。”赵昚知道这早晚会变成一场闹剧，开口阻止了两人再继续吵下去：“现在人证说没有亲眼看到韩风杀人，物证就是在宴会厅找到的那把扶桑正仓院的战刀。皇城司，能够证明这把战刀是属于韩风的吗？”
　　“启奏官家。”从台阶下首走出一名中年官员，长须飘飘。看样子应该是皇城司的官员，他举着节笏，躬身说道：“战刀的来历已经查的很清楚。这把正仓院战刀，大约在十二年前来到江南。当时是扶桑使团派人送来给官家的礼物之一。一共有十把战刀，官家当年就已经分别赐予有战功的将领，和驻屯大军主将。经过十二年，有些人已经去世了，他们的战刀下落不明。而这一柄战刀，应该是属于川中吴家的赏刀。不过，自从吴家上一代战死沙场之后，这把战刀就没了踪影，没想到这一次居然出现在李家别院。”
　　赵昚微微点头，轻声说道：“这就简单的多了，吴家的战刀丢失在战场，之后被金人带走。如今，金人使用这把战刀来到临安，杀死李四维一家。如此看来，韩风倒是真的去救人。”
　　太子妃顿时急了，所有人都知道韩风的战刀肯定不会这么简单，可是这当儿，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去和赵昚辩驳。太子妃一时间没了办法，便狠狠的掐了太子一下。
　　太子正发愣，旁若无人的听着赵昚审案，被太子妃掐了一下，顿时惊醒过来，支支吾吾的回头说道：“怎么了？”
　　太子妃恨恨的叹了口气，怎么嫁了个这么没用的男人？可她也不想想，若不是嫁了一个这么没用的男人，又怎么能轮到自己把一个小小李家，一口气提到如今朝廷里的高门大户地位。
　　赵昚也是无奈的看了儿子一眼，沉声说道：“审案讲究的是人证物证，现在人证无法指证韩风，物证也证实和韩风无关。李四维家中又没有人能够指证韩风。朕以为，韩风确是无辜的。”
　　“怎么可能？”太子妃失声叫了出来：“难道整个内院只有韩风一个人还活着，还不明显吗？若是说有金人突袭，怎么可能连一具金人的尸首都找不到？”
　　韩风带着同情的目光看着太子妃，缓缓说道：“太子妃，我便与你说个故事。若是两个人被关在一间密室里。其中一个人被杀死，另外一个毫无疑问就是凶手。而若是密室里有三个人，那么死了一个。余下两个人，在没有物证的情况下，相互指责对方是凶手。这样的案子，要怎么判？你可能判定哪个是凶手？”
　　韩风说的是密室杀人案的理论，太子妃的脑子哪里能转得这么快，但是转念一想，韩风说的的确是这个道理。密室杀人，两人互相指责或者一致沉默，根本无从判定哪个是凶手？太子妃冷冷的看着韩风，反问道：“这跟你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一样的。”韩风耸了耸肩膀：“若是内院只有我和李四维两个人，他死了，那便是我的事。可内院里那么多人都死了，难道我这边杀着人，那边李四维不会跑吗？一样是没有确凿的人证和物证。只能说金国这一次出动的，都是枢密院南府的高手，一击得手之后，悄然远遁。我追也追不上，被困在亭子里，刚好被吕品抓到。便误以为我是凶手！”
　　“你？”太子妃再要说些什么。
　　忽然赵汝愚再度发话了：“太子妃，老臣也以为韩风说得有道理，有道是做贼要拿赃，捉奸要见双。现在既然没有有力证据，就应该判定韩风无罪。官家都已经发话了，难道太子妃要质疑官家的判断吗？”
　　太子妃有些狐疑的看着赵汝愚，她知道这条老狐狸不会无的放矢。忽然之间，赵汝愚调转了枪口，从原本和她的合作关系，一下子变成敌对关系。而且坦然站在韩风这一边，赵汝愚心里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太子妃还真的开始看不懂了。
　　“既然韩风是无罪的……”赵昚挥了挥手：“金瓜武士，将韩风身上的枷锁除去，取来干净衣服给他换上。”
　　没等太子妃说话，赵昚接着说道：“朕已经做了决定。这一次，金国细作突袭临安李家别院，杀死朝廷重臣，实在罪大恶极。这起血债，一定要向金人讨还，便交给细作司来做。既然现在细作司群龙无首，韩风，朕准你戴罪立功，以从五品骑都尉暂代四品总领一职，统领细作司，将在江南的金国细作给朕一网打尽。若是做得到，总领的位置便是你的，做不到的话，便去崖州驻守去吧！”
　　韩风手脚得了轻松，一阵舒服，听了赵昚的话，韩风拱手道：“微臣必当尽心竭力，将金国细作一举擒获。”
　　“好！”赵昚悠悠的看了太子妃一眼，接着说道：“李四维身亡，铁甲军指挥使出缺。这个职位……”
　　“官家，本宫三哥弓马娴熟……”太子妃急忙插话，要知道铁甲军是御前营最强一军，可以说，掌握了铁甲军，就等同于控制了御前营接近四分之一的战力。而且这里是临安，金兵不可能打到临安来，若是皇城有什么事，凭借铁甲军强大的战斗力，横扫射日行营这些兵马，简直是三根手指捏田螺，十拿九稳。
　　这个位置，眼瞅太子登基在即，太子妃怎么也要死死握在手中。
　　可是没等太子妃说完，赵昚就威严的瞪了太子妃一眼，坚定而又高昂的说道：“军中将领，朕的心中有数。绍兴军的荆小乙称得上忠心为国，治军有方。朕已经下旨让枢密院转达公文，调荆小乙来临安，担任铁甲军指挥使。”
　　“绍兴军统制一职，交给原来细作司豹组容元丰。枢密院稍候一并将公文拟定。”赵昚一口气说完。
　　这时，韩侂胄才走出队列，躬身说道：“微臣领旨！”
　　君臣之间交换了一个眼色，心照不宣。韩侂胄记得当日赵昚是怎么对自己说的：“绍兴的金钱豹，在军中是个人才。但是朕就是一直压着他，不让他到前线去。为的，就是要憋住他这一口锐气。将来，对金人的北伐势在必行。到时候，放出金钱豹……卿家，你想想，一直被困在笼子里多年的豹子，忽然得了自由，金人是不是能挡得住他的血性？”
　　现在大宋的最强军已经交到了金钱豹的手中，一个擅长练兵统军的将领，加上一群如狼似虎的官兵。可以想象，若是将来铁甲军为北伐先锋，金人如何能挡？
　　而容元丰调任绍兴，是韩侂胄给赵昚的建议。经过江北的事情，容元丰的心性，韩侂胄有数。韩风迟早要把豹组和整个细作司捏在自己手中，不再需要容元丰这个润滑剂。而且一个能够信任的人，在距离临安数百里的绍兴，掌握另外一支军队，和临安的铁甲军遥相呼应，便是赵昚禅位之前，为自己留下的一招暗棋。
　　太子妃的脸色这才真的变了，这个在政治上迟钝不已的女人，一门心思只知道给李家捞好处，却忘记了，大宋的根基，是赵昚根本不允许动摇的。哪怕是潜在的危险，都是赵昚要铲除的对象。她以为自己的男人当了皇帝，就可以真的一手遮天了。却忘记了，哪怕是皇帝，也是孤家寡人一个。太子这些年，培养了什么自己的势力？
　　“朕的决定，你们都没有异议吧？”赵昚这一句，丝毫没有询问的意思。


第十二章 改组
　　“今天你在金銮殿上看到了什么？”
　　下朝的路上，赵汝愚和已经调入临安的赵飞，一起坐在宽大的暖轿里。当朝相国轻声问向自己的侄子。赵汝愚的儿子对仕途并没有兴趣，倒是这个侄子跟自己的脾气十分对路。平日里，赵汝愚和赵飞也算是亲如父子，无话不说。
　　“叔父最后说的话，侄儿以为，官家是没打算让太子的皇位坐的太久！”赵飞坦然把这个该杀头的话说得理直气壮，这儿左右没有外人，就算抬轿子，也都是心腹。再说了，口说无凭，这些人吃饱了撑的去告诉皇帝？那也得他们有门路才行啊！
　　赵汝愚缓缓点头：“对。韩侂胄是一条老狐狸，他走在我前边了，若是我不赶这一步，就被他甩下的太多。之前我以为，你我都是皇族，本来就容易招忌讳，一定要得到太子的信任，才能长久把握住时势。但是我错了！”
　　“就算官家退位当了太上皇，官家也一样随时可以让太子从龙椅上走下来。你看看他的安排，把临安兵权握在自己信任的人手中，在外围，绍兴等地，统兵大将都是自己人。接下来，我猜，官家要借着东宫丘侍卫的死，大做文章，将皇宫守卫力量重新整合。换句话说，太子继位之后，不过是个空空如也的官家。若是太子不能在短时间之内整合出自己的势力，那么他永远都只是一个傀儡而已！”
　　赵飞默然听着叔父的教诲，现在看起来，局势的确如此。李家在和韩风的斗争中一次次一败涂地，现在回想起来，当年韩侂胄把韩风放到绍兴，十有八九，是存了要利用韩风的血气，对抗李玄的念头，有意把韩家放在李家的对立面，博取官家的信任。韩侂胄，还真是一条老狐狸，心里的算盘打的不是一般的远！
　　而最让人意外的，就是韩家这个不起眼的小衙内，韩风，在一次次和太子妃的斗争之中，占尽了上风，现在已经把细作司稳稳拿在手中。什么要抓到金国细作，那只是官家的虚言而已，凭着韩家的本事，要找到几个金国细作，本来就是小事一件。实在不行，找几个死囚顶替，这在官场上，乃是司空见惯的小事儿。
　　“飞儿，你在绍兴和韩风打过交道。对这个人，你有什么看法？”赵汝愚缓缓闭上眼睛，这一场早朝，兵不血刃的对朝廷势力进行一次整合，赵汝愚只觉得累得很，他知道，其中的关键就在韩风的身上，这个人势必要成为大宋朝廷一颗冉冉升起的政坛新星！
　　“有勇，有血性，但是容易冲动，做事不考虑后果。”赵飞缓缓的说道。
　　赵汝愚怜惜的看了侄儿一眼，淡淡的说道：“接着说。”
　　“他运气很好，杀死李玄没事，杀死李冬豪没事，而且，这一次灭了李四维满门也没事。依我看，曹宗卿的死，十有八九和韩风脱不了干系。一个人的运气好到这样的程度……”赵飞悠悠的叹了口气：“侄儿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你错了！”赵汝愚翻了翻眼睛，干枯的双手从袖笼子里伸了出来，在轿子有节奏的颤抖中，缓缓伸出食指：“杀死李玄的时候，韩风或者真的没有考虑后果。但是他也知道，他的身后是韩家，他的奶奶是皇太后的亲姐妹，韩家树大根深。区区一个李玄而已，他知道，在绍兴，哪怕是杀了你监司赵飞，韩家也一样能为他解决！”
　　“但是到杀死李冬豪的时候，就完全不同。他会利用形势，逼迫李冬豪和他决斗，光明正大的将李冬豪打死在拳下。之后杀死曹宗卿和李四维，更是经过盘算的预谋行动！因为韩风知道，只要他拔的是李家的羽翼，官家无论如何都会护着他。”
　　赵汝愚缓缓伸出第二根手指：“但是你也要看到，为什么韩风口口声声说建康府的爆炸案是金人做的，为什么韩风口口声声说丘侍卫是被金人杀死的？因为他知道，打击李家的外围势力已经是极限，再深入，就要真的把太子妃拉下水。那样的话，官家的面子就无处摆放，到时候，没了最大的靠山。太子妃一个指头，就可以捏死韩风！”
　　“侄儿懂了。”赵飞沉声说道。
　　暖轿走在平稳的官道上，轿夫们沉稳的脚步声，有节奏的带着暖轿微微摇晃，那种奇异的韵律，让软绵绵的暖轿成为赵家叔侄最舒服的代步工具。
　　“所以，韩风这个人不简单，你一定要搞好和他的关系。”赵汝愚缓缓的说道，随即，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似的，喃喃的说道：“至于韩侂胄那条老狐狸，老夫要亲自找他一趟了。”
　　“找他做什么？”赵飞不解的问道。
　　赵汝愚轻声一笑，嘴角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有些苍老的眼睛依然掩藏不住他的眼光：“我们既然已经选了站在官家这一边，太子就算登基，也不能让他的皇位坐的太久。还是早早把龙椅推给嘉王的好。”
　　“那我们也就有了从龙之功……”赵飞的眼睛顿时亮了，自己和嘉王也算是亲戚，之前略有交情，若是真的能成功顺从官家的意思，把嘉王赵扩推上皇位，让太子成为第二个太上皇。自己的将来，也可以说得上是一片光明啊！
　　“嗯，趁着韩风还在临安，找个时间，你去寻他谈谈吧。”赵汝愚交代了两句，又闭上了眼睛。一顶轿子在一群护卫的簇拥下，缓缓朝相府走去。没有人知道，这一天，在这顶暖轿里，叔侄二人，不但准确的判断了朝廷里即将要发生的大事，并且，业已决定积极投身其中。而在深宫之中，做着皇帝梦和皇后梦的太子与太子妃，还茫然不觉。
　　这么说或许不太公平，太子妃已经察觉到一丝危险的气息。可是，太子还是浑浑噩噩的过他的日子。为了大宋历史上不出现一位昏庸到极点的帝王，赵昚也只好忍痛下手对付自己的儿子了。
　　“细作司交给了你，你有什么想法？”赵昚坐在御书房里，微笑着看向韩风。
　　韩侂胄和韩风父子二人垂手侍立在一旁，听到赵昚问话，韩风想了想，这才答道：“官家，细作司本就是一个极为成熟的机构。微臣是有些想法，但是说出来怕官家生气。”
　　“但说无妨！”赵昚挺喜欢眼前的韩风，有时候也在想，若是太子不那么窝囊，像韩风这样，不是也挺好？想到这儿，赵昚居然有些嫉妒韩侂胄了。
　　韩风朝前走了一步，侃侃而谈：“官家，大宋一直以来，官员太多。单单是俸禄，就分了四十九级。朝廷有钱，养得起这些官员。但是人手太多，在细作司就会出现大问题。细作司这里，是一个绝对只要精兵强将，绝对容不得闲杂人等的地方！”
　　“人多，就容易被金人钻空子，就会拖延办事的效率。最可怕的是，各个环节衔接的太多，一旦某个环节因为某种原因断掉。就可能会对细作司造成致命打击！”韩风高声说道：“所以，微臣对细作司的想法，就是要精简！”
　　“豹组是经过战斗考验的队伍。这样的一支精兵强将，绝对需要留下。并且可以扩充，以备必要之时，执行极为艰苦困难的任务！”
　　“狼组的人手不多，微臣要仔细审核狼组，凡是不能成为一个好刺客的。一概排除！”
　　“鸽组负责情报搜集和传递，责任重大，也是人手最多的一环。单是在江北布置的暗桩联络点就有一百多个。各路探子都要通过鸽组汇合情报。鸽组这里只需要把握好人手的素质便可。”
　　“余下的像司职保卫细作司官员的虎组，负责追踪搜索的犬组鹰组等，微臣以为，可以合并为一组。哪里需要那么多人手。再说了，细作司的总领不过区区四品而已，下级官员多数有自保能力。走到哪里都要带着亲兵护卫，那可不是细作司应有的作风。”
　　韩风抬起头来，看着赵昚：“微臣以为，从今以往，细作司只需要三组即可。执行特殊任务的豹组、刺杀和保卫的狼组、搜集情报并且负责传递追踪的鸽组。余下的统统可以不要。”
　　“这样似乎有些不妥！”韩侂胄居然先出言反对：“细作司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用处，大宋百多年历史已经验证过了，你贸贸然要砍掉许多组，安抚人手就很麻烦。再说，遇到比较细致的事就不好处理了！”
　　赵昚点了点头：“韩卿家说得有道理。韩风，你执意要整合细作司吗？”
　　“是！”韩风斩钉截铁的回答：“现在看起来，虽然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用处，但是极少用到的，暂时可以忽略。微臣现在是要打造出一个精锐强干的细作司出来。以备不时之需！”
　　赵昚和韩侂胄微微一笑，他们知道韩风的意思，不时之需，那就是要在禅位之后，将太子架空起来，然后一点点把嘉王推上皇位。
　　赵昚轻轻的咳嗽了两声，苦笑道：“今天太冷，朕有些不舒服。你们先回去吧，细作司的事，韩风，你放手去做。”
　　韩家父子齐齐退出御书房，韩风转身关上御书房大门的时候，看到赵昚抓起一条手帕，猛力咳嗽了几声，心底里霍然冒出一个念头——赵昚已然是个老人了，万一这位爷撑不到嘉王即位就死……那自己要怎么办？


第十三章 女大不中留
　　不管赵昚到底还能活多久，既然已经开始执行的计划，就要坚定不移的执行下去。韩风跟着韩侂胄，两人默然走出皇宫，一路上，什么话也没有说。
　　许多话，不用说出口。对于韩风来说，一个重生的人，很难把韩侂胄当成自己的父亲。但是从一次次的事情中，韩风可以感受到，这个还不算很老的人是真的把自己当成疼爱的儿子。这一次，从选用武器，到帮助韩风断绝其他援军，乃至于韩风在刑部大牢的时候，韩侂胄的奔走。无一不显示出这个大宋权臣的眼光和手段！
　　“吴家的战刀……”走出宫门，韩风回头望了一眼，看到身后并没有人，这才轻声说道。
　　韩侂胄淡淡笑道：“没什么好稀奇的，当年我就喜欢那把刀，不过因为是御赐的，吴家人不方便送给我。后来吴老战死沙场，战刀寻回之后，吴曦不愿睹物思人，就索性偷偷派人送给了我。那把刀，你若是用的顺手，我想办法跟刑部要来。”
　　“那倒不用。”韩风听他说话，就知道韩侂胄在给刀的时候，就已经算好了将来打官司，利用战刀把罪状推在金人身上，自己又何必画蛇添足去要这把刀呢。神兵利器，还怕找不到吗？
　　“韩风，你给我站住。”一声娇喝传来。韩侂胄和韩风齐齐回头望去，只见一个华衣女子，站在宫墙之外，指着韩风大叫。
　　“你们的事，自己谈吧。”韩侂胄洒然走开，只留下韩风独自面对那个怒火冲天的姑娘。
　　转眼之间，那女子已经跑到韩风面前，捏起两个小拳头，眼泪汪汪的瞪着韩风：“我把江江好端端的交给你，你却让她……让她……”话还没说完就已经哽咽起来。
　　韩风长长的叹了口气，站在郦君瑾的身边，轻声说道：“的确是我不好，我没照顾好她。”
　　郦君瑾眼圈红红的，捏着拳头就要照着韩风胸口打下去，可是拳头只挥到一半，就软绵无力的落在韩风的身上，随即扑在他的身上，呜呜痛哭了起来。韩风迟疑了一下，伸手揽住郦君瑾的肩头，轻声安慰着她。
　　守卫宫门的武士故意把脑袋扭到一边，佯装没有看到这一对男女在宫门外搂抱。若是换了一般人，这些武士少不得是要上去喝斥一番，若是遇到心情不好的时候，也许还会上去踢打几下。但是他们知道韩风现在是官家眼中的红人，要是得罪了他，自己的饭碗都保不住，更遑论还有管着钱袋子的户部尚书的女儿了。
　　两人就在宫墙外相拥无语，郦君瑾一直在低声抽泣，远远的，顺着御街西去，路的尽头，林珍裹着宽大的狐皮大氅，静静的站在街角的寒风中，目光平静的看着那一对拥抱在一起的人，良久，缓缓的转身、离去！她的手中，还提着一件为韩风准备的皮袍。
　　“有件事你得帮我。”韩风在郦君瑾耳边说道：“我现在很需要钱。”
　　“嗯？韩伯伯不给你零用钱了？”郦君瑾收了哭声，抬起朦胧泪眼看着韩风，在她的心中以为做孩子向父母伸手要钱乃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自己又没什么本事赚钱。郦君瑾就像懂了似的说道：“也是，你只是个从五品小官，开支又大。没钱花了也正常，你说罢，要多少，我还有不少钱呢。”
　　“你那点钱只是杯水车薪。”韩风笑了笑：“这事，得跟你爹商量。”
　　现在整个细作司都拿在韩风的手中，要是想要把这个机构给扩大化，首先缺的就是钱。钱这个问题却是最不好解决的。虽然看着韩风的一体化经营是有些钱赚的，可要是应用到整个细作司，就远远不够。朝廷现在的机构很多，官员更多，个个都伸手跟户部要钱，户部掌钱也不是个好差事，不知道郦尚书是怎么应付那些每天要“跑部钱进”的那些各地官员。
　　“尚书大人。”韩风的屁股刚刚挨到凳子上，就迫不及待的对郦尚书说道：“过了年，户部要重新对各部门开出预算。细作司因为其特殊性，预算并不经过枢密院而是直接由户部批核，我是跟您要钱来了。”
　　郦尚书只是淡淡的一笑，随口说道：“每个部门都有难处，个个都说要钱。户部多给了你，就要少给别人。我怎么能随便答应你呢？”
　　“有两个原因，郦尚书，你不可能不答允。”韩风镇定的说道。
　　郦尚书笑呵呵的看着韩风，他知道这个年轻人最近圣眷很隆，也知道因为韩风才惹出那么多事。郦家和韩家的关系近一些，对郦家只有好处，绝对没有坏处。但是韩风现在跑到门口来要钱，不是自己不想给，而是韩风和郦君瑾是有婚约的，一旦多批给细作司钱，自己难免会落个帮内的罪名。
　　“你且说说，要是合情合理，多批些钱给细作司，也可以。”郦尚书稳坐钓鱼台，就是要看看韩风到底能说出什么理由，叫他不能不给钱。
　　“第一。”韩风回头看了看客厅，整个客厅里除了自己和郦尚书之外，再没有别人。便放心的说道：“因为太子即位之后，不会在皇位上坐的很久。”
　　这一点，尽管是不能提及的秘密，但是对于那些在政坛上混迹多年的老油条来说，早已心知肚明。参与了早朝了郦尚书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并没有赞同或者反驳，只是静静的看着韩风，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官家退位之后，必然要掌握绝对的实力，以保证在退位之后依然有足够的影响力，去应对一些他不想看到的事情。很明显，除了铁甲军和绍兴军之外，细作司也是官家选择的其中一股实力。而，这一股实力现在就捏在我的手中，可以预见的是，只要太子在皇位上坐着，这股实力就永远在我手中。官家绝不允许任何人侵犯他所要持有的权力。”
　　韩风理直气壮的说道：“既然是官家要保留的实力，自然是要发展壮大的。我来要钱还不是天经地义吗？”
　　“那第二呢？”郦尚书缓缓的问道。
　　“第一在于公。第二就在于私了。”韩风耸了耸肩膀：“我知道您很疼爱女儿，郦君瑾和我有婚约在前。也许不久之后，就会完婚，如果细作司得不到足够的份额，小侄很可能会走枕头路线，让老婆天天来郦府吵架，不知道郦伯伯是不是受得了？”
　　郦尚书下颚的胡须微微一抖，好家伙，还没当自己的女婿，就已经开始摆条件了啊。
　　不过韩风说的的确是实情，赵昚退位之后，就是要把细作司等实力拿捏在自己的手中，至于皇城司，赵昚是准备放弃了。皇城司有其独特性，基本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而且皇城司在几次事件的表现中，并不令赵昚满意，远远没有细作司那么出风头。加上韩风在其中的关系，赵昚放弃皇城司选择细作司也就一目了然了。
　　这，也是整个宋代，皇城司都没法发展起来的原因。
　　“既然是这样……那你想要多少？”郦尚书仔细盘算了一下，以前的细作司，每年开支用度不过是数十万贯，这还是因为其中大部分支付给在江北出生入死的细作，并且还有一部分，是要支付给细作司用来收买金国官员，打听情报用的。
　　“两百万贯。”韩风轻描淡写的说道，就像是在家跟父母要零花钱似的。
　　郦尚书差点没把一口茶水喷出来，这是狮子大开口啊，不知道还以为户部得有多少钱这么任人宰割呢。要知道，跟金国开战，户部最多准备个两三千万贯就足够有余了。现在区区一个细作司，居然开口就要两百万贯，简直是把户部当傻子宰嘛。
　　“不行，太多，最多一百万。”郦尚书思索一番，还了个价格，还苦口婆心的劝说道：“贤侄，一百万已经不少了，你那里只是一个部门而已。给的太多了，其他部门都跟着要起来，那我怎么给啊？”
　　韩风摇了摇头：“两百万已经是最少，决不能再少。”
　　“一百五十万。”郦尚书加了点价钱，胸有成竹的看着韩风，心道，你不是就想漫天要价吗，那我就就地还钱，咱们慢慢蘑菇，一百五十万也不算少了。等于翻了两倍呢。难不成这样你还不满意？
　　“真的不行。郦尚书，两百万。”韩风苦笑着摇了摇头：“小侄明白郦尚书的难处，可是小侄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两百万真的一文都少不得。”
　　郦尚书待要再说些什么，只见远远的郦君瑾捧着一盘点心走了过来，刚刚走进客厅，就轻声说道：“厨房里新做了糕点，还是热乎乎的。趁热吃点吧！”
　　这糕点一放在桌子上，郦尚书的脸色就不好看了，自己坐在主人位，韩风坐在下首，女儿端着东西上来，居然是放在韩风身边的茶几上，这叫郦尚书的面子往哪里放？
　　不过转念一想，女儿和韩风的感情好，对郦家也只有利没有害。郦尚书放宽了心，接着说道：“真的不能少点吗？”
　　郦君瑾嘟着小嘴说道：“爹，又不是我们郦家自己的钱，韩风若是要，就给他呗，反正他也不是拿来吃喝玩乐，做正经事要钱，户部怎么能不支持？”
　　女大不中留啊……郦尚书怜惜的看了看女儿，咬咬牙道：“好，我就答应你。两百万。”


第十四章 留门
　　“既然江江已经不在了，我希望你安排一下，让我也去建康府。毕竟，你那里的绸布庄生意不是还需要人打理吗？”
　　当韩风听到郦君瑾这句话的时候，惊讶的差点没闪掉下巴。一个从来都是只有消费没有赚取的女孩儿，现在信誓旦旦的说要去帮自己做生意。不帮倒忙就已经千恩万谢了。这样伤人的话，韩风并没有说出口，支支吾吾的敷衍了几句，便一溜烟跑回韩府去了。
　　冬天的临安城显得格外寒冷，守在门口的家丁，无聊的看着口鼻里喷出的淡淡白雾。韩风刚刚走进韩府，门房里就有一人叫道：“韩衙内，下官等候多时了。”
　　若是高级官员来到韩府，少说也要到偏厅就坐，奉上一杯香茶。只有那些低级别官员，压根就没有进入韩府的层次，若是找人的话，就只能在门房等候。韩风听这声音有些耳熟，回头一看，却是之前将自己一手抓获的吕品。
　　“原来是吕大人。”韩风笑了笑，抱拳道：“怎么有空来我家了？”
　　“韩衙内，其实下官来，是有一事相求。”吕品愁眉苦脸的走到韩风身边，有些躲闪韩风的目光，半晌才说道：“就是怕韩衙内不答允。”
　　“什么事来客厅坐下再说。”韩风左右看了两眼，招呼就近的家仆准备茶水点心，两人分宾主走进客厅坐下。
　　吕品知道这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在韩风面前隐瞒绝对没有好下场，便轻声说道：“韩衙内，早朝的时候，我是看到什么就说什么。没有欺骗官家，但是韩衙内也知道，我这么说，肯定是得罪了太子妃。我和韩衙内不同，韩家树大根深，和太子妃有些嫌隙也不要紧。可我这样的小人物，太子妃那是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我。所以……”
　　吕品迟疑了一下，壮着胆子说道：“韩衙内的细作司现在正是缺人之际，下官毛遂自荐，不知道下官可有资格去细作司做事？”
　　韩风笑呵呵的看着吕品，淡淡的说道：“很多人都想进细作司。但是你我并不相熟，对于你的本事能力，我并不知道。你说要进细作司，万一我让你去了，你做不来事，怎么办？”
　　吕品狠了狠心，自知从此以后自己无路可走，只能在太子妃和韩风之间选择一边，如今太子妃那边是断了念想，只有韩风这边可以押宝，便鼓起勇气说道：“江湖上的规矩，入伙也要投名状。如今下官有个消息要告诉韩衙内，韩衙内若是觉得下官这条消息有用，便收了下官可好。”
　　“先说来听听。”韩风对于细作司是不是多一个吕品这样的人并不介意，就算他没有什么本事，细作司有能耐的人多了去了。也不在乎多个闲人，只是如今风头浪尖的，就怕吕品是抱着其他目的。
　　“下官在皇城司有些朋友，他们能接触到太子妃身边的人，据说太子妃曾经对太子说过。皇城司和细作司本质相同，只是一个对内监督百官，一个对外刺探情报。既然是这样，不如将两个机构合而为一。”吕品一口气把这个机密情报说了出来，翻着眼睛看向韩风，镇定的说道：“消息是否属实，韩衙内可叫人去查。”
　　韩风闭上嘴巴，不再说话，门外的家仆端着茶水点心送上客厅，吕品既然已经说了出口，反而不再紧张，自若的端起一杯热茶，用茶盖拨了拨茶叶，浅浅的饮了一口。韩风的眉心却是越拧越紧。太子妃的意思，绝对不是让细作司吞了皇城司。在太子登基之后，若是有意而为之，给予皇城司更大的权柄，全力打压之下，以皇城司吞并细作司，并非不可能。到时候，自己这个挂职细作司总领，就成了光杆司令，只能躲在韩家的大树下避风雨，还有什么出头之日？
　　“稍候我返回建康府，你收拾东西准备着。枢密院的公文，最晚明天早上到你手中。”打定了主意，韩风不再犹豫，对吕品说道：“这件事，暂时保密，回到建康府再说。”
　　吕品很显然是懂得为自己争取好处的人，笑呵呵的问道：“那下官的职位……”
　　“暂代骑都尉。”韩风不讨价还价，一步到位的说道：“在豹组任职，先做副手。”
　　吕品毕竟是军中出身，最喜欢就是带兵，他也知道豹组可以说是如今大宋第一强军，虽然人数少，可带着这样的人马，那是极为长脸的一件事儿。当即千恩万谢的退了出去。韩风捧着一杯热茶，静静的坐在客厅里思索，茶水渐渐冰冷，原本袅袅升起的雾气，渐渐消失不见……
　　“换杯茶吧。”林珍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韩风面前，伸手接过那盏冰冷的茶杯：“秦燕已经先回建康府去了。博戈达和博戈满也返回绍兴。以后，临安、建康、绍兴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这是一个铁三角，就算太子妃做了皇后，也是被围在我们的铁三角之中，谅她也没法兴风作浪。”
　　“林大姐，我们要尽快返回建康府。筹谋对策！”韩风把吕品说的消息转述给林珍听。
　　林珍吃吃笑道：“我道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既然太子妃有心要利用皇城司吞了咱们，那咱们就先下手为强，吞了皇城司便是。论财力人力，皇城司哪里能和我们比。回到建康府之后，先把建康府的皇城司打服了，跟着挑起两司相争，就在满朝文武面前，打得皇城司找不到面子。太子妃若是提什么合并，那就是把皇城司送到我们的嘴边一口吃掉。”
　　真狠啊！韩风赞许的看着林珍，这个女子，自己早就许她是可以独当一面的人物，如今经历过这么多事之后，林珍果然展现了自己的才华，既然如此……
　　韩风站了起来：“林大姐，我回建康府，你且不要回去，留在临安。”
　　“你的意思是要我在这里，监视皇宫动向，随时掌握太子妃的一举一动？以便于你们在建康府做出反应，对吗？”林珍聪明过人，一语道破韩风心思。
　　“我知道这件事是有些为难，委屈你了。一个人留在临安，稍候我会把教阅房余下的姑娘家给你调来，你自行安排她们，我要的就是，哪怕太子妃在皇宫里洗澡，我也要知道她先洗了手还是先洗了脸。”韩风静静的说道：“此事，非你不可。”
　　“本来就是我分内的事情。”林珍笑了笑。
　　这是让林珍办，总比要韩侂胄去做好得多。韩侂胄虽然在临安有其秘密的力量，但是韩风并不想靠着这位“父亲”，自己做出来的事，总是要有成就感。再说了，自己手下的人，包括自己在内，一个个仍需磨练。好在宋金两国现在风平浪静，国内的这些纷争就当是练手好了。
　　“那……你回建康府，是不是带着郦家小姐一起去？”林珍迟疑了一下，还是咬着嘴唇问出了这句话。
　　“她若是要去，就去呗。”韩风洒脱的耸了耸肩膀。看到林珍有些犹豫的神色，这才反应过来，女人都是善妒的，哪怕是林珍这样的女人，也不可能洒脱的看着韩风和郦君瑾越走越近。
　　韩风嘿嘿坏笑一声，忽然张开双臂将林珍一把抱在怀里，这一下吓得林珍花容失色，急忙挣扎道：“大白天的，会被人看到的。”
　　“哪个敢过来看的，我挖了他的眼珠子。”韩风双臂一紧，粗壮的手臂揽住林珍的腰肢，林珍轻轻挣扎了两下，只觉韩风毫无松手的意思，便缓缓的将脑袋枕在韩风的肩膀上，长长的青丝披散下来，将韩风的肩头盖住。
　　“留在临安是个苦活，又要监视太子妃，又不能被人发觉……”韩风长长呼了口气，以臣子的身份去监督太子妃，这本来就是犯上的大罪，必须做的干净利落才能不被人抓住把柄，否则的话，就算是赵昚想要护着韩风，只怕也护不住。
　　韩风接着说道：“我思来想去，只有你最符合这样的条件。聪慧、冷静、善于保护大家。除了你，别人留在这里，我都不放心。”
　　林珍喃喃的柔声说道：“早知道女子无才便是德，我还不如笨一点的好。”
　　“那叫能者多劳。”韩风拍了拍林珍的后背，轻声说道：“不过你放心好了，太子妃就算当了皇后也做不长。你在临安的日子，不会太久。唯一要小心的就是你的行踪，万一暴露了，一定要来韩家避难，只要皇太后一天还活着，就没人敢动韩家。”
　　“皇太后会拿着龙头拐杖打官家吗？”林珍慵懒的声音从韩风的耳边拂过。
　　“打，怎么不打。”韩风双手扶着林珍的肩膀，让她在身上站好，忽然快如闪电般的伸嘴过去，在她光滑的脸颊上亲了一口：“打是亲，骂是爱嘛！”
　　“大白天的……”林珍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
　　韩风点了点头，一本正经的说道：“我知道了，你提醒了我两次，今天天黑之后，我给你留门。”说罢，一阵风似的刮出客厅去了，只留在面红耳赤的林珍站在客厅里直跺脚。


第十五章 真正的豹组
　　一大队趾高气昂的官兵走进建康府豹组营地，一进门，就看到数百名官兵整齐的操练，刀光闪闪，脚下生风。
　　为首的官兵懒散的抱起膀子，扯开嗓子故意对身边的同袍说道：“呦嗬，这就是传说中的豹组啊。我看也不过如此嘛，跟咱们襄阳驻军一比，最多也就半斤八两。当初头儿说，来豹组等于是提拔了，我看可未必呢。”
　　从各地强军出来的，都是军中精锐，哪个也不肯轻易服人。自从豹组在江北折损了不少人手之后，各地重新征调数百精锐，要把豹组扩成一支千人大军。不过，军中向来问的是拳头大小，那些新来乍到的官兵，跟当初第一次见到韩风的叶东差不多，都是眼睛长在头顶上，鼻孔冲着半空。
　　叶东冷冰冰的瞥了一眼那些走进豹组的官兵，收起手中的钢刀，赤手空拳走了过去，提高了声调问道：“你们都是来豹组报道的？”
　　看到是一位将官模样的人问话，那些官兵还是规矩了一些，带头的官兵答道：“我们是从襄樊驻军选拔出来补充豹组的部队，一共三百六十三人。”
　　叶东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这几天已经陆续来了不少人，这些人应该是最后一拨了。从此以后，豹组就可以真正称得上是一支千人强军。在南宋战马极为匮乏的年代，一千铁骑，已经是相当强悍的战斗力了。之前来的那几波，已经被叶东等人收拾的服服帖帖，如今，他们正有板有眼的训练，一个个还在心中暗笑这些新来的襄阳兵马不知死活。
　　“看来你们在襄阳也是最精锐的部队了吧？”叶东笑呵呵的问道，一脸柔和。
　　为首的官兵面有得色：“将军过奖了，不过我们在襄阳也算是出生入死，这一彪军马，人人都和金人接过仗，大小也战过七八次之多。称得上经验丰富，勇猛之士。”
　　叶东满不在意的挥了挥手，打断了那个官兵的话头，懒懒的说道：“大家都在操练，你们初来的，只怕跟不上进度，先练练力气再说。”
　　力气还要练？这些官兵虽然并非个个都是大力士，但是能在军中博得名声，也没有一个力气小的。那个官兵左右看了两眼，只见右侧不远处的地面上放着一个石头磨盘，看起来起码也有小二百斤重，便冷笑一声走了过去，双臂抱拢了磨盘，大喝一声，颤颤巍巍的将磨盘抱在怀中，一张脸憋的通红，支撑了约莫五六息的功夫，双手一松，往后跳了一步。沉重的磨盘掉在地上，在地面上砸起一片灰尘。
　　他得意洋洋的看了叶东一眼，心道，老子这份力气，在襄阳也是数得着的，还用练吗？
　　叶东微笑道：“力气不小，不过那个磨盘，我们不是用来举的。无法！”
　　小和尚已经养好了伤，只是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沉默无语的走到叶东身边，双臂一展，趴在地上，两名光着膀子的汉子将石磨抬了起来，稳稳的放在无法的背上。就这样，无法居然一高一低的做起了伏地挺身。
　　那个官兵目瞪口呆的数着：“一，二……二十三……三十！”
　　“行了。”无法平静的说道：“搬下来。”
　　两名汉子又把石磨搬了下来，放在一边。无法轻松的出了口气，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轻描淡写的对那些襄阳来的官兵说道：“这些，是豹组的基本操练项目。要是哪个能做到的，就可以去和大部队集合，一起操练了。做不到的，先练练力气再说！”
　　无法说的面不红心不跳，那些襄阳官兵却是个个看的目瞪口呆。将近两百斤的石磨背在身上，还要做什么伏地挺身。这不是要人死吗？
　　原本喧哗的队伍渐渐安静了下来，这些官兵虽然骄傲，却也知道人家这是真功夫。豹组的威名就是靠着这样的日积月累打下来的。在江北以寡敌众，重创金兵，靠的不是运气。先前抱起石磨的官兵咬了咬牙，往地上一趴，招呼自己的兄弟：“来，把石磨给我放上！”
　　沉甸甸的石磨一搬上后背，那个官兵几乎是立刻低沉的出了口气，咬着牙缓缓趴下去，又龇牙咧嘴的撑了起来。
　　叶东抱着膀子说道：“坚持不住的时候说一声，这不是一天就能练出来的功夫。别伤了自己，记住，你们都是军中的好苗子。”
　　二！三！……六！身边的官兵表情严肃的默默数着，好不容易数到十二。那个官兵挣扎着迸出一句微弱的话语：“快搬下来，我不行了……”
　　无法双手扣住石磨，轻飘飘的把石磨卸了下来，随手放在一边。襄阳官兵已然全部安静了下来，但是其中依然有人不服的问道：“难道那几百人都能做到吗？”
　　叶东耐着性子解释道：“除了极少部分还需要补补之外，其他的人已经完全达标了。尤其是当初豹组留下的老底子，三十个，只是起步而已。”他指了指无法：“这位，也是豹组的队长，若是以他的标准，可以做八十个。”
　　八十个，有几个襄阳官兵忍不住伸了伸舌头，这厮到底是不是人啊？
　　“力气练好了有什么用？金兵又不是石磨，站在那里等着人砍吗？”襄阳官兵之中又传出怪声。
　　从豹组营地门外传来一声怒喝：“放屁，你们统统都是垃圾，还在这里说个屁啊。”
　　叶东抬头一看，立刻喜形于色，快步跑了过去，规规矩矩的施礼道：“骑都尉大人，您回来了？”
　　骑都尉？就是豹组的头儿？就连那些桀骜不驯的襄阳官兵也忍不住回头去看看这位传说中的人物。韩风一身戎装，裹着一条猩红色厚重披风，骑着黑色骏马快步奔入豹组，身后跟着秦燕等人。
　　秦燕掩口笑道：“还叫什么骑都尉大人，如今韩大人已经是细作司总领了。”
　　“总领大人？”叶东有些摸不着头脑，轻声嘟囔了一句：“半年时间，您老人家倒是升官挺快的啊。”
　　无法站在原地静静的看着奔入豹组的韩风，心中思绪万千，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韩风早已看到了他，跳下马来，随手在叶东的肩膀上拍了两下算是问候过了。快步走到无法面前，韩风轻声说道：“李四维全家，我已杀了。”
　　“冤有头债有主，你我都知道李四维还不是罪魁祸首。”无法悠悠的叹了口气。小和尚这些日子来消沉了很多，往日满嘴跑马油腔滑调的那个花和尚，近来已经没了踪影，时而去李飞镖家中，两人对酒浇愁，长吁短叹。
　　韩风看着日渐憔悴的无法，右手捏成拳头，高高抬了起来，平静的说道：“放心，我们的仇总是有得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就算她是太子妃，也得为她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无法看着韩风的拳头，沉默了半晌，缓缓抬起自己的拳头，轻轻和韩风碰了一记。
　　“咦，这里就是豹组营地？这么多人站在这儿干什么？”郦君瑾从门外大呼小叫的跑了进来，她骑术不精，还好花雪亲自陪着她，才算慢慢跑到了这儿来。这位千金大小姐一眼看到豹组的气氛有些不太对，脱口而出便询问起来。
　　“一些不知道天高地厚，总觉得自己是精英的垃圾，在我的地盘叫嚣什么？”韩风转过身来，冷冷的看着那些襄阳官兵，毫不为意的说道：“是豹组造就了精锐，这是一个团队，若是你们觉得自己很威风很强大，不妨站出来让小爷看看，是哪些大佛觉得我这座小庙装不下你们。”
　　军中什么时候都不缺愣头青，虽然韩风的名头自从江北一战之后，在军中传闻甚广，还是有数十官兵挺着胸膛站了出来。韩风口中虽然骂的凶，但是心中着实欢喜，豹组之所以强大，除了这些官兵很强之外，更重要的原因，就是他手下的官兵清一色的混不吝，打不服。当然，这份傲气留着对别人就行了，在自己的一亩三分田，这些孙子就得老老实实的。
　　“秦燕！”韩风厉声喝道。
　　秦燕现在就是韩风肚子里的蛔虫，怎能不知道小衙内的意思，反手扯出长弓，连珠箭发，纵马飞驰，那数十名官兵一看秦燕真的要动手，急忙找地方隐蔽，还没来得及跑远，就被秦燕接二连三射翻八九人，要不是秦燕手下留情，用的是训练箭，没了箭头，光是这几轮射击，就能让这些人叫苦连天。
　　叶东一阵怪笑：“早老实点不好吗？要知道，我的脾气跟韩大人一比，我简直就是佛祖的慈悲心，现在惹恼了韩大人，你们可有苦吃了。”
　　“还有几个人能站着？”韩风不屑的问道。
　　那几十个官兵就算被射中的，也支撑着站了起来，为首一人高声叫道：“这算什么，暗箭伤人？我们这么多人，就算是个瞎子乱放箭，也能射中几个。这也叫本事？”
　　“知道你被女人射中了不服。”韩风抖了抖马鞭：“我说过，豹组是精锐，以一当十是家常便饭，你们差不多就四十号人吧。我就叫上三个人一起打服你们！”
　　无法捏了捏拳头的指节，默然站在韩风身后。叶东笑嘻嘻的跑到韩风身边：“这事怎么能少了我？”
　　韩风点了点头，回头问道：“李飞镖呢？”
　　“昨天喝多了，还没醒吧。”无法长出了一口气，他自己何尝不是成天喝酒呢？
　　“把他给我叫来，今天，让这些新兵蛋子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豹组！”韩风头也不回的吩咐道。


第十六章 朱熹的虐娼事件
　　李飞镖带着一身酒气，摇摇晃晃的走到操场，听了韩风的话，连连摆手道：“这事儿我做不来，你们都知道，我要是不用飞镖，只怕被他们打死。要是动了飞镖，又怕打死了他们。”
　　李飞镖说的也是实情，韩风不以为意的说道：“你就站在外围，看着动静，要是有人不长眼睛去你那边的，打翻了他，就算他倒霉好了。”
　　那些襄阳官兵倒也不是吃素的，人家到底是手底下见过血的官兵，在前线也曾经和金兵见过真功夫。看韩风一点也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本来就眼高于顶的官兵，一股傲气从脚底板直冲到头顶，转瞬间就列好阵势，那些胆大包天的数十名官兵团团围成一圈。警惕的看着韩风三人。
　　人的名气大多都是有些真材实料的。豹组远赴江北的战绩，在军中传闻甚广，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加上了一些神话色彩。如今要真刀真枪的面对豹组三位将官，要说襄阳官兵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开了刃的兵器自然是不能用的，数十支木棒，人手一支。韩风和叶东十分默契的贴在无法身后，三人围成一个小小的三角形，以战斗力最强的无法为尖锋，两人左右护持，一阵风似的杀入阵中。
　　和尚或许是憋得太久了，一股怒火都发泄在这些不知好歹的襄阳官兵身上，木棒如长枪一般刺出，当先挑翻一人，随即左右横扫打开一条通道，三人就像过江猛龙扑入阵中，挡者披靡。
　　李飞镖懒洋洋的抱着膀子站在外围看热闹，手中掐着几支飞镖的红缨，数十人围着三人大呼小叫的鏖战，却是没有办法近身，韩风和叶东将无法的左右身后护得严严实实，小和尚手下根本不曾留手，尽是进手招数，转眼间已经打翻了好几人。
　　围在外围的官兵看到无机可乘，一回头看到李飞镖正看热闹，几个人提起木棒将李飞镖围住。
　　“去去去，要打，打他们去。”李飞镖没好气的挥了挥手：“别来招惹我。”
　　“啊……”一条壮汉高高跃起，手中木棒冲天举起，冲着李飞镖肩头狠狠劈下，他还是有些分寸，没有打李飞镖的脑门，只是取他肩头并非要害之处，饶是如此，这一下要是打实了，李飞镖少说也要在床上躺上几天，手臂至少也有半个月抬不起来。只是那条汉子口中的呼喝还没吼完已经变了调：“呀……呀呀……”
　　魁梧高大的身躯重重摔在灰尘之中，肩胛骨处一片血迹，哼哼唧唧的趴在地上。余下几名官兵吃了一惊，抬头一看，李飞镖手中红缨似乎少了一片，而自己的同伴肩窝被一记飞镖打穿，正龇牙咧嘴的叫苦连天。
　　“我说过了，别招惹我。你们若是想打我肩窝，我就打你肩窝。要是想砸我脑袋的，就要考虑清楚自己是不是比别人多一条命。”李飞镖晃了晃手中余下的飞镖，冷冷的说道。
　　韩风架住几条木棒，奋力推开，手腕轻抖，木棒接连砸中三人，取的分别是下巴、腰肋、脚踝。这三处虽然不是人身要害，但是打中了，一时半会都无法再战。身边的叶东倒是一边打着一边调侃：“嘿，围住了，对，别跑啊，往后跳干嘛啊？”
　　无法咬着下唇一言不发，连呼吼之声都不曾发出，一条木棒展开少林寺里学过的棒法，左右开弓，手下根本没有三合之将。
　　场中站着的人越来越少，抱着身体躺在地上呼痛的人却是越来越多。
　　韩风又是一棒劈翻一人，余下的襄阳官兵齐刷刷的跳出圈子，地上已经躺下了二三十号人。而这边三人还完好无损，看无法那模样，就算再打一场也不足为奇。
　　“还要再接着打下去吗？”韩风收起木棒，笑呵呵的问道。
　　那些官兵整齐的摇了摇头。
　　“以后有得你们练呢。”叶东插话道：“还能活动的，帮忙把那些装死的给扶起来，找大夫看病去。”
　　操场上正乱哄哄的一团，忽然从豹组营地之外来了一小队人马，一顶暖轿抬到豹组大门之外。从轿子里走下一位老者，正是陆游。
　　韩风一看是陆游亲自到来，急忙过去迎接，两人寒暄了几句，陆游低声说道：“贤侄，借一步说话。”
　　韩风知道陆游找他绝对不会闲聊，当即吩咐叶东无法等人安顿那些襄阳新兵，让花雪小舞等人将郦君瑾安排妥当，自己带着陆游来到僻静的书房里说话。
　　“贤侄，临安的事，我都知道了。你爹给我写了一封亲笔信，比你到建康府的日子要早一些。临安那边即将禅位，听说太子妃有意用皇城司来吞并细作司，是吗？”陆游开门见山的说道。
　　“正是如此。”韩风点了点头：“不过到底是谁吞了谁，还不好说呢。”
　　“我就是为了这件事而来，既然要和皇城司作对，与其等他们先出手，不如先下手为强。”陆游淡然的笑了笑：“朝政上的事情，永远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没有人能够说自己是绝对没错过。皇城司有些事踩过了界，就要付出代价。”
　　韩风听陆游这话的意思有些含义，便虚心问道：“请世叔指点。”
　　“你应该在临安见过朱熹了吧？”陆游缓缓的说道。
　　“见过。”韩风客观的说道：“此人是鸿学大儒，才高八斗。不过私生活就有些说不过去了。而且，官家对他的印象也不怎么样。之前曾经请他为太子老师，之后没过多久就将他外放。私地下听说太子和嘉王对朱熹的评价也是褒贬不一。”
　　“这件事就得着落在他身上。”陆游狡黠的笑了笑。
　　韩风一听便是恍然，当初朱熹任职两浙东路之时，曾经办过一件案子，也是赫赫有名的。朱熹担任盐官，因为和官员唐仲友不合，便借着查账目的机会想要把唐仲友办案。没想到的是唐仲友是个两袖清风的清官。朱熹查来查去也查不到什么，一时间情急，就找了一个名叫严蕊的营妓来。
　　所谓营妓就是军妓，宋代的时候有规定，像这样的官妓，官员可以让她陪酒，却不能陪寝。朱熹将严蕊拿进大牢，严刑拷打了两个月，硬是叫严蕊承认和唐仲友有过露水情缘。没想到的是，严蕊虽然是个风尘女子，却是个硬骨头，没做过的事情，死活都不肯承认。监狱的牢头看她受苦，劝她认了算了，她说：“我本来就是个妓女，就算承认了，也不会是死罪，可是非黑白是不能颠倒的，我就是死，也决不会诬陷别人。”
　　这一下可叫朱熹犯了难，女事主不肯认账，就没法将对头唐仲友给办了，只好把这个案子给拖着，暗中托皇城司的人，想办法给唐仲友泡制些证据，将他定罪。这件事一直悬而未决。严蕊和唐仲友如今还在两浙路关押着。
　　“世叔的意思是？”韩风迟疑了一下问道。
　　陆游微笑道：“朱熹和皇城司的关系算是比较密切的，之前他找皇城司的人栽赃，必然有些蛛丝马迹留下。只要你们能找到这份罪状，就能将朱熹扳倒，顺便把皇城司拖下水。还能还唐仲友和严蕊一个清白。”
　　“他们关押在哪里？”韩风的心思立刻活络了起来。
　　“本来是关押在两浙，朱熹因为害怕在两浙有些和唐仲友熟络的官员，会找到对唐仲友有利的证据。为了让唐仲友彻底断绝和两浙官场的联系，现如今，唐仲友和严蕊就被关押在扬州。余下的事，贤侄自己应该会办了？”陆游施施然的说道，他虽然在官场不得意，却并非是个不会做官的人。凡事说到三分便好。
　　韩风嘿嘿一笑，抓了抓头发：“小侄明白。稍候便会安排。”
　　陆游飘然远去，算是送了韩风一份厚礼，若是能从唐仲友的案子入手，把皇城司拉下水，这一拳打下去，就算皇城司有三头六臂，也得半天爬不起来。
　　韩风静静的站在廊台上想了一会儿，吩咐护卫将小舞、花雪、叶东等亲信请来。
　　并不宽敞的书房里挤满了人，韩风轻笑着看着自己的部下，开口说道：“我现在好歹也是细作司的第一把交椅了，诸位，咱们以后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要怎么跳，大家也要配合着点。现在皇城司要把咱们吞下去，我打的主意就是要把皇城司给反吞下去。”
　　把陆游说的案子给诸位亲信说了一番之后，韩风一本正经的问道：“你们有什么看法？怎么入手？”
　　“以细作司的名义发一份公文，将唐仲友提出来问话？”李飞镖显然还没从宿醉中醒来，此话一出口，一道道鄙视的目光从房间的各个角落落在他的身上。
　　小舞低声说道：“依我看，不如劫狱。”
　　“一旦人犯被劫走，扬州大牢必然会把此案向刑部禀告，之前之所以朱熹能够一手遮天，就是因为这件案子只是在他盐官的主管之下。劫狱之后，刑部不得不插手，我们再借机把事情闹大……”小舞狡猾的笑了笑。
　　“劫狱啊？”韩风撇了撇嘴：“谁去？”


第十七章 唐仲友
　　无论在任何时代，因为男女关系而犯罪的罪犯在监狱里都是受到排挤的一派，大牢里这样的罪犯会被单独关押，在宋代监狱的生活并不像我们想像的那样，没有好吃好喝，还得做苦役，而扬州大牢里的罪犯，所做的苦役就是要在扬州瘦西湖里堆积假山。
　　唐仲友本是官员出身，锦衣玉食，手无缚鸡之力，如今要做这样的苦役，可想而知有多么艰难。他的身上穿着囚犯的号衣，单薄的号衣根本无力抵挡冬天的寒冷，沉重的扁担压着他的肩膀，篮子里装的是沙土和石块。扬州乃是大宋负有盛名的美景所在，趁着冬天的时候，把瘦西湖的风景翻新一番，开春之后，游客到来，美景胜收，谁也不会知道那些苦役的苦难。
　　趾高气昂的狱卒手握皮鞭，站在高处监督着这群倒霉的苦役，谁若是走的慢的，劈头盖脸就是一鞭子。蛇皮拧成的皮鞭抽在身上，顿时出现一道道血痕。唐仲友头昏眼花的扛着扁担，高一脚低一脚的走着。忽然间，脚下一个趔趄，唐仲友跌跌撞撞的摔倒在地上，扁担里的沙土泼了一地。
　　狱卒大怒，扬起皮鞭，当头抽下，一道凄厉的血痕顿时在唐仲友额头上出现。
　　“官爷，别打了，他身体弱，再打几下，只怕会出人命的。”一个皮肤古铜色的光头汉子挡在唐仲友身前，陪着笑脸对狱卒说道。
　　狱卒冷冷哼了一声，他知道这个光头，是个犯戒和尚，前两天去扬州寺庙里挂单，结果偷偷杀了庙外农户的一只狗，在后山躲着吃狗肉。出家人犯戒不归官府管辖，可偷东西就是罪过了。尤其现在是快要过年的时候，捕快狱卒也要找些闲钱过年，于是扬州府精英捕快齐齐出动，不费力气就将这个犯戒和尚抓了过来。
　　“赶紧把地上的沙土给我收拾干净，要是还有剩下的，你就自己给老子吃下去。”狱卒大咧咧的指着唐仲友骂道。
　　唐仲友的年纪不算大，三十来岁的年纪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本来在两浙路好好做着自己的官，没想到得罪了朱熹，却招惹来这么大的祸事。案子悬而未决，自己却在大牢里受苦，在寒冬腊月里做苦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县官还不如现管，狱卒对于犯人来说，就是最招惹不起的人。唐仲友吃力的爬了起来，双手捧着冰冷刺骨的沙土，一捧捧朝扁担里送去。
　　那个犯戒的花和尚放下自己的扁担，蹲在唐仲友身边，帮他收拾着地上的沙土。
　　唐仲友感激的说道：“多谢小师傅了。”
　　“客气什么。一起蹲大狱也算是咱们的缘分。佛祖曰，万事皆逃不过一个缘。”和尚笑嘻嘻的说道：“对了，你是犯什么事进来的？”
　　唐仲友迟疑了一下，他的案子在监狱里很多人知道，也因此受过不少毒打虐待。如今这个和尚问起，还真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告诉他。
　　狱卒站在高处大声笑道：“我说你这个花和尚，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犯的事，说起来可威风了。咱们大宋律例有规定，官员可以叫官妓陪酒却不可以陪睡。这位唐大人，色胆包天，不但叫官妓喝酒，还大模大样的跟人家睡了。真是羡慕死人啊。”
　　唐仲友一张脸本来被北风吹得雪白，听他这番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脸色涨得通红，大声喝道：“我没有做过。我是被冤枉的。”
　　“个个进来蹲大牢的人都说自己是冤枉的，老子见得多了。很多人就算被拉到刑场要砍头了，还口口声声说自己冤枉。真是好笑，是不是冤枉，难道老爷们不会断案吗？唐大人，你还是赶紧把沙土收拾干净了，不然的话，一会儿吃砂子的味道可不好受。”狱卒调侃着说道。
　　小和尚手脚敏捷，一会儿功夫就把沙土收拾妥当，挑起自己的扁担，还伸出一手帮唐仲友拖着扁担，两人一前一后缓缓朝瘦西湖走去。
　　“原来你是做官的，还是一位大人，失礼了。”小和尚的话语里可没有调侃的意思，一本正经的说道：“不过牢头说的也对，老爷们断案需要人证物证，若是你真的没有做过，别人是怎么炮制证据冤枉你的呢？”
　　唐仲友长长的叹了口气，举目看着阴霾的天空，悠悠的说道：“说起来也是我倒霉。本来我在两浙路督查盐务。后来调来个盐官，是朱熹朱大人。他和我本来就有些不合，到任之后，朱熹就一力排挤我，先是借口账目的事，将我停职，随即审查账目。不过我为官清廉，他抓不到我的把柄。”
　　“身为长官排挤下属，朱熹难道不知道这是多大的罪吗？”小和尚诧异的反问道。
　　唐仲友一边继续朝前走，一边苦笑着摇头：“朱熹和右相赵汝愚交好，又曾经是太子的老师，他在朝里的地位不是我这样的七品芝麻官能相比的。”
　　“善了个哉的”，小和尚抓了抓光溜溜的头皮问道“朱熹是怎么冤枉你的？”
　　唐仲友长长的叹了口气，似乎要把心里的郁闷都在这口气里吐出来似的，迟疑了一会，唐仲友说道：“在我被朱熹查帐之前，有一天，我和几个同僚去官窑喝酒，当时叫了几个官伎相陪，其中有一名官妓严蕊年方十八，生得如花，尤其唱得一嗓子好曲儿，在官窖里面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她能自己写词自己弹唱，不过严蕊虽然色艺双绝，但她官妓的身份我也知道，虽然我时常去找严蕊，但从未有非礼之举。”
　　小和尚这就不明白了，脱口而出，“即然你们没有非礼之举，那朱熹怎么能冤枉你。”
　　唐仲友阴沉的脸上浮起一丝微笑，不知道是在嘲笑小和尚还是在嘲笑自己，他说：“有没有证据都无所谓，朱熹把严蕊抓进衙门，严刑拷打两个月，她只是一个女人，怎么能够严刑拷打，就算她是被屈打成招，我也不怪她，要怪就怪自己得罪的是谁不好，偏偏得罪的是顶头上司，朱熹这人满嘴的仁义道德，私底下男盗女娼。他要存天理，灭人欲，却自己搞大了儿媳妇的肚子，这样的上司我也不屑与他为伍。”
　　小和尚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你以为严蕊出卖了你，如果这个女人真的和朱熹串通起来，捏造证词，以大宋的法律你应该被发放三千里之外，还怎么可能在扬州干活。”
　　唐仲友有些诧异，扭过头来看着哈哈大笑的小和尚，问道：“照你这么说，严蕊应该没有出卖我。”
　　“很显然。”小和尚挑着扁担却耸了耸肩膀，两手一摊，显得十分无奈。这个动作是他跟韩风学来的，但是小和尚忘记了，他的右手在帮唐仲友托着扁担，如今两手一摊，沉甸甸的扁担顿时全压在唐仲友的肩膀上，唐仲友疼得大叫一声，小和尚急忙伸出手，再次扶住唐仲友的扁担。
　　“如果严蕊没有给出供词，那朱熹把我关在扬州大牢是怎么也说不通的。”唐仲友气愤的把扁担扔在地上，高声喊着：“我要去临安告御状。”
　　“发疯了吧你，告个屁啊！”随着一声怒喝，长长的皮鞭在唐仲友的背上抽出一道血痕。
　　小和尚回头一看，几名狱卒正朝这边跑来，好汉不吃眼前亏，小和尚急忙站了出来，陪着笑脸说道：“几位爷，都知道他是一个发疯的汉子，您又何必跟他计较呢，小的来帮你们出气。”
　　说罢，小和尚转过身来，照着唐仲友的屁股，飞起大脚就踹了过去，一个泥泞的脚印，出现在唐仲友的屁股上。
　　那个瘦弱的汉子，顿时摔了个狗吃屎。
　　几名狱卒放声大笑起来，也不再为难唐仲友，只管招呼着其他犯人干活。
　　小和尚看着狱卒走远，伸手把唐仲友扶了起来。趴在他耳边说道：“被我踹一脚，总好过被他们打几鞭子。”
　　唐仲友苦笑着摇了摇了头：“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呢？”
　　小和尚憨厚的笑了笑：“那您老人家也不用这么客气。”
　　唐仲友站直了身体，小和尚低声对他说道：“你现在被关在扬州大牢，根本接触不到外界，你的亲人朋友，就算有心想要为你去临安告御状，可案子没有递上刑部，根本不可能进登闻鼓院，你想告御状只有一个办法。”
　　唐仲友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道草，着急的问：“什么办法？”
　　小和尚故作高深的点了点头：“自己去告。”
　　唐仲友的眼睛顿时瞪得像牛眼一样，还好在他脱口而出的时候压低了声音：“你是叫我越狱？”
　　小和尚又耸了耸肩膀，两又一摊笑道：“难道你指望官家用八抬大轿抬你去告御状吗？”
　　唐仲友左右回头看着那些从他们身边走过的犯人，吃惊的说道：“越狱就是要杀头的大罪。”
　　小和尚笑眯眯地说：“反正越不越狱你都是死路一条，跑出去也许还有一条生路。”


第十八章 逃出生天
　　女囚不用像男囚一样做苦役，但这并不代表她们的生活会好一点，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就算是在干躁的冬季依然充满发霉一样的味道，薄得像纸一样的被子，盖在人的身上并不能给人带来温暖，那些恨不得拧出水来的被子，只会让这些女犯人在寒冬的深夜里更觉得冰冷刺骨。
　　吱溜溜的声音，大牢的门被打开了。
　　扬州的大牢里早已人满为患，女犯人是三五成群被关在一起。
　　从牢房的门口两名狱卒带着一位年轻的姑娘走了进来，沉重的铁镣拖在地面上，发出令人牙酸、难受的金属磨擦声音。
　　刚进牢房的姑娘看起来年纪并不大，估摸只有十八九岁的年纪，宽大的囚衣掩盖不了她玲珑的身材，低散的头发挡住了她半张脸庞，但是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依然可以清晰的看出那个姑娘应该是个美人儿。
　　牢头走在她的前边，取出钥匙，打开一扇牢房的门，一把把这姑娘推了进去，那个姑娘跌跌撞撞的摔倒在地上，但是牢房里的其他几个女子，只是默默地看着她，并没有人伸手来扶她。
　　那个姑娘坐了起来，从地上胡乱摸了一把稻草，垫在身下，打量着牢房里的几名女囚。
　　忽然间她的目光停住了，在牢房的角落里，坐着一个神色憔悴的姑娘，那个姑娘也许比她大一两岁，但是看不出真实的年纪，她的衣服上有斑斑血迹，头发蓬松而又散乱。
　　借着过道里昏暗的灯光，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个姑娘的十根手指的指甲都被拔了出来，她只是用双手抱着膝盖，将脑袋挨在双腿上。
　　刚刚走进牢房的姑娘，带着一丝怜悯坐到她的身边，轻声问道：“姐姐你怎么会被拷打得这么惨？”
　　那个姑娘只是无助地抬起头来笑一笑，却一言不发。
　　靠墙蹲着的一个女子，缓缓地开口说道：“她的运气不好，她是被朱大人亲手抓进来的。”
　　那个刚刚走进牢房的姑娘立刻问道：“哪个朱大人？”
　　靠墙蹲着的那个女子答道：“哪个朱大人？当然就是朱熹。”
　　其实在宋代的时候，对女子的伦理道德要求，并没有后世这么严格，也正是在朱熹等人理学开始盛行之后，所谓饿死事小，失节是大，才开始渐渐流传开来。如果照北宋时候的风俗，那潘金莲和西门庆不过是场风花雪月而已。
　　当然，如果他们没有杀死武大朗，一切都会不同。这也正是武松在杀死西门庆之后说的是为兄报仇，而没有责怪他的大嫂偷汉子。
　　朱熹提出理学，在当时的宋代来说当然会遭到很多女人反对，但朱熹是一个有身份有地位的官员，并且在他的身后，有相国和一干儒学家的支持，所以理学的理念得以继续推广下去，给后来几百年的中国女性造成了巨大的痛苦。
　　“这个老不要脸的，搞自己儿媳妇的时候不说理学。”刚刚走进牢房里的姑娘气愤地说。
　　“可不是呗。”靠墙的姑娘说：“我们被关在这里，暗无天日，不过我们还不算惨，最惨的就是严姑娘。”
　　她伸手指了指，坐在墙角里被拔去指甲的姑娘。“两个月来，严姑娘不知道被严刑拷了多少次。拔她的指甲，用烧红的铁铬铬她，用浸水的皮鞭抽她，用烧烫的铁钉钉她的脚，可是严姑娘什么也没有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个叫严姑娘的女子身上。她抬起头来，只凄惨的笑了笑，算是默认了刚才那个女子说过的话。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你？”这个问题严蕊不知道被问过多少次了。如今只是另一个不明真相的人在向她求证而已。
　　严蕊轻声问道：“妹妹，你叫什么？是为什么进来的？”那个女子爽快地回答道：“你可以叫我燕儿，燕子的燕。我只是想要逃婚而已，就被婆家人给抓了回来。我家穷，还不起当年人家的聘礼，我又不肯嫁，就被送到大牢里来了。”
　　严蕊淡然地说道：“原来只是这么点事儿。”她看着燕儿，轻声说道：“我和你不同，我是一个官妓。当年我的父母犯了罪，全家男的流放充军，女的便卖为娼，我被卖入官窖的时候，不过七八岁的年纪。到了如今，我连家人长什么样都已经不记得了。”
　　燕儿一脸茫然地问道：“那就奇怪了，既然姐姐是官妓，官妓怎么还被抓入大牢里呢？”
　　严蕊看着自己的手指，低轻说道：“因为朱熹想让我指证唐仲友，我和唐大人并没有非份之举，我在官窖里见过的男人实在太多了，唐大人是很与众不同的一位。他知书识礼，从来不看轻我们这些风尘女子，说一句高攀的话，唐大人是真的把我当朋友，但是唐大人却得罪了朱熹，朱熹把我抓来，无非是要我承认，和唐大人有非份之举。我本来就是一个妓女，我认不认罪，都是一个声名狼藉的人，我又何苦再拖别人下水呢？如果朱熹真的把我打死在这里，反而算是我解脱了。”
　　燕儿看了看牢房外的狱卒，她听说过很多扬州大牢的传闻。在扬州大牢里，狱卒欺负女犯人已经是家常便饭了，曾经有一个女犯人关押进来一年，最后是大着肚子被拖上刑场的，可想而知，这些狱卒都干过什么。
　　“难道姐姐就没有想过其它的办法跑出去？”
　　严蕊苦笑了一声：“我只是一个弱质女流，这里是扬州大牢监管森严，就算是我想要逃出去，又怎么可能？”
　　燕儿笑了笑，说：“姐姐难道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吗？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严蕊笑了笑：“就算我逃走了，又能怎么样，身为一个官妓的身份，我连路引户籍都没有，就算走出去，也会随时被人抓住。”
　　燕儿笑了笑，趴在严蕊的耳边说：“姐姐你有没有听说过枢密院细作司？”
　　严蕊轻声说道：“枢密院细作司是枢密院大司，我又怎么可能没有听说过呢？”
　　“既然姐姐知道细作司就好，细作司如今的总领是韩风韩大人，实不相瞒，我也是细作司一员。”
　　燕儿趴在严蕊的耳边细细说道，她的声音只有严蕊一人能听见。
　　严蕊诧异地扭头看着燕儿：“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燕儿不以为然地说：“如果韩总领把唐大人救了出去，那么姐姐愿不愿意跟唐大人一起上临安告御状去？”燕儿换了一种声调说：“其实我不应该问愿不愿意，而应该问敢还是不敢。”
　　“那有什么不敢的？反正也是死路一条。”燕儿接着说：“那我留在这里陪姐姐，只要唐大人那边一好，我带姐姐逃出去。”
　　严蕊看了看坚固的牢房，看了看森严的栅栏，看了看如狼似虎的狱卒，轻声问道：“你有什么办法逃出去吗？”“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如果我们细作司想要抓一个人或救一个人，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哪怕关进刑部大牢也是一样。”
　　严蕊默不作声的看着燕儿，但是她明白，不论这个女人身份是什么，她的目的又是什么，但是对严蕊来说，她没有得选择，留在扬州大牢只能是死路一条。
　　瘦西湖的工程还在继续，扬州大牢的罪犯做着不要工钱的苦役，依然在瘦西湖忙得热火朝天。
　　虽然没有工钱，但是他们能够从阴暗的牢房中走出来，看看外面的天空，呼吸一丝自由的空气，吃到一些比牢房里丰盛的饭菜就已经很满足了。
　　上百名囚犯忙得热火朝天，而看管他们的狱卒，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烈酒，牛肉，狗腿坐在瘦西湖的花石纲上，大吃大喝。
　　正吃得开心，忽然听到有人惊叫，“不好啦！有人跳水啦！”坐在花石纲上的狱卒立刻站了起来，脱起了鞋子、外袍，准备下水捞人。
　　而提着皮鞭的狱卒高声问道：“是哪个不想活的跳水了！”
　　挤在一团看热闹的囚犯们，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跳水的好像是唐仲友。”
　　那几个狱卒正要跳水救人，忽然小和尚从旁边站了出来，笑眯眯地说：“几位爷，大冷天的让小的下水吧？别冻着几位爷。”
　　“识相，有眼色。”挥着皮鞭的狱卒，赞许地看了小和尚一眼，心说：“这个小和尚倒挺会做人的，将来在牢房里可以给他一些好处。”
　　小和尚三下两下脱了身上的衣服，一个猛子扎进水里，上百名囚犯和数十名狱卒，都等着小和尚把唐仲友捞上来，可等了半天，也没见俩人上来。
　　囚犯们议论纷纷，这大冷的天，人可千万别冻死在湖里。正着磨着，瘦西湖的对岸爬上来两个湿淋淋的人，从对岸顿时穿出几个人影，将两件宽大的外袍裹在小和尚和唐仲友的身上。
　　小和尚兴高采烈地冲着狱卒们挥挥手说道：“几位爷，不用送了，小的这就走啦！”


第十九章 脱衣服
　　不是每个恋曲都有美好回忆，也不是每个囚犯都有越狱的雄心。唐仲友在经历了几个月的折磨之后，在小和尚的煽动下，借着在瘦西湖施工的时机，跳水逃亡。这件案子立刻震惊了扬州府。
　　封闭城门，大索四方。自从扬州大牢建成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有囚犯逃走。大宋的律法算是十分宽松的，通常比较严重的罪名也不过是充军流放了事。很少有斩立决杀无赦的例子。既然囚犯知道自己的命能保住，谁还会铤而走险呢？
　　但是这一次不同，唐仲友的越狱，让扬州府上下颜面无光，数以百计的官差和衙役走上街头，无数告示贴上街道。差役们大声吆喝着：“窝藏逃犯，当与逃犯同罪……”声势虽然浩大，却始终没有找到唐仲友的踪迹。
　　细作司在扬州城有一个小小的据点。这儿本来是鸽组的细作们传递消息的中转站，如今却有好几位细作司的高层在这里停留。当然，他们来到扬州府，是绝对保密的行动。
　　穿越一家米店的仓房，后院里有一个小小的简陋房间，屋子里升起红红的炭火，几个人围坐在炭火边取暖。
　　“和尚这次辛苦了。大冷天的还要跳一次水。”韩风笑了笑，调侃着无法：“不过你身强力壮，就当是冬泳了。”
　　“小衲没什么，就是这位可麻烦了。”无法指了指裹着一条被子坐在炭火边不住发抖的唐仲友：“他的身子骨有些单薄，大冬天在水里游了一圈，现在连话都说不出来。对了，有没有酒，给他灌两口。”
　　小舞端起炭火边的酒壶，在海碗里倒了满满一碗，双手捧到唐仲友面前。
　　“多谢姑娘。”唐仲友颤抖着声音道谢，伸手接过酒碗，咕噜噜的就灌了下去。一碗酒下了肚，没一会儿功夫，那张历经折磨而没有血色的脸上负起两片红晕。唐仲友抬起凳子，又朝炭火边挤了挤，低声问道：“你们细作司为何要救我？”
　　韩风举起一个空着的酒碗，小舞在他的碗中也倒上酒，笑盈盈的看着韩风给喝了下去，这才替韩风说道：“唐大人，若是我们骗你，自然有很多理由。不过，细作司上下并不想骗你。这次救你，为的就是让你上京告御状。扳倒朱熹和皇城司。”
　　“皇城司？”唐仲友苦笑着摇了摇头，谁都知道皇城司是皇帝身边的一支亲军，负责的是督察百官。皇城司的权柄虽然不是很大，可深得官家信任。想要扳倒皇城司谈何容易？相比起来，自己这一状要是告赢了，扳倒朱熹的可能性还大一些。
　　韩风看着唐仲友的脸色，隐约猜到他心中的想法，轻声说道：“你是觉得我们细作司要和皇城司作对，输多赢少对吗？”
　　“不过你可以放心，我也没指望这一仗就把皇城司打趴下了。”韩风伸出双手，在炭火上方缓缓移动着：“朱熹诬陷你的罪状，都是皇城司伪造的。造假这种事，我们细作司认第二，还真没人敢认第一。皇城司的雕虫小技，在我们眼中压根就不入流。你看看她……”韩风伸手指了指小舞：“给她一个萝卜，她就能雕出官府的大印。给她一盆红漆，她就能写出官家的朱批。”
　　唐仲友听得目瞪口呆，他是个盐官，从来也没有想过细作司的生活居然是这样的。带着有宋以来，文官的天然优越性。唐仲友以前不过觉得细作司这样的衙门，只是一群浪费朝廷公帑的人。但是这一次，细作司周密的部署，从扬州狱卒的眼皮底下，轻描淡写的把他给捞了出来，才叫唐仲友对细作司刮目相看。
　　“扳倒了朱熹，对你们细作司有什么好处？”既然是要合作，唐仲友总要知道对方的底线。
　　“你不需要知道。你明白告御状是你可以清白的唯一出路就行了，至于其他的，我没有必要跟你解释。”韩风摇了摇头，堵住了唐仲友的疑问：“有些事，你知道的越少越好。眼下离过年就没几天了。过了年，官家就要禅位。你必须在官家禅位之前，赶到临安府告状。不然的话，我怕你告不赢。”
　　唐仲友虽然不了解韩风的目的，却也知道官家要禅位的事。看着韩风他们有些奇怪的表情，唐仲友不觉诧异，难道说，细作司对太子有什么不满？
　　“太子妃的兄长、弟弟、外甥还有七大姑八大姨什么的，都是我杀的。”韩风耸了耸肩膀，不以为然的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信不过太子和太子妃了？”
　　“我说你的名字怎么这么熟！”唐仲友一拍大腿，韩风、韩风。这个名字原来自己早就已经听说过。只不过像他这样的中下层官员并没有资格参合到临安的事情之中，所以一时半会还没反应过来。
　　“嗯，等严姑娘被救出来之后，我们就可以启程去临安了。”韩风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阴沉的天空已经渐渐暗淡下来，相信过不了多久，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那时候，自己的部下也应该开始行动了吧？
　　天色果然暗淡的很快，扬州女牢里点起了火把，跳跃不定的火光散发着昏黄的光芒。几名狱卒围坐在一起吃吃喝喝。桌子上有一团用油纸包着的肉。本来按照规定，犯人每天是可以吃一片肉的。但是这些肉，很自然的被狱卒们给贪污了下来。笑话，难道要大爷们喝着西北风，看着犯人们吃肉么？
　　几杯小酒下了肚，一个肥胖的狱卒眯着眼睛说道：“听说那个严蕊的老姘头越狱了，这一下，大牢那边可就没了面子喽！”
　　“他一个书生而已，跟一个和尚越狱，能跑多远？”另一个狱卒不屑的说道：“扬州城已经封闭了，我拿五百文跟你打赌，最多两天之内，就能抓住唐仲友。”
　　“抓不住唐仲友管我屁事。我是挺想他那个姘头的……”胖狱卒的脸上露出猥琐的笑容：“被打的这么狠，看着还是那么漂亮。真叫人心痒痒，我说……反正这事儿咱们也不是第一次干了，不如今天晚上就……”
　　对面的狱卒忍不住朝严蕊那个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咽了口口水：“别瞎想了，大人交代过，严蕊是朱大人亲点的重犯。咱们可不能碰，万一她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到时候上头责怪下来，我们都得充军去。”
　　胖狱卒一脸失望之情，吐了口唾沫，伸脚在地上踩了踩，心思又活络开，凑到几个同伴的耳边说道：“就算严蕊碰不得，那个新来的小娘子总能碰了吧。她也是长得花容月貌，眼瞅就快过年了，哥几个也得开开荤啊。”
　　胖狱卒这一番话顿时惊醒一群梦中人，几个狱卒嘿嘿嘿的淫笑起来。
　　抖了抖手中的铁镣，胖狱卒大步走到女牢房门口，取出钥匙打开了房门，指着燕儿说道：“你，出来，老爷们有话问你。”
　　其他的女犯人怜悯的看着燕儿，她们在这牢里被关了许久，当然知道胖狱卒话里的意思，燕儿这一出去，就是被一群牢头蹂躏的命运。以前有些身子弱的女子，甚至被他们活活弄死，最后还不是用破草席一卷，丢在乱葬岗里，然后谎报一声，说那些女子发病死了。
　　燕儿缓缓的贴着墙壁站了起来，走到牢房门口，轻声问道：“官爷，什么事？”
　　“你他娘的给我出来。”胖狱卒伸手扣住燕儿的肩膀，一使劲就把她拉了出来，拖着她的手臂，随手关上牢门，拉着燕儿朝狱卒休息的地方走去。
　　几名狱卒笑嘻嘻的看着胖狱卒带人过来，他们已经急不可耐的抽签分了次序，如今正眼巴巴的想着待会儿的好事。
　　胖狱卒用力把燕儿按在他们吃饭的桌子上，大咧咧的叫道：“都别抢，我先来。”
　　燕儿趴在桌子上，却是一点惊慌的神色都没有，还轻笑着抬头问道：“官爷要做什么？”
　　“咦，这个小娘子有趣。”胖狱卒哈哈大笑起来，凑到燕儿的耳边，暧昧的说道：“官爷是叫你待会儿快乐似神仙。你把几位爷都伺候好了，以后在牢房里有你的好处……”
　　“哦……”燕儿笑盈盈的说道：“是不是这么伺候？”
　　她的话刚刚出口，右腿就闪电般朝后方踢出，正中胖狱卒的裆部，一声凄厉的惨呼，胖狱卒捂着裤裆，一张脸扭曲的看不清楚五官，缓缓的蹲了下去。围坐在桌子边的几名狱卒大惊失色，便要伸手抓住燕儿。
　　燕儿出手可比他们快多了，左手灵蛇一般缠上一名狱卒的胳膊，用力一甩，教他整条胳膊脱了臼。右手捏成拳头，中指突出，精准无比的砸中另一名狱卒的喉头。一声闷哼，那狱卒捂着咽喉满地打滚，却是一句话也喊不出来。
　　燕儿拍了拍双手，从墙上挂着的刀鞘里抽出一柄钢刀，看着最后一个还能打斗的狱卒，淡淡的笑道：“脱衣服！”
　　那狱卒硬生生的咽了口口水，目瞪口呆的问道：“脱衣服？”
　　旖旎的火光下，四条赤条条的汉子被燕儿绑在一起，口中被他们自己的臭袜子堵的死死的。直叫他们悔恨无比，为什么自己之前不洗袜子……
　　“严姑娘，跟我走！”燕儿将一套狱卒的衣服丢给严蕊，轻声说道：“以后，叫我秦燕！”


第二十章 前进的路
　　“朱大人，不好了。唐仲友和严蕊已经从扬州大牢越狱。两人现在不知去向。扬州府关闭城门到处搜索已经整整三天，却还是找不到两人的踪影。这是扬州府的大人十万火急送来的公文……大人，您看要怎么办？”一个师爷模样的人跌跌撞撞的跑进朱熹的书房。
　　朱熹不知道正在写些什么，听到这番话顿时吃了一惊，手中的毛笔掉落在地上。朱熹很清楚，唐仲友越狱之后，必然是要讨还自己的清白。到底唐仲友是要去临安告御状，还是去找其他的同僚帮忙，朱熹并不敢确认。
　　“马上去把皇城司的陈大人请来，就说我朱熹有要事请他商议。”朱熹身为两浙东路的官员，如今正在临安城里办公。他口中所说的那位陈大人，就是皇城司的陈八斤。
　　陈八斤得名有他的缘故，此人身形瘦弱，弱不禁风，看起来似乎一阵风吹过就要把陈八斤吹走似的。于是被人戏称为只有八斤重。叫得久了，很多人都忘记了陈八斤的真名，只是八斤八斤的叫着。但是陈八斤不以为然，时常对身边的人说，老子当初生下来的时候，可是货真价实的八斤重，足足一个大胖小子。
　　陈八斤和太子妃的关系非同一般，在皇城司里，陈八斤也是极为得宠的一人，虽然眼下还不是皇城司的第一把交椅，可人人都知道，在太子即位之后，陈八斤应该就会成为皇城司指挥使。朱熹和陈八斤的关系也颇为密切，之前诬陷唐仲友，也正是陈八斤替朱熹炮制了不少证据。
　　朱熹在书房里焦急的等待着陈八斤，过了约莫一顿饭的功夫，手下师爷当先领路，带着陈八斤走到朱熹的书房门口，轻声说道：“朱大人，陈大人已经到了。”
　　朱熹急忙说道：“快请。”
　　陈八斤独自走进书房，反手关上房门，看着一脸焦虑的朱熹，不由得诧异的问道：“朱兄，出了什么事？”
　　“唐仲友越狱了……”朱熹叹息一声，把扬州府送来的密函拿在手中。
　　陈八斤反而放松了下来，舒舒服服的坐在靠墙边的太师椅上，笑呵呵的说道：“不过是一个囚犯越狱而已，朱兄还怕他会闹出什么事儿吗？”
　　朱熹把手上的公文递给陈八斤，说道：“贤弟，你自己看，这是扬州府送来的密函，唐仲友越狱的时候，身边有一个和尚为他打掩护。很显然，这次越狱是有预谋的。而更让人诧异的是，之后扬州女牢的严蕊越狱，就更奇怪了。一个刚刚被关进女牢的女子，身手了得。四个狱卒都是在一招之内被她打倒。到了现在，贤弟还以为唐仲友的越狱，只是他一个人撞运气的行径吗？”
　　陈八斤到底是在皇城司内干了这么多年，他年纪不过四十岁，经验却十分丰富。十来岁就已经进了皇城司，手底下不知道处理过多少案子，听朱熹这么一说，陈八斤的脸色立刻凝重了起来。
　　“朱兄，你是说，有些别有用心的人，想偷偷把唐仲友救走，来对付我们？”陈八斤压低了声音问道。
　　“非常有可能，虽然我不知道是谁。”朱熹重新坐在书桌后边，随手抓起一张纸，揉成一团丢在地上，叹了口气说道：“老夫在官场浮浮沉沉这么多年，得罪的人不少。这一次还真的不知道是哪个要对付我。”
　　“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陈八斤安慰道：“只要当了一天官儿，就肯定会有敌人，想那么多作甚？不过朱兄可以放心，除非他们上京来告御状，找到登闻鼓院。不然的话，哪怕他们逃到天涯海角，我皇城司也有办法将他们抓到。”
　　朱熹苦笑道：“我怕的就是他们去了登闻鼓院……官家很快就要禅位了。你也知道，官家一直不是很看重老夫。如果官家借题发挥的话，老夫倒不是怜惜自己的官位，而我怕的是，那些心机叵测的人，会借机上位。”
　　陈八斤一本正经的说道：“朱兄大可放心，稍候我就吩咐人手，守住每条通往临安的道路。除非他们不来临安，如果唐仲友真的敢来临安。那我们就一不做二不休，杀了他！包管干净利落。”
　　“本来我还想把唐仲友流放就得了，没想到啊，是他自己要往死路上走。”朱熹的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笑容：“事到如今，由不得老夫不杀他了。”
　　快要过年的时候，路上的行人总是分外的少。一阵阵呼号的北风从耳边吹过，若不是有要紧事的人，哪个还愿意出来赶路？
　　一行人就这么高一脚低一脚的走在小路上，他们没有走官道，也许是怕被人发现。远远望去，十来个人带着两辆骡车，缓缓朝前进发。木质的车轮压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天色虽然是正午，可阴霾的天气，让天空看起来就像是傍晚一般昏暗。
　　骡车里传出一个疲惫的女声：“几位大人，我们已经到哪了？”
　　无法抓了抓头皮，笑呵呵的回头说道：“严姑娘，小衲早就跟你说过了，别叫什么大人。我哪是大人啊……不过是个和尚而已。这一次是韩大人派我们来保护你，我们的任务就是要把你们安全的送到临安，到登闻鼓院，让你们可以击鼓鸣冤，让官家亲自审理你们的案子。还有，记住我说过的，没什么事，不要从车里出来。除非，是我叫你出来。”
　　骡车里，低沉的回应了一声。
　　无法看了看身边的人，这一队人是韩风精选出来给无法的护卫。有无法这样的高手，有李飞镖这样的护卫，也有秦燕这样的神箭手。韩风的亲信，一小半都在这里。但是韩风自己却带着小舞和其他人飘然远去。无法和秦燕并没有询问韩风到底要做什么，他们似乎对自己的总领充满信心。
　　李飞镖骑着一匹马凑到无法身边，低声问道：“和尚，为什么我们这一路走来，没有遇到皇城司的人？难道扬州府的消息还没让皇城司知道？”
　　无法想了想：“我也不知道，也许皇城司不想打草惊蛇。”
　　秦燕在一旁插话道：“我觉得皇城司是不是抓住我们都不重要。也许他们只是守住必经之路，然后伺机狙杀我们便可。”
　　“他们有这个本事吗？”无法扬了扬手中的木棒，不屑一顾的说道。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秦燕悠悠的说道。
　　李飞镖在一边可就不乐意，翻着眼睛看着秦燕道：“我说秦姑娘，说话可别看着我，你知道的，我从来都不跟人明刀明枪的对仗，暗箭伤人可是我的拿手好戏。”
　　几个人轻松的笑了笑，可唐仲友坐在骡车里，心里却始终不平静，既然已经从扬州大牢出来了，就只能按照韩风给他们安排的路线走下去。可是这一次去登闻鼓院，到底是生还是死，真的很难说。唐仲友忽然觉得有些无奈，自己好像一个棋子。韩风正在用自己，和一些强大的对手博弈。没有人愿意做棋子，唐仲友幽幽的叹了口气，抬头看着对面的严蕊，轻声说道：“严姑娘，这次拖累你了。”
　　“唐大人何必说这样的话。”严蕊轻描淡写的说道：“我本来就是一个低贱的女人。对于女子来说，有什么比沦为娼妓更让人无奈的。就算朱熹杀了我，我也就当是解脱了。”
　　“若是你肯为朱熹写下证词，就无需受这么多苦了。”唐仲友满怀歉意的看着严蕊已经被包扎好的手指。
　　严蕊下意识的把手放在腿上，拉过一块毛毯盖着双手，轻声说道：“唐大人别想这么多了。就算不是你，叫小女子去冤枉别人，小女子也是万万不干的。人固有一死，死得其所便是。”
　　骡车继续朝前走着，唐仲友听着这番话，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再要看看严蕊，她却已经扭过脸去，不再面对着唐仲友的目光……
　　韩风和小舞已经换了一身平民的衣服，两个人走在宽敞的官道上，看到前方有个驿站。韩风露出笑容说道：“现在是该我们表演的时间了。”
　　小舞好笑的说道：“韩大哥，你叫我假装严蕊，自己又扮作唐仲友。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你是不是能保护我呀？”
　　“开什么玩笑？”韩风翻了翻眼睛：“我是官儿，应该是你保护我才对。”
　　小舞知道韩风在跟他说笑，却是不依不饶的捏起拳头要打，韩风板起面孔斥道：“我说你们这些姑娘家，一个个都没把我这堂堂四品官放在眼里是吧？没大没小的，你若是敢打我，我就把你送到朱熹那里去，让他好好教教你，什么叫三从四德。”
　　小舞的拳头停在半空，眯着大眼睛看着韩风。
　　韩风挺了挺胸膛：“动动我试试。”
　　“试试就试试！”
　　啪，拳头落了下来。随即传来韩风的叹息声：“现在的女人，可真不得了。”


第二十一章 平阳镇
　　外边的天地冰冷刺骨，两名驿臣坐在空荡荡的驿站里，对着一堆炉火取暖，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驿站就是朝廷秘密搜集民间情报的重要机构。别看小小的驿站不起眼，每年通过这里传达到朝廷里的消息，数以万计。在明朝的时候，因为一个官员外遇，被自己的老婆利用驿站捉奸。这位官员一怒之下上书给朝廷，要求撤销驿站。结果，崇祯皇帝一声令下，十余万驿站在编人员下岗，其中一位鼎鼎大名的下岗工人——名叫“李自成”。
　　闲话少叙，无论是在宋代还是在明代，驿站都归属于情报机构管辖。换言之，这些驿臣，其实就是皇城司的耳目。
　　韩风和小舞一前一后走进驿站，压低声音，显得虚弱无力似的说道：“驿臣大人，外边天寒地冻，我们兄妹要赶去临安，实在走不动了。可否借贵宝地休息一会儿？”
　　一名驿臣头也不回的喝道：“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是你说要进来就能进来的吗？给老子滚出去。”
　　另一位驿臣年纪稍微大一些，显得有些老成，抬头看了看韩风和小舞，开口问道：“你们要去临安？可有路引？”
　　韩风苦笑道：“说起来真是倒霉，前两天在路上遇到剪径的强人，抢了我兄妹的包袱。路引盘缠都丢失了。去临安，才能补过。还请两位大人高抬贵手，让我们喝口水，休息片刻！”
　　一听没有路引，两名驿臣的心里就打起了鼓。这年头就算是剪径的，也是盗亦有道，像路引这种东西，拿去不能换钱，擦屁股又嫌太硬。通常强人也是不抢的，被抢的人若是哀求几句，强人大多会丢下路引不管。这两人，一男一女，看起来都有些神色委顿，男子看起来有些日子没刮胡子了，黑乎乎的一片，而那个女子，虽然站在门口瑟瑟发抖，却也能看出来是个小美人。
　　年长驿臣附耳对同僚说道：“喂，打起精神来，上头不是吩咐要我们仔细看着有没有一男一女前往临安吗？这两人……”
　　他这句话提醒了自己的同僚，一直没有回头的汉子转身仔细打量着韩风和小舞，越看越觉得可疑。听说严蕊是个色艺双绝的女子，眼前这个女子偏偏生的十分美貌。唐仲友在牢里也没少吃苦，那个年轻人胳膊上的衣服破了一块，里边用一块白布包扎着，似乎有血水渗出。
　　“想要骗过老子！”两个驿臣对望了一眼，心里泛起同样的念头。
　　“来，坐一会儿吧，外边天寒地冻的，上路的确不太方便。”两个驿臣让开了位置，请韩风和小舞坐下。
　　闲叙一会儿，一名驿臣问道：“两位既然是要去临安，看来在临安有亲眷？”
　　“有些家人在那里。”韩风叹了口气：“不过还有这么远的路程，只怕是走不到了。”
　　“别担心，这样好了，我看兄弟你也不是个坏人。老哥哥帮你个忙。”年长驿臣大咧咧的说道：“这附近有个小村子。我去那里帮你租一辆牛车，你们兄妹坐车上临安去。老哥哥给你担个面子。到临安找到你家人之后，再给车夫钱，你看怎么样？”
　　韩风大喜道：“如此就多谢哥哥了。”
　　那驿臣转身出门，过不一会儿一辆简陋的牛车停在驿站门口，赶车的汉子看起来老实巴交的，约莫四十来岁年纪，穿着黑色粗布长衫，有些畏缩的不敢走近驿站。驿臣大模大样的跟他说了几句，对韩风和小舞笑道：“你们放心好了，吴大哥也是个实在人，不会讹你们车钱的。”
　　韩风和小舞齐声道谢，牛车上有个棚子，看样子是刚刚搭上去的，不过好歹也能避避风，挡挡雪。两人挤在小小的棚子里，的确有些拥挤，不过还能忍受。也许这车子以前是拉菜的，里边有股说不出的难闻味道，韩风一钻进去就差点打了个喷嚏。
　　“走嘞。”吴大哥一甩鞭子，赶着牛车缓缓朝前走去。
　　韩风靠在棚子上，透过门帘仔细盯着那个车夫，过了一会儿，看到车夫似乎不经意间从袖子里丢下些东西。也许这是皇城司的暗号，也许是一种特殊的香料，方便确认牛车的路线，不过，这些都不要紧，韩风怕的是皇城司不来。
　　“韩大哥。”小舞几乎是贴在韩风的耳边说话，声音极低，暖暖的呵气吹在韩风的耳朵上，麻痒难挡。小舞浑然不觉的说道：“现在我们是鱼饵，我反倒有些紧张了。”
　　“怕什么。”韩风笑眯眯的回应道：“外边有那么多人保护着咱们呢。”
　　远处的山头上，一小队骑兵盔甲鲜明，刀枪林立，沉默的原地待命。站在前方的将官，却是豹组的叶东，而他身边那一位，却是新近加入豹组的吕品。
　　叶东遥望牛车走远，回头对吕品说道：“说真的，你初来乍到的。我也不明白为什么韩大人要你也走这一趟浑水。我一直觉得，只有绝对可以信任的人，才能参合到这些事里来。”
　　这些话听起来有些伤人，不过叶东就是这样的性子，拐弯抹角的事儿，他也不乐意干。
　　吕品微笑着答道：“叶兄可曾听说过江湖上有个投名状的规矩。贼人聚啸山林，新入伙的，要下山去杀几个人，手上沾了血，以后除了跟着山寨，就再无他路可走。韩大人的意思，其实是要我递一份投名状来。这次和皇城司的斗争，若是我表现的好，以后大伙儿就是一家人。可要是我三心二意……”
　　吕品笑眯眯的看了看叶东：“人都是你挑的，到时候杀了我也只是一句话的事儿。”
　　叶东有些尴尬，其实离开建康府之前，是李妙笔对他说：“叶东，一路看着吕品，若是他一条肠子就算，可要是别有心机，还是找机会杀掉的好。细作司现在不缺人。”
　　一个农夫打扮的探子快步跑上山来，大声说道：“队长，韩大人进了驿站之后。一名驿臣找的是皇城司的内线安排了牛车。韩大人说得没错，皇城司已经上钩了。误以为他们就是唐仲友和严蕊。”
　　“嗯，皇城司现在是宁杀错不放过。”叶东点了点头，轻笑道：“走，咱们去做自己的事儿，韩大人的安全，就交给其他人负责了。”
　　陈八斤这一次不敢怠慢，亲自领人在临安城外堵截，只是一时半会太过于仓促，并没有把唐仲友和严蕊的画像出具。皇城司的亲信遍布在临安城外的各条通道，无论是大路小路，山路水路，只要能到临安来的，都有皇城司的人在监视着。
　　“陈大人，发现唐仲友和严蕊的踪影。”一名驿臣快马加鞭赶到陈八斤面前。
　　临安城外有个小镇子，名叫平阳镇，乃是从扬州等地到临安的一条必经之路。陈八斤舍弃了临安城里的高床暖枕，亲自在平阳镇坐镇。听到驿臣的话，陈八斤不由得精神一振：“在哪里？”
　　“有一男一女路过驿站，被我们发现。他们身上没有路引，举止可疑。看样貌、年纪、说话都和唐仲友、严蕊十分相似。十有八九就是他们。卑职已经吩咐内线安排一辆牛车带着他们缓缓前行。卑职自己快马加鞭赶来禀告大人。”那个驿臣掩饰不住脸上的得意之情。这一次自己找到了重犯，以后八成就不用在驿站守着了，可以回临安享福去了。
　　“的确十分可疑。”陈八斤淡淡的说道：“宁可错杀一千，也不可放过一个。牛车现在到哪里了？”
　　“晚上应该会到平阳镇投宿。”驿臣嘿嘿笑道：“不如就在这里解决了他们。”
　　“放肆，轮到你在大人面前出主意了吗？”陈八斤身边一名亲信侍卫厉声喝道。
　　驿臣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唯唯诺诺的退到一边，陈八斤却不以为然，吩咐驿臣先行退下。皇城司在平阳镇并没有大张旗鼓的出现，十余名皇城司精锐，和陈八斤一样化作平民打扮，住在平阳镇唯一一家客栈里。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天空中飘扬起了雪花，洁白的雪花儿一片片在空中回旋飞舞，飘飘摇摇落在地上，地面上积起一片淡淡的白色。
　　细小的雪花，还不能够让那些忙于谋生的人回家。卖柴火的樵夫，搬着柴火躲在别人家的屋檐下，咒骂着这见鬼的天气。卖包子的汉子大声吆喝，看样子不把最后一笼包子给卖掉，是死活不肯离去了。也有些店铺，已经搬起了门板，准备关上大门……
　　陈八斤穿着一身道士服，挑着一杆旗帜，上边写着两个大字“铁相”，坐在街口的房檐下，双手蜷缩在袖笼中，时不时抬头看看街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轻巧的铃声传来，抬头望去，一辆牛车缓缓走近平阳镇，车轮压在青石板路面上，那吱呀的声音，却让如今的陈八斤听起来如此悦耳！


第二十二章 狙杀与反狙杀
　　“相面。”一个年轻的姑娘走到陈八斤的面前，坐了下来。
　　陈八斤暗骂一声，看不出老子是假装的吗？这大冷天的，居然还真有生意上门。随口胡诌道：“姑娘，天色已晚，相面，还是明儿赶早吧。”
　　到了明天，本官可再也不给人看相了。陈八斤心中好笑。
　　那姑娘站了起来，想要转身离去，又似乎觉得风雪漫天，不如避避再走，伸出去的脚缩了回来，和陈八斤一起并肩站在房檐下，静静的看着雪景。
　　吴大哥赶着牛车缓慢的走在平阳镇的青石板路上。飘扬的雪花落在他的头顶，渐渐堆积起一层白雪，胡须上沾染着淡淡白雪，顺着口鼻中呼出的气息，凝化成一滴滴水珠。
　　路上的行人，伸脚踩在积雪上，吱吱的声音在耳边络绎不绝。
　　街上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多了起来，吴大哥似乎什么都看不到似的，只管赶着牛车前进，七八名撑着雨伞，挡着风雪的汉子，低着头缓缓朝牛车靠近。一阵狂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雪花拍打在路人的身上，迷离狂放的飞雪直教人睁不开眼睛。
　　闪亮修长的利剑顺着雨伞柄，在这电光火石一瞬间抽了出来，七八支长剑对准牛车棚，迅若奔雷的刺了下去，漫天飞雪被暴戾决绝的剑气激起，四散乱舞。
　　吴大哥的眼睛眯了起来，几道闪亮的长剑，划破连接天地的飞雪，隐约中，他似乎已经闻到了身后的血腥味。不对，那是真的血腥味……
　　擦肩而过的樵夫、商贾、醉汉……在这一瞬间，仿佛被同一种奇异的韵律带动，每个人的手中亮出一支短短的匕首，像是温柔的女孩弹动手中的琵琶；像是渔家少女轻轻拨动水面的涟漪；像是喜娘给新娘搽上喜庆的胭脂一般。短匕宛如刺入豆腐，轻而易举的刺入那些剑手的身体……
　　路人依旧，牛车却已缓缓停下，地上多了几具满身鲜血的尸体，飞舞的雪花落在伤口上，转眼间被潺潺涌出的热血融化，转眼不见。
　　陈八斤的心口就像被人用大石头压住，沉甸甸的好不难受，看到那些消失在街上的刺客，他忽然间明白了这一次的对手是谁。细作司狼组的刺客，那是专门伺候金国高官大将的。自己皇城司里的半调子剑手，跟人家一比，就像是七八岁的孩童去找一条壮汉拼命，自己找死。
　　牛车已经停了下来，吴大哥的尸体斜斜挂在车辕上，一双眼睛茫然看着天空，他死不瞑目，到死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而死，更不知道自己死在谁的手中。
　　走！陈八斤的脑海中刚刚闪出这个念头，脚还没来得及伸出去，忽然间肚子一阵冰冷。他低头一看，一截血淋淋的剑尖破腹而出，身后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他记得那个声音，刚才还对他说过要相面。
　　“韩大人说了，皇城司的人，来多少杀多少，不要活口。你就安心上路吧。”那女子语气平淡的就像杀了一只鸡，没有人能猜到她的手下已经有多少条人命。
　　嗖，那截短剑从陈八斤的肚皮中抽出，带出一股狂飙的鲜血。他艰难的转过身体，伸手指着那女子：“狼……”
　　“云都尉，花雪。”花雪轻声应了一声，看也不看缓缓倒下的陈八斤，作为一个资深刺客。花雪对自己的手法十分自信，这一剑，决计已经要了陈八斤的命，再补一剑纯属浪费。
　　一只手抓住牛车的帘子，轻轻抬了起来，韩风和小舞一前一后跳下牛车，除了飘舞的雪花还在肆无忌惮的落下，街上的人已经被这一场血案吓得走避不及。冒着热气的鲜血在冰冷的天气中渐渐凝固，再渐渐被白雪掩盖。
　　“陈八斤亲自坐镇这里，倒是被我们钓了一条大鱼。”花雪收了短剑，快步走到韩风面前。
　　“他算什么东西。”韩风不屑的冷哼一声：“把平阳镇收拾干净，不知道叶东他们在外围做的怎么样了……”
　　“驾……驾……”十余匹快马飞奔而来，下了雪的土路被马蹄踏成泥泞，飞溅的泥土甩在骑士的衣服上，斑斑点点极为难看。马上的骑士一点儿也不在乎，附身在马背上，双腿夹紧马刺，扬鞭疾驰。
　　各式长刀背在他们的背上，这一队人马穿着御前营官兵的服饰，但他们的身份却是皇城司的精兵。
　　皇城司各路人马分头堵截每条进入临安的道路，无法他们走的那一条路，自然也会有皇城司的官兵驻守。但是发现了唐仲友的踪迹，皇城司秘密传讯，要各路人马火速往平阳镇汇合，里外合围，叫唐仲友就算想逃，也无路可逃。
　　战马的蹄铁重重敲击在地面，饶是如此，他们依然觉得慢，天色已经黑了，平阳镇还在远方，虽然他们是离平阳镇最远的一路，可在一向御下极严的陈八斤手下，到晚了就是晚了，不用什么借口，直接领棍子就是。
　　呼啸而过的北风卷起冰冷的雪花拍打在这群骑兵的脸上，飞驰的战马跑得满身大汗，鼻孔里呼出的粗重热气，在夜晚清晰可见。
　　“吁……”为首的骑士忽然拉住缰绳，战马收势不住，人立而起，长长嘶叫一声。
　　一小队骑兵在他们正前方出现，看不清楚人数，黑夜中只能感觉到那黑压压的一小片给他们以沉重的压力。为首的骑士反手握住刀柄，一滴汗珠顺着他的额头滚落下来。虽然对面的骑兵没有任何举动，但是那种凝固如山岳般的气势，叫他浑身难受。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雪夜拦路的诡异骑兵，静悄悄的围成一个半圆，每人手中挺着一杆大枪，所有战马都被裹上马蹄，包上嘴巴。雪花轻柔的落在他们身上，一个个都几乎成了雪人，却还是巍然不动。
　　为首的骑士只觉得心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对面的骑兵人数并不多，但是他心里很明白，对方是一支军队，是一支强大到几乎已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军队。一双双锐利的目光正死死的盯在他身上。他忽然背脊一阵发冷，死亡的恐惧让他反手握住刀柄，却怎么也没有勇气把战刀抽出来。
　　叶东淡淡的低喝一声：“杀！”
　　吕品知道这是自己递投名状的时候，来不得半点犹豫，双腿一夹战马，大枪攒动，一人一骑当先冲出。
　　围成半圆的骑兵队飞快收缩，数十支大枪，雪亮的枪尖和飘扬的红缨在飞雪中挥舞，胯下战马似乎闻到战斗的味道，疯狂的兴奋起来，加速、再加速……
　　“拼了。”为首的骑士绝望的高呼一声，十余把钢刀抽出，皇城司的骑士狂吼着，仿佛要用声嘶力竭的叫喊掩饰心中的恐惧。
　　两马交错而过，吕品大枪直挑，借助战马强大的冲力，恶狠狠的将对面骑士挑在枪上。起初，枪尖顶在薄薄的盔甲上，艰难不可进入，而巨大的冲击力带动长枪，终于透过盔甲，破体而入，随即，势如破竹一般将半截枪杆刺入对手的身体，被热血打湿的红缨胡乱裹在血淋淋的枪杆上。吕品扭动腰肢，大枪一甩，将那具尸体远远甩开，那一瞬间，他竟然荒唐的有种初夜的兴奋。
　　只是一次交马而过，地上留下八九具尸体，几匹没了主人的战马，茫然站在主人尸体边，低头哀鸣。
　　侥幸没死的几名皇城司骑士再也没有战斗的勇气，面面相觑之间，每个人脸上的恐惧清晰可见。于是，他们一抖缰绳就要继续夺路狂奔。
　　叶东清脆的打了个响指，伸手指了指那几名骑士：“一个也不准跑。”
　　强弓硬弩纷纷取出，从两队人马的强势对撼，如今变成了雪原里的追逐战。亡命奔逃的皇城司官兵绝望的四散策马而走，豹组的铁骑就像老鹰抓小鸡一般，跟随在他们的身后，冷然决绝的一箭又一箭带走他们的生命。
　　急促的蹄声渐渐平静下来，最后一骑背上连中四箭，摇晃着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溅起一片雪花。
　　豹组官兵纵马而上，也不去看他到底死了没有，长枪狠狠往下一刺，刺穿了他的咽喉。
　　收枪、调头、集合。
　　叶东懒散的抬头看了看天空，也许是一片雪花落在他的脖子里，让他冷的缩了缩脖子，看着眼前的部下，叶东伸了个懒腰：“一晚上到处跑，连续歼灭四队皇城司了。能让爷们歇息一番了吗？”
　　吕品苦笑着摇了摇头：“鸽组的情报一共是五队皇城司，咱们还得再跑一趟。”
　　“忙碌命啊！”叶东无奈的摇了摇头：“皇城司的人实在太好欺负了，打起来一点挑战性都没有。咱们也就是转圈跑腿杀人。”
　　吕品笑了笑，跟勇冠三军的铁血之师豹组比杀人，别说皇城司不够格，把御前营拉过来也够呛。不过，这一夜疯狂的转战杀戮，吕品明白，如今，叶东也好，韩风也罢，都会把自己当成自己人看待了。
　　“走吧，杀完最后一波！”叶东一提缰绳，一队人马旋风般消失在雪夜中，只有那些孤独低鸣的战马，和那些血迹斑斑的尸体……


第二十三章 登闻鼓院
　　临安城门缓缓打开的时候，驻守在城门的官兵全都低下了脑袋。一具具尸体放置在驴车上，拉进了临安城。
　　朱熹还躺在温暖的被窝里，恍惚中听见房门被人叩响。
　　“老爷……老爷……”
　　朱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用顽强的意志力强迫自己离开温暖的被窝，披衣而起，走到房门口，低声问道：“天还没有大亮，什么事？”
　　“老爷，大事不好。陈八斤大人……死了，尸体刚刚运回临安。”门外传来一个惊惶的声音。
　　朱熹心中一震，刚刚披上肩膀的衣服掉在地上，急忙弯腰捡了起来，低声吩咐道：“别多说，到了书房再说。”
　　巍峨的临安城门就在眼前，大宋的行在，已经是事实上的都城。虽然两代帝王都曾经说过要光复江北，收复河山。但是大家心里都很明白，光复这件事，遥遥无期。至少，现在看起来，还没有一点能够打败金人，收复江山的希望。
　　唐仲友带着宽大的斗笠，裹着厚厚的黑布衣服，低着头和李飞镖并肩朝城门走去。
　　守卫城门的官兵循例检查他们的路引，不过这些官兵哪里能看得出小舞的手艺，几份伪造过的路引，带着细作司的一干人等、唐仲友和严蕊等人，轻松进了临安城。
　　城内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氛围，或许是一大清早就有这么多尸体送进城来，阴霾的天空笼罩着诡异的气息。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皇城司一夜之间死了数十人的消息，转眼间就像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临安的大街小巷。无论是坐在点心铺吃早点的人，还是走街串巷做买卖的人，都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走到哪里，都能听到人们议论纷纷。
　　秦燕挽着严蕊的胳膊，当先带路，她知道林珍在临安的居所，一行人左拐右拐，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找到了林珍的“家”。
　　连日来在路上的奔波，让彪悍如无法、嬉笑如李飞镖都显得神色委顿，更别说已经伤痕累累的唐仲友和严蕊了。林珍亲自下厨熬了一大锅粥，端上来给众人食用。
　　三口两口吃完了粥，无法一抹嘴，干脆利索的问道：“是不是现在就去登闻鼓院？”
　　众人齐刷刷的抬头看去，天色还没有大亮，现在应该是官家早朝的时分。登闻鼓一响，坐在金銮殿的赵昚，就会知道这件冤案。细作司的第一个目的，也就应该达到了。
　　“不能让官家知道这件事。”朱熹急的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在赵汝愚的书房里来回踱着步。赵汝愚一言不发，整理着朝服，门外的暖轿已经准备好，轿子里的暖炉也已经点着，再过一会儿，就是该去上朝的时候了。
　　“子直兄，你我相交多年，你不能眼看着我就这么走了绝路吧？”朱熹可怜巴巴的说道，一双昏花老眼盯着赵汝愚的脸，片刻也不移动。
　　赵汝愚淡淡的叹了口气：“现在说什么都有些晚了。话说回来，你身为两浙东路长官，何必去跟区区一个不入流的盐官过不去。再说，跟他过不去，想要对付他的办法多得很。你怎么能让皇城司伪造证据？皇城司伪造的那些证据根本不能拿上金銮殿，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一看就知道是假的。到时候哪个还能护得住你？你不是不知道官家的脾气，这件事被官家知道了，你轻则降职，重，则革职流放。”
　　“子直兄，那你说怎么办？”朱熹顿时没了主意，说起来朱熹要陷害唐仲友，跟当初孔子他老人家整人的手法有异曲同工之妙。可是朱熹没有想到，本来都已经把唐仲友拉进了大牢，几乎就要铁板钉钉了。却被人把唐仲友给救了出来，这一下可好，随时可能把自己的老命也给搭进去。
　　赵汝愚摇了摇头，从桌子上拿起节笏：“今天你不用去上朝，这件事你自己看着办。我能说的就是，只要他们进了登闻鼓院，你，就死路一条。”
　　说罢，赵汝愚转身出了房门，守候在门外的家仆顿时忙碌了起来，伺候着相国大人去上朝。只留下朱熹一个人在房间里咬牙切齿——赵汝愚说得对，既然已经到了这份上，说什么也不能让他们进了登闻鼓院。
　　登闻鼓院就在行宫门口，也正是因为如此，老百姓击鼓鸣冤，坐在金銮殿的官家才可能听得见。虽然官家曾经说过，只要是有冤情，无分大事小事，都可以来登闻鼓院击鼓鸣冤。然后把冤情向登闻鼓院陈诉，等官家看过状子之后，择日御审。但是，老百姓还是很老实的，没有人会傻到拿着鸡毛蒜皮的事儿去烦官家。
　　这种事，也不是没有例外，曾经有人怀疑自己的家仆偷了自家的猪，告到衙门，后来不服判决，就把这偷猪的事儿告到了宋太宗的面前。宋太宗他老人家还真的亲自御审断案了。尤其可见，登闻鼓院这档事，比现在的信访局要靠谱多了。
　　登闻鼓院的门口放着一面巨大的皮鼓，足足有一人手臂粗细的鼓槌，垂在皮鼓下方。这鼓槌约莫有半人长，重达十余斤。要是拿起来敲敲，声震四野，比军中的战鼓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守在登闻鼓院门口的官兵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他们在这儿就是纯站岗，听人说，自从赵构南渡以来，登闻鼓就放在这儿，从来没有人敲过。几十年来，守卫登闻鼓的官兵都不知道换了多少拨，这面鼓依然放置在这里。每天都有人来擦拭，掉了漆也有人来上色，从来不敢有耽误。
　　登闻鼓院的对面是长长的官道，可以容纳四辆马车并排行驶，每天早上许多官员都要从这里上朝。当然，也有许多百姓从这里路过，只是没有功名的人就不敢踏足正路了。
　　“稀奇。”一名守在登闻鼓院门口的官兵诧异的开口说道。
　　他的搭档反问道：“有什么稀奇的？”
　　“你看那几个人，好像是朝我们登闻鼓院走……”那个官兵似乎不敢确认，还踮起脚尖仔细看了几眼，随后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这儿开着门的就是两个院子，一个院子是登闻鼓院，另一个院子里是皇宫。一群老百姓总不会傻到大白天的硬闯皇宫吧？
　　秦燕走在严蕊的身边，一行人警惕的朝登闻鼓院进发。
　　上朝的官员都已经进了行宫。他们的家丁仆人备着轿子在宫门外等候，来往经过的行人怀着敬畏的心情，打量着大宋的宫墙。每天从这里路过的人，看是看熟了，但是一想起来里边就是九五之尊，就是天子。那种肃然的心情还是无法抑制。
　　距离登闻鼓院越来越近，忽然间斜刺里冲出几条汉子，手中拿着明晃晃的兵刃，蒙着面孔，劈头盖脸就朝严蕊唐仲友一行人砍了下去。
　　那些蒙面人手中兵刃挥舞，光芒四射，下手极狠，看准了唐仲友和严蕊，出手要的就是他们的性命。
　　路过的行人顿时失声惊呼起来，等候在宫门外的家丁仆役一哄而散，没有人来得及判断发生了什么事情。
　　韩风眯着眼睛，靠在远处街边的大树上，一点儿担心的模样都没有，轻描淡写的对身边的小舞说道：“小舞，你看，朱熹狗急跳墙了。”
　　小舞双手抓着一块油饼，吃的小嘴上都是明晃晃的油，听韩风这么说，忍不住笑道：“韩大哥，你把朱熹逼得这么紧，他当然要铤而走险了。这几个人也算是倒霉的，小和尚，李飞镖，燕姐都在他们身边。只怕大内侍卫来上十个八个也未必能杀了唐仲友和严蕊。这几个人，怎么看都不够格。”
　　杀人乃是最后无奈的手段。韩风对朱熹又看轻了几分，这么容易就把这个老头儿给逼到绝路上，实在是没有挑战性。想要陷害唐仲友，手脚也不干净一点儿。被人拿住个把柄就逼得要杀人灭口，闹到金銮殿上，只怕还得被官家骂一声白痴。
　　李飞镖伸手将唐仲友护在身后，右手探怀，三支飞镖霍然出现在手中，甩手便是一记飞镖出手，凌厉的风声划破惊惶的叫喊声，灿烂的红缨在半空中炸开，劲道十足的飞镖，闪电般击中一人胸膛，那人惨呼一声，凌空翻了个跟头，倒扑在地上。
　　“一个扑街了。”韩风抿了抿嘴唇，回头笑道：“还有油饼么，我没吃饱。”
　　小舞笑了笑，把自己吃剩下的半块油饼递了过去：“就剩这点了，我已经吃饱了。”
　　“哦，那我就不客气了。”韩风伸手接过油饼，往口中塞去，抬起眼睛看着远处的打斗。
　　无法侧身一记扫堂腿，他从少林寺里练出来的腿功，岂是这些刺客能抵挡的？咔嚓一声，一名刺客被他踢断腿骨，还没来得及呼痛，就被无法一把抓住头发，重重磕在膝盖上，顿时哼也不哼的晕了过去。
　　秦燕低声对严蕊斥道：“去击鼓。”口中说话，她手下却是不停，拦住面前一名刺客便打斗起来。
　　韩风笑眯眯的把油饼吃完：“差不多了。”
　　严蕊不敢怠慢，快步朝登闻鼓院门口跑去，伸手去抓那柄巨大的鼓槌。
　　手指还没来得及碰到鼓槌，忽然异变陡生，一道雪亮的刀光，当头笼罩了严蕊，看那气势，定是要把严蕊一刀两断。


第二十四章 二十七岁的破鼓
　　狂风般舞起的刀光将严蕊瘦弱的身形完完全全包裹在其中，锋利的刃口几乎快要贴到严蕊的咽喉。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却传来了一声男人的惨呼。
　　严蕊已经失声尖叫闭上了眼睛，可是等了半天，除了那声惨呼，只听到“当啷”一声，似乎是什么金属物品掉在地上。
　　严蕊壮着胆子睁开眼睛，只见想要挥刀砍死自己的那个男人已经倒毙在地上……
　　“很好。”韩风满意的点了点头：“这一次总算我们想得周到。小舞，你很聪明！”
　　小舞掩口微笑，那个想要砍死严蕊的杀手，不是别人，正是在登闻鼓院门口站岗的两名官兵之一。小舞曾经猜测，若是朱熹铤而走险的话，他应该能够从陈八斤的死讯中猜到自己的对手来头非小。那么他能够找到的杀手，对于这些专业杀人的人来说，根本不够塞牙缝的。所以，朱熹很有可能把真正的杀招放在登闻鼓院的官兵身上。这些官兵很容易收买，而且杀了人也不是什么大罪，毕竟现在场面一片混乱，就说是有人硬闯登闻鼓院，被他们依法击毙好了。
　　既然有这种可能性，韩风当然要做好准备功夫，无法虽然在和身边的人缠斗，可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严蕊和唐仲友，一看到严蕊遇险，当即猛扑过去，小和尚一般不用刀，动了刀可就是杀人的事。区区登闻鼓院的官兵怎么可能顶得住豹组第一高手的钢刀？
　　严蕊深深的吸了口气，吃力的举起那柄沉重的鼓槌，照着那面巨大的登闻鼓，用力敲了上去。
　　悠扬、巨大、声震四野……并没有出来，登闻鼓“噗嗤”一声，牛皮破了个大洞，鼓槌深深捅进了登闻鼓中。
　　严蕊目瞪口呆的看着登闻鼓，不仅仅是她，韩风已经笑得差点没蹲下来。自从高宗南渡，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二十七年。一面二十七年没有用过的鼓，别说上面蒙的是牛皮，就算是铁皮，也该完蛋了。
　　小舞嘟着嘴说道：“韩大哥，你还笑。鼓都敲不响。”
　　“敲不响也无所谓。反正人已经到了登闻鼓院，稍候我们就看热闹吧。”韩风拍了拍衣服，尽量把自己整理的干净利索点，带着小舞大摇大摆的朝登闻鼓院走去。
　　那几个突袭的大汉已经老老实实的躺在地上，一摊摊鲜血从他们的身下流出。无法等人收了武器，看着唯一一个瘫坐在门口的卫兵，朗声叫道：“快去通报，我们有重要冤情告御状啦！”
　　赵昚知道自己在皇位上已经坐不了几天，每次早朝，无论天气多么寒冷，风雪多么大，也不肯不来。殿下文武百官一一禀告着各自手中的事，忽然一个小太监汗流浃背的跑到金銮殿门外，尖着嗓子叫道：“官家，登闻鼓院有事启奏。”
　　上百道目光齐聚在那个小太监身上，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登闻鼓院，要不是在皇宫旁边，很多人都已经忘记了这个单位。这不是专门留着告御状的吗？难道说，眼瞅着官家要退位了，还有人凑热闹，让官家过一把御审的瘾头？
　　赵汝愚脸上的神色有些僵硬，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暗叹一声，自己的老朋友朱熹，这次算是完了。稍候，自己能保住他多少便是多少吧。
　　赵昚饶有兴致的抬头说道：“什么事？”
　　小太监说话就像放鞭炮一样快：“启奏官家，有一男一女到登闻鼓院喊冤，随行有三男两女。之前他们在登闻鼓院门外遇袭，几名蒙面杀手在大街上大砍大杀，已经被这几个告状的人击毙……”
　　殿上的官员们听得一头雾水，赵昚也有些不明白，便问道：“是何冤情？登闻鼓院可曾整理上来？”
　　小太监取出一份文书，双手捧着，恭恭敬敬的递给值日太监。
　　赵昚接过文书，摊开在御座上仔细阅读一番，脸色一变，高声喝道：“把他们都给朕带上来。吩咐下去，传朱熹上殿。”
　　许多官员已经闻出了这份不对劲，除非是官家暴怒、又或者是要加封赏赐的时候，否则直呼大臣的名字，那是一种侮辱。现在看起来，朱熹肯定是要倒霉的。许多人并不知道朱熹做了什么事，一个个还在暗自猜测。
　　皇帝的话，就是管用，过不多时，朱熹已经一溜烟的朝着皇宫而来。而登闻鼓院也已经等候着大内侍卫带着告御状的人前去金銮殿。朱熹居然就在宫门口和唐仲友相遇，两人对望一眼，唐仲友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仇恨和鄙夷。朱熹做贼心虚，侧过头去继续朝前走，不敢再看唐仲友。
　　文武百官已经让开一条道路。赵昚看着卷宗上写着韩风的名字，心中就暗自好笑，刚刚把这小子丢到建康府去，没想到他自己就跑回来了。看来自己的禅位大典，韩风还必须得留在临安观看了呢。
　　“臣朱熹……”“罪臣唐仲友……”“官妓严蕊……叩见官家……”韩风等人也一本正经的在金銮殿上给赵昚施礼。
　　赵昚翻了翻手上的卷宗，头也不抬的问道：“唐仲友，你要告御状？”
　　“臣唐仲友本是两浙东路盐官，因为学术和朱大人不合，得罪了朱大人，被朱大人诬陷入狱。之后还强抓官妓严蕊入狱，严刑拷打，逼迫她承认和微臣有染。臣今日告御状，就是请官家能还微臣一个清白。”唐仲友拜服在地上，嘶声叫道。
　　“韩风，怎么什么事都有你的份？”赵昚也不理会唐仲友，看着韩风问道。
　　韩风笑了笑，其实赵昚就是喜欢韩风这副不拘谨，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要说现在撒谎的话，韩风是张嘴就来，说得比天桥底下说书的先生还要流利：“启奏官家，在审理这件案子之前，微臣还有事禀告。”
　　韩风和站在队列里的韩侂胄对望了一眼。韩侂胄有些好气又有些好笑，自己的这个小儿子，从来都是个不定性的主儿，永远都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做出来的事情都是让自己这个做父亲的目瞪口呆。
　　韩风让开一步，李飞镖快步走上前，从背上卸下一个口袋，把里边的东西叮叮当当的倒在地上。韩风蹲下来捡起一块，举在手中，朗声说道：“细作司有任务，微臣就带着几名下属朝临安赶路。在平阳镇，遇到一群山贼模样的人，想要狙杀一男一女。微臣当然不能见死不救啦。出手之后才发现，这些人原来是皇城司的人。最奇怪的就是，皇城司的人不亮明身份，并且出动七八名剑手，对付手无寸铁的一男一女。”
　　“臣心中疑惑，就仔细盘查这一男一女的身份，原来他们竟然是从扬州大牢越狱的唐仲友和严蕊。臣当时就想捉拿他们归案，但是两人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被冤枉的。要来临安告御状。臣以为，若他们真的有冤情，也不能断绝了他们的活路。就自作主张，抓了他们，一并前来临安。”
　　韩风冷笑两声，接着说道：“经过臣的明察暗访，才知道，原来皇城司和朱熹勾结在一起，炮制证据陷害唐仲友。之后唐仲友逃狱，皇城司怕事情败露，于是副指挥使陈八斤亲自带人围追堵截，很不幸，他遇到了见义勇为的细作司……”
　　朱熹颤抖着声音吼道：“韩风，你不要血口喷人！”
　　“我有没有喷你，官家一审就明白了。你这条老狗倒是着什么急？这就跳出来咬人了？”韩风调侃着说道：“看来，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赵昚的脸色渐渐严厉了起来，眯着眼睛喝问道：“陈八斤带人出临安，有没有皇城司的文书？”
　　“没有！”站在阶下的皇城司官员自然不会为了一个死人辩护，现在谁都知道赵昚的心情不太美丽，硬要撒谎，那就是嫌自己的命长了。
　　“看来皇城司的胆子也是越来越大了啊！”赵昚冷笑道：“朕以为皇城司是督察百官的，没想到现在还干起了杀手刺客的行当。不仅如此，连文书都不递，就乔装成百姓出城。皇城司到底嚣张的很呢！”
　　赵昚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太子妃的小动作，韩风的用意，他又怎么可能不明白？这件案子，对付朱熹是明面上的，把皇城司给抽下去才是正经事。
　　“朱熹。”赵昚扭过头来瞪着他，厉声问道：“你是不是说唐仲友中饱私囊，贪赃枉法？”
　　“是……”朱熹迟疑了一下，死硬着头皮答道。
　　赵汝愚差点就忍不住哀叹一声，赵昚这个人的脾气是吃软不吃硬的，现在跪下来苦苦哀求，再拼上这张老脸，说说自己也曾经是太子的老师，说不定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结果，这老头儿居然还硬上了……
　　赵昚冷笑着点了点头：“很好。朕要你立刻把唐仲友贪污受贿的罪证给朕拿出来，送到刑部和大理寺审核。”
　　朱熹浑身上下冷汗直冒，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张大了嘴巴，却不敢说话。


第二十五章 皇帝的真心话
　　韩风就站在朱熹的身后，轻描淡写的说道：“朱大人，别说下官不提醒你。如今你可是在金銮殿上对着大宋官家说话。今日，若是你说的假话，那就是欺君之罪。十恶不赦的大罪之一。想必，朱大人一把年纪了，也不想拖着家人一起被杀头吧？”
　　小舞和韩风一唱一和就像说相声似的：“诬陷同僚，最多也就是降职流放，要是在官家面前说谎，被砍了头，可就不太值得了。朱大人是聪明人，自己会权衡利弊的。”
　　朱熹跪倒在地上，心里的念头七上八下，其实韩风和小舞说的那些道理，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呢？只是现如今骑虎难下……朱熹颤抖着抬起头来看了看赵昚。大宋官家威严无比的端坐在龙椅上，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朱熹。
　　“臣……罪该万死……”朱熹到底不是一个硬气的汉子，一低头就拜了下去，什么都招供了出来。
　　赵昚板着脸听朱熹说他那些陷害唐仲友的事，忽然拍案而起打断了朱熹的话头：“本来朕还以为你是一个饱学之士，曾经还想让你教导太子。没想到，你居然做出这样的事来。朕也不想再听下去了。这件事，你自己去御史台解释，听候吏部和刑部发落。”
　　韩风的眉头不禁皱了皱，赵昚这么说的意思，摆明了是要放朱熹一马。如果严格的按照律例来办，朱熹至少也要革职。要是赵昚自己开口的话，流放充军也是一句话。可交给御史台……大家都是熟人，成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忍心办跟你同一张桌子吃饭的同僚吗？你忍心办跟你同一个赌场玩骰子的同僚吗？你忍心办跟你嫖了同一个妓女的同僚吗？御史台不见得对朱熹会下狠手，而吏部和刑部，自然也会猜测到赵昚的用意。
　　“滚到一边去。”赵昚的心情不太美丽，说话也就不太客气。朱熹唯唯诺诺的退到一边，死活不敢再抬头。
　　“韩卿家，你很忙啊。”赵昚微微一笑，在朝堂上跟韩风开起了玩笑。
　　但是这句话一出口，韩风就知道不是玩笑的意思了。别人可能不了解赵昚的想法，韩风却是心知肚明。自己的借口，赵昚怎么可能不知道？大宋官家平静的看着韩风，接着说道：“不管什么事，都有你细作司的影子。你是不是有三头六臂？手伸得太长了吧？”
　　“臣不敢。”韩风急忙躬身答道。
　　无法在韩风身后嘟囔了一句：“难道我们知道了这些贪赃枉法，陷害忠良的事，就不管不问，任凭朱熹一手遮天吗？”
　　小舞急忙拉了拉无法的袖子，低声说道：“金銮殿上不要多嘴。”
　　赵昚轻笑着颔首道：“既然已经来了，就不要走了。大年初一，就是朕禅位的日子。你们就留在临安，不出了正月，不准回建康府去。韩爱卿……”这一次，赵昚喊的却是韩风的老爸韩侂胄。
　　韩侂胄出列道：“臣在。”
　　“这几个无法无天的细作司小官儿，你都给带回家去好生管教。整整一个正月，希望你能教会他们做人的道理，不要成天惹是生非。”赵昚冷冷的说罢，一甩袖子：“退朝！”
　　韩风还在一头雾水，有些和韩侂胄政见不合的官员已经心中暗笑了起来，叫你们韩家多管闲事，这一次倒霉了，被官家给指着鼻子骂了吧。一个正月不能回建康府，等回去的时候，还不知道建康府是谁的天下了呢。
　　金銮殿上的人渐渐退去，朱熹颤抖着双手摘下脑袋上的官帽，交给负责押送他的武士，转身走出大殿，路过韩风身边的时候，怨毒的瞪了韩风一眼，如果目光可以杀人，韩风这一瞬间已经死了十万八千次……
　　细作司这一干人正要离去，忽然间值日太监快步跑了过来，低声在韩风耳边说道：“你们细作司的人都不要走，官家叫你们去重华宫相见。”
　　韩风诧异的回头看了看韩侂胄，如今的韩风是越发迷茫了。韩侂胄做了个镇定的手势，笑呵呵的转身出了金銮殿，也不管儿子的事。
　　随着那名值日太监，韩风一行人径直走到重华宫。赵昚披着厚厚的皮袍，懒懒的坐在廊台上，静悄悄的看着廊台上的冰柱，看到韩风等人走近。赵昚吩咐左右太监退下，独自坐在那里，等着韩风等人到来。
　　“不用再施礼了。”赵昚挥挥手阻止了韩风等人施礼的动作：“刚才已经见过朕，就不用那么麻烦了。韩风，朕问你，你是不是有些不服？”
　　“应该这么说，臣本来是有些不服的。但是想想，官家应该不是一个纵容大臣犯罪的人。此举必有深意，于是，臣也就没什么不服的了。”韩风回答的十分得体，要是非说自己服了，赵昚还不相信呢。
　　赵昚呵呵笑道：“很好。本来朕要办了朱熹，只是一道圣旨的事，一查之下，朱熹肯定是人赃并获，抵赖不得。可是扳倒了朱熹，对于朕只有害处，没有益处。你要知道，朱熹此人虽然在官场不算很得意，但是他名声很大，交好的人也很多。左相周必大，右相赵汝愚，朝中无数大臣和朱熹的关系都不错。朕要是真的要办他，许多人就会出来求情。一求二求的，朕还是不方便直接免了他。既然如此，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把他交给御史台。”
　　小舞担心韩风，便脱口而出：“官家，说是这么说。朱熹好歹也是一路大员。这次的仇，他算是记下了，以后肯定会和我家大人不对。”
　　“你叫什么？”赵昚饶有兴致的看着小舞：“胆子很大嘛，敢在朕面前这么说话。”
　　“小女子小舞知罪了，可是……”小舞待要说些什么，赵昚却已经抢着说了话。
　　“你觉得韩风这小子，拼命占便宜，宁死不吃亏的人，会让朱熹占到什么便宜吗？他不把朱熹给盯的死死的，朱熹就已经可以烧高香了。这一次，皇城司折在你们手中，陈八斤也死了。朱熹少了一个重要盟友。以后，他对你们细作司没多大威胁。若是朱熹真的要和你们过不起，你的韩大人，有的是坏点子对付他。韩卿家，朕没说错吧？”赵昚笑呵呵的看着韩风。
　　“官家明鉴。”韩风微笑着答应一声，算是接受了赵昚这一番不知道是夸奖还是讽刺的话语。
　　“朕也知道你做这么多事就是为了对付皇城司……”赵昚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严肃的说道：“皇城司的职责是监察百官。犯了错，自然是要罚的，但是韩风，你如此咄咄逼人，恨不得一口把皇城司给吞下去，杀了皇城司这许多人。你却是想错了。”
　　韩风急忙说道：“臣愚钝，请官家指点迷津。”
　　“你不是愚钝，你是当局者迷。”赵昚指了指韩风：“别这么拘束，朕让你接手细作司。你应该先打稳了细作司的根基。你要明白，细作司真正的威力，不在于豹组的铁骑，也不在于狼组的刺杀。而在于铺天盖地，无孔不入的情报网。正是有了这一片情报网，大宋才可以和金国对峙这么多年。”
　　“看看大宋的地形，再看看我们的军队。大宋对抗金人，若是连败三仗必然亡国。可以说，我们每一刻都是活在亡国的边缘。知道为什么临安一直是行在，而不是都城吗？就是因为朕没有忘记，开封府才是大宋的都城。北伐，势在必行。而军队出动之前，所有的情报都需要细作司的支持。韩风，记住朕的话，情报网，才是你的根基所在。”
　　赵昚难得对着一个后辈如此敦敦教诲。看起来今日大宋官家的谈兴甚浓，看到韩风若有所思的模样，赵昚微笑道：“你如今在细作司，真正掌握的，还是你手中的豹组。狼组，或许一大半服从于你。但是不可否认，曹宗卿的势力在细作司依然有巨大的影响力。而数以万计的细作，你可曾掌握？你能否告诉朕，在江北，细作司有多少个暗桩，有多少细作，收买了多少金人官员，又有多少汉人官员和细作司私通款项？”
　　“皇城司这个衙门，要不要都无所谓。也只有太子妃那样的蠢女人才会想出用皇城司来对抗细作司的馊主意。韩风，别急着把皇城司当成你的绊脚石，扎稳了你的根基。日后，把皇城司并入细作司，发扬光大，就看你的了。”赵昚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觉得有些疲累，伸手去拿放在旁边的茶水，小舞却很有眼色的走上两步，将炭炉上的茶壶拎了起来，给赵昚重新换了一杯茶。
　　“官家，微臣斗胆问一句，为何正月里，不让微臣回建康府呢？”韩风这个谜团始终没有解开。
　　“难道你不想亲眼看着朕禅位吗？”赵昚悠悠的叹了口气，关爱的看着韩风，淡淡的说道：“正月里，太子妃刚刚登上皇后宝座，一定得意忘形，一定目中无人。朕需要有一个不怕她的人，来压压她的威风。放心好了，虽然朕那时候已经是太上皇，可是大宋的江山，依然在朕的掌握之中！”


第二十六章 南宋第二次内禅
　　随着押送的大内禁军走出皇宫的门口，唐仲友长长的出了口气，仰天遥望，似乎要把这段日子积累下来的怨气全都吐出来似的。
　　“唐大人，案子已经水落石出，官家也准许你官复原职。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严蕊走在唐仲友的身后，轻声问道。
　　唐仲友苦笑一声：“经过这件事，也让我唐某人学会了很多。倒是你，严姑娘，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两人如今已经站在宫墙之外，那几名官兵转身离去。只留下这一对男女还在这儿说话。
　　严蕊轻声一笑：“我能有什么打算，不过准许我脱了籍，我倒是想到处走走。”
　　“正好，我也想到处走走。不知道严姑娘可愿意同行？”
　　严蕊一抬头，便看到唐仲友那双明亮的眼睛，不由得嫣然一笑，轻轻的点了点头……
　　淳熙十六年的大年初一，是个非常寒冷的日子，赵眘在这一天把自己的皇位交给太子。
　　事前赵眘三次提出要禅位，太子一一拒绝，直到第三次才接纳禅位。其实这只不过是一个惯例而已。
　　到了大年初一的这一天，在文武百官的前呼后拥之下，太子赵惇终于坐上了大宋皇帝的宝座。而这把龙椅他已经足足等了四十三年。
　　忙碌的禅位仪式过后，赵惇终于可以回到后官休息。以前的太子李妃，现在已经成了李皇后。正在宫女的服伺下卸去身上重重的装扮。
　　“官家不知道你注意了没有，今天在禅位的仪式上，你可曾看到魏王的眼神？”
　　“魏王？”赵惇诧异的反问道“你说的是我那个侄子？”
　　“不是他还有谁。”李皇后冷冷的说道“当年你的大哥死的早，四弟死得又早。太子只能在你和二哥之间产生，但是父皇选的是你，而不是二哥。”
　　“那又怎么样，二哥已经死了这么多年。”赵惇不以为然的说道。
　　李皇后摇了摇头，轻笑道：“你啊，还真是不长记性。官家当初立你为太子，就是觉得你英武类己和官家十分相似。但是二哥呢却是一个毕恭毕敬的谦谦君子，这样的人要是当了皇帝对于大宋光复江北河山，一点用处都没有。但是你要知道，官家的心中对二哥一直是十分愧疚的，毕竟立幼不立长，怎么都说不过去。十年前二哥死在明州的时候，已经加封为魏王，扬州牧。这份荣耀在皇室的子弟中，可是没几个人能得到的。而十年前二哥死了之后，魏王这么高的爵位居然就让他的儿子给袭了，官家，你以为如何？”
　　赵惇从来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里，听李皇后说得有道理，想了想便回答道：“你意思是说我那个侄子不太服气我？”
　　“那当然。如果当初他的父亲做了太子，如今他也应该是太子。今天上位的时候我看到他的眼神似乎有不敬之意。”
　　“那你想要我怎么做？”
　　“官家，你还是没有意识到，你已经是大宋的皇帝。你应该自称为朕。”李皇后轻描淡写地这么一说，却让赵惇出了一身的汗。
　　的确如此，在皇宫之中，他不但害怕自己的父亲，还害怕自己的老婆。一心想着当了皇帝以后就可以为所欲为，而真的当了皇帝却还没有从以前的角色中走出来。哪怕是在面对皇后的时候，都依然觉得紧张无比，这样的心态又怎么能真的去处理国家大事呢？
　　赵惇的脑海中渐渐浮起一个念头：如今朕才是大宋的皇帝，朕说出来的话就是金口玉言，朕要做的事就一定能做到，朕要杀的人他也不可能活下去。
　　这一份豪情壮志在赵惇的心里只不过微微转了个念头而已。一转眼看到皇后的眼神，赵惇的气势立刻就弱了下去。低着头对老婆说道：“这些事还是您帮我拿主意吧。”
　　李皇后不满地说：“记住，以后要自称为朕！”
　　赵惇苦笑了两声，没有再说话。
　　李皇后看了看身边服侍的太监和宫女，挥挥手道“你们都下去吧。”
　　十余名太监和宫女收拾好东西，整齐的走出正殿。只剩下大宋的皇帝和皇后，两人独自在后宫中。
　　李皇后这才说道：“官家，虽然你已经真的成了大宋的官家。但是我们手里掌握的实力并不多，四位驻屯大军的首领，都是太上皇御封的，枢密院掌握在赵汝愚和韩侂胄的手中，六部尚书我们都不能控制，御前营的主力也都在官家的掌握之中，哦，官家，是我说错了，是太上皇的掌握之中。”
　　李皇后悠悠地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之前我大哥他们没有死的时候，我们李家至少还可以掌握铁甲军，可以掌绍兴军，但是现在呢？官家我们很需要自己的力量。”
　　“那皇后以为，我们应该从哪里入手。”
　　“一朝天子，一朝臣，既然官家已经登基继位，先从皇城司入手，那儿必竟是皇帝亲军，想要动手的话谁也不能说个不字。”
　　李皇后淡淡地说道“皇城司要成为我们手里拿住的第一把刀，要想试试皇城司这把刀快还是不快，现成就有两把磨刀石。”
　　赵惇反问道：“你说给朕听听，是哪两把。”
　　李皇后眼露杀机：“一把磨刀石就是细作司的韩风，另一把就是魏王。”
　　于是，大年初二，新皇登基后的第一次早朝，文武百官齐齐道贺。赵惇志得意满的坐在龙椅上，看着手下的文武群臣，心中一股莫名其妙地豪气直冲头顶。
　　赵惇身边的亲信太监，走到前列，高声叫道：“有事起奏，无事退朝。”文武百官还没有来得及把自己准备的奏章取出来，赵惇就已经抢着发话了：“今日早朝，朕，有两件事要和大家宣布。”文武百官立刻安静了下来，听着赵惇到底有什么话要说。
　　赵惇轻轻咳嗽一声，似乎是在提醒大家，自己才是大宋的皇帝。停了停赵惇开口道：“朕，要说的第一件事，皇城司之前办事不利，父皇已经惩罚过他们了，朕以为必需要有一个有才能的人统领皇城司，才能做好督查百官的重担。朕心中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之前担任监察御史的史定波从即日开始，调任皇城司，担任皇城司指挥。”赵惇这翻话刚刚出口，文武百官便一片哗然。
　　史定波此人并不算什么人物，但是他那位大哥就比他出名多了，史密远。
　　站在队列当中，史定波面露喜色。可是韩侂胄和赵汝愚两个人可就不那么好看了。韩侂胄更是敏锐的想到，之前在绍兴府韩风杀死史山唐史若海父子两人，现在赵惇和李皇后捧了史定波出来，那不是摆明了要跟自己的韩家打擂台吗，但是身为枢密院都承旨韩侂胄却不能站出来反对，总不能告诉别人说，我们韩家和史家不爽，官家你就不要任命史定波了。
　　赵汝愚如今和韩侂胄交好，其实也不能算是交好，政治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
　　当赵汝愚明白了赵眘心中的想法之后，他就知道韩侂胄至少在这个阶段是他不二的人选。所以现在韩侂胄不能出来说话，赵汝愚却可以出来。
　　捧着手中的节笏，赵汝愚快步走到前列，恭身道：“官家，臣有话要说。”
　　赵惇心中一阵不乐意，这又算是什么意思。难道说，当了皇帝以后的第一条圣旨，都有大臣来反对？只不过任命一个区区皇城司的指挥史，右相居然都出来反对，看来诸位大臣还没有完全接受朕已经是皇帝的这份觉悟。
　　“有什么话你就说吧。”赵惇懒散地回应道。
　　赵汝愚也知道枪打出头鸟的道理，但是事到如今，自己的盟友不能说话，那便是要看自己是不是真的把人当盟友的时候，不说可是不行的。于是，赵汝愚换了一种说法，轻声说道：“官家，臣以为，史定波并不能担当皇城司指挥史一职。”
　　赵惇的面孔瞬间就板了起来，冷冷的看着赵汝愚“为什么这么说？”
　　赵汝愚高声答道：“史定波之前不过是一个监查御史。可御史台的工作，和皇城司的职责，想去不止十万八千里，况且史定波在监查御史一职，并没有什么出色表现，官家贸然要提拔他为皇城司的指挥，只怕许多大臣心中不服。而且皇城司不但要监查百官，另外还附有保护皇城的任务，是官家身边的一支亲军，这么重要的职务交给一个从来没有经验的人，是不是妥当？另外，臣以为，像这种人员级别的调动，至少，应该和吏部商议一番。”
　　赵惇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心中的愤怒早已写满脸上，自己的第一道圣旨就这么被人驳了回来，换了是谁也会觉得颜面无光，赵惇并不是一个很有心机的人，被赵汝愚这么一顶，脱口而出：“当初太上皇任命韩风为细作司总领的时候可没有和吏部商议，为什么到了朕这儿，要任命一个区区皇城司的指挥史就要和吏部商量呢？你们到底有没有把朕放在眼里？”
　　赵汝愚不卑不亢地弯腰答道：“臣不敢。”
　　赵惇怒气冲冲，差点就要在金銮殿大骂起来。赵汝愚还想说些什么，忽然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子，赵汝愚回头一看，却是左臣相，周必大，拉住他的袖子。赵汝愚知趣的退了两步，站在周必大的旁边，低声问道：“周兄为何拉我？”
　　周必大低声说道：“史定波是个草包，皇城司反正也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衙门，既然官家想要一个草包来管皇城司，那就让他管吧，就算给了史定波三头六臂，他也翻不出什么动静来。”
　　赵汝愚轻轻地叹了口气，不再作声。
　　赵惇看着赵汝愚站在台下，不再说话，心中怒气稍稍减了一些，接着说道：“还有没有人对史定波出任皇城司指挥史有异议？”文武百官再没有一个作声。


第二十七章 史定波的投名状
　　赵惇点头道：“好，朕就吩咐枢密院草你旨议，史定波明日上任。第二件事，便是关于魏王。”
　　赵惇这一句话一出口，文武百官又是一片哗然。新皇登基的第二天，就要对自己兄长的唯一儿子下手，未免也太快了一点。
　　赵惇也不理会文武百官的神色，一本正经地说道：“当初魏王在明州去世，如今赵抦袭了他的爵位。朕本意想让他担任明州牧，可左思右想，因为之前扬州大牢的越狱案，扬州府显然要承担起极大的责任，并且魏王之前加封过扬州牧，所以朕以为，不如让赵抦前去扬州，主管扬州地方事宜。”
　　韩侂胄的心里非常明白，赵惇这么做，就是要把赵抦远远的调离临安，离得越远越好。
　　皇帝的宗室，从古到今都是这样，一旦皇帝登基之后，就会对自己有威胁的人下手。
　　赵抦的年纪虽然不大，但是聪明伶俐，又深得赵眘的喜爱，假以时日未偿不可能成为赵惇的劲敌。
　　要把赵抦调到扬州这么远的地方，从道理上说也说得过去，只不过如此一来，赵惇在继位的第二天，只怕就要和太上皇撕破脸了。赵眘可是绝不允许赵抦离开自己太远。
　　韩侂胄不禁想起当初赵眘对自己说的一翻话，在赵惇还没有继位之前，赵惇曾经对赵眘提过，能否在他继位之后立嘉王赵阔为太子，但是当时赵眘回答：“当初是因为你二哥福气太浅，我才立你为太子，如今他的后人还在，有没有必要这么急着立嘉王为太子。”
　　大宋的惯例并不是自己的儿子就能做皇帝。从开朝的时候赵德昭就没有做皇帝，登上帝位的是赵光义，而顺位继承人，赵廷美也没有做皇帝，最后还被人当成了神经病。
　　当然最可笑的就是高宗，宋高宗被金兵吓成了性无能，没有儿子，也没有从太宗的后裔中寻找继承人，而是从太祖的后裔找到太祖的七世孙，也就是赵眘，立为太子，做了皇帝，赵眘又立幼不立长。
　　总而言之，宋朝的继承制是一片混乱。虽然赵抦现在仅仅是魏王而以，但是谁也不能肯定，赵抦将来会不会登上大宋的帝位。
　　不过赵惇的意思已经很明显，圣旨如果有人反对的话，那就是摆明了要跟赵惇过不去，谁也不会给自己的脑袋上安这么一个紧箍咒。于是赵惇的第二条圣旨就这么有惊无险的通过。虽然每个大臣的心中都有一个自己的小算盘，可终究是没有一个人出口反对，必竟，这个属于皇帝的家事。
　　赵惇缓缓地问道：“诸位爱卿还有什么事情要起奏吗？”
　　刘政快步走到前列，高声说道：“起奏官家，金国送来国书，正月里完颜璟就要登基为帝。”
　　这件事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大家心里都很清楚，完颜璟只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但是根据隆亲合议，大宋的皇帝要叫金国的皇帝为叔叔，赵眘就是不想喊完颜璟为叔叔这才禅位给了太子，眼下四十三岁的赵惇，就要去叫一个二十多岁的完颜璟为叔叔，这个丢脸事儿，大家心里都很明白，许多大臣心中觉得屈辱，但也无可奈何，谁叫大宋打不过金人呢。
　　“国书的事，交给龙图阁准备就行了，朕不想提这件事儿。”赵惇也是一个很要面子的人，叫一个跟自己儿子差不多大的人为叔叔，这种丢脸的事，赵惇还真干不出来，但是现在也没办法，不想喊叔叔，就没有皇帝做，相比较之下，还是叫叔叔比较划算。
　　一提到这件事，赵惇就没了兴致，懒散地挥了挥手，“算了，今天的早朝就到此为止，有什么事，明天再议。”
　　大臣们一一退出金銮殿，各自走上回家的道路。却没有人知道，有一个今天早朝上应该进入风头浪尖的人物，如今正在后宫里，面对李皇后低声说话。
　　李皇后冷冷地看着，这个自己一手选中的人——史定波，三十来岁的年纪，很修长，容貌淡雅，看起来像是一个白面书生。但是之前他在监查御史这个职位上，也扳倒过不少官员。那张和蔼的面孔下，掩盖的是他心狠手辣的手段。
　　李皇后淡淡地问道：“你应该知道，为什么我会把皇城司交给你。”
　　史定波知道现在不是隐瞒的时候，轻声说道：“皇后娘娘，微臣明白，韩风和他的细作司咄咄逼人，这样的逆臣一定要有人对付才行。微臣不才，愿为皇后娘娘效力。”
　　“你明白就好，但是我也想知道，你有什么样的办法可以对付韩风。”李皇后淡淡地叹了口气，“就边朱熹这样的老江湖都被韩风扳倒，有时候想想，我还真的很害怕你不是韩风的对手。”
　　史定波轻松的笑了笑：“韩风不是一般的人，要对付韩风，也不能用一般的方法。”李皇后顿时来了兴致。如今两人只是在后花园的一座小亭子里，离他们最近的宫女和太监都站在百步之外，虽然天气寒冷，但是裹着厚厚狐皮大氅的李皇后却一点不觉得寒冷。
　　石桌下放着一个烧得红红的暖炉。李皇后亲切地说道：“史卿家，这么冷就不如坐在石桌这边吧。”她指了指暖炉旁边的石凳，史定波千恩万谢的坐了下来，这才说道：“皇后娘娘，韩风这个人，自从出道以来，一直很顺。从他进入教阅房担任从八品主事开始，无往而不利，就算遇到了什么麻烦也总是能够逢凶化吉，所以韩风这个人十分自负，要想打击他，就先要打击他的自信心，只要他心中一乱，我们就有机可乘。”
　　李皇后笑了笑，“那你打算，怎么打击韩风的自信心呢？”
　　史定波迟疑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李皇后，轻声说道：“臣不敢说。”
　　李皇后笑了笑：“无妨，只管说出来，这里并没有第三个人。”
　　史定波壮了壮胆子，这才低声说道：“皇后娘娘，臣以为，要想打击韩风先要从他身边的女人入手。”史定波缓缓地说道：“臣也看过韩风的卷宗，知道他身边有几个女人对他十分重要，第一，就是和他有婚约的郦君瑾，不过郦君瑾这个女孩子，没有多大的用处，而且他的父亲是户部郦尚书，我皇城司没有必要得罪这样的人物，况且户部掌管天下钱财，官家登基之后也不想得罪户部，哪怕想要换人，一时半会也不可能找到人接郦尚书的班，所以郦君瑾应该被排除在外，除了郦君瑾以外，还有三个女人是和韩风一起从教阅房出来的，可以说得上是出生入死。臣也看得出来，这三个女人都对韩风有意，最难对付的，当数林珍，林珍这个女人经历的实再太多，见过的人也实再是太多，一般的手段林珍根本不会上勾，况且像林珍这样受尽了创伤的女人，他对韩风应该是一条心，若是从林珍的身上入手，微臣只怕是弄巧成拙，所以林珍也得放弃。第二个就是秦燕，秦燕武功高强，对韩风也是忠心耿耿，但是难就难在，这个女人除了骑马射箭之外，并没有其它的嗜好，想要接近她，谈何容易。再说她的武夫实再太强，一个不小心，我怕皇城司赔了夫人又折兵。”
　　李皇后淡淡地说道：“那就只剩下最后一个人选。”
　　史定波轻笑道：“皇后娘娘说得对，最后一个人选就是小舞，小舞这个女人论头脑不如林珍，论身手不如秦燕，她年纪最小，涉世不深，在教阅房里一直受到林珍的保护。换句话说她经历过的磨难并不算太多，而且之前在建康府包围刘守司这么大胆的举动都能做得出来，也说明这个女人不但是对韩风一条心，而且她从来没有考虑过事情的严重性和后果，对于她来说，想做就去做，至于后果是交给别人来承担的，说得难听点，在小舞的心中，除了韩风是不能死的，其他所有人就算都死在她的面前，也不会皱半下眉头。”
　　李皇后悠然地看着石桌上那一壶冒着袅袅白雾的茶，自己伸手拿过一节香炭添在火炉里，轻声说道，“既然你对小舞分析的这么透彻，为何还想从她身上入手呢？”
　　“很简单，小舞在教阅房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机会见到其它男人，她对于韩风应该是那种对于英雄似的崇拜。这种崇拜是很容易被打破的。必竟一个女人需要的是男人的关心，而且英雄就是英雄，偶像就是偶像，当你真正走进了自己英雄身边的时候，你会发现，他们有很多事情是你不知道的。而当你真的了解他们之后，才会发觉，梦想的生活只是梦想，并不真实。”
　　“那好，说说你的计划。”李皇后淡淡地说道。
　　史定波笑了笑，“臣有个弟弟叫史定安，今年不过十八岁，还没有婚约。这一次因为朱熹和皇城司的案子，小舞也算立下了功劳，如今官家已经登基，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大可下一道诏书，就说是为了奖励小舞，准许她在满朝文武当中，挑选一位还没有婚约的子弟结为夫妇。”


第二十八章 圣旨到
　　李皇后眼前一亮，韩风是一个有婚约的人，若是只能挑选没有婚约的子弟，那就自然而然的把韩风排除在外。
　　“接着说。”李皇后很显然来了兴致。
　　史定波淡淡地说道：“韩风一直以来，都把这几个女人当成自己的人，他从来没想过，他可能会失去这些人。皇后娘娘先行赐婚之后，微臣就会让自己的弟弟史定安想尽办法去接近小舞，把她从韩风的身边带走，到时候韩风气急败坏，自然会做错事。”
　　李皇后轻声笑道：“听你这么说来，韩风好像也不难对付。”
　　史定波低头答道：“韩风之所以一直以来无往而不利，就是因为他身边能人太多，能文、能武，而且朝中有几股势力一直在支持他，但是只要他自己乱了，哪怕他身后的人给予他多少支持都没有用，情急就会做错事儿，而临安说到底也是我们皇城司的地盘，轮不到他们细作司放肆。只要韩风敢做错事儿，我皇城司马上把他拿下。”
　　李皇后笑着点了点头：“好，就照你的意思去办，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话，你可以随时来宫中找我。”
　　史定波心中大喜，要知道皇城司的指挥史并不是什么香饽饽的职位，但是唯一的好处就是经常能够接触到官家和皇后，如今，自己得到皇后的赏识，日后的飞黄腾达还不是皇后的一句话吗。韩风，你就是我的一块搭脚石，将来，我就是踩着你，一步步走上去的。史定波的心中淡淡地泛起这个念头。
　　正月里正是大家最忙碌的时候，走亲戚串门儿的，拜年的，出嫁的新娘回娘家的，临安城的大街上到处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韩府上下更是一片热闹，不知道多少人赶着正月的时候，来给韩侂胄送礼。身为高官就是有这样的好处。
　　但是韩风却没心情捧这样的臭脚，走这样的后门。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叫来了李飞标和无法。又叫来了林珍、秦燕和小舞三个姑娘，六个人聚在屋里打起了马吊，当然马吊只能四个人打，还有两个人在一旁看热闹。
　　正看得开心，突然一个家丁快速跑过来，敲了敲房门，高声叫道：“少爷快出来接旨，圣旨到了！”
　　赵惇只不过刚刚登基当皇帝，这么快就有圣旨出来了？韩风想了想，扣起手中的一张马吊牌，用力的拍在桌子上，“三筒，我又自摸了，给钱，给钱！”
　　这句话刚刚说出口，小舞等人一哄而散跑出房间去，嘻笑道：“已经要去接旨了，没空给钱了。”韩风看着作鸟兽散的部下，无奈地说道：“耍赖也不能这么个耍法嘛！”
　　一行人走出后院来到前院，前院里太监已经捧着圣旨等候多时了，韩侂胄准备好香案，换上公服，准备接旨。韩府上下百余口人聚集起来，把前院里蹲得满满当当。
　　太监展开圣旨高声宣读，一读之下韩侂胄倒是面不改色，韩风的脸色可就立刻变了。而跪在后面的小舞，脸上就更加难看了。
　　这道圣旨说得没有其它的事儿，随便夸奖了韩府上下几句，便提到了小舞，说小舞在办理朱熹这件案子的时候有勇有谋，处理得相当不错。虽然出身贫贱，但是深得皇后的喜爱。所以皇后做主，允许小舞在满朝文武的子弟当中，挑选一位做为她的如意朗君，只要是小舞开口，谁都必需娶她。
　　但是这个男人必需是要没有婚约在身的。虽然事情和韩府没有多大关系，韩侂胄还是谢了龙恩，收了圣旨。一行人默默无闻的转到后院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人说话。
　　正月初二的天气还算不错，一大清早太阳高高地挂了起来，融化了的冰雪像雨水一样，顺着屋檐淌下来，淅淅沥沥在屋檐拉起一道雨幕。一滴又一滴的水滴打在廊台上，发出清澈的声音，像是响在每一个人的心里。
　　这让人无奈的寂静，实再已经太久。过了半晌，奈不住寂静的小和尚终于忍不住开口，他看了看小舞尴尬地说道：“小舞姑娘，真不知道是该恭喜你，还是说你运气不好。”
　　李飞标也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主，一听无法已经开口了，便插口道：“这是好事儿啊，当然应该恭喜啊！”
　　一句话刚刚说完，李飞标就被三个姑娘齐刷刷地瞪了一眼。
　　这三个姑娘心知肚明，小舞喜欢的是韩风，但是这道圣旨就堵死了韩风要娶她的路，没有婚约的男人才能娶小舞。韩风和郦君瑾有婚约在先。这么说来，这件事看起来不像是赵惇的恩典。而像是皇后的一个阴谋。
　　“这个该死的李凤娘处处跟我韩风做对。”韩风愤愤然地一拳砸在桌子上。
　　李凤娘就是李皇后的名字，自从她嫁入东宫成为太子妃后，就再也没人说过“李凤娘”这三个字。但是韩风从来没有把太子妃放在眼里，现在也不会把李皇后放在眼里。李凤娘这三个字，他是叫得理直气壮，叫得心安理得。反倒是这件事的主人，风头浪尖上的女主角——小舞，一直沉默不语，脸上的神色十分镇定，看不出她是悲是喜。
　　林珍悠悠地叹了口气：“小舞，刚才圣旨也说了，要你明天入宫，去见一见满朝文武的子弟，算起来，京中的官员，他们的子嗣没成亲的，少说也有一两百人。去掉那些有婚约的，至少也有百十号人，怎么，这一次是让你去皇宫选美男子了。”
　　小舞淡淡地说道：“林大姐，怎么连你也开我的玩笑。不管什么样的美男子，我也没有兴趣。”
　　韩风的心里满不是个滋味，看着小舞的脸色，想要说话又说不出口。迟疑了一下，韩风还是对小舞说道：“那不如这样吧，明天叫你入宫，我便亲自送你入宫，看看李凤娘到底要搞什么把戏。”
　　小舞点了点头，十分淡然地说道：“其实去看看也无妨，皇后虽然说让我自己选夫婿，可也没逼着我现在就要嫁人。”
　　小舞这么一说，大家的心里都放松了下来。的确如此，只要不是现在就要嫁人，只要没有把小舞强行指配给哪个人，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要不然的话，以当今官家的金口玉言，皇帝说出来的话，不听可是不行的，难道真的要背上一个抗旨不尊的罪名吗？
　　圣旨一到，韩风等人已经没有了打马吊的兴致，一个个都意兴阑珊的，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去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秦燕陪着小舞，两个人并肩顺着后花园缓缓散步。花园里已经没有什么花了，大冬天的只有几树红梅，还在努力地绽放着一抹嫣红。小舞漫无目的的在后花园里走着，脚底下踢到一个石块，一脚把那个小石块踢得远远的。
　　秦燕和小舞一样是在教阅房长大的，怎么能不知道小舞现在的心情呢，便对着小舞轻声说道：“方才圣旨到的时候，为什么你不跟韩大哥解释一下呢？”
　　小舞摇了摇头：“我能说什么呢？”
　　秦燕皱了皱眉头，两个姑娘家齐刷刷地叹了口气，继续沉默无语地朝前走去。
　　走了一会儿，小舞接着淡淡地说：“其实不说也好。”秦燕这就不明白了：“为什么不说还好些呢？”
　　小舞嫣然一笑，回头来看着秦燕：“有的时候，让韩大哥着着急也挺好玩儿的。”
　　“那道是。”秦燕笑了笑“方才那个太监宣读圣旨的时候，我看了韩大哥的那副脸色，简直就要上去把那太监给掐死。”
　　两人正在说笑，不知道什么时候，林珍已经走到她们身后，听了这番话，林珍忍不住笑了起来，搂住小舞的肩膀说：“小妹啊小妹，你终于已经长大了。你要明白这个道理，对于男人可不能惯着他，有些时候一定让他们着急，让他们急又没有办法，这样你才能知道他们真正的心意。”
　　小舞回过头看着林珍说：“那韩大哥会有什么样的心意呢？”
　　林珍爱怜地看着自己的这个小妹，她们三个人从教阅房出来，不知道经历过多少事情，这么深的姐妹情谊，用话是不能说得出来的。
　　林珍轻声说道：“如果韩大哥不喜欢你的话，你嫁给谁他都无所谓。但是如果韩大哥很喜欢你的话，他就一定不会让你在现在嫁人。不管你选了谁，他都不会让你嫁出去。你要相信他。”
　　秦燕在一旁打趣道：“说起来，这好运气都让小妹给占了，怎么说，对付朱熹我也出了不少力，可怎么就没有人让我去挑选满朝文武的子弟呢？这么多的男人，总会有一两个看得顺眼的吧，随便挑一个嫁了，至少这辈子也衣食无忧啊。”
　　三个女人说说笑笑地走远了。而在廊台上，韩风独自静静地看着天空，一脸的忧郁。李飞标和无法一左一右站在韩风的身后，陪他一起发呆。不知道呆了多久，韩风回过头来看着自己的两位亲信，开口问道：“你们俩站在这里干什么？我在发呆你们俩也在发呆？”


第二十九章 相亲
　　无法到底是一个心里藏不住话的和尚，摇了摇头说道：“韩大人，有句话我小和尚不知道当讲不当讲，但是出家人不打诳语，小舞姑娘明天就要入宫，你到底有什么想法？”
　　韩风没好气地说道：“我能有什么想法？那是圣旨你知道吗？难道你想抗旨？”
　　李飞镖悠然地看着天空喃喃自语道：“反正抗旨这种事，咱们干过不止一回了。”
　　韩风瞥了他一眼道：“那是以前，现在还能这么干吗？不说多了，要是我们这一次抗旨的话，御史台那些一个个吃饱了没事儿干的御史们，光是骂我们就能把我们活活骂死，再说了，让小舞自己挑选夫君也是一件好事儿，你们怎么知道她自己就不想挑呢？”
　　无法翻着眼睛看着韩风，愤愤地说道：“小和尚敢拿脑袋和你打赌，如果小舞不是想嫁给你的话，我就把脑袋砍下来给你当马桶用。”
　　韩风回手在无法的大腿上砸了一拳，轻声斥道：“你的脑袋还是留在自己的脖子上吧！我对于这种马桶没什么兴趣。”
　　李飞镖接口道：“反正不管怎么样，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管李凤娘出什么招数，咱们细作司接下来就是了，明日入了宫，要是她有什么阴谋诡计的话，咱们这么多人，还怕想不出个对策吗？再说了，临安城内的小衙内，也就那么多人，哪个要是不长眼睛看上小舞姑娘了，小和尚的拳头可不是吃素的呀。”
　　无法皱了皱眉头：“这样就要去打人的话，可不太好啊。”
　　李飞镖笑道：“那你是打，还是不打。”
　　无法想了想，笑眯眯地说：“除了我们韩大人之外，哪个不开眼的要是娶小舞我就打死他。”
　　“这就对了嘛！”李飞镖拍了拍无法的肩膀，两个人笑眯眯地看着一脸愁闷的韩风，韩风苦笑地摇了摇头，懒得跟他们一般见识。
　　正月里的日子总是比平时过得要快，可能总是数着初一初二这么着过。
　　第二天，灰色的马车停在皇宫门口，从马车上下来几个人，为首的一个姑娘，一身宫妆打扮，雍容华丽，十分美貌。守在宫门里的官兵也看得傻了眼，就算是宫中的嫔妃也没有几个和眼前的这位女子比比美貌的。
　　韩风在一路上已经不知道看了小舞多少眼，把小舞看得满脸通红，简直不好意思抬头。
　　韩风还在心里暗想：以前光是觉得小舞长得很漂亮，但是没有想到，女人这一打扮起来更是不得了。
　　人家说三分靠长相，七分靠打扮，还真是没错。
　　守卫宫门的官兵仔细检查了几个人的身份，又搜了搜他们的身，确定没有武器后这才带着他们进去。
　　两名小太监当前引着路。韩风和小舞并肩走在通往后宫的路上，刚刚走到宫门两名侍卫就伸手拦住韩风，厉声呵道：“后宫重地，男子不得进入！”
　　韩风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知道这是李凤娘给他的吓马威，但是也没有办法，自己一个大老爷们儿，总不能硬生生的往皇宫后宫里闯吧？硬闯的话岂不是给自己招来灭门之罪嘛。
　　韩风苦笑着对小舞说道：“小舞姑娘，那你就自己进去吧，多多小心。”小舞点了点头，随着那两名太监朝后宫走去。
　　韩风想了想，在那两名侍卫前转了个圈，笑眯眯地说道：“我不进去，我就在这里，等着她出来还不行吗？”
　　抬着看了看天空，韩风打了个哈：“今天的天气很不错嘛。”
　　两名侍卫面面相觑，都拿这个人没有办法。他们也不愿意得罪韩风，必竟，现在的临安谁都知道，韩风在跟皇后扳手腕子呢。
　　小舞跟在两名太监的身后，她第一次来皇宫，看到的，听到的，都是自己从来没有见识过的。
　　宋高宗赵构当了二十多年的太上皇，他光是每个月的零用钱都是四万掼，还有各地送上来的奇珍异宝。宋孝宗又是一个十分孝顺的皇帝，满足了宋高宗所有的要求。所以，虽然临安只是行载，并不是真正的都城，但是这里的皇宫依然美仑美奂，美不胜收。
　　小舞看得有些目瞪口呆，但是转念想想，生活在这里的人只能永远生活在这里，无论这里有多美，也比不上天空海阔的滋味。现如今哪怕是让小舞当皇后，她都没有兴趣。她最大的心愿，就是跟在韩风的身边，韩风去哪里，她就去哪里。
　　小舞走进一座宫殿，八名宫女左右排开，服侍着其中的一位宫中妇人，这位妇人雍容华贵，虽然已经年近四十，却依然清秀无比。
　　小舞知道中间便是大宋的皇后李凤娘，便盈盈拜倒说：“民女小舞参见皇后娘娘。”
　　李皇后微笑着说道：“原来你就是小舞姑娘，本宫早就已经听说过你的名字。今日一见果然是花容月貌，温柔可人。”
　　小舞道了谢，李皇后吩咐她站起来，赐了坐。两名宫女给她送上点心、茶水。
　　闲谈了几句，李皇后轻声问道：“小舞姑娘如今可有意中人？”
　　小舞的眼前浮现出韩风的影子，但又不好意思说出口，只能摇了摇头。
　　李皇后若有深意的看了小舞一眼，心道：“你这个小姑娘还能瞒得过我，心中明明喜欢韩风，却又不敢说，也好，那本宫就利用利用你让韩风吃一次哑巴亏。”
　　“小舞，你随我来。”李皇后站了起来，八名宫女急忙跟在她的身后。小舞知道推辞不了，只能跟在李皇后的身后，一行人朝前殿走去。
　　转过长长的廊台，前面有一座小小的宫殿，走进去之后隔着一面屏风，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里面的人却能透过薄纱看到外面一排排，一排排的年青男子。
　　李皇后指了指那些端坐的男人，对小舞说：“这些，都是满朝文武的子弟，在临安城都是没有婚约的男人，一共有九十多人，你可以自己随便看看，无论你挑中哪一个，我都会禀报官家，让他下旨为你赐婚。”
　　或许是小舞跟着韩风的时间太久了，又或许，细作司一直在和李氏家族的人作对，所以小舞对李皇后还真的没有多少敬畏之情。
　　听到李凤娘这么说，小舞便淡淡地说道：“多谢皇后娘娘。不过这么多人，要看的话，也得一个一个的看，不知道要看到什么时候。”
　　李凤娘笑了笑：“也好，那本宫就为你指出来几个吧。”
　　李凤娘伸手指了指坐在前面的一个男子：“这一位是去年的进士，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只有十九岁，这么年轻就中了进士的，在我们大宋朝还真的不好见到。上一位像这般年纪就已经金榜提名的，就是著名的天官寇准。寇天官你应该知道吧。”
　　小舞点了点头，“寇老西儿，谁都知道。”
　　李凤娘笑了笑，也不责怪小舞无理，只是淡淡地说道：“如果你觉得他不好的话，这儿还有一位，她伸手指了指一位身材高大、俊朗的男子，这一位在临安城也算是赫赫有名，他家中有两位兄长，史弥远大人你应该听过，而史定波不日就要在皇城司上任，称得上是家中显赫，史定澜此人文武双全，在临安城不知道多少女子朝思暮想，想要嫁给史定澜。”
　　小舞笑了笑，“原来史定澜这么出名啊。”
　　李皇后点了点头：“在临安城的确很出名，不如这样吧，我就安排史定澜跟你见一面。”
　　小舞刚要出口推辞，李皇后就吩咐身边宫女把史定澜给叫过来。
　　过不多时，史定澜就快步走进来，恭身施礼道：“史定澜见过皇后娘娘。”
　　李皇后点了点头，“你们随我出来。”
　　在宫殿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偏厅，偏厅里并不很冷，史定澜站在原地，十分规矩的看了看小舞。
　　不得不说史定澜是个长得很好看的男人，身材修长、高大，并且有风度，谈吐举止都十分风雅。
　　李皇后笑眯眯地看了看史定澜，心中想到，这一次的美男计，只怕是能够成功的吧。
　　“史定澜，你知道宫中的规矩，你和小舞姑娘都不能在宫中耽误的太久，今天的天色不是很早了，你们还是早些出宫。嗯，本宫命你把小舞送回家。”
　　史定澜低声答道：“臣遵旨。”
　　太监在前面领着路，小舞走在前面，史定澜跟在他的身后。
　　两人一路无语，穿过御花园的时候，史定澜突然开口：“小舞姑娘，我知道你们教阅房在绍兴的事情。史山唐和史若海的所作所为，我也十分不耻，不管怎么样，请你相信我，我和他们并不是同一类人。”
　　小舞淡淡地说道：“都是已经过去的事了，况且史山唐和史若海已经死了很久了，我都已经快要不记得在绍兴发生过什么事儿了。”
　　史定澜笑道：“既然小舞姑娘这么说，那我就放心了，小舞姑娘大人有大谅，自然不会把这些小事放在心上。”
　　小舞淡淡地回应道：“记不记在心上，也都无所谓。往事，不过是浮云而已”
　　两人这么闲话了几句，在太监的指引下走出御花园，来到后官门口，韩风正在百无聊赖地等着小舞出来。一抬头看到一个年轻男子，陪着小舞一块出来，立刻皱起了眉头。不过韩风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也不是当年的冲动男子，走到小舞身边低身说道：“怎么样？”小舞看了看身后的史定澜，和韩风并肩走到一边，轻声说道：“李皇后倒是挺客气，叫来了九十多个小衙内。”
　　韩风忍不住上下打量了史定澜两眼，问道：“他是谁？”
　　小舞回答：“他叫史定澜，是史定波的弟弟，你应该知道他们史家还有一位史密远大人。”韩风的眼睛顿时眯了起来，心中想道：“还以为是谁呢，原来又是老熟人呐。”
　　史定澜十分客气地走到韩风身边，低声说道：“这位一定是韩大人了，久仰大名。”韩风抱拳回礼道：“想来，听到我的名字，对你们史家并不是什么好消息。”史定澜笑了笑：“绍兴的事儿跟我们无关。家兄知道这件事以后，也十分生气。韩兄出生于韩家，韩家家大业大，韩兄应该知道像这样的大家族，偶尔出两个害群之马也很正常。”
　　韩风不由得多打量了史定澜两眼，笑道：“没想到，你还挺会说话。”史定澜点了点头：“既然是韩兄的夸奖，我就却之不恭了。”韩风在心中暗骂道：“这个家伙，给你三分颜色，你就想开染房，说你胖你还就喘了起来……”没想到他在心里还没有骂完，史定澜就接着说道：“小舞姑娘，我们走吧。”
　　韩风诧异地打量着他：“我在这里还轮得到你送她吗？”史定澜笑道：“这可是皇后娘娘的意思，若是我不送小舞姑娘回去，只怕回头来皇后娘娘会责罚于我。韩兄也不想让我难做吧。”
　　韩风冷笑两声，回头对小舞说道：“我们走。”没想到小舞却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既然他要送，那就让他送好了。”这一句话，顿时噎得韩风说不出话来，什么意思？难道是看这个家伙长得比较帅？
　　史定澜笑眯眯地走到小舞身边，彬彬有礼地说道：“小舞姑娘，我家的马车就在皇宫外，稍后我便送你回去。”小舞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后宫。韩风没好气地跟在两人的身后，怎么看那个史定澜都不太顺眼，忍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叫道：“史定澜你过来。”史定澜斯文地跟小舞说：“请姑娘稍等。”便回头走到韩风身边，轻声问道：“韩兄有何指教？”
　　韩风冷冷地说道：“我不管你们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也不管你们史家有多大能耐，总而言之你不要碰我的人，如果你对小舞有什么不利的话，我会用尽一切合法、不合法的手段，公报私仇也好，私下寻仇也好，我一定让你生不如死。”
　　史定澜苦笑两声：“韩兄，你误会了。皇后娘娘让我来皇宫又不是我一个人，一共来了九十多个小衙内，总要小舞姑娘看得顺眼才行。再说了，男未婚，女未嫁，就算我带着聘礼去找小舞姑娘提亲，也称得上是顺理成章。”
　　这番话在道理上来说，没有任何破绽。韩风瞪了史定澜一眼，低声说道：“记住我说的话。”史定澜笑着点了点头：“韩兄的话，我当然记得。”说罢，史定澜走到小舞身边，两人继续朝前走去，韩风无奈地看着小舞的背景，忽然想起在上辈子好像听过一首歌歌名好像叫做“女孩子的心事你别猜”。韩风由不得苦笑两声，还真是这样，女人你永远都不知道她们在想什么，想要捉摸她们的心事，最后只能碰得鼻青脸肿。
　　无奈地耸了耸肩膀，韩风抬起脚步，跟在两人身后，一起走出了皇宫。


第三十章 老熟人
　　史弥远的府邸坐落在临安城的西边，他们家占地并不大，史弥远不是一个很张狂的人，虽然每个月有好几百贯的奉碌，但是史弥远一向以节俭示人。史家兄弟并不住在一起。
　　史定波和史定澜借着正月里拜年的时候，来到自己大哥的家中，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史弥远当然知道自己的两个弟弟前来这儿，必然是有事要商议，于是屏退左右。
　　史定波、史定澜两兄弟在史弥远的身后，刚刚走进一间偏厅，史弥远反手带上了门，顺手抬起巴掌，在史定波的脸上狠狠抽了一掌。
　　一股鲜血顺着史定波的嘴角流了出来，他不知所措，惊慌不已的看着自己的兄长，低声问道：“大哥怎么了？”
　　史弥远咬牙切齿地骂道：“你呀你，真是猪油蒙了心，别人捧一捧你，你就自己往上爬，知不知道跟韩家作对是什么样的下场？”
　　史定波诧异地说道：“难道说皇后娘娘让我去当皇城司的指挥史，我还能推辞不成？”
　　史弥远冷笑着摇了摇头：“你必需要推辞！但是你很让我失望，你没有推辞。”
　　史弥远长长地叹了口气：“韩家自从真宗朝韩琦开始，五代为官，树大根深，朝中门生无数，家人遍布官场各地，之前李凤娘还是太子妃的时候，就和韩家过不去，但是她是什么样的下场，你也已经看到了，李四维是怎么死的，李玄又是怎么死的，而李东豪呢更是被人活活打死，你是不是要想和他们一样？”
　　史定波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大哥到底在气什么，于是赔着笑脸解释道：“我的亲大哥，要知道韩家也不是一天才积攒到今天的势力，难道说我们史家就永远要比他们韩家低一等不成？”
　　史弥远摇了摇头：“我们史家的根基虽然没有韩家那么深厚，但也绝非泛泛之辈。只不过看眼下的形势，跟着皇后可不是一个好的选择，既然你们已经答应皇后要去做皇城司，那就听天由命吧，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把整个史家拖下水。”
　　史定波点了点头，揉了揉有些红肿的脸，自己坐到一边去端了杯茶。
　　史定澜眼巴巴地看着史弥远不敢说话。
　　史弥远没好气的翻了他一眼：“你招惹谁不好，偏偏要去招惹韩风身边的女人，你可知道，韩风这个人最是护短，你要是招惹了他身边的女人，我只怕你会像其它人一样，横尸街头。想想李玄的下场，乱箭穿心的下场好受吗？”
　　史定澜挤出一丝笑容，轻声说道：“大哥你也不必如此担忧，必竟这是皇后娘娘所指的，到时候如果小舞愿意跟我的话，官家一封召书下来，韩风又能怎么样，难道他就不怕朝廷的规矩吗？”
　　史弥远哈哈大笑起来：“如果韩风怕了朝廷的规矩，他就不是韩风了。你仔细看一看，韩风从头到尾做的这些事，有哪一件是合规矩的。凡是守着规矩的人最后都被韩风给弄死了。”
　　史弥远一甩袖子，走到正中的太师椅端坐下来，看着自己的两个弟弟，悠悠地叹了口气：“反正我还是那句话，你们俩好自为之，不要把韩风逼得太紧，也不要和皇后娘娘贴得太近。我们史家最好做一个旁观者，而不是参于到其中的斗争。明白吗？”
　　史定波和史定澜齐声答道：“明白了。”口中虽然这么说，但是史定波的心中却不以为然，现在的形势已经和过去不同，赵眘已经退位，当了太上皇，如今天下间的权柄就在官家和皇后娘娘手中。这几条粗腿自己不抱，难道等着别人去抱吗？
　　史定澜更是心中有自己的小算盘，论才华他并不出众，但是这副皮囊倒是生得不错，在临安城里也有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的美誉。
　　想来对付小舞这种涉世未深的姑娘，还不是手到擒来，只要拿下小舞，哄得皇后娘娘开心，自己的将来也是一片光明。至于韩家，史定澜还没有想得太多，一个大臣，无论如何也不能和官家，和皇后娘娘相抗。
　　看着两个弟弟心怀鬼胎的模样，史弥远由不得在心中苦笑两声，看来自己说的话，他们并没有听到耳朵里去，那好，自己就带着史家做一个安安静静的旁观者得了，必要的时候丢车保帅。
　　“小舞、小舞。”韩风刚刚从睡梦中醒来，身体还离开暖洋洋的被窝，眯逢着眼睛就扯着嗓子叫道：“小舞、小舞，把我的早餐给端过来。”
　　喊了两声，居然没有人回应，韩风不由得诧异地睁开眼睛，找了件衣服裹着身体，费力地从床上跳了起来，推开门找了一圈，整个后院里也看不见小舞的踪影。
　　倒是秦燕端了盆洗脸水进来，韩风不由得问道：“奇怪了，小舞哪里去了。”
　　秦燕吃吃地笑道：“今天一大早，史定澜大人就来韩府请了小舞姑娘去游西湖去了。”
　　韩风一愣，脸上露出愤愤不平的神色：“西湖？大冬天的，有什么好游的，难道去看西湖结冰吗？不知所谓。”
　　没好气的抱怨了两声，韩风接过秦燕手中的洗脸水，自己闷闷不乐的走进房间去了。
　　秦燕看着韩风的背影，忍不住偷笑了两声。
　　韩风一边洗脸，一边觉得心中不忿，搞什么嘛，难道忘了当初在绍兴的时候，史山唐和史若海父子是怎么对付教阅房的女子吗？现在居然跟史定澜走得这么近，太过份了。
　　韩风愤愤不平地想道：等到小舞回来，小爷一定给她点颜色看看！让她知道，不是每个男人都可以接近的。
　　正想得出神，忽然门外有个家丁敲门，低声叫道：“少爷，老爷请你去书房一趟。”
　　韩风胡乱拿着毛由擦了把脸，随口答道：“我等等就去。”
　　大正月的，每天不知有多人来韩府串门，韩侂胄也是忙得热火朝天，今天算是忙里偷闲，把自己的儿子叫到书房来好好地聊上几句。
　　韩风走进书房，关上门，大咧咧地坐到火炉边伸手烤着火，笑眯眯地问道：“爹，叫我来什么事儿？”
　　韩侂胄指了指桌子上的公文，笑呵呵地说道：“风儿，你有一位老熟人要来临安了。”
　　韩风诧异地反问道：“谁啊？我的老熟人？”
　　韩侂胄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颌下的胡须，把那份公文递到韩风的面前，轻声说道：“你自己看。”
　　韩风接过公文一看，顿时吓了一跳，这份公文可不是大宋官府所写，今年正月里，完颜瑾就要登基为帝，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赵眘才急急忙地退了皇位，而这封国书上说的事儿，其实很简单，金人知道赵眘退了皇位，于是要派出使臣来宋朝道贺。派出来的使臣不是别人，的确是韩风的老熟人——沐谦心，完颜沐沐。
　　无论怎么说，派一个女人来出使南宋，多少是不给宋朝面子。金人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一时半会，大宋的君臣还猜不透，但是对方的国书，已经送了过来，使臣也正在前往江南的路上，现在总不能挡着大门说不别人来吧。
　　韩风看了看这份国书，抬头对自己的老爸说：“怎么办？”
　　韩侂胄笑了笑：“今日在枢密院，大家经过商议，决定这一次迎接和保护使臣的重任就交给你了。”
　　韩风差点没跳起来，翻着眼睛叫道：“这种事情好像是御前营和皇城司的责任吧！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韩侂胄淡淡地说道：“如果来得是别的使臣，那么有礼部和我们枢密院接待就可以，但是你也知道，沐谦心她不是一般人，她是金国督元帅府情报头子。这么一个女人，要是不让细作司去接待他们的话，别人谁也不放心呐。”
　　韩风无奈地摇了摇头，“反正我不想去。”
　　韩侂胄把国书丢在韩风的手里：“去或者不去已经由不得你，这件事不仅官家已经点头，就连太上皇也同意了，你还是想想沐谦心来了江南之后，你要怎么好好地款待她们。”
　　父子俩闲聊了几句，韩风知道这条命令已经无法更改，带着郁闷的心情，韩风离开了韩侂胄的书房，朝自己的房间走去。走到半路上，看到小舞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正从外面回来。
　　韩风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伸手朝小舞招了招：“过来。”
　　小舞低着头走到韩风身边，低声问道：“怎么了，韩大哥？”
　　韩风板着脸说道：“一大清早，你就去哪了？”
　　“我没有去哪啊，今天早上史定澜前来找我，我就随他一起，去游了游西湖。”
　　“你要知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史定澜找你没有什么好目的，小舞你要小心，史定澜肯定没有怀什么好心。”
　　小舞摇了摇头：“那可不一定，反正是皇后要我来亲自挑选夫婿，那我就慢慢挑着呗。”
　　韩风一口气憋在肚子里，发火也发不出来，扯着嗓子吼道：“那些纨绔衙内，有什么好挑的。”
　　小舞眨了眨漂亮的大眼睛：“那你的意思，就是不让我挑咯？”
　　韩风沉呤道：“反正挑谁也不要挑史定澜就行了！”
　　小舞轻轻笑道：“这个是我的私事儿，又不是细作司里的公事，你说的话我可未必要听。不好意思韩大哥，我还有事儿，我得先走了。”
　　说完小舞蹦蹦跳跳地朝自己的房间走去，把韩风在后面气得吹胡子瞪眼，可是又不知道怎么说。


第三十一章 夜探
　　想了想，韩风朝林珍那儿走去。林珍正在自己的房间里烤火，手里捧着一个刺绣，正在忙忙碌碌，不知道在绣什么。
　　看到韩风进来，林珍把手里的东西收了起来，抬头笑道：“怎么有空这会儿过来了？”
　　韩风叹了口气：“先说公事吧，沐谦心就要来江南了，这一次，人家可是金国的使臣，是来道贺我们的官家登上了帝位。”
　　林珍脸色稍微变了变：“这个女人手段可毒辣的狠啊，上一次就差一点把辛弃疾大人给设计在圈套里。她要来江南，绝对不是简单的事情，我们可得小心应付。”
　　韩风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她这一次是顶着使臣的身份来的。于公于私，我们都不可能把她怎么样。”
　　林珍点了点头：“说得对，不过即来之则安之。沐谦心又不是三头六臂，之前也跟我们交手好几次，不一样输得很难看吗？还曾经被大人你活捉过，这一次想来也不例外，咱们只要小心应付就行了，不要被她钻了空子。”
　　韩风又长长地叹了口气：“公事已经谈完了，咱们就聊一聊私事吧。林大姐，你是怎么看待皇后娘娘要让小舞自己挑选夫媚的事情？”
　　林珍一听这句话，顿时笑了起来：“韩大哥只怕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韩风反问道：“这话怎么说？”
　　林珍淡淡地说道：“明眼人都可以看得出来，皇后娘娘之所以挑选小舞下手，是因为她知道小舞在你身边的地位很重要，如果小舞有什么事情的话，定会乱了你的心神。你一乱细作司跟着就乱，她的皇城司就好找准机会，把细作司吞并下去，偏偏你现在是当局者迷。”
　　韩风耸了耸肩膀，“我也没什么好迷的。”
　　林珍笑道：“还说自己不迷。这两天小舞没有在身边侍候着你，你看看你自己失魂落迫，像什么样子。”
　　“那之前都是小舞在身边服侍我，她这么一走的话，我有些不适应，难道不正常吗。”
　　林珍点头道：“正常是正常，可是你要想一想，如果不让皇后的诡计得逞，咱们得出什么样的对策呢？”
　　“我能有什么办法？”韩风无奈地说道，“男婚女嫁，这是自己的事，虽然说应该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是你我心里都清楚，这些话对于我们细作司的人来说，只是一句屁话。小舞自己要点头的话，我也拿她没有办法。”
　　林珍笑盈盈地走到韩风的身边，伸手捏住韩风的肩膀，给他轻轻按了两下，轻声说道：“韩大人，你就放松点吧。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小舞，难道不知道她的心意吗？还是说，你觉得她真的会选中了史定澜？”
　　“我呸，她选个阿猫阿狗，也不会选史定澜这样的混蛋！”
　　“既然韩大人自己都已经很清楚了，又何必来问我呢。”林珍捏了两下，转身走到旁边，要去煮一壶茶来款待韩风。
　　韩风靠着窗口，若有所思地想着林珍说的话。其实恋爱中的男女很多都是这样，当一个人在你身边对你很好的时候，你未必会感觉得到，也未必会真的珍惜，你只是觉得很习惯。但是当有一天，这个人离开了你，或者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不会再在你的生命中出现的时候，很多人才会追悔莫急。但是到了这个时候，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韩风自认为不是一个情场浪子，虽然说他已经两世为人，可是在感情上他却依然还是一片空白。不得不说史定波很有眼光，若是从别的地方打击韩风，未必能够得逞，但是从他身边的女人入手，却是最直接的办法。
　　韩风现在已经有些乱了。任何一个男人在这种时候都会有些乱。自己喜欢的姑娘正在被别的男人追。
　　韩风正不知道要做些什么。忽然间家丁跑过来禀报说，在门房那里史定澜送来了一封请贴。韩风低声问道：“请贴在哪？”
　　家丁从袖子里取出了那封请贴，双手递给了韩风。韩风接过来一看，史定澜胆子够大，居然只邀请了小舞一个人晚上同他一起吃饭。
　　韩风随手把这封请贴递给林珍，低声问道：“林大姐，你看今天晚上，我们要怎么办？”
　　史定澜定的这一间酒楼，距离西湖不远，名字叫作“摘星楼”，楼高不过两层，但是占地极广。楼上楼下有二十多个包间，另外还有一个可以容纳百多人同时进餐的大厅。光是店小二就有好几十人，一年四季这儿的宾客都不少。不但是因为这儿的酒菜出名，也因为这儿的姑娘很出名。
　　其实这并不是什么风花雪月的事儿，在宋代，饭店和青楼往往是联系在一起的。就好像现如今，如果去KTV里唱歌的时候，身边没有两个陪唱小姐那简直有点不好意思。
　　同样，如果洗浴中心不给你提供那些服务的话，你会觉得这不是一家很正规的洗浴中心，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特点，宋代就是这个样子。
　　史定澜早已经定了一间包间，早早就来到包间里，等着小舞的到来。不过他的运气不错，通常男女约会的时候，女人都会让男人等半天。
　　今天史定澜并没有等多久，小舞来得挺早，她穿着一件水蓝色长裙，上半身裹着一件粉色小袄，波浪一般的长长卷发顺着额边披下，两只纤细的小手却可爱地缩在自己的袖笼子里。进了门就跑到火炉旁烤着火，笑道：“没来得太晚吧！”
　　史定澜笑了笑，非常有礼貌地说：“只要姑娘肯来，让我等多久都没有问题。”
　　小舞嫣然一笑，拍了拍已经有些暖和的小手，走到桌子旁边坐下来。
　　史定澜急忙吩咐店小二把菜单拿上来。小舞随便点了几样菜，史定澜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双手，淡淡地说道：“天气这么寒冷，小舞不知道你能不能陪我喝一杯酒？”
　　小舞想了想：“喝酒？应该没有问题。”
　　史定澜笑道：“我想也应该是这样，小舞姑娘乃是女中豪杰，教阅房出来的女子又有几个是不能喝酒的。”
　　两人一边说着闲话，这边酒水就流水似的上了来，酒是好酒，山西产的汾酒。清香凛冽，入口的味道倒是极纯的。
　　史定澜给小舞倒了杯酒，若不经意地问道：“小舞姑娘如今是在细作司，不知道将来有何打算，这种抛头露面刀光剑影的生活，一个姑娘家总不能过一辈子吧！”
　　小舞轻松地笑一笑：“其实怎么样的生活，我倒是没有想过，如果真的能够天下太平的话，也许我会嫁人，相夫教子，在家里当一个好老婆，什么都说不准。”
　　史定澜端起酒杯，闻了闻汾酒的醇香，扬起脖子一饮而尽，赞道：“好酒！”
　　小舞轻声笑道：“好酒是好酒，但是也不能贪杯。喝得多了可是会丑态百出的。”
　　史定澜开玩笑地说道：“在下在临安城里，酒量还算可以。其实当年我也曾和韩少爷一起喝过酒，只是后来大家很少在一起，日子久了，可能韩风少爷早已把我给忘了。”
　　小舞心中嗔道：“那是，韩大哥是什么样的人，怎么会跟你这样游手好闲的花花公子成天泡在一起。”
　　屋里虽然是暖洋洋的，春意盎然，可是房外却是北风呼号，冰天雪地。
　　四条人影静悄悄地来到摘星楼之外，摘星楼只有两层高，想要上去并不难。
　　四个人站在墙外低声商议了一番，还好左右路上并没有行人经过，要不然，若是有人看到在这黑不隆咚的地方，有四个黑衣人聚在一起说悄悄话，只怕会吓一大跳。
　　这四个人可以称得上是枢密院教阅房的四大支柱，为首的当然是细作司的总领韩风，他的身后是左右手小和尚无法，和李飞镖。
　　当然林珍林大姐也跟在他们的身边。
　　四个人在摘星楼外低声商议了一会，无法横腰作马，双手一捧，扎开马步。
　　韩风伸脚踩住无法的双拳，无法低吼一声：“起！”双手一推，韩风伸手抓住屋顶上伸出来的一截飞檐，用力往上一翻，轻飘飘地落在屋顶上，随即趴在那些瓦片上动也不动。
　　李飞镖有样学样，踩着无法的胳膊，轻松无比地跳了上去。林珍自然上来得更加轻松。
　　至于小和尚怎样上来，屋顶上的三个人可没心情去理会他，小和尚嘛，少林寺的高足，自己想办法上来吧，要是上不来也称不上是细作司的第一高手了。
　　韩风轻手轻脚地揭开屋顶上的一块瓦片，低头向里看去。
　　只见下面的那个房间里，几个男人坐在一起呼呼呵呵，划拳喝酒，身后还有几个女子在那吹拉弹唱，韩风没好气地嘟囔一句：“闲着没事儿，喝什么酒啊。”
　　一边说着，韩风就在屋顶上蹑手蹑脚的爬了几步，约摸到了一个包间的上空，一模一样的揭开瓦片，低头看去，只见几名男子怀中抱着几名艳丽的女人，一边喝酒，一边说话。


第三十二章 关公门前耍大刀
　　韩风的心中更是烦躁，愤愤不已的骂道：“伤风败俗！”
　　李飞镖和无法觉得有些好笑，但是又不好意思说出来，便回头看了看林珍。
　　林珍笑眯眯地低声说道：“男人吗，吃醋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像小孩子，谁也拿他没有办法。”
　　四个人找了一会儿，在屋顶上的一处角落，四个人停了下来，揭开几个瓦片低头看去，只见小舞正坐在史定澜的身边，两个人推杯换盏，说说笑笑喝着酒，吃着新鲜的菜肴。
　　屋顶上的四个人，顿时屏住呼吸不再说话，仔细地监视着里面的一举一动。
　　到底是从细作司里出来的顶级细作，四个人在屋顶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下面的人自然也就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史定澜笑呵呵地对小舞说道：“小舞姑娘，不知道，你觉得我史定澜这个人怎么样？”
　　小舞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笑盈盈地说道：“其实史大官人看起来也挺好的，斯文有理，又有才华。家世显赫，又是官宦世家，不知道有多少女子想要嫁给史大官人。”
　　史定澜轻松地说道：“听小舞姑娘这么一说，我倒觉得自己好像还挺不错的。”
　　“本来就挺不错的。”小舞没有多说什么，端起酒杯来轻轻地喝了一口。
　　“其实是这样。”史定澜揣摩了一下，还是状着胆子说了出来：“皇后娘娘的意思其实你我都很清楚，嗯，如果小舞姑娘不是讨厌我的话，我对小舞姑娘也是倾慕不已，不如改日我就寻了喜娘，媒婆，找小舞姑娘提亲好了。”
　　“提亲？”小舞差点没把一口酒给喷出来，瞪大了眼睛说道：“我们才认识几天呐！”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史定澜笑呵呵地说出了秦观的这句名词。
　　小舞眨了眨眼睛，“咦，你也喜欢秦观？”
　　史定澜点了点头：“秦观的词自然是极好的，不过我更喜欢柳永的词。”
　　小舞捂住小嘴，轻轻地笑了笑。
　　说到柳永的词，韩风倒是知道柳永不少八卦。
　　其实柳永家族世代都为官，柳永少年的时候在家勤学苦读，希望能够传承家业。学成之后就去开封考试，准备大展宏图，没想到一到京城骨子里风流的柳永，就被青楼妓院里的歌妓吸引，把他的政治理想完全忘记，一天到晚在风月场里厮混，认识了无数妓女，并且还把他的风流生活写成了一首一首的词。那些妓女倒也不是没有人性的人，很多人都提醒柳永，你来京城是来考进士的，可不是来玩的，但是柳永也没把考试当一回事儿。曾经对他喜欢的妓女夸口说，就算是皇帝亲宣考试，他必然也能够荣登第一。在《长乐寿》中，柳永曾经这么写“定然魁甲登高第”。不料事与愿违，考完科举放榜出来，柳永才发现自己已经名落孙山，一时气愤之下柳永就写了当时传颂一时的名作《鹤冲天》，在词中柳永写道：“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其实就是说，你赵官家不让我去做官，我就不做官。你能把我怎么样？我照样在词坛上是一号风云人物。“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嘛，这句话也是柳永说的，虽然柳永说得很潇洒，但是骨子里他根本忘不了科举，忘记了不功名。
　　于是第一次考试失败之后，柳永就决定重整旗鼓，再战科举。那时候是宋仁宗的时代，本来柳永已经考上了，但是他的那首《鹤冲天》实再太出名了，居然传到皇宫里，连宋仁宗都听过这首词。等到放榜的时候，宋仁宗就在柳永的试卷上批了一句：“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说起来皇帝老儿也挺有意思，都是一对风趣的人物，心说你柳永不是看不起我的功名吗，那你就去唱歌吧，写你的词吧，别当官了。有的时候想想，宋朝还真是一个挺开放的年代。如果换了别的皇帝，柳永可能已经被杀头了。
　　但是说起来柳永这个人也十分狂傲，第二次被宋仁宗打击之后，柳永就拿着这张纸，上面宋仁宗的十个大字：“且去浅斟低唱，何需功名？”游走在开封府的大街小巷的妓院里。别人问他，柳永你来干吗？柳永说，我是奉旨填词。
　　每当想到这些事情，韩风就觉得特别可笑。在那个时代的柳永几乎就相当于后世歌坛的李宗盛他们，一个妓女如果能够唱了柳永写的词，立刻就身价百倍。不过尽管如此，柳永到死的时候，还是十分凄惨。还是他那些妓女们一起出钱才能把他安葬。
　　小舞眨了眨眼睛，笑盈盈地说道：“真没想到，史大官人，居然对柳永的词也有偏爱。”
　　史定澜淡淡地说道：“柳永风流不羁，潇洒无比，我对他的为人是十分倾慕的。”
　　史定澜提了提酒壶，忽然失声说道：“哎呀，不好，这壶酒居然已经喝完了。小舞姑娘你且等着，我去换一壶酒来。”
　　小舞点了点头，看着史定澜去换酒，自己自顾自地吃了几口菜。
　　过不多时史定澜就换了一壶酒来，提着酒壶，史定澜喃喃地念道：“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
　　小舞接口道：“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两人一唱一喝，把柳永的这一首词完完整整地唱了下来。
　　韩风趴在屋顶上咬牙切齿地恨恨说道：“居然还搞男女对唱！”
　　无法急忙一把抓住韩风的肩膀，“少爷，现在可不是下去的时候啊。”
　　李飞镖点了点头，眼巴巴地看着韩风，“低调，低调，冷静，冷静！”
　　林珍忽然睁大了眼睛，低声在韩风耳边说道：“韩大人，你看，史定澜手中提的那壶酒有点儿问题。”
　　韩风低声反问道：“有什么问题？”
　　林珍小心翼翼地说：“刚才史定澜去换酒的时候，是拿着酒壶，但是他走到门边的酒台上端起那坛酒的时候，用身体挡住了小舞的视线，让小舞看不见他的动作，但是我在上面看得清清楚楚，他似乎是把袖子里的什么东西，偷偷倒进了酒壶里。”
　　韩风的两条浓眉紧紧的拧在了一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要是小舞有危险，那我们现在就下去。”
　　林珍摇了摇头：“你不要把小舞当做什么都不会的小妹妹，你要记住她也是细作司里的人，也是跟我一样，从教阅房里出来的最优秀的人。”
　　韩风看着林珍胸有成竹的样子，便也不再多说。
　　史定澜举起酒壶，在小舞面前的酒杯满满倒上了一杯，殷勤地劝酒道：“小舞姑娘，再尝尝这种酒。”
　　小舞那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看着史定澜的脸，笑盈盈地举起酒杯，道了声谢。便一饮而尽。
　　史定澜看着小舞把那杯酒喝了下去，心里顿时踏实了不少。刚才史定澜自己紧张得手心都要冒汗了，他知道要想得到一个女人，在没有得到她的心之前，最好是先得到她的人。所以为了快刀斩乱麻，尽快完成皇后娘娘交给他的任务，史定澜壮着胆子在小舞的酒中下了一味药。
　　这一味药说起来名头很大，苏东坡曾经写过一首词，专门夸过这一味，是给女人用的春药。在苏东坡的《东坡语林》中，有一首《阴丹决》，里面就写到：用人乳和朱砂银，就可以做出专门给女人服用的春药，这种春药十分猛烈。
　　史定澜有足够的信心，只要小舞把这杯酒给喝了下去，呆会儿就只能任自己摆布。
　　史定澜十分镇定的看着小舞，隐约中觉得小舞的脸色似乎开始红晕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又觉得小舞开始摇晃起来……
　　难道是药效这么快就开始发作了？史定澜欣喜若狂地想着。但是片刻之间，他就惊诧地发现，小舞根本就没有摇晃，摇晃的是他自己。
　　他浑身汗如雨下，一张脸红得就像猴子的屁股，透体而出的汗水已经把所有衣服打湿。
　　史定澜吃惊地说道：“怎么回事？”
　　小舞端着酒杯笑眯眯地说道：“史大官人，刚才你是不是在我的酒水里放了些东西？”
　　史定澜做贼心虚，不敢直接回答。低着头连连摇头：“没有，没有，姑娘你千万不要误会。”
　　小舞轻笑着说：“我可没有误会。你不要忘记了，我是从教阅房里出来的女子，史大官人，可能你对教阅房不太了解，当年你还满街跑，跟别的小孩子一起玩耍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把蒙汗药当成面粉来吃，一杯酒，或者酒菜里面有没有毒药，有没有迷药，有没有春药，我拿鼻子闻一闻我就知道了。你那点雕虫小技，在我面前根本一点用都没有。”
　　史定澜满头大汗，连声说道：“姑娘，一定是误会，一定是误会。”
　　“别撒谎了。”小舞淡淡地说道：“想要骗我，你还不够资格，不过话说回来，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你给我下了药，我当然也要给你下一点点药，刚才你递酒给我的时候，我用手指甲弹了一点药粉，在你的酒水里，只不过你看不到而已。”


第三十三章 恶毒的女人
　　史定澜吓了一跳，急忙问道：“姑娘，你给我下了什么药？”
　　小舞一脸天真地说：“我不是那么坏的人，我当然不会给你下砒霜这样的东西，我只不过给你下了一点点五石散散。”
　　一听到“五石散”这三个字，史定澜便差点昏了过去。
　　熟悉的人都知道，这种药，是从曹操的女婿——何晏发明的。
　　当年何晏娶了曹操的女儿，一点地位都没有，受尽别人的白眼，而且他的老婆是一个需求无度，贪得无厌又百般挑剔的女人，为了满足这个女人，何晏就拼命地研究丹药，最后搞出来一副五石散。五石散的主要成份是紫石英，紫石英真的对男人有催情和壮阳的作用。长此以来，何晏就靠着五石散才能满足曹操女儿的非份要求，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药人。
　　如今史定澜在无意之中，喝下了小舞给他准备的五石散，叫他怎么能不害怕。
　　可是小舞却笑盈盈地看着他说：“你也不要怕，五石散这个东西是吃不死人的，最多也就吃上瘾，每天吃上一些对身体还有些好处呢。大不了也就将来死得早点。”
　　史定澜满头大汗地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盯着小舞，龇牙咧嘴地叫道：“你好狠！”
　　小舞笑盈盈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狠毒啊，礼尚往来嘛。既然你都已经给我下药了，我要不送你一点五石散尝尝的话，怎么对得起你呢？”
　　说着笑着，小舞已经走到了史定澜的身边，伸手抓住他的领子。
　　其实五石散就是一种兴奋剂，当然这其中也有春药的作用，史定澜的脸上露出了狰狰的狞笑，豆大的汗珠顺着红红的脸一直不停的流下来，手舞足蹈的想要挣脱小舞的手。
　　韩风正趴在屋顶上偷看，忽然小舞对着屋顶喊道：“看了这么久，也该下来帮忙了吧！”
　　韩风顿时一阵尴尬，没想到自己偷看的事情早就已经被小舞发现了，看来自己一直把小舞当做一个弱质女流，是一个很错误的想法。毕竟小舞也是从教阅房出来的人，怎么可能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呢。
　　韩风尴尬地笑了笑，正要从屋顶溜下去，再从正门进去，小和尚无法就挥起拳头，一拳把屋顶砸了个大洞，干脆利索地跳了下去。
　　韩风目瞪口呆地说道：“你这个和尚倒是直接得很呐！”无奈地摇了摇头，也跟着跳了下去。
　　三个男子按住已经有些发狂的史定澜，林珍和小舞笑盈盈地站在后面，看着他们要怎么处理。
　　韩风伸手使劲在史定澜的脸上拍了拍：“动不动就想给人家姑娘家下春药，你这小子也算是够龌龊的，这件事要是不给你点教训，只怕将来你不会记得。看在你家亲戚史山唐、史若海都被我打死的份上，今天我就饶你不杀，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的面子以后就不用在临安城挂着了。”
　　说着韩风就指挥李飞标和无法两人，把史定澜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全部扒了下来，留下一个赤条条，光溜溜的汉子。
　　无法就像老鹰捉小鸡似的，提着史定澜的脖子，把他光溜溜地拎到房间门口，飞起一脚，就给他踢了出去。
　　史定澜光着屁股顺着楼梯从二楼直接滚到一楼，一路叮叮当当，磕磕碰碰不知道撞烂了多少处，一会儿脑袋在台阶上磕一下，一会儿手脚在扶手上碰一下，就这么一溜烟的滚到一楼。满楼上下一两百名宾客都看得清清楚楚，顿时哄堂大笑起来。
　　史定澜虽然中了五石散的毒，但神智还算清醒，知道这次丢人丢大发了，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下去，永远都不要出来，更恨不得这里所有的人都不要认识自己，心里正琢磨这念头，忽然间，掌柜的看到史定澜这么从楼上滚下来，脱口而出：“史大官人，可伤着你没？”
　　这边问着，那边掌柜就扭头对着店小二呵道：“瞎了么？还没赶紧去给史大人找一套衣服来！”
　　史定澜两眼冒着杀气，恶狠狠地盯着掌柜，心里呜呼哀哉，说不定这楼上的人还不认识自己，但是掌柜的一口喊出了自己的名号，明天可不用在临安的大街上走动了，要不然的话只怕会被人看见给笑死。
　　店小二慌张的找来一套衣服，手忙脚乱的帮史定澜给穿上，这边掌柜的已经带了好几个人冲到楼上，要去看看，等他们一行人冲到楼上的时候，包间里已经人去楼空，屋顶破了个大洞，透过屋顶还可以看见满天星斗，窗户被人推开，很可能那几个人就是从窗户跳了出去，桌子上放着一锭银子。
　　掌柜的走过去，伸手过去掂了掂，这锭银子差不多有十两重，别说这一桌酒钱，就算是补屋顶的天花漏洞再加上停业一天，也差不多了。
　　不知趣的店小二，在掌柜耳边说道：“掌柜的，怎么办呐？”
　　掌柜的没好气的回头就训斥道：“是不是疯了，敢对付史大官人的，那得是什么样的人？你嫌命长了？想去招惹这样的人？”
　　店小二唯唯诺诺地退到一边，不敢说话。掌柜的伸手抓过银子，揣进怀里，心笑：这是你们神仙打架的事儿，跟我们凡人无关，你们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只要老子不赔本就行！
　　三男两女，走在空旷安静的临安大路上，冬夜的晚上没有几个人愿意上街。稀稀落落的行人，呼啸而过的北风，却掩盖不了这几个年轻男女的欢笑，但也许是他们过于开心了，却没有注意到在他们的身后，远远的有一道黑影在跟着他们。
　　等他们走进韩府大门的时候，那一道黑影才静静地闪开，一溜烟儿的朝皇城跑去。
　　李皇后本来已经休息了，忽然间贴身的宫女来传报，说皇城司的史定波有急事要求见。
　　李皇后急忙披衣而起，在宫女的服侍下穿戴好，这才走到前殿来见史定波。
　　李皇后一看史定波垂头丧气的站在那里，没好气地问道：“该不会是你们史家史弟这么快就给我惹出麻烦了吧？”
　　史定波面有惭色地说道：“真是对不住皇后娘娘了，舍弟今天被小舞给整了。”
　　说罢史定波就把在酒楼里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李皇后。
　　李皇后听他说完，忍不住笑了起来，“没想到，小舞那个女子还有这样的心机，实再是难得的很。”
　　“我们兄弟没能把皇后娘娘交待下来的事儿办好，还请皇后娘娘责罚。”
　　李皇后摇了摇头：“我为什么要责罚你呢？只不过是刚刚出师不利而已。本宫对人一向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们只管放心好了，好好地给本宫办事，以后好处少不了你们的。不过这一次，本宫也觉得很没有面子，你倒是给我想清楚，有什么办法可以把这个局面挽回。”
　　史定波露出一丝奸诈的笑容：“微臣有一个办法，就是不知道皇后娘娘愿不愿意用。”
　　李皇后笑道：“说出来听听。”
　　史定波看了看左右欲言又止。李皇后明白他的心意，就回头吩咐道：“你们都先退下吧。”
　　身边侍候着的宫女和太监鱼贯而出。
　　史定波这才壮了胆子，朝李皇后身边走近了两步，压低了声音说道：“皇后娘娘，其实我有一打妙计，可以逼得韩风走投无路。”
　　李皇后顿时来了兴致：“妙计？说来听听。”
　　史定波微微一笑，“之前，皇后娘娘不是说让小舞姑娘自己选择夫婿吗，小舞这几天也和舍弟接触过，不如皇后娘娘请官家下一道圣旨，就说为了表彰小舞在上一次朱熹案中的功劳，决定把她赐婚给舍弟。”
　　李皇后摇了摇头：“她应该不会同意的。”
　　史定波冷笑道：“要的就是她不同意。”
　　李皇后本也是个毒辣的女人，一听史定波的这番话顿时醒悟过来，对，要的就是她不同意。小舞和韩风的关系路人皆知，如果现在要把小舞赐婚的话，韩风无论如何也不肯干，小舞肯定也不肯干，但只要官家颁下圣旨，小舞若是不从便就是抗旨不遵，随时可以判她个斩立决。韩风要是想牵扯进这件事情来，就必需拉着韩家一起对抗官家。但是抗旨不遵这条罪名实再是太大，没有人敢抗得起。如果韩风也敢站出来的话，这就是给了自己最好的理由，可以把韩风、细作司、韩家一网打尽。
　　李皇后虽然已经是个四十岁的女人，但是保养得非常好，一双眼睛还是明亮有神，目光在史定波的脸上游走。
　　李皇后缓缓点头道：“你，这也不失为一个好方法。”史定波连连感恩道：“多谢皇后娘娘，只不过这件事还得官家点头才行。”李凤娘冷笑了两声：“只要是本宫说的话，官家没有不点头的。你只管放心好了，明儿一早就你去宣读圣旨。”
　　明天？史定波为之一愣。


第三十四章 圣旨再逼人
　　明天？史定波为之一愣。但旋即就明白了李皇后的意思，打铁就要趁热，接二连三的出招把韩风逼得没有办法，最后如果韩风铤而走险的话，就只能和官家对抗，但是名不正言不顺，抗旨不遵的臣子，没有人敢去帮助他。到了那个时候官家和皇后随随便便就可以调动御前营的军马，把韩家一网打尽。这个还真是一条狠毒、绝妙的连环计。
　　史定波千恩万谢地走出了皇宫。
　　李皇后缓缓朝后宫走去，突然间想了起来，今天晚上官家好像还没有回宫。便向身边的宫女问道：“官家在哪儿？”
　　那个宫女迟疑了一下低声答道：“官家，好像还在御书房批阅奏章。”
　　李皇后冷笑一声没有说话。她还能不了解自己的夫君？
　　赵惇这个人，要他去听曲儿，要他去游乐，他就积极得很，要他去批阅奏章，只怕批不了三章就要打瞌睡。怎么可能在御书房坚持得这么晚？
　　想也不想，李凤娘立刻带着大队宫女，朝御书房的方向赶去。
　　快要走到御书房的时候，远远地就看到好几名侍卫和太监在御书房外站岗。
　　李凤娘身边的太监正要去通报侍卫，就说皇后来了。没想到却被李凤娘拦了下来，皇后低声说道：“你，过去告诉他们，说本宫过来了。但他们要是敢声张的话，明天我就让他们一个一个的死无全尸。”
　　那个太监顿时倒出了一口凉气，低着头朝前方走去。一步步挨到那些大内侍卫和太监的身边，低声把李皇后的意思传达了过去，刚刚说完，一名大内侍卫就快步朝李皇后的身边跑来。
　　他苦着脸说道：“皇后娘娘我们也没有办法，官家有吩咐在先，如果皇后娘娘驾到的话，一定要我们通传过去，官家还说，如果要是我们不通传的话，就诛了我们三族。”
　　李皇后冷冷一笑：“那你们的意思是，只怕官家就不怕我这个皇后了？”
　　那个大内侍卫吓得面如土色，连连摇头道：“臣不敢，不敢！”
　　“我看你敢得很呐”，李皇后冷冷地说道：“你要记住在外面，皇后可能算不了什么，但是在这后宫里，大小事宜都是我这个皇后在管辖，你们要么现在就给我闪到一边去，要不然的话，明天就等着一个个人头落地。”
　　那些大内侍卫也没有办法，其实整个皇宫的人都知道赵惇是个怕老婆的人。两者比较的话，与其得罪了皇后，还不如得罪了赵惇。既然已经打定了主意，这几个大内侍卫和太监就乖乖地躲到一边。
　　李皇后带着两名亲信太监，快步走到御书房的门口，也不打招呼，直接一掌把御书房的大门推开，刚刚推开大门，映入眼帘的就是荒淫不堪的一幕：赵惇坐在龙椅上，怀里抱着一个年轻的宫女，伸手抓着那个宫女的小手，撅着嘴，还在那个宫女的脸上不停的亲来亲去。
　　一回头看见是李凤娘闯了进来，赵惇吓得急忙把那个宫女推倒在地上。
　　李凤娘语带嘲讽地说道：“官家果然辛劳得很呐！”
　　赵惇吱吱唔唔地解释道：“呃，皇后并不是你看到的这样，其实我……”
　　“记住自己的身份，你应该自称为朕！”李凤娘又纠正了他一次，冷眼看着那个倒在地上的宫女。
　　那个年轻女孩一脸惊惶失措的神色，看了看李凤娘，又看了看赵惇，只希望皇帝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赵惇迟疑了一下，对李凤娘说道：“那个，其实，朕，刚才在批阅奏章，批得太久有点累了，于是就叫这个宫女给我拿些点心来。”
　　赵惇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急忙抬头看着李凤娘，改口道：“让他给朕拿了些点心来。”
　　李凤娘冷笑了一声：“然后呢？”
　　赵惇迟疑了一下，吱吱唔唔地说道：“然后……”
　　“不用再编了。”李凤娘叹了口气，看着那个娇滴滴的宫女，说道：“你看起来也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年纪，长得真是漂亮，我见忧怜。不过你做错了事儿，一个宫女应该有宫女的本份，官家关心的是天下的大事，你怎么能媚惑后宫呢？来人！”
　　随着李凤娘的一声吩咐，她那两个亲信的太监，一左一右出现在她身后，李凤娘指了指躺在地上的宫女，冷冷地说道：“拖到门口，打死！”
　　“皇后，手下留情啊！”赵惇忍不住开口求助，而那个宫女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死死地抱住赵惇的小腿，一个劲地呼喊道：“官家救命啊！官家救命啊！”
　　李凤娘没有说话，只是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两个太监，那两个太监知道李凤娘已经动了真怒，如果不听从她的吩咐的话，自己也很可能像那个宫女一样被拖在地上被活活打死。
　　当即狠下心肠，两个太监走过去，对赵惇施礼道：“官家，得罪了。”然后一左一右拖住那个宫女，把她一直拖到御书房的门外，按在地上，一名太监正要去找棍子。李凤娘已经扭过头来吩咐道：“不用找棍子，就用拳头打死她。”
　　那个宫女拼命的哭喊，拼命地挣扎，但是在那个太监的毒打之下，一切都显得是那么得无力。不知道打了多久，拳头落在皮肉上的声音渐渐平静了下去，那个宫女的惨叫声，哭痛声也渐渐平静了下去。
　　李凤娘只是淡淡地吩咐道：“把她的尸体抬到后宫去，一把火给烧了。”随手亲自关上房门。
　　李凤娘走到赵惇的身边，看着这位大宋的皇帝，轻声说道：“官家，以后你还是多关心一下国家大事吧！”
　　赵惇神色慌张地点了点头说：“朕知道，知道。”
　　“本宫这么晚来找官家，是有事情要和官家商议，之前本宫不是跟官家说过，为了表彰小舞在朱熹那件案子里的贡献，本宫要让她自己选择夫婿吗，现在她已经找到了合适的人选。就是皇城司指挥使史定波的弟弟，史定澜。本宫想请官家拟一道旨议，把小舞赐婚给史定澜。”
　　赵惇连连点头：“这只不过是一件小事嘛，皇后娘娘要是觉得合适的话，直接去跟龙图阁说不就行了。”
　　李皇后摇了摇头：“这可不行，官家你要知道，太上皇最不喜欢的就是我们女人干预朝政，若是本宫直接去找龙图阁的话，回过头来，被那些别有用心的人禀告给太上皇，说不定我这个皇后的位置，也就坐不了多长了。”
　　赵惇是个天生的怕老婆的人，听皇后这么一说，也有道理，便安慰道：“其实给一个女子赐婚，也算不上是什么朝政的事情。只不过你一个妇道人家，要你和龙图阁打交道，实再是有些为难了你。也好，朕现在就拟一道旨议，明天早朝以后就让人去宣读圣旨，皇后娘娘，你看可好？”
　　李凤娘点了点头，说：“不过宣读圣旨的人选，我已经有了。”
　　赵惇问道：“谁？”
　　李凤娘轻声说道：“皇城司，史定波。”
　　赵惇虽然怕老婆，但绝对不笨，一听李凤娘的意思就觉得有些不对，便低声问道：“为什么是史定波？”
　　李凤娘笑了笑：“如果小舞姑娘不反对的话，史定波作为兄长，明天就可以带着聘礼去宣读圣旨了。”
　　一大清早，韩风还在被窝里打盹的时候，小舞就抱着一个铜盆，里面放满了热气腾腾的开水，走进了韩风的房间，服侍他沐浴更衣。
　　韩风懒洋洋地从床上爬了起来，把手伸到开水里，却被烫得叫了一声，伸手抓住自己的耳垂，小舞笑呵呵地说道：“韩大哥，我正要告诉你，这些水都是刚刚烧开的，烫得很，没想到你这么心急，手可别烫坏了啊！”
　　韩风摇了摇头，只管抓住自己的耳垂，小舞看韩风的动作有趣，便问道：“难道被烫了之后，抓住耳垂就有用吗？”
　　韩风笑着说：“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用，但是从小到大，每次被开水烫到的时候，都会这么的抓住耳垂，也许有点儿用吧！”
　　小舞笑了笑，轻声说：“那你别着急，等我把这铜盆里兑上些凉水。”
　　说着便要伸手去端那个铜盆，只是刚刚走进来的时候，铜盆里刚刚倒上热水，一路走来还不觉得怎么烫，如今铜盆在屋里放了一会，盆都差不多跟那些开水是同一个温度了。小舞的手刚刚碰上去，就被烫得立刻缩了回来。
　　韩风躺在床上哈哈大笑，“快抓住自己的耳垂，小舞正在对着自己被烫得发红的手指吹气，一听韩风这么一说，立刻调皮地跳了过去，伸手去捏韩风的耳垂。”
　　两人正在嬉闹，突然间听到门外传来无法的声音，无法显得有些不胜其烦，懒洋洋地说道：“韩大人，快出来吧，圣旨又来了。”
　　“哪儿来的那么多圣旨。”韩风忿忿地从床上爬了起来，找了件衣服披在身上，胡乱洗了把脸。韩风就带着众人一路到了前院。


第三十五章 神秘老太婆
　　走到客厅一看，来人正是皇城司的指挥使史定波。而史定波如今正坐在客厅里，跟自己的老爸韩侂胄两个人说着话，喝着茶。
　　看着韩风走过来，史定波这才笑眯眯地站起来，拱手道：“韩大人，恭喜恭喜。”
　　韩风皱了皱眉头：“我有什么好恭喜的，总比不得史大人你升官发财啊！”
　　史定波微笑着说道：“既然下官都已经说了要恭喜，当然是有正经事了。”
　　韩侂胄给自己的儿子使了个眼色，叫他不要乱说话。韩风看了看自己的老爸，总觉得事情里透着一股蹊跷。
　　韩府上下的人都在前院里聚集了起来。准备听着宣读圣旨，史定波得意洋洋地取出圣旨，展开来高声念道：“久闻细雨作司小舞姑娘聪明伶俐，善解人意……”
　　史定波一路朗朗上口的念了下去，当他念到那一句：“朕决定将小舞姑娘许婚给史定澜”的时候，韩风猛然抬起头来，眼睛死死地盯着史定波，史定波吓了一跳，圣旨差点都念不下去，结结巴巴地好容易把圣旨给念完，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小舞说：“小舞姑娘，请接旨。”
　　他看着小舞一副温柔可人的样子，却没有想到她也是个硬朗至极的姑娘。
　　小舞站了起来，轻声问道：“史大人，是不是接了旨，就一定要嫁人？”
　　史定波诧异的点了点头：“这个是当然，官家都已经指婚了。”
　　小舞一脸绝决地说道：“那既然这样，我不接旨。”
　　史定波立刻变了脸色，“圣旨是官家下的，如果你要是不接旨，那就是抗旨不遵，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小舞淡淡地说道：“诛九族？我从小就是一个孤儿，从江北过来，我都不知道我的九族在哪里，要诛，你们随便诛吧，但是叫我嫁给史定澜，做梦！”
　　史定波的脸上十分脸看，红一阵，白一阵。他没有想到区区一个弱小女子，居然敢抗旨不遵，抗旨也就罢了，没想到她还在大厅广众之下说了出来，把诛九族都不当成一回事，这样的女人，真是让人头疼。
　　史定波换了副口气，用那种惇惇善诱的口气说道：“小舞，你要想清楚。抗旨，这么大的罪名，你根本背不起！”
　　“背得起，背不起，我自己心里有数，你只管回去复命好了，又或者你现在把我抓起来。”小舞看了看站在史定波身后的随行太监和大内侍卫，脸上却没有一丝恐惧的神色。
　　那几个大内侍卫也正在左右为难，谁都知道韩风的脾气，也都知道韩风的背景。不知道多少人在韩风手下送了命，他们只不过是大内侍卫而已，做这份工作，也是为了混口饭吃，没必要分分钟把自己的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再说了，这儿必竟是韩家的地方，就算他抗旨不遵至少也要先回去禀报一声，看看官家如何处置，是叫临安府还是叫皇城司前来拿人。
　　史定波的眼珠转了一圈，像抗旨不遵这种罪，自己说了没有用，必须要等官家点头。也就是说在赵惇没有发话之前，小舞谁也不能抓。
　　史定波想了想，最后做了一次努力：“小舞你是不是已经想清楚了。”
　　小舞镇定地说道：“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嫁给史定澜。”
　　史定波冷哼一声，带着威胁的语气说道：“既然你们已经打定了主意，那好，我这就回禀官家和皇后娘娘去。”
　　他这句话刚刚出口，韩风就接了一句：“送客！”
　　皇城司的一行人离开了韩家。
　　韩侂胄扭过头来，看着自己的儿子和他的一群部下，低声说道：“你们跟我来。”
　　韩侂胄在前面走，韩风等人在心里就有些想法。这件事必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解决的，一旦赵惇非说韩家抗旨不遵的话，随时可以派御前营把韩家给抄了。
　　韩侂胄一路走到书房门口，看到在书房门口侍候的韩荣，便吩咐道：“韩荣，你现在去一趟临安府。”韩荣诧异地反问道：“去临安府做什么？”韩侂胄笑着说道：“去报案。就说小舞他们已经逃走了。”
　　说罢，韩侂胄推开了书房的门，带着众人走了进去。把房门关好，小舞便盈盈拜倒，对着韩侂胄说道：“韩大人，这一次只怕小舞会拖累韩家了。”
　　韩侂胄不以为然地说道：“你想得太多了，你并不是韩家的人。又没有嫁给我的儿子，怎么会拖累到我们韩家，其实应该这么说，是我们韩家拖累了你，如果你不是和风儿的关系比较密切，皇后娘娘也不会想到利用你来对付我们韩家，如果真的要说对不起的话，也应该是我这把老骨头来说。”
　　韩风站在一边，喃喃地说道：“其实，我说才是最合适的。”
　　无法想了想对韩侂胄说道：“韩大人，不如我们这就走吧。”
　　“走？”韩侂胄诧异地反问道：“你们想去哪里，与其要走的话，还不如留在韩府，反正我老人家已经报了案，就说你们已经逃走了，官家就算对我们韩家再不满意，也不会派一堆御前营来把我们韩家上上下下搜一遍的。”
　　秦燕迟疑了一下，接着说道：“但是韩大人，这件事总是要解决的。如果官家真的断了小舞一个抗旨不遵的罪，那么除非她逃到淮安那里去，否则的话，整个江南都没有小舞的立足之地。”
　　韩风淡淡地说道：“我们本来就是细作。就算找一个地方潜伏起来，躲个十年八年的也不是什么难事，只不过，如果皇后娘娘的诡计这么容易就得逞了，岂不是让她把我们细作司看低了吗？”
　　小舞悠悠地叹了口气：“反正什么麻烦事都是从我这儿起的，不如……”
　　还没等小舞说完，韩侂胄就挥了挥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这位枢密院都承旨大人，城府很深，功于心计，称得上是一个老谋深算的一条老狐狸。皇后的这条毒计，对于韩侂胄来说，根本就不是什么秘密。无非就是想借着小舞把韩家拉下水，把韩风置于死地当然是最好，就算不能把整个韩家给拖下来，至少也要让韩家伤筋动骨。韩侂胄在官场上浮浮沉沉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大风大浪都见过，这么点儿事，还真的没有太放在眼里。
　　韩侂胄冲着小舞招了招手，轻声说道：“小舞，你过来。”
　　小舞不明就里，快步走到韩侂胄身边，只听这位老人家轻声和蔼地问道：“小舞，你想过没有，如果你不嫁给史定澜的话，那你愿不愿意嫁给我的儿子？”
　　小舞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起来，回头看了看韩风，没想到韩风也正在抓耳挠腮的有些尴尬。迟疑了一会儿，小舞用那比蚊子还要低的声音说道“我愿意。”
　　韩侂胄取笑道：“幸亏我老人家的耳朵还不算背，要是再过几年的话，你这番说话，我还真的听不见你在说些什么。”
　　书房里的人，现在都没有什么开玩笑的心情，虽然韩侂胄这么说了，可是李飞标想了想，还是说道：“就算这样的话，也不可能堵得上官家的嘴，必竟，是官家赐婚在先。哪怕现在就让他们拜天地，去洞房。也来不及啊！”
　　韩侂胄看了看有些疑虑的众人，轻声说道：“你们也不要慌张，这件事，我老人家自然有办法，你们只需要按我的安排去做就行了。”
　　花开并蒂，话分两头。
　　这边韩家上下正在商议着对策，那边史定波已经一阵风似的赶到皇宫，把在韩家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禀告给李皇后。
　　李凤娘听到这个消息，顿时喜形于色，她本来就知道，小舞绝对不会低下头来答应的，当即想也不想，就对史定波说道：“立刻去把你们皇城司的人手召集起来，稍后我会告诉官家，让他出一道圣旨，断小舞一个抗旨不遵的罪名，你们只管放手拿人，若是有人协助钦犯，或者敢于反抗的话，格杀勿论！”
　　史定波笑呵呵地点了点头，他等了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皇城司在整个宋代一直是一个不起眼的衙门，如果这一次能够得到官家的赏识，在自己的手中把皇成司发扬光大，那么史家以后在朝廷里可就真的算是扬眉吐气了。心里想得美美的，史定波就领了皇后的懿旨快步出了皇宫，召集人马去了。
　　大队人马直扑韩府，浩浩荡荡的军队其中混杂着皇城司的官员，还有大内侍卫，这么多人赶到韩府门口，气势汹汹的正要砸门，突然间韩府大门打开了，一顶暖轿在十几个人的簇拥下抬了出来。
　　轿子里传来一个威严的老太婆的声音：“什么人，来我们韩府做什么？”
　　史定波耀武扬威地举着圣旨，“我们是皇城司的人，奉官家的旨意，奉皇后娘娘的懿旨，前来捉拿钦犯小舞。”
　　轿子里那个老太婆低声说道：“哦，小舞是吧？她已经逃跑了，我们韩家已经向临安府和大理寺备案了。”
　　史定波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么快？
　　“我要搜查韩府！”史定波厉声叫道。
　　轿子停了下来，稳稳当当地放在地上。几名轿夫走到轿子门前，把轿帘掀开。
　　从里面走出一个已经六七十岁的老太太，手里撑着一把龙头拐杖，老太太颤巍巍地走出来，冷眼看着史定波轻声问道：“刚才说话的就是你？”
　　史定波点了点头，“怎么？”
　　老太太抬起龙头拐杖就打，“真不知道如今是什么世道，连这些不起眼的小人物也敢来我韩府罗罗嗦嗦！”
　　史定波被这气派极足的老太太劈头盖脸地打了几下，心中勃然大怒，正要抬手反抗，忽然间想了起来，韩侂胄的老妈，好像跟宋高宗的老婆是亲姐妹啊，太皇太后现在还在后宫里活得好好的呢，这位老太太该不就是韩风的奶奶吧？


第三十六章 万景宫
　　史定波没有疯，他当然知道眼前这个老太太，如果真的是吴太皇太后的亲妹妹，那就是自己绝对得罪不起的人物。上下打量了老太婆一眼，史定波冷哼一声：“好，我这就去临安府问问，到底你们韩家是不是真的报了案。”
　　“走！”史定波扭过头对着自己的部下吼道。
　　老太婆依然不依不饶的骂道：“现在真不知道是什么世道？阿猫阿狗都敢来我韩家门口放肆。这还是老太婆年纪大了没了火气，要是老婆子年轻三十岁，今日就叫你们统统走不出这条大街。”
　　史定波知道老太太动了真火，也不在停留，带着部下急速远走。韩老夫人骂了几句，这才转身上了宽大的暖轿。一行人径直朝着行宫的方向走去。
　　守卫行宫的官兵，经常看到这顶暖轿，当然知道是吴太皇太后的妹妹，又来宫中叙话了。便随意检查了一番，接过韩老夫人给的赏钱，给暖轿放了行。有资格在宫中坐轿子的，除了几位身份高贵的妃嫔之外，外人中，也只有这位老夫人，有资格坐轿子进宫了。
　　吴太皇太后所在的万景宫并不算太远，轿子走了一会儿，韩老夫人就吩咐轿夫停下。可是从轿子里出来的，除了韩老夫人之外，还有一个侍女打扮模样的少女。那少女搀扶着韩老夫人，缓缓的朝着万景宫走去。
　　万景宫的宫女太监和韩老夫人都是熟人了，远远看到，便急急忙忙的过来迎接，前脚还没踩到万景宫，就看到一位盛装老妇，颤颤巍巍的从内宫走了出来，口中还叫道：“我的好妹妹，你可多久没来看哀家了？”
　　姐妹俩见面，自然没有那么多的规矩礼仪。侍女搀扶着韩老夫人，走到万景宫里坐下，姐妹俩许久没见，亲热的紧，互相牵着手儿说些闲话。宫女太监们忙的一塌糊涂，端茶倒水，摆弄点心。
　　“妹妹这么久都没有进宫，是不是韩家的家务繁忙？其实有什么事，就叫你儿子做好了。现在韩家以他为尊，男子汉大丈夫的，不应该什么事都请示母亲。”吴太皇太后显然是以为韩侂胄在家里不顶事。
　　韩老夫人笑道：“其实韩家没什么事，只要我那个小孙子不给我惹麻烦就行了。”
　　“哦，你说韩风啊……”吴太皇太后笑呵呵的说道：“他很好啊，是个乖孩子。我和太上皇都很喜欢他。”
　　一听说韩风是个乖孩子，站在韩老夫人身后的侍女立刻掩住口，差点笑出声来。韩老夫人轻轻咳嗽一声，悠悠的说道：“他若是个乖孩子，天底下就没有调皮捣蛋的人了。亏着我成天挂念着他。他可好，一回到临安，定是要惹事。上次说他灭了李四维满门，可把我给吓坏了。”
　　吴太皇太后微微笑道：“太上皇已经给他判决过了。妹妹无需担心。倒是最近宫里闷得慌，不知道外边可有什么新鲜好玩的事儿，说给哀家听听？”
　　韩老夫人回头看了看站在身后的侍女，轻声说道：“我这个丫头，伶牙俐齿。姐姐你想听新鲜事，叫她说是最好不过了。”
　　那侍女眨了眨漂亮的大眼睛，一头波浪般的长发如同黑色的海浪，她缓步走了出来，欠身万福，开口说道：“太皇太后，如今外边倒是有一件趣事。”
　　“快说来听听。说得哀家开心，便重重有赏。”吴太皇太后看到这个漂亮的侍女，就有些喜欢，听她说话清晰好听，更是有些好感。
　　韩老夫人若有深意的对那侍女说道：“太皇太后要赏你，你可要好好说话。”
　　“知道了，老夫人。”侍女轻启朱唇，吐字如玑：“有个小女孩，身世十分可怜。她出身在江北，从小父母双亡，流落到江南，已然沦为乞丐。后来，不知道是不是老天可怜。有人收养了她，教她读书写字、诸般本领。过了很久，这个小女孩长大了，却遇到生死攸关的凶险，有个男人救了她……”那侍女的脸红了红，接着说道：“那时候，她便一直跟着救命恩人，宁愿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他。日子久了……也就……也就有些欢喜他。”
　　吴太皇太后对韩老夫人笑道：“果然是小女孩家，说别人的情事，自己的小脸都羞红了。”
　　那侍女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接着说道：“他们在一起经历了许多事。可是那个男人是早有婚约的，于是，就什么都没有说破。后来有个非常有势力的人，想要那个女子嫁给别人。那些人设计好了，若是那女子不答允，就会有杀身之祸。其实，若是死她一个人也就罢了。唯恐还会连累到恩人。于是，那女子就悄悄逃走，不敢再露面……”
　　吴太皇太后扼腕叹息道：“天下许多有情人都成不了眷属，这个可怜的姑娘，逃到哪里去了？”
　　“她现在若是出现，那些有势力的人，会立刻抓住她，杀了她。”韩老夫人插口道：“这件事，老身也知道。只是，老身只是一介女流之辈，帮不了她！”
　　吴太皇太后顿时吃了一惊，韩家的底子到底有多厚，别人或许不知道。但是她这个大姨子可是心知肚明的。如果说，一件事，连韩老夫人都插不上手。看起来，那个姑娘家招惹的“有势力人”，还真强大的过分。
　　“一个好姑娘，若是就这么被奸人所害，老身，心里实在难过。”韩老夫人叹息道。
　　“难道是吴家？还是曹家？”吴太皇太后一边说着，一边摇头。吴家远在川中，势力应该伸不到临安城来。曹家最近非常低调，在三大家族中，曹家的势力隐隐落在最后，以韩家今时今日的地位，韩老夫人一句话说出口，曹家也是要给几分面子的。再不然？难道是赵汝愚？史弥远？
　　“这个可怜的姑娘……”吴太皇太后叹息着，她一生最佩服两个女子。一是文采出众的李清照，二是击鼓助阵的梁红玉。只可惜，这两个女子的命运都十分坎坷。李清照再嫁被人欺骗，还陷入牢狱之灾。梁红玉更是早早沦为娼妓，若不是遇到了韩世忠，这辈子只怕都要在暗无天日的妓院里度过。人，有的时候，是需要别人的一臂之力。
　　“姐姐也觉得她可怜吗？”韩老夫人轻描淡写的问道。
　　吴太皇太后点了点头：“真不知道有什么可以帮她的……”
　　吴太皇太后还在低头说话，忽然看到那名侍女跪了下来，盈盈落拜，口中说道：“多谢太皇太后恩典。”
　　一时间，年纪已经快到古稀的吴太皇太后还真的反应不过来，诧异的问道：“怎么了？”
　　韩老夫人掩口笑道：“说的那个女子，就是她自己啊。”
　　一说清楚，吴太皇太后立刻醒悟了过来，之前李凤娘在宫中要为人赐婚的事，吴太皇太后也有所耳闻，只不过，她现在年纪大了，懒得去管这些闲事。也就一知半解，不甚了了。现在跟小舞说的那故事一对照，丝丝入扣，难怪韩老夫人都说自己插不上手。原来，现在要和小舞为难的，居然是当朝皇后。
　　“好妹妹，你们居然合起来欺骗哀家。”吴太皇太后佯装生气，可是语气中却没有一丝恼怒的意思。
　　小舞依然跪在吴太皇太后的面前，说道：“太皇太后，小舞不敢欺瞒太皇太后。只是，如今小舞已经犯了抗旨不遵之罪。小舞一事不要紧，唯恐有人拿此事大做文章，对付韩大哥……”
　　“又是韩风这个小王八蛋？”吴太皇太后笑骂道：“这小子的艳福不浅嘛。之前许婚给他的郦君瑾，哀家也曾经见过，生的花容玉貌。这个……小舞姑娘，也是我见犹怜。怎么什么好事，都让这小子给遇到了呢？”
　　韩老夫人赶紧趁热打铁：“小舞，快谢太皇太后恩典，她已经答允帮你了。”
　　小舞喜笑颜开，还没来得及说话，吴太皇太后就抢着说道：“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你可想清楚了，若是哀家开口，你嫁入韩家就是定局。将来就算他那个刁蛮大夫人郦君瑾欺负你，你也只能忍着。”
　　小舞轻声说道：“只要韩大哥不欺负小舞就行了。”
　　“那就好，不过也不能就这么便宜了韩风那小子。”吴太皇太后笑道：“总要他做几件事。让哀家想想，这件事，总是要过了官家和皇后那一关。他们有两个人，哀家得把太上皇和皇太后找来，三个对两个。哀家就有底气了。”
　　韩老夫人微微点头，她也知道，其实吴太皇太后一句话，李凤娘也不敢说些什么。只不过，自己的姐姐，在宫中实在已经闷得太久了，好不容易找个机会，自然是要闹得热闹一些。
　　“来人啊，去请太上皇和皇太后前来万景宫。”吴太皇太后笑呵呵的吩咐道：“另外，去告诉官家和皇后，叫他们在宫里，等着哀家。”


第三十七章 逼宫
　　赵昚后来被称作宋孝宗，这个孝字还真没有用错。赵构不是他的亲生父亲，赵昚也一样对他毕恭毕敬，简直比亲生的还孝顺。现在赵构已经死了几年了，赵昚对着吴太皇太后同样是孝顺无比。一听太监传报说太皇太后要找自己，赵昚急急忙忙的带着皇太后，一溜烟朝万景宫赶去。
　　一脚跨进万景宫的大门，赫然入目的，便是吴太皇太后和韩老夫人面对面聊天的情景。赵昚顿时松了口气，还以为是吴太皇太后出了什么事情呢。既然太皇太后没事，那就放心多了。
　　“母后急着叫儿臣来，可是万景宫有什么需求么？”赵昚以儿子的礼仪见过吴太皇太后，便开口问道。
　　“只是一件小事而已。”吴太皇太后指了指站在一旁的小舞：“这个女孩儿，哀家很喜欢，她和韩风情投意合，哀家有意要成全他们的婚事。不过，你也知道，韩风那小子是有婚约在先的……”
　　赵昚一听这话，顿时愁眉苦脸的说道：“以太上皇之尊，强行解除别人的婚约，似乎有些说不过去吧……”
　　“蠢材。”吴太皇太后一直当赵昚是自己的儿子，自然说话也就不客气，明知道眼前这个年纪已经不小的男人是太上皇之尊，照样该骂就骂：“哀家还没说完，你就插什么嘴？哀家叫你解除韩风的婚约了吗？”
　　赵昚又松了口气，解除韩风的婚约并非他做不到，而是他根本不想去做。身为一代帝王，他也知道，户部的女儿和枢密院的少爷，这样的婚事，对于两家在朝廷里的推动有多大。还好，韩家和郦家都是自己信得过的。
　　吴太皇太后接着说道：“小舞也不介意是做妻还是做妾。不过你那个混蛋儿子，却是要棒打鸳鸯散，下了一道诏书，要把小舞指婚给一个声名狼藉，狡猾奸恶的小人。小舞不干，这就犯了抗旨不尊之罪。现在皇城司到处搜捕她，若不是躲在哀家的万景宫里，只怕已经被人抓去砍了头。好嘛，赵惇是你儿子，哀家管不了他。可你也是哀家的儿子，哀家管教你，总没错了吧？你是怎么教儿子的？”
　　皇太后在一旁打着圆场：“母后千万别这么生气，要是气坏了身体，那多不好，不是更让太上皇担忧吗？”
　　吴太皇太后气愤愤的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她满脸怒意，可是左手却别在身后，朝着韩老夫人还有小舞做了个放心的手势。看样子，这位年近古稀的太皇太后今日也是老妇聊发少女狂了。
　　赵昚满头大汗，他为人极为孝顺，最见不得就是父母生气。看到吴太皇太后气成这般模样，赵昚急忙开口说道：“母后不要动气，儿臣这就去教训那个不孝子去。”
　　皇宫里从来还没有出现过这一幕，太皇太后、太上皇、皇太后，这几个大宋最有权力之人，一并朝着赵惇的寝宫走去。一路上杀气腾腾，人还没到寝宫，就把守在寝宫外轮值的小太监吓得魂不附体，一阵风似的跑到里边禀告去了。
　　“官家……太皇太后、太上皇、皇太后……马上就要到了……”小太监低着头，小心翼翼在门外低声说道。
　　赵惇哪里听见他的话？大宋的官家正盯着面前宫女的小腰，痴迷的喃喃说道：“你这小腰可真细，以朕的龙目来看，最多也不过一尺五六。来来来，让朕的龙手摸摸……”
　　赵惇的大手还没有摸到那宫女的腰上，那个小巧玲珑的宫女就吃吃笑着躲开，看来，能在皇宫里混的，个个都不是吃素的。深知道，若是要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就不能让这个男人太容易得到自己的身体。赵惇更是猴急，腆着脸笑道：“朕说的话，可是金口玉言。若是你让朕抱抱，朕就……”
　　还没就完，房门忽然被人一把推开，太皇太后、太上皇、皇太后带着一队宫女太监鱼贯而入。
　　赵惇立刻变了脸色，对那宫女斥道：“笨手笨脚的，让你给朕倒杯茶都要这么久，赶紧给朕滚下去。”
　　吴太皇太后淡淡的说道：“官家今日忙碌的很那……”
　　“有些忙碌……”赵惇急忙站起来，恭恭敬敬的见过父母亲和祖母，想要岔开话题，便大声对着门外的太监吼道：“一个个都是瞎子聋子吗？太皇太后、太上皇、皇太后都来了，怎么连个通报的人都没有？还要命么？”
　　赵昚冷冷的说道：“不是没人通报，是你自己听不见吧。”
　　赵惇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和太皇太后、太上皇、皇太后这么多顶头上司过不去，便陪着笑脸说道：“儿臣醉心公务，的确是没听见。”
　　“别废话了，把皇后叫来。”吴太皇太后厉声喝道。
　　其实皇后早就在寝宫中，不过今日李凤娘有些疲累，午后就已经躺下休息了。这才给了赵惇空子，让他可以调戏一番宫女。如今派人去叫李凤娘，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吗？过不多时，李凤娘就盈盈款款的走了进来，仪态万分的给众人施礼，口中说道：“臣妾见过太皇太后、太上皇、皇太后……”
　　赵昚一直看着这个儿媳妇就不太顺眼，知道今天来就是骂她的，自然也不会让吴太皇太后来当这个恶人。抢着问道：“听说是你给细作司的小舞姑娘赐婚，可有此事？”
　　李凤娘一听就知道这几个人气势汹汹的来这儿为的是什么事了，便解释道：“小舞聪明伶俐，又善解人意，之前为朝廷也立下一些功劳。臣妾这么做，也是为了让这个女孩子能有个好归宿。”
　　“哦，看起来你还是一片好心了是吗？听说你把她赐婚给史定澜？”赵昚追问道。
　　“史定澜也没什么不好，史家是朝廷重臣，史弥远，史定波都在朝为官。再说了，臣妾见史定澜知书识礼，相貌端正。难得是一表人才，将来就算不用恩萌做官，以他现在的学识，考取科举并非难事。这样的婚事，对小舞还不好吗？臣妾一番苦心，还被人当做了驴肝肺，想起来，真是委屈的紧。”李凤娘故作幽怨的说道。
　　吴太皇太后缓缓的朝李凤娘身前走去，口中冷冷的说道：“你真觉得委屈？”
　　李凤娘看着吴太皇太后一步步朝自己走来，脚步轻缓却很坚定，这个老太太脸上的神色有些生气。要知道，吴太皇太后可是从皇后一步步做到现在的位置，可以说母仪天下三四十年的时光。任何人这么长的时间身居高位，自然而然的，都会被潜移默化出许多威严来。又更何况是出身名门的吴太皇太后呢？
　　“太皇太后……臣妾！”
　　李凤娘还没来得及说完，吴太皇太后忽然扬起巴掌，左右开弓，噼啪连响，顿时打得李凤娘头昏眼花，差点没跌倒在地上，粉嫩雪白的脸蛋顿时肿了起来。李凤娘惊恐不定的捂着脸，支支吾吾的说道：“太皇太后……”
　　“哀家知道你是什么心思。记住了，大宋开朝以来，从来没有一个像你这么多事的皇后。你给你们李家的人好处，让他们升官发财。这是人之常情，哀家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不知道。就连你们李家的宗庙，守卫居然比太庙还多，如此越礼的事，为了以和为贵。哀家、太上皇也都默不作声。只道是你们李家一朝得志，有些不知所谓了。但是，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朝中大臣，百般兴风作浪，还真以为你是皇后，就能一手遮天了吗？”
　　吴太皇太后冷声批驳道。
　　李凤娘只是捂着脸，不敢回话。在这个后宫里，还远远轮不到她能一言九鼎的时候。无论是太皇太后还是太上皇和皇太后，哪个说句话都要比她有分量的多。偷偷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赵惇正不知所措的站在一边，双手抓着衣角，一个劲的搓来搓去。李凤娘暗自哀叹，嫁了一个这样的男人，也真是自己的不幸。
　　“官家，皇后，你们自己惹出来的麻烦，就自己解决了吧。若是还执迷不悟。休怪哀家，要追究你们李家僭越之罪了。”吴太皇太后说得轻描淡写，可是李凤娘却吓得浑身哆嗦。僭越之罪要是真的判下来，李家少不了要人头滚滚落地。一想起这儿，李凤娘不禁有些恨自己的家人，做什么不好，偏偏要僭越，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是，是，太皇太后，稍候，臣妾就去处理此事。”李凤娘补了一句：“那就把小舞许配给韩风可好？”
　　赵昚淡淡的说道：“随便你。别惹太皇太后生气就是你孝顺了，不然的话，当真以为我们废不了你这个皇后吗？”
　　李凤娘又是一阵冷汗落下。
　　幸亏，这时候有人来打了圆场，一名小太监急匆匆的朝这儿跑来，站在门口就喘着粗气说道：“礼部紧急公文，金国使臣已经到了临安城。礼部将要安排他们明日上朝时，由官家亲自接见……”
　　李凤娘松了口气，可算有个事让太皇太后他们可以消停下来了，不过她抬起头看看这群猛人的脸色，心又提了起来，不由得对韩风更是痛恨。


第三十八章 打得起吗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穿戴着整齐的紫色或者红色官服，排成数列，等候着金国使臣的到来。
　　赵惇一改平时漫不在乎的模样，规规矩矩的坐在龙椅上，国与国之间的最高使臣来往，乃是需要严谨对待的。
　　李凤娘今日也坐在赵惇的下手，但凡三品以上的官员全部到齐。为的就是要在金人面前，争一口气。
　　在理部官员的引导下，一行人径直朝金銮殿走来。为首的是一个女子，她身穿着鹅黄色的短裙，乌黑油亮的头发盘在头顶上，脚下踩着一双小牛皮靴子，这一身装扮乃是大金国女使臣的标准装扮。
　　沐谦心当先捧着国书，缓步走进了金銮殿，躬身施礼道：“金国使臣完颜沐沐向大宋国皇帝致敬。”
　　说罢完颜沐沐笑盈盈地抬起头来，看着满朝君臣。按照规矩，这个时候宋朝的皇帝应该站起身来，接过国书。
　　根据隆兴和议，宋朝要和金国成为叔侄国，当然金人才是叔叔，宋人只是侄子。辈分上的差距，军力上的不平等，造就了两个国家地位的差距。
　　金国使团的副使，把手中的礼单双手捧着走上几步，等着大宋国的皇帝来接。
　　赵惇的脸色有些尴尬，说起来他也是四十多岁的人，对着现在还没有咽下那口气的金国皇帝叫一声叔叔也就罢了，但是要对着一个只有二十多岁刚刚出头的完颜瑾叫叔叔怎么都说不过去。
　　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儿，自己的爷爷是这么叫的，自己的老爸也是这么叫的，自己还得这么叫。
　　赵惇在心中暗骂了几句，从成椅上站了起来，缓步走下台阶，从金国使臣的手中接过国书，打开一看，上面的礼单无非就是一些熊掌，鹿茸，人参，虎胆，皮毛……
　　这样的东西当然入不了大宋国皇帝的法眼，在宋朝，或许一个大臣的家中，能够拿出来的奇珍异宝都要比礼单上列出来的多。但是，他也明白，金人并非没有宝物，当年攻破开封府金国就不知道抢了多少好东西去，但是既然是人家抢过去的，自己也不好意思要回来，如果想要就凭着武力，一刀一枪给打回来好了。
　　李凤娘站了起来，走到自己丈夫的身边，看了看完颜沐沐，心中暗赞一句：果然是一个美貌的姑娘。随即开口问道：“请问郡主不知道大金国皇帝如今的身体可安康？”
　　这句话简直就是在打完颜沐沐的脸，谁都知道大金国皇帝眼瞅就要咽气了，要不是如此也轮不到正月里就要完颜瑾继位。
　　李凤娘这个女人虽然毒辣，但是不得不说，在这个问题上她还是给汉人争了一小口气，好歹她敢直言地问道金国皇帝最不愿意人问起的问题。
　　完颜沐沐毫不客气地回答道：“我们大金国的皇帝，比起你们贵国的太上皇还要年轻一些，并且我们女真人从小都骑马射箭，身体强健得很，贵国的太上皇都好好的，我们的皇帝又怎么会有事儿呢。”
　　一句话连消带打，倒是把李凤娘和赵惇噎得说不出话来。事实如此，金国皇帝的确要比赵眘年轻好多，两人不再说话，转身走回龙椅坐下。
　　完颜沐沐接着说道：“过不多时，麻达葛哥哥就要登基继位了，大宋国可有没有准备好朝贺的礼物？”
　　李凤娘的眉头不禁皱了起来，完颜沐沐不叫完颜璟，只叫麻达葛哥哥，一来，是为了显示她和这位未来的大金国皇帝的关系非同一般，二来，也是暗中损了损赵惇和李凤娘，怎么着，以后你们得叫麻达葛哥哥叫叔叔，那么本姑娘也就是你们的姑姑了。
　　赵惇迟疑了一下，开口说道：“朝贺的礼物，我们自己会准备的，其实也不用准备什么了。”
　　完颜沐沐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来，展开是一份长长的单子，随手递给身边的值日太监，笑呵呵地说道：“近来大金国了一些物品，你们宋人要是朝贺的话，就照着这个单子朝贺吧，不过说来价值也不多，不过区区五百万贯而已。”
　　满朝文武顿时哗然，五百万贯？如今的宋朝，一年的财政总收入不过两千万贯。
　　很多人对于两千万贯没有什么概念，要知道一贯差不多是一两白银，而后世最兴盛的康乾盛世，年收入只不过是刚刚两千万两白银而已。
　　而且在宋朝的时候，一贯钱的购买力，可是要远远超过后来的一两白银。所以说当时的宋朝财政几乎占了全世界的百分之八十，但是五百万贯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因为尽管有两千万的收入，但是朝廷的各项开支，包括储备，战略资源，每年都有相应的预算，这一点，户部的郦尚书十分明白，所以他的眉头也是皱得最紧。
　　五百万贯并不是宋朝拿不出来，而是不能给，一旦被人狮子大开口，以后的日子可就没法混了。
　　当年打幽州打不下来，又被辽国的萧太后搞了个澶渊之盟，那个时候一年的税币只不过是三十万而以，后来就算涨价，也只不过涨了五十万，现在女真人一开口就是五百万。
　　赵惇顿时乱了手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如果说要拒绝的话，又怕金人当场发飙，正迟疑间，右相赵汝愚缓缓地开口问道：“郡主，老夫多嘴问一句，这五百万贯是大金国皇帝的意思，还是完颜璟的意思？”
　　只要完颜璟还没有登基为帝，赵汝愚开口叫他的名字也不算过分。
　　完颜沐沐笑了笑：“是谁的意思有区别吗？”
　　赵汝愚捋了捋颌下的胡须，翻着那双昏黄的老眼，笑呵呵地看着完颜沐沐接着说道：“当然有区别，如果要是完颜璟的意思，那他现在还不是大金国的皇帝，这句话当然不能做数。可如果是你们大金国皇帝的意思，过不了多久，他就不是皇帝了，这句话同样也不能做数。”
　　完颜沐沐对大宋的君臣了解地十分深入，当然知道眼前这个人就是右相赵汝愚，也知道赵汝愚出身皇族，当即冷冷地说道：“五百万贯对于你们宋人来说，并不是一个大数目，一文都不能少，麻达葛哥哥说了，如果要是不愿意给五百万贯的话，不要紧，将来，他自己来取。”
　　这句话一说出来，满朝文武的脸色都不好看了，这摆明了是威胁人嘛，仗着金国强大的军事实力，等于是一把掌抽在宋人的脸上：告诉你们，今天不给我钱，行！改天等我提兵南下，打过长江，让你亏的比五百万更多。
　　赵惇坐在龙椅上，几乎都有些坐不住了，俯身在李凤娘的耳边说道：“皇后，我看，不如就给他们吧！五百万而已，又不是给不起。”
　　李凤娘心中叹了口气，知道自己这个懦弱的丈夫，实再是担不起事儿来，但她依然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官家，不是五百万贯能不能给得起的问题，而是你今天给了五百万，明天他来跟你要六百万，后天他跟你要一千万，你给，还是不给？难道说，我们就要任人鱼肉不成吗？”
　　韩侂胄从队列里走了出来，上下打量了沐谦心几眼，他知道这个女人的往事，也知道沐谦心和韩风曾经几次交手，这位老人家有时候说话也十分损人，一边打量着沐谦心，一边低声说道：“郡主，这次南下过长江的时候，有没有晕船？”
　　完颜沐沐摇了摇头：“多谢韩大人关心，没有晕船。”
　　韩侂胄笑呵呵地点了点头：“我们汉人有句老话，叫‘一朝被人咬，十年怕井绳’，当年我那犬子不成气，把郡主大人丢在江水中，我还怕郡主大人因此留下什么阴影，以后看见长江就会不舒服呢，既然没有这样的问题，老夫也就放心了。”
　　朝堂上的官员立刻哄笑起来，就连值日的太监也忍不住掩着嘴巴拼命地偷笑，两个肩膀用力地耸动着，很显然，笑得都快忍不住了。
　　沐谦心的脸色十分难看，被韩风抓住，又被他丢进长江，这是她人生中的奇耻大辱，不知道多少次在午夜梦回的时候，沐谦心曾经咬牙切齿地发誓，将来一定要把韩风抓住，碎尸万断！但是没有想到，韩风的老爸韩侂胄，虽然年纪已经不小了，但做起事儿还是这么不留遗力，把自己的丑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说了出来。
　　沐谦心下意识的回头看了看自己的部下，那些跟随着她的金国使臣，很显然也已经忍不住笑了。
　　韩侂胄看了看沐谦心难看的脸色，接着说道：“郡主，你有所不知，我们宋朝如果现在要跟金国开战的话，总共所需耗的资源不过一千多万贯而已，金人带甲四十万，我们宋人也有四十多万大军，四支驻屯大军严守边防，又有长江天险，真的要打起来的话，一年半载分不出个胜负来，尤其是说到水师，我们大宋的水师如果自称天下第二的话，想必还没有谁敢称天下第一，况且，金国虽然带甲四十万，可是，论起财富，比起我们宋朝，却是远远不如，一千万贯我们打得起，你们打得起吗？”


第三十九章 贴身膏药
　　沐谦心冷笑一声，她当然知道，金人打仗一向以掠夺为主，靠掠夺来补充自己的资源。
　　但是现在的情况不同了，要攻打南宋，首先就要攻破长江，无法攻破长江天险之前，就只能在江北活动，江北宋人的根据地已经不太多了，像滁州样的地方，就算攻破了，又能抢到什么？
　　而其它的地方现在好歹也算是大金国的疆土，自己国家的军队抢夺自己国家的人民，怎么都说不过去。
　　韩侂胄说得其实也是事实，如果真的要打起来，不是金人打得起，而是金人没有钱。
　　俗话说“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光是筹备就不知道要花多少钱，再说了，打仗总是要死人的，抚恤呢？打赢了的赏赐呢？若是最后战争打赢了也就罢了，可是若是像以前一样，大家就是在长江边上展开拉锯战的话，拖到最后，金国的国库可能都要被拖空了，现在想要打，的确不是一个好时机，但是也不能因此就把大金国的面子给丢了。
　　完颜沐沐拍了拍手中的信，“这份单子，我会留在这，请大宋国的皇帝和大臣仔细商议一番，希望能够拿出一个让我们大家都能满意的数字，不要伤了叔侄之国之间的情谊。”
　　沐谦心这么一说，特意把叔侄之国四个字咬得特别重，暗中损了损宋人之后，沐谦心转身对礼部的官员说道：“我们远道而来，有些累了，不知道礼部可准备好给我们休息的地方？”
　　史弥远就是礼部侍郎，听见完颜沐沐这么一问，史弥远立刻快步走了过来，笑着说道：“当然已经准备好了。”
　　赵惇虽然看着沐谦心长得十分美丽，可是这个女人一开口就让自己生气，也没有跟她说下去的兴致，便懒散地挥了挥手：“好，史卿家你就带他们下去休息吧，朕，也有些累了，今日就到此为止。”
　　金国的使臣在皇宫侍卫的保护下，走出了大宋的行宫。
　　史弥远当先领着路，礼部的人走在最前面清街开道，朝着礼路的四方馆走去，那儿是专门接待宾客的地方，刚刚走出行宫没几步，沐谦心的眉头就立刻皱了起来，因为她看见了一个最不想看见的人。
　　韩风双手抱着膀子，懒洋洋地靠在宫墙外，身边还站着一群人，看那打扮应该是他细作司的手下。
　　看到沐谦心等人走了出来，还没有来得及登上马车，韩风笑呵呵地走了过来，朝沐谦心挥挥手叫道：“嗨，沐姑娘。”
　　沐谦心冷冷地瞥了韩风一眼，一只腿已经踩上马车，回头对着韩风说道：“叫我郡主！”
　　韩风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对史弥远说道：“史大人，太上皇知道大金使团来了临安，生怕他们在临安有什么闪失，所以特意指示枢密院，把这一份安保工作交给我们细作司来做。史大人，四方馆在哪儿，我也很清楚，不如接下来的事儿，就由下官为史大人代劳了吧！”
　　史弥远知道史定男那件事惹得韩风非常不高兴，他本来就是一个城府很深的人，不想现在就跟韩家闹出什么事情，便笑着对韩风说：“好，如此就拜托你了。”
　　说罢史弥远转身对沐谦心施了一礼，“郡主，老夫就先行告退了。”
　　史弥远带着礼部的人渐渐走远，韩风倒是老是不客气的一屁股坐到马车上，直接挤到身边，笑眯眯地问道：“沐姑娘，咱们怎么说也是老熟人了，来到临安好歹也得叙叙旧啊！”
　　沐谦心没有好气地说道：“我跟你没什么旧好叙的！”
　　“唉，话可不能这么说，这一次由我保护你的安全，当然沐姑娘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哪怕你去洗澡，我也得在门外守着。”
　　两个人四目相切，沐谦心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厌恶之意，她知道韩风的意思，这一次她来临安的确是有别的任务，但是现在韩风摆明了态度，要像一块狗皮膏药似的贴着自己，那自己的任务又要怎么完成呢？
　　“韩大人，你最好不要跟着我，不然的话，我会向你们的皇帝建议，换一批人来保护我。”
　　韩风得意的从口袋里取出一封手谕说道：“你看，这是太上皇的意思。如果你要是不满意，可以去重华宫找太上皇，只要太上皇说不要我保护你了，我二话不说转身就走，其实沐姑娘，你要明白我也很不想来保护你。咱俩简直就是生死冤家嘛，见一次打一次，在江北大营的时候，我差点儿就死在你手里，后来好不容易才让我找回面子，现在回想起来还是我们当初刚刚在绍兴相识的时候，一起把臂同游，乘舟观月的时候最开心。沐姑娘，你说是不是？”
　　马车缓缓地朝前走去，沐谦心回头看着韩风，冷淡地说道：“我现在只后悔，当初在江北大营没把你杀死。”
　　“郡主大人，您可就千万别这么说，别人听起来，好像是你在江北大营放了我一马似的，其实，那一次是我把你给抓了，后来我还把你丢到长江里去，当时，你那位麻达葛哥哥脸色难看得要命，过去这么久了，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时你在长江里喂了鱼，你的麻达葛哥哥，会不会跳到黄河陪你殉情呢？”
　　沐谦心咬牙切齿地说道：“韩风，不要这么过分！”
　　韩风悠悠地叹了口气，用一种极为幽怨的眼神，看着沐谦心缓缓地说道：“其实我是担心你，我知道你对你的麻达葛哥哥痴心一片，但是，他马上就是大金国的皇帝了，皇后又不可能是你，你最多也就是嫁到后宫当个贵妃。贵妃又没有什么地位，皇后要是看你不顺眼的话，成天都可以想办法整你，而且生活在后宫里，就是那么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别说开封府了，你连那道宫墙都出不出去。完颜璟年轻力壮的将来一定会娶很多个老婆，做了皇帝的人，不说后宫有三千粉黛了，起码也是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你就算一算吧，一年最多来见你五次，你们那么多女人还要在后宫里争风吃醋，在完颜璟面前献宠，我都替你们觉得累。”
　　沐谦心冷冷地看着韩风，咬牙切齿的说道：“你说完了没有？”
　　韩风耸了耸肩膀，接着说道：“其实，不管你的亲爹到底是谁，至少你娘是汉人，不如你就考虑一下在我们汉人当中找一个嫁了，至少你可以当个正妻嘛，不是？”
　　韩风正说得眉飞色舞，一回头，看到沐谦心从怀里取出了一块手帕，撕成两半，把自己的耳朵给塞上，笑眯眯地看了看韩风说道：“接着说，本姑娘什么都听不见。”
　　韩风叹了口气，闭上嘴，他本来是想激怒沐谦心，但是没有想到这个女人这么快就看破了自己的用心，看起来往后在临安城，两个人的斗法还得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经过了几天名为保护，实际上是监视的日子，沐谦心就算的脾气再好，也有些受不了啦，这一天一大清早，刚刚起来，还没来得及洗脸，就听见房门外又传来那个令她几乎快要抓狂的声音：“沐姑娘，太阳已经快要晒到屁股了。今天你有什么安排，也好让我们保护你的人提前有个准备。”
　　沐谦心忿忿不平的卷起被子，把自己的脑袋蒙在里面，但是那个讨厌的声音还在执着地说道：“喂，沐姑娘，你要是醒了就说句话啊，别这么让我干等着啊，你要是一直不说话，我可要进来看看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危险了。”
　　一个姑娘家的闺房能让男人随随便便进吗？虽然这个房间并不是沐谦心在金国住的那个房间，但是同样，只要一个单身的女子在里面，都不会让男人随随便便的进来。
　　沐谦心叹了口气，从被窝里把脑袋伸了出来，悠悠地说道：“韩风，你有多远给我滚多远，今天本姑娘心情不好，我就要上大街上看杂耍，听说书去，你是不是还要跟着？”
　　韩风站在门外，一本正经地回答道：“沐姑娘要去的地方，都是人最多的地方，当然我们一定是要跟在你身边保护的。”
　　沐谦心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口说道：“那你就在门外等着吧，稍后本姑娘就出来了。”
　　过了一会儿，沐谦心梳妆打扮整齐，缓步走出了房门，看到门口一脸坏笑的韩风，忍不住又瞪了他一眼。
　　沐谦心这次来到江南，除了随行的侍女、归尘之外，并没有带其他人。使团里的人大都已经被细作司监视了起来，于是沐谦心也懒得叫他们，只是叫了归尘收拾好东西，两人一前一后朝前走去。
　　韩风一看，急忙吩咐自己的部下左右跟上。
　　走出驿站，走不了多远，就能看到一个热闹的集市，在这个集市上有挑着扁担、推着小车做买卖的；也有张开了店铺的大门，拼命呦喝兜揽生意的；有走江湖卖艺的；也有那些骗子在那兜售假药的……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第四十章 欲擒故纵
　　沐谦心停在一处角落，看着里面的两条汉子，大冬天的，这两条汉子却赤裸着上身，露出里面雄健的肌肉。
　　为首一条汉子拍了拍胸脯，大声叫道：“俺兄弟能有这么好的体魄，靠的都是家传的一方灵药，若是不信的话，先让兄弟给你露一手胸口碎大石。”
　　说罢，他身后的那条汉子，就在一条长板凳上躺下来。
　　做哥哥的从地上搬起一块巨大的青石板，压在弟弟的胸口上，“呸、呸”，往左右两手分别吐了口唾沫，从地上抓起一把巨大的铁锤，朝着那块青石板狠狠地砸了下去。
　　围观的众人一阵惊呼，但是却看他那个弟弟，像个没事人似的站了起来，兄弟俩站起来，笑呵呵地抱起双拳，朝围观的众人拱了拱手，又说了几句场面话。
　　于是，两人分别拿起一个铜锣，跟众人讨要赏钱。
　　沐谦心看得有趣，于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丢在两人铜锣里。
　　李飞镖抱着膀子站在沐谦心的身后，冷冷地笑道：“这有什么稀奇的，走江湖卖艺。每个汉子都会这几招。”
　　沐谦心回过头翻了他一眼：“我就觉得这事儿有趣，我想多看看不行吗？”
　　她是金国郡主的身份，又是使团的正使，而李飞镖不过是一个细作司的官员，哪里有资格去跟郡主逗气，便悠悠地收了口，闭上嘴巴不再言语。
　　沐谦心正看着这两条汉子，那兄弟两人，又从箱子里取出几个铁锤。当哥哥的大声说道：“刚才胸口碎大石，只是让大家开开眼而已。现在露一手绝活。”
　　说着，做哥哥的就把手中的铁锤朝天上抛去，而他的弟弟接二连三的把铁锤再递到哥哥手中，转眼之间，已经有六七个铁锤飞到半空中，但是那个大哥，倒是双手极快，抓住一把就将一把铁锤丢到半空，往来循环就像车轮一样，煞是好看。
　　围观的人群喝彩声越来越响，而那条汉子也就扔得越来越开心，手中的铁锤抛得越来越高。那个大哥干脆绕着圈子走了起来，一边走还一边抛，不得不说他这一手的确是个绝活。能把这些锤子抛得这么高，还能绕着圈给接下来，实再是不容易。
　　正走得开心，归尘回头看了看跟在身边的细作司众人，只见没有人注意到自己，便用脚尖挑轻轻挑地上的一个小石块，等了片刻，等到那个大哥绕到自己身前的时候，忽然借用脚尖发力，将那石块闪电般地踢了出去。
　　那个石块带着强劲的力道，直直地打在那个汉子的脚踝上，那人顿时痛呼一声，抱着小腿直挺挺地摔倒在地上。他这一摔可不要紧，手中之前的六七个锤子顿时在地上摔了下来，落下的方向正是聚拢的人群。
　　人群顿时乱了起来，不知道是谁率先朝后方跑去，于是，你推我，我推你，乱作一团，李飞镖吃了一惊，争忙推开身前的两人，可是转眼之间沐谦心和归尘就已经没了踪影。
　　李飞镖冷笑了两声，刚才归尘把小石子踢出去的时候，他都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只是没有叫破而已。
　　如今李飞镖拍了拍手，转身走到正在街边吃豆腐脑的韩风身边。
　　韩风一边吃着豆腐脑，一边打量着那个卖豆腐的姑娘，看到李飞镖过来，便极力推荐道：“唉，你看看这个卖豆腐的简直可以称为‘豆腐西施’了！”
　　李飞镖笑了笑，低声对韩风说道：“韩大人，已经按照您的吩咐，让沐谦心他们制造了一场骚乱，现在，他们俩的踪影，已经交给小舞去跟踪去了。”
　　韩风点了点头，“有秦燕跟小舞在一起，沐谦心他们俩也跑不到哪儿去，我就是一直都搞不明白，为什么沐谦心要亲自来当这个使臣。她跟我一样，我们俩是两个国家最强大的情报头子。但凡是情报头子想去的地方，肯定没什么好事儿，要是不查清楚她要跟谁接头，我真是不甘心呐。”
　　韩风就这么说着，一边伸出手去，举着面前的空碗，对那个漂亮的卖豆腐姑娘喊道：“喂，再给我来一碗豆腐脑。”
　　沐谦心和归尘两人绕着大街小巷，东走西走，拐了不知道多少个弯，终于走到一个十分安静的小巷子。
　　走到那儿之后，归尘站在巷子口，就像没事人似的，左右监视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沐谦心径直朝巷子深处走去。这巷子里好像是一个仓库，外面的大院子门紧紧关着。
　　沐谦心走到门口，伸手抓住铁门环，用力地拍了两下，过了一会儿，从里面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谁？”
　　沐谦心并没有答话，只继续抓着铁门环，又拍了三下。
　　过了一会儿，里面那个声音又问道：“说名字。”
　　可是沐谦心还是没有自报家门，反而是抓住那个铁环，又拍了五下。
　　这时候，两扇门才缓缓地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看着沐谦心抱拳道：“沐姑娘，请你不要见怪，我们也是不得不这么小心。”
　　沐谦心点了点头说：“我明白。”
　　那个男子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年纪，生得斯文清秀，对沐谦心说道：“郡主可以叫在下秋月白。”
　　“秋月白？这个名字倒是不错。”沐谦心看着他笑了笑，轻声问道：“你家主人在哪里？”
　　秋月白走到沐谦心的身前，伸手道：“郡主，请跟我来。”
　　两人顺着廊台，一路朝仓库的深处走去。
　　绕过这个仓库，后面倒是有一个僻静的小院子，一个和秋月白年纪差不多大的人，站在院子里，正抬头看着天空，秋月白快步走到他的身边，低身说了两句。
　　那人惊喜万分地回过头来，看到沐谦心就笑眯眯地说道：“这几天来，每天的这个时段，我都在这里等你。可是等了这么多天，都没有郡主的消息。今天终于等到郡主了。”
　　沐谦心笑了笑，走到院子的中央，那儿有一个石桌，石桌上放着一个暖炉，暖炉上暖着一个壶，不知道是茶壶还是酒壶。石桌上还放了四个杯子，沐谦心老实不客气地坐在石桌旁边，翻开一个杯子，举起那把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端到鼻子前轻轻地闻了闻，忍不住赞到：“没想到大冬天，还能喝到这么好的茶。”
　　那个男子笑了笑，茶壶里泡的是西湖龙井，当然是好茶。但是她手中的龙井又和别的不同，要知道这些龙井茶是在茶叶刚刚熟的时候就已经摘下来，并且要在一个极为合适的环境里，才能保持到冬天这样，还能有这样的味道。
　　而且，她手中的茶更有一翻奇妙之处，却没有告诉沐谦心，是因为那些茶叶并不是放在地上或者放在笼子里晒干的，而是找来一些只有十来岁的女孩，将她们的衣服脱得光光的，将茶叶放在她们的身上，在太阳底下晒干，据说，这样晒出来的茶叶会有女子身上的体香。
　　秋月白弯腰向两人施礼，随即快步走出院子，顺手把门给带上。
　　那个男子端坐在沐谦心的对面，开口说道：“郡主，难得郡主今天能够前来相见，我们就闲话少叙，直接说正经事儿吧！”
　　沐谦心点了点头：“好。魏王，你可知道现在在大宋的朝廷里，你的处境有多困难。”
　　她这魏王两个字一叫出口，对面的男子脸色有些难堪了起来。他就是大宋的魏王，赵柄，也就是赵眘的长孙。
　　赵柄叹了口气，悠悠地对沐谦心说道：“郡主，我怎么能不知道，本王现在看起来虽然威风，但其实岌岌可危。当年我爹没有能够做成太子，太子之位就给了我三叔，如今，我三叔继位了，自然看着我不太顺眼，本王也是没有办法，才找郡主商议。”
　　沐谦心冷笑道：“魏王，别把自己说得这么好，其实你的处境可要比这儿难多了。”
　　两个人的目光交流在一起，谁都没有再说话。但是赵柄沉重点了点头，的确如此，沐谦心没有骗他，说到实力，当初他的父亲，也就是上一代的魏王，并没有建力起自己的势力，在朝中没有根基，眼下的文武百官，没有一个是魏王的亲信。
　　沐谦心悠悠地说道：“魏王，看看朝中三大家族，无论是韩家，或是吴家，又或是曹家，哪一家是支持魏王你的？没有。韩家人特别会做人，回过头来看看，当初韩家把女儿嫁给了嘉王赵括，压得就是赵括将来也能成为太子。现在看起来你想做太子，遥遥无期。韩家的投资很快就能收到回报，吴家倒是可以不用管朝廷里的事儿，但是吴家在四川雄距一方，手中雄兵十万，他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其实不瞒你说，吴家兄弟也是我们大金国一直想要策反的对像，只不过，我们一直都没有成功而已。最后来说说曹家，曹家在朝中也是举足轻重，但是曹家现在十分低调，宗室里的人跟曹家并没有太多的关系，换言之，你唯一可以争取的也就是曹家。”


第四十一章 行踪暴露
　　赵抦叹了口气，端起桌子上的茶，喝了一小口下肚。这才对沐谦心说道：“已经晚了，据我所知，假如赵括被立为太子的话，曹家并不介意把自己家的女儿嫁给赵括当小老婆。”
　　“只要还没嫁，你就有机会。”沐谦心接着说道，“再说朝中六部好了，户部现在已经和韩家是一条线，也就是说他们会支持赵括，户部的郦尚书更是和韩侂胄联姻，让韩风跟郦郡瑾早早定下婚约。兵部的力量太小，可以忽略不计。工部成天忙来忙去，在朝中没有影响力。而真正有实力的一是吏部，二是礼部。”
　　赵抦点了点头：“吏部主管的是官员升迁，权力当然非常的大，当然礼部同样不可忽视，毕竟这是一个注重礼法的朝代，那郡主以为我应该从哪里入手呢？”赵抦虚心地问道。
　　沐谦心笑了笑，“礼部侍郎史弥远，你大可以和他接触一下。”赵抦摇了摇头：“史弥远此人心计深沉，他绝对不会无的放矢。我贸贸然去跟史弥远拉关系的话，他一定会提高警惕。”
　　沐谦心嫣然一笑，她本来就生得十分美丽，如今一笑更是倾国倾城，让对面的赵抦看得目瞪口呆，心中莫名其妙地转起一个念头：若是将来自己登基为帝，也只有这样的女人才配得上做皇后。可是转念一想，传说中沐谦心的情人就是即将登上大金国皇位的完颜璟，只怕这辈子自己都没有机会了。
　　沐谦心看着赵抦有些发呆，便轻声问道：“魏王，你在想什么？”
　　赵抦急忙收回思绪，低声对沐谦心说道：“我在想，我该如何去跟史弥远套套交情。”
　　沐谦心若有深意地说道：“你只管去找史弥远，我保证他不会拒绝你。”
　　赵抦半信半疑听着沐谦心这句话，他知道朝廷的官员也要寻找政治投资，有句老话叫做“一朝天子，一朝臣”，每个人都希望自己的官能够做得久一点，那么，不但要和皇帝打好交道，和太子的关系也要搞清楚才行，像韩家和曹家这样的高门大户早就已经把主意打到了嘉王赵括身上，当时赵括的老爸只不过才刚刚当上太子而已。
　　由此可见，那些政治世家的眼光有多么地毒辣，没有官场经验的人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而他们通常在一步还没有走出去之前，就已经连续想好了好几步。
　　赵抦叹了口气，对沐谦心说道：“越想越是发愁，真的不知道我还有没有将来。”
　　沐谦心笑眯眯地说：“这样好了，魏王，我给你一颗定心丸吃，跟据我们都元帅府搜集来的消息，你大可以放心，赵惇的皇位坐不了太久，你可曾见到任何一个皇帝退位之后还把军权，还把大臣还劳劳捏在自己的手中？这就是摆明了压根就不信任太子，虽然赵惇已经登基为帝，但是他能够影响的实再是太有限了。而之前根据我们的细作从宫中传出来的消息，赵惇去找赵眘提议，说要立赵括为太子，却被赵眘一口拒绝，赵眘说了，你魏王还是有机会成为太子的。”
　　赵抦顿时喜形于色，惊喜的说道：“可是……”
　　沐谦心冷冷地打断了赵抦的话头：“也只有你才会这么高兴吧？假如你是赵惇，你不能够立自己的儿子为太子，还要看自己的侄子抢走自己儿子的将来，你会怎么办？只要赵惇一天还是个皇帝，他想要你的命，只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你看看他登基的第二天就宣布，要把你派到扬州去，离开了临安的政治中心，又在扬州这样的地方，旁边又有建康府和驻屯大军压阵，你还能翻出什么样的风浪来？”
　　赵抦顿时汗如雨下，生长在帝王家，要说没有几分政治斗争的经验，那就是痴人说梦啊，从小没吃过猪肉，还能没看过猪跑吗？历朝历代夺帝都是一个大话题，赵抦的老爸已经失败了，赵抦可不想继续输下去，尤其是在他的身后有太上皇的青睐，而私底下他又和金国偷偷地搭上了关系。
　　沐谦心笑了笑：“我们也不会白白帮你，大金国若是帮助你登上帝位之后，每年的税币要一百五十万。”
　　赵抦咬了咬牙，一百五十万，反正一年可以挣两千万，就算少了一百五十万也不多，便点了点头。
　　沐谦心接着说道：“把吴家的军队从四川撤出来，把四川划给我们金国。”
　　这句话刚刚一出口，赵抦的脸色就变了，俗话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四川本来就是易守难攻的地方，自古以来不知道多少政权曾经在四川立过，也正是因为四川地理的重要性，吴家才会在四川盘距这么多年，可以说一旦拥有四川，金国将不费吹灰之力的南下。
　　“这个条件未免有些苛刻了吧。”赵抦轻笑了一声，看着沐谦心缓缓地说道：“你们金国的胃口真不小。”
　　沐谦心淡然地笑了笑：“比起皇位来说，区区一个川中，又算得了什么呢？再说了，本来川中现在就在吴家的控制之下，几乎等于一个小小的割据势力，哪怕将来你登上帝位，就有十足的把握能控制吴家吗？”
　　赵抦低下头沉默不语，石桌上的炭炉烧得通红，炭炉上的茶壶不停的冒着腾腾的热气。
　　想了想，赵抦还是摇了遥头，“税币可以答应你们，但是川中这件事实再事关重大，我根本没法答应。”
　　沐谦心也不着急，若是赵抦答应的太快，她反而还觉得赵抦有什么隐瞒呢，川中对于谁来说都是十分重要的地方。
　　当即沐谦心便轻轻地说道：“好，魏王，你就考虑考虑，不过你要知道，你得到的是我们整个大金国不遗余力的支持。”
　　赵抦也知道今天不会再谈出什么结果，便对沐谦心说：“好，那我们就此分手，有机会的话再详谈。”
　　说罢，赵抦从石桌旁边取出一个小小的篮子，里面放着一顶宽大的帽子，把帽子戴在脑袋上足足能挡住半张脸，赵抦转过身去朝沐谦心施了一礼，带着秋月白缓缓地走出了这间仓库。仓库并不只有一个门，从后门出去，走出一条小小的巷子，就是繁华热闹的大街。秋月白不紧不慢地跟在赵抦的身后，每一步都刚好踩在赵抦的两脚之间。
　　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秋月白并没有警惕的左顾右盼，但是走了几步却走到赵抦的身边轻轻地说道：“魏王，好像有人在跟踪我们。”
　　赵抦诧异的回头看去，秋月白急忙制止他：“别看，我不知道是谁在跟踪我们，不过，魏王你只管走你的，余下的事情交给我。”
　　小舞和秦燕扮作两个正在逛街的姑娘，随意路过小摊的时候掂起个东西便看两眼，但是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赵抦和秋月白。
　　她们并不认识赵抦，也不知道赵抦到底是谁，只知道这个戴着宽大帽子的人，应该就是刚刚和沐谦心见过面的人，这个人，既然在临安能够和沐谦心见面，想必身份地位都非同小可，而且看起来他并不像是金国早就已经埋伏在临安的细作。
　　秦燕正要再跟得紧一点，忽然被小舞拉住手臂，只听小舞说：“燕姐，我们被发现了。”
　　秦燕这才注意到，之前的两人已经停下了脚步，戴着宽大帽子的那个人不知道低声说了些什么，随即继续朝前走去，而他身边那个年轻的男子，却笑呵呵地转过身来，正看着两人。
　　这是非常奇怪的一幕，在热闹喧嚣的大街上，两个女子站在小摊前和一个年轻的男子对望，三个人都没有移动脚步，三个人的脸色都没有变，但是三个人的心中都很明白，他们相互都已经被发现了。
　　秋月白提起拳头，挡住自己的嘴唇，轻轻地咳嗽了一声，缓步朝小舞走过来，直走到两名女子的面前，这位斯文有礼的男子施礼道：“两位姑娘，不知道在下有什么可以效劳的。”
　　秦燕假装听不懂秋月白在说什么，只管翻弄着眼前的摊位上的东西，而小舞却翻起那双天真的大眼睛，看着秋月白说道：“你是在跟我们说话吗？”
　　秋月白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如果两位姑娘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直管来问我，但是在大街上跟踪别人始终不太好，虽然你们不认识我，但是我认得你们，你们俩应该是细作司出来的女子，至于韩风的大名，我是久仰了，我并不想得罪他，也不想伤害他手下的女人，我很怕韩风他会真的发疯，所以我想请两位姑娘不要再挑战我的忍耐，我们就此分别好不好？”
　　秋月白这番话软中带应，说得不卑不亢，但是言语中隐约透露出一股必杀的气势，言外之意若是你们两个女人再不知道好歹，继续跟踪我的话，少不得本少爷就会把你们两个杀了。
　　秦燕反手入袖，握住袖子里的那把短短的匕首，冷眼看着秋月白说：“那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第四十二章 吃鱼
　　秋月白淡然地笑了笑，一脸无辜地对秦燕说道：“你一定不会想试试的。”
　　说罢他便施施然的转身走去，消失在拥挤的人群之中。秦燕气得跺了跺脚就要跟上去，却被小舞拉住：“燕姐，不要这样，既然他们已经发现，就算我们追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不如回去禀报韩大哥吧！”
　　秦燕无奈地点了点头。
　　沐谦心和归尘依然是从前门出来，沿着原路朝驿站走去。
　　归尘走在小姐的身边，终于忍不住问道：“郡主，为什么魏王会忽然跟我们联络？”
　　沐谦心笑了笑：“归尘，将来你总是要在都元帅府独当一面的，有些事你现在也可以知道了，魏王并不是现在才和我们联络的，早在几年前，他就暗中和我们都元帅府有来往。”
　　归尘缓缓地说道：“那可就奇怪了，他身为大宋的王爷，又深得赵眘的喜爱，又何必要跟我们纠缠在一起呢？”
　　其实沐谦心比起归尘，也只不过大了一两岁而已，可是看起来却要成熟的多了，她拉住归尘的手，轻声说道：“皇室中的事，不是你想像中的这么简单，随时随地，为了那把龙椅，都会有很多人死去。难道你真的以为麻达葛哥哥的皇位就来得这么轻松吗？”
　　归尘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想着沐谦心说的话，但是心中始终是不放心，又追问道：“那么魏王赵抦到底是不是可靠呢？”
　　沐谦心笑了笑：“他是不是可靠，一直到现在我们都不能肯定，但是不得不说，赵抦的反应很正常，如果说他刚才一口答应下来，把川中割让给我们，那这个人我们根本就没有必要把他扶值上去。金国是需要一些能够在宋廷说上话的人，但是我们要的并不是那种没有脑子的草包。”
　　两人一路说着话，一路朝驿站走着，走着走着，就看见韩风带着李飞镖，无法等人正在驿站之外徘徊。
　　一抬头看到沐谦心回来，韩风笑呵呵地迎了过来，张口就说：“郡主大人你可不要在临安城乱跑，如今临安这么多人，万一你要是有什么事儿的话，可叫我怎么交待？你也知道，你不会武功的嘛。”
　　沐谦心悠悠地笑了笑：“放心好了，我们都元帅府出来的人，自然会有保护自己的方法。”
　　韩风佯装着醒悟过来，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叹息道：“哎哟，我都忘了，郡主可是都元帅府的头儿啊，跟我可是老对手了，我都不知道自己在郡主手下吃了多少亏。怎么还怕别人算计到郡主呢？郡主要是不欺负人那个人就已经可以烧高香了。”
　　沐谦心没好气地说道：“韩风，我今天心情不错，我不想跟你废话，让开！”
　　说着，一把把韩风推到一边，带着归尘两人径直走进了驿站，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撞击在一起，似乎都想看清楚对方心底的秘密。
　　沐谦心也知道韩风不是一个简单的人，韩风当然也明白沐谦心今天消失的那段时间，必然有所举动，只是大家都还不知道真相而已。
　　看着沐谦心走进驿站，韩风抱起膀子，搬了条板凳，在驿站门口坐了下来。
　　过不多时，就看秦燕和小舞两人，急匆匆地赶了回来，秦燕把刚才遇到的那件事，仔仔细细地对韩风分说了一遍。
　　韩风的脸色立刻就严肃了起来。
　　对方能够认得出小舞并不算稀奇，但是能够把秦燕也认出来，那就不简单了。而且，从他说话的语气，这个人应该有相当大的把握，才敢对在细作司身手排得上前几名的秦燕，说出那种威胁的话。这样的人物，在临安到底能有多少呢？
　　“小舞，回去之后，凭你的回忆把那个人的画像给我画出来。然后通知细作司在临安的所有人手，哪怕是把临安城翻个底朝天，我也要把这个人找出来，看看他是何方神圣。”
　　无法这个小和尚并不仅仅是一个莽撞的小和尚，粗中他也有细。
　　小和尚缓缓地说道：“从小舞姑娘观察到的情形来看，沐谦心和那个神秘人并没有谈多久，我想，他们应该没有谈拢，将来在临安他们还会继续接头，这一次没有能盯上他们，下一次我们换一些生面孔的兄弟，总能够盯得上，只要找到了这个人是谁，也就不难猜出沐谦心这一次做为正使来到江南到底是要做什么。”
　　韩风苦恼地说道：“现在，我只是有两个疑问解不开，第一，完颜璟即位在即，以沐谦心和完颜璟的关系，她怎么可能放得下金国那边的事情，而跑到江南来呢？第二，金国枢密院和都元帅府现在斗得水深火热，沐谦心的身世在金国还是一个谜，完颜沙始终没有站出来说过话，在这种情形下，到底怎么可能说服枢密院让沐谦心担任正使呢？要知道，如果将来证实沐谦心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汉人的话，那么金国所有的面子就都丢光丢尽了。”
　　韩风说出的两个问题也正是大家心中的疑问。
　　想了想，韩风对李飞镖说道：“马上派人送急信到建康府去，告诉花雪让她精选二十名箭手来临安。”
　　李飞镖本来就是狼组出身，是花雪的部下，一听说韩风现在需要二十个人，顿时心里一沉，狼组的人本来就不是很多，每个人几乎都可以算是独当一面的高手，现在一下子要二十个人，韩风到底想要做什么？
　　“韩大人，你不考虑一下吗？二十名狼组进临安的话，只怕皇宫的守卫都会睡不着觉了。”李飞镖轻轻地笑道：“最怕的恐怕是皇后娘娘，要知道有二十名狼组的话，就算夜袭皇宫杀了皇后也不是不可能。”
　　韩风没好气地翻了翻白眼，瞪着李飞镖吼道：“别把你自己吹得这么厉害，真要是这么厉害的话，去开封府把金国皇帝的脑袋给我拎回来啊，那咱们马上就可以集结兵马反攻江北了啊！”
　　李飞镖嘿嘿一笑，没有多说话，但是他说的也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二十名狼组的刺客，虽然还不足以进皇宫杀皇后，但是有这一批力量在手中，很多大臣，尤其是跟韩风做对的大臣，睡觉的时候可都要掂量一下了。
　　狼组会杀人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儿，但是他们的手法干净利落，杀了你还留不下什么证据来，所以一直以来，枢密院里都有名文规定，如果狼组刺客一次性调动二十人以上的话，必须要到枢密院报备。
　　不过现在枢密院都承旨是韩侂胄，细作司的总领又是韩风，爷俩之间什么都好商量，二十个？就算五十个也能调得回来。
　　李飞镖急忙办事去了，韩风正坐在板凳上打盹。忽然从驿站里走出一名女子，一阵香风扑来，韩风回头一看，却是沐谦心独自走了出来。
　　韩风懒懒地站起身来，无奈地说道：“郡主娘娘，您又是要去哪儿啊？”
　　沐谦心瞪了韩风一眼，“这一次，你不要找人跟我，我有些事情想问你，就我们俩说去。”
　　韩风嬉皮笑脸地说道：“你这意思是不是要约我啊？”
　　沐谦心没好气地斥道：“别做你的春秋大梦了，就说吧，到底跟不眼我一块儿出去。”
　　韩风想了想：“好，就我们俩出去。”
　　大人物和小人物的区别就在于，小人物就算走到哪里都没人管没人问，可是大人物就不同。像现在的官员上街，还没出发呢，就要警察封路，出发的时候又要有警车开道。
　　韩风和沐谦心两人单独出去，但是他的部下又怎么可能放心呢？无法抱着膀子悠悠地跟在韩风和沐谦心的身后，但是他也知道规矩，始终没有走近两人身边二十步之内，因为虽然沐谦心不会武功，但韩风好歹也是跟着无法一路打上来的。他的身手，无法还是有些信心的。
　　两人一前一后慢慢地朝着西湖边走去，那儿酒楼众多，青楼林立，走到一家酒楼的门口，那店小二正在卖力地站在门口喊，“诸位客官快来尝一尝，今日设有临安名菜‘春笋鯆鱼’。”
　　沐谦心听这名字有趣，但朝韩风问道：“‘鯆鱼’是什么？”
　　韩风耐心地解释道：“在临安有一种鱼叫‘土鯆鱼’，是江南水乡远近闻名的佳肴，有山珍之鲜，有湖珍之美，堪称春令美食，今人食而不厌。若是郡主想吃的话，今天我韩小少爷可以请郡主娘娘吃一顿。”
　　沐谦心看了看韩风冷笑道：“出来吃饭，付帐不都是你们男人应该的吗？”
　　韩风也不理会她，径直朝酒楼走去，对店小二打着招呼：“刚才你说的春笋鯆鱼立刻给我煮上一条，另外把菜单给我拿来，在二楼给我找一个僻静的包间。”
　　店小二一看韩风这身打扮，又看他说话的口气，知道是来了豪客，当即卖力地招呼起来，在前面一溜小跑，领着两人就上了二楼。在角落里找了一个十分安静的雅间。


第四十三章 拜托
　　店小二把炭炉抱了上来，又点燃了一筐香炭，雅间里很快就温暖了起来。
　　韩风看了看正在抱着菜单左看右看的沐谦心，随手打赏了店小二一把铜钱，吩咐道：“去，暖两壶酒来。”
　　沐谦心随意点了几道小菜，对店小二说道：“稍后上了菜之后，记得不要来打扰我们。”
　　店小二看了看韩风和沐谦心，一个郎才，一个女貌，又都是年轻男女，便笑呵呵地点了点头，关门出去了。心中还在暗想道：这十有八九，是哪家的富家的公子和人家的千金小姐，偷偷出来幽会的吧。
　　若是他知道，今天的雅间里坐得是金国和宋国的两大情报头子，不知道他会做何感想。
　　两人相对无言。过了没多久，酒水、菜肴都送了上来，店小二知趣地把门给关好。
　　沐谦心缓步走到门边，仔细地侧耳听了听，确定门外没有人之后这才回来坐下。
　　韩风笑呵呵地拿起酒壶，给沐谦心倒了一杯，又给自己添了一杯，开口说道：“认识郡主这么久，还是我们在绍兴的时候过得开心，不知道今日郡主娘娘单独叫我出来，是不是想跟我叙叙什么旧呢？”
　　沐谦心沉默地看了看韩风，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小口，她的动作十分优雅，用袖子挡住口唇，暖暖的热酒下肚，雪白的脸庞顿时浮起一片红晕，分外娇羞动人。
　　韩风微微一笑道：“其实郡主娘娘，你真是一个美人，我韩风很少这么夸人，但是不得不说难怪完颜璟都对你神魂颠倒。”
　　沐谦心听他这么一说，就想起来，当初在绍兴被痛打的那个倒霉御史，忍不住笑出声来。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那个御史现在怎么样了？”
　　韩风耸了耸肩膀，“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也许现在还不能下床走路吧！”
　　小和尚当初那一棍子倒是挺狠的。
　　说起来绍兴的事之后，两人之间的紧张气氛似乎被冲淡了不少。沐谦心放下酒杯静静地看着韩风，开口说道：“其实，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韩风点了点头：“说，只要不让我背叛大宋，有什么都好说。”
　　沐谦心笑了笑：“这件事儿，也许还只能找你帮我查。”
　　韩风想了想，忽然间明白了沐谦心想到问他的到底是什么事，脱口而出道：“你，是不是想查自己的身世？”
　　沐谦心点了点头，“这件事，对于我来说一直梗在心里，我也想知道真相。”
　　韩风笑呵呵地说道：“真相？难道你不怕我骗你吗？再说了，对于我们这些细作司的人来说，所谓的真相还不就是开口一句话的事儿吗。”
　　沐谦心轻笑道：“你我本都是同样的人，你想要骗我，也得看你是不是能骗得了我。”
　　韩风并没有对沐谦心隐瞒，而是一五一十把自己去江北遇到牛伯之后只说她的事情给说了出来。
　　韩风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并不知道，牛伯是不是你的亲生父亲，但是，他那个被金兵掳走的老婆，还真的是你的母亲。难道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出生的吗？”
　　沐谦心笑道：“这件事情，我也想了很久，私底下我也偷偷查过，当年，接生我的稳婆还有我娘刚刚入王府的时候，那时候的老家丁我都派人去问过。”
　　“结果如何？”韩风追问道。
　　沐谦心笑了笑，并没有回答。她知道有些事情是不能说出口的，当初，她问那个曾经接生自己的稳婆，那个不知道一辈子接生过多少个孩子的老女人，曾经对沐谦心说，她的母亲绝对是怀胎十月才把她生下来，这样算起来日子就有些不对了，沐谦心是五月份的人，而她的母亲，被掳进王府的时候，是前一年的九月。八个多月的时间，好像怎么都说不过去。
　　沐谦心虽然还是一个姑娘家，可她也知道，女人说是怀胎十月，其实差不多只有九个半月，但是自己比人家足足少了将近一个月，好像是有些不太正常，而那个稳婆一直十分咬定，当年夫人生产的时候，已经是足月了。
　　这个疑问梗在沐谦心的心中已经不知道多久了，但是她也没有勇气去开口询问完颜沙，完颜沙毕竟是她的父亲，这么些年来对她一直十分爱怜，并且在都元帅府给予沐谦心莫大的权力。
　　而现在，完颜璟也对自己亲睐有加，任何一个女人在这个时候，都不想轻易改变自己的生活轨迹，沐谦心同样也不想。
　　可是，自从泠月回到金国，把沐谦心的身世曝光之后，接生的梁婆，还有很多知道内情的人，在一夜之间全都神秘死去。
　　沐谦心在都元帅府呆了这么多年，当然知道是自己的父亲在做着杀人灭口的勾当。不过，虽然如此，沐谦心的心中甚至还有一点欢喜，毕竟，完颜沙是真的很疼她，不想失去她这么一个宝贝女儿。
　　有的时候沐谦心也在想，自己到底是宋人还是金人，有那么重要吗？重要的是现在有一个疼爱自己的父亲，还有一个对自己这么好的麻达葛哥哥，一个女人到了今时今日还能有什么更多的要求？
　　她正在想着，对面的韩风好像猜到了她的心事似的，伸出筷子夹了一小块鱼肉放在口中。缓缓地说道：“郡主娘娘，其实你是金人还是宋人，根本就无所谓。重要的在于你想做哪种人，有很多宋人不也一样给你们金人卖命，卖得挺高兴的。”
　　韩风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沐谦心，低沉地说道：“今天，跟你见面的，应该是汉人吧？”
　　沐谦心笑了笑：“韩大人果然是神通广大，我还以为真的把你给甩开了，没想到我的一举一动还在你的监视之下。怎么？我要见什么人，是不是还要过你这一关？”
　　韩风笑眯眯地说：“当然要过我这一关，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见一些游手好闲的男人，万一你在临安城被人骗财，又或者骗色的话，我可要怎么交待呢？”
　　沐谦心冷冷地笑了笑，她知道魏王应该不会这么轻易暴露自己的身份，再说了，就算暴露了身份，也没什么大不了，对于金人来说，无非是多花些功夫从宋廷再找一个代言人而已。赵家的子孙这么多，就算是右相赵汝愚也未偿不可能联合起来利用一下啊。
　　韩风看她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知道从这个女人的口中套不出什么话来，便又说回之前的话题：“郡主，你知道我是一个很爽快的人，有什么我就直接问你了。正月里，完颜璟就要继位，可是现在你却来了江南，也就是说无论如何你都不可能赶得上完颜璟的继位大典。他可是你的情哥哥，你真的舍得吗？”
　　沐谦心的脸色立刻变了，一张小脸儿涨得通红，忿忿然地瞪着韩风叫道：“什么情哥哥？你还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韩风嘿嘿一笑：“所谓情哥哥，就是那种，会让你看了一眼就心动的男人。就像潘金莲看见西门庆，就像秦香莲看见陈世美。”
　　虽然沐谦心对于中原文化十分仰慕，饱读过无数中华书籍，可是对于潘金莲、西门庆、秦香莲、陈世美是谁，她还一点都不知道呢，这些都是后世戏文里的人物，如今的沐谦心又怎么可能明白，但是看着韩风的一脸坏笑，她就知道这个男人心里在想着什么龌龊的念头，于是没好气地说道：“我和麻达葛哥哥之间不是你想像的那般。”
　　韩风笑了笑：“是哪一般，其实都跟我没有关系，只不过，你不去看看他登基，你心里能舒服吗？而且现在枢密院的夹谷清臣正在和你爹扳手腕子，这么重要的关头，你不在都元帅府帮你爹，居然跟到江南来，你不怕你爹独木难支吗？大金国的兵权将来到底是捏在枢密院的手中，还是捏在都元帅府的手中，现在谁都说不准。”
　　沐谦心冷淡地说道：“管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我们大金国的事还轮不到你们宋人来插手。”
　　韩风看从沐谦心的身上掏不出什么情报来，于是便有点意兴阑珊。
　　虽然和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子一起吃饭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不过韩风也不是一个见色如命的人，没有有价值的情报，这顿饭也就吃的了然无趣。
　　随便喝了几杯酒，把那一条布鱼给吃完，韩风叹了口气，缓缓地说道：“郡主，我就答应你，关于你的身世，我会让细作司仔细地帮你查，但是你也知道，我会把丑话说在前面，你的身世对于我们细作司来说，大有可以利用的前景，所以如果你真的是汉人的话，我一定会让你在金国生不如死。”
　　沐谦心冷笑一声，“好，我也很希望你能告诉我，我到底是金人还是汉人。虽然我现在做金人做得很开心，不过若是知道了我的亲生父亲是个汉人的话，逢年过节我也应该拜祭他一番，毕竟，是他给了我一条命。”


第四十四章 又遇大少
　　两人正说着闲话，忽然听见隔壁雅间似乎喧闹了起来，韩风皱了皱眉头，走到门口，把房门拉开，大声喊道：“小二哥！”
　　店小二一溜烟得跑了上来，点头哈腰道：“大官人，有什么吩咐？”
　　韩风没好气地问道：“隔壁是些什么人啊，在这吵吵闹闹的，过去让他们安静一些。”
　　店小二在临安城已经干了多年，也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听韩风这么一说，立刻赔着笑脸说道：“这位少爷，不瞒您说，今日来得都是一些达官贵人，只怕还有您认识的，彼此之间最好别伤了和气，小的这就过去给您通报一声。”
　　店小二正要走开，韩风想了想，便对店小二说道：“你过去的时候，告诉他们一声，就说枢密院细作司的人正在隔壁有事商议，叫他们最好给我安静一些。”
　　店小二一听枢密院细作司，虽然他不知道细作司是个什么样的东西，可是枢密院他总是知道的，从这儿出来的官员，个个都是眼高于顶的，自然是不能得罪的，急忙赔着笑脸对韩风赔了几个不是。
　　店小二一溜烟的就钻到隔壁去了，在他眼中看起来，那几个少爷，那几个衙内，跟枢密院比起来，简直就是狗屁不如。
　　韩风刚刚回去坐下，忽然间墙壁被人用力砸起，一个高亢的声音响了起来：“怎么？枢密院细作司就威风八面了？就不能得罪了？”
　　两个雅间之间并不是真实的墙壁，而是一块板壁，被这么用力一砸，板壁几乎都快要破裂开来。
　　韩风刚刚扭过头来，就看见板壁上豁然破了一个大洞，随着一声轰隆巨响，眼瞅着隔壁包间的人把墙壁砸了一个大窟窿出来。
　　韩风仔细一看，隔壁的包间里站着四个男人，从他们的打扮衣着，看得出来，这四个都是临安城的小衙内，其中一个还是老熟人，就是皇城司指挥使的亲弟弟史定澜。
　　史定澜也没想到砸开板壁，看到的居然是韩风，脸上顿时一紧，不过，这儿是酒楼，是公众的地方，自己又没有做错什么事儿，他也不害怕韩风。
　　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啪的一声打开手中的折扇，冷冷地说道：“我道是什么人这么威风，原来是细作司的韩总领。”
　　韩风看了看他，忍不住揶揄了一句，“你是不是吃五石散吃得已经坏了脑子，我已经告诉你了，我们细作司在这边有要事商议，你还在隔壁吵吵闹闹做什么。”
　　史定澜冷笑一声，“在酒楼喝酒，我就不知道还得守着韩大人的规矩。”
　　韩风笑了笑，“这也不是守着我的规矩，不过，在公众的地方，多少要注意一下自己的斯文。”
　　“斯文？”史定澜哈哈大笑起来，经过上一次被小舞用五石散坑害的事情，史定澜现在对细作司恨之入骨，抬起头来看着韩风，史定澜的那双眼睛喷出熊熊烈火，开口便是不饶人的话：“韩总领，原来你们细作司一有事情商量都是男男女女的在一起啊，不过也难怪，听说你们细作司的女人每一个至少都被十个八个男人睡过，不知道你对面的这位姑娘又被多少男人睡过了？”
　　韩风本来勃然大怒，想要起来揍人了，但是一看史定澜把战火烧到了沐谦心身上，忍不住好笑，又坐了下来，笑眯眯地看着沐谦心说：“郡主，他在骂你。”
　　沐谦心冷冷地说道：“我听见了，不用你多嘴。”
　　史定澜仔细打量着沐谦心，心中更是恼火，没想到在韩风身边出入的女子，个个都是国色天香，细作司的女人看起来简直比皇宫里的贵妃们还要漂亮，一来二去史定澜的心中更是妒忌万分，口中的话也更加刻薄了起来。
　　上下打量着沐谦心，史定澜索性从那个巨大的墙壁窟窿里走过来，手中的折扇轻轻摇晃，一副文人学子的模样。
　　沐谦心缓缓地说道：“大冬天的摇扇子，也不怕伤了风。”
　　史定澜冷笑道：“不用姑娘担心，我史某人身体可强健得很呢，不过姑娘你跟着韩风，小生可要提醒你一句，韩风这个人荒淫无道，欺善怕恶，当年在临安就是出了名的恶少小衙内，如今在细作司更是欺人太甚，他身边的女人可是多如牛毛，姑娘你要是跟着他，可得仔细考虑清楚了。”
　　沐谦心淡淡地说道：“不用你费心，本姑娘肯定不会跟他的。”
　　史定澜一听这话，得意得瞥了韩风一眼，心道：原来还有女人不卖你韩少爷的帐啊！
　　于是史定澜便摆了自以为最潇洒的仪态，笑嘻嘻地对沐谦心说道：“这位姑娘，既然不愿意跟他，何不跟着我史某人？要不然的话就一起过来喝一杯吧！我们那边酒水尚暖，菜肴刚上。”
　　沐谦心的心情看起来显然不是很好，对着史定澜缓缓地说道：“不要来烦我，你们安静一些，我跟韩大人正有事要商量。”
　　史定澜本来就是一个牙尖嘴利的人，一听沐谦心这么一说，便哈哈笑道：“一男一女有什么好商量的，不过是些蝇营狗苟的事情罢了。”
　　韩风的心里已经乐开了花，笑呵呵地看着史定澜，心中想道：你就可劲儿地骂吧！等你知道对面这个姑奶奶是谁，只怕你能吓得夜里睡不着觉。
　　“韩风，你不是说要保护我吗？怎么还让这几个人在这身边啰啰嗦嗦，没完没了？”沐谦心没好气地对韩风说道。
　　韩风无奈地耸了耸肩膀，“这儿又不是细作司，我总不能不让别人不在这儿吃饭吧！”
　　史定澜啪地一声合上扇子，然抬起头来说道：“韩风，别人怕你，我就不怕你，你不过是细作司的总领，我大哥也是皇城司的指挥使。”
　　史定澜说着话已经走到了沐谦心的旁边，站在酒桌旁边，躬身施礼道：“在下姓史，敢问姑娘芳名？”
　　沐谦心懒懒地抬起头来：“我只能告诉你，我不是细作司的人，但是你最好不要再在旁边烦我。”
　　史定澜在临安中邀请女子，几乎还没有被拒绝过，如今被沐谦心冷不冷热不热的顶了两句之后，身后的那些狐朋狗友们顿时哄笑起来，让史定澜的面子更加挂不住了。
　　这位少爷着了急，对着沐谦心说道：“本少爷请你喝酒，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听你口音不是本地人，告诉你，我们史家在临安，你只管找人打听去，那是多大的人家。”
　　韩风现在正是唯恐天不下乱的时候，索性抱起膀子从板凳上站了起来：“随便你。如果你能请她过去跟你喝酒的话，我是一点意见都没有的。”
　　沐谦心知道韩风有意拿她当挡箭牌，也不说破，便笑呵呵地对史定澜说道：“史大官人既然想跟我喝酒，可以，不过在这儿没什么好喝的，不如去我的住所，我们慢慢喝。”
　　史定澜顿时大喜过望，沐谦心却侧过脑袋走到韩风身边，轻声侧耳说道：“我知道你们细作司的本事，现在去临安给我找一间空房子出来，让我跟这位史大官人好好地喝上两杯。”
　　不得不说细作司的效率还是非常快的，这边沐谦心提出了要求，那边韩风就让无法立刻去找人在临安城找了一处空荡的宅院，大过年的想要找一座空宅子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若不是枢密院名头大，韩家财力雄厚，可还真不好找。
　　等到无法回来禀告之后，韩风笑呵呵地抱起了膀子，跟无法并肩走在沐谦心的身后。史定澜得意洋洋地瞪了韩风一眼，跟着沐谦心向前走去。
　　那个庭院距离这个酒楼并不算很远，走路的话不过一刻钟也就到了，史定澜的狐朋狗友也跟了过来，要看一看这个貌美如花的姑娘，是怎么和临安城的花花公子史定澜在一起喝酒的。
　　为了保护沐谦心的安全，韩风和无法两个人依然是跟随在沐谦心的身边，这个庭院虽然是匆忙间找到的，还好家具齐全，在客厅里找了一张桌子，沐谦心当前坐了下来，史定澜坐在她的身边，笑眯眯地看着沐谦心。
　　沐谦心开口问道：“不知道史大官人喜欢喝什么样的酒？”
　　“哦，什么都行，只要姑娘喜欢就行。”史定澜悠悠地说道。
　　沐谦心点了点头，说：“那好，我们就喝竹叶青吧。”
　　这个时候的沐谦心少了那份江南女子的灵秀，多了一份北方少女的豪气。史定澜的狐朋狗友一看有好戏看了，就起哄起来，当即就有人跑出去寻找酒壶，又去定购一批竹叶青来。
　　沐谦心淡淡地吩咐道：“若要买的话，记得多买个十几二十坛，少了可不够喝呢。”
　　话说，正月里，大家都十分忙碌，史定波在外面转了一天，悠悠地回了家，正要找自己的弟弟说话，可是左找右找也找不到他的身影，就把管家叫过来问问。
　　管家一脸无奈地说道：“今天一早，史小官人就跟几个朋友出去了。”
　　史定波知道自己的弟弟就是这副脾气，在家里就呆不住，一天到晚就想着出去玩，什么赌场啊，青楼妓院啊，都是他最喜欢去的地方。


第四十五章 卖人情
　　正想回到房间去休息，忽然间看到跟着史定澜出去的伴当，急急忙忙走了回来，便拦住问道：“唉，史定澜哪里去了？”
　　那个伴当愣住了，一看是大老爷，急忙回答道：“今天小官人跟朋友去酒楼喝酒，没想到遇到韩风跟一个女子就在隔壁，那个女子她泼辣的很，说是要跟小官人喝酒，小官人便随那女子去了。”
　　女子？史定波顿时脑子转了起来，韩风身边是有几个女子，但是史定澜不会傻到去跟那几个女人喝酒。
　　便详细地询问着那个伴当，跟史定澜去喝酒的女人是如何相貌，如何打扮。
　　那个伴当还算记性清楚，把沐谦心的服饰、相貌说了个八九不离十。
　　史定波一听立刻变了脸色，用力地一拍巴掌，怒吼道：“这个败家子，一天到晚就知道想女人。如今可好，什么样的女人不好招惹，居然去招惹她！”
　　怒气冲冲地说完了这句话，史定波脸上的肌肉已经不听使唤的颤抖起来。
　　那个伴当看到大老爷如此狰狞也不禁吓了一跳，低声问道：“老爷，那个女人是谁？”
　　史定波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睁大你们的狗眼，那个女人若是我没有猜错，应该是金国来的郡主——沐谦心。”
　　站在一旁的管家急忙开口安慰道：“那只是去和金国郡主喝杯酒，应该也没什么事儿吧。”
　　史定波摇了摇头：“你们是不知道这个女人的厉害，她不但是金国的郡主，她还是都元帅府的细作头子，手底下的刺客能人无数，你们说吧，那个败家子跟这个女人混在一起，还能有什么好下场吗！”
　　说罢，史定波回头抓住那个伴当的领子，“他们在哪儿？现在马上带我去。”
　　等史定波心急火燎地赶到那处庭院，却看到院子里丢着好几个酒坛子，已经空了，而旁边放着一口巨大的水缸，水缸里满满当当的，清澈凛冽，酒香扑鼻，应该是上等好酒。
　　韩风正抱着膀子站在房门口，看到史定波带着几个人赶过来，便冷笑道：“弟弟不行，哥哥就来救场了。”
　　史定波现在哪里还有心思去跟韩风斗嘴，急急忙忙朝着客厅冲去，只看到自己的弟弟正红着双眼，用力地抓着头发，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
　　还没等史定波开口，史定澜就已经抢先对沐谦心说道：“姑娘，你的酒令，我已经有了。”
　　沐谦心缓缓地说道：“那就念。”
　　史定波嬉皮笑脸的缓缓说道：“高高山上一头牛，两只角一个头，尾巴长在屁股后头……”
　　韩风已经从院子里跟到史定波的旁边，在他耳边轻声说道：“那，你也看见了，你弟弟要和郡主喝酒，郡主便说我们大家说酒令喝酒。结果没想到你弟弟的酒令这么差，一句都接不上来，现在已经欠了郡主一缸酒了，你这个当哥哥的要看怎么办呢？”
　　虽然史定波并不懂得酒令，可是他也知道，刚才弟弟念出来的那一段，实在是粗鄙无文，简直把史家的脸全都给丢尽了。
　　一时怒火中烧，史定波抢上两步，一把揪起史定澜的领子左右开弓，照着脸上噼里啪啦抽了十几个耳光，打得弟弟眼冒金星，顺着嘴角流出一股鲜血。
　　史定澜显然已经喝醉了，根本看不清楚打自己的是谁，双手用力挣扎，把大哥推在一边，口中还叫道：“谁啊！哪个不要命的敢打老子，知不知道老子是谁啊！”
　　沐谦心坐在桌子旁边悠悠地说道：“这下可好，弟弟自称是哥哥的老子。你们史家的辈份还挺乱的。”
　　“别他娘的在这给我丢人了。”史定波伸手过去一把扣住史定澜，就要把他往外拖。
　　可是沐谦心缓缓地开口了：“想走？没那么容易，你弟弟跟我行酒令，已经输了一缸酒在这儿了，今天这缸酒要是喝不完，这个门谁都出不去。”
　　史定澜嘿嘿笑了起来，手舞足蹈地冲着沐谦心笑道：“只要姑娘肯陪我喝，别说一缸，就算整个西湖全换上竹叶青，小爷也能喝进去。”
　　真他娘的丢人呐，史定波恨不得在地上挖开一个三尺大洞，一头扎进去，再也不出来。可是眼前是自己的亲弟弟，自己都不救他，还有谁能救他。
　　史定波转身朝沐谦心拱了拱手：“郡主大人，你大人有大量，就放过我的弟弟这一次，他年纪轻不懂事儿……”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史定澜就扯着嗓子叫了起来：“你你，你他娘的说谁不懂事儿啊？”
　　韩风好心地在一旁指点道：“史大官人，你这话可不能这么说，你大哥的娘也就是你的娘，你骂他的娘其实也就是骂自己的娘，骂来骂去，都是一家人，何必呢。”
　　皇城司本来和细作司就不对路，如今史定波听着韩风在耳边冷嘲热讽的，再看自己弟弟醉薰薰的模样，更是气得怒火中烧，伸手揪住史定澜的头发，拖着他就往外走。
　　沐谦心冷冷地说道：“好样的，居然把本郡主的话，当成了耳边风，这缸酒看样子是没人喝了是吧？行，稍候我就吩咐人把这缸酒送到你们史家去，看看到底是谁把这缸酒给我喝完。”
　　史定波的脸色就像是杏子一样的难看，紫里透着红，红里又透着黑，黑里还泛着点儿白，脸色变换了几番，终于低声下气地对沐谦心说道：“郡主大人，您又何必跟这一个蠢货计较呢？”
　　沐谦心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愿赌服输。是你弟弟要我喝酒，也是你弟弟要和我行酒令。要是喝醉的是我，还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呢。”
　　史定波低声下气地说道：“量他也没那个狗胆。”
　　“那可不见得，我看你弟弟的胆子大的很，刚才坐在这的时候，借着酒劲就想来摸我的手。”沐谦心伸出手来，笑呵呵地看着史定波：“你是皇城司的指挥使，你应该知道亵渎了金国来使，你可担当得起？”
　　史定波被这个女人恨得牙痒痒，可是也知道沐谦心句句说得都是实话，现在金国强，而宋国弱，得罪了沐谦心的确不是什么好事儿。
　　再说了沐谦心的一句话虽然不能让宋国有什么大的举动，可是要撤换小小一个皇城司指挥使，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吗？
　　无奈之下，史定波揪着自己的弟弟，一直拖到院子里，把他横着举起来，狠狠地丢到水缸里，啪得一声，水花四溅。
　　大冷天的，史定澜被丢进酒水之中，顿时清醒了几分，酒劲退去之后，脑子也清楚了不少，一抬头看到自己的大哥凶神恶煞地站在面前，顿时吓了一跳，吱唔着说道：“大大大……大哥，你怎么来了？”
　　沐谦心站了起来，轻移莲步，盈盈从房间内走了出来，看着史定澜说道：“刚才，你还自称是你大哥的老子呢。”
　　史定波心中气闷，伸手抓住史定澜的头发用力把他按在酒水之中，怒吼道：“喝，让你小子喝！”
　　史定澜整个人都被泡在酒水中，口鼻都出不了气，急得手舞足蹈拼命挣扎。
　　韩风耸了耸肩膀，轻描淡写地说道：“这件事儿就这么过去吧。”
　　沐谦心走到韩风的身边低声说道：“韩大人，您应该知道，我对付史家兄弟也是给你一个面子。稍后，你要记得你答应我的事情，我的身世就全交给你了。”
　　“我会骗你的。”韩风一本正经地说道。
　　沐谦心并没有答话，冷冷地看着史定澜，开口说道：“滚！”
　　史定波如蒙皇恩大赦，急忙从酒水中把弟弟提了出来，看着他那几个狐朋狗友，低声斥道：“还不赶紧滚。”
　　几个临安城的花花公子知道今天惹了麻烦，低着头一个个如丧家之犬，走出了这家庭院。
　　韩风走进屋里，抓起一个酒坛子，找了一个空碗给自己倒了一碗，饮了一口道：“竹叶青果然是好酒。”
　　沐谦心笑道：“难道，你也想跟我行酒令吗？”
　　韩风摇了摇头：“不敢，不敢。我对酒令的了解太少，依稀记得以前看过一本书，书里面有个男人是怎么说的，‘女儿悲，嫁了个男人是乌龟；女儿愁，绣房穿出个大马猴；女儿乐……’”韩风悠悠地收了口，耸了耸肩膀道：“这句话，就不能告诉你了。”
　　沐谦心冷笑道：“没想到，韩大人的文采这么出众。”
　　韩风笑嘻嘻地说道：“你不用说反话来刺激我，没有用，反正这个狗屁不通的酒令，也不是我做的，是一个叫做薛蟠的男子做的，你若是要骂，只管去骂薛蟠好了。”
　　两个人说说笑笑，又喝了一会儿的酒。
　　过不多时，细作司的人和沐谦心身边的人，都前来这儿接两人回去。
　　归尘走到沐谦心的身边，低着头问道：“小姐，怎么今日出来这么久，跟韩风都说了些什么？”
　　沐谦心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小鬼头，现在居然想查我的事儿了？”
　　归尘连忙摇头道：“不敢，奴婢也只是关心郡主嘛。”
　　沐谦心轻声说道：“我让韩风去查询我的身世。”


第四十六章 金国王妃
　　归尘吓了一跳，连忙说道：“小姐，宋人信不过，韩风告诉你的未必就是真消息。”
　　沐谦心点了点头：“我当然知道，不过，总是要给韩风找一些事情做，才能让他没有精力多管我在临安的事情，再说了，韩风若是想拿我的身世做文章的话，也得问问现在金国到底是什么样的形势。”
　　“那，小姐跟皇城司……”归尘问了半句，却悠悠地收了口，知道自己不应该问这么多。沐谦心悄然地回头看了看，只见细作司的人离他们两个人都有一些距离，便对归尘说道：“细作司的人，我自有用处，今日只不过是跟他们打打交道而已。那个史定波、史定澜兄弟都是草包。皇城司里，我们要再找找其他的人。”
　　归尘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不知道，我们还要在江南呆多久，也不知道王爷现在在北边怎么样了。”
　　沐谦心悠悠地出了口气，陪着归尘缓缓地朝前走，一腔思绪早已飞到完颜璟的继位大典去了。
　　金国的都城——汴梁城，现在虽然比不上北宋时期的那么繁华，可依然是天下数得着的大城市。
　　汴梁城现在忙忙碌碌，全城的人都知道过不了多久，完颜璟就要登基继位了。
　　完颜璟的王府如今就坐落在汴梁城的城南，这儿曾经是宋朝的某个王爷的府邸。虽然是天寒地冻的冬天，但是王府卧房的四壁已经被壁火烤得暖烘烘的。
　　一个宫妆妇人正端坐在梳妆台前打扮着自己，身后两位侍女左右侍奉着。
　　看起来这侍女和这妇人的关系非同一般，只听一个侍女轻声说道：“王妃今天打扮得就像天上的仙女似的，呆会王爷看见了不知道得有多开心呢。”
　　另一名侍女笑道：“现在还能叫王妃，过不了多久，咱们可就要改口叫皇后娘娘了。”
　　那位妇人佯装生气地说道：“千万不要乱说话，现在王爷还没有登基为帝，像你们这般说法，若是传了出去，可是会给王爷添麻烦的。”
　　两名侍女知道王妃是在跟自己开玩笑，也不在乎，嘻嘻笑笑地打闹成一团。
　　蕃邦的女子，本来就没有汉人那么多的规矩，哪怕是皇后，对着这些已经和她朝夕相处许多年的侍女们，也没有那么多的架子。
　　王妃拿起桌子上的金钗叉在头发上，对着镜子又仔细地照了照，心中颇觉得满意。
　　忽然房门外传来一声低喝：“王爷驾到！”
　　房门被推开，完颜璟大步走了进来，看着坐在梳妆台前的王妃，完颜璟只是淡淡地吩咐道：“今天我有事情要去都元帅府办，稍后你就自己去皇宫吧。”
　　王妃略显失望地嗯了一声，忍不住朝完颜璟的身边走了几步，想要自己的夫婿看清楚今天是特意为他而妆扮的。
　　可是完颜璟却视若无睹，随意吩咐了几句，便转身走出了房间。
　　看着完颜璟远去的背影，王妃的脸色立刻阴沉了下来，忿忿然地从头上拔下金钗，狠狠地摔在梳妆台上。
　　两名侍女面面相觑都不敢说话，知道王妃现在的心情不好，若是一个开口不小心得罪了她，只怕自己是真的要倒霉了。
　　王妃阴沉着脸，她知道完颜璟的心中始终是想着完颜沐沐，那个都元帅府的丫头，身上还有一半是汉人的血统，有什么好？
　　对着那面铜镜，王妃喃喃自语道：“难道，我就真的比不过那个小郡主吗？”
　　侍女急忙插话道：“王妃这说的是什么话，完颜沐沐凭什么能和王妃比呢。”
　　王妃悠悠地叹了口气，百般无奈地说道：“纵然我有千般好处，可有的人心中只记挂着那个小妖精，纵然我有千般不是，他也不会放在眼里。因为，他根本就没有把我当成一回事。”
　　两名侍女都知道，王妃说的是实情，其实若不是她身后有强大的部族来需要完颜氏来拉拢的话，王妃估计也没有机会成为大金国的皇后。
　　“算了，不管怎么说，我总是要成为皇后的，又何必要跟完颜沐沐一般见识呢。”王妃长长地叹了口气，十分无奈地捡起桌子上的金钗重新叉回到头发上，转身朝门外走去。
　　侍女们急忙安排着，吩咐车夫，吩咐随从，打点着一切。
　　一辆黑色的马车从完颜璟的王府缓缓开了出来，前前后后跟随着三四十人，有卫兵，有随从，有侍女。
　　那辆马车十分宽大，就算同时坐进去七八个人，也不会觉得太拥挤。
　　车厢是特别加厚过的，车厢里还放着暖暖的香炉，宋人进贡的香炭就这么毫不吝啬的在香炉里燃烧着。
　　车厢的地面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虎皮制做的座椅就算在寒冷的冬天让人坐上去也不会再觉得冰冷。
　　王妃斜靠在座椅上，马车颠颠簸簸地朝皇宫走去，两名侍女半跪半坐在她的身前服侍她，吃着时鲜的水果，喝着热茶，用着点心。
　　这儿顺着州桥本来是宋时的御街，如今宋人的宫殿成了金人的宫殿，御街还是那条御街。
　　马车走在宽敞的街道上，来往的行人都带着敬畏的目光看着那辆黑色的马车，在汴梁城生活了许多年的人都知道，那辆马车上独有的标记就标明着这辆马车是属于完颜璟的，里边坐着的人不是未来大金国的皇帝就是未来的皇后。
　　一片片零落的雪花，从天空摇摇晃晃地飘落下来，覆盖在黑色的马车上，百无聊赖的王妃掀起了马车的车帘，抬头向外望去，却被几片飘进车内的雪花打在脸上，冰凉刺骨又有些生疼。
　　“王妃可要当心，刚刚开始下雪，还有不少小冰块呢。”侍女好心地提醒道。
　　王妃缓缓地放下车帘，懒洋洋地靠在坐椅上。
　　自从她嫁给完颜璟，完颜沐沐这个名字，就是她心中挥之不去的恶梦。她知道完颜璟很喜欢这个姑娘，她也知道自己永远都代替不了完颜沐沐在他心中的地位，她总觉得自己可以忍耐，可事实证明，很多事情不是光凭想像就能做得到的，甚至在他们夫妻同房的时候，完颜璟都会叫错了完颜沐沐的名字。这一切都让这位未来的金国皇后怒火中烧。
　　眼看离登基继位的日子越来越近了，皇宫里的事宜也足够让她忙碌，身为王妃她几乎每天都要在皇宫和王府之间往返，王妃自觉得自己已经为完颜璟付出了这么多，可是这个男人却丝毫不知道珍惜。可是，这一切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如今必竟是在大金国，放眼天下，也没有哪个地方说，女人可以休了男人的，更何况，她的夫君还是未来大金国的皇帝，可以说，是这个天下间最有权力的人。
　　王妃正在胡思乱想，忽然身体不由自主的重重撞击在靠背上，马车剧烈地颠簸起来，王妃吃了一惊，紧紧地抓住车壁，拼命地伸出脑袋想看看究竟，可是刚刚掀开车帘，一阵狂风卷起雪花，拍打在自己的脸上，眼前一片迷乱，什么都看不清楚。
　　但是凭着感觉，她很明白，拉车的马儿已经不受控制了，正在四处狂奔。这是一辆四匹马拉着的马车，所选用的马儿都是精良的骏马，应该说几乎不会出现马儿失控的事情，可是，现在这一切就这么发生了。
　　王妃花容失色，惊慌不定的抓紧了车壁，车厢震动的越来越厉害。
　　拼命奔跑的马儿把路上的行人吓得东倒西歪，跑得慢得甚至还被马蹄从身上踏过，还被车轮从身上碾过。
　　驾车的车夫已经跟随了完颜璟很多年，是完颜璟十分信得过的老车夫，可是凭着他这么多年的驾车经验，如今也无法控制住四匹骏马。
　　王妃的耳边到处是侍女的惊呼声，车夫的怒吼声，马儿的嘶鸣声，路人的喧嚣声。
　　四匹发狂的马，拉着这辆黑漆漆的马车一路顺着御街，开始朝州桥狂奔。
　　今日负责在州桥巡逻的，是金国的一位年轻的将官名叫弘胤。
　　一大清早弘胤就带着自己的一队部下，在州桥附近来来回回的逛荡。可是天空忽然悄悄地飘起雪花来，落在他们的盔甲上，很快就把他们身上的钢铁盔甲打湿。
　　弘胤气愤愤地拍打身上的雪花，咒骂道：“这该死的天气，老子的盔甲还是新崭崭的，要是被雨水打湿了，那该多难受。”
　　身边的几个卫兵拍着弘胤的马屁，一拥而上，为这位将官拍打着身上的雪。
　　有个小兵儿讨好地说道：“大人，反正已经下雪了，想来也不会有其他人检查，不如，我们去找个小酒馆坐上一会儿，休息休息，也让兄弟们喝两杯暖暖身。”
　　弘胤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声：“你们知不知道什么叫职责所在？你们是当兵的无所谓，我可大小是个将官呐，若是现在州桥出了什么事，谁来负责？要砍脑袋的话，也是先砍了本官的脑袋，你们一个个都给本官打起精神来。我没有说能喝酒的时候，谁也不能跑。”


第四十七章 州桥惊魂
　　几名官兵失望地点了点头，跟在弘胤的身后继续朝前走去。
　　这件事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弘胤回想起来，还觉得自己英明神武未卜先知，简直有诸葛之亮。
　　州桥，无论是在宋朝的时候，还是在金国的时候，都是开封府最繁华的所在。
　　来来往往的人群接踵而至，但是他们看到如狼似虎的金国官兵的时候，还是下意识的为他们让出了一条道路。
　　弘胤志得意满地带着他的部下，缓缓地朝州桥院儿走去。忽然听到街那头传来了一阵喧哗之声。
　　“真是不要命了，知道我们大人在这儿，还有人敢在州桥闹事儿？”有个官兵拍起了马屁。
　　弘胤当然照单全收，拍了拍腰间的钢刀，弘胤昂起头说道：“走，兄弟们跟我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话音刚刚落下，前面的人群忽然间一哄而散，到处都是奔走、跌倒、爬起、再跌倒的人们。一辆失控的马车，发了疯似的朝州桥冲来。
　　弘胤认得那辆黑色的马车，他时常从州桥巡查，当然知道那辆马车就是完颜璟王府里专用的马车。
　　车夫坐在车辕上喊得声嘶力竭，可怎么都勒不住四匹失控的骏马。
　　而拼命奔跑的马车，若是再来不及停车的话，就会一头撞进冰冷刺骨的河水之中。
　　车厢的门还是紧紧关着的，一旦这辆马车掉进了州桥，可想而知车厢里的人没有一个能活下来。
　　一瞬间弘胤只觉得自己一腔热血顺着脚底板开始朝头顶冒，身边也有官兵认出了完颜璟的马车，失声惊叫道：“天哪，这是王爷的马车！”
　　说时迟，那时快，弘胤马上从背上卸下了长弓，随手从箭户中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厉声对自己的部下喝道：“取弓放箭！”
　　他的部下还没来得及明白弘胤到底要干什么的时候，他就已经松开了弓弦。
　　一支利箭迅若奔雷一般，射向对面的马车，笔直地刺进其中一匹骏马的胸腹。那一箭力道极大，半支箭矢都已经没入了马儿的肚子。
　　中箭受伤的马儿，一时还没有死去，疼得人立起来，但是这一下却乱了其它三匹马的脚步。
　　弘胤大声叫道：“快放箭！射死马儿马车自然就不会动了！”
　　那几个部下如梦方醒，纷纷取出身上的长弓，挽弓搭箭。
　　一排官兵以最快的速度，不停地抽箭、上弦、放箭。
　　他们顾不上到处的飞箭会不会误伤行人，也顾不上是不是射死了那个老车夫。
　　七八十步的距离不知道他们放了多少箭，终于，马车缓缓地停了下来。四匹浑身上下插满了箭的马儿，倒卧在地上，口吐鲜血，一时还没有死去。
　　而那个倒霉的车夫，不但中了几箭，还被从车辕上甩了下来，现在躺在地上生死未卜。
　　弘胤当然顾不上管他，快步朝马车跑去，马车已经倾斜地翻倒在地上，车厢门被压在地面上，一时之间也打不开。
　　弘胤叫过几名官兵，想要把车厢推开，可是心中一动，又怕推动了车厢，会让里面的人受伤，索性伸手从一名随行的官兵手中，抢过一柄狼牙棒挥动起来，狠狠的一棒砸下，把那面车厢的板壁砸得粉碎。
　　弘胤以为里面坐的是完颜璟，可是一看，里面有两名年轻美貌的少女已经晕了过去，而一名宫妆妇人正惊恐万分地抓着车壁，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弘胤心中一动，急忙跳下车壁施礼道：“可是王妃？”
　　不得不说完颜璟的这个老婆是一个神经十分强大的女人，经历了这么惊心动魄动魄的一幕还没有昏厥过去。
　　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弘胤心中大喜，这一次虽然没能救得了完颜璟，可是救了王妃也是一样，谁都知道王妃过不了多久，就要成为大金国的皇后，到时候只要她记得自己今天的救命之恩，给自己一些好处，那从此以后弘胤就不再是守着州桥的一个小小巡官了。
　　“王妃娘娘，您没事就好。末将弘胤一直驻守在州桥，是归属于……”弘胤正在滔滔不绝地自报家门，只见王妃从车厢里缓缓地站起了身体。
　　这位王妃已经有些平静了下来，静静地看着弘胤说道：“能不能先帮我们出来。”
　　弘胤如梦方醒，急忙吩咐部下把车厢旁边的边框都给砸烂，扶着王妃娘娘从车厢里走了出来，还赔着笑脸说道：“真是末将该死。”
　　王妃淡淡地苦笑了一声：“你做得不错，如果不是你，可能我们现在已经掉下河里淹死了。”
　　“都是娘娘的洪福齐天，王爷若是知道娘娘没有事的话，一定十分开心。”
　　王妃若有深意地看了看弘胤，她明白弘胤的意思，这个小小的将官既然救了自己，当然以为是奇功一件，这一份功劳她当然是要记在心里的。
　　“你说你是驻守州桥的将官儿？”王妃轻咳一声问道。
　　弘胤大喜，知道王妃肯定会有赏赐，便连连点头答应，一颗硕大的脑袋点得就像小鸡啄米似的。
　　王妃缓缓地说道：“算起来，你应该是属于都元帅府管辖，对不对？”
　　弘胤又是连连点头，王妃淡淡地说道：“好，我记下了，稍后等我见到王爷的时候，会让他论功行赏。”
　　弘胤似乎生怕王妃会忘了似的，又多加了一句：“末将名叫弘胤。”
　　王妃点了点头：“方才你已经说了一次了，我记得。”
　　飘飘扬扬的雪花就这么从天空落下，弘胤看了王妃的头发上已经积了一些白雪，扭过头来就喝斥自己的部下：“都瞎了不成，还不快去给王妃找一把伞来！”
　　被他骂了的部下，心中有些不忿，左顾右看，看到州桥边儿上有一个小小的店铺，里面似乎是在卖伞，于是三步并作两步就走了进去，一脚踢在人家的柜台上，大声吼道：“赶紧的，给老子拿几把伞出来！”
　　店老板吓得面无人色，怎么敢去招惹这些如狼似虎的官兵呢，急忙抱了一捧雨伞出来，那官兵挑选了几把，抱在怀里，快步跑了出去，送到弘胤的面前。
　　弘胤笑呵呵地对王妃说道：“王妃，您看哪把伞合用？”
　　王妃随意从里面挑了一把，弘胤急忙撑开伞，站在王妃的身后，为她遮挡风雪。
　　弘胤这么往王妃身后一站，顿觉自己似乎也高人一等似的。
　　王妃缓缓地吩咐道：“把我那些受了伤的侍女、车夫，都给救治起来，附近若是有医堂的话就送他们去找大夫。另外，找一辆车来，我还要去往皇宫办事的。”
　　弘胤急忙一溜烟的按照王妃的吩咐去办事去了。
　　远处的州桥边上有几个人，看着安然无恙的王妃，不由得轻叹一口气，这一次，算是王妃命大，没能要了她的性命，下一次，她可就不会这么走运了。
　　当王妃满脸煞白，心惊肉跳地走进皇宫的时候。皇宫里的众人已经知道了王妃险些遇难的消息。
　　大队军马从皇宫中涌出，保护着这位未来的皇后，走进了大金国的皇宫。
　　皇帝已经奄奄一息地躺在病榻上，他的时日无多，御医已经说过了，老皇帝随时都可能咽下最后一口气，就算他求生的意志再顽强，最多最多也只不过还能撑个十天八天，这经是金国公开的秘密。
　　为老皇帝准备的丧事和为完颜璟准备的登基大典，都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王妃每天来到皇宫，为的就是这些事。
　　险些送了一条性命之后，王妃已经镇定了下来，她很明白自从她坐上王妃这个位置开始，就会有各种各样的厄运伴随着她，从来得不到丈夫的怜惜，也从来没有被人真正的尊重过，她所倚仗的只不过是她家中部族的势力。
　　王妃遭遇凶险的事情，早已传到了都元帅府，可是一等再等，完颜璟还是不见踪影。
　　王妃的心渐渐凉了下去，只顾着忙碌自己的事情。若是她知道完颜璟到底是怎么看待她这次险些遇害的事情，恐怕她会气得七窍生烟。
　　完颜璟只淡淡地问了一下前来报迅的人：“王妃有没有事儿？”
　　报迅的人说：“王妃安然无恙。”
　　于是完颜璟就继续留在都元帅府，和完颜沙不知道商讨些什么。
　　作为掌控着金国最大情报机构的枢密院，夹谷清臣也第一时间知道了王妃险些遇难的消息，急忙带着自己的部下赶往事发地点，去堪查现场。
　　热热闹闹的州桥，现在已经被大队官兵驱散的连一个老百姓的踪影都看不见。家家户店铺都已经关上了门，所有的人都怕惹事上身，这个时候没有人敢壮着胆子留在这看热闹。
　　夹谷清臣骑着一匹高头大马，顶着凛冽的寒风，冲开一阵一阵的雪花，赶到州桥边。远远地看到一小队官兵站在那儿不知道跟人说些什么，夹谷清臣急忙跳下马儿，把缰绳丢给身后的随从，大步走了过去：“你们在这儿说什么呢？”
　　正在眉飞色舞描述自己有多么英勇的那个将官，正是弘胤。


第四十八章 来头不小
　　弘胤一抬头，看见眼前正是枢密院的大人夹谷清臣，急忙躬身施礼道：“末将弘胤见过夹谷清臣大人。”
　　弘胤这个名字对于枢密院的高官来说，当然是听都没有听说过，夹谷清臣只是客套地吭了一声，然后缓缓地问道：“你在这儿做什么？”
　　弘胤低声说道：“末将就是守卫州桥的将官，今日王妃的马失控，马车差点儿撞到河里去，幸亏末将急中生智，在千均一发之际，指挥自己的部下乱箭射死了四匹马，不然的话，王妃还真的有可能……”
　　夹谷清臣挥了挥手，制止他滔滔不绝地说下去，带着身后的几名部下，走到那几匹倒毙的马面前，夹谷清臣低声吩咐道：“泠月，给我查清楚了。”
　　现在枢密院南府的细作都是交给泠月负责。身为细作的第一号人物，泠月点了点头蹲下身来，虽然是冬天，可是她穿的依然不多，可能是为了防止过厚的衣服会导致她的动作发生一些难以预测的变化吧。
　　身为一个顶级刺客和一个顶级的细作，泠月随时要把自己的状态，保持在最佳。
　　她这么一蹲，腰背上完美的曲线就表露了出来。
　　弘胤看呆了眼，不禁舔了舔嘴唇，这个小娘子，果然是十分动人啊！
　　泠月当然不知道身后还有几双火辣辣的眼睛，正盯着她的身材仔细地看，她只管翻查这几匹倒毙的骏马，又招呼来其他几名部属一并检查着，忙碌了好一会儿，这才走到夹谷清臣的身边压低了声音，贴着夹谷清臣的耳朵说道：“大人，这几匹马被人动了手脚。”
　　夹谷清臣脸色一变：“那车夫呢？”
　　泠月低声答道：“车夫，已经被射死了。但是，就算他活着，我想他也是不知情的。”
　　夹谷清臣点了点头，转过身去看着弘胤，伸手指着他说道：“欸，那个谁谁谁。”
　　弘胤立刻赔着笑脸说道：“末将名叫弘胤。”
　　夹谷清臣伸手两根手指，点着自己的额头，若有所思地说道：“嗯，本官知道了。你，马上带着你的部下，给我走远一点，不要在这儿烦我。”
　　夹谷清臣这句话十分伤人，但是好在弘胤是一个脸皮非常厚的男人，虽然被夹谷清臣这么一说，但是面不改色，心不跳，脸上的笑容一丝也没有减少，反而笑得更加灿烂了，笑呵呵地看着夹谷清臣说道：“谨遵大人吩咐。”
　　所有的人都渐渐散开，场中间只留下夹谷清臣和泠月还站在那儿。
　　这时候夹谷清臣才轻声说道：“泠月，想过没有，如果今天王妃真的死了，那么最大的受益者会是谁？”
　　泠月心中转过一个极为恐怖的大胆设想，脸色立刻就变了，声音压得更低更细，她盯着夹谷清臣的眼睛说道：“大人，如果王妃今天死了，大金国皇后的位置就会悬空。那么最有可能得到这个皇后宝座的，只怕就是都元帅府的完颜沐沐。”
　　夹谷清臣点了点头：“我知道，今天王爷会去都元帅府，那么完颜沙那条老狐狸也知道这件事，所以他们才能肯定坐在王爷马车里的，今天不是王爷而是王妃。”
　　泠月若有所思地说道：“听大人这么一说，似乎好像就是这样。”
　　夹谷清臣轻轻地叹了口气：“其实也不然，王妃现在没有死。在她没有死的时候，最大的受益者又是谁呢？”
　　泠月的目光缓缓地绕场转了半圈，落在那个正在眉飞色舞到处跟人吹牛皮的弘胤身上，随后她的眼睛就死死地盯着这个满嘴胡诌的男人，“是他？”
　　夹谷清臣也点了点头：“就是他。他救了王妃，王妃就要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于情于理，王妃和王爷都会给他很多的赏赐，并且他人是属于都元帅府的。泠月，你要给我查清楚这个名叫弘胤的男人，是不是只是都元帅府里的一个小军官，我很难相信他今天是撞了大运才立下这样的功劳。完颜沙这个老鬼跟我们斗了一辈子，他的阴谋诡计可多得很呐。若是我们调以轻心的话，随时可能会被这个老鬼占了上风，现在新皇就要登基，我们枢密院和都元帅府之间的斗争正是水深火热的时候，不管是哪一方都不能调以轻心。”
　　泠月低声说道：“知道了。”
　　夹谷清臣正要转身离去，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一小队人马快速地向这儿奔来。
　　夹谷清臣抬头一看，只见一小队衣甲鲜明的官兵簇拥着两个男子，飞快地朝这儿跑来，快要跑到场边的时候，中间的两个男子一起跳下马背，走在前面的正是未来的大金国皇帝完颜璟，他的脸色十分阴沉，身上一袭黑色的锦袍把他的高挑身材完全包裹了起来，而站在他身侧稍微退后一两步的男人就是夹谷清臣的老对手，两个人已经斗了半辈子的完颜沙。
　　“哟，我们是在都元帅府一得到消息就立刻跑到这儿来勘探，没想到夹谷大人比我们来得还快。是不是夹谷大人有什么内幕消息是我们不知道的呀。”完颜沙不怀好意地阴损了夹谷清臣一句。
　　夹谷清臣只是冷哼了一声，并没有跟完颜沙做口舌之争，依照礼节上前去和完颜璟见过礼之后，夹谷清臣便一甩袖子远远走开。
　　泠月等人快步跟了上去，走到半路只听夹谷清臣悠悠地叹了口气。
　　泠月诧异地问：“大人为何叹息？”
　　夹谷清臣苦笑道：“你说吧，我们这些人卖生卖死为大金国奉献了一辈子，可是还不如人家有个好女儿。谁叫我们未来的皇上喜欢的是他们家的女儿呢。自古英雄都是难过美人关的，其实我大金国乃是现在天下最强的国家，王爷登基继位之后，贵为皇帝想找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我就不相信沐谦心就是天下第一美女吗？”
　　泠月低声说道：“男女之间的事很难说的，就算他是一个老实巴交的男人也好，又或者是一个风流成性的浪子，总会有那么一个女人让他们死心踏地的动心。”
　　夹谷清臣哈哈大笑了起来，回头看着泠月，吩咐道：“你可是我枢密院南府最得力的手下，千万不要被儿女私情耽误了你的前途。当初朱紫衣也很喜欢你，可最后的结果，他死了。”
　　“属下明白。”泠月在马背上欠身答道。
　　一直以来泠月都坚持这样一个观念：一个好的细作，一个好的刺客，是不应该有自己的感情，就算她真的喜欢上一个男人，也要把这份感觉死死地控制在自己的手中。
　　因为感情这种事情，可以把一个聪明绝顶的人变成白痴，可以把一个理智的人变成疯子。
　　想到这儿，泠月不禁有些羡慕自己在江南的同行，韩风他们似乎一边谈情说爱，一边还能谈笑间灰飞烟灭。
　　可是她却不知道，就在这个时间，在江南，韩风正在一本正经地告诉他的部下：“你们都是大宋最顶级的细作，现在连一个人都找不出来，你们实在太让我失望了。”
　　韩风难得地板起了面孔，面如寒霜地看着面前的几个部下。
　　迟疑了一下，小舞缓缓地说道：“是不是我的画像画得不够准？”
　　“跟画没有关系。”韩风冷冷地回答一句，随即坐了下来，把两只脚高高地翘在面前的桌子上，摇晃着那脏兮兮的靴子，双手抱着脑袋，闭上眼睛，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林珍缓缓地开口道：“如果说，我们细作司发动了所有的人手，在临安都找不出一个人的话，那这个人只有一种可能。”
　　韩风立刻睁开了眼睛：“说，什么可能？”
　　林珍摇了摇头：“我的猜想太过于大胆。说出来，韩大人你自己要掂量清楚。”
　　韩风点了点头：“我自有分寸，你说吧。”
　　林珍想了想，这才缓缓地开口说道：“临安城有我们细作司的不少人手，各行各业、帮派，甚至连军队里都有我们的人，可是这个男子能够亲自去面见沐谦心，可见身份非同一般，而且此人年纪不大，来头却不小。我们通过关系盘查过临安城最近两个月来的进城路引，没有发现可疑的人物，以细作司的能力随时可以把临安城翻个底朝天来找人。可是找不到的话，就是说他躲在一个我们不能去找的地方。”
　　韩风的眼前顿时一亮：“你说的是皇宫？”
　　林珍点了点头：“是的，皇宫。这个人十有八九来自宫中。”
　　听林珍这么一说，小舞的脑子也顿时灵活了起来，“对，这个人看得出来，手上是很有几分功夫的，宫中只有三种人，除了皇亲国戚之外，就只有大内侍卫还有太监。他很明显不是一个太监，也不可能是太上皇或者官家身边的人，那么难道他是一个大内侍卫？”
　　小舞的分析一出口，无法和李飞镖两个人顿时松了一口气，要知道动脑子想问题，从来不是他们的长处。
　　李飞镖跟无法都是喜欢动手多过于动脑的人，倒不是因为他们笨，而是因为他们是男人，多多少少会懒一点。


第四十九章 回不去江北
　　韩风缓缓地开口说道：“那我就诧异了，宫中现在除了官家和李皇后的人，就只有太上皇身边的人。但是李凤娘和官家是大宋的皇帝和皇后，他们没有道理要私下接触沐谦心，因为沐谦心不可能给予他们更多的好处，你要说是太上皇我就更不相信了，太上皇就更没有理由派身边的人接触沐谦心，他如果想拿掉自己的儿子，他有千种万种的方法，也轮不到找金人来帮忙。”
　　如今这五个人都是聚集在林珍的秘密住所里，所以谈话间都有些肆无忌惮，也不怕有其他人听见。
　　韩风的疑问，林珍和小舞也都无法解答。
　　韩风忍不住拍了板：“不管怎么样，先按照这条线索查下去，我一定要知道这个男人，还有他保护的那个人的真实身份。”
　　韩风刚刚说完，林珍就接过话头说道：“韩大人，有一件事情我需要你的同意。”
　　韩风很少看到林珍这么严肃的样子，不由得奇怪起来。轻声地问道：“什么事儿？说吧。”
　　林珍迟疑了一下，缓缓地说道：“韩大人，你可否还记得，你在江北的时候有一个小村子全村人都被金兵杀死，只有一个小女孩被你救了回来？”
　　韩风立刻想了起来：“哦，是她啊？现在她的情况怎么样了？”
　　林珍笑着说道：“她在教阅房住了一段日子，现在已经平静了不少，还跟教阅房的姐妹们学了不少东西呢！”
　　“那你忽然提到她做什么？”韩风追问道。
　　林珍叹了口气：“她不愿意呆在教阅房了，她想帮你一个忙。”
　　韩风没有作声，静静地等着林珍说下去。
　　“韩大人，你应该知道，每次新皇继位之后，宫中都要换一批宫女。”
　　韩风的脸色立刻就变得难看了起来：“你是想，让这个小女孩去宫中做我们的内线？不行，太危险。”
　　林珍坚定地摇了摇头：“她是最合适的人选，第一，她是教阅房里唯一一个不在名册的女子，没有人知道她的存在，我们可以轻而易举地为她捏造一个身份，让她从容地参选宫女。其次，这个姑娘虽然不是十分的美丽，可也算是眉清目秀，而且她在江北也挺吃苦耐劳，算起来的话，应该有很大的机会选中宫女。还有，韩大人你对她有救命之恩，这个女孩不是一个忘恩负意的人，有了你对她的救命之恩做保障，她的忠诚就绝对可靠，而且她是从江北来的人，对大宋谈不上多少忠诚，换言之，她的忠心只是对大人你一个人的。”
　　“不行。”韩风还是摇了摇头：“你我都知道赵惇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让她去接近赵惇的话实在是太危险了，我不能让一个小女孩为我冒这么大的风险。”
　　林珍一本正经地说道：“正是因为她并不是十分出众，所以我才敢让她进宫。如果她真的生得国色天香，倾国倾城的话，我也不敢让她去接近官家啊！再说了，细作司的一切都在明面上，而皇宫对于我们来说黑洞洞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我们也需要一个，能够在皇宫里为我们通风报信的人，这一条内线是必不可少的。如果大人你真的反对她去的话，那我只能另想办法，但是皇宫中我们必需要有一个人。”
　　“林大姐，你让我考虑一下。”
　　“不用考虑了。”房门被人一把推开，那个从江北被韩风救回来的女孩子，娇滴滴地站在门口，瘦小的身体仿佛弱不禁风，脸上却有一种兴奋的红晕，她的声音或话是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颤抖，对韩风说道：“韩大哥，我不知道怎样报答你们，这件事你就让我去做吧。如果出了什么事儿，我自己一个人全扛下来。”
　　韩风叹了口气，看着那张激动的小脸儿，非常严肃地问道：“你真的都想清楚了吗？这一步只要你走出去，你就回不了头。”
　　小女孩坚定地点了点头：“反正，我已经是一个死过一次的人，我什么都不怕，只要能帮到你们就行。”
　　韩风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过头看着林珍说道：“林大姐，那这一切，就交给你安排了。”
　　然后，韩风同样看着那个小女孩说道：“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整个细作司都会在你的身后支持你。”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平淡无奇地过去，宫中已经开始了选秀女的行动，无数民间女子想要借着这次机会走入皇宫，若是有朝一日得到官家的青睐便顿时飞上枝头，变成凤凰了。
　　林珍只管去忙碌着她的事情，韩风百无聊赖地陪着沐谦心成天在临安城里转悠。
　　结束了忙碌的一天，回到温暖的家中，韩风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听见家人禀告：花雪已经带着二十名狼组的刺客，来到了临安城，正在等候韩风的吩咐。
　　韩风无奈地叹了口气：“真是一个忙碌命啊！”
　　没办法，只得找了一匹马儿，趁着天还没有黑的时候，飞快地朝枢密院赶去。
　　细作司在枢密院里自然有自己的办公场所。花雪正在和她手下的刺客们坐在这儿说着闲话吃着点心，韩风一溜烟跑进了枢密院，守卫的官兵也不敢阻拦他。
　　从马背上跳了下来，把缰绳随手丢给身边的人，韩风一溜烟地冲进了细作司的办公地点。
　　一看到花雪坐在中间，韩风立刻就笑了：“你们都辛苦了，稍后小爷会在临安城找个好院子好好地招呼你们。”
　　花雪压低了声音对韩风说道：“大人，先借一步说话。花雪有要事要朝你禀告。”
　　韩风很难得看到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天之骄女有这么正经的时候，诧异之下便带着花雪走到旁边一个安静的房间里。
　　关上房门，花雪仔细地听了听外面并没有人，这才扭过头来对韩风说道：“韩大人，金国那边出事了。我们鸽组的兄弟拼了命才打听到一些蛛丝马迹，经过分析很有可能是都元帅府和枢密院正在展开最后的决战。”
　　韩风两条浓眉顿时倒竖了起来，急忙问了起来：“什么事？赶紧给我说清楚。”
　　花雪缓缓地说道：“之前，鸽组传来消息，金国的老皇帝眼看自己就要死了，于是便把完颜璟招进宫中，对他说如果金国想要保持对大宋的优势，一定不能把兵权分开，枢密院和都元帅府必须合二为一。老皇帝的意思是让完颜璟上台之后，立刻撤掉都元帅府。”
　　韩风嘿嘿笑道：“这下可好，完颜璟不是对完颜沐沐一直情有独钟吗？现在要把自己未来老婆的衙门给砍了，将来他们两口子还不知道得怎么样吵架呢！”
　　花雪没有理会韩风的玩笑，一本正经地说道：“接下来的事才叫大人你震惊呢。可能是都元帅府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现在正在展开疯狂的反扑。完颜璟的王妃之前在御街上，马车忽然失控，差一点就冲入河里淹死，之后在家吃饭的时候，又发现饭菜里被人下了毒。接二连三的刺杀行动都是对着王妃展开。大人你想想，王妃若是死了谁最有好处？”
　　韩风沉呤道：“当然是完颜沐沐。因为大金国的王妃只不过是一个区区王妃而已，死了也就死了，可若是她等完颜璟登基之后，她就是大金国的皇后。废立皇后乃是举国大事，而杀死一个皇后所付出的代价实再太大。我想都元帅府正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命运才铤而走险，想要在完颜璟登基继位之前先把王妃杀死，让皇后的位置空出来，将来，若是让完颜璟自己选妃的话，完颜沐沐自然是皇后的不二人选。”
　　花雪微笑着说道：“大人分析得对。鸽组的同僚也是这么分析的。根据江北送回来的情报，现在都元帅府和枢密院已经打得水火不容，王妃现在索性被接进皇宫里去住。为了她的安全枢密院也是煞费苦心。不过，老皇帝眼瞅着就要死了，他对这位未来皇后的保护也只是虚有其表而已，可完颜璟似乎一点也不在乎自己老婆的生死。”
　　韩风没有作声，两条眉毛拧得更紧，他知道完颜璟并不是一个只顾着儿女情长的人，如果他不想砍掉都元帅府，必然有他不想撤换的原因。
　　可是，金国那个老不死的皇帝说得也对，都元帅府和枢密院必需要合二为一，长此以往兵权不统一的话，金国的军力自然要受到影响，当然做为一个宋人，韩风自然是希望都元帅府和枢密院永远的斗生斗死，永远不要合二为一。
　　“那，还有其它什么消息吗？”韩风低声问道。
　　花雪眨了眨眼睛，轻笑一声：“都元帅府已经开始铤而走险了，枢密院南府当然也不会闲着。据说枢密院南府精挑细选了一批刺客，要潜入江南，务必要让沐谦心回不了江北。”
　　韩风顿时目瞪口呆，整个人就像僵硬了似的，站在那里动也不动，脸上的表情精彩万分。


第五十章 借力打力
　　花雪觉得有些奇怪，伸手推了推韩风：“大人，你怎么了？”
　　韩风苦笑着说道：“真没想到，这些金人为了争权夺势居然闹得这么大。都元帅府是拼了老命要杀掉未来的皇后，而这边枢密院为了不让都元帅府上位，要杀的也是很有可能成为大金国皇后的人。看起来，当大金国的皇后还真是一个高危行业啊。”
　　“高危行业”对花雪来说有些新鲜有些奇特，不过她也明白韩风话语中的意思，接着说道：“现在我们细作司就要做出一个决定，大人，你看我们到底是要保沐谦心，还是要暗中协助枢密院杀了她？”
　　这个问题一抛出来，韩风的脸色又变得十分精彩。顷刻之间让他做出一个，是保沐谦心还是杀沐谦心的决定实再有些困难。
　　这个女人的身份十分独特，她不仅仅是都元帅府元帅大人完颜沙的女儿，并且也是都元帅府里所有情报细作探子的头目，更要命的是，她和那个即将成为金国皇帝的男人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光是这些，也就罢了，可偏偏她至少有一半是汉人的血统，就是这一半，才让韩风有机会大做文章。
　　这个女人的身份如此纠结，如此复杂，让韩风片刻之间就做出一个决定，实再是有些为难了他。
　　“花雪，你在狼组呆了这么多年，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花雪想了想，这才说道：“其实，金国的官制和我们大宋并没有多少不同，唯一的区别就在于，大宋是由枢密院管军，而金国枢密院只能管一部分，有一个都元帅府在分担他们的兵权，如果都元帅府垮了，枢密院就真的可以大权在握，以金人的军事实力，以他们现在占据江北的有利地形，将来，我们想要北伐是难上加难。既然如此的话，我们不如暗中助完颜沐沐一臂之力，保住她的性命，让都元帅府可以和枢密院继续斗下去。”
　　韩风想了想，喃喃地说道：“但如果，王妃真的已经死了的话，完颜沐沐若是活着，必将成为大金国的皇后，将来枕头风这么一吹，完颜璟就撤了枢密院让都元帅府直接领兵的话，岂不是对我们一样不利？”
　　花雪叹息道：“所以，王妃也不能死。但是我们在江北的力量还不足以去保护这个金国的王妃。”
　　韩风笑了笑：“开什么玩笑，要我们宋人去保卫金国的王妃？简直是丢人丢到姥姥家去了，最多我们也就在江南保护着沐谦心就行了，江北的事，让我们给完颜璟一些甜头，他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花雪有些不太明白韩风的意思，便追问道：“大人这番话到底说的是什么？”
　　韩风笑了笑：“其实男人多多少少都有一点点贱骨头，虽然我是个男人，可我依然要这么说。花雪你想一想，假如两个男人同时喜欢上一个女人，哪怕那个女人长得就像一头母猪一样，两个男人也会争得死去活来，把她当成天仙一般。可若是有一个人退出了，剩下的那个立刻就会醒悟过来，哦，原来她不过是一头母猪而已。”
　　花雪眼前一亮，立刻明白了韩风想说些什么，便抢着说道：“大人，我知道了。完颜璟这所以对王妃毫不在意，是因为他早就已经得到了这个女人，他觉得这个女人这一生除了依附于他，别无他路可走。所以，他会把心思放在那个他一直喜欢的完颜沐沐身上。那大人的意思是不是说，我们要想办法送一顶绿帽子给完颜璟戴一戴？”
　　韩风嘿嘿地奸笑了两声，伸手拍了拍花雪的肩膀，“生我者父母也，知我者花雪也。不过这个绿帽子最多只能吓唬吓唬完颜璟，可不能真的搞上手了。若是上了手，这个皇后就做不下去了。完颜沐沐一旦登上去，我们的麻烦可就更大了。”
　　花雪挠了挠头皮：“这事儿有些困难，大人你看鸽组的人都是负责的人搜集情报的，而狼组的人负责案杀、保卫，豹组都是一群精壮的汉子，没有人适合去给完颜璟送这一顶绿帽子，要不然，大人你……”
　　韩风一瞪眼睛：“别打我的主意，小爷可不干这种事儿。小爷自然会去找一个人，让他和完颜璟的老婆眉来眼去，让完颜璟紧张一下，知道他这个老婆还是很有市场的。若是能够成功激起完颜璟心中那种雄性动物的占有欲，那个王妃的位置就会坐得比较稳固了。”
　　花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笑呵呵地看着韩风说道：“大人，您这得是祸害了多少良家少女，才能总结出这样的经验呐。”
　　韩风尴尬地笑了笑，连连摆手道：“别这么说，其实我是一个很单纯的男人。”
　　韩风总不能告诉花雪，说这是自己上辈子看了不少言情的电视剧，外加一些小说才得出来的经验吧。而之前那一套比较经典的母猪言论，还是古龙先生说的呢。
　　花雪只是笑了两声，随即严肃地说道：“大人，我倒想起另一件事。现在这个消息我们鸽组的人已经能够查到，那么金国方面枢密院南府和都元帅府，不应该不知道这些消息。在我把消息送到你这儿的时候，我想完颜沐沐也应该得到都元帅府的报警了。可为什么金人那边却一点儿声张都没有呢？”
　　韩风解释道：“这个就是政治的好处了，都元帅府一心要杀掉未来皇后，让自己的女儿上位。而枢密院南府则是要干掉都元帅府的女儿，让都元帅府即便杀掉未来皇后，自己的女儿也上不了位，这种狗咬狗一嘴毛的事儿，两边自然是不会说破的，而偏巧完颜璟是个看自己的老婆不太顺眼，一心想着其她女人的男人，于是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表面上和和气气谈谈公事，私底下却是男盗女娼，打得你死我活。有时候想想，那都元帅府和枢密院南府与我们这边，细作司和皇城司之间的斗争，还真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花雪轻笑了两声，知道现在皇城司正处于下风，史定波正想尽办法要搬回一成来。花雪拍了拍腰间的匕首笑盈盈地说道：“很久都没有和金人打过仗了，这一次，希望都元帅府和枢密院南府来的人，不会让本姑娘失望。”
　　韩风笑了笑，“放心吧，他们这一次对沐谦心是志在必得，来得肯定是高手。你自己可要小心，还有，如果沐谦心知道了夹谷清臣想要把她杀死在江南的话，你猜她会怎么做呢？”
　　“既然韩风成天像狗皮膏药一样粘着我，索性这一次就让他们来当替死鬼好了。”沐谦心悠然地对归尘说道。
　　虽然知道了父亲送来了消息之后，沐谦心的心情多少有些沉重，可是在自己的侍女、归尘面前，沐谦心还是表现得十分镇定。
　　归尘忿忿地说道：“真不知道夹谷清臣那个老不死的是怎么想的，居然敢有胆子来对付我们家姑娘。”
　　“你就放心好了，我爹既然知道夹谷清臣要对付我，自然不会让他随意乱来，再说了我们都元帅府在江南还有些人手，发动起来要保护我一个人，自然是绰绰有余。我担心的只是韩风会不会利用这次机会，把我们都元帅府在江南的暗桩全都给拔起来，所以干脆还是借助宋人的力量算了。好歹现在我的身份也是金国使团的正使，若是我在宋境有什么事儿的话，宋人的面子怎么都挂不住。”
　　沐谦心淡淡地说道，一脸不以为然的样子。
　　归尘顿时着急了起来：“也不知道原王到底心中是怎么想的，夹谷清臣想要对付你，原王不应该不知道，难道原王还愿意眼睁睁地看着姑娘有什么危险吗？”
　　归尘口中所说的原王，就是完颜璟。
　　沐谦心淡淡地说道：“不是原王不想插手，只是他心中知道，如果他出面让夹谷清臣不要动我的话，根本一点用处都没有。夹谷清臣那个老狐狸做事情干净利落，又怎么会留下把柄呢？再说了，我在宋境有什么事的话，十有八九可以推到宋人的身上。到时候，还可以借着这个由头让两国开战，枢密院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来拿我们都元帅府的兵权。”
　　归尘点了点头，知道沐谦心说的是实情，因为枢密院本身就有这样的职能，一旦战争发生的时候枢密院有权调动天下兵马，就算是都元帅府的兵马，也必须要服从枢密院的管辖，到时候夹谷清臣可以肆无忌惮的把都元帅府的军队拉上去当炮灰，在战争中削弱了都元帅府的实力后，再要吞并他就容易得多了。
　　“反正，我觉得原王殿下这么做，肯定不好。他根本就没有把你放在心上。”归尘不满的嘟起了嘴：“明知道夹谷清臣要对付你，可是他什么都不做，怎么像话！”


第五十一章 引蛇又出洞
　　沐谦心伸手一根细长的手指，在归尘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下，笑骂道：“你这个小鬼头，你又知道些什么。麻达葛哥哥肯定不会什么都不做的，也许他已经派了人秘密前来保护我，难道这种事情你还要让他召告天下不成。”
　　主仆两人说说笑笑，表面上看着轻松无比，其实两人心里都知道，这一次凶险万分，枢密院南府是下定了决心要把沐谦心留在江南了。
　　宋人的细作司实力有多强，沐谦心并不十分的了解。但是从韩风一次又一次的行事可以看得出来，他手下的确是有一批精兵良将的。
　　只不过，从小生长在金国的沐谦心的心中，始终是觉得大金国的勇士要高人一等。
　　第二天的一大早，天只不过刚刚亮。沐谦心还在房间睡觉，就听见韩风的声音又讨厌的在门外响了起来。
　　不过这一次，沐谦心可没有生气，而是很快的起了床，穿戴好衣服，走到门边问道：“韩大人，有什么事儿吗？”
　　隔着门板，韩风嘿嘿笑道：“现在已经过了立春，江南正是春暖花开的时候，使臣大人成天呆在房间里，或者在城里游玩，只怕也已经闷了吧，不如我们今天去郊外走走，看看我们江南的好风景。”
　　沐谦心轻轻地笑道：“大人，你可能忘记了，我也在江南呆了不短的时间。所谓的江南风景我又不是没有见过。”
　　韩风站在门外不冷不热地说道：“记得当初你们的海陵王完颜亮，曾有诗曰：‘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倒是很有豪情壮志嘛！只不过，完颜亮想来征伐我们宋国，却失败了，他这个愿望到死的时候也没能达成。”
　　提到完颜亮，沐谦心的脸色就变得难看了起来，她知道韩风是故意提起完颜亮这个人来刺激金人的心理。
　　完颜亮在金国算是一位颇有作为的皇帝，在位十二年胸怀大志，一直想要统一天下，方才那句‘立马吴山第一峰’，便是他心中的豪情壮志，只可惜在他攻打南宋的时候，渡江作战在瓜州，部下发动了内乱将他杀死。
　　完颜沐沐淡淡地说道：“好，那我就随你去看看。不过，关于海陵王的事儿，你就不要再说了。”
　　韩风站在门外，低声回答道：“不说就不说嘛，不过我看完颜璟一胸大志，跟完颜亮也差不太多。”
　　沐谦心的脸色更是难看，她知道韩风是话里有话——完颜亮这个人虽然有一些雄才大略，在金国的历史上也有一番作为，可是他在男女关系上却是乱得一塌胡涂。
　　跟完颜亮有关系的女人，不但有宫中的妃屏，还有大臣的妻子，甚至包括他的嫂子和弟媳，还有他的外甥女和侄女，还有他的叔伯姐妹……完颜亮都没有放过，只要被他看中的女人都没有一个逃出他的手掌心。
　　沐谦心本就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他知道韩风明面上说的是完颜亮的雄才大略，其实说得就是这种男女关系。
　　后来，当完颜亮其中一个妃子跟别人发生了不正当的关系之后，完颜亮曾经勃然大怒，破口大骂道：“你喜欢权利，有人能比天子更有权吗？你喜欢人才的话，有谁能像我这样文武双全？你喜欢玩儿，还有谁能比我丰富伟岸？”
　　完颜亮曾经说过他有三个愿望，第一个愿望是国家大事都有他决定，第二个愿望是征伐南宋，把宋人的皇帝亲手抓住，第三个愿望是把天下的美女，都纳为自己的妻子。
　　韩风居然把完颜亮和完颜璟比，这摆明了就是要刺激沐谦心的，这么一个疯狂自恋而又有些变态的男人，怎么能够和她心目中的麻达葛哥哥相比呢？
　　“好了，你就不要再说了，不就是出去转转嘛，我们就出去走走。”沐谦心没好气地，把韩风要说的话顶了回去。
　　两个人其实心里都很明白，出去走走只是一个幌子，为的是看看枢密院南府的刺客，有没有到江南来，有没有准备把沐谦心狙杀。如果有的话，最好是能把他们引出来。
　　虽然已经过了立春，可是江南的春意还不算太浓，早上的清风带着刺骨的寒冷，抚过人们的面庞，光秃秃的树丫上只是刚刚长出几片嫩绿的树叶，大地还没有回春，花朵还没有生长。过完了正月十五之后的人们，刚刚开始恢复正常的生活。
　　几辆精致的马车停在驿站的门口，排场很大，劲旗飘着，上面还写着“大金国使臣”。
　　沐谦心微微一笑，她知道韩风的意思，是唯恐那些南府的刺客不知道她在这儿。
　　“韩大人，你可想好了，我们到底是要去哪儿？”
　　韩风往北边指了指，“从临安出发，大概不到百里之外，有一处太湖源，我想沐姑娘应该听说过这个地方，那儿风景秀丽，冬天去的话别有一番风味，不如我们就去那儿看看吧，顺便在路上慢慢地走着，住上几天，耽误些日子，也省得成天都在临安城里发闷。不知道沐姑娘意下如何？”
　　沐谦心想了想，她知道韩风是有意要把路线拉长，去太湖源往返就要好几天，再加上在太湖源游玩的日子，这么长的时间，足够让枢密院南府的刺客有充足的时间，来安排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那好，我们就去太湖源看看。”沐谦心当先上了一辆马车，归尘跟在她的身后也坐了进去。
　　韩风老实不客气地随着就要往上挤，沐谦心诧异地问道：“你一个大男人为何要跟我们两个姑娘家挤在同一个马车里，你也不觉得难为情吗？”
　　韩风耸了耸肩膀：“我是奉命来保护你的，若是你有什么闪失，我可要怎么办，没奈何，咱们三个还是挤一挤的好。”
　　沐谦心也真是拿他没有办法，便和归尘并肩坐在一起，把对面的坐位让给了韩风。
　　这一趟人马，除了驾车的车夫，还有一些例行的随行官兵之外，其他的人，都是刚刚从狼组前来报到的刺客。
　　这些刺客的心中跟韩风一样，多少有些小小的兴奋，小小的期待。
　　很长时间以来，狼组都是和枢密院南府，还有都元帅府的刺客们对抗，暗杀反暗杀，狙击反狙击，就是他们永恒的旋律，而这一次，枢密院南府必然是精锐尽出，考验狼组的时刻就要到来了。
　　到底是大宋的细作司刺客们更胜一筹，还是枢密院南府的要技高一等呢？
　　随行的女人只有一个花雪，秦燕和小舞并没有跟来，熟悉韩风的人都知道，只要他不把这两个女人带在身边的时候，她们俩必然是另有重要的任务要去做。
　　沐谦心隐约猜到韩风的心思，轻轻笑道：“有些人喜欢钓鱼，用鱼饵引鱼儿上钩，可是却没有想到那个鱼饵实在太强，不但把鱼给吃了，还把钓鱼的人给拉下了水。”
　　韩风装着听不懂的模样，笑着反问道：“郡主大人说这样的话，是不是想要指些什么？在下实再有些愚钝，听不懂你话里的意思。”
　　沐谦心淡淡地说道：“听不懂就算了，我只是提醒你，韩大人做事有的时候不能太自信，当心聪明反被聪明误。要知道你们汉人常常有句话叫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鹬蚌相争还有渔翁得利呢。”
　　韩风点了点头：“多谢姑娘提醒，我会小心的。”
　　街上的行人，缓缓地让开道路，几辆马车在数十名官兵和二十名狼组刺客的包围下，大步朝前走去。
　　一路上，李飞镖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手中还拎着一个破锣，当先开道，扯开嗓子叫道：“大金国使臣出游，闲杂人等快快给我让开！”
　　李飞镖的嗓门，可不算太小，随便这么一喊，半条街都能听得见，马车走得也不算太快，吱吱呀呀的朝前方走去。
　　一旁的茶铺里正坐着几个低着头埋头吃面的人，其中一个人抬头朝外看看，低声对对面的一个女子说道：“泠月大人，好像是沐谦心和韩风他们出来了。”
　　那个女子把面前的大碗面吃了个干干净净，这才抬起头来说道：“别着急，我们也要问清楚。去，到驿站里抓一个舌头回来，问清楚韩风他们要去哪儿？去多久？咱们才好布署。”
　　泠月淡淡地吩咐道，便有两个人站起身来，朝外面走去。
　　泠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铜钱，把帐给结了，缓步走了出去，站在街尾一个僻静的巷子口，背靠一棵光秃秃的大树，等着自己部下的到来。
　　过了没有太久，那两个部下快步走了过来，站在泠月的面前低声说道：“大人，已经查问清楚了。韩风和沐谦心他们是要去北方的太湖源，路上大概要走一两天。”
　　泠月点了点头问道：“你们抓的舌头呢？”
　　那个部下急忙答道：“已经杀了。”
　　泠月沉呤道：“做得好，走，让我们跟着沐谦心和韩风，送他们一程。”


第五十二章 水下突袭
　　太湖源距离临安并不是很远，就在天目南麓的太湖源镇。
　　这儿是峡谷地形，十里长谷龙须峡是最重要的景点。
　　韩风和沐谦心坐着马车经过了几天的路程。如今这些人就站在太湖源的龙须谷外，谷内绝壁夹峙，青山连绵，绿树成荫，山花烂漫，清溪长歌，悬瀑飞泻，充满了自然、悠然的原始风味。
　　碧绿清澈的水面，平静的就仿佛一面镜子，早已在龙须谷等候多时的细作司人员，准备了好几条小船。
　　韩风悠然地说道：“能够在这儿看看如此美丽的风景，也不枉此行了。”
　　沐谦心虽然在江南行走多时，可是也从来没有来过如此风景秀丽的地方，看到这儿，不禁心旷神怡长长地叹了口气说：“没想到，江南真是处处美景啊！”
　　韩风沉呤道：“江南自然是处处美景，要不然的话，完颜亮也不会成天惦记着又要‘提兵百万西湖上’了。不过，你们大金国到底有没有百万雄兵呢？”
　　沐谦心听韩风又提起完颜亮，不由得恼怒的皱了皱眉头，当行走上一条小船。
　　韩风笑了笑，招呼着无法，两个人一左一右跟着沐谦心一起上了那条小船。
　　船并不大，除了沐谦心和归尘主仆二人之外，无法和韩风两人坐上去，就已经略显有些满了。
　　伸手接过一条船桨，无法卖力地开始划起船来。十里长谷龙须谷并不是浪得虚名，小船悠然自得地飘在湖面上，两岸风景不住收入眼中，清澈透明的水面，山谷嶙峋的奇形怪石，果然是让人美不胜收。
　　身后细作司的官员们，还有狼组的剑手，一个个都乘坐着小船跟随在韩风、沐谦心所坐的小船的身后。
　　四五条小船就这么悠悠荡荡地朝前走去，却没有注意到在龙须谷的前方，一群人早已等待在那儿，这些人正是从金国枢密院南府前来的刺客。
　　泠月手搭凉棚，仔细地看了看韩风他们所乘坐的那条船，轻声吼道：“该行动了。”
　　她身上穿着一身皮衣，贴身的小皮衣，勾勒出她完美的身材，就像一个渔家少女一般。
　　泠月深深地吸了口气，伸手接过一只芦杆叼在口中，随手提起一杆长长的铁矛，一个猛子扎入水中消失不见，只留下那根芦杆在水面上露出不到三寸长。其他的枢密院南府刺客，有样学样，抓起芦杆抄起武器，一个个潜入水中。
　　这一次枢密院南府精锐尽出，势在必得。
　　小船缓缓地朝前走去，船桨每一次拨入水面，就会带起一阵一阵的涟漪，顺着平静、仿佛翡翠一般的湖面荡漾开去。
　　韩风指指点点，龙须谷他曾经来过，不但这辈子来过，上辈子也曾经和同学一起来游玩。
　　虽然口中说得轻松，但是韩风的心里始终提着一根弦，他知道枢密院南府的刺客应该会在这儿发动狙杀。
　　之前他们故意把行程放得非常慢，在路上走了几天，都没有遇到刺杀。也就是说，枢密院南府已经策划筹谋，准备周密，唯有毕其功于一役。
　　收起纷乱的心神，韩风摸了摸腰间带着的匕首，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无法，有小和尚在身边的时候，韩风的心里就踏实了许多，不管怎么说小和尚在细作司可是数一数二的高手，无论南府来了多少人，有小和尚在还怕大家不能全身而退嘛？
　　这一次，为了引枢密院南府出手，韩风也是下了不少本钱。狼组的二十名刺客整装待命，十刻准备着和枢密院南府决以死战。
　　沐谦心仿佛悠然自得地看着风景，口中还轻轻哼着小调，这种旋律十分奇特，也许是女真人常哼的一些歌曲吧。
　　韩风听她唱得有趣不由得跟着她轻轻唱了起来，他这么开口一唱却叫沐谦心闭上了眼睛，皱起了眉头，不知道韩风在唱些什么。
　　她怎么能够知道呢，韩风口中哼的乃是周杰伦的一首歌——《烟花易冷》。沐谦心也知道自己现在身为渔饵，必要的时候不得不于韩风合作。
　　小船沿着龙须谷不知道前行了多久，缓缓地顺流飘荡，无法收起木桨静静地靠在般尾，感受这悠然自得的氛围。
　　泠月双脚踩在湖底，手中的长矛紧握着，虽然已经是初春，但是冰冷刺骨的湖水依然透过她身上那一层并不算厚的皮衣，直直刺入她的肌肤，几乎让她的手臂有些麻痹了。她口中叼着那根长长的芦杆，只用那根芦杆来呼吸，用力地睁大了眼睛，看着碧绿荡漾的水面上，那个现在看起来十分巨大的黑影一点一点地朝自己的头顶移动。
　　来了，泠月的心中如此想到。
　　不得不说这些枢密院南府的刺客，也都是一些吃苦耐劳的人，在这样寒冷的水中能够呆了这么久，毫无声息。平日里他们也算是训练有素了。
　　小船带起的阴影，一点一点移动到泠月的头顶上。
　　泠月深深地顺着芦杆吸了口气，猛然提起手中的长枪，巨大的铁矛旋风一般冲开水波，带着一股凛然必杀的气势，猛然撞入小船底部，旋即破空而出。
　　这是枢密院南府最杰出的刺客蓄力一击，势在必杀。轻飘飘的小船怎么可能抵挡得住泠月这势如奔雷的一击，倾刻间四分五裂，散落在水中，船上的众人只来得及惊呼一声，便纷纷掉入水中。
　　沐谦心不会武功，水性也不算出色，一掉入水中便手舞足蹈，慌乱之中接连喝了两口水，呛得嗓子里鼻子里火辣辣的疼。
　　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沐谦心的右脚就已经被人扣住，硬生生地往水底拖去。大金国的郡主奋力挣扎，可是左挣右脱，也脱不开那个犹如铁箍一般扣住右脚的手。
　　韩风刚刚落入水中，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把脑袋从水面上挣扎出来，对着后面船上的刺客喊道：“他们都在水下。”
　　其实不待韩风吩咐，那一些狼组的刺客都已经纷纷跃入水中，水面上激起一片雪白的水花。
　　韩风扭头看去，只见沐谦心被人拉住右脚，嗖的一声拖入水底，急忙对无法叫道：“小和尚，救人！”
　　两人一左一右分别一头扎进水里。
　　沐谦心距离韩风并不远，韩风奋力朝沐谦心游去。
　　只见沐谦心那身雪白的衣服被湖水打湿，一头乌黑悠亮的长发就像水草一般，在湖水里飘荡。
　　韩风游到沐谦心的身边，双手抱住沐谦心的肩膀，奋力想要让她能够浮出水面，吸上几口气免得淹死。
　　但是泠月紧紧地扣着沐谦心的右脚，奋力地把她朝下拉。
　　韩风半身旋在水中，根本用不上力气，可是泠月却借着大枪的重量，双脚踩在湖底，借力发力，硬生生的把沐谦心一点一点朝下拖去。
　　韩风着了急，伸出脚尖踢向泠月的手腕，脚尖踢到半路，脚底突然弹出半截匕首出来，雪亮的匕首在湖水中倒映出碧绿的幽光，划开一片水波，刺向泠月。
　　在水中人的动作都变得缓慢了起来，水的阻力让人的动作，似乎都变成了慢动作。
　　而那种刺骨的冰冷带给人的麻痹感，都让人所有的动作一点一点地迟缓下来。
　　泠月顺着嘴角吐出两个气泡，借着芦杆又深深地吸了口气，手腕上一用力，紧握着沐谦心的脚踝，用力往向一扯，堪堪避开了韩风踢过来的脚尖，顺势把沐谦心的脚踝挣得脱了臼。
　　韩风奋力把沐谦心往上抱了两下，可是泠月的力气也不算小，两边僵持之下，还是脚踏实地的泠月占了上风。
　　韩风待发力再拖，忽然觉得胸腹中气息不够用了，急忙浮出水面，又深深地吸了口气，随即一个猛子重新扎回水底，伸手又扣住了沐谦心的手腕。
　　泠月和韩风就借着沐谦心的身体，在这儿较上了力。忽然间韩风一抬头看到了沐谦心顺着口气，嘟嘟噜噜吐出一大串气泡。
　　他知道这是沐谦心快要吸不到气了，在做最后的拼命挣扎，也许挣扎中的人力气分外大，泠月和韩风一时间都有些把握不住沐谦心了。
　　糟糕，大脑缺氧两分钟就会昏厥。缺氧六分钟的话，神仙都救不活。而且若是缺氧两分钟的话，就会给沐谦心的大脑造成难以弥补的创伤，如果她有了癫痫或者变成了白痴，想必就算是完颜璟也不会娶一个疯疯颠颠的女人做为皇后了。
　　韩风奋力朝水底游去，伸出手臂掏出腰间的匕首刺向泠月，可是泠月单手握着枪，单手握着沐谦心的脚踝，只是躲避着韩风，根本就不与他缠斗。
　　沐谦心只觉得口鼻中的火辣灼热感越来越冷淡，口鼻都无法吸气，只能大口大口地喝水，肺部开始非常剧烈地疼痛，感觉极为强烈，不知道灌了几口水。
　　沐谦心只觉得身体非常非常地涨，身子已经无法动弹，但她的意识非常清楚。她很平静地知道自己还在不断地喝水，但是她已经感觉不到涨了，就像鱼儿在河水中安静地张着嘴一样，身体动不了但是那种感觉却是一种很诡异的舒服，像是在平静地熟睡。


第五十三章 不准看我
　　身体顺着泠月和韩风的拉扯在水中左右飘忽，像是水面上的落叶非常舒缓。
　　她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碧绿通透的水中，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静悄悄地全都落入她的眼中，非常宜人。
　　而最恐怖的是，很快仿佛她的脑海中已经出现了幻像。
　　韩风好歹曾经上辈子在大学里学过急救，知道沐谦心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是离死只有一步之遥了。
　　故不得再与泠月缠斗，往上游了两下，一把抱着沐谦心，张开大嘴，重重地压在沐谦心那张樱桃小口上，左手扣住她的脖子，右手捏住她的脸颊，费力地把她的口唇张开，把自己口中的空气吹入沐谦心的口中。
　　姗姗来迟的无法小和尚，双脚踩在湖底，说到闭气，说到在水中稳住身形，谁也没有这位从少林寺出来的高足更厉害。
　　他一步一步地朝泠月逼近，泠月正在费力地把沐谦心朝下拉，忽然间看到小和尚距离自己已经不远，她知道这个和尚极难对付，反正自己的部下已经准备了芦杆，在水中和狼组的刺客相斗，隐约还占了上风。
　　泠月也不急于一时，便松开了紧握着沐谦心的左手，双手扣住大枪，顺着芦杆深深地吸了口气，凝神看着即将走到身边的小和尚。
　　沐谦心的脚被挣脱，韩风急忙抱着她奋力地朝水面游去，两人的脑袋湿漉漉地露出水面，韩风重重地喘了几口气，但是看到沐谦心几乎已经快要昏厥过去，便急忙转过身去，用手臂扣住沐谦心的肩窝，用这种最标准的救人方法，带着沐谦心朝岸边游去。
　　这儿距离岸边并不算太远，有一块平整的大石头，韩风双脚用力拍打着水面，左手不停地拔开浪花，径直游到那块大石头边上，抱着沐谦心跳了上去，把她平平整整地放在地上。
　　韩风紧张地伸出手臂，探到沐谦心的鼻孔之前，一摸之下顿时吓了一跳，沐谦心的呼吸已经停止了。
　　韩风急忙站在沐谦心的左边，蹲了下来，拖起沐谦心的下颌，捏住她的鼻孔，深吸一口气，一点一点缓缓地往沐谦心嘴里吹气。一次两次三次……不知道多少次之后，沐谦心的胸口稍稍抬起了一些。
　　韩风心中大喜，急忙放开沐谦心的鼻孔，一只手压住她的胸部，帮助她呼吸，韩风的魔掌按在沐谦心的胸口，入手之处，那细腻柔软的感觉让韩风愣了一下，可是这当儿也顾不得想那么多。
　　这边不停的按住胸口，那边还在反复并且有规律地对着沐谦心嘴里吹气。
　　韩风知道一分钟差不多要吹十六到二十次才行，就这么一次两次三次地反复吹着。
　　沐谦心终于剧烈地咳嗽起来，从胸腹不知道吐出多少水。
　　韩风松了一口气，把沐谦心反过身来放着。在她的腰间找了一块石块垫着，头稍稍往后仰底了一些。伸手拍打着沐谦心的后背，帮助她呼吸。
　　水中的激斗还在继续，狼组的刺客们时不时地浮出水面深吸一口气，再度杀入水底。
　　水面上一阵又一阵浮起殷红的涟漪，不用问，那是鲜血。
　　滚烫的鲜血溶入冰冷的水中，很快在水波的荡漾下消失不见。
　　韩风看着沐谦心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便放下心来，刚刚转过身想要看看水中的战斗如何，忽然间看到三五个人从水底跳了出来，一个个裹着皮衣，挥舞着兵刃，朝韩风猛地砍了过来。
　　要知道，这一次枢密院南府也都是精选的高手，要是放在平时，韩风一个打他们两个或许不是什么问题，但是现如今，韩风在水底消耗了太多的力气，而对方的人实在是太多，为了救沐谦心韩风唯一那把小匕首也已经落在水里，赤手空拳对三五个细作司南府的顶级刺客，就算是他也感到十分吃力。
　　何况韩风还得分神去照料那个躺在地上，动也不能动的金国郡主。
　　跟那群金国刺客缠斗了半天之后，韩风渐渐遮拦不住。
　　嗖的一声，一柄钢刀从侧面劈过来，在韩风的手臂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口，鲜血顺着伤口顿时狂涌出来。
　　韩风吃痛之下，防守便不严密，一名刺客从韩风身边突过，举起钢刀照着地上的沐谦心就奋力地砍了下去。
　　韩风吃了一惊，三步两步跑了过去，飞起一脚，将那名刺客踢开，随即一把把躺在地上的沐谦心抱在怀里，快步顺着岸边朝前方跑去。
　　脚下踩着嶙峋的碎石，湿透了的衣服贴在身上，紧巴巴的好不难受。
　　怀中又抱着一个少说也有接近一百斤重的女人，韩风一边发力狂奔，一边忿忿然地骂道：“女人啊女人，不减肥可真是要命！等小爷回去了，第一件事就是告诉林大姐，小舞她们，每一个人都要给我减到九十斤以下去。”
　　几名枢密院南府的刺客穷追不舍，刀剑挥舞，好几次都差点追上了韩风，却让韩风在千钧一发之际都躲了过去。
　　但是，韩风却忘记了一件事，在前方，是龙须谷的一个著名景点“醉花瀑”。
　　汹涌的湖水从高处奔腾而下，撞击着各式各样的石头，激起一片一片的水花。
　　韩风抱着沐谦心就站在这绝壁上，看着汹涌而下的瀑布，看着下面深不见底的潭水，倒抽了一口凉气，回过头来，那几名枢密院南府的剑手，已经面目狰狞地挥舞着武器，冲了过来。
　　韩风叹了口气，看着怀中的沐谦心说道：“我知道，你现在应该能听见我说话，咱们就赌一把，跳吧！要是死了，黄泉路上也有个伴儿。”
　　沐谦心虚弱无力地说道：“跳吧，下面有潭水，死不了。”
　　韩风点了点头，笑道：“我知道，我是吓唬你的。”
　　说罢，抱着沐谦心纵身一跃，顺着醉花瀑猛然跳了下去。
　　等到金国的刺客们拼了老命赶到岸边的时候，却看到韩风抱着沐谦心，两个人重重地落在水潭中，随即被顺流而下的瀑布，不知道把他们冲到何方去了。
　　醉花瀑和其它地方的瀑布并不相同，这儿嶙石乱流，就算这几个跟在身后的金国细作也一起跳下去，也未必能保证就能和韩风冲到同一个方向。
　　没奈何，这几名刺客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分头沿着瀑布往下滑去。
　　巨大的水流带着韩风和沐谦心横冲直撞，水中突起的石块不知道把韩风的胳膊手臂，大腿小腿划伤了多少处。
　　好几次，韩风都想松开手，干脆让瀑布把沐谦心冲走算了，可是不知道为了让金人继续内斗下去，还是心中那股英雄救美的气概在作怪，居然冲了那么久，韩风还是没有放开手。
　　两个人被水流带着，飘飘荡荡不知去了哪里，最后两个人的身上都已经没了半分力气。韩风索性用手臂挽着沐谦心的肩窝，带着她静静地飘在水面上。
　　这儿已经开始远离了瀑布，湖水就这么静静地带着两个人，缓缓飘荡。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终于把两人送到了岸边。
　　韩风刚一爬上岸，就忍不住趴在地上，整个人成“大”字形，动也不想动一动。而沐谦心却是趴在一块石头上，咳嗽了半天，似乎想要呕吐，可是又吐不出来什么东西，只是从肚腹中呕了一些清水出来，却已经让嗓子火辣辣地疼，几乎快要说不出话来。
　　“走，咱们不能在这儿停。”韩风走到沐谦心的身边，伸手去抓沐谦心的手。
　　可是，沐谦心却像看见毒蛇一样，急忙把手缩了回去。
　　她虽然没有和韩风说话，但是沐谦心身为都元帅府的细作头领，可也知道，这当儿，泠月和她手下的人一定不会放过自己，追杀，是他们唯一的使命。
　　韩风看着沐谦心这么倔强，抬起头来看了看明媚的天空，灿烂的阳光，不由得深深地吸了口气，拍着脑袋说道：“现在还能活着，我们就应该谢天谢地了。如果你不想死的话，现在就跟着我走。”说罢韩风抬步朝前走去。
　　沐谦心哼了一声，跟在韩风的身后，可是她的右脚之前已经被泠月弄得脱了臼，现在刚刚挨在地上，就一阵钻心的痛刺入心扉，差点儿就要跌倒在地。
　　韩风无奈地回过头来，看着沐谦心说道：“我真不知道，你这位郡主娘娘现在还要倔强些什么，不知道已经死到临头了吗？走吧，我来背着你。”
　　沐谦心没好气地说道：“我有腿，自己会走。”
　　韩风强忍着一肚子火气说道：“你能走？看看你那模样，脚还没挨到地上，就已经愁眉苦脸地皱巴起来了，就算你自己活腻了，也不要拖着小爷一起死好不好。现在，让我背着你，咱们走吧。”说着，韩风就朝沐谦心的身前走来。
　　沐谦心正要出言推脱，却看到韩风的眼睛似乎一直在盯着自己看，顿时想了起来，刚才掉在水中的时候，浑身上下的衣服都已经被湖水打湿，如今紧紧地贴在身上，不但那完美的身形，曲线毕露，就连身上的肌肤都仿佛在若隐若现，沐谦心脸上一红，低声喝道：“不准看我！”


第五十四章 以身为饵
　　韩风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再一看沐谦心的脸色，就立刻明白了过来，摇着头苦笑道：“你以为你有什么好看的吗？小爷又不是没有见过女人的人，什么苍井空，小泽玛利亚，小爷都看过。”
　　沐谦心当然不知道苍井空、小泽玛利亚是谁，但是看到韩风说话的神态，也猜到他说的不是好话，这两个女人说不定就跟那些风月之事有关。
　　韩风居然把自己跟这样的女人相提并论，沐谦心的脸色立刻就变得更加难看了。指着韩风的鼻子叫道：“你自己走吧，我就算死，也不让你背我。”
　　真她娘的麻烦！韩风皱着眉头走到沐谦心的身边，伸手扣住沐谦心的胳膊，用力把她放在背上，腰背一使劲儿就把沐谦心背了起来，口中还喃喃地说道：“我真搞不懂你们女人，一会儿想活着不死，一会儿又宁死不让我背。难道说被小爷背两下，你就会少块肉吗？再说回来了，你以为小爷想背你吗！若不是因为你死了太麻烦的话，我说不定就亲手杀了你。”
　　沐谦心没有作声，只管趴在韩风的背上。两人沿着湖畔一步一步朝森林深处走去。
　　沐谦心不禁诧异的问道：“这是要去哪里？”
　　韩风缓缓地回答道：“我们现在不能回去。”
　　“为什么不能回去？”
　　沐谦心显然有些不解。
　　韩风摇了摇头，把身后的沐谦心又往上提了提，这才说道：“你也是都元帅府的细作头目，现在换你是我，想一想，现在最应该要做什么？”
　　沐谦心虽然被呛了几口水，好在还没有被呛得脑子转不过来圈，一听韩风这么说，她顿时明白了过来，现在对于两个人来说，的确不是回来的好时候，只有留在这儿才能引得泠月带着金国细作不断来追杀，这样的话，会把枢密院南府在临安附近的细作，尽数给引过来，而泠月一旦被引过来之后，韩风就可以从外围调集人手，一举把他们包了饺子，这是毕其功于一役的方法。
　　不过，所冒的风险非常的大，之前的鱼饵不过沐谦心一个人而已，现在韩风和沐谦心一起做起了鱼饵。
　　沐谦心冷冷地说道：“你的胃口倒是不小，不过，我看你也不是一个好上司。之前你的部下都到水中去和泠月的部下战斗去了，可是到现在，你也没有关心过他们到底死了没有。”
　　韩风叹了口气说道：“你我都是做头领的人，想要做一个好的头领，就要对自己的部下有信心。他们之所以被泠月打了个措手不及，是因为之前我们没有想到，他们会从水底发动进攻，这样的话，泠月他们是有备而来，而我们，只是仓促应战，我的部下被迫跳入水中，是因为你也在水中，之后我已经带你上岸，难道他们不会上岸逃走吗？说到身手的话，我自信我的这些部下，绝对不会输给泠月的部下。”
　　沐谦心冷冷地哼了一声：“这些年来，细作司和枢密院南府，还有都元帅府，三方面的细作不知道曾经激战了多少次，但是也没有哪一次是有一方绝对占了上风的。”
　　韩风说得自信满满，可是听沐谦心在的耳朵里，就不那么受用了。
　　两人高一脚，浅一脚地往山林里走去。
　　山上的树依然是光秃秃的，落下的树叶经过了一个冬天的腐烂，早已和地面融为了一体。
　　明媚的阳光顺着光秃秃的树丫照射下来，映在两个人的身上，变幻出许多斑斑点点的形状。
　　沐谦心虽然被韩风背在背上，可是她依然用双手撑着韩风的肩膀，尽量不让自己的身体贴着韩风，可是两个人就这么走着，偶尔碰撞之下，难免会有一些身体的接触。
　　韩风当然知道沐谦心在害羞些什么，为了打破这种尴尬的气氛，韩风轻轻地咳嗽了一声，缓缓地说道：“不知道我们要在这山上呆多久，你准备好了吗？”
　　沐谦心诧异地反问道：“难道这不是你已经计划好的吗？”
　　韩风笑着摇了摇头：“开什么玩笑，人算不如天算，我怎么能算到泠月他们会从水底进攻，我又怎么能算到，我们跳进瀑布之后会被冲到这儿来？但是你我身为细作的头领，应该知道审时度势，因地制宜。既然我们已经到了这儿，不妨改变计划，我想，我的那些部下应该能猜到我想要做什么。”
　　“听起来，你对你那些部下倒是很有信心啊！”沐谦心随意地答了一句，她并不是有心要和韩风说些什么，只是为了让两人之间的尴尬气氛少一些。
　　韩风的腿上已经流出了鲜血，之前被山石刮开的伤口皮开肉烂，看起来十分可怖。走了这么久，韩风也忍不住有些瘸瘸拐拐。
　　沐谦心在韩风的背上只觉得一阵又一阵有规律、有节奏的颠簸，便开口说道：“不如，你把我放下来休息一会儿吧。”
　　韩风左右看了看地形，似乎觉得这儿应该是一个比较安全的地方，便把沐谦心放了下来。如今两个的身上都手无寸铁，就算想要生火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沐谦心幽幽地叹了口气说：“希望你的部下不要太笨，不然的话，等他们找到这儿来的时候，看见的只怕是两具已经饿死的尸体。”
　　韩风淡淡地笑道：“放心吧，之前在建康府的时候，我曾经对豹组进行过训练。我让他们每人带一把匕首，一点点干粮，要在荒山野岭住七天七夜。你要知道一件事，但凡我吩咐我的部下去做的事情，我自己都一定身体力行，所以你跟着我在这山林里呆几天，想必是死不了的。”
　　韩风说着，忽然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郡主，反正我们俩已经算是共过患难的人了，不如你就告诉我，到底在临安城跟你见面的那个人是谁。”
　　沐谦心嫣然一笑道：“假如，我们俩真的都要死了，那临死之前，也许我会告诉你的。现在，你想都别想。”
　　韩风叹了口气，两个人身上的衣服都已经被水打湿。走了这么久，一阵一阵山风吹过，又把两人身上的水给彻底吹干，但是那股刺骨的冰寒，依然留在大家的体内。
　　沐谦心仍不住打了个喷嚏，双手抱紧了肩膀，可怜兮兮地看着韩风说道：“能不能生一堆火来？”
　　韩风诧异地抬起眼睛：“你是不是疯了？在这生起火，那岂不是告诉别人，我们就在这？如果先来的是我的部下也就算了，假如先到的是泠月的部下，你我两个现在这般模样，只是两只待宰的羔羊。”
　　沐谦心幽幽地说道：“可是我现在很冷，我真的很冷。”
　　韩风看了看这个可怜兮兮的金国郡主，她是一个不会武功的人，身体自然也就和一般的女子差不多，有些单薄，被水泡了泡，又被山风吹了吹，要说不伤风感冒，那是不可能的。
　　韩风故作惊诧地抓紧了自己的衣领，笑呵呵地说道：“你可别打我的主意，告诉你，小爷不是什么君子，你指望我把外袍脱下来给你穿，那是做梦。当然，如果你要是告诉我，到底谁在临安城跟你接头的话，我也许会考虑把身上的外袍脱下来，披在你的身上。怎么样？考虑考虑吧，郡主，这笔交易现在看起来很划得来。”
　　沐谦心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忿忿地说道：“你真不是个男人！”
　　韩风笑眯眯地答道：“我是不是男人，你说了不算，你又没有试过。这句话应该有我老婆来说，比较合适。郡主您还是一边歇着吧。”
　　阿嚏！沐谦心又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其实韩风是一个吃软不吃硬，嘴硬心又软的人。看着沐谦心躲在一边瑟瑟发抖的样子，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把身上的外袍脱了下来，走到沐谦心的身边，丢在她的脚下，昂起头看着天上的太阳，喃喃地说道：“被太阳晒了半天，我忽然有点热了，这件衣服用不上了，你爱穿的话就拿去披上吧。”
　　沐谦心也不跟他客气，伸手捡起那件外袍，裹在身上。顿时觉得身体仿佛温暖不少，正想对韩风说声谢谢，没想到韩风又嘻皮笑脸凑到身边来。虽然脸上在嘻笑，可语气却是一本正经的模样，对着沐谦心说道：“你看，刚才乱军之中，我跑到水底把你救出来，稍后又救了你的性命，瘸着一条腿还背了你这么远，现在你说冷，我又把衣服给你穿，我对你这么好，你是不是应该告诉我那个神秘人到底是谁。”
　　沐谦心忍不住笑了笑，幽幽地说道：“你为我做了这么多事，我心里当然记得，但是这一件事却是不能告诉你的。其它的我倒是可以将来慢慢报答你。”
　　韩风无奈仰天躺下，双手垫在后脑勺上，懒洋洋地说道：“我又不缺钱，老婆眼瞅都快有两三个了，你还能报答我什么，就算你想要以身相许的话，我还未必要呢！”


第五十五章 欢天喜地逃亡路
　　“你……”沐谦心勃然大怒，她贵为金国郡主，从小就被完颜沙和完颜璟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曾几何时有人敢对她说出这样的话，而且居然还说她要以身相许，眼前这个男人都未必要。这句话更是让沐谦心一肚子火发不出来。
　　“韩风，我告诉你，我们现在只是权宜之计，暂时合作，将来若是有机会，你落在我的手中，我一定让你生不如死！”沐谦心咬牙切齿地说道。
　　韩风懒懒地翻过身去，背对着沐谦心，有气无力地说道：“沐姑娘，你就省口气吧。你要知道，现在我们孤男寡女在一起，你打又不打不过我，跑又跑不掉，在我面前说这种话，万一惹得我不高兴的话，随时可以先把你给杀掉。你应该知道，如果你死在我手里，夹谷清臣会非常感谢我的。”
　　沐谦心气愤地闭上了嘴巴。两个人都不再说话，静静地靠在一边休息。
　　忽然间，只听咕噜一声，韩风一个跟头从地上翻了起来，左右看了两眼，低声问道：“什么声音？”
　　沐谦心不好意思地说道：“是我的肚子饿了。在叫呢。”
　　韩风笑道：“哦，你不说我倒是忘了，咱们好像从早上吃了一顿饭到现在，都还水米未进呢！”
　　想了想，似乎觉得不对，韩风指着沐谦心的鼻子哈哈大笑起来：“我是水米未进，刚才你可是喝了不少水呢！”
　　不说喝水还好，一说起来，沐谦心的脸立刻绯红，刚才她掉在水中，虽然被淹得差点没了命，便是她的神智是清醒的，韩风用他的大嘴堵着自己的小嘴，一口一口吹着气，后来又把自己放在青石板上，按住胸口一顿乱揉，这些令她面红耳赤的事儿，可都还记在心里呢。
　　一听韩风这么说，沐谦心顿时杏眉倒竖，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猛然就站了起来，拖着那只脱了臼的右脚，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韩风的面前，扬起巴掌，啪的一声，就打在韩风的脸上。
　　韩风猛然跳了起来，翻着眼睛瞪着沐谦心，厉声喝道：“你干什么？找死！”
　　沐谦心还是一脸怒气冲冲的样子，又一次抬起手臂来，却被韩风闪电般的伸出左手扣住，跟着韩风的右手也抬了起来，作势要打向沐谦心的脸蛋。“不要再惹我了，再惹我，我可真的打你了！”
　　沐谦心一挺胸堂：“你打啊！有本事你就打！”
　　韩风的巴掌悬在半空，愣了半天，终究还是放了下来，喃喃自语道：“好男不跟女斗，好鸡不跟狗斗。我若是打了你，传出去也有些没面子，真不知道你在发什么神经病！我辛辛苦苦把你救到这儿来，一个谢字都没有，反而还打了小爷一巴掌，越想越是窝囊，以后再有人死在我面前，小爷绝不去救他！”
　　沐谦心听着韩风这些漫无边际的话，越想心中越是苦恼，忽然间两行眼泪就流了出来，自己拖着那条伤腿，又跑回原地蹲了下来，低着头，抱着脸，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韩风的身上，一阵鸡皮疙瘩乱掉，真没想到女人是一种如此麻烦的动物，在你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情况下，她就自己先哭起来了，刚才好像挨打的是自己，打人的是她诶！
　　“省省力气吧，别哭了。”韩风无奈地说道：“我从小到大，最怕的就是女人在我面前掉眼泪，你能不能放过我？”
　　沐谦心抬起蒙胧的泪眼，瞪着韩风吼道：“你这个无赖，趁人之危，现在我亲也被你亲了，摸也被你摸了，你叫我以后怎么办？”
　　韩风哑然失笑道：“哦，你说那件事啊！亲啊，肯定不是这么亲的，那一个呢，叫做人工呼吸。不过，给你解释你也不懂，再说了，你以为我想摸你的胸口吗？那是在帮你做心外压，反正你只管知道，我是因为要救你的性命，才会做这些事儿的，不然的话，真的以为我对你有兴趣吗？”
　　看沐谦心依然低着头，哭得那么伤心，韩风忍不住想要逗逗她，便又凑到沐谦心的身边，低声问道：“我就不相信，你在江北这么久，你跟跟你的麻达葛哥哥没有亲过小嘴？拉过小手？”
　　一听韩风这句话，沐谦心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眼泪还挂在脸上，就忍不住抬起头来斥道：“你以为每个人都跟你一样是好色之徒吗？麻达葛哥哥才不是你这种人！再说了，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若不是喜欢他又怎么会让他抱，又怎么会让他亲呢？”
　　韩风耸了耸肩膀，走到一边去，重新坐下，低声说道：“那你放心好了，这件事情我会帮你保密的。”
　　沐谦心说道：“仅仅是保密，那是不够的。你要把这件事给忘了，忘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将来若是有第三个人知道，我就杀了你！”
　　韩风点了点头，说道：“你这么一说，倒让我想了起来，如果你不把那个神秘人是谁告诉我的话，我就把今天的事情编成段子，交给说书先生，每天说一段，连续说个十天半个月的。沐姑娘，到时候你就满意了。”
　　沐谦心冷冷地喝道：“你敢！”
　　花雪湿淋淋地站在岸边，狼组的剑手们，一个个从水中浮起，聚拢在花雪的身边。左右看了一圈，花雪发觉似乎已经少了两三个人，便低声问道：“韩大人和完颜郡主在哪里？”
　　身边的一名剑手急忙回答道：“方才，卑职在和敌人作战的时候，仿佛听见有人说起，韩大人和完颜郡主都已经跌落了醉花瀑，现在生死未卜。”
　　花雪看着水面上飘的那几具金国刺客的尸体，知道自己的兄弟总是死得有所价值。便带着他们快步朝醉花瀑的旁边走去，走到那里，只见水流湍急，白花花的水浪撞击在瀑布下的水潭中。山谷中回荡的都是瀑布的声音。
　　花雪眯起眼睛，冷冷地说道：“这样的瀑布，死不了人，韩大人跟完颜郡主应该不会死。”
　　举目望去，醉花瀑之后是一片茂密的森林。
　　花雪遥指那片森林，对着部下说道：“若是韩大人和完颜郡主没有死，他们一定会躲进那片山林里。不过，假若我是韩大人的话，以他的脾气，一定会利用这次机会，把泠月手下的人引出来的越多越好。”
　　花雪在这一刻又恢复了云都尉的尊严，冷冷地命令道：“从现在开始，两人一组，越过醉花瀑进入山林，搜索韩大人和完颜郡主的下落，一旦遇到金国刺客格杀无论！”
　　狼组的剑手虽然折损了几个人，但依然保持着强大的战斗力。
　　无法回头看了看李飞镖，笑眯眯地说道：“看来，咱们兄弟俩又得分在一块了。”
　　花雪凝重的吩咐道：“小和尚，你可千万不要不当成一回事啊！金国这一次来的刺客相当难缠，虽然他们在水中是有备而来，可是我们的兄弟折损，你也已经看到了，金国雄距江北，枢密院南府经营数十年，不得不说他们也有一批十分精湛的刺客。当初在绍兴的时候，听说朱紫衣和泠月，就差点行刺辛大人得手。若是我们稍有疏忽，细作司很可能就要换一位总领大人了。小和尚，打起精神来。”
　　无法点了点他那颗光溜溜的头，随着李飞镖，两人顺着醉花瀑，率先溜了下去。
　　韩风的心思泠月并不是猜不出来。在水中没有能一击得手，但是这一次她得到的是必杀沐谦心的命令，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位郡主活着回到江北。
　　已经被韩风和沐谦心逃出升天，眼瞅着那片茂密的森林，现在的泠月不禁有一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悲壮，更是有一种明知道前面是个陷坑，还得一脚踩进去的无奈。
　　泠月转身对部下吩咐道：“分散开，调动人手，三人一组，往山上成方圆搜索。韩风能不能杀死无所谓，重要的是必须要杀死沐谦心。还有，一旦落入宋人的手中，你们应该知道要怎么做了。”
　　那些部下沉重地答应了一声，他们都知道，这是一次九死一生的任务，来江南之前，一个个都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转眼间，数十条人影消失在茂密的山林之中。
　　太阳已经落下了山头，天空中黑漆漆的一片，仿佛一块巨大的幕布，把苍穹遮掩的密不透风。虽然只是黄昏时分，但是已和黑夜无疑。
　　山风掠过树林，带起沙沙的响声，被风吹动的树木微微摇晃，在这十分黑暗的世界里，看起来一株株树木，就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魔灵。
　　韩风吃力地背着沐谦心，一步一步地朝前走去。
　　沐谦心静静地趴在韩风的身上，一直没有说话，这和她平时的作风并不相同。韩风习惯了和这位天之骄女斗嘴，一时半会听不见沐谦心说话，不觉心中有些奇怪，看着她垂在自己胸前的两只手，偷偷地伸出手去握了一下，入手之间，只感觉一阵冰凉，这才醒悟过来，原来沐谦心真的已经伤风，并且已经开始发烧了。


第五十六章 英雄救美眉
　　真是个要人命的姑娘！韩风无奈地叹了口气，在山野中如果任由沐谦心这样发烧的话，不用等着泠月手下的刺客来杀，沐谦心就会变成一具尸体。
　　没奈何，现在已经是走不得了。
　　左右找了一圈，韩风挑了一块还算平整的地方，把沐谦心放了下来，让她四肢摊好，伸手在沐谦心的额头上轻轻一触，顿觉一阵火烫。
　　而沐谦心已经昏睡了过去，嘴唇微微蠕动，不知道是在说些什么，还是梦见了些什么。
　　韩风用力摇醒了沐谦心，低声说道：“你发烧了，我去给你找些冷水来，把衣服浸湿了帮你退烧。”
　　也不知道沐谦心到底听见了没有，只是含含糊糊地答应了一声。
　　韩风叹了口气，无奈地想到，没想到自己重生来到宋朝，居然还要做这种事情，简直成了保姆。
　　撕下一片衣襟，捏在手中，韩风记清醒了这儿的方位，低着头朝着来路走去，他记得在那不远处似乎有一个小小的水塘。
　　沐谦心昏昏沉沉地躺在地上，身上还盖着韩风的袍子。发烧的时候脑子里不知道迷迷糊糊地在想些什么。
　　一会儿梦见了自己的母亲，一会儿又梦见了完颜沙，又过了一会儿，仿佛看见了完颜璟一身龙袍，登基继位的样子。在这昏迷中都忍不住吃吃笑了起来。
　　可是又过了一会儿，眼前这些人的影像渐渐模糊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那个让她看见就讨厌的男人，那个把他丢在江水中的男人，那个像狗皮膏药一样缠着她的男人。
　　“早晚有一天让你知道本姑娘的厉害。”沐谦心迷迷糊糊地自言自语道。
　　忽然间有一只手，伸到了她的额头，郡主下意识地问道：“这么快就找到水了？”
　　“水？没有。卑职是枢密院南府的一名小小刺客，今日是特地来送郡主娘娘一程的。”一个冰冷且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在沐谦心的耳边响起。
　　就算是发着高烧，沐谦心还是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浑身上下汗如浆出。没想到，韩风只是走开了一小会儿，自己就已经被人盯上了。
　　那个长得有些猥琐的汉子，兴奋不已地看着已经无力反抗的沐谦心，嘿嘿笑道：“真没想到，这份天大的功劳居然落在我的手上。”
　　沐谦心到底是都元帅府的细作头领，虽然遇到生死关头，可依然还保持着那么一分冷静，发着高烧的脑海中，努力地想着解决的办法：“你，在枢密院南府出生入死，为的只不过名利二字。我以郡主的身份承诺你，如果你能带我回江北的话，将来高官厚碌少不了你的。”
　　那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刺客嘿嘿笑道：“不劳郡主费心了，高官厚碌，我只怕自己也没命享受。还是提着郡主的脑袋回去给大人复命才是正经事。”
　　沐谦心知道那些枢密院南府的刺客，向来都是杀人不眨眼，从来不会这么多废话，奇怪的是眼前这个人却一直在跟自己说着话，难道他还有别的什么企图？
　　虽然脑子还有些迷糊，可沐谦心并非常人，转眼之间就想到了唯一的可能性，这个人在等韩风回来。他不仅仅想要杀死沐谦心，并且想要把韩风也一网打尽。
　　人，总是有贪念的嘛！眼瞅着可以拿两份功劳的时候，谁也不会甘心只杀了一个人就回去。
　　在这个时候，沐谦心忽然觉得，那个让自己讨厌的男人，也没那么厌恶了。
　　眼下恐怕只有他才能来救自己，但是，不知道他已经走了多久，到底找到水没有，而且回来的话，眼前这个刺客挟持着自己，韩风投鼠忌器又能做得了什么呢？
　　沐谦心叹了口气，不再说话，身体静静地靠在树上，她脸色苍白，又疲劳困顿，还发着高烧，索性眯上眼睛，在这生死关头，决定要休息一会儿。
　　她无力地靠着树，随着呼吸，丰满的胸堂微微起伏，她长长的睫毛覆盖在眼帘上，韩风披在她身上的外袍，悄悄地滑落下来一半，之前被水打湿的衣服，还紧紧裹着她美妙动人的胴体，被山石被树枝刮开的衣服裂缝里，露出一片片雪白的肌肤，那些雪白的肌肤上，还有一条条让人触目惊心的血痕，在这黑暗的夜里，更有一种诡异的透惑。
　　那个猥琐的刺客喉头蠕动了一下，他只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从他第一眼看到沐谦心开始，就没有舍得移开眼光，虽然身为枢密院南府的刺客，早已听说过都元帅府沐谦心的艳名，可是他从来还没有亲眼见过。
　　如今看着沐谦心团坐在树下，那修长浑圆的两条腿，高耸坚挺的胸堂，秀丽惊艳的脸庞，那个刺客的心突然跳得很快，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
　　他的脸上突然起了一种很狂热的变化，几乎快要扭曲了起来。
　　那些刺客往日里像刀一般锐利，像湖水一般平静的眼睛里，似乎有个火焰燃烧了起来，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喃喃地说道：“这样的美人儿，反正是死路一条，倒不如杀之前，先便宜了老子。”
　　一个理由让自己说服了自己，他的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野兽般低吼，猛然扑了过去，把沐谦心按倒在地上。
　　沐谦心惊呼了一声，想要反抗，可是她本来就不会武功，现在又发了烧，力气小得可怜，双手转眼间已经被那个刺客牢牢抓住，动弹不得，那刺客一把撕开了她的衣襟，一片雪白的肌肤流露出来，他喘息的更加急促，低下头就朝沐谦心的粉颈处吻去……
　　忽然间一条黑影猛扑过来，伸手抓住那刺客的领子，用力地将他拉向后方。
　　到底是枢密院南府最杰出的刺客之一，虽然突然遇袭，可是那个刺客临危不惧，从腰间拔出那支小小的匕首，反手朝后刺去。
　　偷袭他的正是韩风。手无寸铁的韩风看到从肋下，一道寒光刺过，急忙松开双手，接连往后退了两步。
　　就这么一个喘息的工夫，那个刺客已经转过身来，高举着手中的匕首，恶狠狠地朝韩风猛扑过来，韩风正要侧身避开，突然之间腿上之前被刮开的伤口，一阵疼痛让他站立不稳，摇摇欲坠，没奈何只得就势摔倒在地上。
　　堪堪避过了那柄刺过来的匕首，那刺客伸手扣住韩风的脖子，用力地掐着，似乎要把韩风活活掐死在那儿；另一只手举起匕首狠狠地刺了下去，可是手腕一紧，却被韩风伸手握住，两个人顿时僵持在一起，就地翻滚了两下。
　　一会儿韩风把他压在身下，一会儿那刺客又把韩风压在身上，那柄明晃晃的匕首就在两人身体中间，移来移去。
　　两顿都没吃饭的韩风，渐渐没了力气，看着那柄匕首一点点地朝自己的胸堂刺下，心中焦急万分，难道说一代英武不凡的细作司总领，就要莫明其妙地死在醉花布之后的山林里吗？
　　那支尖锐的匕首带着夺命的寒光，一点又一点，一寸又一寸朝韩风的心房刺下，渐渐地已经刺到了他的衣服。
　　韩风的肌肤几乎可以感到那支匕首的冰凉，胸口有些疼，也许是匕首的尖端已经划破了他的皮肤。
　　就在这最紧急的时候，忽然间那个刺客杀猪般的惨叫起来，手上的力量顿时松懈，韩风知道机不可失，翻身又将他重新压下，顺势夺下他手中的匕首狠狠刺入他的咽喉。
　　那名刺客所有的动作顿时僵住了，他的眼睛就像死鱼一般，突了出来，嘴角渗出一缕鲜血，一滴滴流在地上。
　　又细又薄的匕首尖端从他的咽喉透了出来，匕首上还带着一滴滴鲜血。
　　韩风顺势把匕首拔出，一腔鲜血高高地喷了起来。扭过头看去，只见沐谦心一手扶着大树，脸色苍白，微微有些喘气。
　　韩风叹了口气，把匕首收好，转身走到沐谦心的面前，抱拳道：“这一次，我得多谢姑娘的救命之恩。”
　　他虽然被那个刺客压在身上，但依然看得很清楚，沐谦心撑着靠着大树站了起来，用那只脱了臼的右脚狠狠地一脚踢在那个刺客的两腿之间。
　　韩风似乎同样感到一丝疼痛，做为男人，大家都知道，那儿被踢一脚，该是多么地痛苦，难怪他那全身的力气都松懈了下来。
　　沐谦心喘了两口气，冷冷地说道：“现在我是真的走不了啦，你得背着我。”
　　也许是刚才被那个刺客一吓，出了一身冷汗，现在沐谦心精神已经比刚才好了很多。
　　韩风点了点头，在地上找了一圈，捡起一块脏兮兮，可是湿漉漉的冷水带子，递到沐谦心的面前说道：“郡主，你发烧了，可别嫌它脏，先把它绑在头上再说。”
　　沐谦心这一次没有反抗，自己伸手接过袋子，绑在额头上，顿时清凉一片，脑子似乎也清楚了不少。
　　韩风蹲下身去，沐谦心静静地趴在他的背上，两人沉默无语地继续朝前走去。
　　沐谦心忽然开口问道：“你刚才出手的时机不对。”


第五十七章 携手
　　韩风只是嗯了一声，并没有回答，继续背着她朝前走。
　　沐谦心幽幽地说道：“你也是男人，我相信你应该知道，男人在那个时候，精神是最不集中的。他既然想对我仁慈，你就应该等到，他欲生欲死的时候再出手，那样的话，你就不会有性命危险了。”
　　韩风苦笑了一声：“可能，我不太习惯看见这种事儿吧。再说了，虽然你我是敌手，我也没必要眼睁睁地看着你受到侮辱。将来你我总是有机会要对决一番的。”
　　“好，就冲你救了我，将来如果你落在我的手上，我饶你一次不杀。”沐谦心傲然说道。韩风哈哈大笑起来：“郡主，口气先别这么大，将来咱俩谁落在谁手上，还不好说呢！”
　　沐谦心不再说话，趴在韩风宽厚坚实的背上，脑袋就枕在韩风的脖子旁边。
　　均匀而又温热的呼吸，轻轻地喷在韩风的脖子上，让韩风觉得有些麻痒。
　　不知道走了多久，似乎韩风也已经觉得比较安全了，这才把沐谦心放了下来，低声说道：“大家都饿得很了，刚才我去打水的时候，之所以耽误了不少时间，是因为我找了些吃的。不过，你可得忍着点儿。”
　　沐谦心跟韩风一样，都是整整一天没吃过东西了，一听说有东西吃，立刻精神振奋了起来，兴奋地问道：“是什么？”
　　韩风大大咧咧地，从怀里掏出两个黑乎乎的东西，顺手丢在沐谦心的面前，懒洋洋地说道：“是两只田鼠。”
　　沐谦心本来一手一个，已经把那两团黑乎乎的东西拿在手中，一听韩风说是田鼠，顿时惊呼了一声，左右开弓，把两只田鼠不知道扔到哪儿去了。
　　韩风勃然大怒，蹦到沐谦心面前，指着鼻子骂道：“你这个败家老娘们，你可知道，两只田鼠，对于我们来说，就可以撑一天呐！”
　　“反正，我死也不吃老鼠，要不然的话，你就把我给杀了，你吃我得了。”沐谦心冷冷地说道：“本郡主什么都吃过，就是不吃老鼠。”
　　韩风似乎还想骂她，可是想了想，好男不跟女斗。还是把这口气给咽了下去。
　　想要回头找那两只田鼠，可是黑漆麻乌的，在山林里想找两只小小的田鼠，谈何容易。
　　无可奈何之下，韩风只得摇了摇头，抱着双腿坐在沐谦心的身边，叹息道：“看来，今天晚上，咱俩只能挨饿了。”
　　韩风正在说着，忽然间沐谦心眼睛一亮，手指指着远处黑乎乎的一团东西说：“你看，那是什么？”
　　韩风仔细地借着微弱的光芒，朝那边看去，顿时喜形于色，笑眯眯地说道：“蛇！看来，咱俩不用挨饿了！”
　　太湖源距离临安并不算太远，如果要慢慢走得话当然可以走上好几天，但如果加快了脚步也不过是一天之内就能往返的事儿。
　　一骑快马旋风般的从临安城外飞奔而来，突入城门，只是高高举起手中的令牌，并没有说话。
　　守门的官兵知道那是枢密院的通行令牌，不敢阻拦，径直看着他一路扬尘而去。
　　那匹快马进了临安城并没有停下来，径直朝韩风的家中奔去。
　　今日韩侂胄并没有办公，正在家中的书房里，不知道写些什么。
　　忽然间有家仆来报：“枢密院有重要消息要向大人禀报。”
　　韩侂胄低低地回了一声：“让他进来。”
　　一名风尘仆仆的汉子，快步走进了韩侂胄的书房，双手抱拳说道：“大人，属下乃是细作司的人，属于狼组云都尉花雪的手下。”
　　韩侂胄眯缝着眼睛，打量着眼前的这个汉子说道：“什么事儿？”
　　那汉子沉声说道：“之前，韩总领用一招引蛇出动，让金国细作尽数现身，之后在太湖源双方发生激战，我们这边也折损了一些人手。韩总领带着沐谦心现在躲在山林里，云都尉猜测，韩大人的意思是要以自己和沐谦心做为鱼饵，引金国细作全部现身。但是这样做的话，韩总领他们会很危险。我们狼组一共只来了二十名刺客，现在又折损了几个人，人手远远不足。云都尉派我回来向大人禀告，希望大人能够从枢密院里精挑细选一些勇士，赶去太湖源支援。”
　　韩侂胄笑了笑，打趣地说道：“既然要包饺子，饺子馅多了，皮儿也得用大的。你且稍候着，我这就派人去枢密院调集人手。”
　　韩侂胄知道自己儿子的性格，韩风从来都是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而且一旦到了一种险境的时候，这个小子往往会有绝处逢生的本领，并且不但每次都能化险为夷，而且还能收到意想不到的奇效。
　　韩侂胄吩咐家仆带那个狼组的刺客下去休息，随即吩咐家人备了轿子，便要朝枢密院赶去。
　　今日的枢密院里，难得地看到了赵汝愚的身影，这位名义上的枢密使，今日也在枢密院里坐着，看到韩侂胄大步走了进来，赵汝愚迎上前去，对韩侂胄说道：“今日韩公不是不需要办公吗？”
　　韩侂胄苦笑一声：“还不是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又惹了麻烦。”
　　随即把韩风在太湖源那边的事情，向赵汝愚分说一番。
　　赵汝愚笑道：“韩风有勇有谋，有这样的儿子，韩兄应该老怀宽慰了。”
　　韩侂胄叹了口气：“只可惜，这小子除了给我找麻烦之外，我还没有享过他的福呢。闲话少叙，咱们现在得把正经事给办了。不知道枢密使大人意下如何？”
　　赵汝愚笑呵呵地说道：“既然是要诛杀金国细作，枢密院当然是有多大力，就要使多大力。”
　　随即，枢密院这两位第一号，第二号人物发布施令，吩咐属下各自调动人马，赶往太湖源。
　　韩侂胄忙完了正经事，正准备走人。忽然间赵汝愚在身后招呼道：“韩兄，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咱们好好聊一聊。”
　　韩侂胄停下脚步，他和赵汝愚在政件上有时合，有时不合，两人也谈不上有多深的交情，现在赵汝愚居然有主动示好的意思，韩侂胄也不好拒人于千里之外，便沉声说道：“不知道子值兄想要在哪里谈呢？”
　　赵汝愚看了看旁边的书房说道：“不如，来我的书房谈吧！”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赵汝愚的书房，这儿十分避静，守卫都远远地散开，保卫着这个小小的书房不被任何人打扰。
　　两人分了宾主坐下，赵汝愚淡淡地说道：“韩兄，其实我一直想找你谈了。只是这件事，我一个人拿不定主意。而周必大和刘政这两个人，向来都是明哲保身的。只有韩兄嫉恶如仇，在朝中也是刚正不阿，这件事我想来想去，除了和韩兄商议之外，别的就找不到其他人了。”
　　这么一顶高帽子送上来，韩侂胄也不好把他推得太远，便轻声说道：“赵兄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赵汝愚冷冷地说道：“之前，太子继位不久，李凤娘便大肆赐封李氏家人。并且，他们李家的宗庙，居然比太庙的守卫人数还多。如此僭越之事，我们做臣子的怎么能视而不见呢？”
　　韩侂胄敏锐地注意到一个细节，就是赵汝愚在提到皇后的时候，并没有尊称为“皇后娘娘”，而是大言不惭地直接叫了李凤娘的名字。
　　这两个都是官场上的老狐狸，从十几二十岁开始，就已经在阴谋诡计，刀山火海中打着滚儿了。听一句话，有的时候就能猜出对方很多意思，这区区李凤娘三个字落在韩侂胄的耳中，无疑让韩侂胄瞬间明白了很多事情。
　　都承旨大人缓缓地说道：“赵兄，若是李家宗庙真的守卫人数比太庙还多，这是实实再再地犯了僭越之罪。不过，这种事情应该是由御史台和大理寺来办，怎么也轮不到我们俩说话呀！”
　　赵汝愚叹息一声道：“难就难在这儿，你也知道御史台和大理寺现在都是看着官家的脸色，李凤娘在宫中的地位，你又不是不知道，又有谁敢在这样的风头浪尖上得罪皇后呢。”
　　韩侂胄缓缓地点了点头，他明白赵汝愚的用意，于公，他是大宋的右相，看到这样僭越的事情，不能不出声。于私，他是赵家的子孙，没道理太祖太宗的守卫居然还没有李家祖先的守卫多，开什么玩笑，这又不是唐朝，李家算老几？
　　韩侂胄轻声说道：“右相大人，这件事不如我们就按最正常的程序。首先，向御史台禀报，其次，再看官家和皇后娘娘做何反应。”
　　赵汝愚不禁在心中叹了口气，韩侂胄已经不称呼他为赵兄，而是改口叫他右相大人，这就摆明了，如今两人的谈话，并非是私人之间的谈话，而是以下级对上级的一个建议而已。
　　看起来韩侂胄这条老狐狸，始终还是妨着自己一手。
　　赵汝愚无奈地说道：“天下大事，如今决于官家，可是官家什么事儿都听娘娘的，如果李凤娘的一句话，御史台还不得乖乖地走到一边去吗？”


第五十八章 爱干净的女人
　　两个成见颇深的人在一时之间就能达成合解，的确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韩侂胄并不是十分了解赵汝愚的性格，坦白地说这两个人的城府都很深，善于隐藏自己，并且极少做出冲动的事情。
　　韩侂胄索性试探一番，轻声说道：“说起来，当初太子年轻的时候，日益进取朝气蓬勃，和太上皇当初登基之时，颇有相似之处。只是如今，就好像换了个人似的。”
　　赵汝愚眼前一亮，知道韩侂胄是在拿话探自己，便轻声说道：“嗯，我也是这么看的。不过现在看起来的话，嘉王赵扩倒是和当年太上皇十分相似。”
　　韩侂胄淡淡一笑，并没有答话。
　　他知道赵汝愚的意思，其实是暗示自己，韩侂胄您就别装了，我都已经知道了，你们无非就是想，借着太上皇手中还有力量的时候，把赵惇给搞下去，顺手再把嘉王赵扩再给推上帝位，要知道赵扩的老婆是韩妃，姓韩的姑娘是你们韩家的人，虽然赵扩并不像赵惇一样也是个妻管严，可是他们夫妻情深，这是大家都知道的，韩妃一句话，在赵扩那儿也十分有影响力，假以时日，你们韩家还不成了朝中第一大家族，现在吴、曹、韩三族鼎立的局面，将来就被你们韩家一手打破了。
　　听赵汝愚提起了赵扩的名字，韩侂胄不禁笑了笑：“嗯，这也倒是，嘉王赵扩英明神武，睿智天资，倒是和太上皇当年极为相似。”
　　赵汝愚笑了笑说道：“那好，韩兄，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明日早朝的时候，僭越这件事就由我来说。到时候韩兄予以声援就行了。”
　　韩侂胄沉呤道：“行。这是我们做臣子的本份。”
　　赵汝愚接着趁热打铁说道：“那好，僭越这件事完了之后，如今的朱熹还被关押在刑部大牢里，希望韩兄能够帮帮忙，到时候，我们一起说几句好话，让这位老人家可以回到岳麓书院，继续教他的书去。”
　　韩侂胄心中觉得好笑，赵汝愚知道自己已经晚了一步，被韩家抢了先。
　　如今韩家和太上皇的关系自然要比赵汝愚深厚得多，而且韩家已经早早地掐住了嘉王赵扩这条线。将来赵扩登基之后，韩家自然是一日千里。赵汝愚想要保住自己的权势，现在不得不与韩家合作，为了合作的诚信，现在赵汝愚等于是在做一份投名状，利用僭越这件事情来打击皇后。
　　他明知道皇后和韩家不对路，俗话说：“敌之敌，我之友也。”
　　赵汝愚勇敢地站在皇后的对立面，那就是标明了态度，要和韩家一起在推翻赵惇的道路上，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然而朱熹这件事，就是要看看韩侂胄的态度了。
　　既然朱熹是被韩风一手推进了刑部大牢，那么现在，韩侂胄如果愿意伸手把朱熹从大牢里拉出来，也就标明了韩家愿意和赵汝愚合作，否则大不了也就牺牲一个朱熹而已，朱熹又不是赵汝愚的亲生儿子，牺牲也就牺牲了。
　　在政治里面打滚，牺牲总是在所难免。
　　韩侂胄笑呵呵地缓缓伸手手掌，停在半空中说道：“好，我们一言为定。”
　　赵汝愚伸出左掌，两人重重的一击掌。
　　这是一个划时代的掌声，两位南宋的巨人，终于在这一刻心灵相通，情不自禁地拍了拍手。
　　“别拍了，只不过是有些泥土灰土尘而已，我都不明白，你们这些女孩子家，为什么这么要干净！”韩风看了看沐谦心那张沾满了灰尘，脏兮兮的小脸儿，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说道：“不过是一天一夜没有洗脸而已，你好歹也是细作的头领，这么点儿苦都吃不了。”
　　沐谦心没好气地说道：“你要知道，本郡主每天都是要洗澡的。如今在这脏兮兮的山上困了一夜，我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韩风苦笑道：“那你，可得忍着。我们还不知道要呆多久，也许是一天两天，也许是三天五天，反正等到有人找到我们的时候，咱俩身上估计都已经发臭了。”
　　沐谦心知道韩风说的是实话，这一天一夜来，除了之前追上他们的刺客，另外还有一拔金国细作盯上了他们，经过一番苦战，韩风身上又挂了两处彩，这才把那两个金国细作全部消灭。
　　好在两个人现在还活着，只不过，女人天性都是爱干净的，一天一夜不洗澡，对于韩风来说可能没什么，可是对于沐谦心来说，比杀了她还难受。
　　想了想，沐谦心说道：“咱们现在应该是安全的吧？不如这样，我记得刚才咱们逃过来的时候，远处有个小水塘，如果，能去洗个澡，那该多好啊！”
　　韩风立刻阻止道：“你是不是疯了，昨天夜里你还在发烧，今天刚刚退烧，就要想着去洗冷水澡，再说了，我不敢保证水塘那儿一定是安全的，你一个姑娘家过去洗澡身边没有人看着也不行，可我是个大老爷们，我当然不介意你在我面前脱光了。但是我不知道郡主娘娘你介意不介意。”
　　沐谦心幽幽地说道：“我昨天是因为溺水，并且被山风吹了才会发烧，你也知道我们北方女子，身体总是要强壮一些的。现在只是去洗个冷水澡，没事儿，你就帮我看着吧！不过，若是你敢偷看，我就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
　　韩风耸了耸肩膀，毫不为然地说道：“爱看不看，难道小爷稀罕吗！”
　　沐谦心已经打定了主意，当即举步缓缓地朝着水塘的方向走去，她那只脱了臼的右脚，还使不上力量。
　　韩风给她找来一根长长的树枝，就当个拐仗用着，当然韩风也比她好不到哪儿去。身上大大小小已经受了好几处伤，还好都是皮外伤而已，流了些血，现在已经止住了。
　　两个狼狈不堪的人顺着山林，走到那处小小的水塘。
　　沐谦心看了晶莹透澈的水面，顿时开心起来，转过头来对韩风厉声喝道：“转过去！不准偷看！”
　　韩风抱着膀子，转过身去，背靠着一棵大树坐了下来，口中还毫不在意地说道：“饭岛爱、苍井空老子都看过，稀罕吗？”
　　沐谦心缓缓地朝水塘走去，走了两步猛然一回头，看到韩风果然是背靠着大树，并没有朝自己看过来，这才放下心。
　　三步两步走到水塘边，再一回头，看到韩风还是那副模样，沐谦心这才笑呵呵地蹲下身来，在水塘边掬了一捧水，先把脸上的灰尘洗了洗，对着水面看着自己的容颜，果然憔悴了许多。
　　听了听左右的动静十分安静，沐谦心缓步走到一处小小的枯树从里，轻手轻脚地把衣服脱了下来，挂在树从上，只穿着一个肚兜儿，便溜进了水中。
　　韩风当然没有偷看她，背靠着大树，不知道哼哼唧唧在唱些什么，他相信自己部下的能力，也知道花雪一定能够判断清楚形势，至于能够歼灭多少金国细作，那就要看运气了。
　　泠月现在在枢密院南府已经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了，这一次如果要是抓住她的话，绝对不会再放过她了。
　　正想得开心，韩风便听见哗啦啦的一阵水响，不由得暗笑道：“你叫我不看，我就不看嘛，那我不是太没有面子了？”
　　顺着大树，韩风趴在地上，看向水中，只见沐谦心整个身体都在水里，只留下一飘长发还在水外，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韩风觉得有趣便想逗一逗这个天之娇女，张口喊道：“沐姑娘，当心！水中有鄂鱼！”
　　那叫声凄惨犀利，吓得沐谦心当即抱着胸口急忙从水中站了起来，赤条条的浑身上下还水淋淋的。
　　韩风忍不住趴在地上，捏着拳头猛锤着地面，笑得眼泪都快要淌了出来，大声喊着：“看到咯，什么都看到咯！”
　　沐谦心气得差点没把银牙咬碎，怒火冲天的重新蹲了下来，躲在水里，死活也不敢站起来，伸出一只手臂，指着韩风的鼻子破口大骂道：“将来，我一定让你死无全尸！”
　　韩风点了点，笑眯眯地说道：“你可别光说不练，别耍嘴儿啊！”
　　其实沐谦心站起来又蹲下，只是那一瞬间的事情，而且她是背对着韩风，要说真的看到些什么，其实也看不到，只不过韩风就是想气气这个天之娇女而已。
　　沐谦心咬牙切齿地洗完了澡，小心翼翼地浮在水面上，盯着韩风，半响看他没有回过头来，才从水中一溜烟地跑进那个小树从里，伸手抓住挂在树枝上的衣服，胡乱裹在身上，随即一脸杀气地朝韩风走去。
　　韩风笑呵呵地扶着树站了起来，耸了耸肩膀说道：“郡主，你也不要生气，只是被我看到了而已。反正你生下来的时候肯定也是没有穿衣服的，不知道被多少人看过了。今天多一个人看，也不要紧嘛！”
　　“你这个泼皮无赖！”沐谦心勃然大怒，但是威胁的话，咒骂的话，刚才都已经说过了，现在也不知道再要对这个可恶的男人说些什么，没奈何，沐谦心叹了口气，自己靠着树坐了下来。


第五十九章 重返临安
　　伸脚踩在腐烂的树叶上，低沉而又空洞的“噗噗”声从脚下传来。三名小心翼翼的金国刺客在山林里四处搜索着沐谦心的踪迹。
　　自从他们的同袍撞大运似的找到了沐谦心和韩风之后，这两个人的踪迹就越发难以捉摸。偶尔相遇，却被韩风接二连三杀死几个人，令泠月的部下损失惨重。而如今，枢密院调来的人马在外围部署，很快就能围山，山上的金国刺客却还在和狼组的剑手们玩着躲猫猫。
　　三名金国刺客谨慎的排成品字形，六只眼睛看死了每一处山林里的异动，这应该是他们最后一次搜索。泠月已经传达下来命令，为了避免更大的损失，若是在今日天黑之前没有找到韩风和沐谦心的踪影，这次行动就要暂停，另外寻找机会捕杀郡主。
　　为首的刺客忽然放慢了脚步，轻声说道：“你们看？”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个人趴在不远处的地上动也不动。三名金国刺客立刻提高了警惕，左右两边的刺客转过身体，三人都把自己的背后交给战友，随即，缓步朝那个趴着的人走了过去。
　　走在最前边的刺客，从怀里取出一支短小的弩，上了一支短箭，瞄准趴在地上的那人，轻轻扣动机括。篷！一声轻响，短箭急射而出，约莫有半寸长的箭头钉入那个人的身体。可是那人却哼也没哼一声，依然纹丝不动的趴在地上。为首的刺客暗中想道——这只怕已经是个死人。但是也不能肯定到底是金人还是宋人，便从腰间抽出长刀，握紧在手中，两脚分开，警惕的朝那具“尸体”走去。
　　三个人都把脚步放得十分缓慢，长刀斜斜指向下方，为首的刺客待要用刀尖去挑躺在地上的尸体，忽然间异变陡生，一道雪亮耀眼的剑光从那具尸体身下冲天而起，迅捷无比的洞穿了他的身体，不算太长的利剑，薄薄的、尖尖的，穿过他的身体，只发出一声轻微的“嗤”，如毒蛇吐信一般的剑尖，从他的身后透出。轻薄的剑刃上，竟然看不到什么血迹！
　　那人一击得手，长剑反抽，没有任何花拳绣腿，没有任何炫目的招式。那柄夺命的剑只有一个目的——取命。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奔雷一剑，竟然有着宁折不弯的壮烈气势。狼组剑手用剑，只在快狠准之上，其他任何招数，都被他们认为是细枝末节，根本不值得一顾。不能杀人的剑，就是废铁——这句话从狼组成立的时候，就已经流传下来了。
　　三具尸体软绵绵的躺在冰冷潮湿的地上，那个狼组剑手从肩膀的贴身护甲上，扯下那支小小的短弩，丢在地上，转眼间就消失在茫茫山林之中。
　　天色一点点暗淡下来，太阳挂在西边的山头上，有气无力的投下最后一抹余晖……
　　泠月的身边虽然已经聚拢了不少来自枢密院南府的刺客，可她现在的心中却是孤独的难以自以。又失败了，在和老对手的斗争中，这一次取胜的，依然不是女真人。泠月自嘲的笑了笑，或者女真人只适合金戈铁马，大开大合的战斗吧。细作、暗杀……这些勾当或许本来就不是女真人的专长。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虽然这一次没有能杀死沐谦心，但时间还有，只要沐谦心不能活着回到江北就行了。
　　“检点人手，退吧。”泠月带着一丝失望，淡淡的说道。
　　枢密院南府的刺客一言不发，沉默无语的按照泠月的命令分散开来。一个个消失在茫茫山林之中。
　　花雪带着她的部下，费劲九牛二虎之力，在连二连三发出安全讯号之后，才在山顶一处隐蔽的地方找到了已经不像人样的韩风和沐谦心。往日里高贵大方的金国郡主，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离家出走的小女孩，身上裹着韩风那宽大的外衣，只是已经脏兮兮的难以入目。韩风也是伤痕累累，看样子比沐谦心强不到哪里去。
　　花雪微微一笑，缓步走到韩风的身边，轻声说道：“金国刺客都已经退了。”
　　“咱们的人折损了多少？”韩风依然最关系的是他细作司的手足。至于是不是能够把那些金国人一网打尽，倒是放在其次的。
　　花雪苦笑着摇头说道：“杀敌一万自损八千，折损是在所难免的。具体的伤亡数字，稍候会统计出来，禀告给大人知道。”
　　“尽快吧。”韩风有气无力的背靠一棵大树，指了指沐谦心，又转过手来指向自己的鼻子，懒懒的说道：“去扎两副担架来，我和她都不可能自己下山了。”
　　一梦醒来，韩风犹如依然在山顶上风餐露宿似的，惊醒之后，下意识的拉紧了身上的被子。鼻端闻到的是淡淡檀香，身上盖着整洁的被子，温暖典雅的房间里平静如夜，朝阳的光芒透过纸窗照射进房间内，一格格看得十分清晰！
　　韩风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试着动了动腿，依然有些疼痛，看来若是不将养几天，走路还得一瘸一拐的。正在胡思乱想，忽然房门被人轻轻推开，小舞提着一壶热水走了进来，随手关好门，把水壶放在墙角的炭炉上。韩风眨了眨眼睛，伸出手指揉了揉，确定没有眼屎之后，这才笑眯眯的对小舞说道：“起来的这么早？”
　　小舞诧异的回过头来：“我还以为你要睡到日上三竿呢。没想到这就醒了？现在就要起床吗？”
　　韩风用被子盖住半张脸，嘟囔道：“偷得浮生半日闲，我要多躺一会儿，反正我现在瘸了，就算让我起床，我也不知道改做什么。”
　　“也好，那我就去厨房给你弄些吃的端过来好了。”小舞吃吃笑道。
　　两人正说着闲话，忽然间门外传来家仆的通报声：“小少爷可起来了么？金国完颜郡主已经亲自前来，说是要来看望少爷。”
　　“这女人起来的也挺早啊。”韩风感叹了一句，吩咐道：“少爷我瘸了，不方便去客厅，叫她自己来我房间里好了。”
　　家仆唯唯诺诺的离去，小舞皱了皱眉头，坐在韩风的床边说道：“韩大哥，沐谦心又来做什么？难道她还真的是良心发现，要来谢谢你的救命之恩？”
　　“我就怕她现在要以身相许，你也知道，我瘸了，她若是真许的话，只怕有些不方便。”韩风戏谑的笑了笑，随即脸色便正经了不少：“不过，沐谦心前来的话，我还正有一件事要告诉她。事关机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还是先退下吧。”
　　小舞轻笑一声：“你该不是想支开我，然后和这位郡主卿卿我我，私相授受吧？”
　　韩风一本正经的说道：“我是这样的人吗？”
　　沐谦心今天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长裙，脚下踩着黑色小牛皮靴子，右手撑着一支精致的拐杖。不过拐杖就算多么精致，也难以让这位郡主喜欢，这玩意本来就是平衡她那只已经脱了臼的小脚的。走进房间，沐谦心回身关上了门，撑着拐杖提着一个小盒子走到韩风的床前，仔细打量着韩风，喃喃的说道：“果然是好人不长寿祸害活千年，我就知道你肯定什么事都没有。”
　　“郡主……”韩风无奈的叹息道：“你我能不能见面不斗嘴，好好聊几句行么？”
　　“行。”沐谦心眨了眨灵动的大眼睛，笑盈盈的说道：“今日本郡主就是特意来看看你的，顺便送你几支上好的野山人参。你应该知道我们女真人是从白山黑水之间走出来的，别的东西或许不多，但是人参熊胆虎骨这些东西，可是多得很呢。”
　　沐谦心举起手中的盒子，压低了声音说道：“这可是最好的……”
　　韩风没好气的哼了一声：“我知道你打的是什么鬼主意。八成是你从给官家的贺礼之中偷偷克扣了一些，现在让我吃。我也不笨，要是我吃了，这边你就去礼部告状，说我韩家偷用贡品，不是抄家就是流放。你的小算盘打的精细，哥也不傻！”
　　沐谦心气呼呼的把盒子丢在韩风的枕头边，两支纤细的手指并拢，指着韩风的鼻子骂道：“好心当作驴肝肺。这些人参都是我自己带来，熬汤喝的。现在送给你已经是便宜你了。你还得了便宜又卖乖。爱吃不吃，你大可以去查查礼单，该给你们宋人官家的，本郡主才懒得克扣几根人参呢。”
　　“这还差不多。”韩风打开小盒子，取出人参闻了闻，赞道：“这味道，果然比萝卜好多了。”
　　沐谦心压抑着火气，一瘸一拐的走到墙边椅子坐下，没好气的问道：“你的腿断了没？要不要给锯了？”
　　“最毒妇人心啊！”韩风懒散的在床上翻了个身，懒洋洋的说道：“我什么事儿都没有，你是不是很失望？不过，我有个不太好的消息要告诉你！”
　　“说！”
　　韩风压低了声音，朝沐谦心招了招手：“事关你的生死大事，唯恐有人偷听，你且过来我这边说话。”


第六十章 一头雾水
　　“我从不相信狗嘴里能吐出象牙来……”沐谦心虽然言语中带着讽刺，却还是轻移莲步走到了韩风的身边，在床边款款落座，姿态优雅，举止得体。
　　韩风嘿嘿一笑，低声说道：“昨天晚上我刚回来，枢密院那里就有人送了一份公文给我看。根据枢密院北面房的研究，若是在你返回江北的时候，动用豹组加以狙击。成功的机会非常大……”
　　沐谦心心里一紧，她知道韩风的意思，若是真的动用豹组对她狙击，在江北过了滁州之后的路上，可以说，成功的机会应该在八成以上。而且豹组的威力，沐谦心也不是没有见识过，那一支来去如风的骑兵，根本不会留下什么把柄让人知道。到时候，以现在夹谷清臣和完颜沙斗得你死我活的状态，完颜沙和完颜璟必然以为是夹谷清臣出手杀了自己。那时候，大金国的朝廷就好玩的很了，而自己死在江北，宋人也可以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枢密院就算想要借口发动进攻，也会被完颜璟驳回……
　　“果然是一条毒计啊！”沐谦心幽幽的说道：“那你何必告诉我呢？”
　　“哦，第一……”韩风伸出食指：“这件事没有十成的把握，我暂且懒得去做。第二呢……”他的中指也缓缓抬了起来：“可能是我骨子里有些大男子主义，我不想去杀一个女人来达到这样的目的。因为我还有别的途径来做到。第三……”
　　韩风叹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我始终觉得，你活着比死了，对我有用的多。”
　　沐谦心吃吃笑道：“你我本来就是敌对的，无论采用什么样的手段都不算过分。我想杀你，你想杀我，都不是一次两次了。现在却说什么大男子主义，你不觉得好笑吗？”
　　“一点都不好笑。”韩风沉重的说道：“该杀你的时候，我真没犹豫过。可是现在，我觉得你活着对整个局势挺好。所以，北面房的那份计划，我已经给驳回了。你可以安心回江北，除非夹谷清臣亲自带队去狙杀你。你不用提防宋人这边会有什么动作。”
　　沐谦心淡淡的叹了口气：“好了，你我能不能不谈公事。我今天来好歹也是特意来谢谢你的……吃水果吗？”
　　她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果盘，里边放着几个苹果和一把小巧玲珑的水果刀，就拿起刀来，削一个苹果。现在是宋代，中原大地只能吃到那种绵苹果，并不是很合韩风的口味。不过，有得吃总比没得吃好。韩风双手枕在脑后，笑呵呵的看着沐谦心削苹果，看着苹果皮一直不断，绵绵长长的垂落下来，轻声说道：“我一直很疑惑啊，完颜璟你们俩到底是不是有一腿？”
　　“你……”沐谦心脸色一变，又收了口：“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
　　完颜璟这个男人在沐谦心的心目中始终占据一个很独特的位置。论文采武略，论风度修养，完颜璟在金国皇族之中，都是万里挑一的人选。也正是如此，完颜璟才被选为未来的大金国皇帝。沐谦心相信，在完颜璟的治理下，大金国的国力必然会蒸蒸日上，可是说到两人之间，她很明白，完颜璟很喜欢自己，也许从自己十一二岁的时候，完颜璟拿着一朵鲜红的花朵儿带在她头上的时候，这个男人就早已把自己视为禁脔了。可是，沐谦心始终对完颜璟少了一点说不出来的感觉。
　　女人最让人头疼的莫过于感觉，俗话说，女人心海底针。没有人能猜到女人的心思到底是什么。若是单单讲条件也就罢了，说钱，或者说地位，又或者说长相人品……这还好抉择一些。可要是讲那些虚无缥缈的感觉，哪怕你貌比潘安，颜如宋玉，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外加腰缠万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统统都没用。这种感觉，也许就是那么一刹那之间产生的，也许，永远都不会产生……
　　“好吧，那我就不问了。女人会脸红，就是在想男人了……”韩风嘿嘿笑道：“这话也不是我说的，你要是觉得不高兴，就去找周伯通好了……”
　　“养好你的伤吧。别想这些没边际的事儿了。”沐谦心带着一丝纠结的情绪看着眼前这个男子，不管怎么说，韩风尽管是在利用她，也接二连三的救了她，尤其是在山顶上，那个枢密院南府的刺客想要侮辱她的时候。若是韩风晚来了一步，那后果真的不堪设想！沐谦心一向御下极严，绝不允许自己的部下做出这等行径，但是枢密院南府，她就管不到了。一个已经受过严格训练的刺客还会做出这样的行径，那也很难怪金军南下的时候，会遭到宋人顽强不屈的抵抗了。
　　“我觉得，你我若不是敌人，应该会成为很好的朋友。”韩风还是那副慵懒的模样，靠在床沿上，淡淡的叹息道：“只可惜，你我天生就是注定的敌人。都元帅府……细作司……倒是好笑的很。”
　　“那，在我没有回到江北之前，我们先做几天的朋友吧。”沐谦心低着头，把削好的苹果塞到韩风的手中，轻声笑道：“一件公事也不要谈，就当是你我在绍兴初遇的时候。也许，我们这一生，也只有这几天做朋友的机会了。”
　　韩风接过苹果，放在口中咬了一口，点了点头，看着眼前秀丽绝伦的少女，无论如何也不相信她会是那些女真人的后代。可是韩风不是三岁小孩，区区籍贯，不可能改变一个人根深蒂固的想法。杨康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就算他已经知道了自己是汉人又怎么样？还不是一样认贼作父，一样为虎作伥？
　　“啊，你一来，倒是叫我想起了一件事情。好吧，既然我们是朋友，你便陪我一起出门。”韩风三口两口把苹果吃完，掀开被子就要跳下床，沐谦心顿时惊呼一声，韩风没好气的嘟囔道：“小爷穿着裤子呢，睁开眼吧……”
　　临安城的大街上，出现了极为有趣的一幕。一名英俊高大的男子和一位窈窕秀丽的少女，并肩走在临安城的大街上。前后还有十几名携带兵刃的护卫保护，连细作司的无法、李飞镖这样的高手，都在其中。可是，这两人，却每人都撑着一支拐杖，一瘸一拐的走在路上，路人看到了，很是想笑，却都不敢笑出声来。天知道这两位是什么来头？
　　韩风和沐谦心所去的方向，就是枢密院细作司总部所在，这边韩风还没出韩府，就已经吩咐李飞镖前去通知总部所有细作集合。
　　如今，老老少少近百名细作欢聚一堂，不知道总领大人打的是什么主意。都站在院子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
　　看到韩风率先走了进来，细作们顿时肃然起敬，一个个站直了身体，挺起腰杆，高声喝道：“参见总领大人。”
　　韩风笑呵呵的点了点头，走到一众细作们的面前，低声对无法问道：“和尚，都在这里了？”
　　无法沉声说道：“但凡是能来的，现在都在了。不管是做文书的，管情报的，还是打杂的，只要是细作司的人，现如今都在这里。”
　　“很好。”韩风打量着眼前的细作们，高声叫道：“三十五岁以上的，自己站到左边去。”
　　一群细作顿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大人这是要干什么？还不要三十五岁以下的？好奇心无论有多重，细作们还是体现出了良好的意志品质，那些超过三十五岁的男子，立刻走到左边站好。于是，场中还剩下六十多人。
　　韩风撑着拐杖一步步顺着那些人走着一边摇头自言自语道：“细作司里的帅哥，还真是少得可怜。难怪我这样的都是总领的……”
　　细作们眼巴巴的看着韩风，不知道总领大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沐谦心看的有趣，走到韩风身边问道：“忽然集中了这么多人，是要做什么？”
　　韩风轻声笑道：“男人做事，你们女人知道什么。老马说过，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也罢，不管他是骡子是马，拉出来练练就知道了……”
　　沐谦心也是一头雾水的看着韩风，不晓得这位小衙内到底要做什么。
　　“诸位，大家都是细作司的人，今日，本官做东，邀请大家吃饭。在场的个个有份一个都少不了。”韩风乐呵呵的跟众人打着招呼：“你们带着肚子跟本官一起去吃就行了。”
　　一听说是总领大人要请吃饭，这些细作们的眼睛立刻就亮了，好歹也是一个能够跟上峰好好套近乎的机会。于是，有人去备轿，有人托枢密院其他人传话给自己老婆，中午就不回家吃饭了，还有人大献殷勤，极力跟韩风推荐临安最有名的馆子。
　　李飞镖抱着膀子对无法笑道：“和尚，咱们大人之前可是临安城里赫赫有名的衙内，还轮到这些人跟他推荐酒馆么？”
　　和尚大咧咧的说道：“管他呢，小衲只管带着嘴去吃就是了。”


第六十一章 绝世情魔
　　临安现在怎么说也是全天下最大的城市，过百万人口让整座城市看起来永远是熙熙攘攘，热热闹闹。韩风带着细作司的部下们，和沐谦心一行在最热闹的繁华大街上找了一处酒楼。进门就丢下几块沉甸甸的银锭子：“小爷包场了！”
　　掌柜的喜出望外，现在眼瞅着还没到午饭点呢，店里正好没什么客人。这儿也不是临安什么知名的大酒楼，忽然间来了一群豪客，而且看起来个个都是官府里的人。不但不打白条，进门就给了现钱，这样的豪客可哪里去找去？当即卖力的吩咐店小二殷勤伺候，这边，亲自捧着菜单要韩风点菜。
　　韩风和沐谦心等数人找了一张靠门的桌子坐下，随意吩咐掌柜的自己看着做菜，另外叫了一些女儿红，便挥手让他们退下了。
　　“带着这么多人来吃饭喝酒，韩大人果然一出手就是大手笔啊。”沐谦心吃吃笑道：“不过都是你们细作司的人，带着我这个都元帅府的人，似乎有些不得体哦？”
　　“无妨！”韩风侧头看着街口，只见一位黑衣少女，模样长得颇为清秀。手中提着一个花篮，正在街上缓步走着，眼神左顾右盼，不用问，必然是赶集的女子。
　　韩风回过头来看着自己的部下们，选中一个眉清目秀的细作，伸手招了招：“过来！”
　　那名细作不知道韩风叫自己什么事儿，便急忙快步走了过来，双手抱拳道：“大人，有何吩咐？”
　　“看到那个女子没？”韩风伸手指了指在街上缓缓走着的那个姑娘，轻声说道：“过去，问问她叫什么名字？”
　　那个细作顿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算什么任务？叫自己去问一个女人的姓名？但是大人吩咐下来，别说是问个名字，就算叫自己上街去把那个女人打一顿，也得照办啊不是？没奈何，那个细作壮了壮胆子，快步朝那女子走了过去。
　　街上人群涌动，那个少女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正新奇的看着临安的景色，她是住在临安城外的卖花女，每天都会来临安卖花。如今已经开春，春暖花开的时节，正是卖花的好时分。手中的花篮早已卖得干干净净，赚了一点小钱，正琢磨着是不是要给家里的弟弟买个糖老虎，或者给母亲买个铜钗。
　　那个细作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少女面前，挡住去路，厉声喝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吃了一惊，一抬头只见是个年轻俊秀的官府中人，有些惊慌也有些诧异，哪里有人上来就问闺名的，便轻声说道：“小女子不知道做错了什么，要大人询问？”她毕竟是小小年纪就已经开始做生意养家糊口，跟官府里的衙役官差打交道并不是一回两回了，言语之间还算镇定。
　　细作回头看了看酒楼，隐约看到韩风一脸不满的坐在门口，急忙大声喝道：“本官是枢密院细作司正九品哨探，你识相的就把自己姓名给报出来，不然的话，本官就抓你回细作司严加拷打，看你是不是金国细作……”
　　区区一个弱女子哪里经得起这样的吓唬，卖花少女顿时打了个寒战，支支吾吾的说道：“奴家名叫马翠柳……奴家可不是什么金国细作，从生下来就在临安左近……”
　　那细作也只是吓唬吓唬她而已，既然已经问出了名字，就满意的喝道：“没你的事了，走吧！”
　　说罢，那细作快步走回了酒楼，到韩风身边禀告道：“大人，卑职已经问出来了，那女子名叫马翠柳……”
　　“你你你……”韩风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有你这么问的吗？吓坏人了。去……”说着，韩风就伸手入怀掏出一小块银子，丢在那个细作的手里：“她手里还有最后一个小花篮，去给买下来。银子不用找了，就当是赔罪。你看看你，把人家小女孩吓得脸色发白，真是一点情趣都没有……”
　　那个细作正在一头雾水的时候，韩风厉声喝道：“还不快去？”
　　莫名其妙发了两通火，细作司的人都打起了精神，人人都知道韩风这个人又护短又好说话。今天不知道怎么了，韩风的脾气就像吃了火药似的，一点就着。正在低声议论，韩风又伸出手指，指向另一个细作。这人比之前那个看起来还要俊朗几分，身材高挑，腰间佩剑，看起来玉树临风，颇有几分古之侠客的意味。
　　佩剑细作走到韩风的身边，低声问道：“大人有何吩咐？”
　　韩风朝街外看去，之间一个胖乎乎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独自一人站在一个书画摊子前选着字画，便指指她对那佩剑细作说道：“看到没？过去问问她的名字。记住，要客气点，别吓着人家姑娘！”
　　佩剑细作顿时露出笑容：“这事儿简单，大人放心，卑职这就去给问了。”
　　沐谦心觉得好笑，在韩风耳边说道：“你这是要做什么啊？难不成你看上这些姑娘家，要他们去问问姓名，你好去提亲吗？不过也难怪，你们汉人是可以在没有娶妻的时候就纳妾的，这也怪不得你。”
　　韩风挑了挑浓眉，不屑一顾的说道：“本少爷是这种人吗？”
　　佩剑细作缓步走到那个胖少女的面前，只见那名少女手中拿着一副春山消寒图正在观看。细作开口赞道：“姑娘果然是好眼光，这幅画意境深远，笔力深刻。虽然临安才子如云，但是能在书画摊子上找到如此佳作，实在是不容易。想必姑娘也是家学渊源吧？”
　　胖少女没想到有人插嘴，回头一看是个俊俏小官儿，心中就先有两分好感，点头说道：“我爹爹是个私塾先生……”
　　“哦，难怪姑娘眼光如此高雅……”佩剑细作话锋一转：“在下有个过分的请求，不知道姑娘芳名贵姓，可否告知小生？”
　　胖少女的脸蛋顿时红了起来，羞怯怯的低下头来，半晌才微微抬眼看了看佩剑细作，声音小的就像蚊子一样，若不是那细作耳力过人几乎就听不见——“哪里能在大街上问人家姓名的？若是你想知道……唔……黄昏时分，你来城西的城隍庙找我，人家只能告诉你一个人知道……”
　　佩剑细作愁眉苦脸的回到酒楼，一五一十的对韩风说了。韩风顿时乐不可支，趴在桌子上，挥拳砸着桌面，笑得眼泪都快掉出来了，半晌抬起头来，一手捂着脸，一手指着那个细作：“好，好，你先回去喝酒，我算记下你了……”
　　那细作不知道韩风什么用意，苦恼的抓了抓头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这时，酒楼的酒菜已经流水似的送了上来，暖好的女儿红酒香四溢，韩风站起身来招呼道：“不管怎么说，今日是我韩风第一次请大家伙儿吃饭，大家不用跟我客气，吃多少喝多少都是我的。只要咱们细作司的人团结一心，将来我要请兄弟们吃饭的机会，还多得很呢！”
　　酒楼里顿时掌声雷动，沐谦心笑盈盈端起酒杯，陪着韩风喝了一杯。
　　韩风正要坐下的时候，忽然间看到角落里一张台子上，坐着一个年轻细作，剑眉浓厚、双眼明亮、鼻梁高挺、薄薄的嘴唇彰显此人坚毅桀骜的性格。韩风的脸上顿时露出一丝笑容，伸手指向那个细作：“过来这边！”
　　那细作走了过来，施礼道：“卑职上官寂浪见过大人！”
　　“唔，你叫上官寂浪？”韩风颔首道：“不错，这个名字不错。”
　　韩风的目光再次转到街上，看到一位褐衣少女在街上行走，便对上官寂浪的说道：“啂，看见没，那个姑娘家，过去问问她的名字。”
　　上官寂浪抱了抱拳，转身走了出去。
　　韩风只管招呼着众人喝酒吃菜，随意和沐谦心说几句闲话，差点就把上官寂浪这件事给忘了。过了一会儿，只见上官寂浪大步走回酒楼，站在韩风的酒桌旁边，笑道：“大人，已经问到了。那位姑娘名叫张倩儿，家住临安清水巷子，家中是开米庄的。今年芳龄十七岁，正月十八生人。”上官寂浪抖了抖手中的雪白罗帕，学着韩风的模样耸了耸肩膀：“这个，是她送给我的……”
　　情圣啊！韩风的眼睛顿时亮了，真是才人。
　　“大人若是不相信，只管去查好了。卑职并无半句虚言。”上官寂浪顿了顿说道：“细作司里人人都知道，没有情报也不可谎报情报，那是杀头大罪。”
　　韩风沉吟道：“放心，我信得过你。你去问了半天，也有些累了，就坐在这儿喝酒吧，有些事，我正好要问问你的。”
　　上官寂浪谢过韩风，便在下首坐了，这一桌子都是细作司的猛人，韩风就不用说了，无法和李飞镖都是在细作司里赫赫有名的人物。上官寂浪能够跟他们在一起喝酒，也觉得自己脸上有光。
　　“看起来，你小子对付女人很有一手啊。”韩风不怀好意的笑道。


第六十二章 千真万确
　　“这一桌人，说起来，你应该都认识了。”韩风故意看了沐谦心一眼，介绍道：“这一位来头可大了。是金国这次出使我们大宋的使臣，也是都元帅府的郡主，更是金国的细作头领。并且，她还是金国原王完颜璟……”
　　“够了啊！”沐谦心冷冷的把酒杯放在桌子上：“我是我，别一说到我，就把我和麻达葛哥哥扯在一起。”
　　“你看。”韩风朝上官寂浪调侃道：“女人就是这样，一说到自己的心上人，立刻就要翻脸。”
　　上官寂浪沉吟片刻，还是鼓起勇气说道：“大人，其实你这句话，不对。”
　　韩风顿时愣住了，怎么可能？琼瑶阿姨一直是这么教我们的。无法和李飞镖笑呵呵的端起酒杯，碰了一下，说道：“喝酒喝酒。”
　　“怎么不对了？”韩风诧异的反问道：“说出来听听。”
　　上官寂浪知道韩风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也知道韩风就没什么架子。若是换了别人的话，他也不敢说。不过，是韩风问起的话，正好让上官寂浪卖弄一番。这位情圣级的高手便侃侃而谈起来：“大人，众所周知。女人说话通常都是口不对心。就算她喜欢一个人，喜欢到了极限。若是有人问她的时候，她依然是不会承认的。但是，一个人心里到底是怎么看待另一个人，用言语未必可以得到真实的答案，看行动就绝对不会错了。”
　　“方才大人提到原王完颜璟的时候，卑职注意到郡主的眼神中并没有开心或者骄傲的意思。反而，有些慌张。大人，以卑职的经验来看，女人若是听到自己意中人的时候，通常都会有掩饰不住的欣喜。但是，郡主居然没有！那就证明，其实郡主的心中，没有视完颜璟为意中人。这桩事，最多也就是完颜璟一厢情愿而已。”
　　上官寂浪说多了几句，也就越发顺口了起来，接着说道：“再有就是，大人不曾留意过。其实，女人是非常注意保护自己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安全距离……”
　　“什么是安全距离？”无法摇晃着光溜溜的脑袋问道。
　　上官寂浪伸手比划了一个距离出来：“通常人和人接触的时候，在陌生人的阶段，两人会很自然的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无论是行走还是坐下。大人可以回忆一下，如今您和无法师傅可以勾肩搭背的行走，而最初你们认识的时候，可会如此亲密？到了两人十分熟识的时候，这个距离就会缩短，但是女人依然会为自己保留一定的距离。比如说，大人你和一个女子很熟，但若是你贴着她坐下的时候，她依然会觉得不自在，退开一定的距离，保持她自己的界限。只有到了极为亲密，已经不拿对方当外人的时候，才会任意接触。”
　　“好像是这样……”李飞镖抿了抿嘴唇，赞同的点了点头。
　　“大人和郡主坐在一起的时候，郡主时常会朝大人的方向靠过去。我也注意到，郡主的手足，偶尔碰到大人的时候，并非是立刻缩回，而是很自然的收拢。”上官寂浪带着一脸坏笑对韩风说道：“所以，卑职不敢说完颜郡主看上了大人，但是卑职敢拍着胸脯说，至少在郡主的心中，是绝对没有把大人当外人看的。甚至说，某种程度上，郡主觉得，大人才是最能给她安全和保护的人……”
　　韩风、无法、李飞镖听着上官寂浪这一番话，六道目光不由自主的聚焦在沐谦心的脸上。一道道疑惑、灼热、诧异、好笑的目光，刺得沐谦心小脸通红。
　　这位天之骄女再也抵挡不住，冷冷的对上官寂浪斥道：“胡说八道。你们汉人的细作司就只能出你这样的信口雌黄之辈吗？”
　　上官寂浪尴尬的笑了笑：“就算被我说中了，郡主也不用发这么大的火啊……”
　　韩风沉吟着重重的点了点头：“嗯，像小爷这样的人物，有十个八个女人偷偷喜欢小爷，也是很正常的……”
　　沐谦心虽然看惯了韩风的惫懒模样，但是这么赤裸裸的话语，也是实在顶不住了，一把抓起身后的拐杖，猛然站了起来。可是她的脚又使不上力，身体一阵摇晃，下意识的伸手扶向韩风。韩风不由自主的抬起左臂，让她抓紧。这几下动作，两人在醉花瀑之后的山林里不知道做了多少次，几乎已经是潜意识里的动作。
　　沐谦心抓住韩风的胳膊，身体自然而然的靠在他的肩膀上，好不容易站稳了身体，想起方才上官寂浪说的那几句话，顿时俏脸飞红，松开手掌，抓紧了拐杖，一瘸一拐的朝外走去。
　　韩风笑道：“别这么小气啊，坐下来吃完再走吧……”
　　沐谦心没好气的回头斥道：“本郡主不用你这么好心。”说着，头也不回的朝着礼部驿馆的方向走去。韩风使了个眼色，无法抓过两支鸡腿，咬在口中，带了几个人，随着沐谦心一起离去。
　　“真有你的。我都没办法把完颜沐沐气成这副模样。”韩风拍了拍上官寂浪的肩膀，哈哈大笑起来。
　　“大人，我不是气她，我说的是真的。难道大人没发觉，这位小郡主，对大人是有意思的吗？”上官寂浪一本正经的说道。
　　韩风脸上的笑容立刻僵硬了起来，拍在上官寂浪肩膀上的手掌也抽了回来，淡淡的说道：“得，这些话，我当你没有说，我也没有听见。”
　　李飞镖笑眯眯的说道：“我听见了。”
　　“没你小子的事儿。”韩风斥了李飞镖一句，转过脸来看着上官寂浪，一本正经的说道：“我们谈谈正经事。之所以今天我要大家都出来，并且要你们一个个出去跟人家姑娘家搭讪。就是要看看，哪个会对付女人。”
　　上官寂浪端起酒壶，给韩风面前满上一杯，默不作声的听着韩风教训。
　　“我们做细作的，有时候不得不采用非常手段。自古以来，什么美人计美男计都用得多了。不过，我韩风不喜欢勉强别人。这一次的任务非同小可，上官寂浪，我需要一个人，去江北，混在汴梁城里。寻找机会接触到原王妃，也就是未来的金国皇后。用你们所有的办法，打动她那颗因为寂寞而孤独的心。”韩风诡秘的笑了笑：“当然，点到即止就行。若是真的给完颜璟带了绿帽子，那可就是计划失败了。”
　　“这件事风险极大，去了江北随时都可能会掉脑袋。而且，我们在江北的势力远远不足以保护你的安全。所以，我说过，不勉强，你若是自己愿意去，便去。不愿意去，我绝不勉强。”韩风淡淡的说道：“放心好了。”
　　上官寂浪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半晌才说道：“大人，既然是要我去江北。那方才完颜沐沐就在这里，她记得我的面相，若是她……”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当着沐谦心的面选人，本就是我故意的。”韩风镇定的说道：“好好想想，若是在汴梁城，沐谦心在皇后的身边发现了你，她会不会揭露你的身份？假若她站出来说，那个男人是宋人细作。是韩风找来接近皇后的……有没有人相信她？若是她敢下手对付你，那就最好不过了。假若你是皇后身边的红人，而沐谦心下手对付你。皇后会作何反应？我们就可以稳坐钓鱼台，坐看沐谦心和皇后斗得死去活来了。现在这两个女人之间本来就已经剑拔弩张，可是因为完颜璟的缘故，他们一直还没有撕破脸。若是因为你，让皇后宗族和都元帅府大闹起来，那我还真是喜出望外了！”
　　“所以，沐谦心知道你的身份，对我们绝对是自有好处而没有坏处的。”韩风冷笑道：“我敢打赌，她看到你，联想到今天的一切，就会知道你是去接近皇后的。到时候，沐谦心若是想为都元帅府博得更大的利益，就会顺势推波助澜，让你和皇后搞在一起。有的时候，借用对手的力量，达到自己的目的，反而分外有趣！”
　　“大人，我是一个很老实的人。”上官寂浪沉声说道：“这件事很危险，我需要仔细考虑，并不能马上答复你。此外，我还要知道，我做了这么多事，将来，我能得到什么？”
　　看着韩风的脸色，上官寂浪又补充道：“大人，我家中有老有小，虽然我很现实，但是我也没坏到把家人往火坑里推。事实上，细作司在江北的人手，家人在江南都是暗中会受到监视的。一旦他们背叛大宋，他们的家人便是株连之罪。所以，金人收买我，我也不会接受，这一点，我很明白！”
　　见上官寂浪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韩风也没法再说些什么，便笑道：“好，那你好坏考虑考虑，十天之内，随时给我答复。”
　　上官寂浪端起酒杯，饮了一口，微笑道：“大人放心，我做决定，不会拖得太久。”随即，上官寂浪狡黠的笑了笑：“大人，我说完颜郡主的那些话，绝对是千真万确的！”


第六十三章 僭越
　　韩风这一行人在街头到处“调戏”大姑娘小媳妇的时候，皇宫里正吵得不可开交。
　　赵惇一脸无奈的坐在龙椅上，看着座下群臣，从早朝的时候一直吵到午饭时分。自己的肚子都已经饿得咕咕叫了，可是却没有机会说一声，散朝吧！赵汝愚身为右相，如今正激烈的拉着史弥远吵吵嚷嚷，差点就要饱以老拳。
　　“李家宗庙守卫人数远超太庙，如此僭越之罪，朝廷怎么能视而不见？若是任凭此风日长。将来你们史家宗庙也僭越，有样学样。那朝廷还有什么威信立足于天下？臣身为右相，不敢不言。但是僭越之罪，事关重大。朝廷绝不能姑息。臣恳请官家……”赵汝愚口沫四溅，指指点点。
　　史弥远一脸无奈，身为礼部官员，是不是僭越，他是一定要说话的，被赵汝愚这么拉着说了半天，史弥远也头疼的很。但是他没法说啊，他现在就代表着礼部，若是史弥远也站出来一拍胸脯，说李家僭越了。那好，板上钉钉的事儿，赵惇不办也得办。可人人都知道赵惇是个怕老婆的主儿，这头办了李家的僭越之罪，那边赵惇就得被李凤娘给活活骂死。顺便还连累了整个史家。
　　“你们礼部，必须要拿个态度出来。”赵汝愚的手指头都快要戳到史弥远的鼻梁上。
　　史弥远苦笑着摇了摇头，把求助的眼光投向龙椅上的赵惇，没想到赵惇却是侧过脸去，假装没看到史弥远的神色。当皇帝的就是有这种好处，大臣们想要皇帝来背黑锅的时候，皇帝也可以大咧咧的把黑锅给推回去。既然选了这些人当官，当然是要他们来分担皇帝忧愁的，难道说，什么事都让皇帝一个人扛了，那还要这些官员做什么？
　　“其实，赵相国说的这件事，我们还需要查……”史弥远决定一推二五六。
　　“查个屁！”赵汝愚终于发怒了，这位皇族出身的相国，在满朝文武面前，数十年来第一次爆了粗口：“你的眼睛是不是瞎了？身为礼部侍郎，你若是不能做这个官，就自己请辞。让有能者来做。一味畏畏缩缩，是做臣子的道理吗？太庙，也是我赵家的宗庙，僭越到了我们赵家头上。我倒是要看看他们李家有多大的胆子！史弥远……”
　　史弥远的眼皮抖了一下，通常来说，直呼其名就是极大的侮辱了。但是看着怒发冲冠的赵汝愚，史弥远还真的不敢发飙。谁都知道，赵汝愚为相许久，门生弟子遍布天下，势力庞大。史弥远要跟赵汝愚扳手腕子，怎么都不是对手。况且，史弥远心里还想不明白，这位一贯老成的相国，今日为何表现的这么激烈？
　　“你到底安的是什么心？如此欺君罔上，视太上皇，视官家如无物的行径，你居然还能听之任之？”赵汝愚破口大骂：“这些年来，你吃的朝廷俸禄，都吃到狗身上去了吗？”
　　就算史弥远涵养再好，如今也有些忍不住了，满朝文武暗自偷笑。看着平日里也算一号人物的史弥远被赵汝愚骂的头也抬不起来，不少和史弥远不对路的官员，都是幸灾乐祸，暗中忖道，赵汝愚还真是给大家出了一口气呢。
　　韩侂胄微笑着站在队列之中，静静的看着赵汝愚发飙。两人早有过商议，赵汝愚会通过这次僭越之罪，表明自己的立场。如今，只不过是赵汝愚在履行自己诺言的时候。韩侂胄很明白，赵汝愚在官场浮沉数十年，并非虚妄。他虽然慢了一步，没有像韩家这样，第一时间就抱紧了太上皇的大腿，又把宝压在嘉王的身上。但是赵汝愚依然迅速的醒悟了过来，果断的和李凤娘赵惇划清界限，站在伟大光荣正确的保太上皇党这一边来。
　　这份“投名状”代价可不算小呢。赵汝愚身为右相，是朝廷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他一出头，首当其冲。也必然是最遭李凤娘和赵惇嫉恨的很。除非换个官家，不然的话，赵汝愚这个右相，很难干的长久了。
　　史弥远终于说话了，他的眼神看似平静，却带着一丝恶毒的意味，悄悄的看了一眼坐在龙椅上的赵惇，朗声说道：“右相大人教训的是，下官愚钝。李家的确有僭越之行……”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好么，终于有个权威机构的砖家下结论了。
　　赵惇本来就指望着史弥远替他把黑锅一直扛下去，没想到史弥远最后关头顶不住了，把偌大的黑锅直接丢了过来。其实赵惇也怨不得史弥远，开什么玩笑呢？这说的是僭越，是随时可以抄家杀头株连的大罪，叫史弥远来扛？史弥远又不是傻子，反正出头鸟是赵汝愚，自己就算退一步，也无伤大雅。可硬抗下去的话，赵汝愚随时可以把史弥远先给按到御史台大理寺去。
　　赵汝愚立刻板上钉钉，捧着节笏转身对赵惇说道：“官家，李家僭越之罪，还请官家处置！”
　　赵惇顿时没了主意，支支吾吾的看着刑部尚书罗弘毅，问道：“这个，这个，僭越之罪，要怎么处置？”
　　罗弘毅当然也是保太上皇党的一员，听赵惇问到自己，便站出来朗声说道：“僭越乃是大罪，若按照大宋律法，当诛首恶，三族流放三千里……”
　　这么大的罪！赵惇腮帮子上的肉顿时跳了两下，含混不清的答道：“朕觉得似乎太重了一些。可能李家人也是无心而为之，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赵汝愚立刻反驳道：“官家，臣也是赵家子孙。如今李家宗庙规格远超太庙。官家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不知道太祖皇帝会不会答应，太宗皇帝会不会答应？他们一手开创大宋基业，南征北战，打下偌大江山。如今只是一个不入流的臣子，居然宗庙配享已远超太庙。我们做子孙的，怎么对得起太祖太宗？”
　　说着，赵汝愚眼眶都已经湿了……
　　韩侂胄暗自点头赞许——果然是好演技，若是去天桥卖艺去，少说一天也能赚个几贯钱来。
　　赵惇顿时愣了一下，他知道僭越是大罪，可是罗弘毅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要流放要杀头的，叫自己实在没法开口，怎么说？难道说要把太子妃的家人都给砍了脑袋，余下的充军流放，女的都送去当营妓？好歹这些姓李的，也算是自己的亲戚……
　　“朕看，李家其实也不是故意的，可能就是不懂规矩吧……不如，都流放了好不好？”赵惇果然是没有一点皇帝的气势，眼巴巴的低声对赵汝愚说道：“流放就行。非要杀头做什么呢？”
　　本来赵汝愚就没指望赵惇有那个胆子杀了李家的人，现在得到流放这个结果，已经是让赵汝愚喜出望外了。再说了，这件事就是赵汝愚拿来做投名状用的，什么样的结果无所谓，重要的是，以后是不是能够和韩侂胄连成一线。
　　“官家圣明！”赵汝愚躬身说道：“臣没有异议。”
　　“没有异议就好办的多了。”赵惇擦了擦额角上的汗水，对罗弘毅和齐友三说道：“刑部和大理寺负责这件案子吧。李家犯案众人，一律流放两千里。”
　　罗弘毅和齐友三齐声答道：“臣领旨。”
　　“没事就退朝吧……”赵惇有气无力的说道。
　　赵汝愚侧过脑袋看了看韩侂胄，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韩侂胄心知肚明。赵汝愚的意思是老子已经递了投名状了，你怎么也得给点交代出来吧，别忘记了，咱们曾经的约定！
　　“官家，微臣还有件事要禀告。”韩侂胄站出队列，大声说道。
　　赵惇没好气的说道：“有什么事，快点说吧。”
　　“之前朱熹曾经因为严蕊案被关押在刑部大牢。臣以为朱熹虽然有错，但是曾经对朝廷有功，并且还担任过官家的老师。于情于理，对于一个已经年近花甲的老人来说，如此判罚都重了许多。臣以为，不如就让朱熹回长沙府好了。此人虽然德行有亏，不过才学的确是极为出众的，让他去教那些学子读书。将功补过也好。”
　　韩侂胄说完，递了个眼色给赵汝愚。
　　右相大人怎么能不明白韩侂胄的心思，便接口道：“官家，臣也以为韩大人说得很有道理。与其流放这么一个老人，不如让他回去教学生。”
　　“随你们的便吧……”赵惇挥了挥手：“退朝。”
　　文武百官退出朝廷，赵汝愚和韩侂胄并肩走在最后，两人没有说什么，但是今天朝堂上的一切，都已经让这两位朝廷里极有权柄的人，能够真正并肩站在一起了。
　　迈步出了金銮殿，韩侂胄忽然叹了口气淡淡的说道：“赵相公，我韩侂胄自然是没有二话了。不过，这件事，你有机会还是要去重华宫，和太上皇交流一番。你我都是做臣子的，有些事，总要做在前边，莫要等到别人开口了，你我再做。”


第六十四章 童年时
　　热闹的街头上，到处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位青衣小帽的老者，孤独惆怅的沿着大街朝东门方向走去。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的小厮，两人各自挑着一副扁担，如此上路的人，每天在临安城都可以见到许多，根本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老爷，此去长沙府路途遥远，我们还没事，只怕老爷您太辛苦。不如去骡马行买一匹骡子代步好了。”小厮看着那老者微微佝偻的背脊，不禁有些于心不忍。
　　老者摇了摇头，花白的头发，有几缕顺着额角飘落下来，显得有些憔悴。头顶上高高挂起的艳阳也无法让他的脸色解冻，迟疑了一会儿，老者喃喃的开口道：“还买什么骡子，实在走不动了再说吧。”
　　拖着沉重的脚步，一行三人缓缓朝前行走，忽然间，老者停下了脚步，前方一群人快速走了过去，两边擦肩而过的时候，那一堆人忽然停下了脚步，为首的男子仔细打量了老者两眼：“是你？”
　　“就是我。”老者的脸色露出一丝滑稽的笑容，自嘲道：“现如今你满意了？老夫已经被罢官为民，家产充公。只能回长沙府的岳麓书院养老去了。韩风，你现在是青云直上，不过老夫有句话要送给你，年轻人切忌锋芒毕露，须知树大招风。如今你风头正劲，自然无人可以奈何了你，有朝一日，你若是成为阶下之囚，只怕到时候，痛打落水狗的人，多的让你想都想不到。”
　　韩风一双眼眸平静如水，静静的看着眼前这位才华过人的老者，悠然说道：“我和你不同。我做事的确有些激烈，但是激烈的手法要看对什么人。你去岳麓书院好好教书育人吧，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朱熹冷笑两声，抬腿朝前走去，韩风想了想，又喊了一声：“朱大人留步。”
　　朱熹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冷冷的看着韩风，口中依然不饶人：“大人两字可不敢当，韩大人现在是官，老夫是个老百姓。只求韩大人不来找麻烦就行了。哪里当得起韩大人这么客气？”
　　街上的行人下意识的避开了这一对充满了淡淡火药味的人。韩风旁若无人的说道：“朱大人，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句。教书育人就做好自己的本分，宣扬理学这些，是你们学者的事，我也没兴趣参合。但是你要知道，所谓理学，某种程度上是对人性的禁锢。包括你自己，都做不到。又何必要求别人如此这般呢？”
　　压低了声音，韩风凑到朱熹的耳边，低声说道：“我现在说的挺客气，不过说真的，我对你那一套挺烦的。以后最好别在我的面前再提这些道道。不然的话，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还能活着在岳麓书院教书。”
　　朱熹脸色变幻不定，只怕普天下也只有韩风把这样威胁的话，说得如此理直气壮了。不过形势比人强，韩风的确有资本这么说。
　　“一路珍重！”韩风抱了抱拳，转身带着自己的部属，快步离开。
　　朱熹仰天长叹一声，不是他不明白，只是这个世界变化的太快。
　　韩风急匆匆的走上街，是因为接到了一份邀请，这份邀请不是来自别人，而是韩风曾经在建康府见过的一位老熟人。只是，这位老熟人并不方便和韩风见面。两人就算是要在临安城相会，也要躲躲闪闪的，生怕被认识的人发现！
　　细作司的人手早已把一处庄园控制的密不透风，任何想要接近庄园的人，都会被毫不留情的驱逐出去。
　　而那个要见韩风的人，早已在细作司的掩护下，来到庄园等候。
　　韩风快步走进庄园里，姹紫嫣红的花朵儿，无法吸引韩风的目光，一溜烟就进了大厅。
　　一人长身玉立，抱拳道：“韩大人！”
　　韩风急忙回礼：“苏大人！”
　　来人正是皇城司的苏夕颜，在建康府两人曾经有过接触。小舞对此人的印象也是极佳，是以，苏夕颜要联系韩风的时候，介于他皇城司的身份，韩风曾经有过迟疑。但是小舞却是一力担保，苏夕颜绝非是那种跟史定波一丘之貉的人。
　　“苏大人客气了。”韩风笑呵呵的坐了下来，指了指对面的座位：“你我早已相识，何必这么见外，若是苏大人不介意，我就称你一声苏兄好了。却不知道苏兄如此匆忙，找我有什么事？”
　　苏夕颜坐了下来，淡然的说道：“韩兄弟客气了。”两人悄然转化了称呼，隐约之间又把关系拉近了一步。苏夕颜接着说道：“这件事，兄弟也是刚刚知道，所以就马上找人通知韩兄弟了。”
　　韩风凝神听苏夕颜说话，默不作声。
　　“前段日子，赵相公在早朝之时弹劾李家僭越。官家判了李家流放。这件案子本来已经结的差不多了。前几天，我在皇城司里查阅文书，发觉有些不妥。李家应该有六十七人被流放。实际被关押在皇城司的人数，也是足足六十七人。但是跟文书对不上号的人，实在太多了。至少有九个人，身份可疑。”
　　苏夕颜叹息一声：“其实韩兄弟应该也知道，这是朝廷里公开的秘密。有的时候，达官贵人的子侄犯了罪。要充军，或者要做苦役的。就花钱找个闲汉，让他冒名顶替好了。至于那些达官贵人的子侄，便隐姓埋名先找个地方去当几年土财主。等到风头过去，又或者家中能够给他翻起案子了。就再度出来。”
　　韩风颔首道：“这些事我知道。有的时候，有人犯了杀头大罪。就多花些钱，去死囚犯中找一个出来，顶死。这样的事，在权贵之中根本不是秘密。大家都是这么做的。也是理所当然。不过，听苏兄这么一说，李家这一次冒名顶替的人太多了，未免有些张扬吧？”
　　苏夕颜长长的叹了口气：“若是单单找人顶替也就罢了。皇后娘娘的亲爹，是以前的军中将领李道。这，韩兄弟应该是知道的。李道早就已经死了，他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是皇后，老大老二老幺都死在韩兄弟的手中。现在还有一个三儿子，说起来有些好笑。李家的儿子不是按一二三这么排行，而是四六八这么排的。三儿子名叫李八荒。本来也是御前营的一员将领。这次僭越，李八荒乃是首犯，充军广南西路。不过，韩兄弟也知道，皇后娘娘怎么能叫自己唯一的亲哥哥吃这样的苦头，就吩咐皇城司找人给李八荒顶替，悄悄把李八荒藏匿了起来。”
　　韩风知道冒名顶替去坐牢或者流放，实在是很平常的一件事情。若非中间有什么隐情，绝对不会让苏夕颜如此慎重的前来找自己。
　　“李八荒现在被人顶替，真正的李八荒，皇城司给他伪造了户籍。”苏夕颜淡淡一笑：“这些事，大小都是要经过我的手。不可能瞒得住我。李八荒现在的身份是上虞的一名富商。他也没胆子待在临安，已经悄然去了上虞。只不过，韩兄弟可知道李八荒这个人最大的嗜好是什么？”
　　韩风茫然的摇了摇头，上次李四维请吃饭，李六福倒是去了，李八荒可没见踪影，不然的话，李家那天就要全军覆没了。这么说起来，兄弟之间，似乎李八荒也有些不受待见。
　　苏夕颜冷笑道：“李八荒不好女色，他好的是男风。”
　　韩风愕然，脸上的神色精彩之极。有些时候，男人喜欢男风并不是什么丑事，反而大家会觉得也挺风花雪月的。事实上，历史上很多皇帝都喜欢这一口。不过，世俗里，大家对这样的事情还是觉得有些恶心。尤其李家是军中出身，一向是以纯爷们、真汉子自居。对于李八荒这种有些邪门的爱好，自然是会浑身上下起鸡皮疙瘩！
　　“若是单单好男风也就罢了，他喜欢那些年幼的小男孩……在临安的时候，就曾经命人偷偷抓走过一些百姓人家的小男孩，供他淫乐。那时候，李八荒人在临安，好歹不敢太过分。因为男童失踪的事情，当时还是太子妃的皇后娘娘，曾经暗中警告过他，不要因为他的举动，坏了自己在宫中的前途。所以，那时候的李八荒，多少还收敛了一些。”
　　苏夕颜一本正经的说道：“所以我一发现李八荒被人冒名顶替之后，第一时间就去翻查卷宗，被我查到他是要去上虞，之后紧急调来从临安到上虞的沿路官府文案，果然，就在这几天，绍兴、上虞沿途，至少有三起男童失踪案。我知道自己能力微薄，对付不了李八荒这样的恶人，就马上告知韩兄弟了……”
　　韩风默不作声的看着苏夕颜，他很清楚，苏夕颜还有很多事没有跟自己坦白。
　　苏夕颜知道自己没法对韩风隐瞒些什么，苦笑一声说道：“韩大人，我知道瞒不住你。在公，我在皇城司这么久，当然知道。如今，皇城司和细作司势不两立。但是以我看来，皇城司想要吞并细作司，无疑是痴人说梦。但是细作司想要吞掉皇城司，是轻而易举的事。皇城司的几位高层，陈远尹、陈八斤一个个都折损在韩兄弟的手中。坦白说，我在皇城司的职位不算低了。若是连史定波也被韩兄弟打垮，只怕就要我顶上这个指挥使了。我一想到要成为韩兄弟的对手，实在是连睡觉都不安稳……”
　　韩风轻笑一声：“苏兄客气了！”
　　苏夕颜两条淡淡的眉毛垂落下来，脸上浮起一股愤怒的神情：“韩兄弟，李八荒大我十多岁。在我还是一个孩童的时候，那时候，李凤娘刚刚做了太子妃，李八荒曾经抓过我去他家中……余下的事。我想，韩兄弟应该不想知道了吧？”
　　韩风并没有目瞪口呆的神色，而是坦然的看着苏夕颜，静静的说道：“在公，这是打击皇城司的好机会；在私，李家跟我已经是势不两立。这件事，我知道该怎么做，到时候，我会给你留个机会！”


第六十五章 偶遇画中人
　　那个从江北被韩风救回来的女子，现在已经化名叫做王淑然，在大宋的行宫里，当起了一个小小的宫女。
　　在莺莺燕燕的皇宫之中，她那张清秀的脸蛋，并不算得出众。
　　也正是因为如此，才能成功地掩盖了她的行迹。
　　虽然临安一直被称为“行载”，并不是真正的首都，可是临安城里的行宫，依然美伦美奂。气势磅礴的宫殿，悠长蜿蜒的走廊，让临安的行宫看起来和开封府的老皇城，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王淑然端着一盘点心，从御膳房里走出来，如今她的工作就是每天从御膳房拿着厨师们做的点心，送到重华宫，和万景宫，给太上皇和太皇太后他们食用。
　　重华宫就是太上皇赵眘的所在，如今太上皇说是已经禅位，不再问政事，但是大家都知道，只要赵眘还活着一天，大宋的朝政，还依然握在这个老人的手中，他一句话就可以让整个皇城天翻地覆。
　　王淑然进宫已经有一段日子了，但是她并没有办法接近皇后。
　　秦燕在皇宫外辛辛苦苦为她筹集着资料，希望她能够早一天接触到李凤娘，呆在李凤娘的身边为大家通风报讯。
　　王淑然的脑子里胡思乱想着，脚下走得很慢。路过一道宫门的时候，站在门口的太监忍不住催促道：“走快点，那些点心凉了，太上皇可是要不高兴的。吃板子你可当得起吗！”
　　王淑然笑了笑，加快了脚步，朝重华宫走去。
　　快要走到重华宫的时候，只见一个高大清秀的侍卫，腰间带着一柄长剑，缓缓从重华宫走了出来。
　　王淑然不禁多看了他两眼，在森宫之中可以佩带武器的侍卫并不是很多。
　　皇宫里的大内侍卫主要都集中在外围，而在里边能够带着武器的侍卫至少也已经四品了。
　　四品在皇城里看起来不起眼，可若是走到地方上去，知府才不过是四品官而已啊！而且这些侍卫可以每天接触到官家，可以接触到太上皇，这样的机缘不是人人都可以遇上的。
　　很多时候，那些二三品的官员，还要拍着这些四品侍卫的马屁，希望他们能够透露一些官家和太上皇最新的消息，还有他们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在必要的时候，那些贴身侍卫的一句话，就可以顶得上这些官员辛辛苦苦做好几件事儿。
　　当然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个道理，大家都懂得。
　　男人看见漂亮的女人，总是会忍不住多打量两眼，对于女人来说也是一样。女人看到英俊的男人的时候，也会情不自禁的多看他两眼。
　　王淑然自然也不例外，从江北的小山村，到绍兴的教阅房，又到了临安的皇城里，她的眼界开阔了许多许多，但是像眼前这个男人如此出众的模样却还是很少看到。
　　一种淡淡的熟悉感，在王淑然的心中油然生起，她想不起来在哪看过这个男人，看起来太面熟了。
　　王淑然不禁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个侍卫离开，忽然间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在她入宫之前林珍曾经给她无数次看过一张画像。那张画像就是小舞凭借记忆画出来，那个曾经和金国郡主接头的男人。
　　“怎么可能？和金国郡主接头的居然是一个大内侍卫，而且这个大内侍卫的品级相当之高，可以携带武器进出重华宫。重华宫可是太上皇所在的地方。”
　　王淑然的脑子一时之间有些乱，她想不出来其中的厉害关系，她也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合格的情报人员，她能够做的，只是把自己看到的和知道的事情告诉林珍，至于外围的事情就交给林珍他们分析好了。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王淑然继续朝重华宫走去。
　　没想到那个大内侍卫却忽然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朝王淑然招了招手，轻笑着问道：“你刚才为何一直看着我？”
　　王淑然有些不知所措，吱吱唔唔地回答道：“我，我没有见过你。”
　　那名侍卫点了点头：“你是新来的吧，我在重华宫当差已经好几年了。这句话应该我来说，我可从来没有见过你。”
　　王淑然结结巴巴地说道：“哦……那是小女子失礼了，大人千万不要见怪。大人，我还要给重华宫送点心去。”
　　王淑然把手中捧着的点心盘略微抬高了一点，让对面那个大内侍卫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端的的确是一个食盒。
　　那名侍卫笑了笑说：“不用紧张，我也只是循例问一声而已。听姑娘的口音好像不是本地人？”
　　王淑然又愣住了，她没有想到只是跟对方说了两句话而已，就被对方听出了自己的口音。于是，急忙掩饰道：“是，小女子是滁州人，因为家境生活艰难，父母双亡，后来就流落到了江南。正好宫中要选秀女，小女子就冒险试了试，没想到，还真的选上了，不管怎么说，这未来的几年，小女子应该是衣食无忧了。”
　　“滁州？难怪我听你说话有些江北口音呢！”那个侍卫笑了笑说：“我知道了，你且去送吧！”
　　王淑然只不过在教阅房呆了短短的一段日子而已，她根本就不是一个合格的细作，几句简单的对话就生怕被人发现自己身份似的，只觉得贴身的小衣都已经被汗水打湿透了。当即低下了头，不敢再看那个侍卫，加快了脚步朝重华宫走去。
　　她却不知道，她在朝重华宫走的时候，那个侍卫却一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的看着她的背影，“江北？女人？宫女？”
　　那个侍卫忍不住笑了笑：“还果然有趣得很，现在宫中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对于秋月白来说，他能够被选中陪着魏王一起去见沐谦心，就是因为他有超越常人的敏锐判断力。
　　眼前这个小女孩，她的表现实再有些奇怪。在宫中呆的时间久了，秋月白也知道，许多宫女看到她的时候都会用那种钦佩的、羡慕的、带着一点崇拜的眼神，毕竟一个四品带刀侍卫在宫中的地位可想而知，尤其他还是能够进出重华宫的人。
　　但是，眼前这个小女孩明显没有那种崇拜，没有那种敬佩，有的只是惊讶和诧异。
　　奇怪，为什么一个小小的小女孩看到自己的时候，眼睛里会充满了不解呢？难道她见过我？秋月白的心中顿时闪过一个念头，身为一个合格的大内侍卫，一个优秀的，可以陪着魏王见沐谦心的人，做事情自然十分谨慎的。
　　他立刻做了一个决定，查！要把这个女子的底细完完全全给翻出来。
　　幽静的宫廷，陡峭的飞檐，还有那些精致的红砖碧瓦，春暖花开之时，在花园里随处可见的红红白白的花骨朵儿，现在的一切都引不起王淑然的兴趣，她觉得有些害怕。
　　在没有入宫之前，她曾经无数次幻想过，假如有朝一日遇到了自己需要查找的人，或者真的接近了李凤娘的身边，她要如何如何来做事儿，但是这一切只不过是她自己的想像而已，她没有任何能力去面对一些突发的事情。
　　就像这一次，偶然间在半路上，遇到了那个林珍他们怎么找都找不到的人。王淑然的第一个念头，并不是要把这个消息传到宫外，而是，紧张地在想，自己是不是会被对方看穿，所谓做贼心虚，大概就是这种道理吧！
　　林珍曾经对自己说过：放心好了，户籍、路引、担保人，所有的一切都是经过细作司精心安排的。如果有人要查，各种文件都不会出现问题，就让王淑然放心好了。
　　想到林珍那张镇定的脸，想到林珍做事雷厉风行，稳重而又踏实的作风，王淑然的心里这才安静了下来，看着那盒还在微微冒着热气的点心，不由得苦笑一声：“原来，做皇帝也不是这么好，一道菜做出来，等他们吃到嘴里的时候，能是温的就已经不错了。”
　　就在王淑然忐忑不安的走入重华宫的同时，史定波也低着头走进了皇宫之中，他等着要见李凤娘。李凤娘今天的心情并不是很好，在偏殿之中看到了姗姗来迟的史定波，李凤娘当即喝骂道：“史定波，你现在胆子是越来越大了！本宫找你这么久，现在才来！你可知道，本宫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史定波躬身连声赔着不是，又迟疑地看了看站在李凤娘身边的几名宫女。
　　李凤娘明白他的意思，便回头对那几名宫女说道：“你们先退下吧。本宫有事要和指挥史大人商议。”
　　几名宫女唯唯诺诺地退到一边，走出了偏殿。
　　史定波看着他们走远了，这才低声说道：“皇后娘娘，下官听见一个不太好的消息，之前我们皇城司，在押送李家的人出城的时候，不小心遇到了细作司的人在左近。”
　　“又是细作司？”李凤娘的两条眉毛顿时紧紧拧在一起，脸色十分难看，对着史定波说道：“他们有没有看出什么不妥？”
　　史定波摇了摇头：“应该没有，下官做事还是很小心的。”


第六十六章 好狗不挡道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件事你一定要给我做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绝对不能让韩风他们再抓到把柄，如果他们抓住这件事的话，到时候别说是我，就算是官家，也保不住你们皇城司了。”李凤娘冷冷的说道。
　　史定波的那张苦瓜脸，立刻变得十分精彩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运气怎么这么倒霉，皇城司送人出去，还能遇到细作司。虽然现在不能肯定韩风是不是看出了些什么，但是史定波也知道，自己以后必须要做得十分小心，才能不被细作司抓到自己的把柄。
　　苦笑着叹了口气，史定波又接着低声说道：“皇后娘娘，还有另外一件事儿，不知道您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李凤娘没好气地说道：“说吧。”
　　史定波迟疑了一下，喃喃地说道：“最近，韩风跟嘉王走得很近。”
　　李凤娘的心里有些不舒服，嘉王赵扩是她的儿子，但是母子之间的关系并不是那么和睦。
　　赵扩对于李家的所做所为，一直都看得不太顺眼，否则的话，上一次赵眘也不会派赵扩去绍兴府处理韩风杀死李玄的那件事情。
　　李凤娘并不是一个政治家，她并不晓得朝政之中的斗争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但是做为一个女人，她天生的充满了敏感和对危险的直觉。
　　“不管怎么说，你要小心一点，不要被韩风抓了把柄。另外去把嘉王给我看牢了，不要让嘉王跟韩风他们走得太近，如果他们真的接触在一起，我让你想办法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这个儿子……唉……”李凤娘幽幽地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史定波虽然并不了解他们母子之间的关系，但是他也不是一个笨蛋，看李凤娘这幅语气也知道，他们母子之间的关系并不和睦。没办法，谁叫自己当了这个皇城司的指挥使呢？这个恶人只有自己来做。
　　赵扩当然不知道自己的母亲背地里对自己有这么多的看法，如今坐在嘉王府里，听着歌妓在那吹拉弹唱，旁边坐着韩风，两人推杯换盏，喝着小酒，生活十分惬意。
　　韩妃坐在一边儿，看着自己的表弟跟自己的丈夫在那喝酒，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韩风笑呵呵地跟韩妃打着招呼：“我说表姐，你可得把嘉王给看牢了啊。这家伙要是你不在身边，不定会疯成什么样子呢。”
　　只要关上门来了，这儿就不是王爷王妃，还有细作司的总领，而是表弟表姐和表姐夫之间的关系，相处下来，十分融洽。
　　喝了不知道多少酒之后，看着大家都有了几分醉意，韩妃让那些载歌载舞的歌妓们先退下。
　　看着左右无人，韩风淡淡地说道：“嘉王，李家因为僭越之罪已经被处置了，不管怎么说李家人，也算是你娘舅亲戚。嘉王，你到底有什么想法，不如先说出来，省得到时候，我细作司要做事的时候，有些不方便。”
　　赵扩举着手中的酒杯，淡淡地说道：“你想要怎么做，只管放手去做好了。虽然李家算起来是和本王有些亲戚，但是本王始终是姓赵的，他们僭越就是对我们赵家无理。”
　　韩妃坐在一边儿，默然不语，给两人暖着茶水。她知道，一个女人应该懂得，在什么时候应该说话，在什么时候不应该说话。
　　赵扩显然已经有了三分醉意，看着韩风轻声说道：“你我之间有所不同，其实我很羡慕你。你带着细作司的那些人天高海阔，想要去哪就去哪，想要做什么就去做，不像本王成天被关在这个小小的王府里，就算要出一趟临安城，都得事先跟官家、跟太上皇不知道求多少回，才能放我走一次。你看，魏王不久就要去扬州了，到了扬州他不也是天空海阔吗。只可怜我了！”
　　听到赵扩这么叹息，韩风宽慰道：“别人羡慕你都羡慕不来，如今官家继位，你就是未来的太子。将来大宋的皇位跑不出你的手掌心，不知道宗室里多少人，看着你都想流口水呢。”
　　一说到皇位的继承权，赵扩的酒似乎醒了几分，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皇位？这件事暂且不要乱说。没有人知道将来登基的是谁。父皇的意思我很明白，他把魏王调到扬州，也就是让临安再没有我的对手。不过，我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做不做皇帝对于我来说，不是那么重要。”
　　韩风当然知道自己这个表姐夫喜欢玩闹，可要说他真的对皇位毫不眷恋那就是纯属扯淡了。身为皇室的子弟，从生下来开始，他们就要对皇位不得不展开一场围攻，看看最后到底是谁胜出。
　　成王败寇，赢的自然好说，输了的，下场未必会好得到哪去。
　　想想北宋的时候，赵光义一朝登上皇位，赵廷美，赵德昭死得都有些不明不白，连同那些朝中的大臣们也都被洗了一次牌。
　　这是一场没有人能输得起的游戏，若是输了，等待自己的命运可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深渊。
　　也许赵扩的本性里对皇位不太眷念，但是他的身份就注定了，他不得不朝着皇位而前进。
　　“不要说这些让人扫兴的话题了。”赵扩笑呵呵地摇了摇了头，“说点开心的事儿吧，你的那位金国郡主怎么样了？听说自从你们在醉花瀑失踪了几天之后，你们俩的关系好像改善了不少啊？”
　　韩风苦笑道：“她是金国的郡主，我跟她之间的关系能有什么改善？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最近我们倒是很少吵架，可能是因为她快要回去了吧……”
　　韩风正在说着，突然被赵扩打断了话头，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嘉王，笑呵呵地看着自己说道：“男人虽然不在乎三妻四妾，可是女人也不要招惹得太多，尤其你看看你自己招惹的那些女人：郦君瑾，是户部尚书的女儿，管得是钱，若是将来因为你得罪了她，户部不给钱的话，我倒要看看你的细作司，要怎么才能运作下去；小舞就不说了，那是贴身的，但是她是从教阅房出来的，若是你得罪了她，她当然不至于在你的饭菜里下一些砒霜毒药，但是偶尔给你来一些麻药痒药，只怕你也受不了吧；回过头来看看，这个金国郡主跟你倒是有些像是欢喜冤家。男人都是冲冠一怒为红颜，你也知道她跟完颜瑾之间的关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要是因为你跟她走得太过于暧昧，导致完颜瑾一怒之下提兵十万过江南征，到时候这个黑锅你背得可不小呢！”
　　韩风没好气地反驳道：“说得倒是这么轻松，好像这些女人都已经被我娶回家了似的。你要知道，小弟我到现在可还是一个单身汉呢！”
　　赵扩哈哈大笑道：“我不管你，你最好是多娶几个老婆，好让我多有几次借口，溜出临安城之外去玩去。”
　　两人正在说笑，忽然一名家仆跑了过来，低声在门名说道：“王爷，细作司有人前来，说是有急事要禀告韩大人。”
　　韩风推门而出，看了看院子里站着秦燕。
　　一看到韩风出来，秦燕就急忙走了过去，俯耳说道：“韩大人，沐谦心今天晚上又离开了驿站，我怀疑她是不是又要和那些神秘人接头了。”
　　韩风浓眉一皱：“这一次布置下去人手了吗？”
　　秦燕点了点头：“找的，都是一些面生的人。”
　　韩风笑道：“那好，我们现在就回去，看看沐谦心到底在临走之前，想要玩些什么花样。”
　　韩风带着秦燕和一众随从，快步离开了嘉王府，赶着要去驿站那边和细作司的人会合，随即查访沐谦心到底是不是真的去和那些神秘人幽会去了。
　　如今天色已晚，临安城四门都已经关闭，最后一批进城的人，正在路上行走着。
　　这是一大群人，有人骑着马，有人穿着盔甲，把整个路口堵得死死得，可是偏偏他们走得还挺慢。
　　韩风左右挤了两下，看着前面人实再太多，便高声叫道：“前面是什么人，能不能给我让条路出来？”
　　话音刚落，前面的人就齐刷刷地停下了脚步，一起扭过头来看着敢冒天下之大不为的韩风。
　　从前方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本公子从来没有给人让路的习惯，若是觉得这条路走不通的话，那就麻烦你自己换条路好了，反正临安城里路多了去了。”
　　韩风怒极反笑，曾几何时自己也是在临安城里嚣张跋扈的小衙内，这样的话虽然没有对人说过，但是也听得多了。没想到现如今已经当了细作司总领的韩风，居然会在临安城里听到有人如此跋扈地对自己说出这句话来。
　　韩风皮笑肉不笑，轻松地走上两步，看着前方的那群人说道：“看起来，你们的来头不小啊！”
　　“来头是大是小，那都是小事儿一件，但是本少爷从来不给人让路，你若是想过去，要不然就自己打过去，打不过去的话，就自己另寻路走吧！”那个趾高气扬的年轻人回过头来，看着韩风冷冷地说道。


第六十七章 世家子弟
　　韩风仔细打量着眼前这群人，人数众多看起来大概有五十人左右，其中一部分人骑着矮小的战马。
　　这些矮小战马的来历，对于在军中呆了很长时间的韩风来说，根本难不倒他，这些应该是从四川来的战马。
　　韩风仔细打量着眼前的这伙官兵。突然间脑子里闪过一家人来，只怕也只有他们才有这么嚣张跋扈的气焰。
　　韩风沉声说道：“我乃是枢密院……”。
　　还没等韩风说完，那个年轻人就冷冷地打断了韩风的话头：“我管你什么院，现在是我们要走路，你若是等得着急，就赶紧让路去吧！”
　　这一下，就算是佛都有火，更何况韩风本来就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当即眼睛一翻，就看着对面的那个年轻人。
　　两边正在剑拔弩张的时候，突然间一小队人马快步跑了过来。人数倒也不多，不过十来个人而已。
　　为首的一名官兵快步跑到这儿，高声叫道：“是哪儿来的丘八，在临安城里捣乱，不知道现在已经是夜里了吗？再这么罗里罗嗦的话，当心爷们把你们一个个全都抓回去。赶紧的，把自己身上的印鉴都给拿出来看看。”
　　那个城卫的军官高声叫道。韩风知道这一伙儿，应该是临安的守卫，这些人有责任维持临安城的秩序，不过，这些城卫今天只怕是要倒大霉了。
　　对面的那个年轻人冷冷地从怀里摸出一枚小小的印鉴，随手丢给了那个城卫。
　　城卫守领接过来一看，顿时吓了一跳，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赶紧走到那个年轻人身边，低声说道：“不知道是小官人前来，末将……”
　　“没你什么事儿，退到一边去吧！”那个年轻人冷冷地吩咐道。
　　城卫在年轻人面前碰了一鼻子灰，回过头来就想找韩风发火，三步并作两步那人蹦到韩风的面前，指着鼻子叫道：“你又是什么人？”
　　韩风今天没有穿着细作司的官服，只是一身平民的打扮。
　　再说了，韩风虽然在临安城里是个名人，但是古时候又不像现代，到处都有照片，到处都有网络，可以看看人长得什么样，那个时候想要知道一个人到底是何般模样，实再是太难了。
　　所以这个城卫的头领认不出韩风来，韩风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
　　秦燕有些好笑的看着那个守卫队长。
　　韩风探手入怀，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铜牌，铜牌上只刻着一个斗大的豹子头，上面写着一个小小的“韩”字。
　　随手塞到那个城卫的手中，韩风低声说道：“这个牌子，我还没来得及换，你先将就着看看吧！”
　　城卫的头领接过这面铜牌，打量了两眼之后，脸色顿时煞白了下来，这可是天上神仙打架的事儿，怎么能轮到自己这个小小凡人来管呢？
　　能够在豹子头上再加一个韩字的，在整个大宋也就这么一个人了。
　　那个倒霉的城卫队长，朝左边看了看韩风，又朝右边看了看那个小少爷，干咽了两口口水，吱唔着说道：“原来是韩……”
　　韩风笑道：“人家不是已经叫你走到一边去了吗？你还在这罗里罗嗦干什么，当心惹恼了他，他会打你的。”
　　城卫队长知道今天晚上定然没有好事儿，可是如若看着细作司跟那伙人在这儿拼了起来，自己八成也没有好下场，打定了主意，这就赶紧回御前营找人禀告去，看看哪位大佬能来制止这两位大官人之间的斗争。
　　韩风依然是不卑不亢的，谦虚有理地说道：“我要去办事儿，从这儿走比较近。能不能麻烦你给我让条路出来？咱们都在临安嘛，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免得伤了和气。”
　　那个年轻人看着韩风冷笑道：“你现在才想到跟本少爷求饶，只怕没那么容易吧！”
　　韩风伸出食指，在半空中摇了摇，淡淡地笑道：“我，不是跟你求饶。只是希望你知道，临安城里并不是你说了算的。我们是有正经事要做，你现在让开道路对大家都有好处，若是闹反了脸，闹大了事情，只怕到时候你也难以下场。”
　　站在那个年轻人身边，有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兵，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韩风的身前，伸出一根手指，在韩风的胸口戳了两下，傲气凌然地说道：“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跟我们小官人说话？现在赶紧带着你的人给我滚到一边儿去，还能饶你一顿好打。如若不然的话，明天你是不是还能站起来走路，那就听天由命吧！”
　　他的话刚一说话，突然手指一紧，抬头一看，那根手指已经被韩风紧紧地握在手中。
　　只见韩风的那张英俊的小脸上，露出一丝阴险的笑容，淡淡地说道：“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别人用手指头戳我，不好意思了。”
　　说着，咯嚓一声，那个老兵惨叫起来，手指被韩风活生生的掰断。
　　他惨叫一声跪倒在地上，浑身上下汗如雨下，惊疑不定的看着韩风，想要求饶又不敢吭声。
　　倒是站在他身后的那个年轻人说话了：“你又何必去为难一个老兵呢？放开他，今天我就饶你们一次，就算要揍你们，也不会打得你们下不了床。”那个年轻人依然是傲气十足的说道。
　　韩风耸了耸肩膀，依然没有松开手。看着那个已经是满头大汗的老兵，淡淡地说道：“我不管你们是什么来头，但是临安城里，让我韩风有所顾忌的人还真不太多。”
　　“韩风？”那数十名官兵，立刻都提起了精神，对面那个年轻人倒是呵呵笑道：“哦，我说是什么人敢在我面前这么嚣张呢？原来是细作司的韩风啊！”
　　韩风点了点头：“正是在下。”
　　那个年轻人，冷冷地说道：“别人怕你韩风，可是我偏偏不怕你！来人！”
　　身边那数十名官兵立刻站成几排，整整齐齐地看着韩风那些人，这些人虽然不多，可是他们行动之间整齐有序，一瞬间就已经排好了队伍，称得上是“静如处子，动如脱兔”。
　　韩风看着他们的举动，虽然只是数十人而已，虽然只是隐约中却有千军万马的气势，而且这些官兵真的不可小觑，每一个人十有八九都是上过战场，刀头上舔过血的。
　　“若是我没有猜错，阁下应该是从川中来的吧？不知道阁下的令尊是哪位吴大人？”韩风淡淡地说道。
　　那个年轻人笑着点了点头：“看来，你对我们吴家的事，知道的还不算太少，家父名讳，上吴下曦。在下名叫吴文海，在家中排行第二。也叫吴二郎。韩兄，只怕有件事你不知道吧？”
　　韩风诧异的反问道：“什么事？”
　　吴文海冷冷地瞪着韩风：“本来，李冬豪就要成为我们家的妹夫。我的妹妹应该是在今年六月之时，就要出阁嫁给李冬豪，但是他却被你活生生的打死在校场，你说咱们两家这笔帐是不是应该算一算了？”
　　韩风皱了皱眉头：“我还真不知道这件事。不过你要跟我算帐准备怎么算呢？我倒不怕你人多，我只怕我一个人失手，把你打伤了那就不太好了，必竟你爹跟我爹说起来也是老朋友了。”
　　吴文海长身玉立，他本来就是军中出身，似乎有一种自然而然的铁血气势，当即背着双手，走到人群之前，看着韩风淡淡地说道：“你人少，我人多，我也不欺负你，我们吴家向来讲究的是公平。我给你一个机会，我们俩单打独斗，若是你能赢得了我，前事就一笔勾销。如惹不然的话，你就算被我打死，也该你倒霉。怎么样？韩大官人敢不敢接下我这份挑战？”
　　韩风故作诧异地问道：“是不是说打伤了也不会去告状？”
　　吴文海摇了摇了头：“告状的就是孙子！”
　　韩风笑道：“那么御史台，又或者大理寺、刑部追查起来，咱们要怎么说呢？”
　　吴文海傲然说道：“军中本来就是限制私斗而已。不过如今我是光明正大的是向你挑战，我们俩好歹都是军中的人，你一拳，我一脚切磋一下武艺也十分正常，就算他们问，我也这么说。”
　　韩风嘿嘿笑道：“那如果你被打输了，不会回去跟你爹哭诉说我们韩家欺负你了吧？”
　　吴文海勃然大怒：“你以为我们吴家是什么人？怎么会做这种行径！”
　　话还没说完，突然间一个巨大的黑影在眼前浮现出来，在夜空中渐渐变大，一脚就蹬在自己的鼻子上。
　　那个黑影到了吴文海的面前，吴文海才看清楚，原来是韩风那只大脚。但是已经反应不急，被韩风一脚踹中面门。
　　吴文海顿时惨叫一声，跌了出去，在地上接连翻了两三个跟头，这才爬了起来，站稳了身形。可是脸上一个黑漆漆的鞋印，外加从鼻子里流出两股鲜血，那模样实再难看得很。
　　他手下数十名官兵齐声怒喝，齐刷刷地从腰间拔出钢刀，眼看就要冲上来跟细作司的人混战在一起。


第六十八章 相逢何必曾相识
　　吴文海突然怒喝一声：“都给我退下！”
　　那些人诧异地回头看了看吴文海，但终究是吴家的军令如山，没有人敢违抗吴文海的命令，所有的人都急忙退了下去。
　　吴文海擦了擦鼻子下的鲜血，冷冷地看着韩风，说道：“你偷袭！”
　　韩风耸了耸肩膀：“这儿没有裁判，我想没有人喊一二三开始吧？”
　　吴文海突然大笑起来：“好，就当你是兵不厌诈。我这个将门子弟居然吃了你这个亏。你要小心了，接下来，我不会跟你讲任何规矩的。”
　　说着，吴文海接下腰间的长剑，随手丢在地上，赤手空拳朝韩风走了过来。
　　韩风立刻凝神戒备，刚才那一脚的确是偷袭了吴文海，但是韩风也知道，吴文海是吴家的嫡系子弟啊，他手下的功夫不会太弱。
　　吴家，都是大刀大枪在战场上打出来的功名。
　　别人家的子弟或许有些虚浮的成份，但是吴家的子弟可都是货真价实的将门虎子。
　　看着吴文海朝自己一步步逼近过来，韩风的眼睛立刻眯成了一条线，他学的本来就是“截拳道”，这段日子来，经过不少次实战，也总结出很多经验，之前又有无法天天陪练，这样的情况下，韩风很难不进步。
　　但是面对着吴文海这个对手的时候，韩风感觉到一股莫明其妙的压力，也许是因为吴家子弟个个都是在战场上一往无前，绝不回头的气势吧，让韩风觉得，他跟自己的身上隐约有一些相似之处。
　　秦燕在韩风的身后低声说道：“大人，要不要跟他打？”
　　韩风轻松地耸了耸肩膀：“既然都已经答应了他，怎么能不打呢？放心好了，我不会输的。”
　　吴文海距离韩风越近，眼睛就瞪得越大，拳头握得紧紧的，指节处开始发白。
　　快要走到韩风面前的时候，吴文海突然加快了脚步，仅仅是两步就已经蹦到了韩风的面前，挥起右拳，划了一个半圈朝着韩风的耳边重重地砸了过去。
　　韩风侧身避开，双手挡住吴文海的拳头，顺势往左边一推，胳膊肘朝着他的心窝就捅了过去。
　　吴文海急忙退开一步，伸出两只拳头，挡住韩风的进攻。
　　两人交手只是一下，韩风点头赞道：“你的功夫比起李全和李冬豪来说，也差不了多少啊！”
　　“别以为这么说，就是抬高了我。”吴文海一脸不在乎的说道：“当初我跟李冬豪切磋武艺的时候，他可是三招两势就被我打倒在地，据说当初在校场上，你也一度被李冬豪打得头都抬不起来，现在又想在我面前充什么高手？”
　　“那时是那时，现在是现在。假若现在你让李冬豪站在我面前的话，我最多三五下就把他打趴下了。”韩风傲然地说道，一脸满不在乎的模样。
　　吴文海勃然大怒，伸出右腿朝着韩风的腰间猛踢过去。
　　韩风就像泥鳅一样滑开一步，伸出手掌扣住吴文海的脚踝，往前一拉，同时提起右脚，朝着吴文海的两腿之间就猛踹过去。
　　吴文海的脸色当即就变了，从来切磋武艺也没有照着人的要害踢的呀！
　　难道说，这一脚就想让吴家断子绝孙吗？
　　吴文海心中恼怒，百忙之中急忙扭腰堪堪避过韩风这一脚。却被韩风横腿踢在腰间，顿时一阵疼痛，差点连腰都直不起来。
　　这怎么可能，吴文海接二连三地在韩风手底下吃了几次亏，不由得重新打量起面前的这个敌人。
　　他知道自己的本事，当初自己和李冬豪在一起切磋的时候，两人也是半斤八两，李冬豪比起自己还要略逊一筹。
　　但是也曾听说过，李冬豪在校场之上把韩风打得几乎没有还手之力。这不过只过去了半年的时间，韩风怎么就长得这么厉害，现在自己在他面前连还手的机会都快没有了。
　　他却不知道，这一切并不是说韩风提高的有多快，而是韩风经过和无法之间的磨练之后，对截拳道有了重新的认识。
　　李小龙的截拳道本来就是连消带打的招法，同样的一招一势在李小龙的手里用出来，就是截拳道。而你，照模照样的学下来，未必就是那个味道了，所以，李小龙很少把大家集中起来上课。他的截拳道，讲究的本来就是一个领悟。
　　而韩风这半年以来可没闲着，去江北，又经历这么多次战斗，又和无法在一起切磋，对于截拳道的领悟自然是越来越深。吴文海现在不是韩风的对手，这也很正常。
　　“小爷跟你拼了！”吴文海纵身朝韩风猛扑过来，两手张开，想是要掐韩风的脖子。
　　扑到半路上，两手突然左右分开，一手取上，一手取腰间，看起来，是要把韩风提起来摔个仰八叉。
　　没想到韩风就像灵蛇一般，从吴文海的身边绕了过去，左脚勾住吴文海的脚掌，用力一拖就把他若大的身躯拖倒在地上，顺势韩风弓起胳膊肘用力朝地上砸去，猛然间砸在吴文海的后心。
　　这位韩家的小少爷懒洋洋地摇头道：“吴小官人，看样子，你到底不是我的对手，这就算了吧。你们给我让路，今天的事情我也就过去了。”
　　吴文海被打趴在地上，听了韩风这么说话，却没有意想中的勃然大怒，反而轻声问道：“韩风，你这到底是什么功夫啊？”
　　韩风笑道：“跟你说你也不知道。”
　　吴文海笑道：“不如这样，反正我在临安城也有一段时日要呆，你有什么好功夫的话，就传授给我吧！”
　　韩风皱了皱眉头：“我暂时还没打算收徒弟呢！”
　　吴文海弓了弓后背：“我说你先松手行不行啊，咱们打都打完了，我输也输了，我又不是一个会赖帐的人，你压死我了，你以为你那两百多斤的体重很轻吗？”
　　韩风爬了起来，看着躺在地上的吴文海，厉声斥道：“你说的是什么话来，我哪有二百多斤重啊！”
　　吴文海从地上爬了起来，站在韩风的身边，他和韩风的身高本来就差不太多，如今和韩风站在一起，俩人就像是兄弟一般。
　　吴文海咧开大嘴笑了笑：“知道你是韩风，其实我就想谢谢你。本来我就不想我妹妹要嫁给李冬豪那个混蛋。不过家父一直想要女儿嫁给他，我们这些当儿子的也没有办法，正好你出手把李冬豪给打死了，我这个做哥哥的还挺感激你的。刚才我不给你让路，那不是我故意的，我们吴家人从来没有给人让路的习惯。哪怕是在临安城，也是一样。不过，现在你已经打赢我了，我也无话可说，我就给你让路。韩风，你就记着，这段日子我会在临安，我没事会去拜访你，你一定要把你打倒我的那几下，好好地教给我。”
　　韩风诧异地看着眼前的吴文海，你一会儿阴，一会儿晴的，这到底是什么人呐，刚才还打得死去活来，现在一转眼，看着模样是要跟自己当兄弟了呀！
　　没奈何，韩风苦笑着摇了摇头：“行吧！若是你要来找我，那就来找，不过现在我真的有事要办，先走了。”
　　说罢，韩风朝秦燕他们招了招手：“走！”
　　吴文海抱拳道：“那兄弟就不远送了！”
　　吴文海看着韩风远去的背影并没有作声，他身边的亲兵低声说道：“少爷，为什么要对他如此客气？”
　　吴文海只是淡淡一笑并没有作声，他记得很清楚，在他离开川中，前来临安之前，他的大伯父曾经告诉过他，现在临安有几个年轻人风头很劲，其中最值得注意的就是细作司的韩风。
　　不仅仅是因为他出身五代为官的韩家，更重要的是韩风深得太上皇上信赖。
　　能够让赵眘亲睐有加的人，将来必然是前途无量的。
　　而且自从韩风出道以来，所做的每一件事，几乎都是震动朝野。
　　每一次很多人都认为韩风死无葬身之地的时候，他都又顽强地坚持了过来，不仅如此，还为自己攫取了最大的利益。
　　这样的人最好是成为自己的朋友，而不是敌人。
　　吴家在川中这么多年，能够雄距一方，并不仅仅是手握兵权，更重要的是，吴家也懂得怎么做人。
　　之前韩风刺杀李四维的时候，所用的那把刀还是吴家友情赞助了最后御审的掩护呢！
　　吴文海轻松地笑了笑，淡淡地吩咐身边的人：“把今天，我和韩风遭遇的事情，尽快通过各种渠道传出去，我要让整个临安都知道，我们吴家已经和韩风有过接触了。”
　　站在他身边有一位中年人，看样子应该是吴家的师爷。
　　他轻轻地咳嗽了一声，低声说道：“少爷，这么做好像不太好。刚刚来到临安，我们的事情还没有办，现在就大张旗鼓的说已经和韩风搅到一起，并不是什么好事啊！”
　　吴文海摇了摇头，轻松无比地说道：“韩风现在风头这么劲，我们跟他站在一起，也就是表示我们吴家选择和韩家站在一起。你也知道，太上皇自然有他自己心中的想法，有些时候，我们这些做臣子的，想要混上来，靠的不是功劳也不是自己的能耐，而是揣摩圣意。你只要跟随了太上皇的意思去做，将来，总是少不了吴家好处的。”
　　那个师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着吴文海渐渐远去。
　　而这边韩风脚下生风，带着部下，一溜烟的赶到沐谦心所去的地方。


第六十九章 谁非礼了谁？
　　西湖有十景，苏堤春晓无疑是最出名的一景。长达六里的苏堤横卧湖波，六桥起伏。纵然是在夜晚，也别有一番风味。
　　韩风一路赶到苏堤，细作司早已布置了人手在暗中监视。见到韩风亲自到来，一名暗桩悄无声息的与韩风擦肩而过：“沐谦心没有出来约见任何人，只是自己独自一人在苏堤上闲逛。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全无动静！”
　　韩风皱了皱眉头，大晚上了这位郡主发什么疯？忽然跑到苏堤边上来吹冷风，只带着几个护卫而已。若是遇到了枢密院南府的刺客，那可如何是好？
　　看着那副在夜风中窈窕迷离的身影，韩风索性径直走了过去，大咧咧的打了个招呼：“郡主，你倒是好雅兴，大晚上的跑到这里来乘凉。你可知道，我要对你的安全负责。若是你出了什么事，罪名可都是要算在我们细作司的头上。”
　　沐谦心背倚大树，隐约有些出神，夜风抚起她柔顺飘逸的长发，轻轻飞舞。一阵风吹过，衣袂缓缓飘动，沐谦心伸手抱住肩膀，似乎有些寒冷。韩风看她那副模样，便脱下身上的袍子，搭在沐谦心的肩膀上。
　　“有汗味……”沐谦心嘴角俏皮的一翘：“你是跟人打完架再来的？还是一路跑来的？”
　　“连打带跑。”韩风也不掩饰什么，坦白的说道：“不过跟我动手的人，只怕你想破脑袋也猜不到……”
　　沐谦心转过身来，笑盈盈的看着韩风，淡淡的说道：“这有什么难的？临安不认识你的达官贵人已经不多了。敢跟你动手的，更没几个。既然打了架，十有八九是从外地来的。别忘记了，我手中还握有都元帅府的军情系统，宋廷有什么风吹草低，我想要知道也不困难。吴家二公子来了临安，算起日子，今天也该到了，八成是你们起冲突了吧？”
　　韩风心中微微一懔，眼前这个女子料事如神，无怪可以手握整个都元帅府军情。既然沐谦心一口喝破了吴文海来临安的消息，那韩风索性闭上嘴，不再言语了。
　　沐谦心眼波流转，轻描淡写的说道：“说到统帅细作，刺探军情，分析朝政风云变幻。我足可以当你的师傅。吴文海来临安，你肯定是想不到为什么，若是想知道的话，不妨求求我，让我告诉你……”
　　韩风冷哼一声：“难道我细作司的人才少了么？非要问你不成？”
　　不过沐谦心那句话也确实打在韩风的心中，俗话说，旁观者清！身为局外人的沐谦心，看着大宋的朝政变化，更是客观。有些情况，从沐谦心的口中说出来，比自己的部下也许更加接近真相！
　　“好吧，在我没有离开临安之前，我们还是朋友。我就当是帮朋友一个忙好了……”沐谦心知道韩风的臭脾气，自己若是摆架子，这个男人是肯定不吃的。既然想说，那还是自己说出来的好。
　　“吴曦，乃是信王吴璘之孙，吴挺之子，以祖荫补右承奉郎，累迁武宁军承宣使。吴家镇守川中这么多年，如今坐镇川中的依然是吴曦的大哥吴晫。对于这样的统兵大将，朝廷不可能不防备一点……”沐谦心悠悠的看了韩风一眼，接着说道：“尤其是你们宋人，最怕的就是功高震主！”
　　韩风淡淡的苦笑一声，没有接口，的确如此，若非这样，岳飞韩世忠怎么能一个冤死一个明哲保身呢？
　　“吴晫镇守川中，吴曦就被你们的皇帝困在临安，高官厚禄他有，可是自由就没有。比起在川中几乎就是一方之主，在临安的吴曦就是笼中之鸟。你们的太上皇是个聪明人，吴晫要是在川中和我们金国有什么来往，自己的弟弟就先得被宋人砍了祭旗！但是吴曦无时无刻不想着回川中……所以，现在借着新皇登基，吴曦的二儿子就马上来临安走后门来了，看看能不能把他爹给弄回川中去。必要的时候，吴文海可以代替他爹在临安为质！”
　　韩风沉默的摇了摇头，吴文海的分量太轻，吴家第四代目前在朝廷还军中都还没有多少分量。赵昚怎么可能同意用吴文海换吴曦？
　　“你也觉得是异想天开吧？”沐谦心吃吃笑道：“若皇帝是个聪明人，自然是不会放吴曦回去的。但是你应该知道，现在你们宋人的皇帝，偏偏是草包一个……”
　　要是沐谦心这番话说在别的大宋臣子面前，少不了要被人怒喝一声：大胆！然后勃然大怒做义薄云天状等等。可是韩风从来也没看赵惇顺眼过，也没把赵惇当个事儿。沐谦心这么一说，韩风心里还觉得挺舒服。
　　“坦白的说，策反吴家，是大金国都元帅府和枢密院南府数十年来从未间断过的。不过，到现在还没有成功。吴晫这个人，软硬不吃。实在是让我们头疼的很！不过，吴曦若是回到川中，从吴曦下手，就很难说成数几何了！”沐谦心轻笑道：“吴家的事，我只知道这么多。再多的话，就要把都元帅府卖给你了。虽然我们是朋友，但是，朋友的交情，也就值这么多了……”
　　韩风静静的看着沐谦心，默然说道：“多谢！”
　　这声谢并没有一点虚伪的成分，吴家远在川中，细作司一向和吴家打的交道不多。虽然沐谦心说的这些话并不是什么秘密。但是在现在风起云涌的临安，吴家也伸脚来踏一足……若是深藏不露的曹家再出手，只怕临安就要天下大乱了！
　　“谢我，就陪我散散步吧！”沐谦心轻移莲步，缓缓朝前走去。
　　晚上，苏堤上的人并不多，沐谦心的护卫和韩风细作司的下属，谨慎而又保持着足够的距离，跟随却不打扰两人。
　　“若是两国之间不会开战，你我的朋友也许可以做的长久些。”沐谦心淡淡的说道。
　　韩风笑了笑：“那也做不了几天了，后天你不是要回江北了吗？”
　　“有时候，我不想回江北。”沐谦心停下了脚步，用纤细修长的手指轻轻拢了拢头发，雪白的手指划过额头，动作轻盈无比。她的语气悠然又带着一丝怅然：“有些事，是我回到江北不得不面对的。可是，我并不想去面对……”
　　韩风没有自作多情到以为沐谦心说的是两人再次成为对手，挑了挑浓浓的长眉，韩风陪着她叹息道：“的确，你现在是都元帅府的筹码，他们无论如何都会利用你和完颜璟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为都元帅府争取最大的利益。而枢密院也不会这么轻松的放过你，区区不到十八佳年华的女子，成天面对这些事，你不累，我都替你累！”
　　“既然知道我累，就……”沐谦心嫣然一笑，轻松的转了个话题：“你知道我身后那些护卫，大都是来自都元帅府吧。”
　　“当然！”韩风点了点头。
　　“我在江南的一举一动，回到江北之后，他们都要据实给都元帅府禀告。而且使团里，并非只有都元帅府的人，也许，枢密院南府也在这儿有耳目呢？”沐谦心这一番话，说得让韩风有些不太明白。
　　“有些事，既然我不想面对，就要想个办法打破它。”沐谦心一排雪白的贝齿咬着樱红的下唇，明亮勾魂的眼眸静静的看着韩风。
　　忽然间，她那两条莲藕般的手臂，轻轻的拢住了韩风的脖子，脚尖一踮，带着幽兰香气的温软身体慵懒无力的靠在韩风怀里。两片灼热而富有弹性的红唇，带着一丝羞怯一丝决绝，吻在韩风的嘴唇上……
　　一瞬间，远处的金国护卫震惊了，疯特了，癫狂了……一柄柄钢刀抽出刀鞘，便是要蜂拥上前。秦燕冷冷的率领细作司众人挡住去路，手中扣着一支精巧雪亮寒光四溢的匕首，低声斥道：“疯什么？看清楚了，是你家郡主在非礼我家大人！”
　　一阵阵淡雅甜蜜的香味冲入韩风的鼻端，眼前的少女早已羞涩的闭上眼眸，修长的睫毛微微颤抖；或许是被内心的冲动燃烧了起来，夜风中本来冰冷苍白的脸蛋，转眼之间就是红晕一片，热烫迷人。
　　温热的红唇轻轻开启，丁香小舌笨拙而又缓慢的挑逗着韩风，似乎让眼前的男人肆无忌惮的夺取她的初吻。
　　就像在沙漠中饥渴的旅客找到了甘甜的泉眼，韩风一阵迷乱，双臂一紧，把沐谦心紧紧抱在怀中，深深的吻了下去……
　　金国护卫们目瞪口呆的看着远处几乎快要被韩风融化的郡主，早已抽出的钢刀，不知所措的重新插了回去。秦燕说的没有错，的确是往日高贵不可侵犯的郡主，强吻了宋人细作司的总领……
　　不知道过了多久，四片火热的嘴唇缓缓分开，沐谦心微微侧身，轻轻朝后退了一步，用蚊呐般的声音缓缓说道：“多谢……”
　　韩风一阵茫然，他知道，这件事，如果被身后那群金国人通报上去，沐谦心或许真的不用再面对那么多她不想面对的事了。
　　可是，这个吻，却是如此真实，如此甜美！


第七十章 多情自古伤离别
　　金国的使团带着厚重的江南礼物，终于要回到江北去了。礼部官员在史弥远、赵飞等人的带领下，协同诸位朝中大员在临安北门外送别金国使团。
　　春暖花开，晨风也不再寒冷，吹拂在人的脸上，但觉一阵暖洋洋的。北门外早已被御前营的官兵封锁，看热闹的老百姓挤成一团，远远的看着即将远去的金国人。有些愤愤然的爱国文人，手持折扇，恶狠狠的朝地上吐了几口吐沫，待要高声叫骂，却已经被官兵拉开。无论两国开战与否，至少表面功夫是要做到的。
　　沐谦心一身淡黄色盛装，谦逊有礼的和宋廷诸位大员话别，眼角的余光不住眺望远方，似乎再等待什么人来送她似的。可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只是密密麻麻的御前营官兵和那些神情各异的看热闹百姓。
　　归尘低声催促道：“郡主，咱们该走了……”
　　沐谦心轻轻“嗯”了一声，正要转身坐上马车，忽然间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銮铃声。一骑飞奔而来，沐谦心芳心一震，站在马车上回头看去，只见韩风快马加鞭，急冲而来。路上的百姓和官兵纷纷让开道路。
　　一道淡淡的喜色从沐谦心脸庞掠过，转眼间就恢复了平静。
　　史弥远皱了皱眉头，这当儿，韩风跑的这么快来做什么？莫要搅乱了送别的仪式。
　　韩风哪里管得了这么多，一骑烈马冲入队伍之中，随手丢下马鞭，翻身下马，冲到马车之前，左右看了一眼，低声说道：“叫车上的人都下去，我有话对你说。”
　　“韩总领，这似乎于理不合！”史弥远站在一旁沉声说道。
　　沐谦心却是点了点头，两人都没理会开口说话的史弥远，一并进了马车里。在归尘的监督下，马车方圆五丈之内，再没有一个人站着。史弥远没好气的冷哼一声，他知道韩风是个冲动的人，但是没有想到，韩风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和都元帅府的郡主单独留在马车里。这还了得？平时单独相处也就罢了，现在这么多双眼睛看着，随时可能弹劾上去。韩风还真是不怕给韩侂胄找麻烦啊！
　　车厢里，沐谦心明亮的眼眸静静的看着韩风，轻声说道：“这么急来找我做什么……”
　　韩风探手入怀，额头上已经满是汗水，此刻也顾不得擦拭。从怀里取出一份信件，又揭开车帘朝外看了两眼，这才把手中的物件递给沐谦心，低声说道：“还记得你托我办的事吧。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昨天晚上，我的部下终于有了眉目。”
　　沐谦心满腹狐疑的接过信笺，拆开一看，却是一张已经泛黄的纸，上面用极细的毛笔用规规矩矩的小楷写了许多密密麻麻的字。却大多是一些姓名和日期之类的数据。沐谦心在都元帅府这么多年，伸手一捏，就知道这份纸张，绝非作假，至少也有十余年的历史了。她没有做声，静静的一行行看了下去。
　　纤细雪白的手指顺着那些名字一个个滑落下去，终于停了下来，长长的指甲所指之处，正是“牛黄氏，辛丑年庚寅月戊戌日辰时……”
　　沐谦心缓缓抬起头来，长长的秀发顿时瀑布般的披落下来，韩风根本看不清她的眼神，只听这位金国郡主问道：“怎么找到的？”
　　韩风压低了声音，说的十分清晰：“你知道，于公于私，我都要找出你的身世真相。我的部下在镇江府双树庄仔细盘查，过了许久，才找到一点蛛丝马迹。曾经在双树庄有个很出名的算命先生。据说十分灵验，此人有个习惯，若是为人推算了命数，习惯了把客人的生辰八字记录下来。只不过，十余年前一场战乱之后，此人就去了别地算命为生。也算是运气好，如今，这位算命先生也已经快要七十岁了，想要叶落归根，手中也有些积蓄，便回到了双树庄，正好被我的部下遇个正着……”
　　“你自己看……”韩风指着那张黄纸：“牛大海的妻子姓黄，你母亲也是姓黄。身为都元帅府的一个妾室，又已经去世了这么多年。找你娘的生辰八字几乎是不可能的。而十多年前，双树庄的那位牛黄氏，生辰八字就在这上边。你自己一看就知道是不是你娘的生辰八字。若是说，姓氏有巧合，那么连生辰八字都巧合，也未免太说不过去了吧……”
　　“我知道你没有骗我。”沐谦心幽幽的说道，看着手中那张黄纸，那个熟悉到了极点的生辰八字……心中忽然感慨万千，一阵阵莫名其妙的思绪涌上心头，难道说，养育了自己十八年的父王，对待自己如同己出的父王，竟然是跟自己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而自己为之效力，不惜牺牲的大金国、都元帅府……
　　“不过，这上边的生辰八字，不是我娘的生辰八字。”沐谦心捏紧了小手，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流落下来，她急忙侧过头，半片乌黑油亮的长发遮住脸庞，没有人能看到那一道细细的泪痕。
　　陈旧的黄纸，在沐谦心的手中变成一个紧紧的废纸团，秀丽的郡主，将那团黄纸攥在手心里，深深的吸了口气，抬起头来，做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轻声对韩风说道：“谢谢你，如今，我知道了，我爹的确不是汉人……”
　　韩风的眼睛立刻眯成了一条线，毫不掩饰眼神之间凌厉逼人的意味，冷冷的说道：“郡主，我知道你在说谎……”
　　“我没有！”沐谦心冷笑道：“这只不过是你细作司弄出来，乱我心志的把戏。我在都元帅府统帅无数细作，若是连这样的当，我都上了。以后怎么统帅部下？韩风，这张纸不是假的，不过，这上边的牛黄氏，不是我的生母。”
　　车厢里的气氛一瞬间已经降到了冰点，两人冷冷的对视着，车外的热闹喧嚣跟车内的静默无语，形成极为强烈的冲突。韩风轻轻咬着嘴唇，半晌才淡淡的说道：“我不是一个追求完美的人。没有指望过你一知道了自己汉人的身份，就立刻茅塞顿开，痛哭流涕，从此改投大宋。但是，你也没必要，表现的如此趋炎附势……”
　　沐谦心的声音微微有点颤抖，依然倔强的说道：“我的事，不用你管。你是我什么人？凭什么管我？”
　　“你应该知道，这一份东西，若是我送给金国枢密院，夹谷清臣会有多开心吧？”韩风说完，紧紧咬住牙关，腮部肌肉微微凸起，显得脸上更是棱角分明。
　　沐谦心清斥一声：“若是你以为用这份东西，就能逼迫我为你们做事。就未免太小看我完颜沐沐了……”
　　她的口中，把完颜两个字咬的很重，很沉重。就像两记大铁锤砸在韩风的心口。
　　韩风没有说话，静静的看着她。沐谦心鼓起勇气，和韩风对视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沐谦心微微避开眼神，低下头去。喃喃的说道：“韩风，你就当我是一个贪慕富贵，爱慕虚荣的女人好了……”
　　“你的细作司，想怎么大做文章，想怎么挑拨都元帅府和枢密院，就怎么去做吧……”沐谦心轻声说道，如云的长发微微颤动。
　　韩风苦笑一声，终究没有说话。他也觉得很矛盾，女人永远都是这样，男人永远都猜不到女人的心思。哪怕是最天才的男人，面对最愚蠢的女人，依然是如此。一个出身于都元帅府，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女人。受都元帅完颜沙的宠爱，牵挂着金国皇帝完颜璟的心。但是这个女子，心中所想的，真的只是这么简单吗？
　　“有的时候，我在想，到底你是一个天使，还是恶魔……”韩风喃喃的说道：“往好处想，也许你是想要学古之侠客，回到江北，伺机为汉人光复江山而牺牲……往坏处想，你只是想隐瞒自己的身份，继续当你的郡主，一呼百应，也许将来，你还会成为完颜璟的皇后，尽享天下间荣华富贵……”
　　沐谦心幽幽的抬起头来，眼眸里似乎蒙上了一层雾水，茫茫然的看着韩风，低声问道：“无论你做什么，怎么做。我都不会怪你。我只是想问你一句——我们还是朋友吗？”
　　“不是！”韩风站了起来，走到马车门边上，斩钉截铁的留下这两个字。
　　车门被打开，一道明亮的阳光刺入车厢，沐谦心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当她慌乱无神的再度睁开眼睛，却只看到那个矫健英武的背影，早已跃下马车，快步朝外围走去。拥挤的人群将那道身影湮没，直到他彻底消失在沐谦心的眼眸中……
　　“郡主……”归尘在车门外低声询问道。
　　沐谦心深深呼吸，尽量平复着自己的情绪，淡淡的说道：“关门，马上启程！”
　　马车摇摇晃晃的朝前走去，大队兵马护送着使团离开，纷乱的马蹄声仿佛敲打在沐谦心的心地，不知道过了许久，这位天之骄女，忽然扑倒在马车那绵软的座椅上，失声痛哭起来……


第七十一章 与兄同行
　　小舞眼看着韩风走回细作司总部，脸色分明有些不对劲。
　　空旷的总部大院里，那些忙碌的细作们，只来得及跟韩风打了声招呼，便各自继续忙碌。小舞缓步走到韩风的身边，轻声问道：“韩大哥，怎么啦？”
　　“没事！”韩风定了定心神，吩咐下去：“小舞，我要带无法、秦燕、李飞镖、花雪，还有狼组的剑手出去一次。临安的事儿，就交给你和林大姐去办。其实就是两件事。第一，要林大姐早点跟王淑然联络上，探探最近宫中的动静。第二，你负责安排上官寂浪。现在沐谦心返回江北，上官寂浪已经答允了我去江北。他最好是在沐谦心回到江北之前就先到汴京。你安排沿途人手，务必要把上官寂浪安全无虞的送到汴京。之后的事，让汴京那边鸽组的人手来办理。”
　　小舞点头记下了，但终究还是有些不放心，追问道：“韩大哥，你真的没事吗？”
　　韩风的心中顿时浮起沐谦心方才的神情，一股难以言状的情绪弥漫心头，摇了摇头说道：“真的没事。小舞，就拜托你了。”
　　细作司的效率有目共睹，没有过多久，韩风就已经集结了需要的人手，每人一匹马，携带着简单的干粮和行李，便要出门去。
　　花雪一身紧身短装，翻身上马，低声问道：“大人，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韩风冷冷的说道：“李八荒现在躲在上虞，今天小爷心情不好，就是去找他麻烦的。”
　　花雪和秦燕忍不住对视一眼，哑然失笑。虽然韩风说得很轻松，但是大家都知道，韩风不是随随便便去做一件事的。抓到李八荒，不但进一步打击李家势力，同时，也可以让皇城司再遭重创。在如今的临安，皇城司越弱小，细作司越强大，将来的胜算就越多。
　　韩风一勒马缰，正要纵马而出，忽然间迎面来了一堆人，为首一人远远看到韩风就大声招呼道：“韩总领，这是要去哪儿啊？兄弟今天是特意来找你讨教武艺的……”
　　韩风的浓眉顿时皱成了一个“川”字。正要办正经事的时候，怎么吴文海这小子跑来了？没奈何，韩风跳下马儿，快步迎上前去，抱拳道：“原来是吴兄弟。”
　　“唉，韩总领客气了。你是总领，我不过是个准备将。论起来，我还得叫你一声大人呢……”吴文海是个人来熟，压根不看韩风正要出门，大咧咧的站在韩风的身边，勾肩搭背的说道：“韩总领今天是要出门？那不如我们约个日子，我好好跟韩总领讨教几招？”
　　韩风愁眉苦脸的说道：“得，你别叫我官职了，咱们两家好歹也算是世交。咱俩兄弟相称吧。至于讨教功夫，这几天都没时间。我要去一次上虞，等我回来再说吧。”
　　吴文海急忙追问道：“去上虞做什么？”
　　韩风心中一动，现在吴文海来临安，就是为了活动一番，把他那个等于在软禁的老爸给弄出来。既然如此，吴文海要是聪明的话，就会去走赵惇的路线，而不是赵昚的路子。赵惇最怕的就是李凤娘。吴文海假若知道了自己要去抓李八荒的消息……说不定会给李凤娘通风报信，从而换取李凤娘的好感……
　　但是吴曦能不能回川中，归根到底是赵昚说了算的。吴文海在吴家第四代里，算是一号人物了。不如就拿这件事试探他一番，假若他真的通风报信，那自己以后也好对吴家保持一个鲜明的立场，而且，就算吴文海去通风报信，也没什么了不起的，难道李凤娘还能比狼组的动作更快？可要是吴文海依然跟自己站在一条线上，那就值得交一交了……将来韩吴两家联手，就算曹家投靠了李凤娘，那也是以二敌一，必胜无疑了。
　　主意打定，韩风便压低了声音说道：“二郎……”一个亲切的称呼，再加上神秘兮兮的态度，最是让人心动了。吴文海的脸色随之轻松了不少。
　　“其实这话本来就不应该跟你说……”韩风贴在吴文海的耳边说道：“朝中权贵找人代替自己坐牢充军这样的事，你应该知道。之前因为僭越之罪被判罪的李家现任家主——李八荒，就用了这么一招金蝉脱壳，现在躲在上虞，我就是要去抓他。”
　　吴文海神色不变，脱口而出：“这么好玩的事，算我一个……”
　　韩风是真的没想到吴文海居然是这般反应，顿时愣了一下。
　　吴文海笑道：“韩兄，咱明人不说暗话。我这次来临安的目的，想必瞒不过韩兄。不过我吴文海不是傻瓜。若是皇后娘娘一句话能让我爹回川中，这次，我就把你卖了。很可惜，皇后娘娘做不到。听说太上皇对韩兄青眼有加。小弟只是想助韩兄一臂之力，希望日后若是有机会，韩兄可以带我入重华宫，求见太上皇……”
　　韩风的嘴角扬了扬，这小子不去做生意实在亏了。一脑子算盘打的这么精细，抓李八荒，自己的人手足够了，根本用不到吴文海，但是这家伙自告奋勇的要帮忙，无论自己答应不答允，眼瞅着都算是小小的欠了吴文海一个人情。不过，这么小的一个人情，就能换来求见赵昚的机会，里外里，吴文海这小子可赚大发了……
　　“既然吴兄弟要帮忙，那我却之不恭，就先谢谢了。”韩风笑呵呵的说道，低声在吴文海耳边说道：“你的伴当一个都不要带。之后，你还要帮我一个忙。”
　　“韩兄请说，只要是我能做到的。”吴文海拍着胸脯说道。
　　“之前我有个豹组部下叫曾沧海，是川中人。曾经在吴晫大人身边担任过亲兵。武艺过人，胆色出众。可惜，在江北抓捕萧冥海一役中，壮烈牺牲了。”韩风提起曾沧海，不免有些怅然，身后那些狼组剑手和韩风身边的亲信们，想起曾沧海那嘻哈笑貌，一口一个格老子龟儿子，不觉一样黯然！
　　吴文海点了点头：“我知道他，手底下是有真功夫，在战场上一刀一枪打出来的真汉子。我大伯和我爹都很器重他，若不是你爹的亲笔信，我大伯未必舍得放他去你们豹组。”
　　韩风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曾沧海的家境不算很好。虽然有十倍抚恤，朝廷给他家补了十亩良田。但是他弟妹太多，而且年幼。现在生活还是有些困难。我们离川中太远，想请二郎你帮个忙，让川中那边的官员代为照顾。他家若是要做点什么，官府一概给个方便好了。”
　　吴文海收起嬉皮笑脸的神色，郑重的颔首道：“韩大哥有情有义，对部属都这般用心。细作司怎能不上下一心、三军用命？”
　　“曾沧海的事好办，我这就吩咐部属用快信送回川中。吩咐当地官员照顾他家人。无论是他弟妹要做生意还是想做个小吏，官府必然给方便。”吴文海说完，便招了招手，叫站在门外的一个伴当过来。
　　“多谢！”韩风看着吴文海吩咐了伴当去做事，抱拳谢道。
　　“别客气了！”吴文海回礼道：“韩大哥，我这就跟你去上虞走一遭。”
　　两人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朝中三大家族，韩吴曹！现在韩吴两家最年轻的一代，高调在临安城联手，这样的事情，经过吴文海全力渲染，整个临安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韩风，手握细作司，深得太上皇信任，有韩家的鼎力支持，将来哪怕出将入相也不是什么怪事。
　　吴文海，川中驻屯大军准备将，历经大小战役五次，在川军之中，威名鹊起。以吴文海的年纪和他在吴家第四代之中的名望，几乎可以说，在吴晫吴曦之后，下一位能够统帅川军的大将，非吴文海莫属。
　　这两人在临安城门一战之后，不打不相识，吴文海更是极力声张。这个消息，落在韩侂胄和吴曦的耳中，两位长者的反应出奇的一致——由着孩子们闹腾吧。
　　皇城司的人提心吊胆的关注着吴文海和韩风的动向。却没想到，在金国使团离开临安的这一天，跟踪吴文海和韩风的皇城司探子，莫名其妙被人蒙上麻袋暴打一顿，丢在无人后巷里。随后，皇城司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算打探到，韩风带着十来人和吴文海一起，一人一骑，从临安东门出城，之后便不知去向……
　　史定波捧着一杯茶，自己安慰自己：“说不定这两个兔崽子是打猎去了……”
　　一转眼，看着跪在阶下那些鼻青脸肿的部下，史定波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厉声喝道：“一群废物，叫你们跟两个人都跟不上。皇城司养你们，还不如养一群猎狗！”
　　那些已经被打得鼻梁骨断裂牙齿横飞的探子们，唯唯诺诺不敢做声。
　　站在一旁的苏夕颜，悄无声息的冷笑一声，他当然知道韩风和吴文海干什么去了。只怕，韩风回来的时候，史定波更是睡不下觉了……


第七十二章 忍无可忍
　　上虞在江南也算是一个颇为繁华的城市，人口尽管比不得临安绍兴这样的大城，却也是人满为患。
　　韩风一行人风尘仆仆来到上虞，拿着枢密院的手令进了上虞城，迅速寻找到细作司在上虞的暗桩。这处暗桩，是在上虞的一家米铺，那个看起来怎么都像是十代老实人转世的掌柜，谁也不知道，他居然也是细作司布置在这里的暗桩之一。鸽组的情报网四通八达，就算是那些小城小镇，也至少要有一个据点在，何况是上虞这样的城市呢？
　　米铺的老板客客气气的把韩风一行让进了店里，低声说道：“大人今日来的正好。李八荒就在对面酒楼里请客吃饭呢。”
　　“请客？”韩风挑了挑眉毛，按说现在的李八荒应该低调一点，不惹是生非才对。他刚刚来到上虞，就请什么人吃饭？
　　米铺老板沉声说道：“今天请的人来头不算小。上虞知县、都头、刑名师爷……县里够品级的官员大多被李八荒请了来。对面酒楼的二楼已经被包圆了。大小也有七八名官员在陪着李八荒吃饭，不过属下无能，不知道他们说些什么。”
　　韩风笑了笑：“这怎么能怪你？能打探到他们在这儿吃饭就行了。”
　　一行人从米铺后边的仓库悄然无声的走了出去，对过的街边有一座酒楼，只有两层，看起来也不甚富丽堂皇。对于在成都府和临安建康看惯了大酒楼的韩风和吴文海来说，这样的酒楼自然是不够看。但是想想，这儿只不过是上虞而已，也就心平气和了。
　　总数接近二十人的剑手们，三三两两走进酒楼，装作不认识的模样，各自寻了一张台子坐下。看似坐的乱七八糟，其实早已把楼梯口，前后门的必经之路全部堵上。街上还留了几个人，像是在漫不经心的闲逛，可若是李八荒铤而走险，选择跳楼的话，这几名剑手自然不会让他走脱！
　　韩风、吴文海、李飞镖、无法四人围坐一张台子，随意点了几个小吃，叫了一壶酒，静静的坐着。
　　李飞镖不耐烦的说道：“总领大人，既然都已经到了上虞，不如我们上去一脚踢破了门，抓住李八荒就走呗。何必在这里等他？”
　　韩风笑道：“你还真是一个急性子，大老远跑了几百里到上虞，你不累我还累呢。坐下来先吃点东西不好吗？再说了，今天李八荒请上虞官员吃饭。还不知道他们要说些什么事，咱们稍安勿躁，等他们差不多说个头绪出来，也好知道李八荒这人打的是什么主意！”
　　吴文海端起茶碗，咕噜噜的喝了几口，笑骂道：“吃饱了肚子再动手才痛快。不过，韩大哥，兄弟我是第一次干这样的勾当，没有经验，待会儿要我做什么，只管吩咐。想起来，当初面对金兵的时候，冲锋陷阵，兄弟我也没有皱一下眉头。如今坐在这个小酒楼里，心情反而有些小小忐忑起来了。”
　　无法哈哈大笑起来，随即压低了声音对吴文海说道：“善了个哉的，别说是你，就算是小衲，第一次被韩大人带着杀上绍兴大营的时候，心里也是乱跳个不停。反正啊，跟着韩大人，那提心吊胆的日子就少不了。”
　　韩风淡然一笑，正要跟两人闲话几句，忽然听见隔壁桌子上几名酒客说话，不觉脸色凝重，闭上了嘴巴，凝神去听。
　　吴文海等人看韩风这等模样，齐齐收了声。
　　“五郎，你就别急了，报官也报了。官府自然会去追查的。凡事，只要官府办起来，肯定比我们这几个人在这儿干着急的好。待会儿喝完了酒，兄弟们再陪你去找。找不回你儿子来，我们就不走，好不好？”一个看似敦厚的汉子粗声粗气的说道。
　　坐在他的对面，是个愁眉不展的男子，年约三十出头，眉宇深锁，嘴角上两撇小胡子显得有些凌乱，面前放着一只大海碗，地上丢着几个空酒坛子，看样子，这几个人也已经喝了不少，浓厚的酒气，在韩风这边都能闻得到。
　　“兄弟们也算是够帮忙了……我替我家娘子先谢过你们了……只不过……”那男子重重的叹了口气：“我怕啊……这段日子来，上虞接二连三已经丢了三五个小孩了。都是男孩，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呸呸呸，怎么说死的。我那儿子，不过六七岁，生得雪白可爱，聪明乖巧，若是被人贩子拐了去，叫我可怎么活啊……”
　　那个男子说着眼泪几乎要掉了下来，哽咽着说道：“我家那婆姨，成天哭哭啼啼，儿子丢了两三天了，她也没合眼，大街小巷的到处找。我就怕，儿子还没找到，她只怕先撑不住了，眼睛哭的红红肿肿，茶饭不思……”
　　韩风咬了咬嘴唇，静静的听那些人说话，心知这些事情，跟那个有极为变态的娈童癖的李八荒，绝对脱不了干系。
　　“五郎，咱们去官府问过，这几天因为丢了小孩，城门盘查的严。官府说没有看到有人带小孩出去。我想啊，就算真的遇到了人贩子，人现在也应该在上虞城内，还没出城呢！咱们再找找，若是找到那该天杀的人贩子，咱不给他一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咱就不姓罗……”那个粗声粗气的汉子大声叫道，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韩风索性站了起来，走到那几个汉子的酒桌边，斯斯文文的说道：“几位说，上虞这几天丢了小孩？具体是什么情况？”
　　那几个人抬起醉眼看了看韩风，只见是个健硕俊俏的后生，那个罗姓汉子便叹息道：“兄弟听口音像是从临安那边来的吧。你不知道，上虞这段日子不知道遭了什么事，接二连三丢了好几个小孩。算上我兄弟的儿子，已经丢了四个小孩了。”
　　“之前有人说是上虞外有个渔村，那儿习惯用童男童女祭河神，我们就带人过去那个村子问过，差点跟人打起来。一查之下，才知道，那个村子自从去年夏天用童男童女祭神，结果反而发了一场水灾之后，就不再用小孩子祭神了。”
　　“我们也去了官府报案。官府盘查记录，偏生没有陌生人带小孩出城。只怕小孩子是遇到了人贩子，唉，兄弟，别说了，都是愁啊……”
　　那个汉子说着，斜眼看着自己的兄弟，那个丢了孩子的苦主，只是一口口喝着闷酒，孩子丢了几天，这苦主心里自然是烦闷无比。若不是这些弟兄们帮着他找孩子实在都太累，只怕中午时分，他还不想吃东西，还要继续找孩子呢！
　　韩风沉吟道：“放心吧，这件事，官府一定会查的水落石出，给你们一个公道的。”
　　那苦主抬起头来，红红的眼睛无助的看着韩风：“我不要什么公道，我就想要我儿子回家。”
　　韩风摇了摇头，伸手在那苦主的肩膀上拍了两下，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他心里很明白，这些小孩子若是真的遇到人贩子也就罢了，人贩子是求财的。找到了，八成还能把孩子解救出来。可要是真的被李八荒抓走，十有八九就没了性命。苏夕颜曾经说过，李八荒此人是越来越变态，最早也就是娈童癖，并不杀人。现在对小孩子更是虐待，经过他的手，想要活下来都不容易……
　　“待会儿动手，李八荒要抓活口。我只希望，那些孩子没死。”韩风幽幽的叹了口气，苦闷的倒了一碗烈酒，一仰脖子就灌了下去。
　　吴文海这一路上也知道李八荒的行径，他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最是看不得这般行径，当即咬牙切齿的说道：“韩大哥，若是这事了了。我定要亲手把这泼才的狗头砍下来。这等畜生不如的人，也配在军中为官吗？与他同为大宋官军，实在是我吴文海的耻辱！”
　　“暂且忍着。”韩风缓缓的说道：“杀了他，就怕找不到那些孩子了……不等了，这个牲口，小爷也不想再看他活着浪费粮食了！”
　　无法和李飞镖相视叹息，这样的人，在世上多活一刻，只怕都会多一个人遭殃。
　　十余名狼组剑手，看到韩风的手掌轻轻抬起，大拇指和食指弯成一个圈，三指高高翘起，那便是要动手的信号。守在后门的花雪和守在前门的秦燕，都探手入怀，要去摸自己的武器。
　　李飞镖已经扣住了镖囊之中的红缨，一众人作势欲发。
　　韩风正要放下手掌，忽然间楼上传来一阵猛烈的争吵之声，随即有人重重的关上房门，嘭的一声，楼上楼下都听得清清楚楚。
　　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一个二十来岁的高个汉子，腰间配着一支长剑，大步从楼梯走了下来，他面目俊朗，却是充满了愤愤不平之色，脚下带着力，踢得木质楼板砰砰响。
　　楼下的店家一看到他下来，立刻陪着笑脸打招呼：“简都头，怎地下来了？”


第七十三章 上虞都头
　　这一天对于上虞都头简怀诛来说，是不同寻常的一天。
　　一大清早刚刚去了官府衙门，报到的简怀诛就看见知县大人，冲他招了招手。
　　走过去一问，知县大人轻声说道：“简都头，今天不用办公事了，跟我们一块儿出去吃饭去。”
　　简怀诛正在诧异，这是什么日子，为什么知县大人要叫自己去吃饭？都头并不是一个很大的官职，如果换在现在的话，不过也就相当于一个刑警队长，而且，还是一个县里的。
　　在那个年代，一个都头要做的事情，实再是太多了。知县也未必看得上都头，怎么会莫明其妙就叫自己去吃饭呢？
　　但是，既然是大老爷说了话，自己一个小小的都头也不能不给面子。于是，简怀诛就随着知县，又跟着其他几位县里的官员，一起到了上虞最大的酒楼。
　　走进酒楼才发现，这间酒楼的二楼，已经完全被人包下来了。
　　众人分坐了两个包间，走进其中的一个包间，简怀诛迎面看见一个中年男子，这个男人年约四五十岁，容貌清秀，并不是那种穷凶极恶形的，身材修长，看起来孔武有力，只怕当年还是在军中出身的呢。
　　那人看见知县带着众多官员走了进来，并没有起身迎接，而是大大咧咧地坐在原地。
　　简怀诛当时心里就觉得挺奇怪，要知道这儿必竟是上虞，知县就是一县之主，没有人比知县更大。
　　所有的人看到这位七品芝麻官的时候，都要恭恭敬敬的叫一声大老爷。
　　但是酒楼里的这位男子居然大摇大摆的端坐在那儿。
　　再看看知县好像一点儿生气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对着那个男人陪着笑脸，说道：“今天要来的人都已经来了，有劳大人久等了。”
　　简怀诛的眉头皱得更紧，大人？什么大人？没有听说过啊！上虞只有一个知县，什么时候又来了另一个大人？
　　要说是朝庭派的什么御史下来，又或者是钦差大臣的话那更没有听说过了。
　　像这样的大臣来到上虞的话，至少应该提前通知上虞城上下要早做好接待的准备。
　　那个男人只是傲气十足的点了点头，知县便陪着笑脸，一个个介绍了起来。指着简怀诛说道：“这位就是本县的都头简怀诛，身手了得，曾经破过不少案子。”
　　对面那个中年男子，上下打量了简怀诛几眼，难得地冲着简怀诛露出一丝笑容。
　　这边儿人刚刚坐定，那边酒楼里就开始端上酒菜了。
　　对面的那个男子缓缓地端起酒杯，低声说道：“诸位，我李某人来到上虞这还是第一次跟诸位父母官见面。”
　　他这“父母官”三个字一出口，知县就连声说道：“不敢当，不敢当。”
　　那个男子只是淡淡一笑，接着说道：“其实，不瞒诸位，本人就是临安李八荒，当今皇后娘娘便是我的亲妹妹。我们李家在临安有头有脸，诸位也应该听说过。”
　　临安李家又有几个人没有听说过呢？在坐的官员立刻不淡定了起来。
　　有一名官员下意识地端起酒杯，轻声说道：“喝酒，喝酒。”
　　没想到，却被在坐的同僚齐齐冷冷地鄙视了一眼，这是什么地方，轮到一个小小的官吏先端杯子了吗？知县的眼光几乎要把他彻底融化掉。
　　简怀诛没有做声，静静地看着李八荒，他知道这样的人物来到上虞的话，必然有其目的。但是他对于临安所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除了知县是个七品官之外，其他的官员只不过都是一些芝麻绿豆大的小官，这种人平时在临安，李八荒是连招呼都懒得跟他们打，如今来到上虞也不得不打通这些关系，便大咧咧地说道：“其实诸位也不必慌张，我李八荒只不过是因为之前我们李家出了一些小事儿，要被官家判了流放，便找人冒名顶替，替我去了远方。我便在上虞安几年的家好了，等风头过去，又或者临安那边没什么事儿了，我就回去。诸位大可不必担心，我在上虞不会给诸位找麻烦的。”
　　“那是当然，李大人肯来我们上虞安家，是我们上虞百姓的荣幸。”知县不知廉耻的拍着马屁，一脸阿谀奉承的模样，让简怀诛看得心中有火。
　　但是没有办法，他也知道，像李八荒这样的人物，随便说句话就能摘了知县的乌纱帽，区区一个七品芝麻官，怎么敢和李八荒这样的人物斗呢？
　　一群人嘻嘻哈哈说着笑话，上虞的官员本来就不容易见到朝中大员，能够亲眼看见李八荒对于他们来说就已经是喜出望外了。
　　简怀诛陪着他们喝了几杯酒，话题便说到最近上虞城丢的几个小孩身上去了。
　　因为除了李八荒之外，并没有其他陌生人最近来到上虞，简怀诛凭着自己职业的惯性和警觉，总觉得面前这个中年男子，有些不太对劲儿。便开口直截了当地说道：“不知道李大人，可曾知道最近上虞城接二连三丢了几个小孩？”
　　李八荒点了点头：“怎么了？”
　　知县急忙在一边呵斥道：“简都头，不要乱说话，丢几个小孩怎么会跟李大人有关系呢！”
　　简怀诛冷冷地说道：“之前有人来报案，说自己家的小孩不见了，我便顺着线索查找。当时，他们家小孩是在街上独自玩耍，后来便有一个人带了那小孩走了。我向街访们盘查过，那个人面生的很，并不是本地人，而且说话是临安口音。于是，下官就在想，那到底是不是李大人身边的伴当，有人拐走了这些小孩呢？”
　　李八荒摇头笑道：“每天要来上虞多少人，又有多少临安人来上虞做生意。若是这么怀疑下来的话，简都头岂不得活活忙死？”
　　知县急忙在旁边打着圆场：“简都头你是不是喝多了，若是喝多了就早点回去休息，不要在这妨碍李大人喝酒。”
　　简怀诛淡淡地笑着，看着李八荒，他那双眼睛似乎要把李八荒的心底看穿似的：“李大人，如果说最后经过查证，你的手下跟这些小孩失踪的案件有关，李大人会不会包庇他们？”
　　李八荒哈哈大笑起来：“说什么笑话，如果我的手下有人做了这种事情，不用你说，我自己就家法处置把他们活活打死！”
　　简怀诛点头道：“既然有李大人这句话，那我就放心了。”
　　两边说了几句闲话，上虞的官员就继续拍着李八荒的马屁。忽然间隔壁的几个伴当喝酒吆喝的声音响了起来，李八荒面色不郁，皱了皱眉头。
　　知县立刻给简怀诛使了个眼色：“还不快去隔壁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隔壁的那些伴当，大多都是李八荒带来的随从，还有知县、其他官员带过来的跟班。
　　那些下人们坐在一个宽大的包间里，喝酒划拳，这些人当然不讲什么礼仪，两杯酒下了肚，声音就未免高了一些，简怀诛正好也懒得跟李八荒敷衍下去，便走出房间，径直来到了伴当们所坐的那个包间。
　　这个包间很大，里面放了四张桌子，可以同时让四十多个人在里面吃饭。
　　区区二十多个伴当，坐在里面是足够了。
　　简怀诛本来就是一个不太喜欢拍马屁的人，听了半天知县和其他官员对李八荒的阿谀奉承，本来就有点烦，于是便推开包间的门，厉声叫道：“你们都安静一点儿，隔壁那些老爷们正在吃饭喝酒。守点儿规矩！”
　　那些伴当知道简怀诛大小在县城也是一个都头，便没有人再作声。
　　简怀诛正关门要出去，突然间目光停在一个人的脸上。这个人相貌并不出众，但是奇怪的是，在他的腮帮子上面长了一颗巨大的黑痣。或是光有一颗黑痣也就算了，但是这颗黑痣上还长了一撮毛儿。
　　这么醒目的特征，任何人见了，都会过目难忘。
　　简怀诛的心立刻提了起来，因为他记得很清楚，之前有个小孩失踪的时候，小孩的家人来到县衙报案。之后自己去查访，在那小孩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有人说，那个小孩是被一个脸上有痣，痣上有毛的男人带走的。
　　简怀诛伸手指向那个正端着酒杯的男人，冷冷地说道：“你，过来。”
　　那个人不知所措，茫然的站了起来，走到简怀诛的面前说道：“什么事儿？”
　　“你叫什么名字？什么人？”
　　“我是李大人的随从，你叫我李福就行了。”
　　俗话说，宰相的门童还是七品官呢，跟着李八荒久了，这些伴当自然也就傲气十足，一开始被简怀诛的气势震慑，还有些卑谦的样子，可是现在已经桀骜不驯了，彻底表露出了他们的无赖脾气。
　　“李福？那我问你，就在本月初九的午时，你在什么地方？做什么？”简怀诛冷冷地问道。
　　李福楞了一下，那一天他记得很清楚，他在街上看到一个小男孩，他知道李八荒肯定喜欢那样的小男孩，但二话不说，上前去连哄带骗让那小孩跟着自己走，到了一个僻静的后巷子里，就把那小孩子打晕过去，抱回了李家。


第七十四章 真相！真凶！
　　虽然李八荒这是刚刚来到上虞，但是已经一掷千金买下了一处庭院。
　　那些小孩儿在庭院里，到处都是李家的人，怎么会有外人知道呢？
　　如今听见简怀诛猛然问起，李福顿时迟疑了一下，随即又目露凶光，恶狠狠地反问道：“管你什么事？”
　　简怀诛看着他那一脸嚣张跋扈的样子，不由得怒从心头起，伸手扣住李福的脖子，连拉带拽的把他拽出了包厢。
　　在包间里的其他伴当顿时喧哗起来，简怀诛也不管他们，反手带上房门，拖着李福就走进了李八荒他们所在的雅间，一把就将李福推倒在地上。
　　简怀诛大步走了进来，指着李福对李八荒说道：“李大人，说来还真巧，有人曾经看见在本月你的这位伴当，在街头带了一个小男孩走，不知道李大人有什么解释？”
　　李八荒看着躺在地上的李福，厉声呵道：“有这种事儿？”
　　李福急忙摇头道：“不管我的事儿，这全是无中生有。那一天小的就在家中，给老爷打扫卫生呢，老爷应该记得。”
　　李福躺在地上指手划脚地比划道：“他说的是本月初九，那一天小的就在家中给老爷打扫书房呢！”
　　李八荒故作沉默的想了想，随即又点了点头，对简怀诛说道：“他没有撒谎，那一天他的确在家里，帮我打扫书房呢！”
　　简怀诛冷冷地说道：“是不是撒谎，让我带他去那天小孩失踪的地方，跟人当面对质，若是对方认不出他来，那就算了，若是别人能指证是他，少不得本都头就要公事公办了！”
　　李八荒立刻皱了皱眉头。
　　旁边的知县顿时坐不住了，站起身来，指着简怀诛的鼻子大骂道：“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一个区区小都头，何必呢？为了这点小事就惹得李大人不高兴，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简怀诛伸脚踩着地上的李福，冷冷地对着这群达官贵人说道：“诸位大人，我只是一个小小的都头，没有品极，根本就不入流。但是，我身为一县都头，我就要肩负起一县的安全。若是本县有小孩接二连三的失踪，我看到凶手在这儿，却无动于衷的话，这个都头我当不当也就没有意思了。每个月不过是几贯钱而已，我有手有脚有力气，走到哪我都不怕饿死。”
　　李八荒端坐在坐椅上，笑眯眯地看了看简怀诛，冷冷地说道：“这么说来，你是一定要把他抓走了？”
　　简怀诛抱拳说道：“得罪了，李大人，这个人我一定要带走。如果这个案子跟其他人还有牵连的话，我一样公事公办，不管是谁，我照抓。”
　　李八荒笑了笑，把手中的酒杯重重地放在酒桌上，嘭的一声轻响，整个房间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几名官员立刻就变了脸色。李八荒冷冷地看着知县，随口说道：“你的好部下啊！”
　　知县的五官都快要扭曲了起来，急忙对李八荒陪着笑脸，随即又扭过头来，指着简怀诛大骂：“简怀诛，本官给你脸，你却不要脸，可以！从现在开始，你已经不是本县的都头了，给我滚出去！不要让我再在这儿看到你！”
　　李八荒笑呵呵地看着简怀诛说道：“俗话说，贫不与富斗，民不与官斗。你现在连都头都已经不是了，你还要在这儿干什么？出去吧。上虞的父母官已经让你滚出去了！”
　　简怀诛怒火中烧，一张脸涨得通红，伸手指着知县大骂道：“你身为一地父母官，居然如此草菅人命！现在事关几个小孩失踪的大事，你居然为了拍李八荒的马屁，堂而皇之的掩护凶手，你这样的官不能造福一方也就算了，为何还要祸害百姓呢！”
　　知县顿时恼羞成怒，大声叫道：“来人啊！把这个不知好歹的给我拖出去！”
　　简怀诛收起踩在李福背上的脚，冷冷地说道：“不用你们赶，我自己会走，跟你们在一起吃饭，好汗我都觉得是丢了自己祖宗八代的脸！”
　　随即简怀诛指着李福说道：“你也不要以为自己能逃脱法网，就算我不是都头，我一样要抓你！这个状就算是告到绍兴，就算是告到临安，我都要告下去！”
　　知县再也坐不信了，指着简怀诛的鼻子骂道：“滚！还不赶紧给我滚！”
　　正叫着，从隔壁那二十多名伴当，已经赶紧走了过来，一听知县大骂，急忙拖着简怀诛就往楼梯口那儿推，一边几个人护着李福就把他拽到屋里去。
　　简怀诛挣扎了几下，无能为力，对方实再人太多了，就算自己能打，一个人打二十多个伴当，实再也太有难度了，不过，既然知道了李福就是李八荒的身边人，自己总要去找那些苦主，然后联合上虞的士绅们一起来找官府的麻烦。
　　那些伴当之中，也有一些是跟着其他官员来的。这些人平日里就跟简怀诛相熟，也不愿意太过于为难他，把他推下楼梯，一行人就守着楼梯口不准他上来便是。
　　简怀诛忿忿然地从楼梯口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朝楼下走去，心中盘算了无数念头。
　　正走着，忽然听到有人喊自己简都头，抬头望去，只见是掌柜的在那儿。简怀诛心中郁闷，叫道：“掌柜的，给我一坛酒！”
　　酒店掌柜并不知道简怀诛是为了什么事情心情不好，但是看他那幅脸色，几乎就像要杀人似的，便连连点头道：“行行行，简都头，我这就给你准备酒。不过你看，这大堂已经满了，你们不是在二楼喝酒吗？要不然我叫人给你送上去？”
　　简怀诛勃然大怒：“我就算喝不起酒，我也不屑于跟那些狗杂碎在一起喝。”
　　他站在原地左右看了两眼，只见韩风那张桌子只坐了四个人，算是比较少的。便大步走了过去，往韩风的身边一坐，大咧咧地说道：“兄弟不介意我在这儿坐一会吧？”
　　韩风只觉得有些好笑，打量了简怀诛两眼，说道：“行，你就坐在这儿吧！”
　　简怀诛拍了拍韩风的肩膀：“好兄弟，好汉子！”
　　他看见韩风面前四个人，只放了一个小坛的酒，便对着掌柜喊道：“来，掌柜的，给这桌上四坛酒，都算在我的帐上。”
　　韩风笑了笑：“我们还要办事，不能喝那么多酒。”
　　简怀诛冷冷地说道：“男子汉大丈夫，不喝酒还算是男人嘛！放心吧，这家的酒香甜醇厚，喝不醉人，来吧，既然你让我坐在这儿，我又怎么能不请你们喝酒呢！”
　　韩风见他说得有趣，便笑道：“好吧，那我就陪你喝几碗。”
　　正说着，掌柜的就已经把酒给端了过来，简怀诛请过酒坛，给自己、给韩风、给吴文海等人，一人倒了一碗酒，也不打招呼，自己端起那个大酒碗，咕噜咕噜就灌了一口下去，伸袖子一抹嘴：“好酒啊好酒！”
　　掌柜的又接着拿了几坛酒过来，放在旁边，一边堆着笑脸对简怀诛说道：“既然是简都头喝酒，今天这顿酒钱，咱就免了。”
　　简怀诛连连摆手：“这怎么可以，哪里有喝酒不给钱的道理！”
　　韩风眯着眼睛，打量着简怀诛，想要看看他到底是不是一个横行乡里，鱼肉百姓的小官。
　　没想到那个掌柜的却说出一番让韩风十分诧异的话来：“简都头保卫我们乡里，平时又帮助我们这些做生意的人。简都头喝一次酒，若是我老人家还收钱的话，出门说不定就要被人给骂死，脊梁骨都得被人给戳穿了。若是简都头今天给老夫一个面子的话，今天这顿酒钱就免了。”
　　韩风嘿嘿一笑：“那岂不是说，连我们喝酒的钱也免了？”
　　掌柜的笑眯眯地看了看韩风，说道：“既然是简都头请你们喝酒，那就免了吧！”
　　简怀诛苦笑道：“以后不要叫我什么简都头了，我不再是上虞的官。”
　　掌柜的急忙追问道：“出了什么事？”
　　简怀诛苦笑着摇了摇头：“我现在已经不是都头了，不要问那么多了。”
　　掌柜的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一些让人不愉快的事情，他是做生意做成精的老江湖了，怎么会追着问别人的伤心事呢，便笑道：“那好，今天无论如何让老夫请简都头喝一顿酒。”说着掌柜的便离去，吩咐厨房里准备一些小菜。
　　韩风侧过脑袋，一手托在酒桌上，一手托着自己的下巴，笑呵呵地看着坐在身边的简怀诛说道：“你是上虞的都头，怎么能说不做就不做呢？哪怕你想要不干，至少也要先跟知府、知县报备一声吧？”
　　简怀诛仰天长叹：“你可知道，当一个都头就是为了保护乡里，有强盗有小偷，有什么罪案发生的时候，我这个都头就要带着衙役们一块去阻止，但是现在，我已经不能够阻止任何罪案了，这个都头我还做来干什么？更何况根本就不是我不做，而是知县大人已经免了我的职。”


第七十五章 围追堵截
　　吴文海在一旁追问道：“出了什么事？知县为什么要免你的职？”
　　简怀诛看了看这四人的打扮，看起来都挺像江湖中人，穿着紧身的短打，年纪轻轻，又是一脸俊朗之气，便笑道：“我看你们都是走江湖谋生活的人吧？这些事，你们也别管那么多了，知道太多对自己未必有好处。”
　　韩风微笑道：“我们兄弟虽然行走江湖，但是讲的也是道义两个字，有什么事儿不妨说出来，大家虽然不能帮你，但是，一条好汉把什么事情都憋在心里的话，早晚也会憋出病来。”
　　简怀诛听韩风说得有道理，他本来也一个性格豪爽的人，便哈哈大笑着，伸手去拍韩风的肩膀，手刚刚伸出去，无法、李飞镖，远处的秦燕和花雪都立刻变了脸色。
　　要知道以韩风今时今日的地位，随随便便一个人就伸手去拍他的肩膀，实再是有些无理，再说了，这一拍未必就不会有什么阴险的杀招，天知道这个汉子跟李八荒有没什么勾结，设个圈套引韩风上钩？
　　韩风镇定地笑了笑，示意部下们不要惊慌，坦然地受了简怀诛这么一拍。
　　简怀诛茫然不觉，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若是真的想要行刺韩风，手中藏了刀片毒针什么的，现在就一定会变成一具尸体。
　　“听你们口音是从外地来的，你们知不知道，最近上虞发生了几起小孩被人拐走的案件。”
　　韩风一脸天真茫然的模样：“我不知道。”
　　简怀诛苦笑着摇了摇头：“说起来，也是我的运气好，居然让我遇见了那个拐走小孩的凶手，可是，就在我要抓捕他的时候，知县大人就免去了我都头的职位。现在，我也只是平民百姓一个，想要抓他还得再想想别的办法。”
　　韩风冷笑道：“朗朗乾坤，朝朝天日，难道说一个人犯了罪，就可以堂而皇之地有官员包庇下来吗？”
　　简怀诛苦笑道：“人家家大业大，背后有的是靠山。动他，根本就动不了。兄弟你们听听也就算了，这些事儿你们惹不起。”
　　吴文海坐在一旁差点笑出声来，开什么玩笑，这一拔人来的就是找李八荒的麻烦，要说在座吴文海和韩风都惹不起的话，那简直就有些荒唐了。
　　别说韩家这样的五代为官的大户，就算是吴家这样四代为官的家族，都不是一个区区李家能够对抗的。
　　简怀诛看着吴文海笑得莫明其妙，便问道：“你笑什么？”
　　吴文海哈哈大笑，摇起了脑袋：“我没法告诉你。”
　　简怀诛又喝了两口酒，接着说道：“我是真的为你们好。”
　　简怀诛看着韩风说道：“听你的口音像是临安人，但是你身边这位说话就像是从川中来的，另外这两位，一个人像是苏北的，另外一个却像是江北的，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凑在一起的。”
　　韩风仔细打量着简怀诛，不由得对他的耳力十分钦佩，赞许道：“没想到，简都头还有这样的本事。光听我们几个说话，就把我们的出身判断的八九不离十了。”
　　这句话简怀诛倒是没有客气：“身为一个都头，当然要懂得很多地方的话，能不能说是一回事儿，但是听见别人说话，还不能判断出是从哪里来的，那就未免太对不起都头这个职位了。”
　　简怀诛还是苦口婆心地对韩风说道：“你们是从外地来的，尽量不要在上虞找事儿，这些人不好惹。他们不但是实力雄厚，而且后面有很大的靠山，说句难听话，就算打死了你们几个，把你们丢在护城河里都没有人管。知县？别说知县了，就算是知府大人来了也一样要看着他们飞扬跋扈不敢作声。”
　　韩风冷笑两声，没有管简怀诛说的这些话，只管反问道：“你刚才说拐走小孩的凶手，现在就在楼上对吗？”
　　简怀诛点了点头，看到韩风豁然起立，急忙出口劝阻：“怎么？兄弟你可千万不要冲动，上去抓人不是一件小事。他们人手众多，我只怕你上去的话会被他们暴打一顿，最后赔了夫人又折兵。”
　　韩风微微一笑并没有作声。正好从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李八荒在几名官员的陪同下，大摇大摆的走了下来，身后还跟着一群伴当。
　　大厅里只有韩风在那高高地站着，李八荒走下楼梯的时候，自然而然地一眼就看见了韩风，他那张俊秀的中年脸蛋上，顿时浮起了一阵惊惶的神色。
　　就在韩风在校场打死李东豪的时候，他就已经认识了韩风，如今看到这张令他们李家所有人恨不得扒皮抽筋的脸，叫李八荒又怎么能不惊慌呢？
　　那几个官员还没有反应过来怎么回事，韩风就已经一拍桌子，指着李八荒叫道：“李八荒！别走！”
　　简怀诛顿时茫然地看着韩风，他没有想到眼前的这个年轻的汉子，居然伸手敢指向李八荒这样，在他眼中看起来根本就是高不可攀的人物。
　　而那个之前还飞扬跋扈、不可一世的李八荒，现在看到韩风就好像孙猴子碰见如来佛主似的，一点儿脾气都没有，吓得面如土色。
　　李八荒拔腿就朝楼上跑去，口中还喊着：“给我挡住他！”说时迟，那时快，十余名狼组的剑手已经齐齐抽出了武器，揉身猛扑。
　　那个愚蠢的知县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只当是有什么山贼强盗来上虞城抢劫来了，吓得两腿一软就跪在楼梯上，哭哭啼啼地喊道：“好汉饶命啊！”
　　平静、安宁的酒楼里，立刻变成了血海地狱。狼组的剑手从来不会跟人客气，每一剑出去要的都是对方的性命，只要敢拦在前面的李府伴当，都被他们一剑一个结果了性命。
　　就连那些不知好歹的上虞官员，也被狼组的剑手们接二连番砍翻了好几人。
　　花雪拿着一柄短剑率先追了上去，那些不敢再挡路的伴当，一个个都抱着脑袋，跪在路边，没有一个敢抬头的。
　　简怀诛茫然无措的看着这群如狼似虎的人，忽然间忍不住自嘲地苦笑了一声，方才，自己还劝这几位小兄弟千万不要去得罪李八荒，没想到，李八荒看见他们就像老鼠遇见猫似的，躲得这么快。
　　简怀诛一边苦笑着摇头，一边又在桌子的酒碗上倒了满满一碗酒，仰起肚子给灌了下去，脸上顿时红了一片。
　　韩风不紧不慢地提着一柄钢刀，走上了二楼，李八荒已经躲在一间包间里，死死地抵着门。
　　花雪拿着短剑正要朝门板刺过去，韩风轻声喊道：“花都尉，不要着急，让开。”
　　花雪依着韩风的话让开了一条缝，韩风坐马沉腰忽然大喝一声，狼腰旋风一般扭转起来，而那条长腿闪电般的踢了出去，重重地踹在门板上，只听咔嚓一声，门板断成两截，门后一个人沉甸甸地飞了出去。
　　李八荒趴在地上，狠狠地吐了一口鲜血，挣扎着站了起来，一手扶着窗台，一手指着韩风的鼻子大骂道：“我们李家是不是上辈子跟你韩风有仇，你杀了我大哥二哥，杀了我的侄儿，现在又要来杀我！”
　　韩风耸了耸肩膀，摊开双手，一脸无辜地说道：“如果你老老实实地被流放，我也就不来杀你了，偏偏你那个皇后妹妹想要你过得日子舒服点，却没想到，是她一手把你推上了死路。你说吧，你找人冒名顶替，躲在上虞，这件事被我细作司的韩风知道了，我要是不砍了你的脑袋，那我还叫韩风嘛！”
　　李八荒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愤怒，浑身上下都在瑟瑟发抖，看着韩风朝自己一步步逼近过来，李八荒急忙叫道：“你别过来，你再过来我就跳下去。”
　　韩风微微一笑：“跳吧，这只不过是二楼，摔不死人。再说了，街上有我的人，随便跳。大不了，也就摔断一条腿，摔断两条胳膊而已，之后，你还得被我抓住。”
　　李八荒百忙中扭头朝楼下一看，果然看到秦燕带着几个狼组的剑手，正笑眯眯地抱着膀子，在楼下看着自己。
　　韩风也不理会已经陷入死局的李八荒，对着身边的花雪叫道：“去，问问楼下的简都头，他所看到的那个凶手到底是谁。”
　　花雪把脑袋顺着楼梯探了出去，叫道：“简都头，赶紧给老娘上来！”
　　简怀诛正在喝闷酒，一看是花雪叫他，有道是好男不跟女斗，更何况是一个女子叫自己过去，若是不过去的话，就显得自己太没有风度。简怀诛无奈地放下酒碗，顺着楼梯一步步挨了上去。
　　花雪拦住简怀诛问道：“方才你说，知道谁是拐卖小孩的凶手，把他给我找出来。”
　　简怀诛低头在蹲着的众人中找了一圈，伸手卡住李福的脖子，一把就将他拉了起来。“就是这个脸上有痣，痣上有毛的家伙！”
　　花雪笑盈盈地牵住了李福的手，用极为温柔的声音对他说道：“我想，你应该不知道，我就是细作司狼组的云都尉，花雪吧？”


第七十六章 噩梦般的一天
　　李福惊恐万分，他不知道花雪要做什么，只是连连摇头。
　　花雪笑呵呵地说道：“不用怕，其实我也不是一个穷凶极恶的人，我问你什么，你只要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你就不会吃皮肉之苦，明白吗？”
　　李福慌慌张张地点了点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花雪。
　　花雪拖着李福的领子，把他拽到韩风的面前，厉声问道：“上虞失踪的那几个小孩是不是被你拐走的？”
　　李福就算是个傻子，也知道面前的这些人，个个都是杀星，杀人不眨眼，但是他生活在李八荒的积威之下已经很多年，又怎么敢指证自己的主子呢？只是闭上了嘴巴不敢吭声。
　　花雪冷笑道：“看起来，你是果真不见棺材不掉泪了。也好，老娘很久都没试过狼组的手法了，让老娘先服侍你一番。”
　　花雪伸脚在李福的两腿上左右一踢，李福顿时站立不稳，重重地摔倒在地上，整个人呈“大”字形，躺在地上动也不动。
　　花雪冷冷地笑着，伸脚踩在他的腰胯之间，用脚尖发力，轻轻地压住那块突起的小肉，左右碾压着，口中说道：“现在想清楚了没？”
　　李福已经疼得满头大汗，想要死死地抱住花雪的腿，手掌刚挨到花雪的小腿上，没想到花雪脚尖就猛然再发力，厉声呵道：“把你的脏手拿开！别弄脏了老娘的裤子！”
　　李福顿时疼得以拳锤地，汗流浃背，连连叫道：“饶命啊！饶命啊！我说，我什么都说！”
　　花雪松开脚尖，蹲了下来，伸手在李福的脸上拍了两下：“这才是乖孩子嘛！”
　　李福粗重的喘着气，低声说道：“那几个小孩的确是我带走的，但是我带走他们，没有别的什么意思，都是送给我们……”
　　说着，他的眼光转向了站在窗户边的李八荒。李八荒眯起眼睛，怒发冲冠的喝道：“李福，你给我闭嘴！”
　　到底是极威深重，李福差点就要闭上嘴巴，但是一抬眼，看到花雪冷笑着站了起来，脚尖在地上蹭了两下，作势又要踩，李福急忙喊道：“那是我们家大人，喜欢这些娈童，不管我的事，真的不管我的事啊！”
　　韩风接口问道：“那你知不知道，那几个小孩现在被关在哪？”
　　李福摇了摇头，一脸沮丧地说道：“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关在哪，这些事都是老爷自己处置的。”
　　他口中的老爷，自然是站在窗边，脸色变幻不定的李八荒。
　　花雪低声问道：“大人，这个人怎么处置？”
　　韩风轻松地说道：“去年大宋的收成并不好，不必要留着这种畜生浪费粮食了。”
　　花雪笑着点了点头，还没等李福反应过来，那柄短剑就已经闪电般的划过他的咽喉，带着一缕鲜血，飞溅在干净的地板上。
　　李福一死，李府剩下的家丁，更是噤若寒蝉浑身发抖，跪在一边儿，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韩风看了看站在一边的简怀诛，又看着跪在楼梯上的知县，指着那个知县说道：“你给我过来。”
　　知县站起身来，敬畏的走到韩风身边，不敢抬眼正视韩风，韩风指着自己的鼻子说道：“我，叫韩风。细作司总领。”
　　一句话，吓得那个七品芝麻官差点没跪在地上，细作司总领可是四品大员，在这个区区七品芝麻官的眼里看来，就已经是天一般的存在了。
　　知县连连作揖，连连求饶：“韩总领，小的真的不知道是大人前来。”
　　韩风指了指简怀诛：“听说，刚刚你在楼上免了简都头的职？”
　　知县顿时汗如雨下，看着简怀诛连连使着眼色，意思仿佛是在说，念在我们同僚一场，之前我待你不薄，现在就帮我说句话吧。
　　简怀诛却是叹了口气，没有替这位知县大人说一句好话。
　　若是之前在酒楼之上，这位知县能够表现的稍微不畏强权一点，简怀诛如今也就毫不犹豫的挺身而出了。
　　但是，在简怀诛的心中，这样的官员本来就是活着浪费粮食的，自己又何必为他说什么呢。
　　既然简怀诛默不作声，韩风便冷笑着说道：“也好，你还罪不至死，我给你个机会，自己摘了乌纱，带着官印去临安请罪，等候刑部和吏部的发落。要是你不去，我保证细作司就算走遍天涯海角也会把你捉拿归案，到时候你就是死路一条。”
　　知县扑通一声跪倒在韩风面前，连连磕头：“下官苦读诗书不易，辛辛苦苦才考上功名，求大人高抬贵手，高抬贵手啊！”
　　韩风嘲讽的看着他：“我对你高抬贵手了，那些小孩，那些冤死的人，谁又对他们高抬贵手呢？赶紧滚吧！带着你的官帽！”
　　那个知县痛哭流涕，跪在地上抱着韩风的脚，死活不肯起来。
　　一旁吴文海有些不耐烦了，一把抓住知县的领子，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走到二楼的窗户旁边，朝着大街上重重地丢了下去，指着鼻子骂道：“小爷就是川中吴文海，小爷看见你就有气，赶紧给我滚远一些，不要再小爷面前出现！”
　　知县哭丧着脸，不知道今天倒了什么霉，本来是来跟李八荒吃一顿饭，没想到，接二连三惹上了朝中三大家族其中两位风头最盛的年轻人——细作司韩风，川中吴文海。
　　韩风转过脸来，看着站在窗台边一脸苦涩的李八荒。淡淡地问道：“那些小孩呢？”
　　李八荒突然狂笑起来：“韩风，你有本事就杀了我，就算你杀了我，你也救不活他们，那些小孩都已经死了！”
　　韩风的脸色立刻拉长了起来，拍了拍吴文海的肩膀，低声问道：“你们在川中抓到金狗，是如何处置的？”
　　吴文海的眼睛顿时亮了，扭过头来看着一边的李八荒笑道：“李大人，恭喜你，金狗能够享受的那些，今天小爷亲自来服侍你……”
　　……
　　一大清早起来，李凤娘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天夜里睡得不好。李凤娘从睡梦中醒来，心里就憋着一团火，看见哪个宫女都不顺眼，就连王淑然过来给她梳头发，也被她一顿臭骂。
　　太监、宫女们一个个都苦丧着脸，躲在一边，不敢招惹这位怒气冲冲的皇后娘娘。
　　赵惇看到自己老婆脸色不善，早就躲走了。
　　难得勤政的赵惇，今天一天都躲在御书房批阅奏章，死活都不回后宫去看李凤娘的脸色。
　　李凤娘自己也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傍晚时分正要吃饭的时候，突然间，重华宫的太监前来通报，说是太上皇有紧急事情要召见李凤娘。
　　李凤娘急忙收拾打扮了一下，换上盛装，带着一群太监宫女，便朝重华宫走去。
　　走到重华宫的门口，李凤娘的瞳孔就收缩了起来，重华宫的门口站着几个细作司的人，这几个男男女女，李凤娘看得已经有些面熟了。
　　身为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李凤娘也懒得和这帮人一般见识，便冷冷地哼了一声，大步从他们身边绕了过去，走进了重华宫。
　　重华宫里太上皇等人已经吃过晚饭，正端着一杯热茶等候她的到来。
　　韩风站在一边笑呵呵地看着李凤娘走了进来。
　　李凤娘给赵昚施过礼，便问道：“太上皇，不知道召臣妾来有何事？”
　　赵昚冷笑一声，对韩风说道：“这件事还是由你来跟她说吧！”
　　韩风点头答应，随即从身边拿出一个小木盒子，送到李凤娘的面前，一手托住，一手打开，十分淡然地说道：“皇后娘娘，请过目。”
　　李凤娘低着头，往里边看了一眼，脸色顿时一片苍白，那里面赫然是一个人头，而且是她三哥，李八荒的人头。
　　李凤娘连连退了两三步，伸手指着韩风，怒不可遏的喝道：“你！你又干了些什么？”
　　韩风没有理会她，只是大摇大摆地说道：“皇后娘娘，李八荒现在应该远去广西的途中，但是为什么他的脑袋会在我这儿呢？皇后娘娘，微臣不太明白。”
　　李凤娘好歹也是赵昚的儿媳妇，赵昚也不想韩风把李凤娘逼得太难看，便接口道：“皇后，这件事，你必须要给朝廷一个解释。”
　　赵昚伸手指了指木盒子：“李八荒已经被皇儿下旨流放，按理说他应该充军广南西路，但是现在他的人头却在韩风的手中，不知道是他自己的人头长了脚，会跑到上虞去呢？还是说有人暗中用了一招‘金蝉脱壳’，李八荒根本就没有去广南西路，而是去了上虞，这件事，皇后你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李凤娘的脸色惨白无比，吱唔着说道：“臣妾，真的不知道。”
　　韩风忍不住开口说道：“皇后娘娘，你未免有些欺人太甚了，这件事，若不是你在私底下安排的，皇城司怎么有胆子把李八荒的卷宗给换掉。”
　　说着，韩风转过身来，双手抱拳对赵昚说道：“李八荒此人，在上虞避祸，刚刚到了上虞，就掳掠了几个小男孩，此人有孪童癖，微臣若是不把他绳之于法，根本就难以服众。再说了，这件事有人证有物证，上虞都头简怀诛和川中吴文海都可以做证，请太上皇明鉴！”


第七十七章 赏善罚恶
　　赵昚点了点头：“罪证我都已经看过了，李八荒的确死有余辜，但是……”
　　赵昚的话没有说完，韩风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赵昚是觉得韩风他们处理的手法，有些太过于激烈。
　　李八荒的尸体运回临安的时候，已经是疮痍满目，惨不忍睹了，除了那颗脑袋是完整的，身上已经找不到两斤好肉。
　　韩风知道赵昚对这种酷刑一向不太喜欢，但是没有办法，这些活都是吴文海干的。
　　韩风笑眯眯地看着赵昚，反正之前微臣已经跟你说过了，若是你有什么火气，可以冲着吴文海来发嘛，大不了还可以把他的老子吴曦给叫来，好好地臭骂一顿。
　　赵昚猜到韩风心中的想法，也不理会他，只管盯着李凤娘。
　　李凤娘浑身发抖，饶是嘴硬道：“臣妾真的没有跟皇城司串通。”
　　赵昚冷笑着拍了拍手掌：“有没有跟皇城司串通，稍后大家就知道了。”
　　这一晚注定是一个不平静的夜晚，史定波刚刚吃完晚饭，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的时候，突然间院子门被人砸得震天响，守门的家丁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通报：“老爷，不好了！细作司来人了。”
　　史定波立刻拉长了脸，一个翻身就从床上跳了起来，一边披衣服，一边恶狠狠地骂道：“细作司也未免欺人太甚了，平时不给我皇城司面子也就算了，现在居然敢砸老子的门，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就算是韩风这小子带队，老子今天也要跟他拼个你死我活！”一边骂着，一边穿好了衣服。
　　史定波前脚刚从卧室里走出去，就看后院里已经站满了人，十余支火把点燃着，把夜空照得就像白昼一样明亮。
　　带着数十名细作司官员前来抓人的，便是小舞。看到史定波出来，小舞笑道：“史大人，有劳你一同去宫中走一趟。”
　　史定波傲然地昂起头：“你是什么身份！你凭什么跟本官说话！”小舞轻轻一笑：“史大人，哦，不对，稍后也许这大人两个字就要拿掉了。今天重华宫招见大人，问的就是李八荒为什么会出现在上虞，而不是广南西路。”
　　史定波的脸色立刻纠结了起来，但是还没等他说话，小舞就冷冷地开口道：“史大人，你最好不要铤而走险，也不要想着逃走。这儿前前后后都已经被我们包围，若是你一意反抗的话，我不敢保证我的部下会不会把你击杀于当场。”
　　史定波怒呵道：“本官怎么说也是朝廷命官，正四品，皇城司都指挥史。你们这些跳梁小丑，等本官从重华宫回来，一个个都叫你们不得好死！”
　　小舞嫣然一笑：“史大人，还是先活着从重华宫回来再说吧！来人，把史定波给我拿下！”
　　几名如狼似虎的细作司官员，猛扑了上来，七手八脚的把史定波按倒在地上，取出一根又粗又长的麻绳，将史定波绑得就像粽子一般。
　　史定波挣扎着抬起头，一抬头却看到苏夕颜远远地站在后边，史定波心中恍然，立刻叫了起来：“苏夕颜你这个吃里扒外的混蛋！”
　　苏夕颜冷笑道：“史大人，我只是不愿意同流合污而已。”
　　史定波恶狠狠地瞪着苏夕颜，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苏夕颜你不要以为搬倒了本官，皇城司就会在你的手中，韩风那小子，不会放过每一个皇城司的人。”
　　苏夕颜听见这句话，不禁哑然失笑，走近到史定波的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俯耳说道：“史大人，那可就让您失望了。韩大人是本官的朋友，若是朝廷允许的话，就算要我把皇城司双手捧着送给韩大人，我也没有二话可说。”
　　“你……”史定波张口结舌地瞪着苏夕颜，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没奈何，苏夕颜都已经把话说到这种程度了，史定波他还能说什么呢。
　　听着耳边火把那噼里啪啦的作响声，看着眼前一个个如狼似虎的细作司，史定波只得无奈地摇头苦笑道：“好，算你们细作司狠。我倒是要看看，你们到底能风光多久。”
　　宫中的赵昚和李凤娘并没有等待太久，过了没多一会，细作司就把已经抓捕的史定波，还有作为人证的苏夕颜带到了重华宫外。
　　大内侍卫们看押的这两个人缓步走了进来，韩风和史定波这对老冤家又见了面，而在一旁听审的，又多了一位，这一位乃是如今大宋的天子赵惇。只不过赵惇一怕自己的爹，二怕自己的老婆，坐在那畏畏缩缩的也不知道心里在盘算什么念头。
　　韩风看到史定波等人押了进来，便大声说道：“太上皇，官家，这个案子的来龙去脉，只要苏夕颜大人一说，大家就清清楚楚了。”
　　赵昚看了看走进来的苏夕颜，点头说道：“苏卿家，有什么你就说吧。赦你无罪。”
　　苏夕颜晗首道：“多谢太上皇，多谢官家。”
　　随即，苏夕颜就站在重华宫的大殿之中，娓娓道来，把之前李八荒是如何冒名顶替，找人代替去了广南西路充军，而自己跑到上虞给说了一遍。又把李八荒如何残害男童，这一般的下流行径也给分说了一番。
　　史定波站在后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十分难看，不住用求助的眼光投向李凤娘，但是李凤娘却装作根本就不想看史定波的意思。
　　史定波心中一阵悲凉，知道李凤娘已经打定了主意，如今是要丢车保帅了。
　　听完了苏夕颜的供词，赵昚扭过头来看着自己的儿子：“皇儿，这个案子你有什么看法？”
　　赵惇猛然一惊，抬起头来，吱吱唔唔地说道：“儿臣……一切都听父皇的吩咐。”
　　赵昚幽幽地叹了口气：“你得知道，现在你才是大宋的皇帝，而我不是。有些事儿，你必须得学着自己拿出主意来。”
　　赵惇迟疑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老婆，又看了看台下咄咄逼人的韩风，一脸无奈的史定波，还有那个沉冤得雪，心花怒放的苏夕颜。
　　赵惇终于从嗓子里憋出来一句：“我看，这件事，事关皇亲国戚的体面，不如就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得了。”
　　若不是在赵昚的面前，韩风差一点就笑出声来。这个草包皇帝，这么大的事儿还说要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完全是没有把太上皇放在眼里嘛，若是这样的提议赵昚也能通过的话，这个太上皇也就不用做了。
　　果不其然，赵昚冷冷地说道：“就是因为事关皇亲国戚，所以国法才不能偏倚，若是你这么判的话，算了，这个案子还是由我自己来断吧！”
　　赵昚这么三两句话一说，之前大宋皇帝的威仪又重新出现在他身上，伸出手指，赵昚摇摇指着李凤娘：“皇后，从即日起，你不得出宫，不得与外界接触，任何与后宫无关的事仪，若是我知道你插了手，你这个皇后就马上废掉！”
　　李凤娘深深的吸了口气，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跪倒在地上，对着赵昚磕了个头，口中说道：“多谢太上皇。”
　　赵昚没有理会她，手指轻轻一转，指向站在那儿浑身发抖的史定波：“你是皇城司的都指挥使，但是却串通皇后，为李八荒冒名顶替，金蝉脱壳，知法犯法要罪加一等，念在你们史家曾经对朝廷有过一些功劳，今日就法外开恩，免你的死罪，自己去吏部领了文书，去广南西路呆着去吧！”
　　史定波待要出口反驳，但是看到赵昚一脸威严的模样，又想想好歹是保住了一条性命，要是再多说什么，随时可能连命都要丢了，还是闭上了嘴巴，虽然官是连降了七八级，从皇城司的都指挥使，现在要被调到广南西路当个不起眼的小官，委屈是委屈了点，但是只要大哥史弥远在朝中不倒，自己总有东山再起的一天，想到这儿，史定波心里也就舒服了那么一点儿。
　　赵昚的手指又是一转，指向站在原地的苏夕颜：“苏卿家，你在皇城司已经很久了，熟悉皇城司的事务运作，刚正不阿，为官清廉，以后皇城司暂时交给你打理。”
　　赵昚把“暂时”两个字咬得很重很重，旁人不明白这句话意思，但是苏夕颜和韩风心里都很明白，皇城司跟细作司现在的冲突就注定了这两个机构就只能保留一个，细作司大占上风，皇城司看起来总有树倒猢狲散的一天，与其让这个已经延绵了数百年的机构散掉，倒不如把他交在苏夕颜的手中，好好整顿一下，以后并入细作司，成为韩风的左膀右臂。
　　“韩风。”赵昚懒懒地叫出了韩风的名字，韩风急忙踏前两步，弓身道：“请太上皇训示。”赵昚淡淡一笑：“这件事，你做得不错，之前，朕准你暂代细作司，这暂代两个字现在可以拿掉了。从今以后，你就正二八经的成为了细作司的总领，要好好地做，不要给细作司丢人。”


第七十八章 联名上书
　　韩风急忙谢恩道：“多谢太上皇。”
　　赵昚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总觉得有些累了，回过头来看着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心头又是一烦，挥挥手道：“都给我滚出去。韩风留下。”
　　赵惇早就不想在重华宫里呆着了，一听这句话，急忙站起来对赵昚施了个礼，便快步走了出去。李凤娘、史定波等人也纷纷退出了重华宫，诺大个宫殿里只剩下韩风和赵昚两个人。
　　赵昚这才笑眯眯地说道：“韩风，说起来你的细作司现在权柄未免太大了，将来若是把皇城司吞了下去，内内外外可都在你的手中，若不是我早就知道，你没有什么反心的话，说不得现在我就要动手把你铲掉了。”
　　韩风坦然地笑道：“微臣怎么会没有野心呢？不过，微臣的野心是在收复江北，光复河山。”
　　赵昚满意地点了点头：“给你这么大的权柄你就要好好使用。对了，吴家那个小孩到底怎么样？”
　　韩风知道赵昚问的是吴文海，便回答道：“吴文海此人有勇有谋，而且性格刚烈，若是将来统军的话，应该是一位好将领。难怪吴家第四代当中，以吴文海最为出众。”
　　赵昚笑了笑：“他们吴家跟你们韩家一样，每一代都会有一两个惊采绝艳之辈出现，倒是，你和吴文海现在走得很近，会让朝中很多大臣很多家族心中有些顾忌。不过也罢，你们都是年轻人，想做什么就去做吧！这件事儿，之前吴曦还有韩侂胄都曾经找我说过了。”
　　韩风顿时愕然，没想到自己的老爸连这种事情，都已经私底下先跟太上皇交待过了，难怪自己和吴文海走得这么近，也没人说个不字，看来，到底姜还是老的辣。吴曦和韩侂胄还是深谋远虑得多。
　　赵昚笑着摇了摇头：“不过，有些话，我不方便跟吴文海说，你替我代话给他，吴曦回川中不是不可以，但现在不是时候。而且若是让吴曦回川中的话，我也不再需要任何一个吴家的人在临安做质。古人云：‘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身为帝王要的就是掌控之术，又怎么能够以这种方式去防范一个大臣呢？之前，暂时让吴曦留在临安是有我的目的，但是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们。”
　　赵昚若有深意地闭上了眼睛，显得有些疲劳，但还是接着说了下去：“你告诉吴文海，他若是在临安没有什么大事，还是早早回到川中去，多立些军功吧。将来，川中还指着他掌控驻屯大军呢！”
　　韩风听到这句话，心里莫名其妙地咯噔了一下，怎么回事？难道说，赵昚准备直接越过吴曦，在吴晫之后，就把整个川中的驻屯大军全部交给吴文海吗？论威望资历吴文海现在确实还达不到，可是，为什么就不考虑一下吴曦呢？吴曦到底在临安做了什么？惹得赵昚如此不满。但是这些事却不是韩风现在能够知道的。
　　赵昚挥了挥手：“你也退下吧。到底是年纪大了，今天做了这么多事，觉得很累，我想早点儿休息。”
　　韩风看到赵昚的确是累了，便急忙告辞，转身出了重华宫。
　　正在后宫朝着外面走的时候，忽然间看见一个女子，远远地朝自己招了招手，韩风有些诧异，借着月光才看清楚，眼前正是王淑然。
　　王淑然和韩风一前一后走到一块嶙峋的假山后边，王淑然俯耳在韩风耳边说了几句，韩风的脸色立刻就变得更加精彩了。
　　看着一脸紧张的王淑然，韩风轻声安慰道：“不用怕，这些事有我给你做主。”
　　其实之前王淑然已经告诉了林珍，她在重华宫遇到秋月白的事情，但是今天在宫中遇到韩风，王淑然还是忍不住又把这件事给说了一遍。
　　韩风知道这件事非同小可，想要转身去告诉赵昚，但是又不敢去说，因为一旦告诉赵昚，他发觉大内侍卫有人和沐谦心接触的话，也就是等同于告诉赵昚自己已经派了耳目在宫中。
　　无论是官家还是太上皇，都绝对不允许任何一个大臣有自己的耳目在宫中来监视自己。
　　但是，韩风的心中始终觉得不踏实，必竟在赵昚的身边，有一个和金人接头的大内侍卫，若是出了什么事情，这个大内侍卫随时可以杀死赵昚。
　　王淑然看了看韩风，低声说道：“那个人的名字，我已经查出来了，他叫秋月白，是大内御前四品带刀侍卫。”
　　韩风微微点头，四品带刀侍卫，论起品极来，跟自己也是平起平坐的，宫中的侍卫总领只不过是区区三品官而已。能够做到四品的，在宫中大内侍卫之间已经是非同小可了。
　　韩风沉吟片刻，对王淑然说道：“你就在宫中好好地呆着，万事都要小心，如果觉得有什么危险就马上告诉我们，我们会想办法把你接出去。”
　　王淑然的神色有些害怕，但是也充满着兴奋，紧张地眨着眼睛对韩风说道：“我不怕，我什么都不怕。只要能帮到你们就行。”
　　韩风笑了笑，伸手摸了摸王淑然的头发，轻声说道：“行，那你就好好地做吧。我们不能在宫中商议的太久，我现在就出宫，你自己小心。”说着，韩风就大步朝宫外走了出去。
　　与此同时，正在被韩风和王淑然津津乐道的秋月白，正和魏王坐在一起，不知道谈论些什么。
　　两人就在魏王赵抦的书房之中，赵抦独自坐在书桌后边，秋月白背负着双手站在赵抦的面前：“算起日子来，沐谦心已经离开临安有几天了。”
　　赵抦缓缓地说道：“我想，她的那些动作也该发动了吧。”
　　秋月白笑道：“魏王所料如神，如果我的消息没有错误的话，明日早朝的时候就会有动静了。”
　　赵抦迟疑了一下，抬头看了看秋月白，似乎想说点什么，可是欲言双止。
　　秋月白同样的沉默不语，他知道，任何人坐在魏王赵抦这个位置，心中难免都会有些想法，但是这一次却是千辛万苦为他人做嫁衣裳，别说是赵抦了，就算换是任何一个人来，心胸也未必有这么豁达。
　　这主仆二人幽幽地叹了口气，一时间相对无言。窗外一轮明月浮起，透过纸窗将那星星点点的光芒射进书房之内，跳动的烛火映着月光，给这一间并不算宽敞的书房增添了一种诡秘的气氛。
　　幽静的夜晚，寂旷的大地，数匹快马从不同的方向，朝着临安各个城门飞奔而来，熟睡中的临安人，根本不知道第二天会发生什么事，他们只管自己的油盐酱醋柴米茶，只有这样的生活，对他们才是最真实的。
　　赵惇昨天假装勤政，在御书房呆了一整天。却没有处理多少事情，今天的早朝有意不去，但是昨天李凤娘从重华宫回来之后，就一直拉长着脸，赵惇怎么也不想再面对自己的老婆。
　　一大清早太监唤他起床，赵惇就懒洋洋地爬了起来，美其名曰：“朕，又去早朝了。”
　　看着阶下的文武百官，赵惇并没有志得意满的情绪，反而有些荒凉，这些文武百官大多不是自己的班底，现在想要换人，难度也非常的大，一时半会儿，想要培养出自己的班底，根本是不可能的。
　　还没来得及问那些百官有什么事，赵汝愚就已经说话了：“官家，有一件事微臣不得不向您禀告。”
　　赵惇诧异地看着赵汝愚：“说。”
　　赵汝愚取出五份公文，双手捧着交给了值日太监，接着说道：“官家，这五份分别来自广南西路、广南东路、福建路、两淮路和江西路。”
　　赵惇接过值日太监手中的公文，打开来翻阅着，一边随口问道：“这五份公文，怎么同一天送来？”
　　赵汝愚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或许是因为这五份公文，说的都是同一件事吧！”
　　赵惇是一个懦弱的人，也是一个怕老婆的人，同样，他也是草包一个，但是并不代表他是一个白痴，五份公文的确说的是同一件事，这件事让赵惇看了之后，浑身上下如堕冰窟，一片冰冷，差点儿连汗毛都竖了起来。
　　五位地方大员连名上书，要求皇室册封太子，而他们提出的人并非嘉王赵扩，而是魏王赵抦。
　　五份公文虽然写得各不相同，但是意思就是这么一个，引经据典，不但说出本朝太祖跟太宗之间金匮之盟的旧事，而且还列举出历史中许多相似的例子，有说魏王赵抦英明神武，当是大宋以后的明君，应该早早立为储君，大力培养，将来好为大宋接班。
　　赵惇心中有些恼火，又有些诧异，什么时候他也没对大臣说过要立太子，之前倒是跟太上皇曾经提过，想要立嘉王赵扩为太子，但是这件事自从被赵昚否决了之后，赵惇也就没有再提了。
　　赵惇的心中立刻闪过一个念头，这是不是因为自己要把赵抦派去做扬州牧，这个小子在做最后的挣扎呢？但是五份公文来自于五个不同的地方，赵惇怎么也不觉得赵抦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够同一时间让五个地方大员为他上书，这件事儿有些蹊跷。


第七十九章 疏而不漏
　　赵惇缓缓地合上了面前的公文，对赵汝愚说道：“这件事压后再议，朕今日不想提立储的事。”
　　之前赵惇找赵昚说是要立嘉王为太子这件事，文武百官大多都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也略知一二，当然知道这位大宋官家今天的心情并不好，一个个便开始转移话题说些别的闲事了。
　　这边开着早朝，那边韩风就再次进了宫，径直走进了重华宫。
　　这一夜韩风辗转反侧，寤寐难眠。不管怎么说，赵昚对他都相当不错，既然知道赵昚身边的人跟金人有勾结，韩风又怎么能睡得安乐呢？
　　他本来就是一个讲义气，重交情的好汉子。
　　赵昚看到韩风进宫，心中也有些喜悦，这个年轻人十分对他的脾气。便对韩风说道：“陪我在重华宫里走一走吧！”
　　重华宫是当年赵构曾经居住过的宫殿，这儿被赵昚打扮的美轮美奂、富丽堂皇。重华宫里的花园花红柳绿，如今正是春暖花开之际，更是显得莺莺燕燕美不胜收。
　　赵昚并没有叫太监宫女随侍，只是带着韩风两人一前一后悠悠地散着步。
　　赵昚背负着双手，懒懒地问道：“韩风，你今天又进宫来做什么？”
　　温暖的阳光，照射在两个人的身上，只觉得身上暖洋洋的，两人似乎都有些倦意。
　　韩风急忙回答道：“有件事，微臣就算是要掉脑袋，也得先跟太上皇说一声啊！”
　　赵昚回过头看了看韩风，轻笑道：“如果想要你的脑袋，你的脑袋早就掉了好几次了。”
　　韩风面对这位大宋太上皇，也没有多少拘谨的样子，大咧咧地笑道：“若是太上皇想要，随时都可以拿去，反正我一直觉得，这颗脑袋是我赚来的。”
　　赵昚接着朝前走，脚步不紧不慢，淡淡地说道：“有什么，你就说吧。”
　　韩风镇定了一下，组织了一番语言，终究还是说出了口：“太上皇，我的部下在之前追查沐谦心的时候，曾经发现沐谦心，跟临安城内的一些人接头。经过细作司的名查暗访，最后锁定其中一人便是一位大内侍卫。”
　　赵昚一点奇怪的模样都没有：“大内侍卫？哪个？”
　　韩风一咬牙说出了他的名字：“大内御前四品带刀侍卫——秋月白。”
　　赵昚依然是那幅不紧不慢的模样说道：“秋月白？他可是重华官的侍卫副统领。难道说他跟沐谦心有勾结吗？”
　　韩风苦笑道：“既然他跟沐谦心接的头，无论如何，太上皇都应该小心一些，这样的人在身边，实再是让做臣子的放心不下。”
　　赵昚没有说话，只管继续朝前走去，前方有一个小小的石亭，里面有一张大理石桌，和四个石凳。赵昚缓步走进了亭子，韩风急忙跟了进去，服侍着赵昚缓缓坐下。
　　赵昚笑眯眯地看着韩风，说道：“你跟秋月白，你们两个倒挺有意思，不过这件事早晚得对你交个底，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还是不妨告诉你。”
　　韩风为之一愣，知道这件事其中必有隐情，便规规矩矩的站在一边，摆出一幅洗耳恭听的模样。
　　赵昚满意地看着韩风说道：“早在几年之前，朝中就有些官员被金人收买，你可知道做皇帝的最怕什么？”
　　韩风没有说话，他知道赵昚一定会自己说下去。
　　果然赵昚接着说道：“论起长江天险，论起兵精将良，大宋并不输于金人多少，但是，金人善用反奸计，又会收买人，若是金兵南下的时候，有人纷纷开城投降，许多地方不战而下，我们大宋可就危急了，你应该知道如今的形势，大宋若是连败三场，就一定会亡国。”
　　说到亡国这么沉重的话题，一时间韩风只觉得石亭里的气氛有些压抑了起来。
　　赵昚接着说道：“从那个时候起，我就想知道是哪些官员暗中和金人互有来往，其实，我担心的不是京官。在临安的官员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出我的手掌心，我担心的是外邦的外地的官员，这些人驻守一方，虽然有官制在互相制肘，但是他们拥有的权力实再太大。一旦金兵南下，每个官员都有守土之责，但是他们未必能够做到。”
　　韩风的心中渐渐有了一个清晰的轮廓，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赵昚。
　　赵昚接着说道：“韩风，早在数年之前，沐谦心还没有接手都元帅府，我就已经派人暗中和当时都元帅府负责细作这一块的人有过接触了。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魏王赵抦。而秋月白一直都在我身边护卫，他武功高强，聪明过人，有勇有谋，这样的人才，我是特意把他放在魏王的身边助他一臂之力。韩风你可知道，为什么我要拦着不让嘉王赵扩成为太子吗？”
　　韩风大胆地猜测道：“微臣以为，不让嘉王赵扩成为皇位的继承人，就是让金人觉得，这件事还有机可乘。”
　　赵昚赞许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让魏王赵抦跟金人接触了整整三年，三年来，用尽一切办法取信于都元帅府，取信于枢密院南府，为的就是从他们口中套出哪些官员和金人暗通取向。如今皇儿已经继位了，下任太子呼之欲出，在这种情况下，魏王就应该向金人求助，要求金人助他一臂之力，但是金人不可能发兵，他们只可能利用自己在大宋经营多年的那些官员，联手为魏王造势。这一次，如果有人要建议朝廷立魏王为太子的话，毫无疑问，这些人就会是金人的人。”
　　韩风皱了皱眉头：“这么说只怕要有些不妥了，也许有些官员是真的看好魏王呢？”
　　赵昚笑着点了点头：“是，的确是有这种可能，但是大宋的江山冒不起险。我们大宋人才济济，最不缺的就是人。任何一个官职，拿掉他都会有人能够补上，甚至说就连一国之相，你看看现在朝中无论是左相周必大，还是右相赵汝愚，你觉得朝廷少了他们俩就无法运作了吗？留正就不能补上来吗？你爹就不能补上来吗？所以，这一次，只能是宁杀错，不放过。”
　　韩风只觉得背脊上一阵发麻，一股汗水就流了出来，眼前这位老人看似有些沉闷，没想到一个计划也能运行数年之久。
　　为了挖出在朝廷里被金人收买的官员，不惜以魏王赵抦为饵。
　　赵抦也算是难得了，心甘情愿的当做一个渔饵，最后却是辛辛苦苦为了把自己的表兄弟——赵扩，捧上皇位。
　　韩风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那魏王？”
　　赵昚笑道：“我不会亏带他的，他为朝廷付出这么多，他应该得到能得到的。倒是你，韩风……”
　　赵昚的眼光似乎有些凌厉的落在韩风的脸上，韩风有些做贼心虚，低声问道：“太上皇想要说些什么？”
　　赵昚冷冷地说道：“韩风，你应该在宫中安插了耳目吧？”
　　韩风心中一凛，不敢接口。
　　赵昚缓缓地说道：“秋月白也是一个难得的人才，有一次他在重华宫外偶遇一位宫女，他始终觉得这个宫女有些不妥，便派人去翻查这位宫女的卷宗，没想到却被他找出另外一个真相，这个名叫王淑然的宫女，是从滁州来的，但是，韩风你应该知道，百密还有一疏，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王淑然进宫的一切做的都非常好，只不过有一点你们遗漏了。”
　　这件事顿时叫韩风汗如雨下，他也不知道自己遗漏在哪里，看着赵昚那双睿智的眼睛，韩风还是鼓起勇气说道：“请太上皇明示。”
　　赵昚嘿嘿笑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从江北把那个女子带回来的时候，你应该知道，楚天岚必然会有记录，而驻屯大军每隔三个月，都要把之前发生的事情详细写成公文，上交给临安。秋月白就是从这一点找到了蛛丝马迹，你从江北带回来的那个女子，到了建康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之后绍兴那边又曾经有人查到，教阅房里莫明其妙多了一个女子，虽然深居简出，没有人知道她是谁。但，终究是多了一个人。如今宫中多了一个人，教阅房那边少了一个人，宫中这个王淑然自称来自滁州，而你从滁州带回来的那个女子，却是已经找不到人了，你说，天底下有没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韩风陪着笑说道：“当然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赵昚缓缓地站起身来，伸手在韩风的肩膀上拍了两下：“还好，你已经主动把秋月白的事告诉我。我知道，你一旦把秋月白的事情说出来，也就猜到，我会识破你在宫中有耳目。不过，你能说出来，就是因为担忧我的安全，很好，若是你真的不说，我倒是要怀疑你有异心了。”
　　这几句话说得看似不重，其实字字重如泰山。韩风额头上渗出一阵汗水，茫然地看着眼前的这个老人，到底，是掌控了大宋数十年的皇帝，到底，是一位睿智无比的老人。


第八十章 蛇蝎女子
　　只不过，刚刚接手了细作司的韩风，在这个老人面前，看起来实再是有些幼稚，有些天真。
　　赵昚微笑道：“你也不用担忧，你在皇后身边安排个人，也是人之常情，不过，以后王淑然就老老实实做她的宫女好了。如果你想知道皇后的什么事情，我自然有办法让你知道。”
　　言下之意，赵昚有不少耳目就在皇后的身边。
　　韩风沉重地点了点头，口中说道：“多谢太上皇。”
　　赵昚背负着双手，站起身来缓缓走了几步，口中看似随意的说道：“这件事情对你未偿没有好处，自从你进入教阅房以来，到如今还不到一年的时间，凡是都一帆风顺。若是太顺，年轻人就容易被冲昏了头脑，偶尔给你一些小小的挫折，就当是激励好了。稍后，也许你会有机会见到秋月白，你们俩或许可以深交一番。”
　　韩风苦笑了两声，这个秋月白一下就把小爷的好事给坏了，现在还冒出来是被赵昚派过去协助魏王的，让自己的面子都有些挂不住。若是真的见到秋月白，倒是要好好地把他给揍一顿。
　　韩风一边心里打着念头，一边陪着笑脸，对赵昚说道：“微臣知道了。”
　　自从韩风把李八荒的人头提来之后，李凤娘就只得被寂寞地关在深宫之中，哪里也去不了。就算是在宫中，李凤娘也没有往日那般风光了，私地下，那些宫女太监，若是胆子大点的，都对李八荒被杀李凤娘被禁的事指指点点。这对于平时喜欢到处游荡的李凤娘来说，无疑比坐牢还惨。
　　她的眼中钉肉中刺——韩风，现在依然留在临安，到处风光，哪也没有去。
　　李凤娘一想起这个人就恨得牙痒痒，但是她也没有别的办法来对付韩风。
　　如今李家已经树倒猢狲散，自己三个哥哥，一个弟弟都死在韩风的手中，李家第二代的人又不太争气，截止到现如今，只有之前被韩风打死的那个李冬豪，还算在军中混得不错，其他的只不过是一群纨绔阔少而已，根本都是烂泥扶不上墙。
　　李凤娘愁肠百转，百无聊赖的躺在床上，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而且最让她头疼的就是自己的儿子——嘉王赵扩，对她并不如何尊重，母子之间的关系也是差得不得了。
　　自从自己被太上皇关在后宫之后，嘉王只是来看过自己一次，这段日子李凤娘一个人，在宫中实在是有些寂寞，有些无助了。
　　而那个草包皇帝赵惇成天为了那五位地方大员联名上书要求立魏王为储的事头疼，压根就没关心过自己的结发妻子。
　　李凤娘现在已经快要疯了，丈夫是这样，儿子是这样，公公对自己也不怎么样，唯一让自己能够觉得依赖的李家人，也已经渐渐凋零。
　　偌大的天下，李凤娘几乎找不到一个可以信任、可以托付的人。
　　王淑然端着一个铜盆，里面放着热水，缓步走到宫门口，轻声叫道：“皇后娘娘，奴婢前来服侍您梳头了。”
　　李凤娘对这个宫女还算看得顺眼，便懒懒地吩咐道：“进来吧。”
　　从床上爬了起来，李凤娘坐在梳妆台前，王淑然将她的发髻解开，一头长发披了下来。不得不说李凤娘虽然已经年过四十，却依然看起来是个很有魅力的女人，如若不然，当年也不会被选为太子妃了。
　　王淑然拿着木梳，轻轻地为李凤娘梳着头发，忽然间，低声惊呼道：“皇后娘娘，有一根白头发！”
　　“拔掉它。”李凤娘淡淡地吩咐道，随即无奈地苦笑了两声，当年自己也是青春貌美，如今就连白头发都已经有了，红颜易老，岁月如梭。昨日的美貌佳人，今日的半老徐娘。难怪赵惇现在对自己的兴趣越来越少。
　　一想到这儿，李凤娘就连梳头的兴致都没了。阻止了王淑然继续梳头，站起来对她吩咐道：“走，陪本宫去御花园散散步。”
　　御花园里现在花朵盛开，鸟语花香，放眼望去到处是花红柳绿、美不胜收的景色。
　　看着如此良辰美景，李凤娘却没有什么好心情，只是漫无目的的到处走。
　　走着走着，忽然间，前方好像有几个人路过。
　　李凤娘站在原地，远远一看，原来是魏王赵抦。
　　只怕他是进宫来面见太上皇的吧？李凤娘心中不可抑制的生起一个恶毒的念头，便站在那里，冲着远处挥了挥手：“魏王。”
　　赵抦一看是皇后，急忙过来施礼：“小侄见过皇后娘娘。”
　　算起来赵抦还得叫李凤娘一声“婶婶”呢。李凤娘这个婶娘幽幽地说道：“魏王今天进宫是干嘛来的？”
　　赵抦迟疑了一下，还是解释道：“今日是为了入宫探访太上皇。”
　　李凤娘吃吃地笑了起来，笑得花枝乱颤：“太上皇身体康健，若是你们来重华宫看他看得太勤，只怕太上皇会以为，你们误认为他的身体会不行了，说不定还会生气呢！”
　　赵抦急忙说道：“小侄不敢。”
　　“我们也已经许久没有见过面了，今日难得在宫中遇到，魏王便陪本宫走走吧。”
　　皇后都已经开了口，赵抦又怎么能不答应呢？便恭恭敬敬的跟在李凤娘的身后，两人在御花园里散着步。
　　李凤娘漫不经心地说道：“魏王，你应该知道，有五位地方大员联名上书，要求官家立你为皇储。”
　　赵抦恭敬地说道：“这件事小侄也听说了，只不过小侄才疏学浅怎么能担当此任呢？太子理应是由嘉王来做。”
　　李凤娘缓缓地说道：“嘉王？那可不一定。”
　　赵抦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个女人，通常说“虎毒尚且不食子”，李凤娘到底是赵扩的亲生母亲，为何要对自己的儿子说这种话呢？
　　看到赵抦没有说话，李凤娘便解释道：“当初，人人都以为你爹是太子，结果太子还是立给了如今的官家，现在满朝文武都以为太子应该是嘉王来做，但是一天没有立储，你又怎么知道你没有机会呢？”
　　赵抦苦笑道：“小侄真的是想都没想。”
　　李凤娘嫣然一笑，一双杏眼冷冷地看着赵抦，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真的没有想过？”
　　不等赵抦回答，李凤娘自己说笑了起来：“身为皇室中人，若说想都没有想过，那就是太荒唐了。如果，我那个儿子能有你一半这么懂事，这么聪明的话，我这个当母亲的，也就不必为他着急了。”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慢慢走着。缓缓地穿过了御花园，前方便是寝宫。
　　李凤娘伸手指了指：“我这儿有上好的西湖龙井，过来尝尝吧。”
　　赵抦谦让了一番，但是李凤娘执意要带他去饮茶，便施礼道：“既然是皇后娘娘开口，小侄怎么能不去呢。”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寝宫附近，李凤娘回头对王淑然吩咐道：“你们，都留在外边。”
　　说罢，李凤娘大步走进了寝宫。赵抦迟疑了一下，还是跟了进去。
　　前脚刚走进寝宫，赵抦就觉得不对劲。
　　只见李凤娘转身关上了房门，关门之前还不忘朝远处的太监宫女们看了一看，随即转过身来，冷笑着看着赵抦，伸手把肩头的衣服缓缓拉了下来，露出那一片雪白的刀削一样的香肩。
　　看着目瞪口呆的赵抦，李凤娘缓缓除下了头上的发簪，一头长发顿时披散下来，整个人看起来十分凌乱。
　　赵抦不敢抬头看李凤娘，只是低声说道：“皇后娘娘，你这是做什么？”
　　李凤娘冷笑道：“你怎么不敢看我？”
　　赵抦是真的吓得头也不敢抬，只是一个劲的说：“请皇后娘娘自重，穿好衣服。”
　　李凤娘微微一笑：“我偏偏不穿好。你要知道，如果现在我大声叫喊的话，外面的宫女、太监、大内侍卫都会马上闯进寝宫来。而我如此衣衫不整，你又跟我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到时候我便说是你魏王赵抦意图对本宫染指。我是皇后，你是王爷，我是你的婶子，你是我的侄儿，假如，我这么一喊的话，你说，你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赵抦硬生生地咽了口口水，没想到皇后实再是太歹毒了，这样的招数也能用出来，但是李凤娘就这么站在门口，露着半个肩膀，一头长发披散下来，搭在肩膀上，黑白分明，十分耀眼。
　　李凤娘一点儿也没有要把衣服穿好的意思，冷冷地看着赵抦说道：“你我现在来做个交易，若是你能做到的话，之前的事咱们就一笔勾销了，否则的话，这件事我一声张起来，最后吃亏的肯定是你。”
　　赵抦心乱如麻，浑身上下汗如雨下，他从来都没有想过，看起来，母仪天下的皇后，居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段来威胁自己。
　　但是，没有办法，赵抦知道，如果李凤娘真的叫喊了起来，所有的人推门进来，看到衣衫不整的李凤娘，看到如此尴尬的赵抦，都会以为是赵抦想要染指自己的亲婶子。


第八十一章 生力军
　　深深地吸了口气，赵抦让自己的情绪尽量平复下来，看着李凤娘说道：“不知道，皇后娘娘有什么想要和我交易的？”
　　李凤娘叹息道：“我那个儿子不争气，也没有拿我当母亲看待。我们李家人，如今被细作司的韩风快要杀得七七八八了，我不管你用什么样的方法，我也不管你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我只要求，魏王你把韩风给杀了。只要韩风死了，我便放过你。如果韩风不死，那死的就是你。”
　　李凤娘轻移莲步，缓缓地走到魏王赵抦的身边，伸手朝他的腰间摸去。
　　赵柄的腰间挂着一块晶莹通透的玉佩，这块玉佩向来是赵抦从不离身的。
　　李凤娘伸手抓住玉佩，用力一扯，就把那块玉佩给扯了下来，淡淡地对赵抦说道：“你应该知道在皇后的寝宫里发现了一块男人的玉佩，这意味着什么吗？”
　　赵抦苦笑道：“皇后娘娘，若是别的事，小侄还可以答应，但是韩风手握细作司，手底下精兵强将无数，小侄又何得何能，能和他斗。若是依照官场上的规矩，我不过是个没有实权的王爷，而韩家家大业大，数百年的沉蕴，早已让韩家成为了朝中举足轻重的大家族，想要动韩风，根本就不太可能。除非小侄铤而走险，找人去杀死韩风，但是，皇后娘娘应该也知道，韩风身边有好几位高手，我只怕我找的人没能杀死韩风，反而被韩风杀掉。”
　　李凤娘冷冷地笑着，两排银牙紧紧地咬在一起，泛着折人而逝的凶光，眼神就像是要喷出火来似的，瞪着赵抦说道：“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我要的就是韩风死，这块玉佩我暂且先给你留着，三天之后，若是我听到韩风的死讯，我自然把玉佩还给你。否则的话，你就等着太上皇去找你兴师问罪吧。”
　　李凤娘狡黠的笑了笑，她知道，在这种事情上，任何人都会偏着女人多一些，总不能说，是一国皇后想要强奸自己的侄儿吧。
　　把玉佩放进怀里，李凤娘探手把衣服扯好，把那块裸露了半天的肩膀，重新遮挡了起来，随即用五指做梳子，把头发梳理了一番，简单的在头上挽了个发髻。
　　看着赵抦那躲闪的目光，李凤娘轻声笑道：“你也不用想着先去找太上皇告状，没用！哪怕太上皇相信你，只要我一把这件事闹开，为了皇室的颜面，为了赵家的尊严，太上皇一定会牺牲你的。像你这样的皇子，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更何况，现在五位地方大员联名上书要求立你为皇储，这件事官家头疼着呢，若是被他找到机会可以整死你的话，你倒是想想，你还能活多久。”
　　李凤娘伸手拍了拍赵抦的肩膀，淡淡地笑道：“你还很年轻，日子还有很长很长，我想，你应该不会这么快就放弃了吧。”
　　说罢李凤娘忽然一阵大笑，转身走到门口，拉开了房门，大步走了出去，只留下脸上青白不定的赵抦独自站在房间里静静地发呆……
　　韩风当然不知道李凤娘为了要他死，甚至不惜牺牲了自己的色相。
　　韩风现在的心情不错，之前虽然已经完全掌握了细作司，可头衔上只不过是暂待的总领，如今已经是货真价实的细作司总领，品级也已经成为了正四品，每个月的俸禄都要多不少呢。
　　韩风正跷着二朗腿坐在细作司总部的大院子里，一口一个“不行，不行”，他伸手指着简怀诛说道：“细作司不是别的衙门，不是说你随随便便想进就可以进的。简都头，你还是安心的回上虞县，做的你的都头去吧。”
　　简怀诛就像一根钉子钉在地上似的，怎么都不肯走，一脸坚毅地看着韩风。
　　无奈之下韩风只得叹了口气：“好吧，你给我一个理由说服我，为什么我要让你进细作司？”
　　小舞、秦燕等人都站在韩风的旁边，一个个都笑嘻嘻地看着简怀诛。
　　其实韩风并非不爱惜人才，只不过他觉得简怀诛这个人，正义感有些太强烈了。细作司有的时候做事儿，必须要违背自己的良心，有些时候，个人的道德标准会和细作司的很多行径冲突，那个时候，像简怀诛这种正义感超重的人，也许就会拖了后腿。
　　衡量之下韩风站定还是暂时不要简怀诛，但是没有想到这个汉子一路从上虞跟到临安来，一口一个就是要加入细作司，哪怕是做一个毫无品级的小跟班都行。
　　吴文海这两天也陪着韩风呢，一听韩风这么问，吴文海也来了兴趣，端了个板凳就坐在韩风的身边，抬起头看着简怀诛，心中猜测这个看起来忠厚的汉子，就不定会说出一大番道理呢。
　　简怀诛只是站在那里静静的想了想，从腰间拔出一支长剑，在手中挽了两个剑花，对韩风说道：“大人，我身手很好，等闲汉子七八个人不能近身。”
　　他这么说韩风只是微微一笑，什么七八个人不能近身？去问问狼组豹组的那些兄弟们，那都得是多少人不能近身。
　　简怀诛看韩风没有作声，便接着说道：“以前，我梦想做一个小小的都头，就可以除暴安良，就可以为百姓伸张正义，可是我现在知道，原来我什么都做不了。我看着罪犯在我面前，可是只能眼看着他们大摇大摆的走过去，我无能为力。大人，细作司就不同了，像李八荒这样飞扬跋扈的人，看到你们就像老鼠看到猫似的。我想，李八荒就算看见刑部、看见大理寺的人，也不会如此惊慌。细作司才是一个真正会让那些贪官污吏、会让那些鱼肉乡里的恶霸们觉得害怕的地方。”
　　吴文海在一旁插口道：“简怀诛，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我怎么听着，好像细作司是一个善堂似的。细作司做的是什么事儿？成天就是刺探情报，要不然就是暗杀来暗杀去，总而言之，细作司里面的人九成以上都是行走在黑暗之中。你若是想做一个除暴安良，可以维护法纪的好官员，倒是可以试试刑部嘛。”
　　简怀诛苦笑道：“难道刑部就可以奈何得了像李八荒这样的官员吗？我觉得也只有韩大人，才有魄力镇得住他们。”
　　韩风没好气地笑道：“少拍马屁。”
　　随手指了指无法：“小和尚，试试他。”
　　随即韩风又扭过脸来，看着简怀诛说道：“别说我不给你机会，如今你就跟小和尚过几招，只要你能在他手下坚持过十招去，我便让你留在细作司。”
　　简怀诛大喜，但是他也知道无法小和尚的身手有多厉害，双手抱拳，冲着无法施了一礼。
　　两人快步走到一边空旷的地方去，趁着韩风没注意，简怀诛闪电般的贴着无法的耳朵说道：“大哥，待会儿手下留情啊！”
　　无法嘿嘿一笑，若是他全力出手的话，就算是如今的韩风，也未必能挡得住他招招要命的十下，可是如果要放水，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不知道为什么，无法看到简怀诛这个血性汉子的时候，心中多少有些欢喜。他既然想进细作司，反正也不是来做坏事嘛，自己还是成全他好了。
　　两人在一边你来我往的，你一拳我一脚，打了起来。
　　吴文海笑嘻嘻地看着场中的两人，对韩风说道：“放水了。”
　　韩风笑着摇了摇头：“和尚就是这个脾气，吃软不吃硬，八成是简怀诛偷偷跟他说了几句好话，这家伙现在又充好人，你说吧，我这管的是细作司，管得又不是赌场。说要进人就进人，真的让我有些为难。不过，简怀诛这个人手底下的功夫是有几分的，而且他为人刚正不阿，虽然暂时在细作司里用不上他，我倒是可以替他想个其它办法。”
　　说完，韩风便站了起来，冲着无法和简怀诛喊道：“得了，得了，你们俩别装了，赶紧给我过来吧！”
　　简怀诛嘿嘿一笑，无法却是满不在乎的抓着光溜溜的头皮，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回来。
　　无法当先说道：“大人，已经不止十招了，这小子的身手挺不错的。”
　　韩风扭过头来看着简怀诛道：“也罢，既然你想加入细作司，我就给你一个机会，你现在先不要进细作司，稍后我就写一封亲笔信，你拿去给苏夕颜大人，暂且先加入皇城司好了。”
　　简怀诛顿时愣住了，就像一块石像似的耸立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韩风说道：“我要进的是细作司，为何把我扔进皇城司？”
　　韩风耐心地解释道：“细作司现在是刺探军情，狙杀金国地方要员，这种事不太适合你来做，你这个人性格刚烈，眼睛里又揉不得沙子，像你这样的人，在皇城司监查百官是最合适不过的。”
　　简怀诛还是没明白韩风的意思，吱吱唔唔地就是不太心甘情愿。
　　小舞在一边受不了了，轻笑着走到简怀诛的身边，笑眯眯地说道：“你去皇城司呆几天，跟着苏夕颜大人先学学，我们大人已经开口了，让你进细作司，你还不懂吗？现在的皇城司过不了多久就会被我们一口吞下来了，到时候，你想不进细作司都不行。”
　　简怀诛这才恍然大悟，翻身拜倒在地，双手高举过顶，大声叫道：“多谢大人！”


第八十二章 布局
　　韩风正要伸手把简怀诛给扶起来，忽然间从细作司总部的门外进来一条大汉，身后还跟着几个全副武装的官兵。
　　韩风抬头看去，忽然间喜形于色，快步迎了上去，抱拳叫道：“原来是荆大哥来了！”
　　说到金钱豹，韩风还有些惭愧，自从金钱豹调任临安，担任铁甲军指挥史以来，韩风一直都没有时间过去拜访他，成天不是陪着沐谦心到处乱转，就是为了李家的事儿，而四处奔波，隔了这么久，还是金钱豹自己找上门来。
　　金钱豹一把抱住韩风的肩膀，用力地摇了两下，哈哈大笑道：“半年没见，韩兄弟现在声名鹊起，让我这个做哥哥的也颜面有光啊！”
　　两人寒暄了几句，韩风当前引路，带着金钱豹七拐八拐的朝后堂走去。
　　走了几步金钱豹大手一摆，身后的几名官兵就齐刷刷的停了下来。
　　韩风见此，便给身边的几个细作司人员使了个眼色，无论是小舞，还是无法，都没有再继续跟过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一间屋子。韩风关上门，淡淡地说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荆大哥来找我，肯定是有重要的事吧！”
　　金钱豹点了点头：“这件事还真的挺棘手的，自从哥哥调进铁甲军之后，首先要做的便是清除李家在铁甲军中的余孽，之后还要打造自己的班底，别说兄弟你没时间来找我，就算你来找我，我也未必有时间招呼你，不过现在有件事倒是让做哥哥的很头疼。”
　　“什么事儿？不妨说出来，看看兄弟能不能帮上忙。”韩风诚肯的说道。
　　金钱豹拍了拍韩风的肩膀：“既然来找你，就没把你当外人。之前，李四维掌管铁甲军这么多年，军中有不少是他的亲信，不过这也就罢了，总而言之，我是会慢慢把他们一个个拔出来的，但是这些人一时半会儿清除不干净，在铁甲军中依然有着重要的影响力。我把铁甲军中，以前李四维的旧部都给监视了起来，一来二去，这段日子倒让我发现了一些事情。”
　　韩风诧异的反问道：“什么事？”
　　金钱豹叹了口气：“李凤娘要发疯了，原本李家在铁甲军中就有些势力，所以现在我还不能完全掌握铁甲军，但是李凤娘自从被太上皇训斥之后，也许是因为感觉到了危机的存在，李凤娘开始偷偷联络铁甲军的旧部，你猜她想要做什么？”
　　韩风的眼睛立刻就眯了起来，心中转了无数个念头，他知道，李凤娘真正能够掌握的只是赵惇一个人，她说一，赵惇绝对不会说二。只要控制了赵惇，就等于说整个大宋的江山都在这个女人的手中，她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就算李四维、李六福、李八荒都被自己杀了，她一样可以从李家的第二代、第三代当中重新挑选代言人，唯一现在能够镇住李凤娘和赵惇的，就只有太上皇了，除非李凤娘铤而走险，想把太上皇给杀了。韩风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不敢说出口，只是静静地看着金钱豹。
　　金钱豹苦笑一声：“我说李凤娘是真的发疯了，她居然想要那些铁甲军旧部发动哗变，从行宫的西宫门直接攻入重华宫。”
　　韩风的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这么重大的事，大哥是怎么查到的？”
　　金钱豹幽然地说道：“之前，我不是已经把没来得及铲除的李家的旧部都给监视起来了嘛，他们往来的书信，他们平时要接触的人，我都暗中有过记录。李凤娘这个人并不简单，她没有直接和这些旧部取得联系，而是通过身边的亲信宫女太监，先和李家人取得联系，然后有李家第二代、第三代的人，借助其他关系，再把宫中的意思转告给这些将领。虽然兜了这么大一个圈，但是李凤娘真的想做的，还真是这件大逆不道的事儿。韩兄弟，我看事不宜迟，这件事你要早早入宫向太上皇禀告。”
　　韩风两手一摊，肩膀一耸，做了个十分无奈的表情：“可是，我们没有实质证据，贸贸然去跟太上皇说这些，且不说太上皇信或者不信，但是没有实质证据，就绝对无法把一国之母给搬到。除非——”
　　韩风拖长了声音，但是没有说下去。金钱豹本来就是个急性子的人，一看韩风在卖关子，急忙追问道：“韩兄弟你就别卖关子了，有什么你就说。”
　　韩风淡淡地说道：“除非，真的有叛军攻入重华宫。”
　　金钱豹倒抽了一口凉气，他本来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但是说到皇帝，他多少还是有些忌惮的，如今韩风说要等着叛军攻打重华宫，一旦在混战之中，太上皇出了什么事情，那谁能担当得起。
　　看着金钱豹的脸色，韩风就猜到他心中在想些什么。便轻声安慰道：“荆大哥，你也不用想这么多，我只问你，如果有叛军攻入重华宫，你手中的实力有把握把叛军一网打尽吗？”
　　金钱豹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我没有十成的把握，现在李家旧部在铁甲军中依然有相当势力，我能够掌握的军队跟他们比较，并不占很大优势，而且混乱之中，谁也不敢担保会发生什么事情。”
　　“那，荆大哥知不知道，他们定下来的具体日子是哪一天？”
　　金钱豹想了想：“暂时，还查不到具体的日子，不过我想，应该不会太晚。”
　　金钱豹冷笑一声：“造反这种事情，时间拖得越长，败露的机会就越大，通常若是有这样的风声传出来，离他们动手最多也就只有十天。”
　　韩风知道他说的是实情，谋逆冲入重华宫杀死太上皇这么大的事情，如果要想让铁甲军那些旧部慢慢筹备的话，必然会走露风声。到底还是金钱豹粗中有细，没有让那些旧部和李凤娘的联络逃出他的手掌心。
　　想了想，韩风说道：“荆大哥，你这就回军营去，尽量多把军队控制在自己手中，其它事情交给我来想办法，到时候一旦真的有叛军哗变的话，你只管剿灭叛军就行。太上皇的安全也交给我。”
　　金钱豹看韩风如此郑重其事的样子，心中多少也有了几分底气。
　　两人都是英雄豪杰，自然不会再做儿女姿态，金钱豹抱拳告辞。
　　韩风大步走出房间，伸手招了招，把自己的部下全都叫了进来，一个个地吩咐道：“李飞镖，你去准备一匹快马，要比八百里加急更快，赶到建康府命令叶东、吕品，挑选三百豹组在临安城外等我指示。”
　　李飞镖的脸色一变：“调动三百豹组必须要有枢密院批文。”
　　韩风冷哼一声：“批什么批，这个批文到时候我跟我爹要去，你只管向他们带人过来就是了。”
　　李飞镖收起平时那副懒懒散散的样子，镇重地答应了一声。
　　韩风扭过头来，对秦燕说道：“麻烦你，去绍兴一次。在绍兴你有两件事情要办。第一，告诉容元丰，让他调动绍兴军的精锐，人不需要太多，五百人就足够。但，一定要是精锐。同样，在临安城外给我潜伏起来，等候枢密院指示。另外一件事，你要去面见辛大人，要他调动飞虎军旧部，在博格满、博格达两位大叔的带领下，火速前来临安。人，我不需要太多，五十人足矣。但是必须要是忠心不二的人。”
　　秦燕点头答应了，便站在一边。
　　韩风看了看无法说道：“小和尚，去把吴文海给我叫过来。”
　　过不多时，吴文海就进来了，看着大家都神色凝重的样子，不觉有些奇怪，笑道：“韩大人这是怎么了？怎么金指挥史来了以后，你们一个个都严肃起来了？”
　　韩风一本正经地说道：“吴兄，现在有一件事情要拜托你帮忙。”
　　吴文海诧异地点了点头：“你说。”
　　韩风说道：“你现在吩咐你的家人，要用八百里加急赶紧送到成都府一封书信，我需要吴卓大人上书朝廷。”
　　吴文海的脸色当时就变了，反问道：“上书朝廷说些什么？”
　　韩风镇定地说道：“请求册封嘉王赵扩为太子。”
　　吴文海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只觉得浑身上下的毛孔都是凉嗖嗖的，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韩风吼道：“你是不是疯了？我们做臣子的干涉皇家立储，那岂不是自寻死路？”
　　韩风微微一笑道：“这件事不能说的太细，你只需要知道按我说的对你们吴家只有好处，绝没有坏处。”
　　吴文海的眉头拧成了一团麻花，懒懒地说道：“这件事，你得让我好好想想。”
　　韩风叹了口气：“别想了，你就只管告诉吴卓大人，只要他上书，我们韩家与他联名。而且我爹的名字可以写在他前面。”
　　吴文海冷笑道：“难道说你爹的名字就一定要写在我大伯父之前嘛？我还偏偏不干呢！”
　　韩风笑了笑：“你有这份志气就好，这件事儿，赶紧去办。”
　　从临安到成都府千里迢迢，再加上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一来一回都不知道要耽误多久。韩风一本正经对吴文海说：“十天之内能不能来回？”
　　吴文海顿时拉长了脸，若笑着说道：“我只能尽力而为了。”


第八十三章 祸害遗千年
　　送走了吴文海等人，韩风心中焦急，大步走了出去，牵过一匹马，便要朝韩府飞奔。
　　临安的大街自然是繁华无比，骑着一匹马想要早点跑回到韩府去，的确不太容易。
　　韩风只得抄着近道，东拐西拐尽量争取早点到家。
　　跑到一个巷子口，韩风才算松了口气，这儿距离韩府已经不太远，通过这个巷子，再绕过一个路口，拐个弯儿就是自己家了。
　　还没来得及松完这口气，韩风的瞳孔就收缩了起来，手一提，那匹马儿长长的鸣叫了一声，前蹄抬起，做人立状。
　　在路口，站着一个白衣男子，手中拿着一柄长剑，他静静地看着韩风，缓缓地把长剑从剑鞘中拔了出来，一弘秋水般的长剑，明亮夺目。
　　那名剑客面目俊朗，身材修长，镇定无比地看着韩风，好像不知道韩风是曾经赤手空拳打死过李玄，打死过李冬豪似的。
　　韩风虽然空着双手，可是一点儿也不害怕，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双手抱着膀子，大声喊道：“你是什么人？”
　　那人将长剑在手腕中一抖，朝韩风的方向走了两步，静静地说道：“我叫秋月白。韩大人，闻名多时，今日终于见面了。”
　　韩风觉得有些诧异，轻声问道：“你拿着一柄剑拦住我的去路，千万不要跟我说，这么大的临安城，我们只是很巧很巧的遇到了。”
　　秋月白摇了摇头，笑道：“当然不是那么巧，其实我是来杀你的。”
　　韩风冷笑一声：“你这个玩笑未免开得有些太大了，你觉得自己拿着一柄剑挡在路口就能杀得了我？你要知道，就算我真的打不过你，现在跳上马背回头就跑，你光凭两只脚，能追得上我吗？”
　　秋月白淡淡地说道：“我是大内四品带刀侍卫。大宋开朝以来，能够在我这个年纪就做到四品带刀侍卫的，只有一位，那就是仁宗皇帝年间的展昭。”
　　秋月白接着说道：“所以，我对我手中这柄剑很有自信，若是我已决意出手要你的性命，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掉的。”
　　韩风幽幽地叹了口气，拍了拍巴掌，冷冷地说道：“那你可以来试试……”
　　剑光灿烂，如同一道绚丽的银光在寂静的小巷子中暴起，炫目至极……
　　……
　　赵良及是临安赫赫有名的柳州棺材铺的老板，干这一行并不太招人待见，只要是正常人，没有人喜欢跟那些棺材铺打交道的。
　　但是今天，棺材铺里来了一群很奇怪的客人，男男女女都有，这些人大都是官服打扮，脸上满上悲忿之色。
　　赵良及的心中有些惊惶，便堆积着笑脸，走到门口问道：“几位客官，是想要棺材吗？”
　　一个光着头，头顶上还有几个香疤的假和尚伸手在赵良及的胸口推了一把：“难道到你这儿是吃饭来了？把最好的棺材给我拉一副出来。”
　　旁边有两名女子，眼圈都是红红的，一听到那个假和尚说话，便立刻拉长了脸斥道：“大人刚刚去世，你说话能不能斯文点儿。”
　　假和尚沉重地点了点头。
　　赵良及看惯了那些刚刚去世的人，知道他们的心情都不会太好，自然也不会跟这个假和尚计较，便接着说道：“小店的棺材在整个临安也是赫赫有名的，那些香蜡纸炮小店也都有，要不要一并买去？”
　　那个卷着头发，长得十分秀丽的女子低声说道：“也好，多备一些吧！”
　　赵良及接着宽慰了几句，又说道：“小店跟一些和尚大师、道士们都有联系，要不要帮忙请人做法事？”
　　那个女子摇了摇头：“这件事就不用你操心了。”
　　赵良及想了想，又问道：“不知道，去世的那位名讳如何？这也是棺材铺里的规矩，要做灵位还有一些其它的，都是要用到生辰八字和名字的。”
　　那个女子一行清泪便从眼角流了下来，哽咽着说道：“韩风。”
　　赵良及吓得接连退了两步：“就是之前在校场打死李冬豪的那个韩风？”
　　那女子含着眼泪点了点头。
　　赵良及顿时哑口无言，韩风是整个临安城里风头最劲的年轻人，没想到就在这一天，居然死于非命了。
　　不仅是赵良及没有想到，整个临安都没有想到，之前还是风头十足的韩风，居然就这么默默的死去了。
　　韩府的门口有无数轿子，无数匹马停在那里，不知道多少人前来吊唁这位小衙内。
　　挽联、帛金，让那些负责记录的家丁，几乎累得连手臂都快要抬不起来，韩府上下一片悲哀之声。
　　据说，韩风是在离家不远的巷子里，被人用剑狙杀。
　　临安府已经关闭城门，到处寻找凶手，与韩家交好的那些朝中大臣，纷纷派人前来致意。
　　韩侂胄亲自治丧，一身素服。
　　天色渐渐黑了，依然还有不少人络驿不绝的来到韩府吊唁。
　　小舞和林珍两人都忙了整整半天没有吃过东西，如今两人便从厨房里端了一个盘子，缓步走到后院一个僻静的房间里。
　　刚刚把盘子放下，就看到一个黑影恶虎扑食一般冲了过来，抓过盘子里的东西就往嘴里塞。一边说道：“我的两位好姐妹啊，你们是想把小爷给饿死是吧，再不送东西来，我看我很快就要躺到那口柳州棺材里去了。”
　　一边含混不清的说着话，一边狼吞虎咽的吃东西，那人举起袖子擦了擦嘴，叫道：“有没有酒啊！光吃东西没有酒喝，多难受啊！”
　　林珍叹了口气，看着那个就像顽皮孩子似的年轻人，取出一个小酒壶来递给他：“少喝点，万一你要是喝多了，走出去发酒疯被大家看见，那可就不得了啦！”
　　那人接过酒壶，骨碌碌就灌了几口，咧开大嘴笑道：“放心好了，就算我发酒疯，也只在这个房间里发好不好？”
　　小舞静静地看他吃着东西，刚刚想要开口说话，那人便立刻指着小舞说道：“哇，你今天吃了多少芥末？现在还这么重的芥末味。”
　　小舞一时气急，捏起拳头，便在他身上锤了好几下：“还不是因为你，又要人家装哭，大白天怎么能哭得出来，没办法，只得去抓了一把芥末。需要装哭的时候，就猛吃一口，呛死我了。到现在，我都觉得嗓子眼里火辣辣的。我说韩大哥，你可千万不要装死装得太久，要不然的话，我每天都要扮得以泪洗面，真是要人命啊！”
　　韩风哈哈大笑起来，只笑了两声，又怕被别人听见似的，急忙捂住嘴巴，轻声说道：“你要学会享受，芥末这种东西从周朝的时候就已经在宫廷里开始吃了，多吃点儿芥末对大家都有好处。”
　　林珍和小舞有些好气，又有些好笑地看着他狼吞虎咽地把东西吃完，把那一小壶酒喝得干干净净，底朝天。
　　韩风舒舒服服地和躺在床上，拍着肚皮说道：“酒饱饭足，可以睡觉了。”
　　小舞幽幽地叹了口气：“你倒是睡得舒服，明天我只怕还得再吃一堆芥末。”
　　韩风却没有跟她说话，转过身去抱着枕头，口中喃喃自语地说道：“哇撒、哇撒、哇撒米。”
　　韩风虽然和小舞、林珍等人开着玩笑，但他心中十分清楚，如今历史的走向已经在自己的手中转了一个大弯。
　　本来在赵惇登基之后至少要做五年的皇帝，要在赵昚去世之后，才会发动那场著名的“绍熙内禅”，但是眼前的情况已经和过去不同，李氏家族还没有来得及在李凤娘的庇佑下展开羽翼，就已经被自己打击得七零八落。
　　而如今李凤娘在自己一次又一次的沉重打击之下，已经铤而走险，不但想要找人来刺杀自己，更加疯狂的是，她想要通过调动叛军攻打重华宫，从而真正掌握朝政。
　　一旦让这个丧心病狂的女人，通过赵惇把握朝政的话，大宋的日子可就十分难过了。
　　在魏王赵抦和嘉王赵扩之间，韩风还要做一个艰难的选择。
　　他知道，其实在赵昚的心中始终是偏着赵抦多一些，但是没有办法，如果现在赵昚再开口说要把皇位转给赵抦的话，无论是满朝文武，还是那些皇室宗亲都未必会答应。
　　遥想当年，就是因为宋高宗直接越过了赵昚而立赵惇为太子，才导致赵恺郁郁而终。
　　假如，如今的赵昚再次越过赵惇而立赵抦为太子，又或者随意立赵扩为太子，这两个人未必都心服口服。
　　小舞和林珍看到韩风吃完东西躺在床上，半天也不说话，只当是他有些疲累了，便收拾了东西，轻手轻脚的想要走出去。刚刚打开房门，就看到一个精神矍铄的老者站在门口。
　　小舞急忙施礼道：“见过韩大人。”
　　门口站着的正是韩侂胄。看到两女出去，韩侂胄微微一笑，挥手示意他们先走，便径直走进房间，转身关上房门。
　　韩风躺在床上，一看自己的老爸走进房间，急忙坐了起来。
　　韩侂胄笑呵呵地说道：“你先躺着吧，休息一会儿，这些天有够我们父子忙的了。”


第八十四章 惊闻噩耗
　　韩风苦笑了一声，随即把心中的苦恼对着父亲合盘脱出：“爹，如今李凤娘已经疯了，咱们是不是必须要动手了？”
　　韩侂胄点了点头：“你之前的举动都很合理，让金钱豹操控铁甲军，控制临安局势，同时，让容元风兵压临安，确保外围不会出事，之后再调动豹组前来临安对付那些叛军，应该说都是合情合的，你小小年纪现在已经想得如此周全，我这个当爹的也算是老怀宽慰了。不过，你还忽略了一件事。”
　　韩风诧异地反问道：“什么事？”
　　韩侂胄幽幽地说道：“你没有想过，整个天下最难懂的就是人，每个人的心中都会有自己的想法，临安一旦发生这么大的变故，你怎知道赵抦会做何举动呢？”
　　韩风皱起了眉头，缓缓地说道：“我想，魏王应该不敢铤而走险吧，如果他真的想要做些什么，又何必让秋月白来告诉我，李凤娘已经疯了呢？”
　　韩侂胄笑着摇了摇头：“你不要忘记了，赵抦和赵扩他们两个人都是有资格登上龙椅的，这是天底下最大的诱惑，你敢保证他在面对皇位的时候，就一点儿不动心吗？当年魏王赵恺的死，已经让朝中很多大臣都对赵恺一族心生怜悯，如果这一次赵抦借力打力，想要借助文武百官的群议，登上帝位也不是不可能，至少你应该明白，太上皇在赵扩和赵抦之间，虽然明面上选的是赵扩，但是他心里始终觉得是愧疚了赵恺和赵抦。”
　　“那以父亲之见，我们应该怎么办才好？”韩风诚肯的问道。
　　韩侂胄沉吟道：“这件事如果要立储的话，只能由文武百官发动，而绝不能有太上皇指定，而且，就算要下懿旨，也一定要由太皇太后来下。如果要让太上皇来做这个决定的话，一来，有些残忍，二来，一旦太上皇最后关头改变了主意，天知道朝政要乱成什么样子。现在完颜璟登基，金国方面雄兵数十万，就在江北虎视眈眈，如果大宋朝政乱七八糟的话，就会给金人可趁之机。”
　　韩侂胄接着说道：“朝中大臣，现在左相周必大，乃是太上皇亲自任命的官员，右相赵汝愚已经和我们是一条线，真正支持官家的只不过是留正一人而已。所以，这件事得从留正身上入手，让留正上书朝廷，借助五位地方大员，要求立魏王赵抦为储的事，抢先提出要立嘉王赵扩为太子，川中吴家的文书一到，这件事可要好办得多了。到时候，李凤娘就不得不发动起来。我们怕的就是叛军不出手，一旦叛军真的敢挥军攻打重华宫，等待他们的只有死路一条，一夜之间整个临安就可以天翻地覆。”
　　韩风追问了一句：“那太上皇的意思呢？”
　　韩侂胄轻描淡写的冷哼一声，看着自己的儿子说道：“太上皇的意思很简单。由文武百官自己拿主意，如果百官拥护的是赵抦，他无话可说，如果百官想要立赵扩的话，太上皇也决不会有别的意见。”
　　韩风呵呵笑道：“那是自然，如果要是让文武百官自己决意的话，如今赵汝愚已经和我们连成一线，留正既然支持的是官家，那么，他一定会想要立官家的儿子。现在，我们韩家也一定会推举嘉王出来，以三对一，就算周必大想支持赵抦的话，也敌不过我们这么多家的势力，所以嘉王这一次登上龙位，指日可待了。”
　　韩侂胄狡黠地笑了笑，露出一份和他平时老实稳重毫不相同的神态，长长地出了口气，拍了拍韩风的肩膀，毫不为意地说道：“你要知道，嘉王的老岳父可是我的亲大哥，也就是你的大伯父。等他当了皇帝，你大伯父就是国丈，我们韩家也就是皇亲国戚。说起来，朝廷之中有资格当这个安安分分的外戚的，不过就是两三家而已。这种事，我们韩家不做，还能留给别人吗？”
　　韩风顿时哑然失笑，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的老爸还有这么一面，正经的时候，一本正经。现在，说起笑话来，也是头头是道。
　　韩家的确是朝中少有的，有资格去做外戚的那几个大家族之一。
　　从当年韩同卿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嘉王赵扩开始，韩家对于赵扩的政治投资就从没停止过，赌的就是将来赵扩能成为大宋皇帝。
　　如果赵抦登上皇位，也就是说，韩家这十几年来所做的工夫就全都白费了。
　　做为一个在官场已经立足二百年的老家族来说，怎么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呢。
　　韩侂胄看着韩风那一脸有些兴奋，又有些茫然的模样，赞了两句：“风儿，如今你做事已经很有眉目，处事冷静，也知道事分轻重缓急，绝对不会做出有损韩家的事来。但是，有句话为父还得提点你一声，凡事不可以只看眼前，必须要放远一些，韩家能够在朝中立足二百年，就是因为我们看得不仅仅是眼下的利益，更重要的是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之后，我们韩家要以什么资本站在这个朝堂之上。人无远虑，就必有近忧，这虽然是句老话，但是你要知道，老话通常都是有道理的。”
　　韩侂胄伸手大手，在韩风的头顶上轻轻地拍了两下，背负着双手，转身走出了房间。
　　韩风遇刺身亡的消息传到宫中的时候，李凤娘心花怒放，坐在梳妆台前，对身后的王淑然吩咐道：“来，给本宫好好梳一次头发。”
　　王淑然根本就不知道李凤娘到底在高兴些什么，抓起木梳走到李凤娘的身后，把她的头发披散了下来，在手中缓缓地梳理着。
　　正梳着，李凤娘实再压抑不住心头的喜悦，对着身后这个小宫女说道：“你可知道，今天临安出了一件大事。”
　　王淑然疑惑地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奴婢在深宫之中，怎能知道临安发生了什么事呢，若是说宫中有什么事，奴婢也许还能听闻一二。”
　　李凤娘微微一笑，这一笑似乎把脸上的皱纹都给笑没了，这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看着镜子里自己渐渐老去的容颜，嘴角泛起一丝冷酷的笑意，淡淡地说道：“今天，对于本宫来说，可是个好日子。那个该天杀的韩风，终于死了。”
　　木梳顺着乌黑的长发正在缓缓地梳理下去，猛然间听到李凤娘说了这件事，王淑然立刻停下了手，木梳就在她的头上动也不动。
　　李凤娘或许是因为太开心了，浑然不觉身后的小宫女已经停止了动作，自顾自说道：“今天，听人说起，韩风从细作司回家的路上，在一条小巷子里遇到刺客的狙击，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浑身浴血，伤痕累累，奄奄一息了。勉强被韩家人救回家去之后，就连太医院的御医去了，也束手无策。天还没黑这个飞扬跋扈的小衙内就已经死了。他死得好啊，死得妙！这种人，早就已经该死了。”
　　李凤娘哈哈大笑起来，这才注意到王淑然已经停下了手，便低声问道：“怎么了？怎么不梳了？”
　　王淑然这才回过神来，急忙说道：“哦，奴婢是看皇后娘娘笑得开心，怕皇后娘娘若是动起来，木梳会扯疼了娘娘。”
　　“不要紧，你就梳吧，今天本宫的心情很好，就算你做错了什么事儿，本宫也不会罚你的。”李凤娘端坐在那里，脸上抑制不住的笑容。
　　王淑然抓住木梳，缓缓地为她梳理着头发，心神却早已飞到了韩风那里去。
　　她还记得在江北那个血腥的夜晚，那些虎假狐威的金兵冲进了他们的小村庄。牛伯是那么死的，她的父母也就如此这般的死去，整个村子里的人都被屠杀一空。
　　若不是韩风和林珍，那天她也许就会被那些丧心病狂的金兵先凌辱再杀死，这条命等于是韩风给她的。
　　那一场大雪，将世间一切的污浊和血腥全都掩盖下去，而那些炫目夺命的寒光，而那些四处飞溅的鲜血，而那些濒临死亡的惨叫……都是王淑然挥之不去的恶梦，可现如今自己的救命恩人却是死了……
　　李凤娘对着镜子看到身后的小宫女神色有些不对劲儿，便问道：“你也知道韩风吗？”
　　王淑然吱吱唔唔地说道：“知道，当然知道。韩小衙内在临安这么出名，又有几个人没有听说过他呢。”
　　李凤娘冷笑道：“韩风这个人不是什么好东西，死就死了，没什么不得了的。”
　　王淑然把李凤娘的头发轻轻地挽了个结，堆在脑袋上，轻声问道：“皇后娘娘，可知道是什么人狙杀了韩小衙内吗？”
　　李凤娘冷哼一声：“这种人恶贯满盈，早就应该有人来收拾他了，等到今天才死已经是便宜他了，你却问这么多事干什么？”
　　王淑然收拾起心情，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轻声说道：“奴婢也只是好奇而已，要想韩家在临安如此势力，居然敢有人在街上狙杀韩衙内，这样的人只怕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吧，官府也一定不会放过凶手的。”


第八十五章 欲加之罪
　　李凤娘冷笑道：“凶手？就连他们也能找得到吗？”
　　听到这句恶毒而又充满了杀意的话，王淑然的心中顿时通明一片。
　　宫殿里烛光跳跃，十余盏宫灯把整个宫殿照耀得就像白昼一般，长长的金色流苏垂落下来，显得富丽堂皇。
　　只是如今在王淑然的眼中，那些金黄色的流苏，看起来仿佛也像是染上了血腥。
　　她轻声对李凤娘说道：“娘娘，头发已经梳好了，奴婢这就取根发簪给您插起来。”
　　李凤娘点头道：“好，你的手艺说起来还真不错，将来等你大个两岁，本宫定要提拔你做个女官。”
　　王淑然转身走到另一处桌子前，挑选了一根又长又尖的玉簪，口中淡淡地说道：“奴婢多谢娘娘恩典。”
　　她一步又一步，轻轻地，朝皇后的身后走去。
　　李凤娘茫然不觉，小宫女的手一直在颤抖，那根有七寸来长的发簪，在她的手中被握得紧紧的。
　　王淑然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躁热了起来。手、脚都情不自禁的在颤动，一种莫名其妙的悲愤和亢奋，已经占据了她的心理。她知道，用那根玉簪对准李凤娘的天灵盖狠狠地扎下去，就算这个人是大宋的皇后也没有第二条命了。
　　她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踩在厚重的地毯上，听不见一丝一毫的声音，而王淑然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已经要跳出胸腔，安静的宫殿里几乎可以听见，那颗不安分的心，正在肆虐的狂跳。
　　侍奉在左右的太监宫女并没有留意到王淑然的神色有这么大的变化，也没有人留意到那根被握在王淑然手中的发簪已经变成了可以杀人的利器。
　　李凤娘茫然不觉地说道：“快点儿，把头发弄好了，我还要出去呢。”
　　王淑然随口应道：“奴婢知道。”
　　一步、两步，又一步，王淑然缓缓地走到李凤娘的身后，那根发簪距离李凤娘的头顶不过只有几寸的距离，只要狠狠地扎下去，就可以看到腥红的鲜血，和白花花的脑浆迸裂出来。
　　王淑然在心中默念道：“韩大哥，小妹这就给你报仇了。”
　　正要提起发簪猛刺下去，突然间从殿外传来一声高呼：“皇后娘娘，咱家有事禀告。”
　　李凤娘一个转身，王淑然差点就刺了个空，急忙掩饰住自己的神态，把发簪重新收在手中。
　　只见从殿门口快步跑进来一个太监，走到王淑然面前躬身说道：“皇后娘娘，官家说今天晚上他要在御书房批阅奏章，要批到很晚，就不回寝宫来了。”
　　李凤娘看着眼前自己这个亲信太监，接着问道：“那你还打听到了什么？”
　　那个太监吱吱唔唔地说道：“奴婢探听到，其实今天晚上，官家不是在御书房批阅奏章，他、他……”
　　太监迟疑了两下，还是没有敢说出口。
　　李凤娘冷冷地呵道：“说！”
　　那个太监干咽了一口口水，壮着胆子说道：“其实官家是想去黄贵妃那儿。说是春暖花开了，要去陪着黄贵妃一起夜里赏花。”
　　李凤娘冷冷地呵道：“又是这个狐媚子儿，只知道用美色来迷惑君王，这样的女人留着也没有用了。本宫问你，现在官家在哪儿？”
　　那个太监急忙答道：“官家现在还在御书房，还没有去黄贵妃那儿呢。”
　　李凤娘急忙站了起来，对王淑然说道：“把发簪给我。”
　　王淑然愣了一下，但是周围这么多人，想要行刺只怕也再也无法得手，反正若是想要刺杀李凤娘，还有的是机会。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王淑然捏了捏手中的发簪，上面已经满是汗水，就急忙用袖子擦了两下，缓缓地给李凤娘戴在头上。
　　李凤娘正了正珠花，看了看身上的衣服，觉得没有任何问题，便对那个太监说道：“现在摆驾，我们先去黄贵妃那。”
　　那个太监吓了一跳：“不好吧，皇后娘娘。若是官家知道了，岂不是……”
　　李凤娘冷冷地说道：“怕什么！后宫之中，我是皇后，我才能做主！就算官家来了，也没有二话可说！你们，收拾好，现在就随我去！我倒是要看看黄贵妃那个狐媚子，到底有多大的本事，能够把官家迷得神魂颠倒。”
　　一行人大步流星地出了后宫，朝着黄贵妃的寝宫快步走了过去。
　　天上不知何时，飘来一片乌云，挡住所有光芒，似乎注定了这是一个，皇宫中不安分的夜。
　　李凤娘带着一小队宫女，快步朝黄贵妃所在的寝宫走去。
　　快要到寝宫的时候，就看到那儿灯火通明，许多太监宫女在那进进出出，忙碌非常，看样子是为了迎接赵惇的到来。
　　李凤娘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急忙大步走了进去，远远的那些太监宫女看到李凤娘走了过来，就高声叫道：“皇后娘娘驾到！”
　　黄贵妃急忙从寝宫之中迎了出来。李凤娘冷哼了一声，看着眼前这个贵妃娘娘。
　　黄贵妃入宫没有多久，只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生得花容月貌，身材高挑，皮肤白皙，的确是难得一见的江南美人。
　　如今黄贵妃就恭恭敬敬地站在一边，低声说道：“恭迎皇后娘娘。”
　　李凤娘冷哼了一声，没有理会她，大步走进了宫殿。
　　其他的太监宫女一看，今天皇后娘娘气势汹汹，摆明了是来找事儿的，一个个也不敢多言，都站在宫门口不敢进去。
　　黄贵妃随即转身跟了进去，轻声问道：“不知道皇后娘娘忽然前来，有何贵干？”
　　李凤娘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听说，黄贵妃最近很忙啊。”
　　“忙？”黄贵妃顿时有些诧异，不知道李凤娘说的什么意思，正要出言反驳，忽然看见李凤娘转过身来，指着自己的鼻子骂道：“你这个不守妇道的妖精，淫乱宫讳，你可知道这是死罪一条！”
　　黄贵妃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猛然间被皇后指责她淫乱宫讳，这是何等天大的罪名，别说是她，就算是任何一个女子，也承担不起这样的大罪。“我没有啊！不知道皇后娘娘是从哪儿听到的谣言。”
　　李凤娘冷冷地说道：“是不是谣言一查就知道了！”
　　不等黄贵妃开口，李凤娘就大声叫道：“来人啊！把这个宫殿给我仔仔细细地搜查一遍！”
　　十余名李凤娘的亲信太监宫女走了进来，王淑然也低着头跟在其中，走到李凤娘的身后站定。
　　那些太监宫女，便四处搜查去了，翻箱倒柜把整个宫廷折腾得不像样子，李凤娘只是冷笑不已的看着黄贵妃。
　　王淑然不知道李凤娘打的是什么主意，但是眼下肯定没有下手杀死李凤娘的好机会，便站在一边，装模作样的也搜查了起来。
　　李凤娘脸上挂起一丝诡异的笑容，死死地盯着黄贵妃说道：“你千万不要被本宫找到什么证剧，一旦是有，就算官家来了，也保不住你。后宫之中，我说了算！”
　　黄贵妃并不是个傻子，任何女人只要进了宫中，这般黑暗这般龌龊的地方，都会不再像以前那么纯真，她当然知道李凤娘是有心来找麻烦的，八成就是听说今天晚上赵惇要来这儿过夜，心中不服罢了。
　　后宫之中女子争宠，并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些事儿黄贵妃也早有心理准备，既然自己想过要来争宠，就要做好准备，要被皇后带人来打脸。
　　不过，黄贵妃身正不怕影子斜，争宠就争宠吧，在后宫之中的女人，哪个不想得到官家的恩宠。现在李凤娘口口声声指责自己淫乱宫讳，拿不出证剧来，自己也正好去找太皇太后，去找皇太后，去找官家哭诉一番，就说这个女人蛮横无理，想要诬陷于她，到时候说不定还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呢。
　　两个女人各自心怀鬼胎，站在大厅中央互相打量着。
　　突然间，有个太监高叫了起来，他的声音就像公鸭子被捏住一般，十分尖锐难听。
　　不过，这句话落在李凤娘的耳中，却是眉目一喜，而黄贵妃却是惨然变了脸色。
　　“皇后娘娘，发现一块男子的玉佩！”
　　李凤娘笑了笑，快步走了过去，从那个太监的手中接过玉佩，仔细看了两眼，幽幽地说道：“这块玉佩，我看着倒是很面熟啊！”
　　黄贵妃看着李凤娘拿在手中的那块玉佩，约摸有巴掌大小，晶莹通透，碧绿喜人，可以见得这块玉佩必然是名贵之物，非是达官贵人、皇亲国戚，不可能用得起，就算是地方上面的富豪，有钱是不错，但是想要买到这么名贵的玉，单是有钱是绝对不够的。
　　李凤娘把玩着手中的玉佩，轻描淡写地说道：“这块玉佩我见过，乃是魏王赵抦时常挂在腰间的，本宫就奇怪了，为什么魏王的玉佩会出现在贵妃娘娘的寝宫呢？”
　　猛然之间，李凤娘提高了声调，一双杏眼圆圆地瞪起，直盯盯地盯死了黄贵妃，大气十足地说道：“是不是你们俩有什么暧昧之情！说！从实招来，本宫还可以饶你不死，不然的话，你应该知道后果！”


第八十六章 杖毙
　　黄贵妃吓得面无人色，若是说她与人通奸偷情也就罢了，偏偏说的是魏王赵抦，真不知道这块玉佩李凤娘是从哪儿搞出来的。
　　但是宫廷之中虽然黑暗，虽然龌龊，虽然淫乱，一旦触及到人伦大理依然是没有人可以容忍的，尤其自己是贵妃的身份，也就等同于是魏王的婶子。
　　婶子和侄儿之间若是有了这种勾当，到时候太上皇会是第一个杀自己脑袋的人。
　　黄贵妃连连摆手道：“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李凤娘举起手中的玉佩，左右摇了两下，冷笑道：“现在物证就在我的手中，你还说没有？”
　　黄贵妃急忙反驳道：“愈加之罪，何患无词！”
　　“那你的意思，本宫就是在冤枉你了？”李凤娘微微一笑，拍了拍手掌，几名太监聚拢在她的身边，李凤娘用她那纤细的手指，一指黄贵妃说道：“先把她给我拿下！”
　　几名太监走到黄贵妃的身边，就要来扯她的胳膊，没想到黄贵妃拼命挣扎起来，一面大声喊着：“就算真有什么事情，也轮不到你一言断定，至少也应该让我面见官家有个申诉的起会吧！你这么栽脏嫁祸，就想草菅人命，你真的以为你是皇后就可以一手遮天吗！”
　　骂着骂着，也许是因为害怕，两行眼泪就从黄贵妃的腮边滚下。
　　李凤娘淡淡一笑：“你说对了，在后宫之中，我还真的可以一手遮天。”
　　她心中实再是不忿，若说要对付官家，或者对付太上皇，又或者太皇太后，李凤娘是力有未逮，但是对于这些嫔妃来说，李凤娘这个皇后已经有足够的震慑力，后宫之主无论自己想要做什么，都无往而不利。
　　指着那个被人按倒在地上的黄贵妃，李凤娘吩咐道：“去，找几根大板子来，给我狠狠地打，打得她招为止。”
　　那几个太监点头答应了，很快就从院子里面找到了几根板子，在宫中这样的棍子虽然没有廷杖那么粗，那么大，但是打女人，已经是足够了。
　　黄贵妃被人按在地上，沉重的木棍一下又一下打在她的后背，打在她的臀上，片刻之间已经被打得皮开肉烂，一股鲜血流了出来，将身下的毛毯都已经染得腥红一片。
　　李凤娘走到一把大椅子前坐下，饶有兴致的看着那些太监毒打黄贵妃，还调笑道：“黄贵妃，你不如就招了吧，早早认了，早些来个痛快，否则的话，这么打下去，你一样是死路一条。”
　　黄贵妃失声叫道：“我没有做过的事，我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李凤娘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既然你死丫头嘴硬，死活都不承认的话，那本宫也没有办法。”
　　随即对着那些太监们厉声吩咐道：“给我打！往死里打！”
　　赵惇正带着一群太监宫女朝黄贵妃的寝宫走来，半路上忽然看见一个宫女披头散发，神色慌张地跑了过来，差一点就冲撞了赵惇的行驾，前面带路的太监，急忙把那个宫女拦了下来，厉声呵道：“没看见官家在此吗，慌里慌张的乱跑，不要命了吗！”
　　那个宫女一看是赵惇在此，急忙跪在地上，哭哭啼啼地把在黄贵妃寝宫中发生的事儿都给说了一遍。
　　她本来就是黄贵妃的一个贴身婢女，趁着李凤娘叫人毒打黄贵妃的时候，这个小婢女就快步跑了出来，想要去找赵惇求救。
　　赵惇一听说自己心爱的黄贵妃正在被毒打，当即就慌乱了起来，急忙带着那些太监宫女快步就赶了过去，一路上走得呼呼生风。
　　这么多年来赵惇可从来没有走得这么快过，还没走到寝宫之外，就已经听到里面一阵一阵的棍棒打在皮肉上的声音，还有女子的惨叫声。
　　赵惇脸色一变，快步走了进去，顾不上那些跪满了地上的太监宫女，喊着：“恭迎万岁！”三步两步抢入了寝宫。
　　赵惇抬头一看，只见黄贵妃被按在地上，已经被打得血肉模糊了，李凤娘坐在一边，一脸洋洋自得的模样。
　　赵惇心中焦急，快步走了过去，指着李凤娘叫道：“你这是在干什么！”
　　李凤娘缓缓地站起身来，冲着赵惇一个万福，随即笑道：“官家怎么了？你这是心疼了吗？”
　　赵惇大声喊道：“朕，还没有来，你就滥用私刑，是不是眼中已经没有朕了！”
　　李凤娘冷笑道：“我身为皇后，管得就是后宫中的事儿，黄贵妃淫乱宫讳，私底下和魏王赵抦私通，我手中有证剧在此，难道我处罚得不对吗！”
　　赵惇的眼睛立刻就眯成了一条线，怕老婆是一回事，但是现在李凤娘口口声声说赵抦和黄贵妃私通，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当然知道……赵抦怎么可能和黄贵妃私通？赵抦进宫的次数不多，而且每次来基本上都是去了重华宫，很少拐到这边来。
　　他知道，李凤娘这是成心找个借口，干脆把黄贵妃打死得了，当即心疼无比，就走到黄贵妃的身边，蹲了下来，把那个血肉模糊的身体，抱在怀中轻声安慰道：“朕已经来了，没事了，你不用怕。”
　　黄贵妃声音低微的几乎已经听不见了，缓缓地对赵惇说道：“臣妾真的没有。”
　　赵惇沉重地点了点头：“朕知道你没有。”
　　李凤娘冷笑道：“还真是情深意重啊！官家，这件事若是不以公判罚，只怕会让人心寒。”
　　她晃了晃手中的玉佩：“那请黄贵妃解释一下，这块玉佩是属于魏王赵抦的，怎么会出现在你的寝宫之中呢？”
　　黄贵妃趴在地上，两眼恶毒地瞪着李凤娘，伸手指着李凤娘大叫道：“这是你栽脏陷害，诬陷于我！”
　　“我诬陷你？”李凤娘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我身为皇后，母仪天下，已是天下女子中的旗帜，我犯得着诬陷于你吗？你有什么本事，难道说你还想做皇后不成？”
　　赵惇难得的吼了一声：“都别乱了！让朕来处置这件事情！”
　　李凤娘伸手一指黄贵妃，对着那几个太监宫女斥道：“还不继续给本宫打！”那几个太监听了李凤娘的吩咐，迟疑了一下，还是举起木棍，正要落下，赵惇就站了起来，大喝一声：“都想造反是吗？朕有说过准你们打吗！把棍子给朕丢了！”
　　到底是大宋的皇帝，那几个太监怎么敢招惹皇帝呢，下意识地就把手中的棍棒丢在地上。
　　李凤娘看了那几个太监宫女都不敢再动，索性自己走了过去，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棒，高高举起，照着黄贵妃的脑袋就狠狠地打了下去，只听咔嚓一声，不知道李凤娘哪里来得这么大的力气，一棍子就把黄贵妃打得头破血流，脑浆崩裂，一个美人就如此这般地死在了李凤娘的手中。
　　赵惇勃然大怒，站起身来，指着李凤娘骂道：“你，你怎敢如此！”
　　李凤娘冷笑道：“难道说，本宫管理后宫，这件事做得还不对吗？”
　　赵惇就算再怕老婆，如今心中也难免怒火上涌，指着李凤娘的鼻子大骂道：“你疯了！你已经真的疯了！”
　　李凤娘恶狠狠地说道：“本宫没有疯！只有本宫才知道，做什么事情才是对的！官家你已经累了，这就回寝宫休息去吧！”
　　“朕今天晚上就在御书房，哪也不去了！”赵惇一甩袖子，大步从庭院走了出去。
　　李凤娘看了看倒在地上，黄贵妃的尸体，对身后的太监吩咐道：“把她的尸体拖到后园，去给烧了。”
　　李凤娘在宫中的所作所为，自然是瞒不过朝中这些耳目灵通的大员们，在太上皇赵昚的授意之下，枢密院、兵部、三衙、以及御前营，各地文书就像雪片一样飞了出去，四路驻屯大军都被严格控制起来，这个时候绝不允许有任何一支军队干预到朝政。
　　利用装死让李凤娘越来越疯狂的韩风，已经离开了临安城，现在，就躲在临安城外不远处的一个小镇里，和自己那些从建康府远道而来的部下汇合在一起。
　　多日没见，大家伙见面了就显得分外亲热。就连之前刚刚进入豹组的那个吕品，现在也已经和叶东等人打成了一片。三百名豹组官兵就躲在临安城外，这些人早已经习惯隐匿自己的行踪，躲在这几天，也不预有人发现。
　　韩风看了看这些彪悍如虎的豹组官兵，对叶东说道：“喂，这些日子没见，你倒是把我这些兵兵将将操练得更加精良了啊！”
　　叶东苦笑道：“这一次知道来临安是大事，所以带来的都是当年豹组的老底子，那些新入伍的，我可一个都没带。”
　　一说到这个话题，韩风也觉得气氛有些沉重了起来，当初豹组刚刚组建的时候，只有五百人，后来在江北差不多牺牲了二百多人，眼前的这三百，就是当初豹组的老底子，可以说个个都是精锐，个个都是大家一起抱着从刀山血海里走出来的。
　　这些人，才是自己最信得过的！


第八十七章 指点江山
　　吕品看着两个人的神色都暗淡了下去，便有意岔开话题，朝韩风问道：“不知道韩大人这两天在临安有没有听到什么有趣的事情？”
　　韩风一拍大腿，哈哈大笑了起来，指着叶东的鼻子：“你可知道，你那位大伯父做了什么？”
　　叶东诧异地说道：“我怎么知道他在临安干了什么？”
　　“你那位大伯父就是叶琛大人。”韩风朝身边的众人解释道：“叶琛大人之前在早朝上，居然向官家提出，嘉王赵扩年纪已经不小，应该是时候让他干预朝政了。”
　　韩风一边说着，一边若有所思地看着叶东，他是要看看，叶东到底明不明白他大伯父的心意！
　　其实大家算来算去，本来以为不是韩家，就是赵汝愚，再不然就是留正会提出让嘉王赵扩干预朝政的事情，但是没有想到叶琛居然抢先做了一步。
　　这一下，不仅让赵惇有些手忙脚乱，更是让韩侂胄等人觉得诧异。
　　一直以来，叶琛在政见上与韩侂胄并不相合，两人竟然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在这件事情上达到了高度一致。
　　韩侂胄私底下也曾经分析过叶琛这么做的动机，但是，想来想去，都想不明白，索性也就不管了，反正叶琛这么提出来，对大家总是一件好事。
　　韩风自然也不明白，只不过眼前放着叶东在这儿呢，到底大家都是姓叶的，也许这个侄儿知道自己的大伯父心中在想什么呢。
　　叶东知道韩风是在考较自己，闭目思索了一会，他本来也不是一个鲁莽之辈，虽然之前还有些衙内脾气，但是这段日子，在豹组里被磨练的一点纨绔子弟的模样也找不到了。
　　想了想，叶东低声对韩风说道：“你知不知道，我大伯父一生中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韩风摇了摇头：“我跟你大伯父并不熟。”
　　叶东叹口气：“他一生之中最想的就是北伐，二十年前的那场北伐，他也曾经参与过，那个时候，和辛大人的飞虎军、和你爹都曾经并肩做战过，只不过，你也知道北伐最后壮志未酬。我大伯父便是一心想着能看到有一天，王师直捣黄龙，收复江北。所以说，他这么做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
　　韩风顿时明白了叶东的意思，如果说叶琛想要一心北伐的话，他就必须要一位主战派的皇帝坐上龙椅才行。
　　之前因为北伐失败，赵昚有些心灰意冷，此后赵昚总觉得没有十成的把握就贸然发动北伐，必然会重蹈北伐第一次失败的覆辙。
　　经过二十多年来的休养生息，大宋的军队有了长足的进步，无论是在装备，还是在士兵的数量上，都已经达到了一个非常巅峰的状态，只不过兵源的素质还有待于提高而已。
　　眼下，并不是北伐的好时机，但并不代表几年后就不是北伐的好时机。
　　叶琛想要北伐，可是赵惇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位有勇气对金人开战的帝王。
　　这么说起来，叶琛也早已敏锐的察觉到了朝中的风向不对，而把自己的赌注赌在这一次嘉王赵扩能够登上帝位。
　　“我当时一直没有想到，叶琛大人还有这般雄心壮志。”韩风缓缓地赞了一句，心中想到：这么说来，叶琛虽然和韩侂胄在政见上不和，但是在北伐这件事上，两人未尝不可以连手。
　　私底下韩风也曾经听韩侂胄说过，怎么着都觉得看叶琛有些不太顺眼，叶家虽然不是朝中的高门大户，可是叶琛好歹也是手中有实权的官员，与其让这样的人成为对手，未尝不能利用这次机会，把叶琛拉拢到自己的身边，成为韩家的左膀右臂。
　　吕品在一旁插口问道：“韩大人，到底我们什么时候才可以进临安呢？”
　　韩风淡淡地说道：“进临安？没有那么快，必须要等临安那边有了消息，我们才能入城，否则的话，提前进去只不过会让许多大臣抓住我们豹组的把柄。你要知道，自从苗刘之乱以来，大宋很久都没有让数千兵马屯集在临安城外，随时准备入城了。而且你们要知道，这些兵马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别看我们这儿只有三百豹组，但是一旦做战起来，足以抵得上过千强军。否则的话，我也不会让你，让叶东，带着这些兄弟们来对抗御前营了。”
　　御前营是当年吕品出身的地方，他对御前营自然也有很深的感情，一听韩风这么说，吕品就皱起了眉头：“御前营除了铁甲军之外，还有几支富有战斗力的军队，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如果韩大人……”
　　韩风打断了吕品的话头：“我知道你想说些什么，御前营的确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否则的话也不会驻扎在临安保卫官家的安全。但是，你要知道，其他的御前营兵马，会不会伺机而动，我们并不知道。但是，在这种混乱的时候，只有先出手扼就没有人敢再跟着兴风作浪。所以我们的目标只是要打挎铁甲军。”
　　吕品的脸色不是那么好看，他淡淡地说道：“韩大人，铁甲军共有兵马三千余人，个个都是精锐之师，金钱豹虽然从绍兴调任铁甲军统制，但是他来的时间并不长，能够掌控到的军马并不是很多，而李家在铁甲军沉吟多年，可以说铁甲军三千兵马，都是李家的私家军马。小将大胆作一个假设，假如说三千铁甲军中，金钱豹大人只掌握了其中的一千人马，还有一千人马属于墙头草随风倒，摇摆不定的那种，我们暂且不管，剩下的一千就是李家的死士。这一千铁甲军好歹也是临安最强之军，我们三百豹组是不是能抵得住。”
　　韩风这次还没来得及说话，叶东就伸出拳头在吕品的肩膀上重重锤了一拳：“看来，你小子是上次跟着我们去狙杀那些皇城司的人，没觉得太大难度，所以小看了豹组吧！老子告诉你，当初去江北的时候，我们不过三百人马，就攻破了淮南城，之后，只有一百人，其中还不乏一些伤兵，就挡住金人数千兵马足足五六个时辰，不是老子在你面前夸口，豹组若是称天下第二，也没有哪支军敢称天下第一了！区区一千铁甲军在我眼里，根本狗屁都不是。”
　　叶东说得豪迈，可是韩风却摇了摇头：“我倒不这么看，天下最强军只怕现在的豹组还当不上。”
　　韩风这句话一出口，不论是吕品还是叶东，甚至那些围坐在旁边的豹组官兵，一个个都按耐不住了，纷纷围上来，看着韩风说道：“大人，还有哪支军队能比我们豹组更强？”
　　韩风似乎在思索些什么，低着头仿佛在回忆一般，喃喃地说道：“你们是没有见过，但是，我曾经在江北的时候见过完颜璟身边的御前兵马，那些金国最精锐的骑兵，只是一个冲锋，就把十余名刺客尽数毙于马下，而且在完颜璟的命令之下，他们还活捉了一个活口。你们可想而知，如果单单是击毙那些刺客太容易了，但是要在这些刺客当中抓到一个活口，把余下的全部击毙，而且是在一个照面之间完成，可想而知有多难。这不是我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但是实话实说，论起单兵做战来，豹组官兵并不亚于完颜璟身边的御前兵马，但是组队冲杀，兵团之间的混战，现在的豹组跟他们相比，依然有差距。而且，你们要知道，女真人最擅长的就是骑射工夫，若是我带着这一千豹组在江北和完颜璟的那些御前兵马相遇，我并不敢保证，一定能胜。”
　　看着那些一直不服气的部下，韩风笑了笑：“不过，我有信心，有朝一日我们豹组必是天下第一军，这也是为什么一直以来，我都要你们加紧操练，绝不放松的原因。”
　　叶东大咧咧地往地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嘴里不知道咬着一根从哪儿拔下来的草干，懒洋洋地说道：“看起来，咱们韩大人的胃口很大啊！将来是不是要带着我们去跟完颜璟的贴身卫队决以死战，然后活捉了这位大金国的皇帝啊？”
　　韩风嘿嘿笑道：“也许我们要捉的还不仅仅是一个完颜璟啊！”
　　刚刚气氛还显得有些压抑的豹组官兵，被这两个人的对话都搞得笑了起来，正在嘻嘻哈哈的时候，忽然外围一个放哨的官兵快步走了过来，抱拳对韩风说道：“大人，绍兴那边容统领送来了一封书信。”
　　韩风从他手中接过书信，拆开来看了两眼，便笑道：“又是一个好消息。”
　　韩风卖了个关子，看着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的身上，这才说道：“容统领已经带领绍兴兵马距离临安不过十五里，安营扎寨。”
　　吕品对朝中这些事情不太明白，于是便壮着胆子问道：“韩大人，有件事小将不太懂，临安应该有很多兵马是忠于太上皇的，为什么太上皇还要调动绍兴兵马前来临安呢？”


第八十八章 祸起
　　韩风笑道：“吕品啊吕品，你还真是懒得用脑子，你要想想，绍兴大营的兵马并不是很多，之所以要调动容统领的兵马来此，并不是为了让他们进入临安平乱，而是为了一旦有什么兵马想要进入临安的话，他可以在外围挡住，让临安有充分的反应时间。”
　　不过，有件事是韩风没有告诉自己部下的，即然容元丰的兵马都已经到了临安的外围，那看起来辛弃疾的飞虎军旧部应该已经进了临安城，这批兵马是谁都不知道的。
　　辛弃疾的旧部进入临安城之后，只会偷偷地和韩侂胄联系，手中掌握着这么一支大家都不知道的力量，也许就是随时可以改变临安城局势的一个重要筹码。
　　吕品幽幽地叹了口气：“现在的临安城，还真是乱啊！”
　　叶东没好气地用脚尖踢了踢吕品的腰间，轻声说道：“我说吕品，你年纪又不大，为什么成天唉声叹气像个老头子似的。李凤娘发疯不是一天两天了，你知不知道，她闯到黄贵妃的寝宫，诬陷黄贵妃和魏王赵抦有染，于是便把黄贵妃打死在当场，这也就罢了，偏偏官家迁怒于魏王赵抦，而且魏王赵抦的玉佩的确是出现在宫中，这件事儿怎么都不好解释。于是便派了大内侍卫前去魏王府，把赵抦给拿下了。现在临安许多大臣正在为了这件事，吵得乱七八糟。”
　　一说起这件事，韩风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魏王赵抦被抓进大牢之后，许多官员联名上书，纷纷担保魏王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但是，那块玉佩以及李凤娘一口咬定，就是黄贵妃和魏王私通，这叫那些大臣拿不出实质性的证据来，只能干瞪眼，干着急。
　　而且韩风的心中更加明白，赵抦就是被李凤娘胁迫，所以才不得不和秋月白商议之下，假装来行刺自己。
　　这件事儿，赵抦也是一个受害者，但是秋月白知道真相，他不能说。韩风知道真相，现在自己也不能站出来说。
　　所有的一切，都只能等到临安大事完毕之后，才能看看这件事到底要怎么解决。从韩风的角度来看，韩风很想还魏王一个清白，为他主持公道。
　　这几天韩风已经离开了临安城，但是王淑然在宫中过得并不轻松，每天她看到李凤娘的时候，都有一种想要把李凤娘杀死的冲动。
　　不过，她没有机会，她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除非是能够在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时候，李凤娘对自己毫不戒备，王淑然才有机会把这位大宋的皇后杀死。
　　李凤娘当然也不知道，就在几天前，自己的性命已经在鬼门关前走了一个来回，就是因为眼前这个小宫女。
　　在王淑然的眼中看来，今天，李凤娘表现的更加不对劲儿，不得不说，李凤娘真的是疯了。自从李家的人接二连三被韩风杀死之后，李凤娘就已经进入了一种歇斯底里、癫狂不已的状态。
　　她会莫名其妙地发脾气，会莫明其妙地打人骂人，她更直接拎起那根木棍，砸烂了黄贵妃的脑袋，她更可以信口开河，含血喷人的指责黄贵妃跟魏王有染。
　　王淑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她并不知道，所有的事情都在有预谋并且都在有计划地进行着，她只知道，自己服侍的这位皇后已经越来越疯狂，几乎快要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
　　李凤娘独自一人坐在宫殿之中，手中捧着一杯热茶，想要镇定心神，可是怎么都做不到。
　　因为今天就是她和那些铁甲军的李家心腹约好，要动手的日子了。
　　也许就在一会儿，铁甲军就会攻击重华宫，她已经算得很清楚，一旦铁甲军叛乱，攻打重华宫的话，其他御前营的兵马必然会前来救驾，到时候整个重华宫会乱成一团，在混乱之中，铁甲军应该有想当大的机会，先行杀死太上皇，最好是连皇太后、太皇太后一起杀死，以后在宫中就再也没有人再压在李凤娘的头上了。
　　至于后路，李凤娘也早已安排得清清楚楚，那些叛乱的官兵，只不过是一群替罪羊而已，只要叛乱一开始，根本没有人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查得到是哪部分的兵马叛乱，而且御前营他能够调动的，也只不过是刚刚过了三分之一的军队而已。
　　混乱之中，李家的心腹还可以带领他们私底下偷偷养的那些死士，对重华宫进行第二拨攻击，最好是能够在这一场天翻地覆的大混乱之中，把那些叛军都给杀得干干净净，就算杀不干净也不要紧，李凤娘自然有办法让李家跟这些人洗脱所有的关系，之前答应给叛军的那些好处，只不过是空中楼阁，黄粱一梦而已。
　　有些人、有些东西就像草纸一样，上完厕所用过了，它就再也没有用了。至于自己承诺的那些，李凤娘的脸庞流露出一丝诡秘的笑容，反正自己从来不相信什么天理循环这种事，骗他们也就骗了吧。
　　王淑然端着一壶清茶，走到宫殿的门口，正要抬脚进去，忽然间听见从西边传来三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皇宫位于临安的中央，这么远的距离都能把那三声炮响听得清清楚楚，可想而知那炮声的威力有多大了。
　　王淑然吓了一跳，手一松，那一盘茶水顿时跌打在地上，粉身碎骨，一块块碎裂的瓷片四溅开来。
　　她下意识地抬头朝西边望去，可是，只是那么抬头一看，却看到了冲天的火光而起。王淑然吓了一跳，急忙指着西方大声喊道：“皇后娘娘，不好啦！起火了！”
　　李凤娘听到那三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也是心中一震，如今听到王淑然叫喊，急忙快步走到宫殿口，朝西边望去，只见西边的火光熊熊燃烧，在黑暗中看得非常清楚。
　　李凤娘顿时一股喜悦涌上心头，她知道西边就是铁甲军的方向，既然那儿出了乱子，必然是铁甲军已经开始攻打皇宫了。
　　这一天，右相赵汝愚的家中，高朋满座。赵汝愚只不过用了一个小小的借口，就把朝中许多文武大臣都请来了自己的家中，摆起了流水宴。
　　官员们济济一堂，有一搭儿没一搭儿的说着朝中最近那些让人意乱心烦的事儿。
　　酒过三旬，菜过五味，赵汝愚忽然屏退左右，看着坐中的文武百官们，高声问道：“诸位，不知道你们觉得嘉王赵扩此人如何？”
　　这句话一出口，所有的官员立刻都沉默了下来，谈论皇室立储的事情一向是官员的大忌，更何况赵汝愚多少也算是皇族中人，他说这话可能不算僭越，但是大家这么一说，八成就要有麻烦了。
　　之前叶琛不是曾经进言要让嘉王赵扩干预朝政吗，结果被赵惇破口大骂，在朝堂上手指头都快要戳到叶琛的鼻子上了，口水喷了叶琛满脸。
　　上一次大宋君臣之间如此失态的时候，还是宋仁宗的时候，这位皇帝和包拯两个人在御书房里互相争吵，口水喷得对方满脸都是。
　　赵汝愚看着那些默不作声的官员，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张黄纸来，双手展开，高声说道：“这一份是太皇太后的懿旨，懿旨说得很明白，当今官家自从登基继位之后，任由李家僭越，疏于朝政，沉迷美色，虽然现如今继位不到三个月，但是私毫没有明德之君的模样，正因为如此，太皇太后、太上皇已经决定，从明日起，以嘉王赵扩为当今大宋皇帝，官家需得及时退位。”
　　赵汝愚朗声说完，之后，又把太皇太后的懿旨高声朗诵了一遍，随即吩咐左右两边的随从，把这份懿旨给传阅了下去。
　　文武百官看着这份货真价实的懿旨，人人都变了脸色，虽然说之前有叶琛提出过，让嘉王赵扩干预朝政，但是谁也没有想过，直接就把皇帝给推反了，然后再把他的儿子给扶上位，这可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可是就算是那些胆子再小的官员，抬起头来看赵汝愚还是那幅满不在乎的样子，顿时心中恍然，这件事的幕后推手是太皇太后和太上皇，临安城的实力也尽都掌握在太上皇的手中，既然赵汝愚敢这么说，敢这么做，也就是说太上皇早已首肯了这件事情。
　　既然赵惇的皇帝做不成了，自己也没必要死抱着赵惇的那条大腿，还是早早想着，明日一早嘉王赵扩被扶上皇位的时候，自己要怎么改换门庭投到赵扩的门下吧。
　　赵汝愚看着渐渐平静下来的官员们，高声说道：“其实今日我叫诸位来这儿吃饭，还有一成意思，因为我们有可靠的消息，今天有些人可能会对皇宫不利，临安一旦出现了叛军，诸位大臣的身家性命都不太安全，所以我看今天夜里，诸位大臣都留在我的府邸才是最安全的。”
　　赵汝愚说罢，拍了拍手掌，从后庭中又转出来几个随从。赵汝愚轻声吩咐道：“吩咐厨房多备些酒菜，今天诸位大人要在这儿通宵进欢，不会回去了。”
　　有些官员心知肚明，这是赵汝愚要把他们变相软禁在这里，不让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人出走参与到这次内禅的事情。
　　还没来得及出言反驳，忽然间听见从西边传来三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胆子小的官员已经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只觉得地动山摇，就连房子也似乎开始隐隐摇晃。
　　赵汝愚却是神情自若，大步走到宴会厅的门口，抬头朝着西边看去，喃喃的自言自语道：“果然忍不住，果然是今天。”
　　随即赵汝愚转过身来，冷冷地看着那些同僚们，大声说道：“其实诸位应该庆幸，你们应该是又一次见证了大宋的历史！”


第八十九章 劝进
　　“大宋的历史不应该这样被改变！”赵扩的声音有些颤抖，支支吾吾的面对着面前的两位朝廷重量级大臣，韩侂胄和韩同卿。
　　“嘉王，这件事并非是臣子们的意思。”韩侂胄苦口婆心的劝说道：“您本来就是太上皇和太皇太后选中的接班人。如今官家在位，朝廷出了这么多事，你都看在眼里。要是大宋继续这么乱下去，将来可怎么办？难道说，要眼睁睁的看着朝纲败坏，给金人以可乘之机吗？”
　　赵扩下意识的退了一步。从心理来说，并非他真的一点儿也不想当皇帝。但是他背不起这个骂名，有宋一代最重的就是孝道。如今当皇帝的是自己父亲，若是当儿子的跳上台，把父母一下子变成了太上皇和皇太后，直接架空了他们手中的权力。天下士子会如何说法？滔滔口水都足以将赵扩淹没！
　　韩同卿和韩妃两人站在这儿已经许久了，赵扩死活不同意继承皇位。
　　“都承旨，岳丈，你们就不要逼我了。”赵扩苦着脸说道：“若是我登基为帝，那便是不孝不忠……”
　　这个不忠两字刚刚说出口，赵扩忽然听见远方传来三声炮响，脚下一震，急忙站稳了身体，朝西边看去。
　　韩侂胄悠悠的说道：“嘉王，如今由不得你登基还是不登基。枢密院细作司和皇城司已经掌握了足够的情报，今日有御前营官兵哗变，主事者，不是别人，正是您的母后，如今的皇后娘娘，李凤娘！”
　　赵扩脸色一变，冷笑道：“胡说，我母后已经母仪天下，她难道还想做武则天吗？”
　　韩妃走到赵扩的身边，挽住他的胳膊，只觉得赵扩的手臂微微颤抖，显然是十分愤怒了。韩妃并非是不懂事的女子，知道自己的丈夫如今怒火中烧，便轻声在他耳边说道：“皇后娘娘不想做武则天，可是她想做的是萧燕燕！”
　　那位大辽国的皇后，权柄通天，主持辽国政务二十多年，无论是她的丈夫耶律贤还是她的儿子，掌握实权的时间都没有萧燕燕那么长。
　　如今可谓是一语惊醒梦中人，赵扩顿时从怒火中醒悟了过来。
　　韩同卿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嘉王，太皇太后和太上皇的旨意，你都已经知道了。若是违背了他们的意思，也是不妥……”
　　一群人正说着话，忽然间看到林珍带着几个细作司的人一路闯了进来，远远看到赵扩，林珍便失声叫道：“嘉王……外边已经乱成一团麻了。御前营三声炮响，士卒哗变。你居然还有闲心在这儿推推嚷嚷？来人啊……”
　　顺着林珍一声清斥，几名细作司的虎狼之士站了出来，将一件龙袍取出，随即一个猛虎扑食，将赵扩牢牢抱住，把龙袍胡乱套在赵扩身上。赵扩大惊失色，想要把龙袍拉扯下来，没想到林珍却笑呵呵的说道：“嘉王，我家大人早就知道你是个慢性子，要说，只怕把陆放翁请来跟你引经据典，都得说上一夜。索性黄袍裹了你，如今，你穿上就是大宋官家。脱了，这个忤逆谋逆的罪名，可就背上身了。嘉王，我家大人让我带句话给你……”
　　赵扩一听韩风没死，顿时一喜，然而想到韩风吩咐下属这么算计自己，脸色又扳了起来，顾不得扯龙袍，便问道：“韩风那厮说了些什么？”
　　林珍走到赵扩的身边，附耳说道：“嘉王，我家大人说，若是你做了官家，魏王想必可以安然无恙。可若是你不做，让魏王做了去，嘉王府是不是还在，可就难说的很了。”
　　赵扩脸色一懔，韩风的用意，他心知肚明。赵抦这些年来从来没有和嘉王府走得近过。两人虽然是表兄弟，可是关系，还没有赵扩和韩风这个小舅子深厚。赵扩为人宽厚，性子平和，又喜爱玩闹。当了皇帝之后，不会对自己的兄弟下手。可是赵抦就截然不同，心机深沉，再加上赵恺当初那些往事，难保自己的命运……
　　当即，赵恺不再推辞，整理一下身上的龙袍，朗声说道：“好，既然有太上皇的旨意，我……朕就顺应上意。待平定叛乱之后，登基为帝！”
　　韩侂胄等人立即拜了下去。韩妃盈盈拜倒，脸上掠过一丝喜色。当初她是为了家族利益嫁给赵扩，赌得就是赵扩为帝。虽然两人到了现如今，伉俪情深，韩妃也无所谓赵扩是不是皇帝。可终究做了皇帝，是了却了韩家这么多人的心事……
　　临安城忽然之间就乱了，许多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百姓，目瞪口呆的看着成群结队的官兵手持武器，疯狂的四下跑动。御前营铁甲军哗变，叛军攻打重华宫的消息一经传出，整个御前营都沸腾了起来，有信誓旦旦要捉拿反贼的，有痛哭流涕骂人心不古的，有趁火打劫，拿着武器去百姓家劫掠的，也有人别有心机，按兵不动，带着自己的人马，在一边围观。虽说大宋历史上，只有一次苗刘之乱，还被韩世忠杀得狼狈不堪，可终结是遇到了叛变的事儿，天知道最后谁才是皇帝，自己何必这么积极跑出去凑热闹呢？万一有人政变成功了？到时候岂不是显得自己太傻？
　　萧云展是铁甲军一位资深军官了，也是当年李四维一手提拔上来的将领。称得上是李家的心腹。这次哗变，萧云展便是最重要的主持者之一，成功的在御前营制造了骚乱之后，萧云展带领亲信，狂风骤雨一般，朝西宫门飞奔。越过西宫门便是重华宫……直捣重华宫之后，杀了太上皇和太皇太后，那自己的富贵地位，可是李凤娘答应过的……
　　铁甲军无愧是大宋最精锐的部队，哗变的士兵一边到处点火劫掠，一边散布谣言。而萧云展亲自带领的这一路铁甲军，人数不算很多，不过六七百人而已，直奔重华宫……
　　厚重的铠甲将骑士和马儿全都包裹了起来，清一色的连环铠甲，清一色的护面头盔，让这些威风凛凛杀气腾腾的骑兵，只露出一双眼睛。夕阳如血，照射在铠甲上，远远望去，是一片钢铁的黑色，而那些头盔的帽缨，随着马儿的奔驰，飞舞起来，像是飘扬在黑色海洋上的一片热血……
　　只露出小腿的战马，飞驰在宽阔的道路上，再傻的老百姓，也知道临安城出了大事，都躲回家里去，恨不得找几个柜子桌子把门窗堵的紧紧的，求神告佛，求那些乱兵，不要杀到自己家中来……
　　没有人知道这一队骑兵的目标，反正临安已经乱了，到处是官兵到处是火头到处是哭爹喊娘的人……萧云展的心忍不住狂跳了起来，整个大宋，数百年历史，不过只有苗刘之乱而已。自己就是第二个敢于造反的人，当然，这个反造的不够彻底。可若是成功了，足以证明自己在大宋历史，就是第一人！
　　哗变铁甲军已经飞快的接近了皇宫，距离临安行宫不过三四里的距离，忽然间，萧云展马鞭一抬，硬生生的提起马缰，胯下战马立刻长嘶一声，勒住脚步。身后的铁甲军纷纷勒住战马，十丈之内，数百名官兵全部停了下来，悄无声息的静默着。这，绝对堪称大宋最精锐的兵马之一……
　　萧云展的头盔并没有遮挡他的视线，就在他的正对面，有一支骑兵队。以他的眼力，一眼扫去，就知道那儿不过区区三百人而已。
　　一匹匹高头大马，虽然只是披着薄薄的马甲，却依然威武十足。脖上的銮铃，叮当作响。马上的骑兵，腰杆笔直、横眉冷目、一支支九尺红枪如同丛林一般遍布骑兵阵中，枪尖斜指，寒芒闪烁！比起武装到牙齿的铁甲军，这些骑兵看起来，盔甲单薄了不少！但是一个个眉宇间那股桀骜不驯的气焰，却像是在对铁甲军挑战——有种，你就来！
　　对面骑兵队前列分开，一人纵马而出，指着萧云展叫道：“我家大人常说，我们豹组还算不上是最强大的军马！但是，你们铁甲军倒是经常自吹自擂，号称老子天下第一。也罢，今日，就让你家叶大爷看看。到底是天下第一的铁甲军强，还是我们豹组的儿郎更狂！”
　　另一人紧随其后，手握长矛，笑道：“别以为带个帽子，老子就认不出你。你家吕大爷在御前营待了不是一天两天。你小子不是萧云展那个赌钱不认账的混蛋，还有哪个？”
　　萧云展轻轻咳嗽一声，居然穿着盔甲都被人识破了身份，不免有些紧张，身上竟然渗出许多汗水，手里的大砍刀顿觉沉重了许多。豹组的威名，如今在军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什么时候走漏了风声？怎么惹来了这一群杀人如麻的大爷？
　　看了看身后的铁甲军，萧云展心里又踏实了一些，铁甲军的威名也不是浪得虚名，既然有拦路虎，那便杀虎过关吧！
　　没等他开口，吕品长矛一挑，厉声喝道：“杀！”
　　“杀！”“杀！”“杀！”豹组官兵三声怒喝，声震四野！


第九十章 大理寺的人犯
　　萧云展一声怒吼，大刀高举，率先冲了上去。
　　两军狭路相逢，勇者胜！
　　身为将官者，决不能在这个时候畏首畏尾，若是不能以身作则，临敌于前，必然让身后的士卒士气大挫。萧云展虽然没有真个上过战场，可是他也知道这个作战的道理。疯狂的嘶喊，挥舞的刀光！萧云展一马当先，冲着迎面而来的豹组猛扑上去。
　　御前铁甲军缓缓催动战马，在这般近的距离，没有人傻到再取出弓箭对敌，手中的武器，胯下的战马，便是他们取胜的法宝。天色昏暗，春风带着一丝寒意掠过西湖，拂过这两队即将拼杀在一起的官兵。
　　叶东冲在最强，短短的距离，马速已经提到极快，眼看再有十余丈就要两军相接的时候。数百名豹组官兵忽然齐齐抽出短刀，狠狠照着身后的马臀猛割下去。战马吃疼，悲鸣不已，足下更是虎虎生风，瞬间再将速度提高远远一大截。骑兵对战，对于对方的马速计算也是极为重要的一环。
　　萧云展为之一愣，怎么都没有想到，眼前这些豹组官兵居然还有这一手，眼前战马飞驰，十余丈的距离一跃而过，而自己的部下许多人压根都没有举起武器来。这，只不过是一瞬间而已，但是战场上，能给你几个一瞬间去弥补失误？疯狂涌上的豹组骑兵在叶东和吕品的带领下，势不可挡的如同铁流一般撞入铁甲军阵中，转眼之间，就将队伍整齐的铁甲军分成数块。
　　两道汹涌的铁流就像奔腾入海的江河，狠狠的融在一起，溅起漫天血花。刀矛并举，斧钺齐飞。无数濒死的惨叫，无数战马的哀鸣混杂在一起。豹组的骑兵就像一道尖锐的利刃，将铁甲军骑兵阵破开，随即又被蜂拥而上的铁甲军包裹在一起，陷入近身苦战。
　　轻轻拂过的春风，卷着血腥味，冲入这些战士的鼻端，刺激着他们的血性。叶东率队已经裂阵而出，一回头看到吕品却被铁甲军包裹在当中，随即大枪一摆，厉声喝道：“新丁，是给豹组丢脸来了？”
　　吕品最恨别人说他是豹组新丁，怎么说在御前营，吕品也算是一方人物，铁矛左右刺出，将两名铁甲军拍在马下，这般纷乱的战场，人只要跌落马下，无数马蹄立刻踏上身躯，别说身披重甲，就算是扛着一块铁板，几乎也要被踩成肉糜。
　　“冲出去！”吕品当先开路，铁矛展开，枪影重重，神鬼莫测！被叶东刺激到几乎癫狂的吕品，就像夺命的判官，挥舞着手中的铁矛，带着部下一百多豹组骑兵，硬生生从铁甲军中杀开一条通道。
　　叶东心中一酸，若是曾沧海还在此，以两人的默契和那个川娃子的勇武，决计不会一前一后透阵而出。叶东收起心中纷乱的思绪，冲着浴血满身的吕品咧嘴一笑：“好样的，咱俩再杀一阵！”
　　三百豹组左右一分，又是下山猛虎一般，撞入萧云展的队伍之中。一时间人仰马翻，哭爹喊娘之声不绝于耳！
　　赵昚稳坐在重华宫中，这位大宋帝王一生之中，什么都经历过了，就是没有遇到过叛乱。现如今，叛乱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儿媳妇一手导演的闹剧。赵昚嘲讽的笑了笑，捧起手中的参茶，递到嘴边喝了一小口，遥望着西方的火光，听着那隐隐约约的喊杀声，轻描淡写的对身边的赵惇说道：“你看，你老婆干的好事！”
　　赵惇早已面无人色，他虽然还穿着龙袍，虽然还想努力保持着镇定，可是一切都不在他的掌控之中。炮声一起，秋月白带着一队大内侍卫去后宫将他“请”到了重华宫。赵昚已经毫不为意的告诉了他，李凤娘的举动。这可是把赵惇吓得几乎要尿了裤子。
　　“父皇……这件事是不是其中有什么误会……”赵惇努力争辩着。
　　赵昚怜惜的看了看自己的儿子，伸手在他的头顶上轻轻拍了两下：“自从当年太上皇直接命你为太子，我就觉得你不太适合。试问，一个怕老婆的人，怎么有勇气能对抗金人？有些人怕老婆，是因为疼爱老婆，怜惜与她。可你不是，你是从心里的怕，我就很诧异，你身为皇子，将来一国在手，怎会怕一个女人？”
　　“可惜恺儿就因此郁郁而终，若是他当了大宋的皇帝，必然比你出色的多。魏王妃也绝非李凤娘这般，纵容外戚，与朝廷重臣敌对的人。”赵昚缓缓的说道。
　　赵惇只是怕老婆，对自己的父亲反而没有那么怕，一听赵昚这么说，立即反驳道：“父皇，就算儿臣有什么不对。您也不能质疑皇爷爷啊？”
　　“懂得拿你皇爷爷来压我，也算你不太笨了！”赵昚忽然笑了起来：“你要知道，李凤娘谋逆，想要杀我。她知道，杀了我，你就能真正掌权。而你掌权，便是等于她掌权。大宋的江山，以后是姓赵还是姓李，从你这个窝囊废身上还真的不太看得出来！”
　　“你这个皇帝是做不得了。我和太皇太后商议过，也和群臣说过，以后就由你的儿子……嘉王登基为帝。你退位好好享福吧！虽然你对我不太孝顺，不过嘉王比你强多了，他会很孝敬你的。”赵昚冷冷的说道，随即对身后的秋月白吩咐道：“把官家带到太皇太后那儿去。待明日嘉王登基之后，才放他出来！”
　　火光四起，宫外乱成一团麻，宫中守卫处处警惕，严守岗位，绝不擅动。
　　赵昚在几名大内侍卫的陪同下，站在重华宫中的花园里，遥望着西边的火头，忽然间自言自语道：“这次，又对不住恺儿了……”
　　若是韩风知道赵昚这句话，只怕会吩咐部下索性把押在大理寺的赵抦杀了算了，免得给日后添乱。
　　赵昚对赵恺一系的愧疚之心，终将是大宋的祸胎之一。当初若非高宗皇帝直接任命赵惇为太子，赵恺也不会郁郁而终。如今，为了稳定朝政，为了让内禅一切合理化，绝不给天下士子对朝廷口诛笔伐的机会。只能选择赵惇的儿子——嘉王赵扩。只是，选择了赵扩，为大宋牺牲了这么多的赵抦，又没了机会。
　　韩风怕的就是有人趁着兵乱之时，去大理寺掠走赵抦。赵抦可是个奇货可居的人物，一来，现在没有太子，身为皇族至亲，赵抦绝对有机会成为皇帝的继承人。倘若有些别有用心的人，劫出赵抦，趁乱宣布赵抦为帝。那么赵抦就莫名其妙的成为了牺牲品，而赵扩真正当权之后，第一个不得不杀掉的，就是赵抦了！
　　大理寺早已关闭了大门，韩风带着花雪和数名狼组剑手，一阵风似的赶到大理寺，用力砸了几下门。
　　门里传来一个颤抖着的声音：“什么人？”
　　“韩风！”韩风急不可耐的喊道：“赶紧开门……”
　　门忽然裂开了一条缝，一柄钢刀兜头砍下，若不是韩风现在功夫很有进步，这一刀几乎就要把韩风的脑袋给砍了下来。接连退了好几步，韩风急忙吼道：“大理寺卿齐友三何在？什么人敢砍我？”
　　里边一人厉声斥道：“趁火打劫的狗贼，整个临安城都知道韩风已经死了。你这狗贼，冒充谁不好，居然冒充韩风？”
　　韩风顿时哭笑不得，诈死欺骗李凤娘，让她更肆无忌惮的发动叛乱，是自己的妙计，没想到，现如今几乎害死了自己。只得扯下印鉴，丢在门口，高声叫道：“自己拿去看，小爷可没兴趣冒充韩风。现在是有太皇太后懿旨，要去释放魏王。你还是快快开门。”
　　里边的人还是谨慎无比，用刀尖挑起地上的印鉴，收进门内，仔细端详了一番，门缝开的更大了一些，迟疑的问道：“真是韩风大人？”
　　“小爷没工夫给你扯淡！”韩风快步走了过去，身后花雪等人警惕无比。
　　守门的人索性拉开了大门，只见齐友三身穿官服，面色有些紧张的站在院子里。大理寺的官兵衙役个个都手持武器，一张张脸上布满了汗水，一幅幅愁眉苦脸的神情，叫人看了就忍俊不禁。
　　齐友三一看是韩风，顿时眼前一亮：“韩总领，你真的没死……亏得老夫当日听说你身亡，又去看你父亲，又是伤心不已……”
　　韩风苦笑一声，开门见山的说道：“齐大人，魏王关押在何处？下官是来释放他的……”
　　说着，韩风把怀中太皇太后的懿旨给取了出来，递给齐友三看。
　　齐友三哭丧着脸道：“今日，也不知道是撞了什么邪。下午时分，宫中就来了几个侍卫，说是要皇后娘娘有事要提审魏王。已经把魏王带到宫中去了……”
　　韩风也不责怪齐友三，这次内禅的事情，本来就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很多大臣都是晚上在赵汝愚家中吃饭才知道了这个消息。可是现在魏王被李凤娘提去，若是有什么变故，只怕魏王会被李凤娘杀人灭口……
　　韩风脸色一变，抱拳道：“下官去宫中了，大人请在大理寺等候消息。”


第九十一章 不审
　　皇城里敢于叛乱的兵马，除了铁甲军和其他御前营的李家心腹之外，还真不多。有些想要趁火打劫的兵马，还没来得及动手，就已经被镇压了下去。大批大批守卫皇宫的官军走上街头，开始维持着秩序。或许是因为大家太信任豹组的能力，唯一的一场硬仗，就是豹组的官兵，在舍生忘死的战斗。
　　叶东伸手擦了擦脸上的血迹，手握枪杆，枪尖指着萧云展的鼻尖，冷冷的喝道：“自己把头盔拿下来，让老子看看你的脸。不然的话，这一枪捅下去，到了鬼门关，你亲爹都认不出来你！”
　　萧云展只是迟疑了一下，冰冷且滴着鲜血的长矛就在他的鼻头上点了点。身边到处都是尸体，那些平日里看起来耀武扬威的铁甲军，几个冲锋就已经溃不成军，和闻名军中的豹组相比。铁甲军到底是少了铁与血的锻炼，在真正刀头见血的战斗中，被豹组那种混不吝打不服杀不怕的嚣张气焰彻底征服。几个照面下来，投降的投降，战死的战死，而那些豹组官兵只付出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伤亡，就叫眼前这批趾高气昂的铁甲军彻底低下了头颅。
　　萧云展伸手摸向头盔，忽然间冲着叶东惨然一笑：“成王败寇，今日，我没有成功罢了。如若不然……当日太祖皇帝如何得到帝位，你心中也有数！”
　　叶东轻笑一声：“别废话，摘了头盔，自然有刑部来伺候你。”
　　萧云展心中念头如闪电掠过，苦笑着对叶东说道：“兄弟，我输了，只求你一件事……”不得叶东说话，萧云展就抢着说道：“我家中还有妻儿老小。我自作孽，被你们打败，乃是我咎由自取，死，也就死了。若是株连三族，他们可是冤枉的很。兄弟，我死！求你们放他们一马……”
　　叶东还没来得及收枪，萧云展忽然抱住叶东的枪杆，硬生生的用面门撞向大枪那尖锐的枪尖！长枪霍然刺入萧云展的脸庞，半截枪尖已没入肌肤，萧云展惨叫连连，浑身颤抖，眼见是不活了，松开握着枪杆的手，缓缓滑落在地上，口中还有气无力的说道：“我面目已毁……求你……”
　　吕品悠悠的叹了口气，纵马从叶东身边掠过，随口说道：“我什么都没看到……”
　　叶东扯开嗓子冲着吕品的背影大叫道：“你刚才说这厮是谁？”
　　“我他妈怎么知道？”吕品吼道：“带着这么厚的头盔，我哪敢拍胸脯说认得。你自己不会看么？”
　　叶东心中一软，低头看着血肉模糊的萧云展，淡淡的说道：“去吧！老子管你是谁……”
　　萧云展心中一定，咽下最后一口气，便倒地不起。
　　韩风快马加鞭，带着那一队狼组剑手风风火火的朝皇宫赶去，一路手持圣旨，冲入宫门，守门侍卫认得是韩风，虽然大惊他为何没死，但是赵昚亲手写的圣旨，他们还是识货的，无人敢于拦路，便径直放韩风进去了。
　　李凤娘看着眼前被捆得像个麻花一样的赵抦，悠悠的说道：“魏王，多谢你替我杀了韩风！”
　　赵抦倒也硬气，躺在地上，脸庞在厚厚的地毯上，被羊毛扎得十分难受，却开口笑道：“皇后娘娘，只怕让你失望了。韩风没死，他是诈死来骗你的。皇后娘娘，没想到你这么好骗。如今，你闹得这么疯狂，杀黄贵妃，又诬陷于我。今日临安兵变，只怕也是你搞出来的好戏。你处心积虑，做这么多事。最后又能得到什么？”
　　李凤娘一听韩风没死，顿时心乱如麻。她眼下对于权力的渴望，都没有对韩风的仇恨来得大。李凤娘走下台阶，伸脚踩住赵抦的脸，冷冷的问道：“他真的没死？”
　　“你死了，他也不会死……”赵抦忽然大笑起来：“你以为，我有这么笨吗？”
　　“那你还活着干什么？”李凤娘愤怒的抓起身边桌子上的烛台，照着赵抦的脑袋就要砸下去。沉重的铜烛台，若是砸结实了，顿时就能让赵抦脑浆飞溅。李凤娘脸色狰狞，咬牙切齿的猛力砸下，忽然手腕一疼，烛台只砸到半路，就已经跌落在地上，险险擦着赵抦的脸。
　　赵抦松了口气，抬眼望去，只见李凤娘的手腕上插着一支飞镖，鲜血淋漓。这偏殿之中，只有他和李凤娘两个人而已，却不知道飞镖是谁放的。
　　从屋顶上接连砸下几片瓦来，飞溅的瓦片将李凤娘逼退几步，两个男子从屋顶上纵身跃下。一个光着头的假和尚，伸手扶起赵抦，帮他解开身上的绳索，另一个身材高瘦的男人，手中提着一支飞镖的红樱，冷笑着看着李凤娘，开口说道：“皇后娘娘，请你不要轻举妄动。卑职李飞镖，在这等距离，说打你左眼，就绝不打你鼻子。”
　　李凤娘，听见这两个耳熟能详的名字，厉声问道：“你们俩不是韩风的部下吗？”
　　无法接口道：“说对了。我们是从重华宫进来的。李凤娘，你太疯狂了！李家想要谋逆的事，一开始就在朝廷掌握之中。韩大人和太上皇不过是将计就计。你自以为得计。其实，不过是落入韩大人的毂中。”
　　李凤娘冷冷的看着面前这两个男人，她在外边还有一些心腹侍卫，若是大声叫喊，那些人立刻就会冲进来营救自己。她就不信，这两个细作司的人，还能比自己的大内侍卫更加厉害？
　　无法看破了她的心思，淡淡的说道：“你别指望叫人了。你在外边那十来个侍卫，现在都睡得昏昏沉沉的。小舞姑娘特意给他们配了上等药材。现在都在做梦呢！”
　　李凤娘当然不知道，那些侍卫驻守在宫殿周围，就算是强如无法，也不可能在同一时间将他们全部打倒。小舞这次弄了一些迷药，混在香料之中，偷偷交给王淑然。这个小宫女，假意把没有烧完的香炉端在廊台上，虽然外边空旷，又有点微风，不过胜在分量足，加上那些侍卫不敢随意走动，就一个劲的在那儿嗅来嗅去。时间久了，自己也就软了！待到他们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动弹的时候，就连话都已经说不出来了……
　　李凤娘警惕的看着无法和李飞镖，心中盘算着无数个念头，忽然间身后一阵脚步声，房门被人一脚踹开，回头一看，却是韩风带着许多剑手赶到，一瞬间就把李凤娘包围在中心。
　　李凤娘看到韩风到来，心中恍然，惨笑道：“你算计本宫！”
　　韩风喘了几口气，就因为担心赵抦的性命，自己是马不停蹄的从大理寺一路跑到皇宫来，宫中不能骑马，后宫又深，这一会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如今见到赵抦没事，松了口气，差点就想找个地方坐下来歇会儿。听见李凤娘这么说，韩风有气无力的说道：“你这么笨，不算计你，却要算计谁去？”
　　李凤娘冷笑道：“别得意，本宫的心腹率领铁甲军攻打重华宫，算起来，如今也应该攻破宫门了，若是抓住了太上皇或者太皇太后，你还能嚣张得起来？”
　　韩风摆了摆手，背靠着柱子，举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水，露出一幅天真无邪的笑容：“李大婶，好教你知道。小爷调动三百豹组来临安，就是特意对付你那铁甲军的。三百豹组破淮南的故事，你应该听说过，你该不会自负到，铁甲军比淮南城更强吧？”
　　“那有怎么样？有证据说是我谋逆吗？就凭你们几个贱民红口白牙一说，哪个敢动我一国皇后？就算是官家，他敢吗？没人敢审我。就算太上皇想废了我这个皇后，也要考虑是不是有合适的借口，能说服天下士子。”李凤娘疯狂的喊道，伸手指着韩风，忽然间哈哈大笑起来：“本宫是皇后，这就是不死金身。你们凭什么跟我斗？有本事就抓我去重华宫，看看太上皇是不是真的废我……”
　　花雪站在韩风的身后，脸色微微一变，她知道，李凤娘说的有道理，大宋开国以来，还没废立过皇后。而且，如今不是赵惇废后，赵昚插手自己儿子儿媳妇的事儿，必然要给天下人一个说法。可若是说李凤娘谋反，那是皇家自己打自己的脸，这么丢人的事儿，赵昚也未必肯干……
　　韩风终于顺了口气出来，淡淡的说道：“李大婶，你弄错了一件事。我韩风杀人，从来不审……”
　　韩风这句话一出口，李凤娘是真的变了脸色，她信，她非常相信韩风敢于杀死自己并且不经任何审判。兔子临死前也要蹦跶几下，李凤娘色厉内荏的喝道：“你敢？本宫是一国皇后，杀了我，你怎么对天下人交代？哼！就算你们捧了嘉王即位，我可是他的亲生母亲，哪个杀我，嘉王也会为我报仇！”
　　“小衲无亲无故，佛曰，你这泼才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我杀！”无法冷冷的说道。
　　李飞镖抖了抖手中的飞镖：“别和老子抢，老子的仇，不比你浅！”


第九十二章 妖艳的火
　　李凤娘一言不发的看着眼前杀气腾腾的两个男人，神色之间看不出一点儿害怕的模样。反而露出一丝疯狂的笑意。
　　“韩风，你只管杀我好了。”李凤娘诡秘的笑了起来：“我的儿子和我的丈夫不同。官家从来都没有得到太上皇的支持，也没有自己的班底。但是我儿子继位之后，太上皇必然会不遗余力支持于他。今天无论是你们其中哪个杀了我，最后这笔帐都会算在你们细作司的头上。嘉王无论和我有多大的矛盾，他好歹也是我的儿子，杀我吧！我就用自己的命来赌，我的儿子到底会不会为他的母亲报仇！”
　　李凤娘癫狂的狂笑起来，伸手指着韩风大笑道：“不要以为你们韩家就有多么了不起。那只是赵家不想动你们。前朝的蔡京，权势通天，照样被罢相两次……我一死，你就是杀死了现在官家的妻子和未来皇帝的母亲。今日，本宫就去黄泉路先行一步，等着你来！”
　　那些疯狂的，阴毒的话语，就像一根根刺一般刺入韩风的心中。他的眼睛缓缓眯缝了起来，冷冷的看着站在众人之间，因为疯狂而全身颤抖的李凤娘，用力抿了抿嘴唇，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照杀！”
　　李飞镖一贯稳重无比的手掌，渐渐颤抖了起来，他不怕杀死李凤娘，但是他知道，李凤娘说的是事实。赵扩和她毕竟是母子，将来若是因为杀死了李凤娘，赵扩和韩风反目。细作司也好，还是韩家，都绝不可能是皇帝的对手。虽然面对着生死大仇，月吟风的音容笑貌仿佛就在眼前，恍惚中，那个苦命的女子宛如就在身边，一声声追问着：“为什么不替我报仇？”
　　无法同样迟疑了，拳头捏的紧紧的，因为用力，指节已经白的发青。在这房间里的每个人，都是细作司的人，所有人都知道，李凤娘一死，这笔帐必将算在韩风的头上。没有任何人敢保证赵扩就不去为母报仇，血浓于水的道理，所有人都懂得！
　　寝宫之外纷乱了起来，或许是宫中知道大局已定，大臣们正在拥护着赵扩入宫登基，到处都可以听见吵杂的声音。韩风缓缓从靴筒里抽出匕首，一步步朝李凤娘逼近了过去……
　　“杀我啊……”李凤娘哈哈大笑着，后退了两步，小腿碰到了一把凳子，便转身、抬足，踩着凳子走上了铺着红色锦绣桌布的圆桌。
　　李凤娘脸上的神情渐渐平静了下来，微微侧身，右手摸到了布扣，轻轻解开布扣。雍容华贵的凤袍顺着她光洁的身体滑落下来，随手在脖颈处一拉，那个金黄色的肚兜掉落在腰间。虽然已经生过孩子，虽然已经年过四十，李凤娘依然保养的很好，灯光照耀下，她的皮肤闪亮，娇挺的双峰肆无忌惮的高高耸立着，深色的蓓蕾，仿佛挣扎着要凸立而出。长长的黑发披散下来，覆盖在胸前，黑白分明，看起来更是动人心魄。不得不说，出身于并不显赫的李道之家，此女能成为一国皇后，果然有着自己非比常人的本钱！
　　李凤娘弯下腰来，让丰腴饱满的上身坦然的落在众人的眼中，身上的绫罗绸缎已经滑落到脚踝。随手把烛台上的油倒在衣服上，李凤娘轻笑道：“我便是要死，也要你们背上说不清道不明的罪名……”
　　韩风却悠悠的抱着膀子，嘲讽道：“身材不错，皮肤也不错。只不过，我一想到你已经是个大婶，就有些恶心的想吐。”
　　“你爱脱就脱好了。”韩风索性拉了一把凳子过来，翘着二郎腿坐下，笑呵呵的说道：“疯啊？继续发疯，小爷看看你还能疯到什么时候。”
　　花雪走到韩风的身边，低声说道：“大人……”
　　韩风压低了声音，贴住花雪的耳朵，咬着她的耳垂说道：“让她疯，你越是怕她，她疯得越厉害。若是都把她当个小丑来看，她自己就崩溃了……”
　　李凤娘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一头长发散乱着垂下，眼光顺着胸口滑落到小腹、大腿……忽然苦笑了起来，曾经自己还是个少女的时候，父亲疼爱自己，三个哥哥更是对自己爱护有加。临安城的小衙内来调戏自己，被几个哥哥打得鼻青脸肿，却害得李道要提着礼物，去上司家里道歉……那时候，李玄还是个小孩子，拖着长长的鼻涕，拉着自己的手，央求着姐姐带自己出府去玩。大哥李四维刚刚得了儿子的时候，自己也成为太子妃，看着襁褓里那个可爱的婴儿，李冬豪这个名字，还是自己给取的……如今，他们都已经死了，却不知道在地下过得可好。
　　就是因为自己的美丽，和那极为般配的八字，被选为太子妃。赵惇新婚之夜看到自己的时候，一时间惊为天人。从此以后，自己说一，赵惇绝不敢说二。日子久了，李凤娘几乎忘记了，其实自己的权势全部来自这个看似懦弱的男人，没有他，自己就什么都不是……
　　嘉王，亲生儿子，却像是上辈子欠了他似的。赵扩从来和李家人就不亲……李凤娘怨毒的眼神缓缓落在韩风的身上，一字一句的说道：“我不管李家人做了什么！作为父亲兄弟，他们对我，足够好！”
　　韩风耸了耸肩膀：“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反之亦然！”
　　“杀了我，我们李家人就尽数死在你手中了！”李凤娘渐渐平静了下来，赤裸着身体，静静的站在圆桌上，沉声说道：“为什么还不杀我？你们在怕什么？”
　　韩风轻蔑的笑了一声，他不是怕，而是在等，等赵扩的到来。韩风知道的很清楚，世上有三种人，男人、女人、皇帝！赵扩不做皇帝是一个男人，做了皇帝，赵扩应该知道自己要用什么样的心态面对李凤娘。任何敢于对皇权，对赵家挑战的人，哪怕她是自己的亲生母亲，赵扩也会毫不犹豫的把她弃之不顾。
　　韩风就是要看看，赵扩到底是不是一个合格的皇帝。
　　李凤娘看着韩风的眼神，那眼神凌厉、明亮，却绝对没有一丝畏惧……
　　那一瞬间，李凤娘忽然明白了韩风的用意，她淡淡的说道：“我知道了，你想知道的，我偏不让你知道……”
　　她把手中的烛台高高举起，灯油顺着烛刺缓缓的流了下来，从她的头顶，一缕缕朝脚底流淌。黄色的灯油，在李凤娘的躯体上蜿蜒流下……
　　韩风霍然站了起来，李飞镖手中一紧，飞镖几乎就要出手，但是看到韩风无动于衷的模样，却还是死死压抑着自己的冲动。
　　“上路吧！是时候了！该知道的，我早晚会知道……”韩风淡淡的说道。
　　修长的手臂缓缓举起，拉住了挂在屋顶的那些宫灯下摆的金色流苏。宫灯里闪耀的光芒，星星点点跳动的火焰，让人目眩。李凤娘的手指转了个弯，扣住流苏，喃喃的说道：“人生世上，本就是赤条条的来，赤条条的走……”
　　手指猛然朝下一拉，一串宫灯轰然落下，砸落在李凤娘的身上，诡异妖艳的火焰冲天而起，转眼间将那母仪天下的身体吞没……
　　无数兵马控制着皇城，赵汝愚和韩侂胄带着文武百官，簇拥着赵扩大步走进皇宫。
　　寝宫中的火焰还在不住燃烧，韩风早已退出了那间宫殿，一个人站在花园中，伸手拍了拍王淑然的脑袋：“傻丫头，你韩大哥怎么会死呢？”
　　王淑然眼睛已经哭得通红，却是因为看到韩风没死，而喜出望外。她没有告诉韩风，这几天来，自己差一点就杀死了皇后，只是因为想替他报仇……
　　无法和李飞镖肩并肩站在火焰腾腾的宫殿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半晌，李飞镖缓缓开口道：“晚上喝一杯么？”
　　“好！”无法短短的答了一句。
　　火光冲天，两个孤寂的男人，不知道是否被烟熏到了眼睛，眼圈竟然都是红红的……
　　赵惇在即位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便被太上皇、太皇太后下旨禅让，嘉王赵扩即位为帝。临安城因有兵马作乱，御前营迅即被重新整合，大批将官上任或流放。骚乱中，宫中失火，皇后李凤娘没能逃出寝宫，不幸身亡！
　　普通老百姓，只能在局势稳定之后，知道这些冠冕堂皇的话。真正的事实如何，却是只有那些位于庙堂之高的大人物才心知肚明。而，同一朝有两位太上皇，也算是开了历史的先河。这也成了那些普通百姓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故事。
　　韩风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到西湖边，静静的坐在一棵垂柳下，那些负责保护他的剑手们，远远的散开。西湖依然平静如水，劳心劳力的韩风，四仰八叉的躺了下来，看着平静无波的水面，鼻端里闻到的是柳树新芽儿的清新气味。
　　那一日，自己不是在这儿和金国郡主拥吻吗？
　　如今，完颜璟早已登基，将来的细作司，还不知有多少重担要扛……韩风微微一笑，平复心神，竟然在树下睡着了，春天已盛，夏天还会远吗？


第四卷 大漠天骄


第一章 选妃
　　自从沐谦心回到江北之后，每日就躲在房间里不肯见人。
　　她在江南和韩风在街头拥吻的那件事情，已经被那些都元帅府和枢密院南府的人，传得沸沸扬扬，整个开封都知道了这位金国郡主，在江南和宋人的那个情报头子举止暧昧，丢了大金国的体统。
　　但是沐谦心现在躲在都元帅府不出来，想要找她麻烦的人，一时半会也找不到机会下手。
　　再说了，就算夹谷清臣有心让御史台或者枢密院，前来弹劾沐谦心的话，她只不过是一个区区女流之辈，身上没有官职，也没有爵位，哪怕想要弹劾，也无从弹起。
　　倒是这件事情的直接受害人，大金国的皇帝完颜璟高深莫测，绝不对这件事情发表任何意见。
　　皇后知道了这件事，自然是欣喜若狂，沐谦心就是她的唯一对手，只要这个女人自己行差大错，她的皇后位置就保得稳稳当当，假以时日未尝就不能把完颜璟的心再次俘虏过来。
　　必竟两人是每天睡在一起的枕边人，其中的感情又怎么能是那些外人所能了解的呢。
　　这一年，无论是金国还是大宋，都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情，春天似乎过去的特别快，只不过是四月底的时分，就已经酷热难当。
　　沐谦心百无聊赖的站在庭院之中，抬头看着天色。
　　这时候的天色忽然有些黯淡，浓云漫卷、奔涌不已，远处已出现雷雨的征兆，远远的轰隆隆的雷声不绝于耳。
　　幕云将掩落日，残阳如血，甚至使人感动那是不祥的预兆。
　　漫天的黑云就像是择人而噬的巨龙一般扑来，然而转瞬之间那片黑云就被撕成了碎片，翻滚与奔涌。
　　大颗大颗的雨点打来，电闪雷鸣。
　　沐谦心也没有想到这场暴雨说来就来，但是她并没有躲闪的意思，独立站在廊台上静静地看着这场暴雨。
　　漫天的雨幕顷刻之间就模糊了人的视线，一道幽蓝色的闪电划过天际，倾盆大雨在庭院和天地之间，织就了一层茫茫大雾。
　　豆大的雨点砸落在地面上，溅起一片片灰尘，空气中似乎也有了些泥土的味道，石瓦铺成的地面上，转眼间就积起了一层雨水，蜂涌而下的雨水，在屋顶上汇聚成一道道溪流，顺着雨檐垂落下来，在廊台前织起一片珠帘般的雨幕。
　　沐谦心淡淡地叹了口气——是的，如果她若是嫁给完颜璟，将来就要生活在深宫之中。
　　深宫中的女人，就像金丝雀一般，自然衣食无忧，虽然美丽动人，却犹如笼中之鸟，一辈子都只能对着四面围墙，好端端的女人，就这样被困在监狱一般的皇宫之中，不知道那样的生活对于沐谦心来说，要如何打发。
　　或许到那个时候，就连一场暴雨对于她们，也是最新鲜的事儿了。
　　正当沐谦心看着雨水出神的时候，忽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一个低沉而又和蔼的喊声：“沐沐。”
　　沐谦心回头一看，原来是都元帅完颜沙，站在了她的身后。
　　完颜沙爱怜地看着自己的女儿，轻声说道：“已经下雨了，为何不进屋里去，你身上的衣衫有些单薄，当心被雨水打湿就要伤风了。”
　　沐谦心淡然地笑了笑，对完颜沙说道：“父王不必担心，天气已经炎热，就算衣服湿了一些也不打紧，成天坐在房里实再是有些闷了，如今站在廊台上看看这场暴雨也不错。”
　　正说着，又是一记幽蓝色的电光，把殷红的天空撕得四分五裂。
　　完颜沙叹了口气，知道拗不过自己的女儿，便背负着双手，靠着廊台上的柱子，沉声说道：“沐沐，你要知道父王都是为了你好，你在江南众目睽睽之下做出这样的事情，父王想护你都护不了。没奈何，只得把你关在家中，日子久了这件事情大家淡忘了，你再出去也不迟。”
　　沐谦心苦笑了一声，算是对完颜沙的回答。
　　完颜沙看到女儿这幅模样，心中就有气，却依然耐着性子对女儿解释道：“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的麻达葛哥哥不好吗？他对你的心意，整个汴京都知道。你若是嫁给他，将来大金国皇后的位置还能是别人的吗？”
　　“父王一直很疼爱你，不想多说你，但是你要知道，你做出这样的事情，不仅仅是让父王颜面无光，更是让整个都元帅府蒙羞。那个韩风，不管他有天大的本事，他始终是一个汉人，你跟一个汉人做出这样暧昧的事情，又叫父王怎么能够放心得下。”
　　沐谦心好像没有听见完颜沙的话似的，只是随口敷衍道：“女儿知道了。”
　　完颜沙心头的怒火更甚，但是看看自己养育了这么多年的女儿，想打又舍不得，想骂又骂不出口，于是重重地跺了跺脚，沉声说道：“好吧，既然你不愿意听，父王就不多说了。再过不久，皇宫就要开始选妃了，你知道大金国的体制，皇后之下可有四名贵妃，如今那些王公大臣都在拼了命的把自己的女儿送去选秀，沐沐，你是我的宝贝女儿，你自然是不用再选了，稍后，我便把你的名字报给宫中礼官。我想，皇上就算不选谁，也一定会选你的。以后，都元帅府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安安心心地嫁入皇宫先做个贵妃吧！”
　　沐谦心听到这番话，脸上的神色并没有多少惊奇之处，只是淡淡地说道：“父王，你应该知道，我和皇上从小一起长大，我只是拿他当哥哥对待，从来没有想过要和他成为夫妻，再说了，皇宫是个什么样的地方，父王也十分清楚，那里面的女子互相争宠，成天勾心斗角，这样的日子，女儿也不想过。”
　　“再说了，就算能够得到皇上的恩宠，又有如何，女人能有几年的青春，将来我人老珠黄，花残粉褪的时候，身为帝王自然还有更多美丽的女子在等着他，他的心又会留在我这儿多久呢？我和那个细作司的韩风并没有什么暧昧，我做的那些事情只不过是为了不再嫁入宫中而已，父王你应该明白女儿的心意。”
　　完颜沙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怒火，破口大骂道：“汉人有句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女真人虽然没有那么多的规矩，可是你若是要出嫁这种大事，绝对轮不到你一个人做主，你说不嫁就不嫁吗？天底下不知道多少女子打破了脑袋想要成为皇上的贵妃，如今这么好的机会就摆在你的面前，你居然跟父王说不去，真是顽固不化！”
　　完颜沙怒气冲天，硕大的手掌在栏杆上拍得啪啪作响，就连铺天盖地的雨声，都压抑不住他的怒火。
　　完颜沙待要再说些什么，忽然间身后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见过王爷。”
　　完颜沙回头一看，正是沐谦心的贴身丫环归尘，便不再言语，背负着双手，怒气冲冲地大步沿着廊台走了出去。
　　看到完颜沙走远，沐谦心这才冲着归尘招了招手：“小鬼头，过来。”
　　或许是因为在江南的时候，沐谦心和归尘扮着主仆二人，扮的时间太长了，归尘在沐谦心的面前根本就没有多少拘谨的意思。
　　蹦蹦跳跳地走到小姐的面前，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小姐，你让我打听的事情，已经打听得有眉目了。”
　　沐谦心脸上的神色微微一动，急忙问道：“说。”
　　归尘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来，展开来轻声念道：“这一次大宋来到汴京朝供的正使是兵部侍郎叶琛，副使是礼部侍郎史弥远，随员大概有四五十人，大多来自于枢密院和礼部。另外有一支两百人的护送队伍，是由细作司、豹组精选出来的精兵强将，带队的将官名叫叶东，乃是叶琛的侄儿。”
　　沐谦心轻轻地咬了咬下唇，低声问道：“他没有来吗？”
　　归尘故意佯装不懂，翻着眼睛看着沐谦心问道：“他是谁？我怎么不知道。”
　　沐谦心忍不住伸手要去揪归尘一把，没好气地斥道：“小鬼头，就不要跟我卖关子了，赶紧说，他到底来没来？”
　　归尘叹了口气：“小姐，这次你要失望了，他没来。不过，小姐你也应该知道，怎么说他也是细作司的总领，手底下管着数以万计的细作，每天有堆积如山的军情要处理，哪里有空跟着使团跑到汴京来呢？”
　　没想到沐谦心却摇了摇头，伸手拉住了归尘的手，两个女孩子顺着廊台缓缓地散着步。
　　沐谦心幽幽地说道：“你不了解韩风，我知道他这个人一腔热血，想的都是北伐，自从江北落入我们女真人手中之后，宋人除了几度北伐之外，从来没有踏上过这边的土地，对于我们的兵力分部，对于将官的才能，他们并不熟悉。唯一能够依靠的就是细作司的情报，偏偏韩风这个人什么事情都喜欢身体力行，这一次宋人使团出使汴京正是让细作司的人有机会混入江北，勘察军情的好时机，我不相信韩风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第二章 自古多情空余恨
　　归尘立刻瞪大了那双明亮的眼睛，一阵翻滚的雷声从远处传来，似乎想把两人心中的寂静彻底打破一样。
　　豆大的雨点更加密集的砸在屋檐上，砸在地面上。溅起的水声，让人说话的声音若是小了那么一两分，几乎便要听不见。
　　归尘吃惊地问道：“小姐，那你的意思是说，韩风一定会来汴京了？”
　　沐谦心微微点头：“他若不来，他就不是韩风了，不过，我能猜得到夹谷清臣也能猜得到，都元帅府的细作现在不在我控制之中，枢密院南府必然会准备一份厚礼送给韩风。我怕的是，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这一次有命来到汴京，却没命回去了。”
　　归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知道，在江南必竟是汉人的地方，韩风背后有韩家这棵大树可以依靠，手中握有细作司雄厚的实力，并且在军方也有颇为深厚的关系，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可以迅速调集人手，找到依靠，把一场风波化为须弥。
　　可是江北那就彻彻底底是金人的地盘了，女真人的势力在这里空前强大，无论是都元帅府还是枢密院南府，都可以在一天之内，调集数以百计的刺客。到时候，韩风就算有三头六臂，也难以逃出江北大地。
　　沐谦心淡淡地吩咐道：“归尘，找几个心腹，让他们看住了枢密院南府的动向，若是宋人使团里真的有韩风的话，替我代个口讯给他，让他自己小心一点，汴京必竟不是临安，他在江南的那些把戏，在江北可是一点都用不出来。”
　　归尘立刻出言反驳道：“小姐，这么做定然不妥。我们是女真人，而他是汉人。枢密院南府或者都元帅府要杀韩风，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我们怎么能够私通敌人，告诉他军情呢？”
　　沐谦心摇了摇头：“归尘，你并不知道，我只是想将来自己有机会亲手杀死韩风而已，这个人，我早已恨之入骨，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沐谦心说着话，脸上的神色有些不自然，她举起手掌，用那纤细的手指轻轻地拢了拢头发，似乎掩饰着心中的慌乱，接着说道：“你应该知道，他曾经把我丢入长江，曾经将我劫掠过去，在双树庄又差一点要了本郡主的命，在醉花瀑还曾经对本郡主无理，这样的人我若是不亲手杀了他，让他落在枢密院南府的手中，岂不是便宜了他。”
　　归尘默然无语，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沐谦心是女人，她也是女人，她怎么会不了解沐谦心的心情呢？
　　一个女人若是真的恨一个男人，就绝对不会说出来。
　　而若是一个女子口口声声说我恨死你了，其实也就等于在告诉那个人，我爱死你了。
　　一个女人经常想着一个男人，又或者关心他的事情，只有两种可能，要不然这个男人就和她有深仇大恨，再不然的话，这个男人只可能是她的意中人。
　　但是很明显，韩风虽然说起来和沐谦心是有深仇大恨，可是左看右看沐谦心也不像是把他当成仇人的样子。
　　可是不管怎么说，归尘始终是沐谦心的心腹，既然小姐已经决意这么做了，归尘还是按照她的吩咐去做。
　　再说韩风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不过只是一个细作司的总领而已，又不是驻屯大军的主将，又不是大宋的相国，杀不杀对于大局来说，无关紧要。
　　主仆二人默然无语，停步在廊台上，静静地看着那场雨。
　　不知道过了多久，密集的雨点声渐渐平息了，只能听到水滴顺着雨檐滴落在地面上，那滴答做响的细微声音……
　　天空中一道七色彩虹遥挂天际，把整个汴京染得一片绚丽。如果说彩虹是一道桥，桥的一端在都元帅府，桥的另一端就在皇宫之中。
　　完颜璟处理了一天的政事，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把他困在御书房里不愿走出去。
　　他和沐谦心一样，独自站在御书房的门口，静静地看着天空，看着那一道道电闪雷鸣，看着那漫天豆大的雨点砸落在地上。
　　侍奉在一旁的太监宫女都知道最近一段时间皇帝的心情非常不好，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招惹完颜璟，所有的太监宫女都站得远远的。
　　完颜璟看着雨从大变小，渐渐地雨停了，那道彩虹却像挂在他心中似的，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突然间完颜璟捏起拳头，一拳砸在廊台上。
　　他已经压抑了太久、沉默了太久。任何一个男人听说自己心爱的姑娘在江南和别的男子十分暧昧的时候，都会嫉妒。
　　完颜璟只是一个凡人，他并不是神，他不可能做到把七情六欲完全抛开，能够强行控制自己不在处理政务的时候，被这些事情打扰，已经是难能可贵了，可是一个人静下来的时候，那种妒忌依然像毒蛇一般吞噬着完颜璟的心灵。
　　看到皇帝一拳砸在廊台上，所有的太监宫女都吓了一跳，不约而同的低下头去。
　　如果，在皇帝心情不好的时候，自己贸然出声，那岂不是送死嘛！
　　没有任何人通传，可是完颜璟却听到身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臣妾参见皇上。”
　　完颜璟回头看去，只见皇后亲自端着一个食盘，盘子里放着一个食碗，上面还盖着一个盖子。
　　完颜璟的心情很差，并不想跟皇后多说话，只是冷冷地问道：“你来做什么？”
　　皇后笑盈盈地说道：“臣妾知道今天皇上处理了一天的政事，有些疲累，方才又有暴雨，怕皇上会受到风寒，便亲自去煮了一碗参茶，端给皇上补补身子。”
　　完颜璟只觉得有些滑稽，又有些好笑，他当然知道皇后对自己是一心一意的，可是他始终不喜欢这个女人。
　　男人或者女人都是这个样子，你若是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怎么看他怎么顺眼，可若是他不喜欢的时候，哪怕你为他做出天多的事情，他也只会觉得你这个人很烦而已，仅此而已。
　　完颜璟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不过他也不忍拂了皇后的好意，便端起那只碗，掀起盖子，把一碗参汤喝了下去。随即把碗往食盒里一丢，对皇后说道：“你还是早点回去吧，朕还有些政事要处理。”
　　皇后喜滋滋地看着完颜璟把那一碗参茶全都喝了下去，忽然耳中听到完颜璟这句话，急忙问道：“那今天晚上皇上会不会回来寝宫呢？”
　　完颜璟的心头一阵烦躁，指着御书房里冲着皇后喝道：“你自己过来看看，各地送来的公文堆积如山。黄河要防汛，河北要防旱。这么多的政事还等着朕来处理，朕哪里有工夫去跟你……”
　　完颜璟硬生生地收了口，不想说出更难听的话，冲着皇后随意挥了挥手：“你且退下吧！”
　　皇后委屈的看了看完颜璟，紧紧地咬着下嘴唇，眼泪直在眼眶里打着圈，却终于没有说话，缓缓地朝完颜璟施礼告别，端着那个空碗，大步走了出去。
　　皇后怒气冲冲地朝寝宫之中走去，走到半路上，忽然间遇到新近提拔的侍卫队长弘胤。
　　这个走运的军官自从在周桥救了皇后一命之后，就青云直上，原本隶属于都元帅府管辖的弘胤，现在已调入宫中担任一个侍卫队长。
　　虽然官职没有升多少，可侍卫和都元帅府的小军官截然不同。身为大内侍卫，时不时就可以见到皇帝，见到皇后，而且若是有朝一日得到了皇帝或者皇后的宠幸，能够在他们面前为百官说上一两句好话，那些官员升迁可就更加方便了。
　　所以这些大内侍卫或是当红的太监，都是那些百官们想要巴结结拢的对象。
　　弘胤一看到皇后出来，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
　　他知道，这位皇后娘娘就是他青云直上的护身符，就是因为自己救了皇后才能做到今时今日的地位，他那一脸灿烂的笑容乃是发自内心的，半点儿隐瞒都没有。
　　忙不迭的对皇后一边施礼，一边问道：“皇后娘娘这是要去哪啊？”
　　皇后停下了脚步，瞪着弘胤说道：“今天本宫心情很不好，你说吧，刚刚下了一场暴雨，现在开封府有什么地方是好玩又好看的？”
　　说起来，弘胤对开封比较熟悉的也不过是那些赌场、妓院而已。
　　可是这些地方又怎么能带着高贵的皇后去呢？
　　好在这小子急中生智，一拍脑门就叫了起来：“皇后，刚刚下完暴雨，不如去州河那儿看看风景。”
　　“也好，你这就去准备车马。本宫要出宫散散心去。”
　　女真人到底和汉人不同，哪怕是皇后想要出宫，也没有那么多麻烦。吩咐下来若不是要出开封府的话，也只不过是一时三刻就能安排好的。
　　弘胤大跑小跑的正要去安排车马，忽然又被皇后叫去：“上次，吃了几块点心，觉得做得很不错，你去御膳房问问，看看是哪位厨子做的，让他一样再做几份，待我游完回来之后，便要把那些热乎乎的糕点送到我的宫中来。”
　　弘胤一听，原来是这么小的事，急忙笑呵呵地拍着胸脯打了保票，随即一头就往御膳房那儿跑去了……


第三章 来头很大
　　如若不是这场暴雨的话，大宋的使团应该在刚刚过了午后，就到开封了。
　　可是，这场大雨让他们不得不在开封之外的驿站停留了一会。
　　雨停之后，那沉重的马车，拉着礼物的驴车，骑着高头大马的骑士，不顾地上的泥泞继续朝金国的都城，也就是以前大宋的都城——汴京走去。
　　这座曾经繁华一时的大城虽然沦落在女真人的手中已经有数十个年头，可是看起来依然没有多大的变化。
　　高大巍峨的城墙，深深的护城河，两重两进的城门，门口站着金国礼部的官员，还有那些驻守的兵马。
　　这一天天来，金国的官员们知道大宋的使团就要到了，特意要从御前兵马当中，挑选出一批精壮之士，不管怎么说，要把南朝来的那些兵马给比下去。
　　大宋的使团已经缓缓接近了汴梁城，两位正副使臣——叶琛和史弥远，都已经走出了马车，手中捧着国书，缓步走在最前。
　　距离汴梁不过还有一两里的路程，要不了一会儿，大队人马就能走到城门口。
　　忽然间两匹快马飞驰而来，沉重的马蹄落在泥泞的路面上，将那些泥水踢打得四溅飞散，马上的骑士腿上已经斑斑点点，可是他们毫不在意，飞一般的跑到大宋使臣的面前，翻身下马，高声叫道：“大宋使团请留步。”
　　身为使团的正使，在入城之前突然被金兵拦住，心中当然有气，叶琛把手中的国书一收，快步走上前去，朗声问道：“有什么事情？既然知道我们是使团，使团到了城门口却不让进，你们到底要做些什么？”
　　飞奔而来报讯的并不是一般的金国小兵，而是金国枢密院的小小军官，官职虽然不大，可是这些金国人趾高气扬，傲慢的抬起头颅，看着这位大宋的兵部侍郎，大声说道：“枢密院里有令，今日不只是你们大宋的使团要到汴京来，我们大金国下属番国都有使团前来道贺，今日和你们一起到来的另外还有一队，枢密院说了，你们先在这儿等等吧，等人家先进城了，稍后才来安排你们。”
　　叶琛的脸色立刻就拉长了起来，不可抑制的怒火在胸膛翻滚着，如果这些怒火可以变成实质的话，整个汴京都会被他一把火给烧光。
　　这个玩笑开得未免有点大。
　　大宋一直以来以中华正统自居，曾几何时，也不曾遇到过使团已经到了城门口，还被人闭门不见，况且这些金国人口口声声说，有别的属国使团到来，是哪个属国能够比大宋的使团更有面子？
　　叶琛本来就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当即就要跟那些枢密院军官理论，没想到史弥远却拉了拉叶琛的袖子：“叶大人，算了吧。他们两个也只不过是奉命行事，看他的品级不过是枢密院的小官隶而已，跟他们说也没什么用，他们还得回去请示夹谷清臣，有这么一来一往的工夫，我看那个什么子虚乌有的番国使团也已经进城了，与其耽误来耽误去，咱们还不如等等吧，一切以和为贵。出使之前太上皇不是说了嘛，现如今不要伤害了两国之间的关系。”
　　叶琛想了想，史弥远一向都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今天说的话还算有些道理，便勉强听了下去，回过头对他的侄儿叶东招了招手。
　　叶东纵马过来，只听叶琛吩咐道：“你且带着队伍在这一边休息吧，等到什么时候金人通知我们可进城了，咱们再进城。”
　　叶东不是聋子，之前金国枢密的小官跑过来说那番话，他都听在耳中，如今更是怒火中烧，大声吼道：“凭什么让我们等？不让我们进去，索性我们就不去了。”
　　史弥远斥道：“两国使臣交往，岂能等你儿戏，你这个小后生还是一边呆着去吧，军国大事轮不到你说话。”
　　叶东论身份，论地位，都没法跟礼部侍郎史弥远想比，便气乎乎地甩了甩袖子，牵着马儿走到一边去。
　　几名豹组的官兵围了过来，叶东看到是他们几个人，气势顿时便弱了下来。
　　表面上这次护送使团的武官乃是叶东，但是叶东心里很明白，自己这个使团武官，不过是平时站出来充充场面，给大家摆个样子而已。
　　韩风就混迹在这个使团之中，说到来江北来刺探军情，又怎么能少得了这位大宋的情报头子呢。
　　这一次来江北，韩风也是煞费苦心，先是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说服了自己的老爸，让他同意自己前来，其次又去跟自己的表姐夫，也就是现如今的大宋官家赵扩，商议了半天，并且拍着胸脯打保票，决对不会有伤两国之间现在和平友好的气氛，赵扩才放他过来。
　　虽然说，赵扩现在秉承赵昚的雄心壮志，秣兵厉马，一心也想着积蓄力量，不日北伐。
　　但是谁都知道，北伐不是一天两天说说就能做到的事情，没有长期的筹谋，没有万全的准备，贸贸然的北伐，只不过是把兄弟们送给金兵宰而已。
　　而说到筹备三军未动、粮草未行之前，军情就必需要打听得清清楚楚。
　　韩风这次来江北，也是有所必要的。
　　于是朝中对韩风前来江北再无异意，为了小心起见，韩风并没有带着那些经常露脸的部下，而是把自己新近收的简怀诛带在了身边，随即又跟赵昚打了个小报告，把秋月白也调来自己的手下。
　　还好，现在韩风也算是升官了半级，不然的话，换在以前大家都是四品，自己还真不好意思领导同为四品的秋月白呢。
　　花雪身为狼组的首领，精挑细选了十名刺客，混迹在豹组官兵的队伍之中，一来是为了保卫韩风的安全，二来若是在江北发现了什么可以暗杀的目标，有这十个人应该可以布置一场精心的刺杀行动。
　　这一行来金国，只不过是来看看情况而已，除了韩风之外，还有简怀诛，有秋月白这样的高手，还有花雪带领的十名狼组刺客，外加两百名豹组的官兵，这样的实力，就算惹出什么麻烦，想要一路逃回江南，也并非不可能。
　　看着叶东气乎乎地走了过来，韩风低声说道：“这么大火气干什么？人家金人让咱们等，那咱们就等呗！现在，是在别人的地盘上，你那个衙内脾气是得收收了，在这儿可没人给你面子，如果你有本事的话，可以赤手空拳的打到金国皇宫去把完颜璟的脑袋给提回来，如果你能做到的话，我这个头头儿就送给你来当。”
　　叶东苦笑一声：“我说韩大人，你就别调侃我了。”
　　韩风急忙压低了声音，厉声斥道：“说了！在这儿我不是什么韩大人，你才是这一行护卫的武官，你是头儿，我们是兵！”
　　叶东嘿嘿笑了两声：“那好，我也过一把当头的瘾。来来来，这几个小兵去给本官拿些吃的喝的来。”
　　一句话刚刚说完，忽然腰间一疼，却是被花雪用两根手指揪住了他腰间的肉，只听花雪在他耳边冷冷地说道：“叶衙内，我看你是皮又痒了吧！”
　　韩风顾不上跟他们说笑，只顾打量着那两个枢密院的金国小官，听着他们跟叶琛、史弥远的对话，忽然间皱了皱眉头：“看来，他们真的没有说谎，在我们之前，应该是有一队使团要入城。”
　　叶东耸了耸肩膀：“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如今完颜璟登基，很多小国都会派来使臣前来朝贺，别的不说，就说西夏皇帝不是也派使臣来了吗。”
　　韩风打断了他的话头，微微摇了摇头：“就是这样，我才诧异，要说当今国力能够和大宋相比的，也只有西夏了，可是西夏的使臣要比我们早了三天到这儿啊！难道说在金人的眼中真的另外有一队使团，比我们的地位更加重要吗？还是说他只是利用一个小国使团前来压压我们的威风呢？”
　　简怀诛知道这些都不是他的长处，只是默然无语的握紧了手中的剑柄，站在韩风的身边一声不吭。
　　花雪看了看韩风，随口说道：“也许，那些金人只是想压压我们的威风，大人，你也不用想那么多。”
　　花雪刚刚说完，韩风还没有反驳他，秋月白就已经抢着说话了：“花都尉，这是你对朝中大事有所不知，金国虽然是女真人起家，但是他们这些年来，不遗余力的学习我们汉人的体制。礼部的安排都是要按照一定的规矩来，诚然他们有可能是要压我们的威风，但是若是要压，最多最多也只能在西夏使团和我们同时到的时候，先让西夏人进城，这么来压我们一手。可若是用那些番帮小国来压我们的话，这就是摆明了于理不和。完颜璟不是一个这么昏庸的人，他一定会处罚礼部的官员，虽说礼部和枢密院没有必要为了这件小事，在入城门这件事情上和我们斤斤计较。韩大人说得对，也许真的有一队人比我们更重要。”


第四章 不安分的夜（一）
　　韩风拍了拍手掌，淡淡地笑道：“这么一说来，我还有些心痒痒，若是不看看哪些人有资格在我们之前进城的话，只怕今天晚上连觉我都睡不成了。哪个有胆子的跟我一块儿去的？”
　　简怀诛一声不吭就靠近了韩风的身边。
　　秋月白无奈地叹了口气：“还好我是大内侍卫，如果真的把我调到你的手下的话，只怕我会被你活活气死。没办法，太上皇说了，必须要护着你的性命，你去哪，我只能去哪。”
　　花雪正要开口说话，也要一起跟上去。
　　韩风就摆了摆手，制止她说出口：“花都尉，你是一个女子，再说了，我们若是人手太多，就容易被金人发现，这样的话反而不利，你还是留在这儿吧！三个人去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韩风说完，便给叶东使了个眼色，这两个人是在建康府就配合了这么久的老搭档了，叶东怎么能不明白韩风的心事呢？
　　当即冲着自己手下的那些豹组官兵一招手道：“兄弟们，咱们的面子这次可都让金人给灭光了呀！”
　　三言两语挑得那些豹组官兵一个个怒火中烧，全都纵马围了上来，把那两个金国小官围在正当中，虽然还没有真的打他们杀他们，但是各种各样的江南骂人话，全都脱口而出，什么什么直娘贼，贼泼才，辣块妈妈，贼厮鸟……一系列的脏话脱口而出，妙语纷呈，简直让人耳不睱接。
　　叶琛虽然是文官，但是在之前在兵部呆了一段时间，也知道这些兵痞子们的习气，于是闭上嘴默不作声。
　　史弥远大声叫喊了几句，希望这些官兵能够注意一下体统，可是他的声音却被那数百人高声叫骂得声音淹没到一点儿也听不见。
　　两个可怜兮兮的金国军官，各自按着手中的腰刀，警惕地看着这些江南官兵。
　　不过，他们还算有些理智，知道若是自己主动把腰刀拔了出来，说不定这些群情激愤的大宋官兵就会把他们立毙于刀下，于是只得瞪大了眼睛，费力地听着那些问候他们祖宗十八代，外加父母双亲的话。
　　韩风等三人，把身上的盔甲卸下，快手快脚地躲在马车之后，给自己换了身寻常打扮，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使团的队伍。
　　三个人都没有携带长武器，每人带了一支匕首，这儿距离城门不是很远，两里的路程，片刻也就到了。
　　在城门外还有一个小土坡，上面长着不少大树，足以让这三个人遮掩自己的身影。
　　走到那片树林之中，三个人手脚轻便得就像一只野猫一般，爬上了三棵大树，分头观察着城门口的动静。
　　过不多时，果然看到一队长长的马队朝着城门走了过来，韩风手搭凉棚，仔细眺望了一会，忍不住对身边的秋月白骂道：“这算是什么使团，连个旗子都没有。到底是哪家的人，我们怎么知道？”
　　秋月白有样学样的，朝着那一队马队看去，口中喃喃地说道：“如今北方就数金国最强，在莫北有不少部落都是听命于金国，完颜璟登基为帝，他们自然是要派人来朝贺。这个连旗号都没有的，说不定就是其中的一个小部落。大人，看来我们猜错了，这一次金人只是借助一个小使团前来压压我们的威风而已。”
　　韩风回头看了看脚底的泥巴，忍不住骂道：“真是耽误小爷的事，跑了这么半天过来，居然狗屁都没看到。”
　　口中虽然骂着，韩风还是仔细打量着那个使团，总觉得使团的打扮有些眼熟，上辈子韩风只是在电视里、电脑上，看过那些少数民族的装扮，现实生活中可是一个都没有见过。看到那些人的装扮，渐渐在脑子里形成了一个印象，忍不住脱口而出：“他们是蒙古人。”
　　秋月白却摇了摇头：“大人，你未免有些武断了。乃蛮人也是这么打扮。并不一定就是蒙古。”
　　秋月白虽然在宫中，但是对大漠的事情知道的还十分清楚，便对韩风解释道：“如今，大漠南北草原各部各自独立，互不同属，金国对他们实行的是分而制止和屠杀掠夺的减丁政策，换句话说金人在蒙古草原实行的就是拉一边、打一边的政策。蒙古部的首领俺巴孩，曾经就被金熙宗钉死在木柱上。”
　　“草原之上征战不休，所以根本无从判辨这个使团是来自于哪个部落，但是，我们可以推测目前和金国关系比较密切的，有王罕部、札木合部，草原之上另一股庞大的势力便是乃蛮人，乃蛮人现在有兵马接近两三万人，在草原上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但是乃蛮人和金人的关系很差，所以，金国人一直是利用王罕等部对乃蛮人实行围剿。如果从亲疏关系上来说，这些蒙古部落，若是站在金国这边的话，还真的比我们和金国之间的关系要密切得多。必竟他们好歹算是完颜璟养的一条狗。”
　　韩风赞许地看了看秋月白：“若是你以后当大内侍卫当得有些腻了，不如来我这儿吧，我随时开门欢迎你。”
　　秋月白也知道跟着韩风必然有好处，只不过他却不想这么快就答应韩风，再说了大内侍卫现如今他当得也挺开心，便摇头说道：“韩大人，那得等我当烦了大内侍卫再说。”
　　看着那一队奇装异服的人走进了汴京城的城门，韩风三人轻手轻脚地从树上爬了下来，一溜烟儿，朝自己的队伍跑去，不过是两里多的路程，一会儿工夫就到了。
　　那数百名群情激愤的豹组官兵，还在把那两个金国军官围在中间，厉声责骂。
　　好在韩风等人回来之后，也装模作样的挤了进去，指着鼻子把那两个军官骂了一顿，好歹是没让人看出破绽。
　　叶东看到韩风回来，便和他交换了一个眼色，只见韩风点了点头，叶东便心中恍然，知道果然是有一队使团已经提前进了汴京城，便快步走到自己大伯父的身边，俯耳对叶琛说道：“伯父，真的有一队使团。”
　　叶琛跟史弥远商量了几句，便把那些围着两名金国军官的豹组官兵给驱散，随即心平气和地站在一边，等着金国来人通知让大宋使团进城。
　　高大的城墙，巍峨的汴京城，虽然历经了靖康年间金兵的劫掠，可是这一座当年全世界最大的城市，依然保持着自己的风彩。
　　彩虹早已散去，夕阳西下，金黄色的光芒映照在那些红砖碧瓦之上，陡峭的飞檐之上，折射出一道道炫丽的色彩。
　　数百名金国官兵，手持干戈，整齐的排列在南大门，金国的御前兵马虽然威武，可是韩风带来的这些豹组官兵也绝不逊色，两边都是骑兵对骑兵，看着高大威猛。
　　金国枢密院和礼部的官员在前方带着路，引导着史弥远和叶琛朝礼宾馆走去。小小的礼宾馆当然住不下数百人，韩风这一队二百来人的骑兵，就被金国官兵引导到另一处空旷的军营安扎了下来，外围当然有不少金国的军马在那儿，名为保护其实监视着他们。
　　不知道忙碌了多久，这些远道而来的豹组官兵终于休息了下来。韩风却一点儿睡意都没有，伸手拍了拍秋月白的肩膀：“走，咱们得出去一趟。”
　　一听这话，花雪立刻一个翻身就爬了起来，她也不避讳什么男女之嫌，既然是为了保护韩风，晚上当然就要和韩风睡在同一个军营。
　　不过除了韩风之外，简怀诛和秋月白他们俩也和韩风睡在一起，倒不算是孤男寡女、花田李下。
　　韩风摆了摆手：“这一次，你和简怀诛都不用去。我和老秋我们俩去一趟就行了。”
　　秋月白立刻翻了翻眼睛：“开什么玩笑，你叫我老秋，我很老吗？”
　　两个人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换了一身寻常打扮，各自拿了一把匕首塞在长靴里，悄悄地潜出了军营。
　　以秋月白和韩风的身手，想要悄无声息地偷偷溜出军营，实再是太简单了。
　　翻过一个围墙，轻轻听了听动静，左右无人，这两人索性就大摇大摆地走上了汴京的街头。
　　汴京到底是汉人比女真要多得多，两人一身寻常打扮，走在路上倒也没有人怀疑。
　　走到一处僻静的地方，韩风从怀里取出汴梁城的地图，仔细看着自己暗中布置的暗桩位置。秋月白和韩风都是第一次来到汴梁，说对汴梁的道路有多熟悉，那就是痴人说梦了，但是，有一张地图的指引，想要找到目的地还不算太难。
　　东拐西拐地走了几个路口，远远地看到前方有个专门卖香蜡纸烛的小店。
　　韩风脸上露出了微微的笑容，这个店就是细作司在汴梁的暗桩之一。当然，选择卖香蜡纸烛也是有其用意，一般来说，除了清明和家中有人的忌日之外，谁又愿意来卖棺材、香蜡纸烛这样的店里呢？
　　韩风大步带着秋月白走了进去，里面坐着一个正在打瞌睡的小伙计，看到韩风进门，小伙计立刻精神了起来，店里的生意并不太好，好容易看到有主顾上来，心中自然高兴。


第五章 不安分的夜（二）
　　但是，说起来，这个小店员也挺有职业道德的，虽然心中欢喜，脸上却挤出了一份悲伤之色，低声问道：“两位客官，可是要准备香蜡纸烛吗？”
　　韩风却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来你这儿买什么香蜡纸烛，我要的是凤冠霞帔。”
　　倘若这真是一个棺材店，那个小伙计说不定就要抡起拳头把韩风打出去了，这是开什么玩笑，干这种事的人，就相当于拿着肯德基的优惠券非要跑到麦当劳里买东西似的，纯属找打。
　　小伙计却不过迟疑了一下，随即立刻反应了过来，眨了眨眼睛，仔细打量了一眼韩风，随即又问道：“凤冠霞帔咱这小店倒没有，香蜡纸烛倒是有不少，不知道客官想要多少白烛呢？”
　　韩风沉吟道：“新娘子年方二八，当然要十六根。”
　　小伙计心中一动，便轻声说道：“原来，是江南来的人。大人就在院后，请直接进去吧。”
　　韩风知道他口中所说的大人，名叫叶长庚，乃是细作司当年布置在江北的重要暗桩之一，坐镇汴梁城，可以说叶长庚手中掌握着整个江北的情报系统，若是将来回来情报司，也是自己以下二号或者三号的人物。
　　在来到江北之前，韩风也曾经仔细看过叶长庚的资料，他入细作司已经有二十多年的历史，年轻的时候善使长剑，也算得上是武艺过人了。
　　这便回头拍了拍秋月白的肩膀：“走，我们进去。”
　　绕过后院，后面只有三间小小的房间，其中一间还在亮着灯。
　　韩风径直走了过去，伸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进来吧！”
　　韩风带着秋月白推门进去，只见一个年约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正靠着一张桌子，懒洋洋地品着小酒。
　　看到韩风进来，叶长庚不觉有些诧异，正要开口说话，韩风已经从怀里取出半枚铜钱。这铜钱的缺口豁豁牙牙的，看得出来，当年这枚铜钱是被人用钝器硬生生地砸开的。
　　叶长庚眼前一亮，从怀里取出另外半枚铜钱，仔细地跟韩风手中的铜钱一拼，严细和缝，急忙翻身拜倒：“属下叶长庚，见过大人！”
　　韩风坦然地受了他一礼，然后双手将叶长庚扶了起来，抚慰道：“这些年来，辛苦叶签事了！”
　　叶长庚嘿嘿一笑：“不敢不敢，属下在汴梁也是尽人事而已。只是之前并没有消息说大人亲自要前来，如今能够亲眼看到大人，实再是让属下喜出望外。”
　　韩风叹了口气：“你以为我想来吗？只是没有办法啊，总是要亲自来到江北，看看金人的军情才能有所动向。”
　　叶长庚或许是在汴梁呆得太久了，想早些调回江南去吧，看到韩风前来，漫不经心的就是一记马屁送上：“这么多年来，细作司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最高官员亲自来到江北了，韩大人果然是有勇有谋，胆色出众……”
　　韩风急忙挥了挥手：“得，这些话咱都别说了行吗？这一次，我来到江北，你且说说枢密院南府和都元帅府倒是有什么动向。”
　　叶长庚仔细回忆了这段时间来，汴梁城的暗桩们搜索到的消息，一本正经地对韩风说道：“大人请坐，听属下一一禀告。”
　　韩风坐在小桌子旁边，随手翻过一个干净的碗，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又冲着秋月白招了招手：“来，过来尝尝我们暗桩子里的酒。”
　　秋月白知道韩风和叶长庚之间必然有事要商议，便大方地说道：“我必竟不是细作司的人，与其在这儿不如让我出去走走吧。”
　　韩风摇了摇头：“不用，既然来了，都是自己人，你就在一旁听着。”
　　叶长庚便开口禀告道：“大人，其实这一次你来汴梁，正是时候，之前，枢密院南府和都元帅府的细作倾巢出动，但是目标并不是我们江南。”
　　韩风浓眉一挤，轻声问道：“那是什么人？居然有这么大本事？”
　　叶长庚微微一笑，把知道的情报和盘脱出：“之前，在蒙古草原有两股十分强大的势力，一方是乃蛮人，乃蛮人总兵力达到两万多人，骁勇善战。但是，乃蛮人和金人的关系并不密切，他们经常骚扰金国北方，所以金国皇帝一直都想消灭乃蛮人，可是乃蛮人来去无踪，打得赢就进来劫掠一番，打输了就往草原上一躲。金国便拿他没有办法，便想了一招，希望蒙古各部能够出力，将乃蛮人消灭。除了乃蛮人之外，塔塔尔部和王罕部，这两个部族都和乃蛮人有些对头，于是塔塔尔部和王罕部都抢着要和乃蛮人作战，王罕部实力稍弱，拥有的军马约有一万多人。塔塔尔部的实力就相当雄厚了，能战之士接近三万。”
　　韩风的眉毛已经拧得像麻花一样，急忙伸手打断了叶长庚的话头。
　　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就算成吉思汗统一蒙古各部，西征花剌子模之时，也不过才十余万大军而已，如今听他说什么塔塔尔部就有好几万，王罕部又有接近两万人，再加上乃蛮人，那若是成吉思汗统一了蒙古各部，加起来得有多么庞大的军队？
　　因为韩风记得，蒙古军最强盛的时候，不过二三十万。于是便厉声问道：“叶长庚，你不要骗我，说清楚蒙古各部的实力。”
　　叶长庚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这位大人为何会怀疑自己说的话，急忙解释道：“这些数据，属下也不敢保证绝对真实，但是这些数据的来源可都是金国枢密院，是我们鸽组的细作，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冒着生命的危险，才拿到的消息，我们细作司一向讲究的就是绝不给上面假军情。大人，你应该相信我。”
　　韩风看了看叶长庚的眼神，看他不像在说谎，便说道：“那你接着说。”
　　叶长庚松了口气，便接着说了下去：“之前，王罕想要挥军攻打乃蛮人，但是吃了一个败杖，损失了大约有千余人的部队，便叫来自己两个义子帮忙。没有想到，他这两名义子的部族还没赶到王罕部的时候，塔塔尔人就已经率先对王罕部发到了攻击。要知道，虽然塔塔尔人想要消灭乃蛮人，可是在草原上直接和塔塔尔人争夺利益的，依然是王罕部。塔塔尔人突袭王罕部，缴获甚多，将王罕部打得一蹶不振。”
　　秋月白忍不住插口道：“那既然王罕部已经被打败，歼灭乃蛮人的重担，应该落在塔塔尔部的身上了。塔塔尔人若是真的消灭了乃蛮人，以后得到大金国皇帝的册封，岂不是统一草原有希望了吗。”
　　韩风微微一笑，他当然知道轮到谁也不会轮到塔塔尔人来统一草原，那个真正统一了蒙古草原的人，应该叫做铁木真。
　　叶长庚连连点头：“大人说得对，若是塔塔尔人真的可以攻击乃蛮人的话，也有相当胜算。只不过，王罕虽然败，却没有溃，集结了兵马之后，又和他的两名义子重新联起手，前后夹击，大败塔塔尔人。现在，草原上一片混战，各方都想寻求金国皇帝的支持。这一次，完颜璟登基，塔塔尔族和王罕部都分别派了使臣，前来道贺。他们的目的依然是想要大金国皇帝的支持，然后好自己名正言顺的攻打乃蛮人，从而混一草原各部。”
　　韩风看了秋月白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想得都是同一个念头——这种事情当然是大家抢着来做，不过打乃蛮人是一件十分凶险的事，乃蛮人本身就骁勇善战，大家部族的势力也相差不多，一不小心随时会把自己给赔上去。
　　金国皇帝到底要给他们什么样的好处，才能驱使这些部族争先恐后地对乃蛮人做战呢？
　　当韩风把心头的这个疑问向叶长庚提出的时候，叶长庚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些应该是金国最高军事机密，我们暂时还没有打探到，不过，有一件事情十分有趣。”
　　韩风立刻说道：“说！”
　　叶长庚幽幽地说道：“金国在王罕部击败塔塔尔部之后，派了一名使者，前去看望王罕。使都在王罕部住了一段日子，回来之后向金国皇帝禀告，说王罕的两名义子，一位有心要和大金国联合，另外一位却对大金国嗤之以鼻。那个使者还说，王罕的儿子有些不争气，将来他的部族十有八九是落在两个义子的身上，若是落在那个支持自己的义子手里还好点，若是落在另一个义子的手里，王罕部也随时会成为大金国的心腹之患。于是那名使臣便肯求完颜璟，最好是能够把王罕部其中一名义子的部族彻底剿灭。完颜璟现在还没有对这件事情做出批示，可是枢密院南府和都元帅府，都已经把这件事当成了头号重任来办。”
　　韩风轻声问道：“你可知道王罕的这两名义子名叫什么？”
　　叶长庚低头着，清清楚楚地从口中吐出了两个名字：“一名义子名叫札木合，另外一名，名叫铁木真。听说对大金国有所不敬的那个，正是铁木真。”


第六章 不安分的夜（三）
　　韩风猛然一巴掌拍在大椅子的扶手上，哈哈大笑起来，随即又压低了声音，硬生生地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他娘的，我就知道是这个家伙！”
　　叶长庚迟疑了一下，随口问道：“大人也听说过铁木真？”
　　但是想想又有些不对，宋国细作们的渗透最多也就是到金国、到西夏而已，从来没有往蒙古草原上渗透，而例来发回到临安的那些军情，叶长庚也曾经都审阅过，其中绝对没有提到过铁木真的名字，为何大人的反应会如此独特呢？
　　韩风急忙掩饰道：“哦，我是听他的名字，起的就比那个什么札木合就威风的多，想着也应该是他。”
　　这一番遮掩并不能瞒过已经成了精的秋月白和叶长庚，两人都是满腹狐疑，可是怎么都推测不到韩风是从一千年后，知道的成吉思汗，这位蒙古国的开国皇帝。
　　叶长庚陪着笑脸说道：“大人可以放心，如今都元帅府和枢密院南府的主要势力都用在铁木真的身上，大人现在是绝对安全的，就算他们知道大人亲自来到汴京城，也未必有时间抽出手来对付大人。”
　　韩风的心中一阵失落，就好比自己原本以为到了汴京之后，一定是枢密院南府和都元帅府的头号通辑目标，没想到来了之后，却听说有人比自己更牛逼，更加被人关注，这种失落感对于韩风来说有些不好受。
　　用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好比韩风就是梁朝伟，一直都习惯了演主角，忽然这一天来到片场，导演指了指旁边一个人说：“嘿，你看，那是周润发，今天他才是老大！”
　　“善了个哉的！”韩风恶狠狠地骂了一句小和尚的口头禅，随即紧紧地闭上了嘴巴。
　　秋月白在一边又忍不住朝叶长庚问道：“那你说这个铁木真对金国不敬？不过，他只不过是王罕的义子，他又有什么实力能够对金国形成威胁呢？要搞得枢密院南府和都元帅府都对他如此堤防。”
　　叶长庚耐心地解释道：“本来，蒙古上草原各部各不统一，各有各的小算盘，可是，近来蒙古草原混战连连，犹如咱们春秋战国时期，若是这么一直打下去，当然是对金人最好，可是打到最后难免会统一。在金国的北方出现一个统一的强大国度，是金人绝对不愿意看到的。而且女真人和过去不同，他们从白山黑水中走了出来，那个时候面对辽国，靠的是劫掠起家，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
　　“如今他们拥有大片的国土，拥有无数的城池，现在，守城的变成了他们，反而像乃蛮人这样的北方部族，倒是不断地骚扰金国。打得赢就抢吗，打不赢就跑，他们当年让辽国人吃过的苦头，现在也都轮到自己来品尝了。但凡是有野心或者有抱复想要汇一蒙古草原的人，都是金国绝对要消灭的人。他们想要看到的，只是王罕这种乐着抱着自己的部族，接受大金国的册封，然后安安心心地在草原上当女真人的打手，这样的头领，才是他们最喜欢的。”
　　秋月白忍不住又问道：“那也不值得都元帅府和枢密院南府，全都投入到铁木真的身上啊。”
　　叶长庚摇了摇头说道：“这位大人，你有所不知。你可知道之前塔塔尔部拥兵两万人，而铁木真率军多少将他们打散吗？”
　　他伸手一个巴掌，屈起大拇指：“四千！只有四千人，大败两万塔塔尔部！差一点就把塔塔尔部的大汗给杀了。听说，铁木真这个人，虽然没有读过书，没有学过兵法，可是用兵打杖，是他一绝。那你说，这样的人金国能不堤防吗？”
　　秋月白沉重地点了点头，要说起来，一个大字儿都不识，然后率军打仗，还打得神乎奇迹的中华历史上也有相当人物，看来，干哪一行都讲究天份，眼瞅着铁木真在打仗这一行，应该是一个百年不遇的难得人才。
　　韩风打断了两人的话头：“叶长庚，之后有什么消息，不要送到军营之中去，等着我来找你，我至少每天都会派一个人前来跟你联络的。现在，我们细作司很多头头脑脑都在汴京城之中，你一定要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有什么风吹草动，就立刻告诉我们，也好有个准备。”
　　叶长庚急忙躬身应道：“属下遵命。”
　　从叶长庚的香蜡纸烛店走了出来，韩风带着秋月白两人缓步朝军营的方向走去。
　　走到半路上，忽然间韩风说道：“既然已经来了汴京城，不如咱俩就去看看州桥的夜景吧！听说州桥以前是汴梁城最繁华的地方，若是来了汴梁不去看看，岂不是入宝山空手而归？”
　　秋月白顿时皱起了眉头：“我说大人，咱们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万一被金人发现，我们俩偷偷溜出来，岂不是要倒霉。”
　　韩风微笑道：“你开的是什么玩笑？整个汴京城，跟我打过照面的，不过只有三个人，泠月现在应该去查铁木真的事儿了，完颜璟身在宫中怎么能遇到我呢？再有一个就是沐谦心了，沐谦心现在应该跟她的丫环被关在都元帅府里。咱们俩随便在街上大摇大摆地走，也不怕会遇到金人哪。再说了，就算咱们真的遇到那些不知死活的金国官兵前来盘查，以你我二人的身手，随便打倒几个撒腿就跑，想必他们也追不上。”
　　秋月白拗不过他，只得随着韩风朝着州桥那儿走去。
　　当年的汴河两边，商业兴盛，即便是晚上的时候，可形形色色的商铺依然打开大门做生意，斗大的招牌顶得老高，一盏盏各式各样的灯笼，把偌大的东京城点缀的婉如繁星点点。
　　街上的行人络绎不绝，风流才子位于高楼之上，吟诗、作词，一片片掌声，一曲曲欢笑，不绝于耳。
　　可如今的汴梁城就没有了当初的那般风光，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必竟是当年的都城，这儿商贾云集，市事繁华、人文荟萃之地，歌楼舞榭、琴声酒器，彻夜不绝，尽管没有北宋时期的那般繁华，可如今依然称得上是盛极一时。
　　岁月流逝，沧桑巨变，汴梁城尽管雨打风吹凋零去，可是高门大户所居金粉楼台，鳞次栉比；画舫凌波，桨声灯影；一幅幅如梦如幻的图画，还是将韩风深深吸引在其中。
　　州桥就近在眼前，这儿便是整个汴梁城风景最胜的地方，站在州桥之上，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行人，韩风深深地吸了口气，对着秋月白说道：“数十年前，这儿也曾经是大宋的地方，是我们汉人的地方。只不过如今，在金人的手中，却凋零得没有了昔日的风光。你看看，当初的临安怎么能和汴梁比，而现在汴梁和临安一比，简直就是乡下。”
　　秋月白也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两人站在州桥上，缓缓地散着步，长吁短叹。
　　不时间，说到当年岳飞相公北伐壮志未酬，身先死；韩世忠归隐之后，将才渐渐凋零，两人的心头更添了几分郁闷。
　　州桥上虽然还有些人在来往，可是没有人认识韩风，只当是两个寻常的汉人在州桥看风景，就算遇到一两个盘查的金国官兵，也无人注意到这两个高大健硕的男子。
　　韩风微笑道：“秋月白，你看我说的不错吧！咱俩大摇大摆地沿着州桥走了半天了，可曾遇到什么金人……”
　　话音刚刚落地，韩风的脸色立刻巨变，双眼瞪的比铜铃还大，吱吱唔唔得差一点连话都说不出来，就连手指都抬了起来，秋月白顺着他的眼光看去，忽然间浑身上下毛孔倒竖。
　　就在他们的不远处，俏生生地站着一个女人，身穿青碧色的长裙，裙距飘扬，意韵风声，飘飘然有出尘之姿，那个女子不施粉黛反而显得更加秀丽，她就静静地站在原地，一双眼睛死死地看着韩风，那一弯秀眉之下，美目流转。
　　若是寻常人看到这般美貌的女子，少不得是要失魂落魄的，可是如今韩风和秋月白都已经浑身上下出满了冷汗。
　　这个人不仅仅认识韩风，还认识他身边的秋月白。
　　能够做到这一点的，整个汴京城就只有一位，那便是都元帅府的郡主——完颜沐沐。
　　秋月白反应极快，探手弯腰，手指已经触到了靴子里的匕首，低声对韩风说道：“若是这女子大喊，我来断后，你快跑。”
　　韩风冷声斥道：“乱说什么呢！我韩风从来没有丢下过自己的部属，一个人逃命去的。”
　　秋月白低声呵道：“大人，你就别死撑着了！我是宫中四品带刀侍卫，我可不是你的下属，你丢下我没人会怪你，快走！”
　　沐谦心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失魂落魄地看着韩风，她的身边跟着几个高大的女真人，看样子应该是她的保镖护卫。
　　这几个人注意到郡主的不寻常，随即抬眼朝韩风这儿看来。


第七章 不安分的夜（四）
　　这一时刻沐谦心突然醒悟了过来，轻轻咳嗽一声，对身后的那些保镖们吩咐道：“你们就留在这儿，我想一个人走走。”
　　一个高大的女真人急忙呵道：“郡主，这样的话……”
　　沐谦心摇了摇头：“这儿是我们金人的地方，又是在汴京城内，我就沿着州桥走一走，又有什么不安全的？若是自己在汴京城里都要害怕的话，那我以后干脆就躲在都元帅府再也不要出来好了！”
　　一看郡主娘娘发了火，几名护卫都唯唯诺诺地退到一边，只不过那一双眼睛，还是有些不放心，四处看了看，琢磨着有没有不寻常的动静。
　　两边相距并不遥远，沐谦心和韩风擦肩而过的时候，韩风的耳中清清楚楚听到一句：“韩风，你随我来。”
　　沐谦心眼光和秋月白相接的时候，闪过一道凌厉之色。
　　秋月白心中一片通明，不过现在大事以了，赵抦的任务已经完成，从沐谦心那儿套出金国和宋国勾结的官员，以后，也就用不着隐瞒自己的身份了。
　　现如今，身为男子，秋月白还是十分有风度地抱起拳头，对沐谦心说道：“郡主娘娘，之前多有得罪。”
　　沐谦心脚下不停，和两人对话之间擦肩而过。她既然没有叫秋月白，秋月白便索性停下了脚步，背靠着桥头，压低了声音对韩风说道：“大人，你就跟着她去吧！有什么风吹草动的，叫一声我就来救你。”
　　韩风捏起拳头，在秋月白的肩膀上重重锤了一拳，笑道：“你发什么疯啊！她不会武功的。”
　　韩风只是不紧不慢地跟在沐谦心的身后，两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绕着州桥走到一处僻静的地方，沐谦心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了韩风一眼，随即又低下了脑袋，两只手不安分的纠结在一起，脚尖有意无意地在地上画着圆圈。
　　韩风苦笑一声，走到沐谦心的身边，轻声问道：“不知道郡主叫我来，有什么事儿？”
　　沐谦心抬起头来，似乎恢复了往日的镇定，轻笑道：“你说，如果我在这儿大声喊道，宋国的情报头子韩风在这儿，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沐谦心说话之间，朱唇轻启，却是让韩风看得心中一动，韩风耸了耸肩膀，摊开双手，做了一副极为无辜的模样：“既然你要叫，早就会叫了，又何必把我喊到这儿来呢？”
　　沐谦心幽幽地说道：“那你在临安的时候跟我说，我们不再是朋友，既然大家已经不再是朋友了，你又何必管我喊还是不喊呢？”
　　韩风茫然地抓了抓头发，一脸天真地对沐谦心说道：“我有说过这句话吗？”
　　沐谦心没好气地轻斥了一声：“你这个人啊！永远都是这样，人家跟你说正经事的时候，你就耍无赖，偏偏人家想要耍无赖的时候，又耍不过你。”
　　她这么一说，韩风就收起了那幅嬉皮笑脸的模样，左右打量了一圈，确认了方圆数丈之内都没有人，便走到沐谦心的身边，俯耳说道：“其实我一直在疑惑这件事情，你应该知道你是一个汉人，为什么你还要回到汴梁城来？难道说你真的贪念金国的荣华富贵吗？我想，你应该不是这样的人。假如，你只喜欢虚荣的话，早就应该嫁给完颜璟了。”
　　沐谦心长长地叹了口气，正要开口说话的时候，忽然间远处走过来几个人，像是喝多了酒，摇摇晃晃的顺着路边就冲两人走了过来。
　　沐谦心忽然间挽住韩风的手臂，顺势倒在他的怀里，脑袋就枕在他的肩膀上。
　　韩风看着那几个人走了过来，心中一动，便伸出手臂将沐谦心揽在怀中，两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侣一般。
　　本来，女真对男女之防并没有汉人那么强烈，年轻男女若是互相看得顺眼，想要谈婚论嫁的时候，在街上搂搂抱抱，也是一件十分寻常的事情，更何况两人本就是躲在一个十分僻静的地方。
　　那几个喝醉酒的汉子，远远看到两人站在一起，好在他们的酒还没有喝得太多，便顺着旁边绕开，不愿意打扰这一对看起来十分亲密的小情侣。
　　沐谦心趴在韩风的身上，轻轻地说道：“你想知道真相吗？”
　　韩风看着那几个酒客已经走远，却发现沐谦心一点儿没有松手的意思，反正抱着也就抱着，自己并不吃亏，便懒洋洋地说道：“真相？你愿意说就说呗。”
　　沐谦心缓缓地说道：“我知道我是一个汉人，可是，俗话有说‘生父不及养父大’，无论怎么说，我爹已经养育了我十余年，他以前有过三个儿子，可是，都分别战死沙场。如今只剩下我一个女儿，虽然我是一个汉人，可是他始终对我不错，把我当成亲生女儿一样对待。如果说，连我也离开了他……”
　　沐谦心叹了口气，接着说道：“你想一想，一个年过五十的老人最后身边连一个子女都没有，他的日子要怎么过？”
　　韩风诧异地说道：“难道只是因为这样？”
　　沐谦心抬起头来，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韩风的面庞，从鼻息中呼出的淡淡的温暖的气息，喷在韩风的脖子上，觉得有些麻痒，殷红的小嘴一开一合，声音压得很低，但是听得很清楚：“韩风，你还记得我在临安的时候，曾经……”
　　韩风点头接道：“我记得，你对我耍了一次流氓。”
　　沐谦心的脸立刻就红了起来，没好气地伸出两根手指，掐住韩风的胸口用力一拧，看着韩风龇牙裂嘴，满脸痛苦之色，又不敢叫喊的模样，沐谦心的心里才算舒服了一些。
　　沐谦心接着说道：“那一天，我就已经决定，无论我是不是一个汉人，我回到汴梁之后，都会放弃手中所有的权力，所以那一天，我是这般的对你。你是宋人的情报头子，你应该知道，当枢密院南府和都元帅府的人看到，郡主居然和宋国的情报头子抱在一起、亲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回来必然会向各自的主官报告，那你觉得，我这个郡主还能再插手情报方面的事务吗？难道他们不怕我把大金国的军情全都卖给你吗？”
　　“从那一天，我亲了你开始，金国的军情系统，就再跟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了，而就算是我的麻达葛哥哥，他也不可能冒着被满朝文武反对的危险，娶一个和宋人的情报头子有过暧昧的女人。我不嫁人便可以呆在都元帅府照顾父王。不管怎么说，我也要报答他的养育之恩。”
　　韩风幽幽地说道：“这样的话，你会变成一个老姑婆的。”
　　沐谦心缓缓地说道：“就算变成老姑婆又有什么关系，只要我是在做我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沐谦心说着话，忽然觉着韩风搂着她的那只手臂，微微紧了紧，把她的腰身朝他自己的身上又贴近了一些。
　　沐谦心心中一动，正要开口说话，忽然听到韩风叹道：“本来，如果做为一个出色的刺客，和一个完美的细作，我现在应该把你杀了，必竟你知道我在汴京的行踪，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对你提不起杀意，原本杀你灭口是细作司写进守则里的事情，但是这一次，我这个当头儿的，只怕要违反守则了。”
　　韩风松开了手臂，对着沐谦心说道：“你走吧。”
　　沐谦心被韩风推开，轻轻地朝后退了两步，想要转身离去，又忍不住回头看着韩风说道：“那，今天晚上你我一别，只怕日后再无相见之期。”
　　韩风笑呵呵地说道：“怎么着？你是不是想要送我一份离别的礼物？”
　　随即韩风又调侃了她一句：“还是要给我来一个吻别？”
　　“吻别”这两个字儿，虽然沐谦心是第一次听过，可是她只是淡淡一想，便已经明白了其中的意思，顿时俏脸生红。
　　忽然间沐谦心便蹦蹦跳跳地走到韩风的身边，双手猛然搂住韩风的脖子，贴住他的脸颊说道：“这话可是你说的。”
　　随即撅起了嘴唇，闪电般的堵上了韩风的嘴。两人并不是第一次接吻了，从第一次时候的生涩和羞愧，到了现如今已经变得渐渐熟练了起来。
　　韩风心中一动，把沐谦心抱得更紧，忽然间韩风低声惨叫了一声，沐谦心又蹦蹦跳跳地赶紧离开了他的身边，笑眯眯地看着韩风，随即伸出小小的舌头舔了舔嘴唇，轻描淡写地说道：“疼吗？我也不知道送什么给你当离别礼物，不过咬了你这一口，将来哪怕你亲任何一个姑娘的时候，多少会念想着我一些。”
　　说罢，沐谦心便飘飘然地转身离去，只留下韩风一个人，站在州桥边上，独自惆怅。
　　这个女人还真是让人捉磨不定，你永远不知道她的心里在想些什么。
　　秋月白站在州桥旁边，看着沐谦心缓缓地走了回来，不由得惊疑不定的顺着州桥去寻找韩风，远远地看到韩风独自一人站在原地长吁短叹，走近一看，只见他嘴角流着鲜血……


第八章 不安分的夜（五）
　　秋月白不由得吃惊地说道：“韩大人，你不是说沐谦心不会武功吗？难道说她是装神弄鬼骗你的？你是不是受了内伤？赶紧来给我看看。”
　　韩风双眼一翻，冲着秋月白没好气地说道：“内你个头啊！”
　　随即厉声吩咐道：“今天晚上的事儿，给我烂死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许提起。”
　　秋月白茫然地点了点头，跟在韩风的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地朝军营走去，忽然间，秋月白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出现了幻觉，他仿佛听见韩风在前面低声说了一句：“女人啊女人，你就是魔鬼！”
　　韩风和秋月白顺着州桥缓缓地朝来路走去，走到半路上，秋月白终于开口问道：“大人，方才叶长庚说到王罕的两名义子的时候，你为何对铁木真有如此反应？应该说，你不知道蒙古草原发生的事情，而且你对叶长庚说的那些话，根本就不能成为理由。”
　　好在秋月白并不是细作司出身的人，韩风想要撒谎的话，也格外流利。
　　脑筋赶紧转动了几圈，韩风终于想到一个完美的借口，低声对身边的秋月白解释道：“你可知道，我在细作司的时候，曾经翻查卷宗，在四十五年前，也就是金熙宗当政的时候，曾经有一位蒙古部的首领，叫俺巴孩，他身为蒙古大汗，可是却被金熙宗以惩治叛部罪责罚，钉死在木驴上。这件事对于很多蒙古人来说，都是奇耻大辱。蒙古部族联盟曾经组织了多次反抗的斗争，好几代蒙古人为此付出了生命，而铁木真和他的父亲也速该，都是这个信念的坚决倡导者，也就是说，这些部族的蒙古人一向都视金人为敌，他们一生的目标就是打败金人，血洗当年大汗被钉死在木驴上的耻辱。”
　　秋月白不由得赞叹道：“没想到大人对这些事情，还记得如此清楚。”
　　韩风点了点头，很多事情的确是他在细作司的卷宗上看到的，虽然细作司并没有渗透入蒙古草原，但是观察金国的军情也必需要知道金国北部，那些蒙古人的动向，有些不得了的大事，细作司还是知道的。
　　比如说，五年前的时候，铁木真就已经被推举为蒙古乞颜部的可汗，自从他成为可汗之后，势力就更加膨胀，像他身边已经拥有了木华黎、赤老温这样的智将和名将，在蒙古草原上也是有名的英雄人物了。
　　秋月白不解地问道：“不过，铁木真不是王罕的义子吗？”
　　韩风冷笑了一声：“他和札木合还是结拜兄弟呢！不过这又怎么样，他和王罕虽然是义父、义子的关系，不过随着铁木真的势力壮大，铁木真和王罕之间的矛盾也渐渐深厚，不仅如此，听说铁木真的仇人很多，除了塔塔尔人、除了蔑儿乞人之外，他和蔑儿乞部还有泰赤乌部都有着很深的矛盾，相互之间争战不休。不过，听说铁木真的势力越来越大，蒙古草原上各位可汗，为了防止铁木真吞并他们，便联合起来推举札木合为古尔汗，也就是众汗之汗。”
　　秋月白已经听得头都大人，这算是什么错综复杂的关系，义父义子之间闹这么深的矛盾，看起来义兄义弟早晚也得打起来。
　　想到这儿，秋月白不由得摇头苦笑道：“想必，那个铁木真对于众汗之汗的位置，也是眼红已久了吧！如今这个位子被自己的义兄夺了去，将来兄弟俩必然要在窝里反，到时候还不知道便宜了谁呢，说不定是王罕这条老狐狸出来收拾残局。”
　　韩风这次并没有理会秋月白，他心中想得是，像铁木真这样的人物，又怎么会随随便便被王罕给收拾掉呢！
　　草原上不会再有铁木真的对手，看来，自己将来要做的，除了北伐中原，扫荡女真人之外，对蒙古的战争只怕也是不可避免。
　　蒙古人具有天然的侵略性，如果让他们进入中原，那便很难抵挡。想着想着韩风的思绪便已经飞到了，那茫茫大漠的草原之上。
　　两人刚刚走出州桥的范围，距离他们驻扎的军营还有相当一段距离，忽然间汴京城里到处响起了锣鼓声，远远地传来金人的叫喊，一会用女真话喊了一遍，一会又用半生不熟的汉语喊了一遍，但是意思都是一个，今天晚上因为汴京发生了事情，所以要实行宵禁，所有的人必需要在一刻钟之内各自回家，一刻钟之后还在街上游荡的，被官兵发现格杀勿论。
　　韩风是听不懂这些女真话的，不过秋月白却听得懂，听了那些女真人叽哩咕噜乱叫之后，秋月白急忙对韩风说道：“咱们还是赶紧回军营吧，不要在外面惹事儿了。”
　　正说着，前方一队黑衣官兵，忽然快步跑了过去，韩风认得他们的服饰，这些官兵应该属于皇宫中的大内侍卫。
　　发生了什么事情？居然让完颜璟出动了大内侍卫，这样的事儿要是不去探个究竟，韩风也就不用当这个情报头子了。
　　于是乎，韩风对秋月白说道：“留些记号，咱们跟过去看看热闹。”
　　秋月白立刻表示了反对：“已经宣布实行宵禁，之后咱们若是还在街上，遇上金兵可是有理说不清。打起来的话，你我两人怎么跟满城十余万金国军马相斗？”
　　韩风也不理他，伸手抓着秋月白的手腕，拖着他快步跟上了那队黑衣大内侍卫，一边解释道：“你看前方那些都是大内侍卫，你也是四品带刀侍卫，你自己想想，假如需要你带着一队皇宫中的侍卫出来办事的话，不用问，肯定是官家给你下达了旨意，那么现在完颜璟到底要这些人去做什么，咱们难道还不去看个究竟吗？”
　　秋月白知道韩风的脾气，要是拗着的话，这个小衙内死活也要把自己拖下去，无可奈何之下秋月白只得跟着他走，心中暗叹道：下次打死也不来保护这位大人了！
　　汴京城的建筑和数十年前没有多大的区别，一排排的民房十分整齐，宋代的建筑讲究是以“工”字形为美，迂回似的廊台，规则径深的房屋，宽敞明亮的大街，让这个拥有上百万人口的大城，看起来一点儿也不拥挤。
　　韩风和秋月白的身手都算是极为不错的，跟在那群大内侍卫的身后，并没有被他们发觉。
　　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一刻钟的时间虽然短暂，但是足以让那些，在外面游荡的人赶紧回到自己的家中。那群大内侍卫似乎要去办什么急事，脚下生风跑得非常快。
　　韩风两人轻手轻脚地跟在他们的身后，等到那一队大内侍卫拐过一个路口边消失不见，两人急忙尾随上去。韩风只来及露出半个脑袋，便急忙缩了回来，并且一把就把秋月白扣在身后，低声说道：“不要出去。”
　　韩风的身体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脸庞顺着墙壁缓缓地转到了墙角，偷眼朝那儿看去，只见数以百计的金国官兵，手持利刃和火把，将一处庭院包围得水泄不通。
　　那处庭院韩风认得，应该是隶属于金国枢密院下属的礼宾馆。叶琛和史弥远现在就住在这同一条街上的礼宾馆，只不过距离这儿尚有两箭之地。
　　熊熊的火把在手中燃烧着，那些被融化的松脂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音。
　　数以百计的金国官兵沉默不语，一个个手持刀枪凛然站在宅院之外，为首有两名女真军官，不知道大声喊些什么。看他们的架势，韩风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这两名金国军官，八成喊的就是：“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赶紧放下武器出来投降，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也就是诸如此类的话了。
　　于是，那两名金国军官喊完话之后，并没有人答话，一切只是死一般的寂静，除了火把燃烧之时发出的噼里啪啦之声，几乎也听不到其它的动静。
　　韩风回头对秋月白说道：“有些古怪。能够住在礼宾馆的应该都是各地来使，可是金人却调动了大批兵马，还有大内侍卫，把这一处使臣包围的严严实实，不用说，应该是里面的人得罪了完颜璟。不过，这些使臣也就是这两三天来到汴梁城而已，想面见皇帝都没有时间，怎么可能莫明其妙就得罪了完颜璟呢？而且若是他们真的自己得罪了完颜璟，又怎么敢还以使臣的身份来到汴梁城呢？”
　　秋月白忍不住在韩风背后说道：“大人，你不也是得罪了完颜璟吗？可你不是一样大摇大摆地来了。”
　　韩风没好气地斥道：“不要乱说，我可没有大摇大摆的来，我现在的身份只是护送的一个小小官兵，若是我真的以自己的名号走进了汴梁城，我的脑袋现在已经被挂在城头了。”
　　秋月白还是有些不放心，低声对韩风说道：“咱们还是走吧，这儿的事跟我们汉人无关。若是被女真人发现了踪迹，那就得不偿失了。”
　　韩风也觉得秋月白说得有道理，两人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忽然间围住那间礼宾馆的金国官兵一阵骚动。


第九章 不安分的夜（六）
　　韩风忍不住伸头看过去，只见十余架梯子已经被官兵搬了过来，架在墙头上。
　　看起来，只要那些军官一声令下，外面数百名外金国官兵就会爬梯子，进入那座高墙，随即对礼宾馆中的人展开屠杀。
　　韩风随即按了按秋月白的手臂，低声说道：“再看看，女真人想要动手。”
　　话音还没落，就看见礼宾馆的大门突然被人打开，几团看不清楚形状、黑乎乎的东西，突然被人丢了出来，当面罩在十余名金国官兵的头上，随即从院子里，几支利箭带着火光飞了出来，钉在那些东西上，瞬间就燃烧起来，原来那些是棉被，上面早已被浇上了油。
　　那些措手不及的金国官兵身上突然着火，顿时被烧得哇哇大叫，手舞足蹈起来，在地上连连打滚，想要把身上的火扑灭。
　　可那些火是因为遇到油才烧起来的，哪有那么容易扑灭呢？
　　身边的那些金兵看到自己的战友被烧，也着急了起来，有的拿着东西胡乱扑腾，有的干脆就上脚去踩那些火头。
　　韩风躲在墙角，忍不住低声笑了两声，若是拿脚去扑火的话，说不定火还没扑灭，这十几个身上起火的官兵，就已经被自己人活活踢死了。
　　礼宾馆正门的两扇门板被人卸了下来，就这么旋风般的砸了出来，迎面又砸倒好几个金国士兵。
　　几条人影从院门里猛得扑了出来，那些金国官兵一看有人扑出，二话不说，抄起钢刀上去就是一阵乱砍，把那几个人砍得血肉模糊，拨过尸体一看，却又是一阵惊叫。
　　韩风指指点点地对秋月白说道：“你看，里面的人还有脑子。这率先冲下来的几个，应该是礼宾馆里的人，也许是个厨师，也许是个跑腿的，但是，是什么都不重要了，他们已经替那些目标挡住了金国官兵的第一拨攻击。”
　　韩风的话音还没落，又是一队人从庭院之中冲了过来，各手持利刃，冲入那些已经乱了阵脚的金国官兵之中，砍瓜切菜的便厮杀起来。
　　为首的一名汉子，看起来二十多岁，手中拿着一柄带着护手的把刀，劈头盖脸便是一阵乱砍，好几个挡在他面前的金国官兵都被他砍得摔到一边儿去了，眼看是没了性命。
　　秋月白在韩风耳边低声说道：“这个人没有学过什么武功，但是力气大得惊人，而且他的战法像是骑马打仗练出来的，招式都是大开大合，若是没有他力气大，硬拼之下，一招之间就已经分出了生死。”
　　那十几个人冲出了院子，就像十几头下山猛虎扑入羊群之中，那些金国官兵怎么都不是他们的对手，就连大内侍卫也乱了手脚。
　　这儿人太多，大内侍卫的武功虽然高强，可是面对着这十几个已经不要命的人来说，身边多了那些金国官兵，反而有些碍手碍脚，好几个已经退到外围的金国官兵，解下腰尖的牛角，放在嘴边呜呜的吹了起来。
　　寂静的夜空中，这沉厚的乌角声听得格外清楚。韩风的脸色一变，这种号角他知道其中的意思，那是金人发现目标之后，招集其他的部队前来援手，务必要把这些目标迅速歼灭于此地。
　　“走！”韩风果断地对秋月白说道，两人心中一片通明，若是现在不走，稍后金国大队人马前来，两个人就是想走，也走不了。
　　可也许是倒霉，韩风刚刚回头，就看巷子尾端就有几十个人冲了过来。看样子，是附近的金国人跑过来支援了。
　　这个巷子很短，只是短短几步，两边就已经互相冲到面前。
　　韩风抬头一看，不由得心中暗叫一声苦，没想到真是冤家路窄，说了汴京城里认识自己的人没几个，刚刚在州桥遇到了沐谦心，如今又在这儿遇到了泠月。
　　不用问，泠月身后带的，肯定是枢密院南府的细作了。
　　别说韩风吃惊，泠月迎面看见了韩风，也是大吃一惊。一瞬间就停下了脚步，好在两人都是做情报出身的，反应极快，泠月立刻转身大呼道：“宋人细作司总领韩风在此，速速擒拿！”
　　泠月的话还没有喊完，那些枢密院南府的细作就已经恶虎扑食一般的猛扑了过来。
　　韩风叫了声苦，心中暗骂一句，这个地球还真他妈的小！
　　脚下一发力，回头就跑，刚刚冲到巷子边，忽然间看到之前杀出来的那十几个人，也冲到了这儿。
　　就在这个丁字路口，两边人迎面又打了个照面。韩风倒是没什么诧异的，而那十几个人却是齐齐一愣，他们没有想到今天晚上在汴梁，除了这些人之外，还有两个人正在被金人追赶。
　　不过好在这两边都是反应极快的人，又知道一个道理，敌人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朋友。
　　韩风也分不出来这十几个人，哪个才是头头，随意在其中一人肩膀上一拍，大声喊道：“我们先走，你断后！”
　　这个丁字路口，两面都有金兵，只剩下一条细窄的通道，还没有金人在那儿把守。韩风夺路而逃，秋月白暗笑一声，没想到这位大人还真是狡猾，那句话是用汉语喊出来的，这儿懂汉语的人不多，泠月应该听得清清楚楚。
　　如果泠月真的以为那十几个人要留下来，给他俩断后的话，这一次韩风和他或许还真的能跑得掉。
　　那十余个人，虽然没有为韩风断后的意思，也听不懂韩风喊了些什么，可是唯一的出路，他们还是看得清清楚楚，一看韩风已经率先跑了过去，这十几个人立即就跟了上去。
　　狭窄的小巷子里不知道住着多少户人家，外面摆放的什么东西都有：水缸、扫把、箩筐……还有人家把灶台砌在了屋外，这么狭窄的巷子，又有这么多东西，跑起来实再不太方便。
　　不过，韩风他们跑得不方便，那些金国人就跑得更加困难了。
　　不知道是谁踢翻了一个鸡圈，几只鸡立刻惊叫了起来，守夜的狗被这些狂奔而过的人吓得不敢作声，只得耷拉着耳朵，躲在一边低声鸣叫了两声。
　　跑在最后的那几个人，一边跑着，一边胡乱把手能够碰到的东西，全都扒拉到地上去，借此来延缓那些金国人追赶的脚步。
　　如今正在逃命的时候，韩风也来不及从怀里取出地图，来看看到底应该往哪儿跑，只得低着头就像没头苍蝇一般，在前面见路就钻，哪儿的火光少，哪儿的人少，就往哪儿跑。
　　没想到那十几个人就像把韩风当成了指路明灯一样，韩风往哪儿跑，他们也往哪儿跑。这么一来，金人在后面穷追不舍，前面十几二十个人目标又大，怎么都不怕追丢了。
　　韩风估摸着还没跑出两条街，整个汴梁城就已经彻底轰动了起来，到处都能听见号角锣鼓的声音。
　　密集的脚步声，在汴梁城响起。不知道多少人，正在赶往此地，要把这十几二十个人尽数歼灭。
　　低着头又跑了一会儿，韩风一抬头，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没想到自己慌不择路，一顿乱跑，居然跑到了城墙边上。
　　秋月白看韩风停下了脚步，急忙大声喊道：“大人，咱们上城墙！”
　　韩风立刻醒悟了过来，就因为现在汴京是金国的都城，所以在夜间的时候，城墙上反而不会有多少守军。
　　因为没有必要，若是敌人的大军可以攻打到汴梁的时候，有没有军马守夜也就无所谓了。平时城墙上只是站几个人，意思一下也就得了。
　　韩风顿时夺路就往城墙上冲去，顺着台阶往城墙上跑的时候，百忙中还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城下到处都是火把，星星点点，不知道多少人跟在后面，穷追不舍。
　　而最让韩风恼怒的是，那十几个来历不明的人，居然还跟在自己的屁股后面。
　　守卫在城墙上的官兵，早已听到了自己战友的报迅号角，不过，城墙上官兵很少，不可能每处台阶都守得严严实实。
　　韩风挑的这一处，上面只有两个老弱残兵，怎么可能挡得住如狼似虎的韩风和秋月白？
　　两人每人服侍一个，抓住一个金兵就丢下城墙去。
　　韩风已经暗暗打定了主意，先顺着城墙滑出城去，之后再在城外等着豹组的那些兄弟来跟自己汇合。
　　可是，刚刚跑上城头，只来得及探头往外面的护城河看了一眼，韩风就看到身边的秋月白有摇摇欲坠的意思，急忙伸手把他扶住，低声问道：“你怎么了？”
　　秋月白喃喃地说道：“大人，卑职有点儿怕高，我晕……”
　　韩风瞪大了眼睛，看着秋月白，忍不住骂道：“你这么高的一个高手，身为四品带刀侍卫，自称自从真宗皇帝年间的展昭之后，宫中再没有这么年轻的四品侍卫了，你居然告诉我，你怕高？”
　　秋月白一手按着城垛，探出脑袋，又朝下面看了一眼，还是满脸苍白，软弱无力地对韩风说道：“练武打架是一回事儿，可是怕高卑职也没有办法。”


第十章 不安分的夜（七）
　　“闭上眼睛，小爷背你下去！”韩风一把扣住秋月白的双手，把他往背后一甩，将他整个人都背了起来，随即双手用力，顺着城垛就要往下滑去。
　　两人刚刚跳到城垛上，忽然间半路上一支大枪拦腰扫了过来，原来是一小队驻守在城头上的金国官兵刚刚赶到，这支大枪这么拦腰一扫，就算韩风武艺过人，也不敢现在就往下跳。
　　要知道，汴京城的城墙，自从当初被金兵攻破之后，那是重新翻修过的，城墙高达数丈，有好几层楼那么高。
　　若是贸贸然地跳下去，别说断腿断胳膊了，能保住一口气都已经是万幸了。
　　韩风暗暗地咒骂了一声，没奈何只得先把秋月白放了下来，侧身扭腰，闪过这一击，随手夺过那支大枪，旋风般的抢了出去。
　　挑、刺、点、打，四下一气呵成，把迎面扑过来的几个金国官兵全都打翻在地，可就这么一愣神的工夫，城头上已经越来越多金国人朝这儿挤了过来。
　　无数火把明光闪闪，那十几个来历不明的人依然就在韩风的身后，只不过他们的处境比韩风也好不到哪儿去。
　　无数金国官兵顺着他们的脚步，已经追上了城头，双方鏖战在一起，激战连边，喊杀震天。
　　秋月白伸脚一挑，从地上挑起一把钢刀，反握在手中，回头对着韩风大呵道：“大人，你先走，我给你断后！”
　　韩风怒吼道：“放屁，要走就一起走！”
　　秋月白钢刀连闪，刀光就像雪片一般在身边旋转，凡是敢于近身的金兵，都被他一刀劈翻，再补一刀就取了性命。
　　百忙之中，秋月白回头对着韩风怒吼道：“大人，你以为我想逞英雄吗，老子也想走啊！但是我怕高，你叫我跳下去，不如让我在这儿杀人好了！”
　　韩风大枪挑出，把秋月白身前的一名金兵挑下了城墙。人影已经飞出了墙外，可是半晌才传来了尸体掉在地上的声音。
　　两人面面相觑，不由得脸色一变，城墙实再是太高了。慢慢的顺着溜下去还可以，可若是就这么跳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三名金国官兵手持钢刀，朝韩风步步紧逼，这三个人武艺还算不错，一时间守得严丝合缝，一步一步把韩风朝后方逼退。
　　韩风接二连三退了好几步，忽然觉得后背撞上一个人，心中大惊，只怕是撞上了金兵，急忙回头，长抢反握在手中，横胸一档。
　　没想到对面的人跟他也是同一心思，两人背对背撞在一起之后，那个人回头手握弯刀就是一刀劈下，刚好被韩风手持枪杆挡住。
　　两人只来及打了个照面，韩风抬眼望去，只见对面这个人，身穿蒙古人的服饰，身高很高，约模有一米八左右，跟自己倒差不多，看年纪差不多有三十岁许，唇边留着胡须，这么一看，也许他的真实年纪要比韩风所推测的要小。
　　两个人互相这么挡了一记，都知道对方不是敌人。
　　韩风索性横起大枪，从他身边灵蛇一般绕了出去，直取那人身后的两名金兵。
　　那人和韩风心意相通，知道韩风已经把背后交给了自己，那原本步步紧逼韩风的三名官兵，就交给自己来对付了。
　　韩风一边和金兵厮杀着，一边观察着城头的动向，却忽然发现了一个很让人诧异的事实，那十几个人不管如何奋力作战，都是挡着金兵，不让他们靠近刚才和自己背靠背的男人，看来这个人才是他们的头儿。
　　韩风大枪一拍，打飞一个金兵，随即抢在那个蒙古人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指城墙，用手势比划着：咱们得从城墙上溜下去。
　　那人看懂了韩风的意思，毫不犹豫大声用蒙古话说了几句，那十几个正在厮杀的人，队形为之一变，前方留下五六个人围成一个半圈，死死护住城头这块，而剩下的人便跟着那个高大的蒙古人，接二连三的顺着城墙溜了下去。
　　好在汴京城几十年没有战火，城墙上并没有挂着那些木排，否则的话，就算他们有九条命，也溜不到城底。
　　韩风一看蒙古人开溜了，急忙一把抓住秋月白，大声叫道：“走，小爷背你走，闭上眼睛，别看！”
　　那五六个蒙古人，依然结成半圆，在城头上拼命抵抗，惨叫之声不绝于耳。
　　突然间一个蒙古人遮拦不住，被几句金兵用长枪高高挑起，身体被洞穿了好几个窟窿，鲜血顺着枪杆子直流到地上。
　　那个密不透风的半圆，被打破之后，金兵顺势要往内圈冲，余下的几个蒙古人大声嘶喊，钢刀连舞，还是硬生生地把围拢过来的官兵，挤在外围。
　　好几人都已是身负重伤，身上血迹斑斑、伤痕累累，可是没有一个人愿意退下，也没有一个人投降。
　　韩风的眉头一皱，此人带兵如此严谨，这些人的头领果然是难得一见的天骄人物。
　　如今容不得韩风多想，顺着城墙就朝墙根溜了下去，好在韩风当初在豹组的时候，把一二楼的楼门、楼窗全都给钉住，每天都随着那些官兵爬来爬去，倒是爬得十分熟练了，伸手在突起处一握，伸脚在那些可以踩到的凹陷处一垫，背着秋月白，两人不紧不慢的顺着城根就滑了下去。
　　也许城头上的几个人已经战死了，无数金兵抢到城头，拿着火把朝城下丢去，还有许多人取下弓箭乱七八糟的就射了起来。
　　余下的那六七个蒙古人，正在拼命的越过护城河。韩风一拉秋月白：“走，跟上他们。”
　　没想到秋月白却蹲在地上吐了起来。韩风一看，立刻大囧道：“我说大哥，咱能不能逃出命了再吐啊！”
　　城头上金兵的叫喊声越来越大，他们看不清楚下面的目标，弓箭大都射得无影无踪，但是韩风知道，稍后金兵便会打开城门，会有强大的骑兵队伍出城搜索，若是现在不走得远一点，等金兵突出城外，他们可就真的危险了。
　　死命得拖着那个不断呕吐的秋月白，韩风总算跟上了前方那群蒙古人的脚步。
　　这一路过来，两边都没有人说话，但是那些蒙古人就像一开始跟着韩风一样，默认了韩风跟在他们的后面，顺着城外就朝那些密林深处跑去。
　　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大家都没了力气。韩风摇了摇手，大声喊道：“不跑了不跑了！累死小爷了！”
　　说着便靠在一棵树上，轻轻地瘫了下去，还上气不接下气的冲着秋月白喊道：“现在已经安全了，你想吐就随便吐吧！”
　　秋月白也已经累得够呛，神色委顿，呆呆地看着韩风，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有心想要求韩风不要把他今天晚上，这么丢人的事情说出去，但是一想到韩风那张不饶人的嘴，那桀骜不驯的性格，只怕他不叫说书先生把这段子编成十来集，每天说一集，就算不错了。
　　韩风的模样虽然狼狈，可是前方那些蒙古人看起来，比韩风他们更惨。
　　韩风好歹还能坐在地上，好歹还能喘几口气，这些蒙古人干脆一躲在地上，胸口不断地起伏，连说话的力气都已经没有了。
　　休息了一会儿，终于大家都恢复了一点儿力气，那个蒙古人走到韩风的面前，仔细打量着他，却没有说话。
　　韩风抬头看了看他，开口问道：“你会说汉话吗？”
　　那个人听韩风说话，便摇了摇头，显然是不懂汉语。
　　韩风无奈地叹了口气，伸出了双手，打着手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人瘫坐在韩风的对面，伸出食指，指了指韩风的胸口，想必意思是问：“你叫什么名字？”
　　韩风从腰间取出自己的私人印鉴，丢了过去，随即软绵绵地走到那人的身边，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上面“韩风”两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道：“韩，风。”
　　那个蒙古男子笑了笑，伸出大拇指朝自己的方向挑了挑，对着韩风清晰地说道：“孛儿只斤，铁木真。”
　　韩风顿时呆住了，脸色变得一片苍白，茫然而又无助地看着眼前这个，三十岁左右的蒙古人，他的身材高大，很魁梧，黑漆漆的眼珠似乎充满了智慧，头发虽然有些散乱，可是也掩盖不住他的英武之气。奔波了一整夜之后，大家看起来都十分憔悴，可是这个男人依然有着一份傲视天下，宁折不弯的气概。
　　清早的第一缕阳光，透过树枝照进了丛林之中，撒在众人的身上，温暖好不惬意。
　　早起的鸟儿，正在找着那些，不肯睡懒觉的虫儿吃。
　　韩风喃喃地在口中把这个名字又重复了一遍：“孛儿只斤，铁木真。”
　　那个蒙古人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而又雪白的牙齿，随即双手揽住韩风的肩头，用力地抱了抱，重复道：“孛儿只斤，铁木真。”
　　韩风的手竟然不由自主地觉得有些颤抖，就算是见到赵昚，就算是见到完颜璟，自己都没有觉得如此震撼。


第十一章 草原英豪
　　而眼前这个男人，真的是被传颂了多少年，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吗？
　　就是眼前的这个男人，让一盘散沙的蒙古草原凝聚成一个强大的国家，从而开启了欧州、亚州无数国家的血泪历史吗？
　　也正是这个男人，一手缔造的蒙古帝国，才让中原元气大伤，江南十室九空；正是因为眼前的这个男人，发动大军西征，把中土的火药，中土的科技带去了欧州，才促使了欧州后来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随着以后数百年，中华大地沉沉入睡，而欧洲人在这些新兴科技的开化之下，在中华那些璀璨发明的滋润下，终于领先了世界。
　　韩风看着那早上的晨风，微微吹动铁木真下颌上的胡须，那些短硬硬的胡须，在晨风中随着他说话的模样，微微颤动。
　　韩风的脑海中一片茫然，一瞬间他仿佛穿越了千年。自己还是一个带着红领巾的小学生的时候，曾经抱着书本，大声念道：“一代天骄——成吉思汗……”
　　可是，现如今，这个男人就活生生地坐在自己对面，突然间韩风的心中升起一股不可抑制的愿望……他想要拔出刀来，把眼前的这个男人捅死在面前。
　　以现在铁木真的年纪，杀死他托雷、窝阔台都不会出生。没有了他们，蒙哥、忽必烈也都不可能再有，也许，中原就能保住自己的安全。蒙古帝国就不会成为那个横跨欧亚的超级大帝国。
　　韩风放在地上的手掌，一点一点地朝靴筒挪去，靴子里放着那支，他带来防身的匕首，只要把那支短短、雪亮、尖锐而又带着剧毒的匕首拔出来，只需要刺破面前这个男人肌肤，他就会毒发身亡。
　　就在韩风的手指快要触到靴子筒的时候，忽然间，那几个铁木真的手下，有一人开口用半生不熟的汉语叫道：“那几位，说的可是汉语吧？”
　　这句话，把韩风从思绪中惊醒了过来。那个人笑眯眯地走了过来，坐在铁木真的身边，低声用蒙古语跟他交谈了几句，随即回来看着韩风说道：“你们是汉人，我们是蒙古人。这位是我们乞颜部的可汗——铁木真。这位兄弟，你的名字是叫韩风是吗？”
　　韩风点了点头，反问道：“你呢？”
　　那个年轻的男子，微微一笑道：“我叫木华黎。”
　　这个名字一出口，韩风几乎有一种立刻想要拔出匕首，把面前两个人都给捅死的冲动。
　　木华黎，那是铁木真的心腹爱将，不仅如此，他也是铁木真手下四杰之首，并且是蒙古第一名将，后来官封太师国王。
　　侵略中原的战争，便是由木华黎独当一面，亲自指挥的。
　　韩风不再说官话，反而是用临安当地的方言和秋月白交谈了起来，他知道这些蒙古人，就算木华黎曾经和汉人的商队通商，学过一些官话，但是也听不懂，这些江南最难懂、最难懂的语言。
　　韩风对秋月白说的是：“以你我二人的实力，现在你可以杀死这些蒙古人吗？”
　　秋月白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实再是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现在哪怕面前有只老鼠，我都未必能杀得死。”
　　韩风暗骂了一句，真是个没用的东西！看了看围拢在铁木真身边的那几位，便脸上堆起了天真无邪的笑容，对木华黎说道：“木华黎老兄，那几位大哥怎么称呼？”
　　木华黎微微笑道：“这几位都是铁木真大汗部下的勇士。”
　　木华黎指着韩风之前在巷子口看到的，那个手持马刀，威不可挡的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说道：“他叫赤老温。当年铁木真大汗，还在少年之时，曾经遭到泰赤乌部塔尔忽台的禁制，幸亏那时候，是赤老温救了他。从此以后，赤老温就跟随铁木真大汗，随军参与所有的战争。”
　　木华黎又随手指了指另外一位年轻人：“这一个，名叫博尔术。他和我们大汗相识的时候，只是少年而已，那时候铁木真大汗，爱马被盗走，博尔术帮助铁木真大汗追回了那匹马，从此便加入了蒙古军，成为大汗忠实的走狗。”
　　韩风一愣，“走狗”？
　　这时候才想起来，铁木真手下不但有“四杰”，还有“四狗”。
　　果然，那个时候的蒙古人说是一条狗，并不算是什么侮辱的话，只是代表着他们对铁木真十分忠心而已。
　　韩风不由得叹了口气，铁木真的开国四杰，现在除了博尔忽之外，余下的三位可都已经到齐了。
　　韩风上下打量着眼前这几个蒙古人，不仅仅是铁木真，木华黎、博尔术包括赤老温在内，每个人都有资格被称为“天之骄子”，在今后数十年的历史上，他们每个人都立下过赫赫战功，打下了偌大的土地，征服了无数的部族，没想到自己一见，就见到了其中的三人。当然，这还没有算上那个最大名鼎鼎的——铁木真大汗。
　　木华黎居中当起了翻译，铁木真便十分平静地朝韩风问道：“你是汉人，为何金人也要追杀于你？”
　　韩风耸了耸肩膀，大咧咧地对铁木真说道：“我是大宋细作司的总领。”
　　看到铁木真和木华黎有些不明白，便解释道：“就是那些，专门刺探军情的，我是他们的头儿。”
　　铁木真哈哈大笑道：“我们蒙古人刺探军情，倒是很少用你们的那种方式，通常都是以商队出入，刺探军情。”
　　木华黎接着说道：“难怪那些金人，看到你就喊打喊杀的。原来，你是专门去偷他们的消息的。”
　　韩风反问道：“那，他们为何又要追杀于你们呢？”
　　说到这件事，铁木真的脸色就立刻变得十分难看了起来。只是摇着头，沉默不语。韩风知道自己问的是别人的伤心事，也就不再多说，故意岔开了话题。
　　倒是木华黎用汉语低声说了几句：“韩兄弟，我们大汗这一次是被人陷害的。眼下当务之急，我们是要回到草原上，韩兄弟你呢？你也被金人发现来到了江北，那你现在是尽快回到宋国，还是留在这儿等你的兄弟？”
　　韩风的心中一个狂热的念头，不可抑制的冒了上来，仔细看着铁木真的脸色，一字一句地说道：“留在哪儿，我都觉得不安全。既然你们想要回到漠北草原，不如带着我一起。”
　　已经在后面吐得有气无力的秋月白，一听韩风这句话，立刻跳了起来，大声喊道：“大人，不能这样。漠北草原你根本就去不得！”
　　韩风扭过头来，冷冷地斥道：“我已经决定，你只不过是个保护我的人，轮不到你对我发号施令！”
　　整个汴梁城就这么喧嚣了一整夜，豹组的官兵没有一个能够入睡的，因为他们的大人韩风，这一夜都没有回来。
　　花雪急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到处乱走着。
　　天色渐渐亮了，汴京城也渐渐平静下来，叶琛背负着双手，缓缓走进了花雪所在的营房，开口便是问道：“昨天夜里，听说韩风他们出去了？”
　　身为使团的正使，叶琛对整个使团有足够的掌握权。花雪不敢隐瞒这位大人，只得老老实实地禀告道：“昨天晚上，韩风大人说要出去查看一下动静，只是一去便不复返。”
　　叶琛的一句话，便打消了花雪的顾虑：“韩风应该没有被抓住，他身为细作司的总领，如果被金人抓住的话，就一定会有金国的官员，前来质问于我。现在并没有人找我，也就是说韩风他们暂时还是安全的。”
　　花雪的心中稍微安静了下来，便韩叶琛问道：“叶大人，你说这件事应该怎么办？”
　　叶琛无奈地叹了口气：“韩风这个人做事儿，从来都不跟我们打招呼，他想怎么样，就便让他怎么样好了。每一次都是惹出了天大的麻烦，等着别人给他擦屁股，这样的人，我还巴不得他就丢在汴京好了。”
　　两个人正说着话，忽然就看到叶东风风火火地从营房之外走了进来，进门之后就立刻压低了声音说道：“一大清早，我就出去查访，却看到韩风大人和秋月白留下的印迹，根据那些记号，他们所去的方向，应该是礼宾馆所在的那条街。”
　　叶琛顿时皱起了眉头：“昨天夜里，很多金兵前去礼宾馆附近，捉拿一群蒙古人。难道说，韩风他们被卷入了这场争斗？”
　　花雪沉吟道：“应该如此。不然的话，以韩大人的脾气，早就应该回来了。他知道我们担心于他，现在人看不到，想必是已经出了城。”
　　叶琛的眉头皱了皱，低声对花雪说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你马上带着你那十名狼组的剑手，还有那个新近加入皇城司的简怀诛，马上出城去，搜寻韩风的线索。如果他真的在城外的话，一定会留下一些记号，让大家知道他的所在。不过，花都尉你要当心，一定要和大队人马保持联系，我不想找不到韩大人之后，连你也弄丢了。”
　　花雪点了点头，笑眯眯地说道：“大人，放心吧！”


第十二章 北上
　　叶琛的双手握在一起，在房间里缓缓地踱了几步，回头对叶东说道：“这一次，我们来江北是因为完颜璟登基，所以，朝廷准备了礼物前来朝贺于他，交割了礼物之后，我们便要打道回府，只不过韩风现在没有踪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稍后出了汴京城，就让细作司暗中集结人手，在金人看不到的地方，把你们整组人全部给换掉。”
　　叶东顿时眼前一亮：“大伯父你的意思是说，韩大人可能流落在江北，于是，就让细作司组织一批两百人的马队，暗中冒充我们，而我们这些真正的豹组，就到处去寻找韩大人的踪迹，并且配合他，如果他有什么想要完成的行动，身边也不至于缺少了人手。”
　　叶琛点了点头：“说的对，就是这个意思。”
　　花雪规规矩矩地给叶琛施了个礼：“既然事不宜迟，那卑职现在就马上带着部下出发了。”
　　叶琛嘱咐了一句：“一切都要小心，这儿毕竟是江北，不是我们自己的地方，干粮一定要准备充足了，并且必要的时候，宁可牺牲，不可暴露自己的身份。”
　　花雪凝重地答应了一声，转身走出了营房。叶琛悠悠地叹了口气，正要迈步走出去的时候，忽然间看到史弥远也朝这边赶了过来。
　　对于史弥远，叶琛一向不太喜欢，这个人做事虽然很低调，可是骨子里总透着那么一股诡异的味道。
　　史弥远从当年中了进士开始，一路做到现在的礼部侍郎，总让叶琛觉得有些不对劲，倒不是因为他升官升得太快，而是因为每次挡在他前面的人，总会莫明其妙地出一些问题，从而让史弥远一步步走向现在的高位。
　　如果说，一次两次，是因为运气好的话，那么叶琛还可以理解，可是这么多次，都是他的竞争对手自己出问题，就很难不让人怀疑，史弥远是不是暗中做了什么手脚。
　　可是，史弥远又不像韩家、吴家、曹家这样的是世家大族，他身后的家族并不强大，自己也不过是进士出身，哪里来的那么大的能量，帮助他青云直上呢？
　　叶琛收起纷乱的思绪，快步朝史弥远迎了过去。史弥远把去礼宾馆那边打探过来的消息，低声对叶琛交待了一番。
　　叶琛的脸色不由得一变，原来金人是要去捉拿铁木真，看来，这一次韩风的运气还真的是不太好。
　　史弥远连连跺脚：“咱们这次出使，只不过是为了朝贺完颜璟而已，若是韩风惹了什么麻烦，我们回到朝廷可要怎么交待啊！到时候官家和太上皇责怪下来，你我谁都担当不起！”
　　叶琛鄙夷地瞪了史弥远一眼：“若是你觉得自己担不起，这件事就让本官自己扛下来好了，不管怎么说，我是正使，你是副使。无论如何，这个责任也应该有我来背。”
　　史弥远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他也听出来叶琛话里有话，对自己隐约有些不满——换言之，在这个使团里，老子才是老大，轮不到你来发言。
　　不过史弥远此人城府很深，并不会因为叶琛的一两句话，就与他翻脸，只是淡淡地岔开话题：“叶大人，今天我们除了交割礼物之外，还要去拜访哪些金国大员？”
　　叶琛眯了眯眼睛，淡淡地说道：“先去都元帅府，看看那个死老头——完颜沙吧。”
　　昨夜的骚乱并没有给都元帅府带来多大的变化，沐谦心寂寞无依地靠坐在窗口，看着窗外花园里，那些盛开的花朵，俏丽的脸上平静无波，不知道她心中在想着什么。
　　归尘坐在她的身后，手中拿着一本书，胡乱翻着。两人都是沉默无语，过了好一会儿，沐谦心才幽幽地说道：“昨天夜里，韩风八成是遇到铁木真那拨事儿了。”
　　归尘立刻嘟起了小嘴，把手中的书朝茶几上一丢，气呼呼地说道：“小姐，自从你昨天晚上回来之后，韩风这个名字，你最少已经提过他两百次了，难道他欠你很多钱么？就算他遇到铁木真那帮人，又能怎么样？反正，昨天晚上只是击毙了几个蒙古人而已，一个活口都没有抓到，更别说汉人了！”
　　沐谦心心中郁闷，双手交织在一起，低着头，缓缓地说道：“虽然我现在不再掌握都元帅府，可是我依然有自己的消息渠道，枢密院南府的确发现了韩风的踪迹，并且他是和铁木真那些人在一起，现在出了城，他就回不得汴京。整个江北都是金国的土地，韩风跟那些蒙古人，却不知道要怎么才能逃回漠北去。”
　　归尘眨了眨眼睛，诧异地反问道：“小姐，韩风是宋人，他为什么要去漠北，而不是去江南呢？”
　　沐谦心笑盈盈地说道：“我知道，韩风这个人脾气就是这般，枢密院南府既然已经发现了他的踪迹，必然会在南归的路上设置重重障碍，对他围追堵截，他现在如果想要回到江南的话，无疑，是自寻死路，反而一路朝北，跟着那些蒙古人去漠北，之后，等到金国这边放松了警惕，他才悄然潜回江南，又或者，从漠北一路向东，寻找入海口，只要让他找到海船，以宋军水师的实力，想要把韩风接应回去，一点儿都不难。韩风不是一个笨蛋，他知道怎么做才是对自己最安全的。”
　　归尘笑嘻嘻地看着沐谦心，悠然说道：“那小姐心中到底是希望他被抓住，还是不希望他被抓住呢？”
　　沐谦心脸上一红，随即板起脸来，恶狠狠地瞪着归尘说道：“你这个小鬼头，这种话你怎么能问得出口！”
　　归尘的脸上，还挂着笑容，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其实，我也只是提醒小姐一句，毕竟你是都元帅府的人，若是你暗中相助韩风的话，被都元帅大人知道了，只怕就算是小姐你，也无法交待。”
　　沐谦心没好气地说道：“我自己做的事，我会承担。”
　　“风往北吹，你走得好干脆……”，韩风跨坐在一匹马上，轻轻地哼着一首歌，对于铁木真，韩风更多了几分佩服，这个人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不会把自己陷于死地，就算这次出使来到金国的时候，依然准备了一支商队，潜伏在汴京城外。
　　铁木真等人离开了汴梁之后，便和这支商队汇合，悄然地摇身一变，就成了蒙古过来的皮毛商人。
　　长长的马队，拿着金国枢密院颁发的手令，一路浩浩荡荡地朝北方走去。
　　更让韩风觉得诧异的是，这支马队所使用的文书，居然是塔塔尔部的，难道说铁木真把塔塔尔人打得大败之后，还有一些人暗中与铁木真开始勾结？
　　这么说起来，势力庞大、拥有数万精兵的塔塔尔部，在不久的将来被铁木真划为自己的麾下，也就不难理解。
　　相处的日子久了，韩风对铁木真身边的人，了解得也就更加深刻。
　　铁木真暂且不说，就先说木华黎好了，这个铁木真手下的第一大将，从容貌看起来，并不像一个典型的蒙古人。
　　他长得十分清秀，并不是十分强壮，却拥有瘦高的身材，与沉默寡言的博尔术不同，木华黎会说汉话，一路上和韩风、秋月白等人说说笑笑，言谈举止都十分得体，他也是铁木真手下诸多将领之中，最能够独当一面的人。
　　铁木真在韩风面前，如此夸赞木华黎：“当我不在蒙古的时候，木华黎也有足够的能力，为我打下一个铁桶般的江山来！”
　　韩风不由得对这位后来蒙古国的太师肃然起敬，木华黎总是能够判断清楚面前的局势，并且选择出最好的解决方法。
　　就说这一次北返的时候，马队一路上也曾经遇到过不少凶险，有金国兵将的盘查，有车匪路霸的拦劫。
　　但是，这些小小的风波，在这支马队面前根本就不值一提，铁木真连话都没说，所有的事情全部都是由木华黎解决的。
　　韩风曾经询问过铁木真，为何要让木华黎独自一人承担起整个马队的责任，铁木真如此回答：“若是我不信任他，我又怎么会带着他？”
　　一路上也许是因为木华黎的汉语说得特别好，韩风和这个人也格外亲近一些，两人聊着天，骑着马，一路欢欢快快，听着韩风在唱那些歌谣，木华黎突然咧嘴一笑：“你唱的这些歌，我从来都没有听过，但是我们蒙古草原上也有自己的歌曲。”
　　说着，木华黎也悠然地唱了起来，他唱的都是蒙古话，韩风听不懂，等到木华黎唱完，韩风这才问道：“方才那首歌，听起来有点儿意思，你倒是说说是什么？”
　　木华黎解释道：“那是一首，我们蒙古草原上很著名的情歌。大概意思是说，我的牧羊人歌唱着春天，绿色的音符，在广袤的深处倾听纯朴的民歌，草原上的琪琪格，挥舞着她们的红纱巾，不论他们心中的勇士离开得多久，在漫长的岁月里，她们依然保留着自己最美丽的轮廓，等待他们的归来。”


第十三章 变故
　　韩风立刻调侃道：“这么说来，你老婆应该在家里等你。”
　　木华黎哈哈大笑起来：“那当然。”
　　随手指了指赤老温，韩风问道：“这一路上，赤老温也不爱说话，我连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这一次，我跟着你们去漠北，大家就是自己人，是兄弟的干嘛摆那么大的架子？”
　　木华黎笑道：“你误会了，韩兄弟。赤老温并不是对你摆架子，他的性格就是如此。赤老温勇武善战，当年就曾经营救过大汗，后来和博尔术一起配合克烈部击败乃蛮人，做战极为勇敢，曾经率领一千人马，扫荡整个雪凉各河，他只是不爱说话而已，等日子久了，跟你混熟了，你就会知道赤老温其实是个面冷心热的人。他对大汗的忠心，只怕连我们都比不上。”
　　韩风当然知道赤老温的忠心，他可是成吉思汗手下怯薛军统帅，而且这个怯薛军的统帅，可是赤老温世代继承的。
　　怯薛军就是蒙古大汗的护卫军，当称是成吉思汗手下最强的一军。
　　现在，只不过有千余人而已，统统归属赤老温统帅。
　　看着赤老温矫健的背影，韩风忽然想到了自己的豹组，假如将来蒙古和汉人的战事不可避免，谁能够抵挡成吉思汗麾下最强大的怯薛军？
　　如今怯薛军不过千余人而已，如果，让铁木真混合了蒙古各部，统一了草原之后，从各部里精选出来的蒙古勇士又会有多少人？两千？三千？
　　韩风想不出这个数字，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能够入选怯薛军的，全部都是勇士中的勇士，自己的豹组是不是真的能够和这样一支队伍相抗呢？
　　想到这儿韩风心中一动，开口说道：“那不知道，赤老温手下的怯薛军和金国皇帝的黑甲军想比，谁胜谁劣呢？”
　　铁木真看两人说得有趣，便纵马走了过来。
　　木华黎将韩风的问题转述给铁木真，铁木真顿时笑了起来，并马和韩风走在一起，轻声说道：“韩兄弟，可能你并不了解，当年有句老话，叫做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完颜阿骨打在手中的兵力达到万人之后，曾经大破辽国天祚帝二十万大军。当时的女真人战力极强，从白山黑水之间走出来的女真人，对胜利充满了渴望，骁勇善战，根本不是陈腐已久的辽国军队能够抵挡的。后来，完颜阿骨打建国之后，便从女真各部当中精选精兵良将，组成黑甲军。黑甲军的地位极高，哪怕是军中的普通一兵，也是校尉军官。阿骨打定下的死命令，黑甲军无论再扩建的时候，人数也不得超过五千。正是因为控制了人数，所以说在其他的金国军队逐渐腐化的时候，黑甲军依然能够保持极强大的战斗力。”
　　木华黎一边翻译着铁木真说的话，一边对韩风解释道：“黑甲军保护的并不仅仅是金国的皇帝，重要的王亲贵族，包括太子，也都会得到黑甲军的保护，譬如在完颜璟没有登基为帝的时候，他手下所拥有的黑甲军，大约是两百人，有这两百人保护他，完颜璟就可以安全无虞。”
　　韩风沉重地点了点头，想起当初在江北大营的时候，曾经看过完颜璟手下的黑甲军，来如风，去如电，对那些刺客展开雷霆一击，自己却没有一个人伤亡。
　　这么骄人的战绩，现在的豹组或许能够做到，但是黑甲军现在已经组建数十年，配合之默契，战斗之强悍，一时之间还需要豹组奋发图强，努力追赶。
　　铁木真骄傲地说道：“我手下的勇士，怯薛军虽然人数只有千余人，可是，论起兵源的素质，论起勇气，比起黑甲军有过之而无不及。”
　　韩风的鼻子皱了皱，很显然对铁木真这句话有所保留，怯薛军无论多么强大，但是铁木真手中的兵源有限，加起来也就是一两万人马，从其中精选出一千勇士，怎么能够和从整个金国，精挑细选出来的黑甲军相提并论呢？
　　如果说将来的怯薛军超越黑甲军，韩风是深信不疑的，不过眼下，在铁木真只不过是乞颜部大汗的时候，就号称自己的怯薛军可以和黑甲军一掰手腕，韩风当然觉得他是在吹牛。
　　铁木真只是淡淡看了韩风一眼，他是一个极为睿智的统帅，当然看得出韩风的心思，只不过他也不说破，有些事情口说无凭，只好在战场上来证明。
　　秋月白拍马跟上，在后方说道：“细作司也有一批精兵强将，人数在千余许，只怕比起金国的那些黑甲军，不遑多让。若是将来有机会，倒是可以让豹组的官兵和怯薛军切磋一番，大家点到为止，和气生财，只是论个高低却不要伤及无辜。”
　　木华黎并没有把这些话翻译给铁木真，只是对着秋月白淡淡地说道：“怯薛军要么不出手，出手必然杀敌。”
　　秋月白的脸色有些尴尬，搞了半天，这些蒙古人还从来不切磋啊！
　　韩风却笑眯眯地拍了拍木华黎的肩膀，笑道：“我的豹组也是一样。”
　　这段路程不知道走了多久，韩风等人终于来到了草原。
　　草原并非是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而偌大的草原如此碧绿，那儿的天，似乎都比别处的天更加清澈，天空明朗，让人总有一种放声高歌的冲动，天底下一碧千里，到处有山丘起伏，远远地可以看到雪白的羊群，一会儿爬上小丘，一会儿又爬下来。绿色的大地就像一张绿色的长毯，那些白色的绵羊，就像白色的雪花。
　　这么美丽的场面，就算是韩风在江南见惯了美景，看到了一望无边的大草原，也依然心潮澎湃。
　　或许是因为快要回到了漠北，铁木真的心情也好了很多，这段日子来，他能够用一些半生不熟的汉语和韩风交流，韩风也学会了几句简单的蒙古话，两个人若是要说些什么，打着手势的话，木华黎不在身边也可以交流一二。
　　深深地呼吸了一口草原上的空气，铁木真仰天长笑，韩风潇洒无比的纵马走在他的身边。
　　伪装起来的商队，既然到了草原上，自然不用这样的身份继续假装下去，一个个都换上了战士的装束，佩带着弯刀，也正是因为这儿看起来像是一支部族的军队，才让那些心怀叵测的马贼，不敢伺机乱来。
　　铁木真摇指着前方，对韩风说道：“韩兄弟，再翻过两个山头，大约走上一天，我们就可以回到乞颜部的地盘了。既然你来到我们草原做客，就是我铁木真的朋友，我的部族一定会待你像自己人一样。”
　　韩风笑了笑，现在的蒙古人和汉人，并没有什么冲突，跟蒙古有深仇大恨的是女真人，但是打败了女真人之后，贪婪的蒙古人和汉人必然还有一场血淋淋的战争要打。
　　按着马头，韩风心里突然生起一个奇怪的念头，这一次和铁木真并肩走在草原上，下一次两人再在一起，却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秋月白在韩风的身后轻轻咳嗽了两声，韩风知道，这是秋月白有话要对自己说，便停下马头，等着秋月白走上来。
　　两人走到一边，远离了那些蒙古人，秋月白轻声问道：“这一次，金人围堵铁木真不成，还放他回到了蒙古草原，想必金国人应该有所动作吧！”
　　韩风笑着摇了摇头：“秋月白，你还是不知道女真人的心思，现在女真是大，铁木真再强不过是草原上的一个部族，金人要册封于他，他不会拒绝，金人要他帮忙打仗，他也不能拒绝。相信我吧，这一次在汴京发生的事情，金人一定会说这是一场误会。既然铁木真已经回到漠北，金人还得依靠铁木真在草原上的影响力，对乃蛮人实行打击。在乃蛮人没有消灭之前，金人不会贸然地对铁木真开战，而且，就算他们想开战，也要有精力才行。现在金国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西夏和江南上面。如果，他把过多的精力投入到漠北战场，也就是说他会给西夏，以及给我们大宋可乘之机。完颜璟不是一个笨蛋，他一定会让蒙古人狗咬狗，而自己坐山观虎斗。”
　　秋月白听着韩风说得有趣，便放下了心来。
　　一行马队继续缓缓地朝前走去，偶尔也能看到一两个洁白的蒙古包。
　　从来都没有见识过草原风光的韩风，不管走到哪儿，眼睛都瞪得大大的，总觉得这片草原也是美不胜收。
　　马队走到下午时分，太阳还十分炎热，走了半天的战士们，脸上都挂着汗水。铁木真正要吩咐部下休息一番，忽然间，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最初只能听到隐约而来的蹄声，大地完全没有动静，而到后来，整个地面似乎都震动了起来，马蹄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震响。
　　韩风抬眼朝铁木真看去，只见这位蒙古大汗拔出腰刀，厉声呵道：“上山丘！”


第十四章 并肩作战
　　数百名伪装成马队的蒙古人，立刻操控战马，跑上一个小山坡，随即取出盾牌，拔出弯刀，准备好弓箭，一瞬间就已经做好了防御的准备。
　　铁木真带着他手下的三员大将，缓步走上了山丘。
　　韩风当然也不会把自己放在危险的地方，跟着铁木真才是最安全的，毕竟他知道在这个时候，铁木真绝对是不会死的，而且听说铁木真从三十岁以后，还没有打过败仗呢，自己也正好观摩一下，这位被称作一代天骄的蒙古大汗，是怎么用兵打仗的。
　　远处已经可以看到一片黑压压的人，朝这边涌了过来，可是远到而来的，并不是军队，而是一群慌乱不堪，就像是难民一样的人。
　　铁木真高高地站在山坡上，极目远眺，忽然间脸色一变，低声对木华黎吩咐道：“带一队人，上去把他们拦下。”
　　韩风诧异地走到铁木真的身边，轻声问道：“你让他就带一队人，去拦下这么多人？难道不怕那些人疯起来，会把他杀了吗？”
　　铁木真摇了摇头：“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这些人应该是我乞颜部的族人。”
　　韩风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忍不住伸了伸舌头，什么人这么大的胆子，趁着铁木真不在，敢去乞颜部打家劫舍，看样子乞颜部是被人劫掠过，这些人被迫逃了出来，所以，才会在这儿遭遇到铁木真。
　　这个不知死活的部族，竟敢招惹蒙古大汗铁木真，那可真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了”。一想到这儿，韩风的兴致就来了。
　　过了一会儿，木华黎果然带着一些人走上了山丘，山丘上的守卫力量并没有因此而放松。
　　蒙古草原上这样的战术实再是见得太多了，驱赶对方的部族，在前方开路，随后对方的大军掩杀而至，如果铁木真的亲信部下都能犯这样的错误，也就称不上能够拱卫在大汗身边的怯薛军了。
　　一个看起来年约三十，长得十分秀丽的蒙古女子，在木华黎的陪同下，手上还牵着一个小孩，年纪不过七八岁而已，缓缓地走到铁木真面前，跪了下来，哭哭啼啼地不知说些什么。
　　韩风的蒙古话，只能听得懂简单的对话，顿时一头雾水。
　　木华黎看到韩风诧异的样子，便缓步走了过来，站在韩风的身边，低声给他解释道：“这一位，就是我们大汗的妻子——孛儿帖。”
　　韩风一听“孛儿帖”，顿时明白了，孛儿帖当年就是成吉思汗的第一个妻子，也是他的正妻，但是有一次孛儿帖被仇人掳走，成吉思汗把她救出来的时候，孛儿帖已经怀孕生子，生下来的儿子就是术赤。
　　术赤虽然不是铁木真的亲生儿子，可是铁木真却很宠爱他，后来术赤随着拔都西征俄罗斯的时候，因为受了箭伤才死掉。
　　他也是铁木真手下，最为得宠的儿子。
　　眼看着孛儿帖手中牵着的那个小男孩，十有八九就是术赤了。
　　木华黎接着说道：“那些塔塔尔人的胆子实再太大了，他们听说大汗如今不在草原，便调集兵马，前两天夜里，以一万余人的兵力，猛扑我们的部族，由于群龙无首，伤亡惨重。其他的部族也不敢前来支援，于是我们乞颜部，只得且战且退，直逃到了今天早晨，才算摆脱了塔塔尔人的追击。不过你看看这些老弱妇孺，他们也不可能真的甩掉那些塔塔尔人，只可能是因为，塔塔尔人都忙着回去缴获战利品，去分那些抢来的奴隶，所以，才暂时放过了他们。”
　　木华黎这边刚刚解释完，铁木真就冲着木华黎招了招手，他转身走了过去。
　　韩风迟疑了一下，也跟了过去，大声对铁木真说道：“兄弟我虽然是初来乍道，不过若是大汗你有什么吩咐的话，兄弟能帮忙的，一定帮你。”
　　铁木真丝毫看不出，因为部族被塔塔尔人击败，而有任何沮丧的样子，依然是那种信心十足的模样，对韩风说道：“正好，我有事情需要你帮忙。”
　　铁木真指了指那些灰头土脸的部族，对韩风说道：“草原上的人都知道我铁木真的性格，现在他们塔塔尔人闯入了我的部族，抢了我的牛羊，让我的臣民变成了奴隶，我一定会十倍百倍的还给他们。但是之前攻打塔塔尔人，他们的损失也很惨重。我想塔塔尔人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趁着我不在，就来攻打我的部族，一定是背后还有其他的部族在支持他们，如果我猜得没有错，他们应该是估计我回来之后，看到部族成了这般模样，就会立刻调动军马，前去攻打塔塔尔族，随后，路上一定会有伏军将我劫杀。”
　　韩风点了点头，对铁木真说道：“你这么说起来的话，也很合情合理。”
　　铁木真笑道：“他们想要用这种伎俩算计于我，实再是太小看铁木真了。这个仇我铁木真一定会报，也一定不会晚。不过，为了稳住局势，趁着王罕和扎木合还在汴京没有回来的时候，我必须要让赤老温和博尔术，两个人分别前去扎木合和王罕的部族替我稳住他们。”
　　韩风沉沉地答应了一声，他知道在草原上，只有利益，没有兄弟情。
　　铁木真和扎木合还是结拜兄弟呢，最后不是一样闹得兄弟反目？
　　如果，这件事的幕后黑手不是扎木合，又或者王罕的话，铁木真派人去稳住这两个部族，也是十分必要的。
　　够份量的，无非是他身边三位大将，可这一下就出去了两个，只有一个木华黎在身边，铁木真还真的需要自己的帮忙。
　　韩风坦然地对铁木真说道：“我没有带兵打过仗，我之前带过最多的兵马不过数百人而已。战场上的事，我不懂，若是你让我帮你领兵打仗，我真的怕坏了你的大事。”
　　铁木真笑了笑，坦然地对韩风说道：“我身为蒙古大汗，说出来的话，就不会更改。这一次，如果你帮了我，将来铁木真愿意为你上刀山，下火海。”
　　韩风听他说得郑重其事，便诧异地问道：“那到底需要我做什么？”
　　铁木真缓缓地开口道：“你我身高相仿，虽然我年纪大你许多，但是你贴上两撇假胡子，看起来跟我也有几分相似。我要你穿上我的盔甲，带领我的部族，然后让木华黎陪同在你的身边，所有的军马只需要他指挥就行了。你唯一要做的，就是伪装成为我铁木真，引诱塔塔尔人在半路设伏。”
　　韩风接口道：“那你的意思就是，那些伏兵出来了，就会直奔来杀我，而你就趁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铁木真并不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什么意思，但是，也能猜出个七八分，便笑着点了点头：“这个办法，只怕在眼下是最好的办法了。本来，我可以在军中随便找一个蒙古士卒来代替我，不过，你也知道，像你我这样的人，一般人是装也装不来的。”
　　铁木真说得这般有信心，韩风自然也知道他的意思，深居上位者，自然会有自己的气势。比如说，那些做了皇帝的人，又或者做了大官的人，举手投足之间，都会有自己的神采。
　　三国的时候，曾经有个故事：曹操因为自己的身材矮小，便找了一个身材高大、相貌俊美的侍卫，冒充于他接待外面的使臣，然后暗中派人去探听那些使臣，没想到那个使臣却说：“虽然曹操看起来相貌美丽，身材高大，却没有几分英雄气概，倒是他身边那个矮个子侍卫，左看右看都像是一个英雄人物。”
　　这也就是说，一个人的气度在那儿放着，一般人是假装不来的。
　　木华黎一直都是铁木真的左膀右臂，他和自己在一起，再加上自己身居上位，时间久了，自然而然也有那种统率千军的气势，很容易让人误以为这儿的就是铁木真，于是塔塔尔人和那些暗中串通起来，想要半路伏杀铁木真的那些部族，自然就会上勾。
　　到时候铁木真率领精锐怯薛军，给他们来一个迎头痛击，这场仗，胜负也就很明显了，只不过自己的凶险却大了一些，因为对方一旦包围了自己，首要的就是要杀死大汗，也就是假装的韩风。
　　铁木真很坦然地看着韩风，镇定地说道：“你不是我的部属，你可以拒绝我。”
　　韩风伸手拍了拍铁木真的肩膀，身边所有的蒙古士兵顿时都变了脸色，这么多年来，除了王罕，除了桑昆，除了扎木合，再没有人敢用这种动作，去拍铁木真的肩头。
　　但是，韩风拍得很坦然，就像做兄弟的去拍哥哥的肩膀一样，而铁木真受得也很坦然。昂首站在原地，接受韩风这种表示亲昵的动作。
　　韩风笑呵呵地说道：“好，这件事儿，我干！不过，统率军马、指挥打仗，一定要木华黎来。”
　　随即，韩风还不忘回头调侃了木华黎一句：“我的命，可都在你手里了！”


第十五章 萨里河之战
　　木华黎放声大笑起来，对韩风说道：“放心吧，我们乞颜部从来不打败仗。”
　　铁木真把部族重新集合了起来，经历了之前塔塔尔人的袭击之后，如今的铁木真能够集中在手中的力量，不过只有六七千的骑兵而已。
　　博尔术和赤老温，这两名铁木真的左膀右臂，各自带着一百名骑兵做护卫，分头去找扎木合部与王罕部，要稳定局势。
　　铁木真随即把部下分成六个千人队，自带了两个千人队，随即对木华黎吩咐道：“从这儿去塔塔尔部的路上，必须要经过萨里河，那儿地形险要，如果我是塔塔尔人，也会选择在萨里河伏击我们的军队。这四千人，我全部放手给你，但是，木华黎你一定要把仗给我打好喽。”
　　木华黎单膝跪在地上，右手放在自己的心窝，对铁木真大声说道：“多谢大汗！”
　　韩风默然无语，在草原上讲究的就是弱肉强食，任何部族的大汗，都绝对不会允许枝强干弱的局面出现，但是铁木真敢于把自己部下绝大多数的兵力，全部分给木华黎，让他带着韩风一路朝塔塔尔部挺进，这种信任就是一般人绝对给予不了的。
　　一旦木华黎趁着这个机会揭竿而起，又或者脱离乞颜部，加入别的部族，铁木真随时会变成一个光杆司令。
　　想到这儿，韩风不禁对铁木真又多佩服了几分。做头儿的，做到这种程度，也算是难得了。
　　铁木真果然如同他所说的那样，有仇就报，决不拖延。
　　第二天一早，初升的太阳刚刚把阳光撒下大地，万里无云的天空一片蔚蓝，草原上的初夏天气并不炎热。萨里河就位于乞颜部和塔塔尔部的之间，清澈的河水缓缓流动，时不时有鱼儿跃出水面，卟嗵一声，再重新掉入水中。
　　草原上的狂风卷起飘扬的军旗，铁木真的部属一个个昂首端坐在马背上，随着奔驰的马儿，不住的颠簸，军旗烈烈作响，钢刀雪亮，长枪如林，铁木真的部属，几乎已经是草原上最强大的军队了。
　　距离萨里河的路程越近，木华黎的神色就越是凝重，他知道这一次，他身负重担，绝对不能辜负铁木真的希望。
　　草原上并不像其他的地方，能够打伏击战的地形并不多，萨里河就是其中之一。
　　河水从两座山峰之间涌出，晶莹通彻的河水，哪怕是最深处，也只不过刚刚到人的脖子而已，骑着马儿可以很轻松的涉水而过。
　　木华黎抬起眼睛，仔细看了看萨里河过的两座山峰，摇指那儿说道：“韩兄弟，你看，我们要去塔塔尔部，必然要穿过萨里河之后的两座山峰，你看这儿的地势如此险峻，在山后只要埋伏着数千塔塔尔人，左右冲杀出来，我们这儿的几千兵马就要被阻断成好几截，首尾不能兼顾，对对方来反几个冲击，也就不战而溃了。”
　　韩风诧异地回头望去，低声对木华黎说道：“这儿的地势我看了，若是塔塔尔人埋伏在山后的话，铁木真大汗就要在哪儿呢？我怎么都看不到，能够让他的军队隐身的地方。”
　　木华黎微笑着摇了摇头：“大汗用兵如神，但凡他没有出现的时候，任何人都猜不到他在哪儿。”
　　漫长的乞颜部蒙古骑兵队伍，沿着萨里河缓缓地向前进发，阳光从天空中直直地照射下来，之前还是万里无云的天空，突然飘来了几朵雪白的云彩，这仿佛预示着老天都知道，今天会在萨里河暴发一场惨烈的战争，他不忍心看下去，所以招来了云彩，遮挡了自己的视线。
　　打扮成铁木真模样的韩风，如今就和木华黎一起呆在了中军，数十名蒙古士卒，将他们两人紧紧地包裹在一起，每个人的手中都拎着一把包裹着牛皮的大木盾。
　　上辈子韩风只是在电视里、在书上，知道那些蒙古骑兵的厉害，现如今就要亲眼看到一场蒙古部族之间的战斗，韩风不觉心中也狂跳了起来，隐隐约约有种特别兴奋的感觉。
　　秋月白却是一脸警惕的模样，手中提着他那把长剑，但是他也知道，如果乞颜部战败的话，但凭他手中的那支长剑，绝对不可能带着韩风一路杀出重围，在千军万马的战斗之中，个人的武力显得是那么渺小，哪怕是勇冠三军的将领，也不可能面对那么多的蒙古士兵逃出生天。
　　萨里河的河水缓缓地流淌着，平静的水面一如木华黎的脸庞，他似乎害怕韩风有些不放心，特意又叮嘱了几句：“韩兄弟，你要知道，我们大汗向来都是百战百胜的，只要有他在，我们乞颜部就不会打败仗，所以你不必害怕。呆会儿，打起来的时候，你就站在我身边就行了，其他的事情让我来做。”
　　韩风微笑着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并不是害怕，而是因为太过于兴奋，什么人能有机会亲眼看到一代天骄成吉思汗的战争，虽然这个人一手缔造了蒙古帝国，后来成为了汉人的恶梦。
　　可是，不得不承认，在这个时代，在军事上，没有一个人会是成吉思汗的对手。
　　如果早生一百年的话，成吉思汗或许有机会和汉人中的一代天骄——岳飞，韩世忠等人交手，只不过这种关公战秦琼似的战争，永远也不会出现罢了。
　　木华黎抬头看了看两侧的山峰，乞颜部蒙古军的前部已经踏进了萨里河，沿着河边缓缓地前进着，越过萨里河再往前走不到三十里的路程，便是塔塔尔部所在的地方。
　　韩风侧目观察着两边的山峰，低声对秋月白说道：“假如我是主将，便会在两侧的山峰上，安排无数神臂弓，到时候箭如雨下，下面的蒙古兵想逃可就难得很了！”
　　秋月白苦笑了一声：“这儿是蒙古大漠，哪里有这么多的神臂弓？就算是强弓硬弩，他们用得也不是太多，蒙古人都是骑兵，他们打仗讲究的是马弓，就算臂力再好，马弓也很难射出超过七十步，若是让那些蒙古兵背着神臂弓的话，只怕累都把他们累死了。”
　　韩风只是淡然一笑：“这一个就是我们汉人和蒙古人打仗的区别了。”
　　木华黎听他们说得有趣，便插口问道：“神臂弓是什么样子？”
　　韩风指手划脚地给他比划了一番，开口说道：“这一种弓，能够在三百多步之外，射穿一棵大树。”
　　木华黎顿时目瞪口呆，诧异地说道：“天底下竟有这么强的弓？”
　　韩风心中暗笑，汉人手里的好东西还多得去了，如今的大宋国富民强，钱自然是不缺的，军队也有四十多万，只要训练跟上，只要有一二名将，北伐并非不能成功的事情。
　　唯一要担心的，就是那个后来有小尧舜之称的完颜璟，不得不说，完颜璟是一个十分精明的皇帝，他主政的期间，金国达到了最强盛的巅峰。
　　韩风由不得苦笑了两声，秋月白站在他的身后，不知道韩风在苦笑些什么。他怎么知道这位临安衙内的心中正在暗骂，别人重生去哪个时代不好，偏偏让小爷来到这儿，金国的头儿是一代名君，蒙古这边又是成吉思汗，我的老天，让我面对这两个人，我倒是要如何能打败他们。
　　沿着萨里河两岸前进的乞颜部蒙古军，尽管已经放慢了脚步，可是依然有一半人走进了两座山峰之中，木华黎警惕地抬起眼睛，左右观察着。
　　韩风随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山头郁郁葱葱，却看不到一个人影。忽然之间，苍茫的号角声，呜呜呜大作，从山顶上站起好几条人影，每人手握一个巨大的牛角，上半身微微地转着，将手中的号角吹动。
　　几乎是一瞬间，在两侧的山头上，不知道冒出了多少人，多少马，无数劲旗飘扬，无数刀枪闪亮，那些闪烁着寒茫的刀枪，在阳光下，犹如一片钢铁的丛林，豁然出现在那茂密的山头上。
　　“是塔塔尔人！是塔塔尔人！”不知道多少乞颜部的蒙古兵惊叫了起来，无数塔塔尔部的骑兵涌出了山头。
　　一开始就像一条黑色的线，之后，渐渐拉升，如同一片黑色的乌云，将整个萨里河两侧的山头，尽数笼罩在其中，随着那粗旷的牛角声越来越豪壮，那些塔塔尔部的蒙古兵，口中喊着“嗬嗬”的号子，两腿一夹战马如同狂风骤雨一般，从山顶上猛冲下来。
　　黑压压的一大片，看不清楚有多少人，但是，韩风可以估摸出大概，两侧山头一起冲下来的塔塔尔人，最少也不会少于七八千人。
　　居高临下的塔塔尔士兵，借着马儿的冲力，纷纷取出马弓。铺天盖地的箭雨划出一道凄厉的曲线，转眼之间就飞上了最高点，随即，又朝着下方萨里河两岸的乞颜部蒙古兵，猛落下去。那遮天蔽日的箭雨，仿佛让整个天空都为之一暗。


第十六章 天才
　　围绕在韩风和木华黎身边的蒙古兵，急忙举起高高的皮盾，将木华黎与韩风紧紧地包裹在其中，无数利箭击打在那些皮盾上，发出嘭嘭的声音，每一下都像刺在韩风的心里。
　　韩风从盾牌的间隙中遥望过去，只见那些塔塔尔部的骑兵，已经冲下了半山坡，不由得赞道：“蒙古骑兵果然是天下最强的骑兵。”
　　虽然他们并不是铁木真麾下，但是这些塔塔尔的骑兵，无论是比起大宋的骑军，还是比起女真的那些骑兵，都要强出太多了。
　　漫山遍野到处都是塔塔尔人，疯狂的挥舞着马刀，钢刀在他们手中，照耀出明亮的光芒。
　　木华黎面色凝重，脸上的神情却是镇定无比，他亲自从腰间取下一个巨大的号角，放在嘴边，端坐在马上，呜呜地吹动了起来。
　　乞颜部的蒙古兵不退反进，催动跨下战马，与那些从高处迅雷一般冲下的塔塔尔蒙古兵，混战在一起。
　　坚守在萨里河两岸的乞颜部蒙古兵，就像是海中的礁石一样，屹立不倒。而从两翼狂扑而下的塔塔尔人，就像是大海中的浪涛，奋力拍打在礁石上，两边的兵马撞击在一起，就像浪花拍打在礁石上，顿时激起了一片血的浪花。
　　刀枪并举，羽箭乱飞，不知道多少人就在这一瞬间，失去了生命。
　　借助马力，从高处冲下的塔塔尔人，很明显占据了上风，他们就像一只只下山猛虎一般，扑进了乞颜人的阵地。
　　而不断收拢的乞颜人蒙古兵，就像风雨中的小船一般，虽然摇晃却始终屹立不倒，在木华黎的号角指挥下，奋力反抗着。
　　韩风心中唯一的底牌，就是成吉思汗在三十岁以后从来没有打过败仗。但是，历史早已被自己改写，以前的成吉思汗打仗的时候，身边是不会有一个叫做韩风的汉人，今天自己出现在这里，会不会对战斗的走向，产生什么意义深远的变化呢？
　　难道说，自己会导致铁木真的第一场败仗吗？
　　韩风正在胡思乱想，秋月白已经喃喃地说：“太狠了，实再是太狠了。”
　　木华黎缓缓放下嘴边的号角，反问道：“有什么狠的？”
　　秋月白说：“你看看那些如狼似虎的塔塔尔人。”
　　他伸手指着从两边山峰不断冲下的塔塔尔骑兵，对着木华黎说道：“我不知道，你到底懂不懂兵法，敌人居高临下，又用战马冲锋，这种情况下，一定要避其锋芒，伺机反击，可是你却让你的骑兵们驻守在河水两岸，死战不退，你难道不知道这样会造成很大的伤亡吗？”
　　木华黎轻蔑地笑了笑，看了看这位大宋的四品带刀侍卫，到底还是解释了一句：“退？要怎么退？难道要我们都挤在河里，一旦进入河水，马力就无从发挥，若是塔塔尔人占了上风，我们连跑的机会都没有，驻守岸边与其反击才是正途。此外，我还有更为重要的任务，我要在这儿盯死了那些塔塔尔人，等候铁木真大汗的到来。”
　　秋月白站到马背上，左右看了一圈，又跳了下来，对木华黎说道：“铁木真大汗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木华黎信心百倍地说道：“在铁木真大汗需要出现的时候，他一定会出现的，从来都没有一个丢下自己手足将领于不顾的大汗。”
　　韩风看见秋月白的脸色有些发冏，便对木华黎解释道：“其实，我和他都不懂兵法，行军打仗的事，难免会说出来一些贻笑大方的话来，还请木华黎将军不要见怪。”
　　木华黎嘿嘿笑道：“你们都是我乞颜部的贵客，我又怎么会见怪你们呢。”
　　说着，木华黎又把号角端在嘴边，这一次吹响号角，竟然是敦促乞颜部的蒙古兵反扑。成百上千的蒙古兵，冲着那些塔塔尔人恶狠狠地冲了过去。
　　河滩上本来就十分狭窄，塔塔尔人和蒙古兵加起来有一万多人，在河滩上混战，留给骑兵们充分的空间就很小，蒙古人一贯的骑射功夫，在这儿都发挥不出来，只能凭借手中的马刀、铁锤、战斧，不断地混战厮杀……
　　狭路相逢勇者胜，在这一片狭小的空间之中，乞颜部蒙古军的勇气，明显要高于塔塔尔人太多。
　　之前他们已经不止一次在正面战场上，把塔塔尔人打得望风而逃。正是因为过去的辉煌战绩，所以当他们看到这些塔塔尔人的时候，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一次，老子又可以领战功了！
　　蒙古部族是以战功来决定每个人的地位，决定他所拥有的奴隶多少，决定他可以分到多少战利品。
　　那些年轻的狂热的蒙古小伙子们，做梦都想加入铁木真身边的怯薛军。
　　但是加入怯薛，却有一个十分恐怖的条件，那就是至少要斩首三十，换言之，现在铁木真身边的一千多怯薛军，就足足杀死了三万以上的敌军，而且，还要那些活着的幸存者，才有机会进入怯薛军。
　　韩风看着那些嘶吼厮杀的蒙古兵们，心中感慨万千：现如今，蒙古人的战斗力实再是太强了！那些大宋的官兵，跟眼前的乞颜部蒙古兵一比，就是职业农夫和职业屠夫的区别。
　　在他的眼中，可以清晰地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蒙古兵，挥舞着手中的战斧，恶狠狠地将一名塔塔尔人斩于马下，他手中的战斧十分笨重，还没有来得及转过身体，身后另一名塔塔尔人便一枪捅穿了他的腰间，那个蒙古兵大声嘶吼着，反手握住了枪杆，回手一斧，便将枪杆砍断，顺势调转马头，冲到那个偷袭他的那个塔塔尔人面前，趁着他还在目瞪口呆的时候，挥起手中的战斧，一斧便将他的脑袋砍了下来。
　　每一个人都陷入了疯狂的苦战之中，就算身上溅满了鲜血，他们也在所不惜。
　　无论是马刀、马弓，还是战斧、铁锤，在他们的手中都用得无比纯熟，所有杀人的技巧，在韩风看来，都是最直接、最凌厉、最狠毒，直奔主题的，一刀下去不是要了你的命，便是付出自己的生命，而正是这种悍不畏死的勇气，让这些蒙古兵将来仅仅以三万人，就打下了几乎整个欧州。
　　人数上不占优势，地利上更不占优势的乞颜部蒙古兵，居然在木华黎的指挥下，硬生生地抵挡住了塔塔尔人第一拔进攻。
　　依然留在山头上的塔塔尔人，再也站不住了，看着自己的兄弟，自己的部属，在下面疯狂地做战，却始终不能突破乞颜部蒙古军的防线，顿时心中焦急。山头上号角连连，最后一批塔塔尔人也狂风一般的，冲下了山头，照着那面黑色的大汗旗帜，猛冲过去。
　　他们当然不知道，那个穿着铁木真衣服，站在大旗之下的是一个汉人，可是，每个塔塔尔人的眼中，都闪烁着贪婪的光芒，抓住了铁木真，或者杀死了铁木真，自己就可以得到无数的财富，无数的女人，无数的奴隶，还有无比崇高的地位。
　　木华黎依然是一脸镇定的样子，扭过头来，看着韩风说道：“最后一批塔塔尔人，也已经投入战斗了，我想大汗也应该来了吧。”
　　木华黎的声音刚落，忽然在萨里河两侧的山头上，重新出现了一批骑兵的身影，他们看起来人数并不是很多，像是一道深褐色的潮水，顺着山头，朝着山头下混战的塔塔尔人和乞颜部蒙古兵，猛冲下来。
　　木华黎眼前一亮，惊喜地高喊道：“大汗来了！”
　　韩风顿时心中一震，铁木真的出现，并不在他的意料之外，只不过出现的时机未免太过于诡异了。
　　塔塔尔人刚刚倾巢出动，这边铁木真的怯薛军就已经冲上了山头，在这时机上，要把握多么准确，才能造成现在的战局。
　　如今形势逆转，所有的塔塔尔人都已经冲下了山头，陷入和那些乞颜部蒙古军的苦战之中，而山头的地利优势，已经被铁木真握在手中。
　　当铁木真的怯薛军出现在山头的时候，木华黎大手一挥，掌旗的蒙古兵立刻把手中的大汗旗放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在山头上另一面黑色的大汗旗，缓缓举起，高高飘扬，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似乎能够让山下的每一个人都听见，铁木真的那面王旗不住地猎动着。
　　天才，这只能用天才来形容。韩风叹了口气，回过头来看着秋月白，喃喃地说道：“这可真是打仗的天才！”
　　秋月白虽然对于战斗是门外汗，可是他也知道，要做到现在这一步，不但需要一个能够统率全局，准确地寻找到最佳出击时间，更需要这个统帅能够对他手下军队，如指臂使。
　　一道军令下去，就有无数人为之赴汤蹈火，更重要的是，他的部下都对他充满了信心，在这位大汗还没有现身的时候，木华黎能够指挥数千乞颜部蒙古军，硬生生地扛住了塔塔尔人的两拔进攻，若不是对于自己的统帅，有种几乎神话般的崇拜和信任，这样的战果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


第十七章 天之骄子
　　韩风做为战争的门外汉，可是也清清楚楚，刚才，塔塔尔人从山上猛冲下来的时候，底下换了四千人任何一支大宋的军队，或者女真的军队，都未必能抵挡得住，除非下面是自己的豹组，又或者是完颜璟的黑甲军。
　　铁木真威严无比地端坐在马背上，冷冷地看着下面还在战斗的乞颜部蒙古兵和塔塔尔人，他的眼中充满了仇恨，从来都只有他铁木真袭击别人的部族，把别人变成奴隶，而这一次乞颜部在他外出的时候，遭遇了这样的打击，怎能叫铁木真不气愤？
　　草原上没有什么公理，吃了亏也没有地方哭诉，想找别人主持公道，更是痴心妄想。一切都是以拳头说了算，拳头大的便是道理，便是王法。
　　铁木真的大手按在腰间佩刀的刀柄上，刀柄是用黑色的牛皮包裹着，上面的绒毛早已被磨平，一道道深褐色的颜色，仿佛是告诉别人，这柄刀已经不知道砍死过多少人。
　　铁木真一寸一寸，把佩刀从刀鞘里拔出来，那把锋利无比，带着深深血槽的佩刀一点点暴露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而又逼人的光芒。
　　终于整只长刀都被铁木真抽了出来，刀尖斜斜指着下方的塔塔尔人，从这位乞颜部蒙古大汗的口中，只有短短的两个字：“灭族！”
　　他身边的战士都是最为精锐的怯薛军，这些手头上已经沾过无数鲜血，收割过无数人命的士兵，对于灭族，或者屠城，这样残酷而又血腥的事情，一点儿也不觉得畏惧，反而都兴奋地嚎叫了起来，一匹匹战马不安分地刨着蹄子，鼻子里打着喷儿，似乎是闻到了河边的血腥味，而焦躁不安了起来。
　　终于铁木真高举着佩刀，猛然往下一放，一千余怯薛军就像出闸的猛虎，朝着山下猛扑过去，一声声喊杀声，因为兴奋而嘶哑，一张张年轻的面庞，因为战斗而狂热，跨下的战马已经止不住自己的蹄子，疯狂地朝着下面混战的塔塔尔人冲去。
　　当木华黎看到怯薛军猛冲下来的时候，急忙吹动号角，变换旗号，指挥着混战中的蒙古兵，左右让开一条通道。
　　无论战况多么激烈的地方，木华黎的号令到处，所有的蒙古兵绝不恋战，宁可冒着自己被对方砍死的危险，也要马上掉转马头，向左右两边驰开，把中间的战场留给从高山上猛冲而下的怯薛军。
　　之前一股作气从山头冲下的塔塔尔人，锐气早已被木华黎的顽强抵抗，消磨得七七八八，突然间一群下山猛虎从自己的身后冲过来，而伏击又早已被敌人料底其先，这种士气上的打击，顿时让塔塔尔人一落千丈。
　　而尤其看到山头上，是那个曾经无数次击败过他们的铁木真大汗，有人已经吓得腿软得几乎想要丢下手中的武器，跪倒在河边求铁木真饶他一命了，也许每一个塔塔尔人心中，都早已被铁木真种下了这个种子——当这位蒙古大汗神不知，鬼不觉，带着他那个战无不胜的怯薛军出现的时候，也就宣告了对方的负亡。
　　蜂拥而下的蒙古军，就像一道势不可当的铁流，猛然撞入塔塔尔人之中，刀矛并举，不知道多少塔塔尔人就在这一个冲锋之间，就死在了怯薛军的刀下。
　　已经杀红了眼的怯薛军，不放过每一个出现在面前的塔塔尔人，他们的口中嗬嗬乱叫，专门挑选塔塔尔人那些将领开始屠杀。
　　木华黎指挥着蒙古军，让开了一条道路，已经抵挡不住的塔塔尔人，顺着木华黎让开的那个缺口，拼命朝河对岸跑去，这一跑不要紧，反而让塔塔尔人的队伍更加密集。
　　蒙古兵纷纷取出弓箭，朝着夺路而逃的塔塔尔人射去，越过了山头，不等铁木真命令，木华黎已经果断地吩咐，退到两边的蒙古兵左右合围，重新把塔塔尔人堵在正中间，而身后的怯薛军疯狂地砍杀，吓得那些魂飞魄散的塔塔尔人，就像没头苍蝇一般，冲着对面的高山，开始亡命天涯。
　　只不过冲下山容易，冲上山就太难了，无数怯薛军和蒙古军，左右合围，上山的路却是越来越慢，塔塔尔人接二连三地掉下战马，身上或者被马刀一刀两断，又或者被插入几根利箭，眼见是不活了。
　　韩风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他并非是被蒙古士兵的勇猛而震撼，真正震撼他的是，铁木真和木华黎之间这种，已经几乎可以称为神来之笔的默契。
　　韩风就在木华黎的身边，他看得清清楚楚，两个人之间就算是用旗号沟通都没有过，但是在铁木真出现的那一刹那，木华黎就已经做出了让蒙古兵左右退开的决定。
　　随即，当怯薛军把塔塔尔人赶过对岸的时候，木华黎又迅速让蒙古军合围三面，把塔塔尔人往山上赶。
　　骑着战马的勇士一旦走上了上山的路，便是待宰的羔羊。
　　衔尾而至的蒙古军，就像秋天里下了地的农夫一样，一茬又一茬收割着他们的生命。鲜血、刀光、尸体、惨叫……所有的一切，都不能让韩风动容，而是木华黎和铁木真之间，这种妙手天成的默契，却让韩风不得不佩服。
　　难怪当年成吉思汗西征的时候，就把木华黎一个人留在了蒙古，让他独自一人主持对南方的作战。
　　韩风叹了口气，他心中很清楚，如果将来蒙古人不南侵也就罢了，可假若铁木真有南侵的意思，眼前的这个木华黎或许是自己第一个必须要除掉的对象。
　　萨里河的河水，依然静静地流淌着，之前清澈的河水，已经变得通红，不知道是多少人的鲜血，才能把这长长的一段河水，尽数变得腥红无比。
　　无数塔塔尔人的尸体，倒卧在战场上，兵刃相交之时，抨溅出的火花，落在草地上燃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头，袅袅升起的浓烟，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韩风亲眼目睹了铁木真指挥的这场战斗，他缓缓地除下了身上铁木真的盔甲。
　　木华黎看着韩风把盔甲摘了下来，急忙上前阻拦道：“韩兄弟，虽然现在你不用再冒充大汗了，不过稍后，我们要进攻塔塔尔部，你身上有一副盔甲，始终是安全很多。”
　　韩风悠然说道：“我只突然觉得，我身上的这副盔甲只有铁木真大汗，才有资格穿它。”
　　木华黎一辈子最敬佩的就是铁木真，如今听韩风这个桀骜不驯的人，对铁木真也如此推崇，不由得心中大喜，便笑道：“既然韩兄弟坚持，我也不勉强，我这就给你再找一副盔甲来。”
　　木华黎一边调动兵马，对残余的塔塔尔人进行围剿，另一边就吩咐人，去找一副上好的盔甲来，给韩风换上。
　　秋月白觉得有些诧异，走到韩风的身边，低声问道：“韩大人，你从来都是天不怕，地不怕，从来都不服人的，为何这一次对铁木真如此看重？”
　　韩风沉吟道：“我佩服他，只是佩服他行军打仗的本事，说到别的，他未必就比别人强。”
　　秋月白幽幽地说道：“若是这样的人，能够为大宋所用，加入大宋的官军该有多好。北伐的时候，我们岂不是又凭添了几员猛将。”
　　韩风冷笑着看了秋月白一眼，但是想想，也怪不得秋月白，他又不知道铁木真将来会成为，所有蒙古人的大汗，总不能叫一个蒙古大汗，去宋朝当一个小小的将领吧！
　　再说了，在那种军制，那种官制之下，一个将领就算有天纵之才，也未必能够尽数发挥出来。像岳飞在军事上的天才，就决不亚于成吉思汗，身经大小数十战，未尝一败，以少胜多已经成了岳家军的典范，可那又怎么样，岳飞不是一样死在自己人的手中。
　　与其如此，还不如让铁木真继续做他那一只草原上的雄鹰，在这片广袤的草原上安静地翱翔，打下那一片属于他的王国，当然，如果蒙古人不和汉人做对，也就算了……
　　韩风轻轻地咬了咬嘴唇，暗暗立下誓言：或许，历史因为自己的出现，就会截然不同。蒙古人或许也将不再南侵，这样当然是最好的结果，否则的话，无论对于大宋，还是对于蒙古，都是一场无比巨大的灾难。可若是铁木真敢于南侵的话……
　　韩风轻轻地咬着门牙说道：“我管他是蒙古人，哪怕他是火星人，小爷也一样灭了他！”
　　就在韩风在漠北，看着铁木真战斗的时候，沐谦心的心情非常不好，距离完颜璟选贵妃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完颜沙根本就没有跟她商量过，就已经把“完颜沐沐”这四个大字，报给了宫中的礼官。
　　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一直以来，金国的贵族都知道，完颜璟对沐谦心恋恋不忘。
　　这个女人早一天进宫，各大王公贵族也就少了一份可以猜测的事情。


第十八章 金宫
　　一直以来，在都元帅府和枢密院之间的斗争之中，金国的文武百官都在纠结的选择队伍来站，如果沐谦心进了宫，成为完颜璟身边的贵妃，可想而知，以完颜璟对她的爱慕，沐谦心将会在宫中获得多么大的权利。
　　到时候，她对完颜璟的枕头风一吹起来，都元帅府那还不是青云直上，别说要吞掉枢密院，就算是要把一半以上的金国机构都给吞下去，也并非不可能。
　　所有支持都元帅府，支持完颜沙，又或者对完颜璟十分崇拜的人，都希望沐谦心嫁入宫中，早日成为金国的皇妃。
　　但是，所有支持枢密院的人，又或者对完颜沙不爽的人，都在成天的诅咒着，希望沐谦心永远不要嫁到宫中去。
　　于是文武百官就选妃这件事情，在朝堂上不知道吵了多少架。各地的奏章就像雪片一样飞到完颜璟的书桌上，让他看清楚，一个曾经在江南和宋人情报头子韩风，到处暧昧的女子，怎么有资格成为大金国的皇妃？
　　若是完颜璟一意孤行，纳她为妃的话，岂不是让天下人笑掉了大牙，天底下就没有美女了吗？就没有贤良淑德的女子了吗？娶谁不好，要娶一个在江南和一个汉人暧昧过的女子。
　　有些奏折还算写得文绉绉的，可是更多都是那些粗鄙无文的女真人，写出来的东西，当然也好听不到哪儿去。
　　完颜璟看得七窍生烟，五孔冒火，不知道御书房里撕烂了多少奏折，而对于这件事情，最为紧张的莫过于大金国的皇后了。
　　皇后娘娘的心情比沐谦心还差，沐谦心好歹只是把完颜璟当成哥哥，而并不想嫁给他。而皇后却是心知肚明，若是沐谦心进了宫的话，自己皇后的位置早晚都保不住，哪天完颜璟说不定就找个借口把自己给废了。
　　以完颜璟对沐谦心的宠爱，又怎么能够容忍自己最爱的女人，屈居于别人之下，只是做个贵妃而不是皇后呢？
　　烦躁无比的皇后如今就坐在御花园之中，呆呆地生着闷气。这儿曾经是宋人的宫殿，御花园自然也富丽堂皇，天气虽然稍微有些炎热了，坐在这儿却是十分的舒服，凉风阵阵也吹不走皇后心头的烦闷。
　　弘胤陪着笑脸，就站在御花园里，保卫着皇后的安全，其实在皇宫之中，他这个侍卫队长，也中不了太大的用。
　　皇后随手拿起面前盘子里的一块点心，放到口中尝了尝，随即点头赞道：“这些点心，近来做得真不错。”
　　弘胤急忙拍着马屁：“小的已经查过了，这些点心是新近招进宫中的一个厨子做的。”
　　皇后顿时来了兴趣：“新的厨子？把他叫来，让本宫看看。”
　　弘胤知道，皇后娘娘就是自己的护身符，她若是心情好了，自己的官运便能扶摇直上，于是皇后说的话，对于弘胤来说无疑就是圣旨。
　　她这边话音刚落，弘胤就乐得屁颠屁颠地跑到御膳房，去找那个新厨子去了。
　　如今是下午时分，也没有多少人要吃东西，御膳房里的人都已经在一旁找个凉快的地方歇着去了，好几个闲汉闲来无事，就打着叶子牌赌钱。
　　弘胤离开了皇后的身边，就立刻趾高气扬了起来，他本来不过是一个驻守州桥的小官，因为歪打误撞救了皇后，如今已经成为侍卫队长，多少文武官员看到自己都要客气几分，弘胤也觉得自己的运气的确很不错。
　　看着那些在御膳房里懒洋洋的厨师，顿时摆起了官威，背负着双手，大步走了进去，指着一个高挑的年轻人喝道：“你，给我出来！”
　　那个年轻人顿时一愣，站了起来，弓身施礼道：“不知道队长大人有何吩咐？”
　　弘胤冷笑道：“你小子就是新进宫，做糕点的那个御厨吧？算你小子的命好，今天皇后娘娘心情好，说是想要看看你，你做得一手好点心，皇后娘娘吃得十分开心，呆会儿面见皇后的时候，可千万不要失礼。若是失礼，我弘胤第一个把你的脑袋给揪下来！”
　　那个年轻人似乎吓了一大跳，连连摆手道：“小的，只是山野村民，哪里有资格去见皇后啊，还请大人……”
　　一句话还没说完，他说被弘胤拉着手腕拖出了御膳房，照着腰间就是一拳，那个高挑的年轻人顿时疼得捂着腰蹲了下来。
　　弘胤冷笑道：“少在老子面前说这些废话，皇后娘娘叫你去，你就得去！别说是让你去御花园，哪怕让你下地狱，你都得马上给老子去了！”
　　那个高挑的年轻人，已经疼得满头大汗，唯唯诺诺地站了起来，不敢抬头看弘胤。
　　弘胤看了看他的脸蛋，又笑道：“小伙子倒是长得眉清目秀的吗，你的运气好，皇后娘娘要见你。不过，话说回来，到底是哪个师傅做的点心，也只有我知道。别的御厨想尽办法也要拍皇后娘娘的马屁，这一次，你有机会面见皇后，你说，你得怎么感谢于我？”
　　那个高挑的年轻人，翻了翻眼睛，好像没听懂弘胤说的是什么意思，这一下顿时让这位金国队长气了起来，忍不住又是一拳砸在那个年轻人的肩头上，低声喝道：“你这个蠢材！做点心的师傅只有本官才知道，本官爱带哪个去见皇后，就带哪个去！这么好的机会，你若是不要，我就让给别人了！你说，要怎么孝敬老子才行！”
　　那个年轻人顿时恍然大悟，立刻翻起了口袋，从口袋里找出几块碎银子，仔细掂量了一番，最多最多也就二两银子，只得愁眉苦脸地对弘胤说道：“小的很穷，真的只有这么多了，大人若是不嫌少，就先拿去喝酒吧，改天小的发了月俸，再给大人补上一份厚礼。”
　　弘胤冷笑道：“区区这么点儿钱，就想打发了老子，真是太小看人了！”
　　不过口中虽然说着话，依然把那几块碎银子给捏了过来，随即对那个高挑的年轻人吩咐道：“以后，你也不用给我准备什么厚礼，本官告诉你，现在我是侍卫队长，以后吃喝拉撒都得在皇宫里，御膳房有什么好吃的，私底下先偷偷告诉我一声就行了，省得老子嘴里都淡出个鸟来，也不知道该吃什么。”
　　这件事情，对御膳房的厨师来说，还不是小菜一碟吗，那个年轻的高挑的厨师立刻就笑了起来，连连点头道：“大人说的是，以后小人有什么好菜，第一时间就通知大人！”
　　弘胤满意地点了点头：“嗯，孺子可教也！”随即，转身朝御花园的方向走去。
　　那年轻人急忙把身上的围裙扯了下来，跟在弘胤的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了几步，弘胤突然想了起来，回头问道：“说了半天，我还没有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年轻人咧嘴一笑，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眨着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清晰地说道：“小的名叫上官寂浪。”
　　弘胤笑了笑：“那你随我来吧！”
　　走到御花园里，百无聊赖的皇后正坐在金鱼塘边，看着池塘中的金鱼。听到脚步声，皇后抬起头来，这时弘胤急忙抢上前施礼，低声禀告道：“卑职已经把那个厨子给带来了。”
　　上官寂浪一看皇后在这儿，急忙也施礼道：“小的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亲切地笑了笑：“你叫什么？”
　　上官寂浪立刻回答道：“小的名叫上官寂浪。”
　　皇后微笑道：“你也不用紧张，你做的点心很好吃，本宫很喜欢。不知道，你的手艺是从哪学来的？”
　　上官寂浪心道：这些事儿，怎么可能告诉你？为了能够混进皇宫来，自己可是跟着临安的御厨学了多久，当然别的菜，也未必能入了大家的法眼，可是，做点心这一块，上官寂浪还是十分有天赋的，做出来的点心自然是不够临安御厨的标准，不过，对于那些没有吃过什么好吃的女真人来说，上官寂浪做的点心，已经足够进入他们的皇宫了。
　　当初是上官寂浪自己提出，要从御膳房进入皇宫。
　　一来，御膳房和侍卫是皇宫中仅有的，不需要阉割就能够进来，上官寂浪当然不希望自己变成一个死太监；其次，如果做为侍卫的话，每天要排班，且不得进入后宫。里外里怎么看，都没有在御膳房里做事比较划算，而且要打动一个女人，第一就是要让她吃得开心，喝得开心。
　　皇后果然笑了笑：“很好，你做的点心很不错，好好的做，将来本宫会提拔你做御膳房的总管。”
　　上官寂浪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翻身拜倒在地上，大声叫道：“多谢皇后娘娘恩典！”
　　皇后仔细端详着上官寂浪，这个男人长得十分俊俏，有些江南男子的秀气，又有些北方男子的豪迈。说起来十分奇怪，这么矛盾的感觉，居然就在一个人的身上完全地体现了出来，于是皇后轻声问道：“看你的年纪，是不是已经应该有了妻子了？”
　　上官寂浪摇头笑道：“小人家穷，哪里有姑娘愿意嫁给我。”
　　皇后顿时吃吃笑了起来：“宫中每年都有不少宫女回乡，若是你看上哪个的话，可以跟本宫说起，就冲你这手好手艺，让本宫吃点心吃得这么开心，本宫也要给你寻觅一房好好儿的媳妇。”


第十九章 微服
　　上官寂浪低声说道：“小人只怕就没有这个福气。”
　　弘胤抬起大脚，在上官寂浪的屁股上狠狠踢了一脚，顿时裤子上留下了一个巨大的、黑色的鞋印，弘胤在身后笑骂道：“既然是皇后娘娘的恩典，你还不赶紧谢恩，还在这吱吱唔唔地说些什么！”
　　皇后皱了皱眉头，对弘胤吩咐道：“不要欺负他！”
　　随即又对上官寂浪说道：“这儿没你的事了，先下去。晚饭后，再给本宫做些点心送上来。”上官寂浪急忙答应着走了。
　　弘胤刚才被皇后训了两句，可是他的脸皮很厚，一点儿也不脸红，又笑眯眯地对皇后说道：“今天的天气不算太热，如若不然，可以去州河泛舟，免得皇后娘娘在宫中呆得这么闷。”
　　一说要去泛舟，皇后的眼睛就亮了，在宫中呆得日子久了，实再有些无聊。御花园里总不能弄条船来划吧？去州桥之上散散步，再去州河里划划船，人生偷得浮生半日闲，倒也是一件十分惬意的事情。
　　正巧上官寂浪还没有走出御花园，皇后便冲着弘胤说道：“还不快把他给叫回来。”
　　弘胤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但是也知道皇后的话就是圣旨，就是绝对不能违背的，于是大跑小跑的走过去，一把抓住上官寂浪的领子，又把他给提了回来。
　　皇后缓缓地说道：“本宫这就要去州河那儿泛舟，你看看，有什么做点心的家什，需要带着的，便随我们一起去。泛舟的时候，多少是要吃些东西的，你倒不如，在那儿现场给我们做一些。”
　　上官寂浪连连谢恩，快步跑回了御膳房，去准备自己的家什去了。
　　弘胤一看自己的马屁又拍成功了，但是，转念一想，心中又有些发虚：每次都是叫皇后去州桥那儿玩，开封府这么大，日子久了，皇后必然也会烦闷。
　　看来，自己出了州桥那儿之外，还得尽快在开封府挖掘出一处，可以带着皇后去玩的地方，就长时间保持这个女人的新鲜感，自己的地位才有可能不断提高。为了将来，为了荣华宝贵，为了光宗耀祖，弘胤决定拼了，抱紧这个女人的大腿，死命地就往上爬。
　　皇后当然不知道弘胤心中想得是这些龌龊念头，笑盈盈地问道：“弘胤，你自从来到宫中还习惯吗？”
　　弘胤把脑袋点得就像小鸡啄米似的：“当然习惯，卑职实在是太喜欢这宫中的生活了！”
　　皇后淡淡地说道：“那你必须要住在宫中，不能和家中的妻儿老小见面，是不是挺想他们的？”弘胤急忙摇了摇头：“卑职一心为国效力，现在卑职保卫的是皇上，保卫的是皇后，这么光宗耀祖的事情，就算别人跟我抢，卑职也决不放念他们，至于想家，卑职是一点都不想的。”
　　皇后轻声笑道：“那你连老婆都不想吗？”
　　弘胤立刻拍着胸脯说道：“不想！绝对不想！”
　　皇后忍不住笑道：“我看你八成是看到宫中美丽的女子太多，于是也忘了老婆了！所以说，你们男人呐，都是好色之徒。”
　　弘胤的脸色立刻变得精彩了起来，连连辩解道：“小的不敢，小的绝对不敢。只不过既然做了宫中的侍卫队长，当然要尽忠职守，等到闲下来的时候，卑职也自然会买些东西，回家去看看老婆的。”
　　皇后幽幽地叹了口气：“看来，你对老婆还真的挺不错。”
　　也不怪皇后比较喜欢去州桥，在整个宋代的时候，汴河流经东京的里外城，河上有十三座桥。其中，州桥最为壮观，曾有诗曰：“两岸夹阁楼，明月光相射”。
　　虽然这是白天的时候，可州桥依然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桥下汴水奔流，涛声阵阵，桥上熙熙攘攘，人来人往。若是站在桥上，朝南望去，便是汴梁的朱雀门；北望宣德楼；中间是天街。
　　这个天街十分有名，曾经施耐庵在《水浒传》里写过杨志卖刀的故事，就发生在天街。
　　尽管不是第一次来到州桥，可是皇后的心情，依然非常的好，侧身对身边的弘胤问道：“听说，当年我们女真的大军攻破汴梁的时候，俘虏徽、亲二宗，便是由州桥押回北方去的？”
　　弘胤连连点头：“这些都是在军中传颂已久的故事。”
　　前方开路的官兵，把桥上的人纷纷赶了下去，只留下皇后和她身边的亲信，独自站在这座纯石桥上。
　　其实完颜璟的这位妻子，应该是传统意义上的一位好女人，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做出一些伤天害理，或者，利用自己手中的权柄，去给别人找麻烦的事情。
　　不过这一次，也会例外，皇后实再无法忍受。单单是选一次贵妃，文武百官就分成了两派，支持都元帅府送沐谦心入宫，又或者坚决不同意，把沐谦心变为皇妃。
　　不但女真的宗室开始吵架，就连那些汉人官员，也卷起袖子赤膊上阵了。
　　为了这些狗屁糟糟的事情，每天都要在朝堂之上吵一两个时辰，完颜璟索性下了封口令，不准任何人再提起沐谦心入宫为妃的事儿。
　　但是，那些老臣和大臣，都从完颜璟的这道圣旨当中，读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如果完颜璟真的不想沐谦心进宫，直接把她的名字从候选名单中划去便是，但是完颜璟不但没有划去，还勒令所有的人都不许谈起这件事，很明显，这是为了要保护沐谦心。
　　皇后呆呆地看着，州桥之下河水美丽的风光，静静地出着神，不知道发了多久的呆。
　　弘胤站在她身边，站得两腿都要发软了。
　　这儿，是他以前成天要巡查的地方，熟得已经不能再熟了，看来看去，也不觉得有什么新鲜。过了半晌，才壮着胆子对皇后说道：“皇后娘娘，时间已经不早了，不如咱们回宫去吧？”
　　皇后淡淡一笑：“回宫又能做什么呢？难道就对着四面宫墙？今天，我不想回去这么早，反正回去了皇上也没有时间跟我们一起吃饭。”
　　皇后说着说着，突然转过头来看着弘胤，轻声问道：“你也是个男人，我来问你，男人对女人最看重的是什么？”
　　弘胤差点就脱口而出：当然是皮肤好、身材好、长得又漂亮，出得厅堂，进的厨房，上得大床的女人……当然，这些话怎么能够对一国的皇后说呢，努力地在脑子里想了半天，弘胤才算憋出来一句，还算有文化的话：“皇后娘娘，皇上必然不是凡人，若是以普通男子的要求，去猜测皇上的心意，必然会猜个空，不过微臣斗胆说一句话，还请皇后娘娘不要见怪。”
　　皇后便轻声吩咐道：“你尽管说，本宫不会怪罪你。”
　　弘胤这才壮着胆子说道：“皇后娘娘与皇上已经成婚多年，可是膝下无子，但凡男人都喜欢孩子。若是皇后娘娘能够为皇上生下一男半女，皇上在看待皇后娘娘的时候，必然不同了。”
　　弘胤这么一说，没想到皇后的脸色却变了起来。
　　说来也很奇怪，完颜璟成婚多年，身边又有不少侍妾，可是，却没有一个怀孕的，如果说一个女人有问题也就罢了，可总不可能这么多女人，个个都不能生育吧！这件事儿在完颜璟的妻妾心中，一直是一根刺，从来都没有人敢壮着胆子提起，现在弘胤居然把这件事给翻了出来，怎么叫皇后能不心酸呢？
　　只不过眼前的这个男人曾经好歹救过自己一命，皇后也不愿于他为难，便吩咐道：“你刚刚入宫做事，有些事你不太清楚，以后不要乱说，否则当心掉了你的脑袋。”
　　弘胤唯唯诺诺地退到一边，心里七上八下的打着算盘，不知道皇后娘娘为何会警告自己。
　　弘胤这个人有些贪财，又有些贪功，可是却不是一个笨人。看着皇后的脸色，想想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转念一想，原来皇后和完颜璟成婚已经超过了五年。
　　五年的时间，就算是母鸡也应该下了一窝蛋了，可是皇后居然什么动静都没有。
　　而且，其她的侍妾也完全没有要生育的迹象。完颜璟膝下无子，这可是他做为皇帝最大的隐患。
　　弘胤的脑子里顿时生起一个邪恶的念头，难道说完颜璟做为一个男人，他是不行的？
　　皇后当然不知道，在弘胤的心中盘算着这么多猥琐的念头，不过，弘胤的这一番话也勾起了无数思绪，便伸手招了招，两名贴身宫女走了过来，皇后对弘胤低声吩咐道：“找人掩护一下。”
　　弘胤顿时吓了一跳，急忙跪倒在地上：“皇后娘娘，您可千万别乱来啊！难道说，您今天不打算回宫了？”
　　皇后没好气地笑道：“我哪里有这么无知！我让你调动人手，找个地方我要换过一套民间女子的衣服，然后去看看大夫。”
　　弘胤这才有胆子抬起头来，和皇后对视了一眼，心中通明，隐约猜到皇后要去做什么。他有心不答应皇后的要求，可是，人家是主子，自己是奴才，今天若是不答应了皇后，日后想要升迁可就难得很了。


第二十章 毒计
　　于是弘胤便召集人手，护送着皇后缓缓地来到一个绸布庄，对外面的人大声叫道：“所有的人把绸布庄给我看守好了，但是不得进去打扰皇后娘娘挑选衣服。”
　　那些金国官兵大声吆喝着，在门外站好了岗。
　　等到皇后轻声吩咐说：“弘胤你可以进来了。”的时候，弘胤这才闪身进了内堂。
　　只见皇后已经换了一身寻常女子的打扮，青色的长裙包裹在身上，年纪还不过二十岁的皇后，看起来依然美丽动人，身段窈窕，弘胤差一点就看直了眼，但是想了起来眼前这个女人是大金国的皇后，自己做梦想起她，也算是一种亵渎，怎么能够大白天的想这些龌龊事儿呢？
　　急忙收拾起那些纷杂的思绪，弘胤轻声问道：“皇后娘娘，要去哪儿？”
　　皇后没好气地斥道：“你现在穿着一身侍卫队长的军服，你若是这般跟着我，我哪儿也不用去了，赶紧换回衣服！”
　　弘胤这才醒悟过来，随即找了绸布店的老板，要了一套男装的衣服，黑色、长靴，裹在身上看起来也十分威武。
　　转眼间，看到皇后已经和两名官女，走到后门处，才对弘胤吩咐道：“把衣服的钱给那老板。”
　　弘胤满口答应了。只见那个掌柜的一脸笑容，站在那儿，似乎等着弘胤打赏。
　　弘胤没好气地瞪着那个掌柜的一眼，厉声喝道：“军爷拿你两件衣服那是给你面子，还敢要钱，给我滚到一边儿去！”
　　店老板吃了个哑巴亏，也知道这些个宫中的侍卫队长绝对得罪不得，于是咽了这口鸟气，老老实实躲在一边去了。
　　弘胤把腰刀拔出半截，恶狠狠地对那个老汉说道：“掌柜的，你可给我记住了，今天的事儿烂死在肚子里，若是再有别人知道，我便回来杀你全家！”
　　掌柜的是个汉人，汉人在汴京城本来就没有什么地位，如今是一个金国的侍卫队长这般恐吓自己，掌柜的顿时吓得魂不附体，连连作揖，差一点儿就要跪在地上，哭丧着脸说道：“军爷，你们只管去，小的一定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说！”
　　弘胤摆足了官威，这才心满意足的从后门跟了出去，随着皇后缓缓地朝前走去，两名宫女远远落在身后。
　　皇后低声问道：“你可知道汴梁城有哪些大夫比较出名？”
　　这件事可难不倒弘胤，说起来当年弘胤经常去青楼妓院，也惹过一身毛病，后来，也是找了汴京城里的名医，才把身体给养好。
　　当下大手一拍脑袋，对着皇后说道：“皇后娘娘放心，只管跟着我来，小的这就带着你找名医去！”
　　州桥两边的商业十分繁华，沿着御街走出去，约摸两里多路，便看到前方有个医堂，远远地挂着一个大牌匾，上面写着“悬壶济世”，店铺的门口是金笔提着的“万草堂”。
　　弘胤一边走着，一边对皇后娘娘解释道：“这里的大夫姓张，人称张老头。不过，他年纪虽然大了，手下可不含糊，看病、抓药，那是一抓一个准。人家都说神龙尝百草，可是据说这个张老头给人看病的时候，除了那些草药之外，偶尔用一些食物，用一些树叶，都能把人的毛病给勾出来，当真称得上是神乎奇迹。找他准没错！就因为他用的药各类繁多，所以街坊邻居就送了他一个‘万草堂’的神号，说他要比人家尝百草多出整整一百倍呢。”
　　人说着闲话，脚下就已经走进了万草堂，站在门口的是一个年轻的小后生，看起来像是医馆里的学徒。
　　看到有客人来，那个小后生便招呼道：“几位是来看病呢？还是抓药呢？”
　　弘胤大咧咧地走上前，拍了拍腰间的钢刀，对那个小后生吼道：“张老头在哪儿呢？叫他出来给我家主人看病！”
　　小后生愣了一下，看着弘胤那凶神恶煞的样子，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如今女真人的地位，要比汉人高出不少，看着弘胤就知道他是一个女真贵胄，若是他拔出钢刀来，把个汉人砍死在当场，抓到官府去，最多也就是打棍，赔钱完事了。
　　皇后急忙走上前去，制止了弘胤，对那个小后生说道：“不用怕，张大夫在哪儿？我想看看身体。”
　　小后生一看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顿时有了几分好感，连连点头道：“师父在里面休息，不然的话，夫人先随我进来吧！”
　　皇后点了点头，大步走了进去。弘胤担心里面有什么问题，抓着腰刀随着皇后的身后，也挤了进去。
　　药堂的后面，是一个十分明亮的房间，张大夫就坐在窗户下面，提着毛笔不知道是在写药方，还是在写他给人看病的心得，听到有人进来，便抬起头来。
　　小后生急忙说道：“师父，这有一位夫人说是来看看身体。”
　　张大夫伸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那就坐吧！”
　　弘胤一看这个大夫，在皇后面前居然出言这么冷淡，一下就恼了，拍着腰刀叫道：“你这个死老头，居然这么无理！你可知道我家夫人是……”
　　皇后杏眼一翻，轻声斥道：“若是你再这么无理，就马上给我滚出去！”
　　弘胤一看皇后是真的生气了，便闭上嘴巴不再言语，只是恶狠狠地瞪了那个张大夫一眼。
　　张老头年纪已经不小了，这辈子给人看病什么样的人都看过，自然也不会对弘胤这种无理的举动放在眼里，便笑眯眯地对皇后说道：“这位娘子，麻烦你把手伸出来，老夫先给你把把脉。”
　　皇后答应了一声，便把手腕搭了过去。张大夫三根手指搭在皇后的脉膊上，闭着眼睛，仔细把了半天的脉，这才缓缓地说道：“这位娘子脉膊十分平稳，身体健康，什么事儿都没有，不知道娘子想要问些什么？”
　　皇后脸上一红，不过，女真的女子胆子到底是比汉人大了许多，而且面前又是个医生，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便鼓足勇气说道：“我已经成婚有些年头了，只是没有成孕。”
　　张大夫听着皇后娓娓道来，不停的点着头，又对她解释到这个怀孕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一旁的弘胤听着听着，就来了精神，忍不住插口道：“哦，我倒是怎么回事呢，原来就像打猎一样，一年只有十二次中靶的机会。”
　　弘胤虽然说得粗俗，但是皇后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说得对，一年只有十二次中靶的机会，但是这十二次机会，未必完颜璟每次都能把握得住，而且很多时候，他根本不来打这一靶。若是果真按着概率来计算的话，自己没有怀孕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皇后心情有些沉重，一时间沉默无语。
　　张大夫轻声宽慰道：“娘子也不必着急，若是一心想要成孕的话，在下这儿，倒是有一些保胎安养的方子，不敢说一定能够成孕，但至少可以提高成孕的机会。”
　　皇后道了声谢，转身对弘胤吩咐道：“多给老人家一些钱。”
　　弘胤心不甘怀不愿地走到张大夫面前，掏了掏口袋，取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他的桌子上。
　　可是皇后杏眼一翻：“就这么一点儿吗？”
　　弘胤无奈之下，只得干脆把钱袋里的钱全都倒了出来，随即跟着皇后的身后，缓缓走了出去。
　　他们沿着来路朝绸步庄的方向行走，两名宫女还是远远地跟在后面。
　　皇后突然开口道：“生孩子自然是一个办法，但是最好还是不要让沐谦心进宫。弘胤，你帮我想一个主意，到底用什么办法，能够让这个女人进不了宫？”
　　弘胤的脸色立刻就变得十分难看了，这么棘手的问题问到自己的头上，回答也不是，不回答也不是，帮了皇后就要得罪完颜沙，可是若自己不说，皇后随时都可能会翻脸，这里外不是人的活，叫自己真的没法干呐！
　　不过，完颜沙总归是过去的老上司，现在自己想要爬上高位，还得靠着眼前的皇后。
　　想了一会儿，弘胤这才轻声说道：“宫中选妃有三个条件，第一，需得身家清白。这一条怎么看，沐谦心都没有问题，她出生于都元帅府，父王就是都元帅完颜沙大人。也算得上是我们女真的宗室，身家实再是清白的不能再清白了。”
　　“第二，就是必须要是女真人才行，这一点沐谦心倒是有些弱点，她的母亲毕竟是个汉人，也就是说，她身上流着一半汉人的血，若是她进了宫，将来又生了孩子的话，那岂不是扰乱了我们大金国皇室的血统吗？小的觉得，皇后娘娘可以抓住这个问题大做文章，让文武百官多多上书，皇上英明神武，一时半会没有想到这些小事，也是正常的。可是，反对这件事的大臣多了，把沐谦心有一半汉人血统的事，咬住不放，皇上也得考虑到文武百官的立场。”
　　“再有就是第三，入宫的女子必须得是完璧，不过，沐谦心应该也是完璧。这一点，倒是搬不倒她。所以小的以为，皇后娘娘若是不想她进宫的话，只能从第二点入手。”


第二十一章 救星
　　皇后幽幽地叹了口气：“现在皇上已经不允许任何人上书再说沐谦心选妃的事情，她是一半汉人血统，这件事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可是她的父王毕竟是完颜沙，我们女真人是尊父不尊母，怎么算她都还是一个女真人，大不了就废除她将来生下孩子的继承权，若是皇上真的让她进宫的话，这一点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倒是本宫思来想去，你说的第三点，倒是有机可乘。”
　　弘胤顿时吓了一跳，浑身上下汗如雨下，惊恐不疑地看着眼前的皇后。他一直以来，以为皇后是一个，有些单纯，有些无知的女人，一心只想讨好完颜璟，没想到一个女人被逼上绝路的时候，心思居然变得如此恶毒。难道说，皇后准备找人坏了沐谦心的贞洁吗？
　　弘胤连忙劝说道：“皇后娘娘，这件事非同小可。若是一旦走露了风声，被别人知道了，随时可能会被朝中官员弹劾。”
　　皇后的脸色也不太好看，缓缓地说道：“如今距离选妃的日子越来越近，若是沐谦心进了宫，谁能和她争宠？我这个皇后的位置还能再做几天？弘胤，我一直以来，都没有自己的心腹，你救过我，我也愿意把你当成自己人来看，这件事儿，你到底愿不愿意帮我？”
　　弘胤的脑门，先是被皇后的话感动的有些雷轰轰的，但是一想到这件事的严重性，立刻就醒悟了过来，哭丧着脸说道：“我只不过是一个区区侍卫队长，何德何能能帮到皇后呢？”
　　皇后笑着摇了摇头：“我不管你用什么样的办法，总之你为我做好了这件事情，好处绝对少不了你的！”
　　弘胤的心止不住的狂跳起来，一脸的无辜与无奈！
　　花雪带着那些狼组的剑手，来到草原上已经有一段日子了，可是依然没有找到韩风的踪影，倒不是他们不用心去寻找，只不过韩风和秋月白留下的那些记号，到了茫茫草原上便已经消失不见了。
　　在茫茫草原上留下几个记号，不知道什么人才能找得到，好在，花雪带着的那些剑手都是在狼组里呆惯了的老剑手，来到草原上尽管语言不通，也不会因为短缺的粮食而发生任何问题。
　　遇到了那些放牧的牧民，又或者看见蒙古包，他们便去交换一些食品。只不过连续找了这么多天，都找不到韩风的踪迹，就连花雪也未免有些着急了起来。
　　这一天，天气晴朗，花雪骑着马儿带着她那些剑手，依然在寻找韩风和秋月白留下来的记号，可是，依然是一无所获。
　　正在沮丧的时候，突然间听见前方传来连续不停的吆喝声，还有羽箭划破天空的声音。
　　凭借这么多年在细作司的经验，花雪知道这应该是发生了战斗。带着手下的剑手，冲上一块小山丘，远远看去，只见几匹快马在前面拼命的奔驰，而身后有数十人挥舞着马刀，拿着弓箭正在死命的追赶。
　　站在花雪身边的一名剑手，也是狼组的老人了，伸手指着前方逃命的人说道：“云都尉大人，你看那些马儿跑得已经快口吐白沫了，若是再跑下去，要不了多久，马就会倒毙于地，这些骑士一个都跑不了。”
　　花雪微微一笑：“这些都是闲事，他们蒙古人自己愿意狗咬狗，我们干吗要管那么多。”
　　可是，突然之间，花雪停下了脚步，脸色也变得凝重了起来，因为她清晰地听到，那些追赶的人似乎在喊着什么“孛儿只斤铁木真”，这个名字对于花雪来说，一点儿也不陌生。
　　之前韩风在汴京城里失踪之后，细作司的人就曾经仔细查访过。
　　那天夜里，金人调动人马，围攻礼宾馆，围攻的对象就是一个叫做“孛儿只斤铁木真”的蒙古人，据说这个蒙古人是代表着王罕部和乞颜部，前来汴京出使的，却不知道为什么得罪了金国皇帝，完颜璟不但调动了御前兵马，还调动了大内侍卫，只不过却没有能够把孛儿只斤铁木真，掳获归案。
　　韩风不但失了踪，并且一路向北，来到茫茫大漠，不用说他必然是和这个孛儿只斤铁木真走在一起。
　　听见这个名字，花雪的心中咯噔了一下，随即对身边的剑手吩咐道：“冲下去，把前面那几个人给救下来。”
　　狼组的剑手们立刻答应一声，催动跨下战马，挥舞着手中的兵刃，便猛地冲了下去。
　　那些追赶着逃兵的人，眼看着就能追上前面逃命的那些人，一旦抓住他们又或者杀死他们，回到部族里，大汗会给予他们丰厚的奖励。一个个眼前放着光，似乎眼前已经出现了无数金银财宝，无数奴隶，无数美丽的女人。
　　可是猛然间，听见马蹄声响，銮铃声作，一匹匹战马从旁边的山坡上冲了下来，这些人其中一服，看起来像是汉人的打扮。
　　为首的百夫长大声呵道：“没你们的事儿，赶紧都给我滚开！”但是他说的是蒙古话，花雪等人一句也听不懂，对于狼组的剑手来说，只要挡在自己面前的便是敌人，于是二话不说，挥舞着兵刃就猛扑了上去。
　　区区一队蒙古兵，和训练精良的狼组剑手之间的交锋，非常形象地诠释了什么叫做以卵击石。
　　往返几个冲锋下来，狼组的剑手便把那几十个蒙古人赶得四处奔逃。花雪压根就没有出手，端坐在马上，手按着腰间的长剑，笑呵呵地看着自己部下的行径，还没事儿在后面喊道：“喂，你这一刀砍得有点儿歪，往左边一点儿，他就跑不了啦！”
　　狼组的剑手就像砍瓜切菜一般，把那些蒙古人尽数斩于马下。
　　数十人根本挡不住十名狼组剑手的冲击，交锋了几个回合之后，自知不敌，丢下十余具尸体，其他的人立刻调转马头，朝着来路狂奔而去。
　　前方逃命的那些蒙古人，虽然不知道眼前的救星是谁，但是出于草原上的礼节，对于营救了自己的人，一定是要表示感谢的。
　　那几个人跨下的战马都已经支持不住了，为首是一名高大的汉子，看起来也就二十来岁的年纪，只不过蒙古人都留着大胡子，所以看起来要比寻常的汉人年纪要大一些。
　　那个人跳下马背，一手牵着战马，走到花雪的马前，他看得出来花雪应该是这一队人的头儿，便恭恭敬敬地说道：“多谢这位姑娘出手相助。”
　　不过花雪也听不懂他喊得是什么，一双秀眉在额头上拧成了一个“川”字。自言自语地说道：“这些都是蒙古人，难道就没有一个能说汉语的吗？”
　　话音刚刚落地，突然间，那个蒙古人身边的几个骑兵，其中一人便高声叫道：“我会说汉语。”这个人的汉语虽然说得有些半生不熟，听起来分外刺耳，而且用词不准。可是花雪也能明白他的意思，原来他们一路和韩风等人从漠北回来的时候，这个蒙古小兵便跟着赤老温就在韩风的身边，听他们说得久了，自然而然也就学会了几句汉语，简单的对白已经能够支撑下去。
　　花雪听他娓娓道来，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了起来，眼前的这个蒙古人，名叫赤老温，是铁木真手下的一员大将。
　　之前铁木真挥军攻打塔塔尔部，分别把赤老温和博尔术派去了王罕部和扎木合部安抚人心，免得这两部在其中出了什么乱子。
　　赤老温去的便是扎木合部，到了扎木合的部族之后，扎木合对赤老温也是待以上宾，并且信誓旦旦地说道：“既然铁木真要出兵塔塔尔部，便一定要出兵相助。”
　　还吩咐了手下的大将，点齐了三个千人队，朝着塔塔尔的部族前进，说是一旦遇到战况，无论如何都要相助铁木真一臂之力。
　　赤老温是个直爽的汉子，也就信以为真，果真答应了下来。随即扎木合又拼命挽留，非要赤老温在扎木合部多住一段日子，每天好酒好肉的款待着，赤老温也却之不恭，只得在扎木合部住了一段日子。
　　稍后就有消息传了过来，据说铁木真指挥大军直捣塔塔尔部，在萨里河把塔塔尔部的八千兵马，打得屁滚尿流，然后便和木华黎合并一处，直捣塔塔尔部的大营，攻破塔塔尔人的营寨之后，铁木真在塔塔尔部展开了疯狂的屠杀，据说只要长得比车轮高的小孩子，就统统被砍下了脑袋，女人都被分给蒙古兵将做为奴隶。
　　这个消息传到扎木合部的时候，扎木合虽然表面上说得挺开心，可是赤老温并不是个笨蛋，他察言观色，知道扎木合有些言不由衷。
　　之前，扎木合要被人推举为众汗之汗的消息传了出来，他和铁木真之间已经就隐约种下了祸根，于是赤老温便多留了个心眼，偷偷探听扎木合和其他部族来往的消息。
　　果然在一天晚上，被他探听到泰赤乌部派来的使者偷偷和扎木合联系，相约要趁着铁木真刚刚和塔塔尔部大战完毕，实力受损，并且打完了胜仗之后，人多少有些松懈的时候，和扎木合相约一起出兵，左右夹击铁木真的地盘。


第二十二章 为何帮你？
　　他们相约，要在打败了铁木真之后，瓜分他所拥有的土地，并将他部下的子民尽数变为奴隶。这个消息被赤老温探听出了以后，当时就吓出一身冷汗，想也不想就连夜带人，想要逃回去向铁木真禀告。
　　想要从扎木合部逃出去，谈何容易，赤老温还没有完全离开扎木合的营寨，便已经被扎木合手下的兵将发现。
　　于是几个百人队就这么跟了上来，一路拼杀，虽然赤老温身边带的都是铁木真最精锐的怯薛军，可毕竟寡不敌众，扎木合的部下并不逊色于铁木真的部下多少，几个百人队这么穷追猛打，打到现在就连赤老温的身边，也剩不下几个人了，而且人困马乏，若不是花雪他们及时出现，救了一命的话，只怕这些人跑不出去一里路，就要被尽数歼灭了。
　　听他们这么一说完，花雪是又惊又喜，顾不上男女之防，上前抓住赤老温的手臂，大声问道：“你是说韩风大人，跟你们的大汗在一起？他们现在在哪里？快带我去！”
　　赤老温连续逃了一天一夜，现在早已经没有了力气，被花雪抓着手腕，抓着肩膀，这么一顿用力摇，顿时被晃得头晕眼花，差一点就要昏倒在地上，苦笑着说道：“姑娘你不要摇了，我会带你回去见我们大汗。”
　　一听说能找到韩风了，花雪和他部下的那些狼组剑手，便顿时放下了心来。他们也知道，这儿不是久留之地，已经被自己打退的那些蒙古兵回去之后，一定会禀告扎木合，稍后扎木合一定会派出更多的兵马，前来围捕。
　　于是花雪便带着赤老温等人，快速离开这儿，朝着铁木真部的方向走去。
　　路上遇到了一群放牧的牧人，花雪这边用刀架着他们的脖子，另外却扔出了几块银子，告诉他们留下几匹马儿，便可以离去。
　　那些牧人在生命和马儿之间，当然是选择命了，便接过花雪的银子，给他们留了几匹好马，有了精力旺盛的马儿代步，这一行人就走得更快。
　　从扎木合部到铁木真部，要走起来，也只不过是两三天的距离。从遇到赤老温的地方算起，早上相遇，晚上就已经到了乞颜部的所在。
　　博尔术早已从王罕部回到了乞颜部，一听说赤老温回来了，博尔术急忙亲自带着一队骑兵迎了出来，却没想到看到赤老温如此狼狈，身边还跟着一群汉人。
　　博尔术大惊失色，急忙跳下马儿，往前快速跑了几步，扶着赤老温的胳膊叫道：“大哥，怎么会成了这般模样。”
　　赤老温把在扎木合部所遇到的事情说了一遍，顿时气得博尔术双眼圆睁，怒气上涌，拍着马背叫道：“这实再是太欺负人了！我们这就禀告大汗，让大汗集结兵马，打下扎木合部，把他们的部族都俘虏过来，把他们的草原都变成我们的牧场！”
　　两个蒙古人在这儿怒火冲天的叫嚷着，花雪却等的有些不耐烦了，跳下马儿，走到赤老温的身边，轻声问道：“我家大人到底在哪儿啊？”
　　赤老温这才想起来，还有正事没办，急忙把花雪的救命之恩，又对博尔术说了一遍。
　　博尔术本来就对韩风那些人就有好感，一听说是韩风的部下救了赤老温，更是感激不尽，急忙亲自在前面领着路，带着花雪等人，朝大汗营帐走了过去。
　　打下塔塔尔部这后，铁木真的势力便更上一层楼，俘虏了许多塔塔尔部的奴隶，又占据了他们大片的草原，相应的事务也把铁木真忙得焦头烂额，今天好不容易得到工夫，能够和韩风等人坐下来好好聊聊了，没想到突然有人来报，说是赤老温回来了，并且还带来了一队韩风的部下，便急忙吩咐身边的亲兵，带着他们走了进来。
　　花雪一看到韩风，就立刻跑到韩风的身边，怒气冲冲地叫道：“大人啊大人！你总是这么喜欢逞英雄！一个人就往外跑，这下可好，被人从汴京一路赶到漠北，你说吧，要是你在江北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们回去要怎么跟韩大人、跟官家交待，到时候，整个细作司只怕都要被你连累！”
　　韩风陪着铁木真喝酒，正有七八分醉意，看见花雪进来，不由得哈哈大笑道：“小爷没那么容易死，来来来，坐下，陪大汗也喝一杯。”
　　花雪没好气地嘟囔道：“跟他喝什么喝啊，死到临头了，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呢！”
　　铁木真现在也能听得懂汉语，听见花雪这么一说，虽然他气度很深，不至于马上就变脸色，但是心中的不快也表露出来一些。韩风顿时酒醒了几分，侧着脑袋看着花雪道：“这话怎么说？”
　　花雪伸手指着赤老温：“你们问他呗！”
　　铁木真放下手中的酒杯，冷冷地看着赤老温：“说，在扎木合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赤老温对着大汗不敢有所隐瞒，把自己在扎木合部所看到的、所听到的、所遭遇的，全都清清楚楚、原原本本地对着铁木真又说了一遍。
　　铁木真听着这个让人有些无语的消息，却是深色不动，随即吩咐从人把木华黎也给叫了过来。
　　三员大将外加一个乞颜部的大汗，聚拢在一起，韩风始终觉得自己是个外人，正要告辞，突然铁木真叫住了自己：“韩兄弟，你先不要走，你在江南的时候是专门做情报的，而且草原上的事虽然你不太清楚，可你们汉人不是常说‘旁观者清’吗，这件事，我也想听听你的意见。”
　　韩风一看铁木真硬是要挽留自己，便又坐了下来，对着对花雪、秋月白、简怀诛等人使了个眼色：“你先出去。”
　　花雪会意，朝帐篷里的众人告辞。于是，现在这间大帐里只剩下五个人，除了细作司的总领韩风之外，余下的全是蒙古草原的精英。
　　铁木真的脸色倒是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地对着自己的部下问道：“你们看赤老温在扎木合部遇到的这些事，我们该怎么处置？”
　　木华黎是铁木真身边的第一智将，一听大汗发问，便抢着回答道：“扎木合部既然有心要与我们乞颜部为难，大汗也不必对他念着兄弟之情，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率军攻打扎木合部！”
　　铁木真立刻摇了摇头：“不是不能打，问题是你我都知道，扎木合部和我们乞颜部实力相当，甚至要更强一些，而且说起行军打仗来，扎木合并不比我差多少。我们刚刚和塔塔尔部打完仗，自己也有所损伤，如果现在贸然和扎木合部开战，没有胜算。”
　　韩风倒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争论，他知道铁木真刚才反驳的那些，木华黎的心中都有数，但既然木华黎做为铁木真身边的智将，应该是有自己的看法，绝对不会贸贸然提出要攻打扎木合部。
　　果然，铁木真刚刚反驳，木华黎就壮着胆子说道：“大汗，打扎木合部我们并不是为了求胜，而是一定要打这一场，告诉其他草原部族，在草原上并不仅仅只有扎木合部和王罕部才是强大的部族，我们乞颜部同样不可以小视，说到推举众汗之汗，扎木合不可能比大汗更有资格，大汗可是黄金家族的唯一后裔。这一仗我们跟扎木合开战，一旦打赢了，众汗之汗自然就落在大汗的身上。即使打输了，那也不要紧，我们是主动出击，把战火燃烧到扎木合所占据的范围，若是接战不利，我们乞颜部便撤回到萨里河据险固守，绝不给扎木合以吞并我们的机会。不管怎么说，都会极大的削弱扎木合的力量，到时候，扎木合的武力不足以镇服其他的草原部族，他的众汗之汗自然也就做不成了。而且我们还可以去王罕部煽风点火，无论如何，在名义上，王罕都是扎木合大汗和铁木真大汗的义父，如果扎木合成为了众汗之汗，该把自己的义父放在什么样的地位呢？你说，义父看到义子，以后还得跪下来叫一声众汗之汗吗？”
　　木华黎这一番分析说得有理有据，韩风这些天来蒙古话的水平有所渐长，也听了个七七八八，正要忍不住拍手叫好，却突然看到铁木真抬起了手臂，微笑道：“木华黎，你的想法是不错的，但是，这一次我们真的不需要去和扎木合开战，如果我没有认识韩兄弟，那我或许会采纳你的意见，但是现在有了韩兄弟在这儿，我们根本就不用与扎木合真刀真枪的打起来。”
　　赤老温和博尔术都不是以谋略见长的人，听着铁木真和木华黎如此对白，都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得诧异地看着两人，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木华黎先是一愣，回过头来又看着韩风，仔细地想了想，脸上也渐渐露出了笑容。
　　铁木真和木华黎都在淡然微笑，韩风却还没有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转念一想，铁木真说认识了自己，就不用和扎木合开战，突然间韩风心思洞明，冲着铁木真挑了挑大拇指，大声说道：“大汗，你这一招是有点狠毒啊！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就一定会帮你呢？”


第二十三章 下药
　　铁木真微笑着说道：“韩兄弟，这一次我去汴京被自己的部下出卖，金人没有能抓住我，但是他们也不会派兵到草原上来，如果众汗之汗扎木合做不成，他们就会拉拢王罕，如果连王罕也不愿意主动站出来对付我的话，金人最大的可能，就是册封于我，到时候我就成了金国的官儿。”
　　韩风悠然自得地点了点头：“对，你说得没错。不过，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对我有一文钱的好处吗？”
　　铁木真微微笑道：“当然有好处，我能够给予你的便是一个承诺。”
　　韩风追问道：“什么承诺？”
　　铁木真冷冷地说道：“如果我真的接受了金人的册封，我便会在一年之内扫荡扎木合部和王罕部，整合势力。虽然，我不敢肯定我需要多长时间，才能统一蒙古草原，但是，你应该知道，如果吞并了扎木合部和王罕部，我的势力会庞大到什么程度，我能够给你的承诺就是，在吞并了扎木合部和王罕部之后，我一定会对金国用兵。你们宋人朝思暮想，日夜期盼的，不就是希望在北方有一股更大的势力，能够对金国开战，从而给予你们北伐的机会吗？这个机会我来给！”
　　一时间，满帐皆惊，韩风无语……
　　从古到今，人们都知道，做为领导的好处就是领导只用动口，部下就要动手；领导一句话吩咐下来，部下就要忙得半死，至于最后做成了什么效果，是不是能让领导满意，这个就听天由命了。
　　堂堂的大金国内宫侍卫队长弘胤，现在头疼的就是这件事——皇后娘娘一句话，让弘胤想办法坏了沐谦心的贞洁，让她入不了宫，当不了皇妃。
　　这话说起来简单，可要做起来实在是太难了。
　　沐谦心不管怎么说，也是都元帅府的郡主，出入都有几位保镖，这些保镖还都是女真族里的高手，区区一个弘胤想要打倒几个保镖，随即再把沐谦心绑到一处没有人的地方，平心静气地坏了她的贞洁，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于是，弘胤大人只得自己苦思冥想一些办法，来对付这个天之骄女。
　　可是，办法却不是这么好想的，如果弘胤随便动动脑子，就能够把沐谦心从都元帅府里抓出来的话，这么多年来都元帅府和江南细作司之间的对抗，也就显得毫无意义了。
　　弘胤愁的连头发都掉了好多根，如今正对着一面铜镜，仔细看着自己的额头，心中暗叹道：若是再掉头发，自己可就要变成一个秃瓢了。
　　皇后吩咐他的这件事情，弘胤压根不敢开口对任何人说。
　　开什么玩笑呢？若是被都元帅府又或者是其他什么人，知道弘胤想要对都元帅府的郡主不利，消息一旦传出去，马上就是死路一条，到时候，皇后绝对不会冒天下之大不为，为自己辩护的。
　　牺牲一个区区侍卫队长，对于这些达官贵人来说，还不是小菜一碟吗？
　　无奈选妃的日子一天一天近了，皇后催促得也更紧，弘胤没有办法，每天都得苦思冥想怎么去对付沐谦心。从太阳出山一直想到日落西山，一点儿头绪都没有。
　　无奈之下，弘胤苦笑着对铜镜里的自己，做了个愁眉苦脸的表情，站起身来，推开房门，摇摇晃晃的朝外走去，家里的人看到弘胤的脸色，没有一个敢吭声的，都知道这位大人这几天的心情实再是太差了。
　　今天晚上，又是弘胤要去宫中当值的时候，弘胤心中压根就不想去，到了宫中就得见到皇后，一见到皇后，这个麻烦的女人就要来询问自己，到底有没有想到办法去对付沐谦心。弘胤哪里敢啊！
　　从宫门绕了进去，一路朝后宫走着，必需要先经过御膳房，走到御膳房的门口，一阵熟悉的香味从里边飘了出来，弘胤这才想起来，自己为了想怎么对付沐谦心，已经整整一天没有吃过东西了。
　　现如今闻到糕点的香味，弘胤哪里还能够忍耐得住，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御膳房，看着里面正在忙碌做菜的几个太监，还有那些御厨，大声叫道：“有没有什么吃的？赶紧给老爷来一份！饿死了老爷，你们一个个都担当不起！”
　　上官寂浪正在协助一个御厨做着一道菜，听见弘胤叫喊，便急忙走过来拍着马屁：“弘胤大人，看你的脸色似乎心中有事啊？”
　　弘胤没好气地把上官寂浪推到一边去，冷冷地说道：“你区区一个小厨子，有什么资格来和本官说三道四的！”
　　上官寂浪也不生气，便从御膳房找到几道已经做好的菜，原本是这些厨子和太监们留着自己吃的，如今却都便宜了弘胤，又给他装了一大碗饭，端着饭菜走到弘胤面前说道：“大人是要在哪儿吃呢？”
　　看到有吃的东西，弘胤的心情立刻就好了起来，眯着眼睛笑呵呵地问着上官寂浪：“有没有酒喝？”
　　上官寂浪点了点头，转身从厨柜里又取出一小瓶酒来。
　　弘胤看了看外面有一张石桌，便端着木盘朝石桌走去，把饭菜都放了下来，立刻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还不停地喝着酒。
　　看着上官寂浪一直在御膳房的门口望着自己，弘胤这个厚脸皮的人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便对着上官寂浪招了招手：“来，你过来。”
　　上官寂浪不知道弘胤要找他说些什么，不过人家是长官，不过去可是万万不能的。
　　上官寂浪便走到了弘胤的身边，低声说道：“大人有何吩咐？可是饭菜凉了，要端过去热热？”
　　弘胤挥了挥手：“没事儿，我就随便吃点儿，来来来，我问你，坐下坐下。”
　　上官寂浪从来没有看弘胤这么客气过，一时间还真的不敢坐下，只怕这个金国官员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鬼主意呢，没想到弘胤是硬拉着上官寂浪坐了下来，轻声说道：“我看你长得眉清目秀，想必当初在家的时候，也勾答过不少姑娘吧？”
　　一听这话，上官寂浪连连摆手：“小的可不是这种人呐！请大人明鉴！”
　　弘胤没好气地冷哼一声：“怎么了？男欢女爱本来就是很平常的事情，像你这般相貌的男人，若是没有几个姑娘偷偷地丢个手绢啊，香帕啊，又或者做个荷包给你的话，那简直是不对劲了。来，今天本官就有事情问你。”
　　上官寂浪不知道这个金国官员要问自己什么，他入宫来本就是为了接近皇后，可现在，不过跟皇后见了一两面，根本就无从谈起如何勾答，更别说要给完颜璟戴上一顶不算太绿，可还要绿得有些油亮的帽子了。
　　他知道现在的弘胤就是皇后身边的大红人，拍好了这个男人的马屁，也许自己就有机可乘，便恭恭敬敬地说道：“弘胤大人请说。”
　　弘胤压低了声音，凑到上官寂浪的耳边说道：“你可知道，若是我想坏了一个女子的名洁，应该怎么做？”
　　上官寂浪顿时一愣，哪里有人问这种问题的，便反问道：“这个女人是什么来历？”
　　弘胤端起饭碗扒了两口米饭，随便又夹了几口菜，含糊不清地说道：“跟来头也有关系？你先说说，本官喝着酒就听你说。”
　　上官寂浪淡淡地说道：“若是这个女人没有什么来历，以弘胤大人的身份地位，只管过去抓着她，霸王硬上弓就行了，出了什么事，想必开封府的官员们也不会跟您计较的。怎么说，您也是皇后身边的大红人啊！可若是这个女人有些来头，就不好办了。最好是让她自己心甘情愿地跟弘胤大人走在一起，不过这么做有些难度。”
　　弘胤一拍大腿道：“我当然知道有难度，若是没难度还用问你吗！赶紧给我说说，还有什么办法？”
　　上官寂浪狡黠地眨了眨眼睛，笑眯眯地看着弘胤说道：“大人，你莫非忘记了，这个世上还有一种东西叫做药材。既然霸王硬上弓不合适，而且，大人也没有机会接触她，不如在那个女的饮食当中下些药，如此这般一来，不就容易得手了吗？”
　　说着说着，上官寂浪就忍不住想要抽自己几棍子，这样的话，要是换在江南的时候，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可现如今为了取得弘胤的信任，只得什么龌龊说什么，投其所好了。
　　弘胤眼前一亮，随即又暗淡了下去。
　　下药？他也不是没想过，可是，一来药材配制不易，二来就算配制了又怎么能送到都元帅府，又怎么能保证是沐谦心自己吃下去呢？
　　不过，话说弘胤这个人除了运气好之外，还真的有几分脑子。听了上官寂浪的话，把壶里的酒都给喝完，坐在石凳上想了一会儿，突然间想到之前查探的消息，沐谦心这个人在都元帅府呆得有些闷，每天都要想个借口出来走走，她本就是一个耐不住性子的姑娘，平日里也喜欢去开封府的一些小吃店，开封的小吃必竟是十分出名的嘛！
　　这，也许就是弘胤的可乘之机了……


第二十四章 太医院的药
　　左思右想还没个头绪，弘胤叹了口气，无奈地对上官寂浪挥挥手道：“你先回去吧！这儿没你的事了！”
　　上官寂浪答应了一声，双手捧着那个已经被他吃得干干净净的木盘，又走回了御膳房。
　　弘胤没好气地背负着双手，朝后宫方向走去，刚刚到了后宫，迎面就看到皇后寝宫的宫女和太监站在寝宫门口东张西望。
　　一个太监看到弘胤走过来，急忙招呼道：“队长大人，你怎么现在才来？皇后娘娘吩咐到处找你呢。”
　　弘胤叹了口气，想着只怕今天又要被皇后给骂了，便硬着头皮朝寝宫里走去。
　　皇后独自一人在寝宫的花园里看着风景，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只见是弘胤走了过来，大金国皇后的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轻声问道：“弘胤，可想到什么办法了没有？”
　　弘胤哭丧着脸说道：“哪里这么快就有办法了？皇后娘娘求您再宽限几日，小的尽量给皇后娘娘想办法。”
　　皇后的脸色一变：“都这么多天了，眼看快要到选妃的日子了，你还是想不出办法，真不知道本宫一直提拔你到底有什么用！要是你觉得宫中呆得不开心，那也行，我便放你到北边做个小兵去，没事儿去跟蒙古人打打仗。”
　　弘胤一听这话顿时击败，翻身拜倒在地上，连连说道：“皇后娘娘求您不要把我送到北边去，我上有老还有小，家中还有好几个妻子要等着我养活，若是你把我丢到北边去，我弘胤有个三长两短，我死了不要紧，就当是报效国家，马革裹尸了，可是，我家中的那些妻儿老小没人照顾，将来只能上街要饭去了。”
　　皇后没好气地斥道：“若是你连这些小事都办不成，我就要你们全家都去要饭！”
　　弘胤无奈之下，只得壮着胆子说道：“小的倒是有一个办法，只不过，这药材不好找。”
　　皇后双眉一紧：“你说，什么办法？”
　　弘胤压低了声音，走到皇后的身边轻声说道：“皇后娘娘，之前小的想过，要不然的话就趁沐谦心不注意的时候，给她下几味春药，等她喝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小的就把她给抱出去，往妓院里一丢，那儿嫖客多得很，随便哪个人坏了郡主的名洁，我这边再去报官，把事情给闹大，到时候就算是皇上想要选她入宫，那也是不可能的了。”
　　皇后的双眼渐渐眯缝了起来，冷冷地说道：“这倒是一条挺不错的计策。你要什么样的药材？”弘胤顿时吓了一跳，难道说皇后的手中还有这种药材？
　　两人相视了一眼，皇后也觉得有些尴尬，其实宫中本来就是天底下最淫乱、最黑暗的地方。在宫中那些女子为了争宠，什么样的手段都能够用得出来，别说是春药了，就算是那些壮阳药啊，避孕药啊，宫中的女子随随便便都能找出个十味八味的，虽然皇后还不至于要用这些东西，可是，她也知道从哪儿能找得到。
　　于是皇后压低了声音对弘胤说道：“本宫给你写一个懿旨，你便拿着懿旨去太医院，就说是你自己想要抓药，去问太医院的那些大夫们要些药材来，他们备的药丸那可是十分厉害，剩下的事情你就看着办吧，要是出了什么事，全部都要自己扛下来。”弘胤连连点头道“多谢皇后娘娘！”
　　皇后现在看着选妃的日子一天天近了，心里也是心急如焚。
　　弘胤刚刚说出个办法，皇后就立刻写了这份懿旨，让他拿着一路去了太医院。
　　这件事弘胤办起来倒是格外得心应手，去了太医院，仗着手中有皇后的懿旨，实再是敲诈了那些太医很多好东西，什么药丸呐，伤药啊，就算是那些珍贵药材千年首乌，万年人参的，也黑得自己的口袋里装了不少呢。
　　弘胤从太医院里走出来，脑子里还回想着那个老太医诡异的笑容，自己可是厚着脸皮，把脸都给丢完了，这才凑过去对那个老太医说道：“太医，有没有什么能够让人吃下去之后，就想那种事儿的药啊？”
　　太医当时的脸上的皱纹都已经笑得像一朵菊花般的灿烂，老太医神秘兮兮地找出一些调配好的药，无非是那些什么海狗肾之类的催情壮阳的药物。
　　但是弘胤又怕这些药对女人没有用，便又厚着脸皮凑过去对老太医说道：“你看，有没有一些能给女人吃的呀？”
　　说完这些话，弘胤觉得自己快要无地自容了，没想到那个老太医还兴致勃勃地问道：“莫非是嫂夫人对这些事情不太感兴趣？若是如此……”
　　弘胤差点就想挖个地洞，再也不出来了。好容易敲诈了一笔珍贵的药材，外加揣着两幅男用女用的春药，弘胤得意洋洋地从太医院里走了出来。
　　太医院距离御膳房并不是很远，路过御膳房的时候弘胤突然想了起来，方才皇后让自己去太医院，顺便叫御膳房准备一些点心送过来。便大步走到御膳房，指着上官寂浪的鼻子说：“出来！”
　　上官寂浪一看又是弘胤回来了，急忙三步并作两步走了出来，轻声问道：“大人有什么吩咐？”
　　弘胤连拉带拽的，把上官寂浪给拽到御膳房外面的树林子里，左右看看，都没有人，便从怀里取出那副专门给女人用的春药，低声对上官寂浪说道：“你不是做糕点的吗？稍后在那些糕点里偷偷地加一点儿进去，只需要加在一块里，做成记号给我知道就行了，老子总得知道这玩艺有没有用。”
　　上官寂浪顿时就愣住了，刚才自己说让弘胤给人下药，随即来个霸王硬上弓，没想到这个家伙转眼之间就把春药给找来了，看起来建设实再是不容易，破坏是人人都喜欢啊！从弘胤的手中接过那些春药，上官寂浪压低了声音说道：“不过弘胤大人，既然这些是药材，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使用的，若是因为做在糕点里而失去了药力，您可不能怪罪于我啊。”
　　弘胤双眼一翻，一脚就踹在上官寂浪的屁股上：“老子不怪你怪谁，赶紧去把这些给我做好。记住要做清楚记号！”
　　上官寂浪哭丧着脸走回御膳房，弘胤独自一人坐在树林子里，慢慢地想着他的好事，既然怀里已经有春药了，不如就先试一试，看看有没有药力，若是做在糕点里有药力的话，自己再想办法让沐谦心吃下去。
　　弘胤的算盘打得挺响，稍后就拿着这些已经加过药的糕点，去找一个小宫女，连哄带骗的让她吃下去，等到她春心勃然的时候，自己再来个霸王硬上弓。
　　反正是测试药力嘛，既然是帮皇后娘娘做事，就算是占一两个宫女的便宜，皇后应该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必要的时候，出了什么事儿，皇后肯定会把他保护下来。不然的话，皇后还能指望谁去对付沐谦心呢！
　　越想越是得意，弘胤差点就哼起小曲来，心中想着，呆会又可以欺负小宫女，不由得就得意洋洋起来。
　　上官寂浪偷偷地捏着那副春药走进御膳房，左右看到身边的人都没有关注自己，便把那包春药抖了出来，这些春药还是做得相当不错的，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有任何味道。
　　上官寂浪做糕点实再是有天赋，若是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的把这些春药加进去，绝对不是一件难事。
　　看着几笼快要做好的点心，上官寂浪正想把春药加进其中一块糕点，突然伸出去的手又停了下来，既然弘胤说是要对付一个女人，无论他要对付的是什么人，自己都不应该助纣为虐，而且上官寂浪来到汴京城这么久，一直都没能和皇后有过什么接触，心中也未免有些着急，看到这副春药，心里就活络了起来。若是这副春药给皇后吃下去……
　　上官寂浪的眼前一亮，一个大胆的念头浮了出来，皇后让御膳房为她做糕点，而稍后就要送汤水过去，假如，皇后吃了这个春药糕点之后，春情荡漾之即，自己再亲自把汤水给送过去，到时候，再亲眼看到皇后娘娘春情荡漾的模样，再来个顺水推舟，先跟这个大金国的皇后发生了关系，随后，这件事对于皇后来说，肯定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而自己占了个便宜之后，以后的事情就好做了。
　　上官寂浪自以为对女人十分了解，其实不光是女人，天底下的雌性动物都是如此，若是在自己和一个雄性动物发生了关系之后，多多少少心中是会有些感情的。当然，这些是对于那些毫无知觉的动物来说，若是对于女人那就复杂得多了。
　　有的女人阅男无数，也未必会有什么感情，而有的女人哪怕只是跟男人拉拉手，亲个小嘴，心中都会波澜起伏。
　　上官寂浪这次赌得就是，皇后并不是个顺便的女人，若是自己能够找到机会跟皇后发生关系的话，皇后也不可能大声声张。
　　难道要皇后披头散发赤身裸体地从寝宫中跑出来，然后告诉所有的人，自己被上官寂浪迷下药迷奸了不成？


第二十五章 垫背
　　这种事情，虽然是上官寂浪以前不屑于去做的，可是现在事关两国利益，自己是细作司的细作，为了国家利益，就算是牺牲一些也再所不辞。更何况跟皇后这么美丽的女人发生关系，并非是一件让人很痛苦的事情。
　　上官寂浪的心中也是越想越得意，口中哼着小曲，慢慢就开始做糕点，殊不知，就在御膳房外的树木里，有个男人跟他一样，也是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想着美事呢。
　　上官寂浪做好了糕点，双手各自己提着一个食盒走了出去，弘胤远远地看到上官寂浪走了出来，便大声叫道：“是不是已经做好了？”
　　上官寂浪连连点头，把食盒放在外面的石桌上，随即对着弘胤说道：“弘胤大人，你看，左边的这个食盒是给皇后的，而右边的这个食盒”，说着上官寂浪就把那个食盒打开了来，指着一个上面点着一点儿红的包子说道：“这个顶儿就是已经加了材料的。”
　　弘胤的脸上顿时露出一丝猥亵的笑容，伸手拍了拍上官寂浪的肩膀，把两个食盒都提了起来，随口吩咐道：“糕点我便送去皇宫了，你赶紧把汤水给做好，也送过来。若是耽误了皇后娘娘吃糕点喝汤，那你这个御膳房的厨子也就不用干下去了！”
　　上官寂浪连连点头，转身又走进了御膳房。
　　弘胤志得意满，提着两个食盒，一路朝皇后寝宫走去，走到寝宫的时候，远远便看到皇后依然坐在花园之中，弘胤低着头，一溜小跑，走到皇后的身边轻声说道：“皇后娘娘，御膳房的糕点送来了。”
　　他可没有忘记，把左手中的食盒递给皇后，随即翻开来，指着里面热气腾腾的糕点说道：“皇后娘娘，趁热吃吧。”
　　皇后只是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取过一小块糕点，咬了一小口在口中，轻轻地咀嚼着，漫不经心地问道：“我吩咐你做的事可都做好了吗？”
　　弘胤连连点头：“小的都给做好了。”
　　皇后满意地笑道：“好，那今天晚上你就不用当值了，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去吧，要知道现在离选妃越来越近，哪一天我都觉得度日如年，你赶紧替本宫把事情办好了，重重有赏。”
　　弘胤急忙点头哈腰地答应了，提着右手的那个食盒，走出了皇后寝宫。站在寝宫门口，看到两个宫女正站在那儿闲话家长，便领着食盒走了过去，指着其中一个小宫女道：“过来过来，弘胤大人有话要跟你说。”
　　那个宫女知道弘胤是如今得宠的侍卫队长，也不愿意得罪于他，便走了过来。
　　弘胤仔细地打量着这个女孩，身材虽然不是很高，可是绝对不矮，不胖不瘦看起来十分匀称，皮肤有些白皙，脸却是像个红苹果一般的可爱，长得算是眉清目秀，不由得心中欲念大起，一阵邪念就浮了出来，呆会儿给这个小宫女吃点儿带春药的包子，在那之后，岂不是自己想要搓圆捏扁怎么都行？
　　于是，弘胤便大咧咧地吩咐道：“来，给本队长提着食盒，这些糕点皇后说做得不好，还要送回御膳房去。本大人可不想提着，你是宫女，这是你的份内事。拎着！”
　　那个小宫女不敢得罪弘胤，伸手接过食盒，随着弘胤的身后朝御膳房走过去。
　　走到一处，看见左右无人，弘胤便说道：“把食盒打开，本官有些饿了，正好想找点东西吃。”
　　那宫女惊讶地问道：“这些可都是给皇后娘娘吃的，要是大人你吃了，会不会有什么麻烦？”弘胤没好气地说道：“那能怕什么？老子肚子饿了就是要吃！”
　　劈手就把食盒抢了过来，打开来，里面热气腾腾的糕点，的确色香味俱全，闻一闻就觉得香气四溢，弘胤十指大动，抓过一个包子便塞入口中，再一看那个点着一点红的小包子，便伸手夹了起来，递给那个小宫女说道：“你也吃一块。”
　　那宫女吓得连连摆手：“奴婢可不敢吃。”
　　弘胤翻了翻眼睛：“怕什么？本官叫你吃，你便吃吧！”
　　那个宫女拗不过弘胤，只得接过这块小点心，放入口中轻轻地咬了一口，弘胤立刻没好气地走过去，抓住她的手臂，几乎是把那块糕点整块塞进她的嘴里：“叫你吃个东西都这么麻烦，也是做不成大事的主！”
　　三下两下，看着那个宫女把那个小糕点吃完之后，弘胤的心才算是安顿下来。
　　这儿便是后宫通向御膳房的路，平时很少有人走动，除非是到了吃饭的时候，御膳房往宫中送东西，才会有许多人经过。
　　看着旁边那片十分僻静的小树林，弘胤指了指树林对那个宫女说道：“过来，跟你家大人来这儿坐坐。”
　　那个宫女不知道弘胤葫芦里卖得什么药，怎么一会儿说要送御膳房，一会儿又要吃东西，现在又要坐下来休息了，她怎么知道弘胤以为她吃了春药，正是要带她去僻静的地方去为所欲为呢！
　　可怜的小宫女什么都不知道，全都被蒙在鼓里，随着弘胤朝着那树林深处走去。
　　太阳虽然当空挂着，可是树林里遮荫蔽日，倒是十分凉快。
　　弘胤懒洋洋地找了个地方，靠着大树坐了下来，摇头晃脑地哼着不知道在哪儿听来的小曲。
　　那宫女诧异地拎着食盒，站也站不好，坐也不敢坐，只是呆呆地看着弘胤。
　　弘胤算着时间，刚才在太医院的时候，那个死老头不是曾经对自己说过吗，这个春药性子十分烈，吃下去了之后，要不了一会儿，女的已经抵挡不住了。
　　弘胤哼着小曲，没事儿偷眼看着那个小宫女，可是小宫女一点反应都没有。在这站了半天，食盒里的东西都已经变凉了，却依然毫无动静。
　　弘胤不由得着急了，站起身来，对着小宫女压低了声音问道：“你可有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小宫女诧异地摇了摇头：“没什么不对劲啊。”
　　弘胤又问道：“你可觉得有没有身上很热？”
　　小宫女抬头看了看穿过树荫的阳光：“不热啊，这儿挺凉快的啊。”
　　弘胤没好气地斥了一声：“你就一点儿不对劲都没感觉到吗？”
　　小宫女诧异抬头，想了半天：“应该有什么不对劲啊？”
　　弘胤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雪白，他突然间想到一个极为震惊的可能性，那就是这个宫女吃的糕点里根本就没有春药，而真正放了春药的糕点，可能已经被皇后给吃进肚子里去了。
　　这下可就麻烦了，谁都知道最近完颜璟心烦意乱，根本就不去皇后的寝宫，要是皇后真的吃了那个春药，到时要找谁来帮她解决呢？
　　而且，能不能解决只是一件小事，问题是，皇后吃了春药会不会恼羞成怒，将来来对付自己？
　　若是把自己罢了官，又或者真的赶到北边，真的当一个小兵，那弘胤大人可就真的不用活了，北方的苦不是他能受得了的。
　　于是弘胤劈手就夺过那个宫女手中的食盒，恶狠狠地摔在地上，对着那个宫女斥道：“滚！马上给我滚！”
　　那个宫女今天就是觉得莫明其妙，简直还有点搞笑，不知道弘胤大人到底是发什么疯，现在又叫自己滚，心中虽然委屈，可是人家是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自己也不能硬着头皮乱来，只得无奈地说道：“那好，弘胤大人，奴婢这就告辞了。”
　　前脚看着那小宫女走出树林，弘胤立刻脚下生风，飞也似的就朝御膳房跑了去，一把抓住上官寂浪的领子，把浑身上下都是面粉的上官寂浪从御膳房里拖了出来，恶狠狠地低声骂道：“你刚才到底把药放在哪了？”
　　上官寂浪一脸无辜地说道：“我不是按照大人的吩咐，都放在那个小糕点里了，上面还放了一点红。”
　　弘胤厉声呵道：“你骗我！那个根本就没有用！你说，你有没有放错了，放到皇后娘娘的食盒里去了？”
　　上官寂浪连连挥手，脸色雪白：“小的怎么敢啊？”
　　弘胤一把就把他推到一边去：“我想你也不敢！但，万一真的放错了怎么办？我这事越想心里越不踏实！”
　　上官寂浪眨了眨眼睛：“不如大人现在就去刚才拿药的太医院，问问他们，有没有可以解那药材的方子，拿了药之后赶去皇后寝宫看看，若是皇后真的吃了那东西，也好为皇后消除一下烦恼。”
　　上官寂浪的话说得十分隐晦，可是弘胤也明白他的意思，现如今若不是去太医院去找些解药的话，稍后自己可真是掉脑袋的局面了。
　　弘胤不由得心中大恨，若非自己多事想要试试药力，也不至于现在把局面搞得一团糟，更可恨的就是眼前这个厨子，糊里糊涂的，下了药的糕点都搞不清是哪个。若是弘胤大人因为这件事要脑袋搬家，必然要拉着上官寂浪垫背……


第二十六章 两个少年
　　韩风顺着者勒蔑朝着札木合的营帐走去，从铁木真的乞颜部到札木合的部族本来就不用太长时间。
　　一路上韩风心事重重，对于蒙古和宋朝之间的关系，这位枢密院细作司的官员一点儿把握都没有，现在任何承诺都是虚无。两国之间的关系只可能建立在平等和投鼠忌器之上。其余的，都只是虚妄之谈而已。
　　走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韩风仿佛看到了铁木真和札木合之前的种种过去。
　　两个男孩子在草原上厮打起来，一个体格健壮，如同刚刚长大的狮子。一个机灵活泼，像个幼齿的猎豹。一个更为壮健的男人斜倚在树下，眯着眼观看这场角逐。他们互不相让，打的难解难分。终于一起倒在了地上。两个孩子笑了，露出微黄的牙齿。那个衣着华丽的男孩子说我叫铁木真。那个瘦小的男孩子说我叫札木合。然后两人结成了安答。发誓要相亲相爱。
　　札木合是札答阑人，身上流着外族的血液。因而他卑贱，遭人看不起。可是他是骄傲的，也是一个有能力骄傲的人。他一手打拼了自己的天下，又一手将自己的花花世界转赠给铁木真。说是赠与，无非是往自己脸上贴金。他输了，输给了自己的好安答，三次结拜的安答。他的血留在了广阔无边的草原，他的灵魂被放置在不尔罕山的最高处。他要永世守卫铁木真的江山。
　　年少的札木合是一个自信满满的青年，他才略出众，他的智慧是草原上最为罕见的。他有着无比的政治远见和伟大的理想抱负。他是一个具有雄心壮志，试图统一蒙古诸部落，妄想称汗的人。而所有的一切都成为空谈，他只能默默看着原本弱小的安答逐渐强大，在他的面前耀武扬威。而他必须听从安达的一切吩咐。札木合不甘心，谁也不会甘心。虽然铁木真的才能是草原上难得一见的。可是自己的本事并不在他之下。所有的失败都归结于自己卑贱的外族血统。而铁木真身为黄金家族的后裔，他的一统是名正言顺的。札木合不想这样下去，他的自卑感招来他的理智所难以抵挡的冲动。他一次次的挑拨铁木真的秦人背叛铁木真，一次次的伙同铁木真的敌人来攻打他。他所想要的不过是意图摧毁铁木真的王朝，把他从可汗的位置上拽下来。
　　我可怜他，也觉得他确实可悲。只是他不明白其实人和人根本是不平等的。有的人一生所追求的往往是某些人与生具来的。所以根本没有对错，没有是非，长生天将这两个人安排到不同的命运，只是天意。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那个曾经大声宣誓要将金人赶出这个世界的英雄，那个要用曾经金人将他们的祖先俺巴亥汗定死在木驴上的方法还给金朝皇帝的男人，他终于没有完成他的事业。他所做的无非是怎样才能将铁木真赶下王位。他要告诉世人蒙古国只有一个可汗，不是成吉思汗，而是古尔汗札木合。他的故事要在历史上赫赫辉煌，他所说的话将是蒙古人永恒不变的真理。
　　他曾经帮助铁木真横扫草原，打的篾尔乞人望风披靡，几乎从这个草原上绝迹。他曾经是辉煌一时的三国统帅，率领四万铁骑从篾尔乞人手中夺回铁木真美丽的妻子孛尔帖。他的事业达到了难以比拟的高度。可是之后的祭祀中，在主持俺巴亥汗祭奠上，他的位置被铁木真夺取。这个时候札木合清醒的意识到谁才是乞颜部的黄金家族，唯一蒙古可汗的候选人。札答阑人没有这个能力。他终感不安，那些卑贱的血液在体内沸腾。不，他要证明，他的血液和铁木真的一样高贵。他开始反攻他的安答，三次结义的安答。
　　十三翼之战，铁木真终于逃脱札木合的围截。胜败的关键，被铁木真掌握先机。札木合变得不再冷静，他开始暴躁，开始变得残酷无情。他活活将人煮死，而自己从容自若的喝马奶酒。那个时候札木合已经看到了失败，而且比很多人都更早知道结局。所以无可奈何之际，只好用残酷的视觉感受来自我麻痹。他终于输了。可是他不甘心。他又去蛊惑铁木真的义父，伟大英雄的克烈部王汗。他看出这个老山羊是一个没有主见的动物。他看出王汗的儿子桑昆是一个急功近利，好大喜功的莽夫。凭借自己超人的判断力和一条巧舌如簧的舌头，他成功的策划了一起父子反目的动荡。
　　札木合早就知道铁木真会赢得胜利。我无法得知当时他是出于怎样的心境。他还是在王汗失败之前逃走了。他，就是札木合。逼迫铁木真变得越来越坚强。在受到王汗强大的打击之后，铁木真兄弟失散。只有数百随从，一顶帐篷。他和十九位将领共饮班朱尼浑水，以野马肉为食。铁木真对着不尔罕山起誓，从此他和他的部下亲密无间。札木合在冥冥之中帮助铁木真一统大业。三分天下，铁木真已得其二。接下来他所要面对的，就是那个号称东方强国的乃蛮部。札木合又料定先机，抢先投奔了乃蛮部的太阳汗。在那场决战中，他吓得太阳汗连连退兵。终于一败涂地。铁木真统一草原。
　　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札木合和铁木真就是这样的境遇。两个草原上的英豪，只能死去其中的一人，草原才能宣告安定。才能在北方凝结成一个可以对焊金国的强大帝国。这一份使命，只有札木合或者铁木真才能完成，其他的人，无论是王汗还是乃蛮人都只能眼巴巴在一边看着，流口水罢了，绝对没有成功的希望。
　　韩风心事重重带着自己的部下和铁木真的骑兵缓缓逼近了札木合的地盘。远处一队骑兵迅雷一般狂奔而出，只突到韩风等人面前。者勒蔑吓了一跳，急忙纵马到韩风的身边，低声问道：“怎么办？”
　　韩风若无其事的说道：“无妨，既然札木合的人喜欢围，那就让他们围好了，我们又怕什么？”
　　呼喝嚎叫的蒙古兵，把韩风等人带来的部下分割成一块块的，随即几队兵马把韩风和他身后的卫队分割开来，为首一员大将叫道：“你是什么人？”
　　“我是铁木真大汗的部下，特地带了礼物前来拜年札木合可汗的。”韩风不卑不亢的说道。
　　几名札木合的部下犯了难，让韩风加入他们的群体只怕不妥，但若是不让韩风加入。其他几个部族的人只怕也会觉得不妥。可是既然札木合都已经开口了，其他人想要提出不对也不行。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札木合的部下把韩风等人护送到札木合的营帐之中去。


第二十七章 塔里忽台
　　黄鼠狼给鸡拜年，当然没安好心。那些想要拥戴札木合的蒙古人一点儿也不傻。十二部族连同札木合本部会盟，本来就是为了对抗在草原上日益强大的铁木真。
　　乞颜部崛起的势头实在太快了。铁木真几乎就是战无不胜的代名词。自从成年以来，未尝一败的战绩，让许多草原自负英雄的人们为之气沮。无论是以少打多，还是在绝地中反击。铁木真总能找到办法，把自己的对手击溃。一点点壮大自己的势力。如今的草原，战乱纷纷，金人虎视眈眈，虽然没有直接插手草原事务，但是金人一直在寻找草原上的代言人。明里暗里，金国都希望蒙古草原打的一团乱麻，最好永远都不要统一。而有资格统一蒙古草原的人，一个巴掌都可以数的完。
　　铁木真是一个，札木合，当然也是一个。十二部族会盟札木合，推举他为“古儿汗”，为的，就是把乞颜部彻底消灭。要黄金家族的唯一后裔断绝。从此，草原上再没有黄金家族，再没有人生来就拥有至高无上的继承权！
　　而，这个当口。铁木真居然派来了使者，更为奇特的是，使者居然还是汉人。让一群汉人来参加蒙古人的会盟。真不知道铁木真到底是派人来打札木合的脸，还是诚心诚意想要避免和自己安答之间的战争。
　　十二部族的首领全都站在大帐之外，看着札木合的卫队，将那一群汉人包裹着走了过来。这些人都是各个部族的头领，光是他们身边的侍卫，就已经不下百人之多。札木合站在众人之间，显得格外醒目。这位可汗，虽然出身低贱，却能凭借自己的智慧和勇气，在草原上占据一席之地。身材高大，短须鹰目的札木合，身披黑袍，在一众可汗的簇拥下，傲然站在大帐之外。
　　韩风翻身下马，大步朝札木合走去，虽然两人从未见过面。但是像札木合这样的人，就算是在茫茫人海之中，也绝对是最光彩夺目的那个。
　　“韩风代表乞颜部铁木真大汗，前来拜见札木合大汗。”韩风学着蒙古人的礼节，用他那半生不熟的蒙古话对札木合说道。
　　札木合坦然受了韩风的礼，怎么说札木合也是铁木真的兄长，面对弟弟的使者，没什么需要客人的。蒙古人并不讲究汉人那一套谦逊的东西。
　　韩风侧过身来，冲着者勒蔑招了招手，者勒蔑带着两名蒙古兵将绑在马车后的赤老温押了过来。者勒蔑伸脚一踢，正踢在赤老温的腿上。赤老温吃疼，低呼一声，跪倒在札木合面前。
　　韩风指着赤老温说道：“札木合大汗，这个人想必你也认识。他不知道受了什么人的蛊惑，居然跑回去对铁木真大汗说，札木合大汗想要联合其他部族，攻打我们乞颜部。草原上谁人不知？札木合大汗和铁木真大汗，结拜三次。是草原上最好的兄弟。若是铁木真大汗相信这样的谎言，也就不用在草原上征战了。这个人，铁木真大汗吩咐我给带来，交给札木合大汗处置，要杀要剐，随您的意！”
　　札木合微微眯起了眼睛，可以说，整个草原上，他是最了解铁木真的人。赤老温是铁木真的心腹爱将，跟随铁木真多年。铁木真此人又护短的很，这一次居然把自己的左膀右臂，送到自己面前来，任杀任剐。札木合一时间还真的不好判断铁木真到底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是札木合只相信一点——乞颜部和其他部族的碰撞在所难免。铁木真统一草原的野心也绝不会因为自己是他的安答，就会消失。
　　看着札木合良久不语，韩风笑道：“札木合大汗，此人虽然是铁木真大汗的爱将。不过他敢离间两位大汗，不死也没什么用了。若是大汗眷顾兄弟之情，不忍心杀铁木真大汗的部下，韩风便代劳好了。”
　　札木合还没来得及出言阻止，韩风已经一脚踩在赤老温的背上，沉重的身体重重的倒在草地上，赤老温满脸胡须因为急促的呼吸抖动了起来，但是他一句话也喊不出来，一个布团将他的嘴巴堵的死死的。
　　“唰”的一声，韩风抽出腰间的钢刀，阳光映照在刀身上，反射出灿烂的光芒。韩风手腕一抖，钢刀直直刺下，奔雷一般刺入赤老温的后心……
　　一只强有力的大手握住了韩风的手腕，钢刀立刻停止了下来。刀尖已经刺入赤老温的后背三分，鲜血顺着创口染红了衣服，赤老温也是一条硬汉，身上剧痛无比，却动也不动一下。
　　札木合握住韩风的手腕，淡淡的说道：“他是我安答的部下，就算要杀，也应该是安答来杀。”
　　韩风微微一笑：“大汗说得有理。”随手把钢刀提了起来，厉声对者勒蔑等人吩咐道：“把赤老温给我押下去。回到乞颜部，要大汗将他千刀万剐。”
　　札木合看到韩风那迅若奔雷的一刀，绝无留手之意，看样子是要把赤老温立斩于刀下。死一个赤老温不算什么。但是札木合了解铁木真，若是赤老温真的就这么死了，事后，铁木真必然会因为这件事而记恨自己。现在自己还不是古儿汗，况且十三部族，除了自己的部署之外，余下的部族并不强大，一共也就能凑齐几万兵马。若是早早和铁木真撕破脸，札木合并没有胜算，还不如留下赤老温的性命，暂且卖一个人情给铁木真好了。
　　再则，便是韩风出手一刀让札木合刮目相看，从身形上来看，札木合随便叫出几个侍卫都要比韩风魁梧的多。但是拔刀、下刺一气呵成，只是转眼之间便已完成的功夫，一刀出手，手连抖都不抖一下。而自己抓住他手腕的时候，韩风说停就停，显然并没有使出全力。这个汉人，果然有些不一般。札木合的心中有些不服，为何这些奇人异士，都跑去了铁木真那边？
　　“进大帐来坐吧。”札木合转身走进了大帐。十二部族的首领忍不住多打量了韩风几眼，敢在札木合面前动刀子的人，的确不多。居然这一次，札木合还出手阻止了韩风杀死赤老温。铁木真派这个汉人来，还真是有些计较的。
　　札木合的大帐十分庞大，就算同时容纳百十号人在内，也不会显得拥挤。十二部族的首领带着亲信，解除了武装，走入大帐之中。韩风洒脱的笑了笑，把身上的刀丢给随从，只带着简怀诛、花雪和者勒蔑走了进去。
　　乞颜部在草原上的地位到底是非比寻常，札木合留了个极为显眼的好位置给韩风等人。一杯杯马奶酒倒了上来，主客举杯畅饮，其乐融融。只不过因为韩风等人在这里，十二部族的人，都不好意思说些关于铁木真和乞颜部的话，闲话说得多了，未免有些尴尬。
　　泰赤乌部的可汗塔里忽台冷冰冰的瞪着韩风，闷头喝酒，一言不发。
　　花雪忍不住在韩风的耳边说道：“那个大胡子好像看你不太顺眼。”
　　韩风悠然自得的晃着手中酒杯，淡淡的说道：“这个大帐里就没有一个人看我们顺眼的。现在没人过来打我们就已经不错了。”
　　塔里忽台本来就不是一个沉得住气的人，看到韩风一点没把十二部族的头儿放在眼里，心里就忍不住有气，既然没人吭声，便抢着出来挑头：“你们……那个乞颜部的使者。为何来了草原归附铁木真？”
　　韩风摇了摇头，解释道：“我是宋朝枢密院的官员，也谈不上归附铁木真大汗。我们来草原是做客来了，只不过现在铁木真大汗刚刚打完仗，需要人手在乞颜部善后。于是，我们这些闲的没事干的汉人，就跑来帮忙当使者了。反正，铁木真大汗和札木合大汗是好兄弟。应该不会介意的。”
　　塔里忽台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指着韩风等人，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原来是什么宋朝的官员……”塔里忽台一边笑着，一边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端着酒碗，卖弄道：“别人可能不知道宋朝是什么，但是我塔里忽台知道。”
　　“现在金国的地方，以前就是宋朝的。那些宋人没有我们草原上的勇士，打不过金国人，就连都城都被人攻破，两个皇帝都被抓到北方。就连皇太后，都被金人抓去，还给金人生了两个孩子。听说那时候金人要宋人赔钱，宋人赔不起，就赔女人，一个皇后多少钱，一个公主多少钱……哈哈哈哈，原来就是这些没用的汉人啊……”
　　塔里忽台说的得意，大帐里一片哄笑之声，蒙古人看待这些事也平常的很，草原上的征战，灭族，又或者掳走对方的妻子女儿作为侍妾太正常了。术赤就是这么生下来的。弱肉强食便是如此，打不过别人，你就是孙子，任打任骂。
　　札木合也觉得有些忍不住好笑，皇帝被抓去两个，这些宋人未免有些太丢脸……
　　塔里忽台笑得狂野，忽然间听见“啪”的一声。
　　韩风手掌一合，把手中的酒碗捏得粉碎，马奶酒顺着指缝瀼瀼流下，一块锋锐的碎片便夹在食中二指之间。还没等塔里忽台反应过来出了什么事，韩风早已逼近身前，碎片顶上塔里忽台的咽喉。凸起的尖端刺入塔里忽台的肉中，死死的压住他的喉结，一缕鲜血顿时流了出来。
　　韩风淡淡的笑道：“继续说……”


第二十八章 葬身此地
　　塔里忽台嚅嗫着说道：“汉人，你不要乱来，这里是札木合大汗的大帐。你是铁木真的使者，你要是敢伤害我，就是逼着大汗和铁木真开战……”
　　大帐里所有人都被韩风这一疯狂的举动惊呆了。进入大帐的人，除了札木合和他的部下之外，没有一个人带着武器。更没有人想到，韩风居然弄烂了酒碗，眼下，尖锐的破片盯着塔里忽台的咽喉，只要往里一顶。塔里忽台就得马上没命，没有人敢冒险前去营救。塔里忽台的部下几个人围拢过来，距离韩风还有好几步就已经停了下来，不知所措的看着韩风手中的塔里忽台，想要扑上前，又不敢擅动。
　　无数双目光投向札木合，要看看这位即将诞生的古儿汗，怎么处理塔里忽台被韩风挟持的事件。也只有札木合才能解决眼前的困境。
　　没等札木合开口，韩风就已经缓缓说话了。他的蒙古话并不算很好，于是一字一句说的很慢，很清楚：“札木合大汗，我现在并非是以铁木真大汗使者的身份在说话。我仅代表我自己，一个汉人。”
　　“眼前的诸位都是草原英雄，知道草原上的法则。打输了战争，全族被人杀死，妻女沦为别人的奴隶，并没有什么奇怪的。我们汉人的确打输了，靖康耻，每个汉人都牢记在心中。有朝一日，金人势必要百倍千倍还给我们。这不应该成为你们取笑汉人的理由。难道说，俺巴孩大汗，被金人钉死在木驴上，你们就觉得很光彩吗？”
　　韩风冷冷的扫了大帐里的诸人一眼，许多蒙古人脸色为之一变，韩风提及俺巴孩，那是每个还有点血性的蒙古人，心中最大的痛。一代蒙古大汗，草原英雄人物，被金人就活生生的钉死在木驴上。算起来，现在被韩风扣在手中的塔里忽台，还算是俺巴孩的孙子呢。
　　“金人势大，当年我们汉人禁军糜烂，早已陈腐，抵挡不住金兵。西北军战力彪悍，可惜分割诸部，而且驰援不及。民间义军自发前往开封府抵御金兵，却被奸臣阻挡。所有的一切，造成了靖康之耻。两位皇帝被掳，无数女人受辱。但是汉人不可辱，昏庸无道的皇帝，只知弄权的奸臣，贪图钱财的禁军将领，才是罪魁祸首。从古到今，每一股敢于入侵中原的异族，最后都没有好下场。问问匈奴人，问问突厥人。他们现在在哪里？”
　　韩风手中的碎片微微用力，塔里忽台一阵疼痛，不敢大口喘息，只求抓住他的汉人能够冷静一些，韩风若是手一动，塔里忽台就要死在札木合的大帐之中了。
　　花雪和简怀诛的脸色也十分难看，一直以来，从没有人敢站出来指责靖康之耻的直接负责人，徽宗皇帝。这位皇帝，若是做个文人墨客，绝对是一流的。但是要他当皇帝，完全不合格。大敌当前，只知道把皇位丢给儿子，自己躲在一边，又害怕不能完全把握朝政，躲在后宫还要抓住权臣。实在是丢人到家！
　　韩风今日的话，若是传回南方，韩家只怕要落得个悲惨的下场。花雪压低声音对简怀诛说道：“你若是回到江南，把今日此事说出去。细作司当不容你！”
　　简怀诛冷哼一声，低声应道：“云都尉，太小看简某人了。”
　　韩风茫然不知自己的部下正在互相威胁，自顾大声说道：“现在，你们不用当我是铁木真大汗的使者。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汉人，塔里忽台大汗不是说我们汉人无用吗？现在，却不知道塔里忽台还是不是这么以为！”
　　想起靖康之耻，韩风心里就窝着一团火。当年禁军陈腐至极，不仅战斗力早已为零。最要命的是，号称八十万禁军的开封守军。在金兵攻到的时候，满城上下算起来只有几万人马。名册上八十万个名字一个也不少。却不知道多少人在冒领军饷。到了打仗的时候，压根就找不到人。哪怕是到了现如今，二十年来的休养生息。大宋军队才恢复到四十余万，在数量上勉强可以和金兵抗衡了。但是战斗力，总体来看，依然不可同日而语。
　　札木合看到韩风那副模样，知道这个汉人被激发了血性，这件事只怕不容易收场。放下手中的酒杯，札木合站起身来，淡淡的吩咐道：“韩风，无论怎么说。塔里忽台都是塔塔儿部的大汗。和铁木真大汗也可以平起平坐。你这么抓住他，侮辱的是整个塔塔儿部。难道说，你要为铁木真大汗树立强敌吗？”
　　塔里忽台脸色变幻不定，性命都被人捏在手中，只求札木合能够以铁木真安答的身份，压住这个不知死活的使者，把自己的性命给救出来。
　　韩风冷笑着摇了摇头：“我说了，如今我只是代表自己，汉人，大宋枢密院细作司总领。任何辱及我们汉人的，哪怕他是天皇老子，落在我手中，下场也只有一个。”
　　札木合顿时犯了难。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的安答铁木真，让汉人来当使者的用意。十二部族连同自己会盟，本来就是为了要打击铁木真。如今铁木真让韩风前来，就是寻找机会，在十三个部族之间制造裂痕。而韩风却拥有双重身份，一方面，他是铁木真的使者，代表着铁木真，另一方面，他的确是个汉人，而且是大宋枢密院细作司的高官。塔里忽台这个草包去戳汉人的伤疤，现在被韩风以汉人的名义扣在手中，纯属咎由自取。
　　哪怕韩风现在杀死了塔里忽台，也可以大咧咧的对塔塔儿部说，老子是汉人，就杀了塔里忽台又怎么了？又本事你们就攻到江南来。老子接着！再说了，这是场面话，塔塔儿部自己也绝不敢单枪匹马去对乞颜部寻仇。
　　可若是就这么让韩风杀死了塔里忽台，余下的部族必然会觉得札木合根本做不了这个古儿汗。到时候，十三部族的同盟，还没有组建起来就已经产生了不可愈合的裂缝。那时候，札木合真是后悔都来不及了。
　　左右都不是，札木合想了想，对韩风说道：“好，就算这是塔里忽台和你之间的恩怨。你说你代表汉人，可塔里忽台绝对没资格代表我们蒙古人。不如，这件事，就用我们草原上的规矩来解决好了。”
　　“什么规矩？”韩风冷冷的反问道。
　　札木合轻描淡写的说道：“每个人一支弓，一匹马，三支利箭。你和塔里忽台出营决斗。生死由长生天决定。你死了，乞颜部不会向塔塔儿部追究。而塔里忽台若是死了，塔塔儿部也绝对不会因为此事，和铁木真翻脸。”
　　札木合的算盘倒是打的挺响，韩风冷笑了一声。塔里忽台年约四十岁，正是一个男人年富力强的时候，而且塔里忽台能够当塔塔儿部的大汗，绝非浪得虚名。蒙古人骑马射箭那是家常便饭。看似公平的决斗，隐约就已经让塔里忽台占了不少便宜。韩风知道自己的骑射功夫，别说三箭，就算是三十箭也没有把握能射死一个从小就在马背上长大的蒙古大汗。若是换了秦燕又或者博戈满在此，还差不多。
　　花雪一听就急了，跳出来叫道：“这怎么能叫公平呢？你们蒙古人从小就骑马射箭。我们大人甚少骑马，箭术也不算精。札木合大汗，你这么说可不公平……”
　　韩风摇了摇头，示意花雪不要多嘴，只是静静的看着札木合问道：“札木合大汗，是不是说，只要用手中的弓箭杀死了对方，就算是赢了？”
　　札木合威严十足的说道：“草原有草原的规矩。若是你们在三箭之内都无法杀死对方。这件事就一笔勾销。从此以后，不准再提起。长生天会保佑理当取胜的勇士。哪个若是不尊，否则的话，便是对长生天的不敬，我札木合立誓，必将其诛杀！”
　　说着，札木合从腰间箭壶取出一支长箭，握在手中，咔嚓一声，折断成两截，随手丢在地上，大步朝营帐外走了出去，一边高声叫道：“来人，取马、弓箭！”
　　韩风轻轻的松开手，飞起一脚踢在塔里忽台的屁股上，冷笑道：“就让你多活个一时三刻。等下我再取你的性命！”
　　塔里忽台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脸上却露出一份狰狞的笑容。
　　者勒蔑快步走到韩风身边，低声说道：“韩兄弟，这次只怕你是上了札木合的当了。塔里忽台这个人虽然不怎么样，可他是塔塔儿部的神箭手。当年塔塔儿部四个儿子争夺汗位。老大汗让他们以射雕来决定谁来继承汗位。塔里忽台曾经一箭双雕。由此成为塔塔儿部毫无争议的继承人。他的箭术，在整个蒙古草原都是赫赫有名的。你……”
　　言下之意，显然是不看好韩风和塔里忽台斗箭。
　　韩风微笑道：“我要是怕的话，刚才随手就割断了他的咽喉。会骑马射箭又怎么样？就算我射不中他，难道我还躲不开吗？既然要打人脸，当然要挑着他最擅长的打。塔塔儿部的神箭手，好，我就试试他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看到韩风信心满满的模样，者勒蔑却是忧心忡忡。一个不怎么会骑马射箭的汉人，居然要和塔里忽台这个草原神箭手以弓箭决斗，这简直是活得不耐烦了。可是，出发之前，铁木真就叮嘱过者勒蔑，要他必须要听从韩风的吩咐。这次，就算是韩风自己朝死路上走，者勒蔑也没办法把他拉回来了。
　　花雪和简怀诛并肩走到韩风身边：“大人，有把握吗？”
　　“多了不敢说。总是要试试的。”韩风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伸手拍了拍简怀诛的肩膀，凑到他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简怀诛脸色一变，脱口而出：“大人，这样是不是有些太冒险了？”
　　“少见多怪。你若是跟我去过那次淮南，就不会说这样的屁话了。”韩风冷哼一声，摔开袖子就走出了营帐。
　　营帐之外是广袤无边的草原，札木合本部的许多兵马都兴冲冲的跑了出来，塔里忽台是草原神箭手，很多年都已经没有跟人决斗过了。这次要和一个汉人决斗，那些蒙古兵哇哇乱叫，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两匹上等良驹被两名札木合的侍卫牵了出来。札木合大手一摊道：“塔里忽台，韩风，你们可以让自己的亲信，也可以让部下去试试马。这两匹都是我豢养的好马，跑起来就像狂风一般。从来不会让敌人逃出我的手掌心。”
　　“若是连札木合大汗都信不过，草原上也没有我塔里忽台了！”塔里忽台大咧咧的说道，随手牵过一匹马儿，取过自己的弓箭，把箭壶里的长箭一股脑倒在地上，只取了三根插在箭壶之中，转身冲着韩风勾了勾手指头，轻蔑之情毫不掩饰。
　　者勒蔑取出自己的弓，递到韩风的面前，低声说道：“韩兄弟，这只弓跟随我多年了，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可准头不错，从来没让我失望过。韩兄弟，你先拿去用。要是不能杀死塔里忽台，也一定要保住自己的性命。大汗对你极为看重，若是你死在这里，回去了，大汗肯定要扒了我的皮。”
　　韩风哈哈大笑起来，随手接过者勒蔑的长弓，掂量了一个分量。一入手就觉得沉甸甸的，韩风拉开弓弦，弯弓满月，虚射一记，弓弦一声轻响。韩风微微点头道：“好弓。”随手在者勒蔑的箭壶里抓了三支箭扣在手中，翻身上马。
　　塔里忽台和韩风各自催动战马左右跑开，两人相距约有一百来步，齐齐勒住马头，转过马身，相视无语。塔里忽台还是一脸轻蔑之色，左手持弓，右手抽出一支长箭，搭在弓弦上，高高举起，遥指韩风。
　　韩风却是无动于衷，三支长箭随意插在马鞍边的箭壶里，手中拿着长弓，就像拿着一根棍子似的。
　　阳光从头顶照射下来，清风吹过草地，草儿齐齐歪头。成千上万名蒙古兵安静了下来，无数双目光看着场中的两人，无论是乞颜部的人，还是塔塔儿部的人，都热切的希望能够杀死对方，为自己的部族证明。现在韩风虽然是以汉人的身份出战，但是大家心里都很明白，什么汉人？在草原上，韩风现在就是代表了乞颜部。
　　札木合取出一支响箭，屈膝躬身，一箭飞出，尖锐的哨声划破天际。围观的无数蒙古兵顿时嗬嗬乱叫起来，场面十分喧闹。韩风稳坐在马背上，纹丝不动。塔里忽台双腿一夹战马，猛冲过来，身体前倾，几乎已经贴在了马背上。
　　札木合赞许的点了点头，塔里忽台无愧是草原上出色的神箭手，他策动战马，人马犹如一体，在跑动中不断变幻着方向，让韩风难以把握他的位置。同时，塔里忽台贴在马背上，从韩风的角度看过去，能够射中塔里忽台的有效面积，大部分都被马儿挡住。要知道，每个人只有三箭而已，浪费任何一箭，都是把自己往死路上送！
　　可奇怪的是，韩风为什么坐在马背上一动不动？难道说，这个汉人已经吓傻了？札木合才不会相信！
　　塔里忽台长啸一声，长箭搭在弓弦上，弯弓如满月，瞄准了韩风，嗖的一声，利箭奔雷般朝韩风飞去，长长的箭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所飞之处正是韩风的心窝所在。塔里忽台第一箭并没有取韩风的咽喉面目，因为那里虽然是致命所在，但是目标太小，很容易被人躲开，胸腹就不同，一样可以致命，却目标大了许多，心肝脾肺肾，随便射穿一个都是不治。
　　这一击当真称得上是箭去如流星，韩风无论左侧还是右侧，都要先策动战马，但是一个陌生人骑在马上，想要让马儿随心所欲，谈何容易？马儿若是不动，韩风必将被一箭穿心。看到利箭飞来，转眼已快到心窝，韩风一个铁板桥，在马背上平平躺了下去。
　　没想到塔里忽台第二箭几乎是连着第一箭就发了出来，所取方向正是韩风座下战马的脖颈，马儿怎能躲得开这么迅捷的一箭，而韩风已经平躺下去，根本就没看到第二箭射向战马，想要策马躲开也来不及！
　　噗嗤一声，利箭深深没入战马的脖颈，那匹马儿吃痛，悲鸣一声，双膝跪倒，顿时将平躺在它背上的韩风翻了起来，正好面对塔里忽台。
　　塔里忽台兴奋不已，第三箭飞出，箭身如电，尖锐的箭镞闪烁着夺命的寒芒，他三箭一气呵成，算的极准，这一下被马翻身，就算韩风有天大的本事，也难逃一死。第三箭，才是真正去夺韩风性命的一箭。
　　者勒蔑、札木合……都是草原上的英雄，骑射无双，看到塔里忽台这一气呵成的三箭，脸色齐齐一变，这一下，韩风必将葬身此地！


第二十九章 药力下的女人
　　塔里忽台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一箭飞向韩风的心窝，无论是命中哪里，这条命至少也去了七八成。这里是札木合的地盘，就算韩风伤了而不死的话，随后，想要炮制韩风的办法也多了去了。
　　箭矢势大力沉的飞向韩风的心窝，笔直的刺向韩风的心口。花雪和简怀诛惊呼一声，几乎就要拔出兵刃猛扑向前，者勒蔑双眼一闭，口中暗叹道：“长生天……”札木合却是脸色不变，静静的看着韩风，这个汉人自从出现在自己的大营，给自己带来的震撼的确不少，这样的人物，与其留在铁木真的身边，倒不如现在就死了干净。
　　当，一声轻响，利箭重重的撞击在韩风的胸口，随即滑落在地上。没错，是撞击！塔里忽台顿时张大了嘴巴，惊讶无比的看着韩风。
　　韩风冷笑一声，闪电一般从马背上跃起，手中拿着者勒蔑的那张大弓，冲着塔里忽台猛扑上去，两人本来相距已经不远，塔里忽台的马儿还在不住朝前冲。一愣神之间，塔里忽台根本来不及收马，韩风脚下快赶了几步，与塔里忽台擦肩而过，伸手扣住塔里忽台的马鞍，翻身跳上他的马儿。
　　手中的长弓套上塔里忽台的脖子，韩风冷哼一声，手中用力，将长弓旋转三百六十度，坚韧的弓弦扣死了塔里忽台的咽喉，深深的陷入进去。塔里忽台嗬嗬乱叫，却怎么都叫不出声来，双手乱舞，两脚乱蹬，两人齐齐从马背上摔落下来。绵软的草地接住了两人的身体，所幸是都没有受伤，韩风一脚蹬住塔里忽台的肩膀，双手拉紧了长弓，弓弦早已将塔里忽台的咽喉压陷，鲜血顺着皮肤流了出来。
　　只不过是一瞬间，场中的情况顿时逆转，札木合大吃一惊，急忙喝道：“韩风，快住手，你已违规……”
　　塔里忽台嗷嗷乱叫，双手拼命朝后抓去，想要抓住韩风做垂死挣扎，只是韩风一脚顶在他的肩膀上，长弓已经拉成满月，塔里忽台哪里能抓得到韩风，挣扎了片刻，两腿一蹬，双手绵软无力的低落下来，整个人瘫软在草地上，一股臭气顿时弥漫出来。韩风皱了皱鼻子，知道是塔里忽台死后，控制不住括约肌，只怕已经是失禁了，便厌恶的丢下长弓，翻身站了起来，冲着札木合叫道：“札木合大汗，你这么说可就不对了，我哪里违规了？是你说的，只要用手中的弓箭杀死了对方，就算是取胜。我用的是弓！有什么不妥？”
　　韩风身上虽然满是灰尘，可是神采奕奕，杀了塔里忽台之后，震慑一群蒙古可汗不敢轻举妄动。札木合迟疑一下，明知道韩风是断章取义，歪解了蒙古人决斗的规矩。可是这么一听之下，也觉得韩风说得颇为在理。的确是用弓杀死了塔里忽台……
　　韩风施施然的走到死马旁边，从箭壶里抽出一支长箭，缓步走到塔里忽台的尸体旁边，淡淡的说道：“那我再补一箭，总算是没错了吧？”说着，把手中的长箭冲着塔里忽台的咽喉猛刺下去，一股热血狂飙而出，溅了韩风半身。
　　韩风后退两步，笑呵呵的看着札木合，一脸满不在乎的模样，看看这位蒙古大汗到底能把自己怎么样。
　　花雪和简怀诛快步赶了过来，花雪早已吓得面无人色，伸手拍着心窝，一个劲的说道：“大人，你不应该以身犯险，方才那一箭若是把你射死了，你要我们回到江南怎么交代？”
　　韩风抖了抖身上的衣衫，低声在花雪耳边说道：“当初杀入李四维别院的那套软甲，到现在小爷都舍不得脱掉，当然是准备着不时之需。今天若不是靠了这一副软甲，又怎么能骗到塔里忽台这个老狐狸？”
　　简怀诛在花雪身边听的分明，嘿嘿笑道：“大人，原来你使诈！”
　　“嘘！”韩风伸出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低声道：“注意形象！”
　　塔里忽台的尸体躺在草地上，泰赤乌部的侍卫带着仇恨的目光瞪着韩风，走过来收拾塔里忽台的遗体。札木合都没有说什么，区区泰赤乌部的人，又怎么敢在札木合的地盘上跟韩风作对呢？虽然心中恨得想要马上把韩风杀死，可是还得强忍着这一口鸟气。
　　札木合的脸色也是尴尬无比，本来想借助蒙古人决斗的规矩，让塔里忽台仗着神弓利箭，把韩风诛杀。一来，可以打击一番铁木真的面子，二来，也可以让十二部族看看，铁木真身边的人也没什么了不起，说杀，一样给杀了。可是这一次，偷鸡不成蚀把米。韩风没死，塔里忽台却死了，泰赤乌部的人还没法对韩风寻仇。十二部族的同盟本来就是比较松散的，如今很难再让泰赤乌部对自己诚心诚意的归附。不经意间，苦心经营的势力，被韩风这一弓给消弱了不少，心中着实愤恨。
　　不过，札木合也是个能沉得住气的人，虽然心中恼怒，却依然笑呵呵的对韩风说道：“韩风，你果然是个英雄，难怪安答这么看重你。就连我们草原的神箭手，在一对一的公平决斗下，也没能杀死你。汉人有你这样的英雄好汉，将来和金人作战，还不是一往无前？”
　　“打仗可不是一个人的事儿了。”韩风谦逊的说道：“哪怕个个都比我还勇猛，没有一个出色的将领，依然打不赢。一头狮子带领的羊群，可以战胜一只羊带领的狮子们。这个道理，想必大汗应该比我更懂！”
　　札木合反复咀嚼着韩风这句话——一头狮子带领的羊群，可以战胜一只羊带领的狮子们。微微点头道：“韩兄弟还说自己不会打仗，这两句话实在是至理名言。札木合也是第一次听到。”口中虽然如此说话，可是札木合心中却是暗叹，自己是一头猛狮，而铁木真也不是省油的灯。比到最后，还是要看看各自部署的厉害。如今的乞颜部，声势更大，若是全体动员起来，铁木真可以聚齐接近三万人来。而自己连同十二部族，在兵力上，比起铁木真多不了多少。在凝聚力和指挥的贯彻性上，只怕还要逊色一筹，若是不能够想出其他的办法来，只怕，想要击败铁木真，成为真正的草原大汗，还难得很呢！
　　“韩风，来我的大帐，我们继续喝酒！”札木合招呼道。
　　……
　　弘胤现在急的就像热锅上的蚂蚁，让他去太医院去找春药的解药，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去。再说了，弘胤虽然对于药材是门外汉，可是他去惯了青楼，也知道那些春药只是猛烈而已，想要解开，只需要猛灌水，中和药力，让吃了春药的人，将药材呕吐出来就行了。可是让弘胤现在跑去皇后的寝宫，按住皇后，伸手到皇后的咽喉里，让她吐出来，那可真是没那个胆子了。
　　“你小子……”弘胤伸手按住腰间的刀柄，恨不得一刀就把眼前的上官寂浪给劈成两半。可是时间不等人，既然御膳房里查不出什么门道，只得恶狠狠的瞪了上官寂浪两眼，愤恨的拔腿朝皇后寝宫跑去。
　　还好，因为平日里皇帝皇后都不爱吃冷饭，御膳房距离皇后寝宫并不算远，弘胤撒开脚丫子一路狂奔。过路的太监宫女都看得傻了眼，不知道今天弘胤大人到底是哪根筋不对了，怎么在皇宫里来来回回的跑啊？
　　好不容易跑到寝宫门口，只见几个宫女太监在宫门口站着说闲话，弘胤壮着胆子问道：“皇后娘娘呢？”
　　一名俏丽的宫女嬉笑着答道：“皇后娘娘吃了糕点之后，就说有些累了，想要休息一会儿，吩咐我们在这里等候，不得打扰。”
　　弘胤心里顿时松了口气，好在皇后身边没人，心里一踏实，官威也就上来了，挺着肚皮喝道：“本官有要事要对皇后娘娘禀告，你们就在这里看着，任何人，若是不得到皇后娘娘的吩咐，都不可以去打扰。”
　　那些太监和宫女都知道弘胤最近是皇后眼中的大红人，自然是笑呵呵的答应了。
　　弘胤小心翼翼的推开皇后的房门，低声说道：“微臣弘胤求见皇后娘娘！”
　　说了一句话，却没有听见有人答应，弘胤壮着胆子把脑袋伸到房里一看，只见皇后正坐在梳妆台前，一手托着腮，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发呆。弘胤轻手轻脚的走进房间，反手带上房门，又叫唤一声：“微臣弘胤求见皇后娘娘！”
　　这时间，皇后才如梦方醒一般，回头看了一眼，懒散的说道：“你来了？”
　　弘胤急忙答应了，快步走到茶几旁边，倒了一杯茶，现在弘胤也不知道到底皇后有没有把春药吃下去，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多喝点水，争取能够把药力给散发出来好了。弘胤大着胆子端着茶杯走到皇后的身边，把茶杯送到面前：“皇后娘娘请用茶！”
　　皇后随手接过茶杯，用纤细的手指捧着，浅浅的喝了一口，随即对着那杯清澈的茶水发呆，半晌，忽然一滴眼泪就掉在茶杯里。
　　弘胤的心中咯噔一下，没道理吃了春药会哭啊？但是这位侍卫队长现在什么也不敢说，只是陪着笑脸：“皇后娘娘要不要再喝点？”
　　皇后叹息一声，把茶杯放在一边，淡淡的说道：“弘胤，你说，本宫是不是就真的比那个完颜沐沐生的难看？”
　　弘胤硬生生的咽了口口水，连连摇头道：“当然不是，皇后娘娘美若天仙，沉鱼落雁，简直是仙女下凡！”
　　“不用拍马屁了！”皇后悠悠的说道：“皇上已经整整半个月都没有正眼看过我了。稍候若是完颜沐沐进了宫，皇上的眼中只有她。那时候，就更没有心思在我这里了。男人，都是这样，得不到的，永远都是最好的。本宫就诅咒完颜沐沐，哪怕她入宫之后，万千宠爱寄语一身，将来也早晚被更加年轻貌美的妃子代替，人老珠黄的死在宫中！”
　　弘胤听着皇后的话语，顿觉不寒而栗。女人啊女人，怨念起来可真是不得了。
　　皇后缓缓转过身子，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呆呆的自语道：“为何我就比不上完颜沐沐呢？”
　　窗外的夕阳透过纸窗，一格格的铺洒在房内，弘胤弯着腰，动也不敢动，只求皇后多喝几杯水，解解药力。可是皇后的精神状态明显有些不正常，一会儿发呆，一会儿愤怒，这一会儿，弘胤不敢抬头，更不知道皇后在干什么，只是觉得，房间里安静的有些恐怖，恐怖的，让弘胤不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
　　是脚轻轻踢开凳子的声音，弘胤抬头看去，皇后脸色很红，红的就像是最鲜艳的玫瑰，让她本来就雪白的脸上，充满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暧昧。皇后喃喃的说道：“你也是个男人，你说，我美吗？”
　　说着，皇后缓慢而又优雅的站了起来，双手背在身后，一阵轻微的衣带悉娑之声过后，那身宽大的宫袍顺着她犹如刀削的双肩悄然滑落在地上，露出无限美好的身体。夕阳隔着纸窗，照耀在皇后的脸上，那张美丽的俏脸，红扑扑的就像是酒醉三分的诱惑，曼妙的身体上曲线玲珑，虽然她的身材不高，可是身体很是匀称，两条腿浑圆修长，小腿笔直而富有弹性，两条大腿紧紧的并拢在一起，就连手掌也插不进去。一对高耸的插云双峰上两颗诱人的樱桃骄傲的挺立着，鲜艳的粉红色充满了罪恶的诱惑。
　　“你热吗？……”皇后缓缓的往前踏了一步：“你是不敢看我？还是怕看我？”皇后说的话，越来越不成体统。弘胤吓得魂飞魄散，却不知道该如何处置眼前的情况，要他一拳打倒皇后，把她捆个结结实实，然后猛灌她茶水，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可是，皇后很明显药力已经开始发作，或许她都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欲。她也许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弘胤抬起头来看了皇后一眼，虽然明知道眼前这个女人是自己招惹不得的，可是生理上的反应却无法抑制，一柱擎天而起。弘胤情不自禁的分开双腿，看着这个赤裸诱人的贵妇人就站在自己面前。
　　“要命啊……”弘胤心中暗骂了一句，可是身体早已不听使唤的发生了变化，皇后侧过身体，坐上了弘胤的大腿，一双玉藕般的双臂环上了弘胤的脖颈，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烫的脸庞贴着弘胤的腮部，梦呓般的说道：“男人到底是喜欢女人主动一些，还是喜欢女人含蓄一些呢？”
　　弘胤硬生生的吞了一口口水，伸手想要把扑到怀里的皇后推开，可是他一低头，手掌就已经按到了皇后的胸口，触手绵软而富有弹性，温暖而充满不敢亵渎的诱惑。
　　“女人，满大街都是，但是眼前的女人，碰不得，要是碰了，老子全家都得完蛋……”想虽然是如此想法，可是弘胤的双手已经情不自禁的攀上了高峰，肆意挑逗着那两颗峭立的樱桃。
　　皇后侧过脸庞，缓缓的，一点点的贴住弘胤的脸，丰润的红唇蜻蜓点水般的吻上了弘胤的面庞，那红艳艳的双唇充满了弹力，呼吸之间一股淡淡的热气在弘胤的耳边游走，更是勾引的弘胤心痒难耐——“死就死了，反正皇后醒来之后，也知道在老子面前脱光过，到时候，老子还是死路一条，他娘的，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去他娘的，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要死明日死……”
　　弘胤下了狠心，他的大手抚上了皇后的后背，那刀削的双肩下，一份赘肉都没有，光滑细腻的肌肤在弘胤的抚摸下渐渐发烫。皇后“嘤咛”一声，挤进了弘胤的怀里，娇艳欲滴的双唇凑了过来，一条香滑的小舌悄然渡进了弘胤的口中……
　　弘胤欲念大动，抱紧了皇后，啜住那条丁香小舌……皇后是第一次和完颜璟以外男子亲吻，却是笨拙而又热情的迎合着，坚挺傲人的双峰挤在弘胤的胸前，她鼻息忽然加紧，阵阵娇喘从鼻腔中最为诱人的发出，却是弘胤的大手已经游走到了双腿之处。
　　过了良久，唇分，皇后顺着弘胤的脖颈一寸寸吻了下去，双手灵巧的将弘胤的长袍……小衣解开，那双丰润的红唇从胸膛一直往下，弘胤腰间一松，原本压抑许久的激情再也无法控制，膨胀到极点的欲望坚强如铁，却被皇后滑腻温软的小手握在手中，轻轻的套弄……
　　“不行了，谁他娘忍得住，谁就是太监……”弘胤低吼一声，拦腰抱起皇后，走了两步将她平放在床上，纤细的腰肢就像灵蛇一般带着某种诱惑的旋律轻轻扭动，丰盈的双峰轻轻颤抖，而那两颗蓓蕾却因为期待或者惊惧而刺激的娇艳万分……


第三十章 朕来啦
　　完颜璟独自坐在御花园之中，只觉得眼皮跳动的有些不太寻常。
　　俗话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今天一整天，完颜璟的右眼皮都在跳个不停。
　　看着堆积如山的各地公文，并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
　　北疆依然平静，蒙古人还在草原上窝里反；西夏自顾不暇，根本无力威胁金国；宋人在江南蛰伏，虽然赵扩即位之后，隐约表现出了想要北伐的倾向，对前线将领的调配也有些称道之处，但是终究实力有限，宋人现在根本不是金人的对手；大金国内部枢密院和都元帅府也陷入平静之中，私地下尽管还是咬的你死我活，但是表面上还一片和气。
　　完颜璟压根就不知道自己的眼皮子到底是因为什么在跳动。
　　侍奉在一旁的贴身太监看到皇帝许久没有说话，两腿都已经站的发麻了，小腹一阵发胀，只觉得有些控制不住便意，急忙双膝跪下给皇帝磕了个头。宫中的规矩，在皇帝面前，若是忍不住便意，只要磕个头就可以先行离去，免得臭气让皇上不爽。
　　完颜璟微微一笑，这个太监从他还是皇太孙、原王的时候，就已经跟随在身边，也称得上是贴心的心腹了，便挥手道：“只管去吧！”
　　太监又磕了个头，爬起来一溜烟朝着茅房跑去。完颜璟看着他消失在视线之中，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身为帝王，许多时候都要保持威仪，就连自己的七情六欲也要控制，如今的完颜璟心中更是恙怒。从小青梅竹马，几乎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完颜沐沐，竟然不愿意入宫为妃。难道她不知道，入宫之后，自己的万千宠爱只会给予她一人，将来大金国的皇后宝座也绝对不可能再坐上其他人吗？
　　难道是因为那个南朝情报头子？完颜璟紧紧捏住了拳头，一股莫名其妙的嫉恨涌上心头。男人，就算是再大度的男人，看着自己一直内定的意中人，在江南和别人卿卿我我，心中都会恼火。朕身为天子，拥有辽阔的疆土，雄兵数十万，一句话可以伏尸千里，令万千人头落地，却无法打动一个女人的心，反倒是一个不起眼的细作司总领，居然可以让完颜沐沐如此行径。
　　回想起当初完颜沐沐主动提出要以“沐谦心”的化名潜入江南，整合都元帅府的情报系统的时候。自己居然还去帮着她说服完颜沙，让这个女孩子进入江南，如今这样的结果，算不算是作茧自缚呢？
　　心中纷乱无比，完颜璟缓缓站起身来，夕阳落在他高大的身躯上，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天边的红霞一望无际，在天空中变幻着诸般形状。远处，那个内急的太监又一溜烟跑了回来，完颜璟收拾起情绪，恢复了往日天威难测的帝王尊严，冷冷的说道：“走，看看皇后去。”
　　太监的心里打了个突，这些日子来，完颜璟都懒得见皇后，堂堂大金国的皇后想要见自己的丈夫，还得提前打报告。饶是如此，完颜璟看到她的时候，也没什么好脸色。今天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两口子是想开了？
　　到底是太监没有经历过男欢女爱，有道是一夜夫妻百夜恩。但凡雄性动物对雌性都有强烈的占有欲。哪怕这个女人，自己并不是很喜欢，但她就是自己的。完颜璟想要去看看自己的老婆，并没有什么不妥。
　　没有长长的仪仗，只是几个贴身的太监宫女跟随在身边，完颜璟举步缓缓的朝皇后寝宫走去。寝宫门口，几个宫女太监正闲的没事，远远看到完颜璟走了过来，齐齐跪在地上，正要高呼万岁，完颜璟就已经挥手阻止了几人，淡淡的说道：“朕只是来看看皇后，近来天气炎热，皇后的身体还好？”
　　“托皇上的洪福，皇后娘娘身体安康，今天有些热，皇后娘娘在房内休息。”跪在地上的宫女低声说道，她正想说侍卫队长弘胤在房内陪着皇后娘娘说话，完颜璟就已经打断了她的话头。
　　“朕自己进去看看，你们就在这里等着吧。”完颜璟大步走入寝宫，几个太监宫女面面相觑，显然是觉得十分诧异，谁也没想到，完颜璟居然有闲情逸致来看皇后。
　　寝宫内寂静如水，赤身裸体的弘胤露着满是腿毛的大长腿，看着怀里已经昏睡过去的皇后，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感弥漫了全身。这件事若是被人知道了，可就不是杀头那么简单，少说也要株连三族，至于自己是五马分尸还是凌迟处死，就要看完颜璟的心情了。虽然面前的娇躯依然充满了诱惑，但是弘胤再也提不起来兴致。
　　一时间的冲动，想着大小也是个死，可是激情过去，对生存的渴望，还是不可抑止的占据了弘胤的脑海。他轻手轻脚的跳下床来，看着娇颜不可方物的皇后……现如今，这具美丽诱人的身体，在他眼里无异于洪水猛兽。现在的弘胤，当真做到了“视美女如骷髅”……
　　“皇后，朕来看你了！”房门外响起了完颜璟的声音。
　　弘胤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还没套上腿的裤子又一次掉落在地上，急忙用被子把皇后带人带衣服全给裹住，自己手忙脚乱的卷起衣服，趴在地上，合身一滚，战战兢兢的躲在床底下，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房门被轻轻推开，完颜璟走了进来。弘胤紧张的躺在床下，看着那一双穿着龙靴的大脚站在床前。一个平静的声音响了起来：“居然睡着了……”
　　弘胤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方才在药力的催动下，皇后根本就已经完全迷失，两人一番大战，床上更是一片狼藉，要是现在完颜璟翻开被子，一目了然……
　　还好，让弘胤最为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完颜璟只是安静的站在床前，静静的看着熟睡中的妻子，喃喃的说道：“不知不觉，你我已经成为夫妻五年了……汉人常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只要你好好的做这个皇后，你就能一直做下去。”
　　完颜璟长长的叹了口气，将那条锦被在皇后的肩上盖好，背负着双手走出了房门。
　　弘胤浑身上下已经被汗水湿透，方才只是那么短短一会儿的时间，却让他觉得像是过了一万年那么久。每一刻，他都在死亡边缘徘徊。一旦被完颜璟发现了任何蛛丝马迹，可想而知，自己将要会死的多惨。
　　听到房门外再没有任何动静，弘胤壮着胆子从床底下爬了出来。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躺在床上的玲珑娇躯，心中打定了主意，回到家之后，马上收拾东西，有多远就跑多远。大不了就跑到草原上去放羊。这条命总不能就送在开封府。
　　大步从皇后寝宫走了出去，夕阳已经无力的投下最后一丝余晖，守在门口的几个宫女太监目瞪口呆的看着从宫中走出来的弘胤。他们想破脑袋也想不透，为什么侍卫队长大人，比皇上在房间里待的时间更长。弘胤两腿发抖，努力走的大步流星，不让任何人看出问题。一离开了内宫的范围，弘胤恨不得拔腿飞奔，他不敢去想皇后一旦醒来之后，要怎么对付自己。
　　脚下走的越来越快，弘胤走的气喘吁吁，满面大汗，沿着后宫小径朝着宫外走去，刚刚路过御膳房，安静的树林里忽然闪出一个人，伸手捂住弘胤的嘴，一柄小巧的匕首顶在弘胤的咽喉，连拖带拽的将他拖入树林之中。
　　天色已昏暗，树林里什么都看不清楚，更没有人会在这个时间随意走动，弘胤惊恐万分的看着眼前这个男子——御膳房的上官寂浪。
　　“别叫！”上官寂浪强有力的大手扣死了弘胤的咽喉，缓缓放开两根手指，让他喘了口气。
　　弘胤沉重的喘息两声，随即紧紧闭上了嘴巴，眼前的男人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想要自己的命，这当儿还是老老实实的先听话再说。到底能混到侍卫队长的人，弘胤骤然被人劫持，还能冷静的判断着局面，并没有像一般人一样惊慌失措。
　　“你去皇后寝宫的时间未免太长了一点！”上官寂浪冷笑道：“我去送汤点的时候，宫女还说皇后在房内休息，不许我打扰。倒是你那时候就已经进入了寝宫。不过我奇怪的是，为什么完颜璟到了皇后的寝宫，居然是他先出来，你这当儿才出来？”
　　上官寂浪压低了声音，手中的匕首寒气逼人：“到底发生了什么，老老实实告诉我……”他一拿住匕首，立刻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从一个人畜无害的厨子，变成了杀气泠然的刺客。上官寂浪补充道：“千万不要侮辱我的智慧。”
　　弘胤的嘴唇蠕动了一下，惊恐的看着面前的男子，低低的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已经不重要了！”上官寂浪微微一笑，嘴角轻扬，潇洒无比：“你只需要老老实实告诉我，千万别隐瞒！杀了你，我还有足够的时间溜出皇宫呢！”


第三十一章 驱狼吞虎
　　夜晚的篝火在草原上噼里啪啦的燃烧着，一群群蒙古人围坐在一起，有人在唱着歌谣，有人在大口喝酒，还有人喝多了几杯，互相抓住膀子要试试对方的身后。偌大的草原上，热闹无比。
　　韩风咬着一只青草，躺在软绵绵的草地上，静静的看着头顶上满天星斗，耳边轻轻传来脚步踩在青草上的声音。
　　“给！”花雪一声轻呼，把手中拎着的一袋子酒丢在韩风的怀里，自己抱起双膝坐在韩风的身边，悠悠的说道：“天下之大，以前我一直在江南，真的不知道，这世间还有这般一望无际的草原，看到那些雪白的羊群就像白云一般在草原上游走，当真觉得美不胜收。和江南风光相比，别有一番风味。”
　　韩风躺在那里，懒洋洋的拧开了手中酒袋的塞子，喝了两口，他这一招躺着喝酒，上辈子就已经练出来了，别说是软软的酒袋子，就算是拿着一个啤酒瓶，也绝对不会让酒水洒出来的。
　　“那是因为你在江南久了，自然就觉得这里的风光与众不同。但是和江南相比，想要在这里活下去实在太难了。”韩风叹了口气：“一场大雪就会冻毙无数牛羊，牧人就无以为生。当年的契丹人占据幽燕，有米粮支持。你看这些蒙古人，只能靠天吃天了。一旦遇到什么灾难，只能南下劫掠。金人和当年的大宋军队不同。女真人还是很有几分战斗力的。就现在一盘散沙似的蒙古人，根本不可能对金国造成多大的影响。在完颜璟的眼中，他们就像是一群讨厌的苍蝇，时不时就飞过来。你想要打死它，要消耗不少力气。若是不打死他，心里也烦得慌。最好就是苍蝇自己窝里反，就省了完颜璟的事了。”
　　“只不过是金国的一个虚衔，就已经让无数部族趋之若鹜，自相残杀了。”花雪也浅浅的喝了一小口酒，学着韩风的模样，抬头看着天空，淡淡的说道：“真没有想到，我们宋人居然会来到这片草原上，参与到草原上的争斗。大人，你是希望北方成为一个统一的帝国，帮助我们牵制金人吗？”
　　韩风轻笑一声：“他们统一了，的确能帮助我们牵制金人，给予大宋筹备和北伐的机会。我怕是养虎为患。历来，和北方的游牧民族作战，都是我们汉人挥之不去的梦魇。每一次，北方民族的强大，带给中原的都是鲜血。我不想在消灭了女真人之后，还要面对一批更加嗜杀的蒙古人。”
　　花雪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大人是想驱狼吞虎，坐收渔人之利？只不过这样的难度太大了。”
　　“我等的只是一个机会。”韩风轻声说道：“也许，我们只有那一个机会。也许，是五年，也许是十年。只要那个机会真的会出现，我的梦想，就能实现！”
　　花雪笑了笑，她带来的狼组剑手都在一边看似闲逛，其实严谨的将韩风保护在其中。杀死了泰赤乌部的塔里忽台，现在想要韩风命的人可多得很呢。
　　“札木合是个人才。”韩风赞道：“虽然这一次他没能用塔里忽台的手杀了我。而且赔了夫人又折兵。可是他能沉得住气，马上派人通知泰赤乌部，并愿意亲自主持塔里忽台的葬礼，给足了泰赤乌部面子。札木合与十二部族的联盟已经是不可避免的了。虽然我杀死塔里忽台，能够给他们造成一点嫌隙。但是对于大局影响不大。铁木真需要整军备战，十三部族的联军随时可能对铁木真发动进攻。”
　　花雪不知道韩风为何如此看好铁木真，但是既然大人已经决定把赌注压在铁木真的身上，做属下的也没什么好说的。花雪塞上酒袋，双手抱住肩膀，静静的说道：“只不过，咱们这一次太冒险了。我一直觉得，大人亲身犯险太不值得。你要关系整个细作司的运作。不能为了这些蒙古人，就不知道自己应该以什么为重了。”
　　“我不是冒险，是信得过自己人！”韩风淡然一笑，忽然间抬起头来，遥望着南方，镇定无比的说道：“来了！”
　　已经休息了半天的蒙古兵，凭借在草原上多年征战的经验，比韩风更快发觉了从远处而来的敌人，在者勒蔑的指挥下，所有蒙古人以最快的速度翻身上马，取出弓箭和兵刃，一边策马北行，一边悄然变成了随时可以作战的队形。
　　者勒蔑跳在马背上看了一眼，又沮丧的跳了下来，黑漆漆的一片，虽然天上有星光，可是绝不可能看到远处的兵马有多少。身为铁木真身边的亲信大将，者勒蔑不愿意在黑夜之中，和不知数量的敌人打一场遭遇战。
　　但是在韩风看起来，这却是胜机。自己的人少，对方的人多。除了仗着训练精良之外，只有黑夜能够给予韩风以帮助。以少胜多，没有天时地利的配合，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震响，不知道多少人已经狂追了上来，韩风不用回头就知道那些必然是泰赤乌部的人马。说什么公平决斗之后，绝不寻仇，那些话是对韩风说的。泰赤乌部的大汗就这么死了，若是不给他报仇，以后泰赤乌部的人怎么能抬起头来做人？至于来了多少人，韩风心里没底，也许是一千，也许是五百，也可能是两千人。
　　泰赤乌部并不是一个强大的部族，像这样的突袭战，对付韩风身边的一百多蒙古兵，若是真的出动了两千人马，那也是实在太给韩风面子了。
　　稀稀落落的羽箭已经射了过来，两军之间还有一百来步的距离，马弓在这个距离并不能发挥多大的威力。拉弓射箭只是为了震慑一下对手，就像猫追老鼠似的，在还没有追上他的时候，就让老鼠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已经在他的身后了。
　　“韩兄弟。”者勒蔑一脸凝重的说道：“我们决不能回头作战，虽然你不肯告诉我，为什么你要故意走夜路引泰赤乌部出来。但是众寡悬殊，我听他们的马蹄声，看他们的队形，至少来了七八百人。我身边可不是怯薛军，就算你要打，我也不能让大汗的士兵就这么死在这里。敌人太多了，突围吧。趁着泰赤乌部没有两路包抄合围之前，我们快马加鞭。还有逃出去的机会！”
　　“你出来之前，铁木真大汗是怎么吩咐你的？”韩风的身体压的很低，大声对着者勒蔑斥道：“铁木真的部下居然有懦夫？大汗让你听我的，哪怕我叫你去死，你也要给我马上去死。”
　　者勒蔑脸色一变：“大不了就是战死，大汗的部下没有懦夫。”
　　一阵苍茫的号角呜呜吹起，身后追赶着的泰赤乌部兵马左右分开，那些狂吼着的泰赤乌部战士催动胯下战马，左右拼命兜开，就要把韩风等人包裹在中间。两军的距离越来越接近，马弓几乎已经可以射到韩风等人的队伍之侧。骑兵纷纷举起盾牌护住头脸，还在不住朝前方奔驰，看起来就像是想要突围，拼命逃回乞颜部似的。
　　嗬嗬乱叫的泰赤乌部军马终于完成了合围，双方展开了疯狂而激烈的对射，七八百人面对百多号人，羽箭的密度占据了完全的上风，所幸敌我双方已经很接近，五十多步的距离，只射出了两轮箭雨，在盾牌的遮挡下，在者勒蔑松散队形的指挥下，并没有夺取很多人命。狼组的剑手们纷纷贴近韩风，这些人的身手高强，把韩风的左右守得密不透风，没有让一支羽箭透围而出。
　　马刀在手中狂野的挥舞，点点星光映照在刀身上，就像一道道流动的光芒，炫耀着每个人的眼睛，泰赤乌部的战士疯狂的嘶吼着猛扑而上，为大汗报仇，把那些该死的汉人送入永远的长眠之中，在长生天的注视下，用汉人的鲜血血洗泰赤乌部的耻辱，是他们唯一的念头。
　　者勒蔑狂吼一声，三十斤的大斧在他手中轻巧的就像是孩子的玩偶一般，旋风般的舞动几下，一头撞进了泰赤乌部的队伍之中，大斧左劈右斫，势不可挡，手下根本没有一合之将，硬生生从泰赤乌部的人群中杀开一条血路。更多蒙古兵随着者勒蔑的马蹄冲入了泰赤乌部的队伍，刀枪并举，嘶喊震天。
　　韩风反手抽出长刀，到了短兵相接的时候，想要置身事外，只受别人的保护，那绝不是韩风的性格，长刀一立，迎面劈飞了一个泰赤乌部骑兵的脑袋，狼组的剑手很少这般兵马接战，十余人分成两队，仗着出色的身手，护住韩风的周遭，与不断压迫过来的泰赤乌部骑兵鏖战……
　　凭着一股势不可挡的勇气，者勒蔑几乎就能从泰赤乌部的队伍之中杀出一条活路，但是，“几乎”就是没有做到。厚重的泰赤乌部队伍，牢牢的将者勒蔑等人堵在其中，巨大的压力让每个奋力作战的蒙古兵几乎喘不过气来。
　　韩风冷冷的扫视着战场上的局势，忽然伸手入怀，取出一支烟花，花雪一眼瞥到，当即打着火折，将那跳动的火头颤巍巍的递到那枚烟花上！


第三十二章 倒霉的礼物
　　一道绚丽的烟花炸响在半空中，大部分蒙古人都没有见过汉人的烟花，尽管是在你死我活的战斗之中，那绚丽的色彩依然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烟火绽放的灿烂和巨响，就算是在数里之外依然清晰可见。
　　者勒蔑奋力劈杀两人，抢到韩风身边，着急的问道：“是大汗和你约定的援军吗？为什么我不知道？是怯薛军吗？”
　　韩风嘿嘿一笑，指指在后队玩命厮杀的赤老温说道：“怯薛军的头儿在这儿，哪里来的怯薛？那是我的人马，绝不亚于怯薛的人马！”
　　话音刚落，黑夜之中，震雷般的蹄声大作，迷离的星光不足以让人看清眼前的景色，隐约中只看到一片钢铁洪流从西侧涌现，坚定而疯狂的朝着鏖战中蒙古人猛扑而来。全副武装的骑兵浑身覆盖着厚重的铁甲，胯下战马被坚固的马甲包裹严谨，手中的大枪斜举，随着两边距离的不断接近，长枪在将官的喝令下变幻着进攻的方向……
　　者勒蔑深深的吸了口气，凝神看着远方狂奔而来的骑兵，他看得出来，只有二三百人而已，人数稀少，却掩饰不住这股铁血骑兵的嗜杀之气。若非是在血与火中千锤百炼出来的精锐，绝没有这般气势。铁木真大汗严令斩首三十才有资格进入怯薛，只怕和眼前这股疯狂的骑兵有异曲同工之妙。
　　唰，天地间一声浑厚的响声，数百支长枪从斜举在同一瞬间变成平刺，整齐的混若只发出一声破风之声，没有任何花哨，已经接近了泰赤乌部所在的骑兵，这些只露出双眼的恐怖铁骑就像一支尖锐的铁矛，硬生生的撞入泰赤乌部的骑兵大阵之中。长长的枪杆在马力的催动下，将眼前的对手洞穿，血淋淋的甩在地上，毫不留情的纵马从他们还没断气的躯体上踏过……
　　“是叶东！”花雪和韩风相视一笑。这一队骑兵早已来到蒙古草原，就在韩风即将出使札木合部之前。叶东派人终于找到了住在乞颜部的韩风。韩风盘算既然要去札木合部打脸，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便吩咐叶东暂且不要暴露，悄然跟随在身后。而杀死塔里忽台之后，简怀诛就已经第一时间找到叶东，嘱咐他时刻盯紧泰赤乌部人的动向，一旦泰赤乌部发动起来想要劫杀韩风，豹组就要马上出手，把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泰赤乌部人送入地狱！
　　韩风淡然的斜瞥了赤老温一眼，这一次，就是要让赤老温亲眼看到豹组强悍的战斗力。未来的天下三大强军，金国有黑甲、蒙古有怯薛，大宋也有势不可挡的豹组铁骑。果然，那位蒙古名将看到豹组凌厉的进攻势头，马上收拢后队部下，为豹组让开道路。
　　泰赤乌部本来失去了大汗就已经群龙无首，只是仗着一股愤怒和勇气前来追杀韩风，如今遇到了者勒蔑和赤老温的顽强抵抗，锐气为之一挫。而此时此刻，神兵天降一般的豹组如此狂野的杀出。那些骑兵比泰赤乌部的人更加冷血，更加疯狂。他们无论在单兵战力还是结阵大战上都要远远超出泰赤乌部的骑兵。更为重要的是，这些豹组的铁骑，压根就没把对手当成一回事，他们就像是一群在草原上围猎的猎人，肆意用手中的兵刃收割着对方的性命，泰赤乌部那些绝望的抵抗，在叶东的眼中就如同一个七岁小孩哭喊着要拿把锤子和一个成年人拼命……尽管很悲壮，但是，也只能很悲壮了！
　　一身血污的叶东裂阵而出，长枪一抖，挽起一朵猩红的枪花，调转马头，高声叫道：“大人，你没事吧！”
　　“小爷能有屁事，少废话！”韩风笑骂道。
　　豹组一出现，者勒蔑和赤老温带领的这些蒙古兵压力顿减。看着那些豹组官兵神出鬼没的杀人。赤老温收拢起部下，聚集在韩风身侧，轻声说道：“这些骑兵，就算不如大汗的怯薛，也相距不远了！”
　　谁都会说自家的孩子好，韩风自然不会去认真的和赤老温争论到底是怯薛强还是豹组更厉害。要比较一支军队，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在战场上真刀真枪的打一场。想到这里，韩风不禁回头看了看赤老温，身边就是怯薛军的将领。将来赤老温统帅的怯薛军，到底是不是会和自己的豹组死战一场呢？
　　铁木真的怯薛威力，韩风在萨里河已经见识过了。随着铁木真在草原上的继续征战，他的怯薛只会越来越强大。而豹组也决不能停下自己的脚步，在这个乱世里，武力才是决定一切的筹码，决不能寄希望于敌人不来攻打自己，而是要自己强大到让敌人根本就不敢进犯，这才是生存之道。
　　用豹组来震慑铁木真的两员大将，自然也是韩风早就已经打好的算盘。
　　战况渐渐平静下来，豹组疯狂的冲杀了两回，泰赤乌部就已经溃不成军，拼命夺路而逃去了。
　　叶东收起血淋淋的大枪，一阵风似的冲到韩风身边，摘下头盔问道：“大人，是追？还是收兵？”
　　韩风揉了揉鼻子，笑眯眯的看着叶东，忽然开口赞道：“叶东啊，我知道你这个人是最能干的了……”
　　叶东最熟悉韩风的脾气，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只要韩风一开口夸人，肯定没什么好事。少说也要把自己使唤的连口气都喘不上来。这位叶衙内急忙摆了摆手：“大人，您还是别夸我了。该吩咐，您就吩咐下来，叶东接着就是了！”
　　韩风满意的点了点头，看起来叶东还真了解自己，指了指四散奔逃的泰赤乌部人马，韩风淡淡的说道：“跟上他们，咬住他们，消灭他们！”
　　花雪杏眼一翻，诧异的叫道：“大人，豹组一共只有这么点人，难道你是要他们去送死吗？泰赤乌部就算再弱小，几千兵马还是有的……”
　　者勒蔑和赤老温都不知道这几个汉人在争吵什么，但是看到豹组那般铁的纪律，风一样的速度，冰一样的肃杀。心中对这些铁血战士颇有好感，赤老温伸手拍了拍叶东的肩膀，憨厚的笑了笑。叶东看到这个大胡子蒙古男人冲着自己笑，不明就里，便也陪了一笑。
　　“泰赤乌部这次出动的人手，大约是部族里的四分之一。他们的确不是一个强大的部族。既然出来的，大多是精锐，其他的战力就要略逊一筹了。”韩风抬头看了看天色，接着说道：“从这里到泰赤乌部的所在，连夜奔袭的话，到那儿，差不多就是黎明时分。黎明是人最困顿无力的时候。已经溃散的这些泰赤乌部人马就是我们的开路先锋，他们慌不择路，必然是要朝自己的营地逃去。那时，必然会冲乱了自己的营地。虽然他们人多，约莫有三千多兵马，可是你们并非没有战胜的机会。”
　　韩风严肃了起来，收起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一本正经的对叶东说道：“豹组要威震草原，这次就是你们打响名号的时候。以三百人马歼灭一个并不算很弱小的部族。这个难度，比起当年李凤娘要我们以三百人攻打淮南城要简单多了。你必须要做到。如果你做不到，回到江南之后，豹组就交给吕品！”
　　叶东伸出大拇指，擦了擦眼眶上的血迹，冷笑道：“豹组一重建老子就已经来了，吕品算老几，也能跟我争？总领大人，放心吧，这次，姓叶的绝不给豹组抹黑。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草原上再没了泰赤乌部！”
　　韩风郑重的看了叶东一眼，低声叮嘱道：“若是不能歼灭，保存实力，朝乞颜部退却，我回到乞颜部之后，会要铁木真派出兵马去接应你们。”
　　花雪解下挂在马鞍上的酒袋，丢给叶东：“古有甘宁百骑劫营。今夜，叶东你是不是能扬名立万，就看这一场了。喝口壮行酒！”
　　叶东笑呵呵的接过酒袋，回手抽了起来，咕噜噜灌下去半袋子酒，一擦嘴巴骂道：“没有汾酒好喝……这些蒙古人喝的都是什么东西！”
　　看到韩风和花雪要骂，叶东已经提起长枪，把酒袋丢给花雪，两指放在口中唿哨一声，豹组的铁骑立刻聚拢过来，朝着那些泰赤乌部的残兵败将退却的方向狂追而去。
　　“大人……”花雪想要说些什么，韩风却挥了挥手制止她。
　　在草原上，实力才是一切。这也是为什么十二个小部族要联合起来，并愿意归附札木合，与铁木真为敌的原因。韩风知道，若是自己想和铁木真真正平等的相处下去，只有展现出足够让铁木真动容的力量。但是蒙古大汗是不会依据三百人马大破淮南城这样的传说去看重韩风和他手下的人马。韩风只有自己动手打出一份让人瞠目结舌的战绩出来！
　　未来，再没有“十三翼之战”，最多也就十二翼了。韩风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细作司的人永远都有这样的自信。今夜，豹组倾巢而出，草原上还会有泰赤乌部么？
　　这个倒霉的小部族，就当是大宋和蒙古联合的第一份礼物吧！


第三十三章 保命
　　弘胤失魂落魄的走在开封府的街头上，快要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左邻右舍看到是如今的大红人弘胤回来了，忙不迭的打着招呼。弘胤只是随意摆了摆手，哭丧着脸推开了自家的大门。
　　如今弘胤已经很清楚，自己绝不可能离开开封府了。上官寂浪根本不怕告诉这个已经和皇后发生了亲密关系的侍卫队长，自己就是大宋的细作。这又怎么样？细作抓住了自然是要杀头，但是上了皇后，那就不是杀头能解决的问题了。
　　“细作司会有很多人盯着大人您！”弘胤还记得上官寂浪那带着嘲讽意味的冷笑，用那种不屑一顾的口吻说道：“如果大人您动了想要离开开封府的念头，我敢保证，你一定会出现在完颜璟的面前。还有很多证据证明你亵渎了一国皇后。所以，弘胤大人，假若我是你，就老老实实每天继续回到宫中当值去！”
　　弘胤当然不是一个嫌命长的人，现在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弘胤只不过二十来岁，还没到三十呢。他加入军中的时候，宋金两国早已停战，这些年来，弘胤只是在军中一步步混到现在的位置。也多亏了皇后遇刺，否则的话，弘胤大人还不知道得熬多久才能做到现在的品级。
　　荣华富贵，弘胤自然舍不得。性命，就更加舍不得。离不开开封府，弘胤也要想其他的办法保住自己的性命，手掌刚刚推开家里的大门，看到家里的小丫鬟端着一壶茶从眼前走过。弘胤忽然福星临门，心中闪电般的想起一个人来，也顾不得回家，拔腿就朝街外跑去。
　　汴京城头许多人都看到一个穿着内宫侍卫服色的年轻男子大步狂奔，跑的气喘吁吁，满脸大汗也顾不得擦一下。来往巡逻的官军看到是内宫的人，自然不敢阻拦，目送着弘胤狂奔离开。只是很少有人注意到，弘胤这一路所奔去的方向，居然是都元帅大人完颜沙的府邸。
　　比人还高的石狮子傲然耸立在完颜沙府邸门前，两扇宽阔的红漆大门紧紧关闭着，弘胤伸手扶着石狮子的背，重重的喘了几口气，费力的把被汗水打湿的衣服重新整理了一边，这才走上前去敲了敲大门。
　　吱扭一声，红漆大门打开，从里边探出一个脑袋，那个带着黑色布帽的门童，冷冷的扫了这个内宫侍卫一眼，懒懒的问道：“什么事？”
　　弘胤努力让自己说话顺畅一些：“内宫四品侍卫队长弘胤，想要求见完颜郡主，还劳烦小哥给通报一声。”
　　门童没好气的冷哼一声：“郡主没空。”
　　看着那扇红漆大门就要关上，弘胤一着急，伸手一挡，手掌被门板紧紧夹住，疼的他一声痛呼，抱着手掌就蹲在地上。门童看夹到了人，冷笑道：“怎么？觉得自己练过大力金刚指么？居然挡我王府大门？”
　　被人冷嘲热讽，弘胤也就算忍了，顶住手掌上的疼痛，弘胤伸手抓出一把碎银子，塞在门童的手中，低声说道：“下官真是有要紧的事要求见郡主。劳烦小哥给通报一声。”
　　门童诧异的瞥了弘胤一眼，看这个小军官不像说谎，掂量了一下银子的分量，满意的点了点头，说道：“那你候着吧，郡主未必有空见你，我去问问。”
　　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平时都是别人拍马屁给弘胤送钱送礼，现在可好，弘胤大人还得对着一个小门童点头哈腰递红包。弘胤长叹了一口气，恨得牙痒痒。他也明白，别人看到内宫里的人或许会害怕，可都元帅府绝对不怕。早晚，完颜沐沐入宫之后，至少也是贵妃，并且深得完颜璟宠爱。内宫，在都元帅府的人眼中，算个屁啊！
　　时间仿佛过去的特别慢，弘胤焦急的在门口来回踱着步，搓着双手。天知道过去了多久，大门再次打开，小门童探出半个脑袋，笑道：“你运气不错，郡主说了，你可以进去见她。”
　　弘胤千恩万谢的跟着小门童走进府邸，沿路的风光自然无心欣赏，走到一处花园，只见一位白衣少女，飘然出尘，秀丽绝伦，正坐在花亭里饮茶。弘胤快步走了过去，躬身施礼道：“下官弘胤，参见郡主。”
　　“我知道你。上次在州桥是你救了皇后……”沐谦心淡然的说道：“以前，你也算是隶属于都元帅府部下。这次找我，到底是因为什么事？”
　　弘胤左右看了一圈，只见花园里一个人都没有，门童早已原路返回。弘胤心中一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哽咽着说道：“郡主娘娘，求您救命啊，弘胤的性命可就全在你手中了……大金国除了郡主娘娘，再没一个人能救我……”
　　沐谦心听他说的不明不白，诧异的皱起眉头，说道：“有什么话，站起来原原本本的说清楚。”
　　弘胤深深吸了口气，清晰的对沐谦心说道：“下官调入内宫之后，尽忠职守……”看到沐谦心秀美一蹙，弘胤打了自己嘴巴一巴掌，这当儿还改不了自吹自擂的习惯，真是活腻了，接着说道：“有个点心厨子，皇后娘娘很是喜欢他的手艺。今日，他在皇后的点心里下了药，想要行刺皇后。下官误打误撞，正巧去求见皇后娘娘，见皇后娘娘情况不对，就急忙灌水，让皇后娘娘吐出来。”
　　“谁知道，这当儿皇上突然来了，郡主娘娘，那时候皇后因为中毒，昏睡过去。下官哪里敢露面，只得躲在床下。皇上只是进来一会儿就走了。等下官出去的时候，却被那个厨子劫住。他自称是南朝细作司的人，还说有很多人监视着我，知道下官在皇后寝宫隐瞒了皇上……用此来威胁下官……郡主娘娘，下官自知一死……”
　　沐谦心微笑着放下手中的茶杯，随手拿起一串葡萄，扯下一枚来，剥开皮，送入口中，轻柔的嚼着，这才说道：“我已经不管都元帅府的细作许久了，这些事你怎不去枢密院找夹谷清臣，枢密院南府才是细作司的死对头！”
　　“下官本就是都元帅府出身的人，若是去找枢密院，岂不是显得都元帅府无能？”弘胤如今左右都是个死，胆子也大了起来，隐约用言语挤兑沐谦心。
　　沐谦心轻声一笑，艳光四射，弘胤哪里敢逼视，急忙低下头去。
　　“你说的这个故事，倒是很合情理。”沐谦心收敛起笑容，看着弘胤：“不过，你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细作司的手段，我最清楚，若是下毒毒杀皇后，怎么能容到皇后多活片刻。那些见血封喉的毒药，细作司里多的去了。”
　　“韩风主管细作司，他做事极有目的，杀死皇后，对于细作司来说，没有任何好处。空下来的皇后位置，无论是谁填上，哪怕是我……”沐谦心的眼前仿佛出现了那个让人恨又让人难以割舍的男人，忍不住摇了摇头，接着说道：“到时候，细作司在汴京的暗桩都会被连根拔起。他的损失太大，还没好处，韩风不会做赔本买卖的。”
　　“还有你，弘胤。”沐谦心调侃道：“我且不管你这个故事有几分真假。不过，你的用心我很清楚。这件事，你必然有死罪在其中，你是想利用我，把消息传出去。到时候，皇上必然会相信我说的话。你在这件事里就能把自己撇的一干二净。至于牺牲一个厨子，根本就不在你的思量之中。他真是细作也好，只是厨子也罢，无非就是为你弘胤做个替死鬼罢了！”
　　沐谦心悠然的站起身来，走到亭子边，看着荷塘月色，淡淡的说道：“你说，我猜的对不对？”
　　弘胤浑身上下汗如雨下，自己的心机被沐谦心一眼看穿，本想编一个故事来骗沐谦心，让都元帅府把细作司的一部分人抓出来，立个功劳。再顺便把悬在自己头顶上的利剑给摘下来……可是沐谦心……
　　“郡主……”弘胤猛然跪倒在地上，朝前跪行了几步，伸手想要抓沐谦心的裙尾，手指刚刚碰到裙子，就闪电般的缩了回来，哭丧着脸说道：“郡主……救命啊！”
　　沐谦心双唇紧闭，一言不发。这件事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但是自己不想进宫，从这件事上或许可以着手。不过，需要仔细计划，任何一个地方出现了纰漏，最后造成的后果都不堪设想。此外，细作司在皇宫里是不是真的已经混进去了人，自己也要确认一番！
　　“弘胤，别说本郡主不给你机会。这件事，你守口如瓶，任何人都不准说。明日，我亲自进宫，你偷偷告诉我，是哪个厨子。我要仔细查查他！”沐谦心下定了决心，对弘胤说道：“你自己若是说出去，自寻死路，就没人能救你。”
　　弘胤千恩万谢，脸上的眼泪转眼就快要换成了笑容，别人说救自己或许是扯淡，但是沐谦心一开口，这条命，起码保住一半了。


第三十四章 身份
　　皇宫，对于很多人都是极为陌生的地方，可是对于沐谦心来说，却就当是自己家后院一般。如今选妃正在最紧张的时候，一直都说自己不想入宫的沐谦心，居然大摇大摆的进了皇宫，顿时让那些政治嗅觉极为敏锐的官员们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完颜璟刚刚处理完手上的公事，一听说是沐谦心前来求见，喜出望外，急忙吩咐侍卫将沐谦心引进来。
　　这里曾经是大宋的皇宫，工字型的建筑富丽堂皇，沐谦心走过长长的廊台，远远就看到完颜璟居然亲自站在福寿宫门口等着她到来。一边的太监宫女全都傻了眼，这也太不合君臣之礼了，可是谁又敢在完颜璟面前说个不字呢？
　　“沐沐，今天怎么有空闲来看哥哥了？”完颜璟故意避开自己皇帝的身份不提，只说两人过去兄妹相称的时候。
　　沐谦心却是依足了礼数，给完颜璟见过礼，这才回答道：“皇上，我这入宫会不会打扰皇上公务呢？”
　　完颜璟微笑道：“哪里的话，该处理的事早就办完了。余下的琐碎，也该让那些大臣们着着急，要什么事都指望朕，还要文武百官做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抬步朝福寿宫之后的花园走去，几名太监正要跟上，忽然看到完颜璟背负在身后的手摇了摇，顿时会意，难得的二人世界，居然还有这么多不识趣的太监想要跟过去，这不是自己找骂么？
　　身边一个外人都没有，完颜璟终于可以把心里话问出来：“沐沐，这次宫中选妃，听说都元帅已经将你的名字报入宫中，但是你自己却不愿意进宫。这是为什么？”
　　沐谦心停下脚步，看着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轻声说道：“是不是我不愿意进宫，你就不会勉强我？”
　　完颜璟闭上了嘴巴，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不见。身为帝王，金口一开，无所不从，这本就是完颜璟对付沐谦心最后的杀手锏，又怎么能现在就答应她，绝不勉强与她呢？
　　沐谦心本就是极聪慧的人，怎能猜不到完颜璟的心意，挑开话题道：“如果皇上已经打定了主意，无论我是不是答应，都一定要选我入宫，又何必要问我原因呢？”
　　微风一阵阵从花园里吹过，高大的树木遮挡住了阳光，让花园里显得并不是那么炎热。完颜璟悠悠的叹了口气，忽然自嘲的笑了笑：“朕看着你从小长大，自以为很明白你的心意。谁知道，到头来，你心里在想什么，朕根本就不知道。”
　　“麻达葛哥哥，你会是一代明君。”沐谦心静静的说道：“自从你登基以来，女真人和汉民一视同仁，又大力储备粮食，兴修水利，扩展贸易。假以时日，你必然是大金国最为出色的皇帝。我不希望我认识了十余年的麻达葛哥哥，只是一个对女人贪恋不忘，耽误正事的人。”
　　换了是别人，哪个敢这么对完颜璟说话？但是偏偏大金国的皇帝就是对眼前这个女子无可奈何。完颜璟苦笑着摇了摇头：“沐沐，许多日子没见，你越发牙尖嘴利了。若是朕当真迫你进宫，以你的话，朕就成了一个沉迷女色的昏君。只不过，朕君临天下，手握雄兵数十万，举国数百万户。偏就得不到一个自己喜欢的女人吗？”
　　“难道是因为那个汉人？”完颜璟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沐谦心微微一笑：“皇上难道没有听说过吗？千万不要指望女人对你说真话，哪怕你当面揭穿她的谎言，她依然不会承认说谎。我不愿进宫，原因很多，并非仅仅是因为那个汉人。”
　　完颜璟心里一阵难受，哪怕睿智如他，强悍如他，面对感情这把软刀子，也无计可施。沐谦心虽说原因很多，但是绝没有否认此事与韩风无关。女人没有否认，也就等于承认了。完颜璟至少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他是汉人！”完颜璟低声说道：“你是我们女真的郡主……”
　　沐谦心叹息一声，自己是汉人，这番话决不能告诉完颜璟。否则的话，连累的人实在是太多。只是现在完颜璟已经把这件事的缘由整个都推在了韩风的身上。沐谦心忽然有种想笑的感觉，那个天不怕地不怕，当个从八品小官都敢挑战太子妃的韩风，如果真的激怒了当今世上最有权势的人，不知道他会不会害怕呢？
　　“如果朕愿意，朕可以吩咐都元帅府和枢密院南府，不惜一切代价，杀死那个汉人。哪怕牺牲众多，只要朕下令。那个汉人绝不可能继续活下去。”完颜璟傲然说道：“沐沐，你应该入宫来，享受宫中的荣华富贵，辅佐朕，共同治理天下。沐沐，你有这个才华，以前的辽国有萧燕燕这般英明皇后，成就她和耶律贤的一番佳话。你我也可以！”
　　沐谦心听出了完颜璟话中的威胁之意，她倒是一点也不为韩风担心，细作司的总领，本来就是都元帅府和枢密院南府的前几号目标人物，无论完颜璟是不是下令。有杀死韩风的机会，这两大情报机构都绝不会错过的。
　　“皇上，你比耶律贤出色的多，更重要的是，你的身体可比他好多了。而我，哪里有资格去和萧燕燕比？她能逼得宋真宗签下澶渊之盟。我自问没有这个本事。”沐谦心依然不卑不亢的拒绝了完颜璟：“皇上，如果你只是想找几个妃子，金国的佳丽多了去了。若是你想找人于你共同治理天下，那也应该是文武百官。而不是想要在后宫之中再设一个小朝廷。萧燕燕是有她的原因。后宫本来就不应该干政。汉人数千年的历史，早已证明了这一点，但凡后宫干政，都没有好下场。”
　　完颜璟看根本无法说动沐谦心，便闭口不再谈，心中暗暗打定主意，反正完颜沙已经把沐谦心的名字给报了上来。到时候一封诏书到了都元帅府，还怕沐谦心不来吗？再说了，就算自己是用这样的手段，强行迫她入宫，日子久了，两人毕竟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怎能没有感情呢？
　　既然已经打定了主意，完颜璟便笑问道：“不说这些事了，你饿了没？”
　　沐谦心轻声说道：“今天入宫本就为了这件事，听人说起宫中新来了一个糕点师傅。做的点心是极为美味。所以我便来，想尝尝手艺，顺便偷师一二。”
　　完颜璟笑道：“这有什么难的。是哪个厨子？朕叫他来这花园里当面做给你看。”
　　沐谦心悠然说道：“这话，是听侍卫队长弘胤说起的，是哪个厨子，他最清楚。”
　　御膳房里忙碌万分，上官寂浪忙的一头大汗，每一天，御膳房都不知道要准备多少饭菜。一个太监走到御膳房门口，大声叫道：“哪个是上官寂浪？”
　　上官寂浪应了一声，走到太监身边问道：“怎么了？”
　　“你走运了。”太监笑道：“都元帅府的郡主听说你做糕点的手艺很好，跟皇上说起，现在是叫你去御花园当场给皇上他们表现一下手艺。换一身干净的衣服来，收拾利索点。”
　　都元帅府的郡主？那不就是沐谦心，上官寂浪身上一阵发寒，两人在临安的时候可是打过照面的。韩风本不是这么不谨慎的人，他是预备着上官寂浪到了汴京是要混到御膳房里来的，这里怎么可能接触到沐谦心？再说了，对沐谦心的一系列行动，也要上官寂浪亲自展开。若是不见面也不行！可是上官寂浪没想到居然这么快，还是当着沐谦心和完颜璟的面做糕点……
　　“走一步看一步吧！”上官寂浪换了衣服，随着太监快步走了出去，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提着做糕点的材料。
　　拐了几个弯儿，终于到了御花园，远远看到一群宫女太监伺候着两个人，那个被自己拿着匕首威胁过的侍卫队长弘胤，正笑呵呵的站在一边。上官寂浪镇定心神，快步走上前去，跪倒在地上：“参加皇上，郡主！”
　　完颜璟随口应道：“起来吧！”
　　上官寂浪谢恩站起，低着头偷摸看了沐谦心一眼，却发现这位郡主也在打量着自己。上官寂浪一阵心虚，退了两步，站在一边……
　　弘胤心中冷笑不已，叫你小子威胁我，现在郡主亲自来看，若是郡主相信了自己，这条命不但保住了，你小子还得遭受多少罪……到时候，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弘胤大爷的手段，你小子还得好好尝尝呢！
　　“听说你的手艺不错。正好郡主也已经饿了，你便做些糕点，让郡主看看你的本事。”完颜璟吩咐道：“别做的太久！”
　　上官寂浪点头答应了，还没来得及接过太监手中的材料，忽然听见沐谦心的声音响起：“这位师傅有些面熟，方才我就想了许久，现在终于想起来，再哪里见过了……”


第三十五章 动动我试试
　　乞颜部的草原并非是蒙古草原最好的地方，呼伦贝尔草原就在克烈部的王汗控制之下。王汗怎么说都是铁木真的义父，虽然许多人，包括铁木真在内，都对呼伦贝尔草原虎视眈眈。可是碍于克烈部和王汗的强大的实力，谁都不敢轻易进犯呼伦贝尔草原。
　　韩风吩咐豹组突袭泰赤乌部之后，就镇定无比的带着狼组的剑手们，和者勒蔑赤老温等人一道，回到乞颜部。
　　奇怪的是，不但铁木真没有出来迎接他们，就连木华黎等人也一个都看不到。赤老温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抓过一个蒙古兵问道：“大汗人呢？”
　　那个蒙古兵老老实实的说道：“今天一早，王汗大汗就带了一位尊贵的客人来到我们乞颜部，现在大汗正在陪他们喝酒。”
　　尊贵的客人？韩风的眼睛眯了起来，和身边的花雪交换了一个眼色。在草原上能够被王汗和札木合看上眼的人就已经不对，更何况还能称得上是尊贵的客人？
　　既然已经从札木合部回来，于情于理都应该去见见铁木真，反正蒙古人待客之道跟汉人不同。就算铁木真在接待客人，过去打个招呼，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韩风、赤老温等一行人大步走到大汗营帐，掀开门帘，韩风的脸色顿时一变。
　　三个人正围坐在一起喝酒，除了铁木真之外，另外一位年近五十的蒙古人应该就是王汗了。而另外一位，韩风也曾经无数次看过他的画像，跟眼前的人一对照，加上他身上的衣服，身份简直呼之欲出——大金国都元帅府副帅完颜匡！
　　说时迟那时快，韩风“唰”的一声抽出腰间钢刀，猛扑上前，刀光闪烁，锋刃所指之处，便是完颜匡的咽喉。
　　完颜匡一抬头看到韩风走了进来，不禁一愣，但他是在战场上打生打死打出来的功劳，年纪尽管已经不小，身手还算敏捷，举起面前的小木桌当盾牌，硬生生顶住了韩风的一刀，随即张开大口，高声呼唤着外边的随从。简怀诛不等韩风吩咐，已经唿哨一声，十名狼组剑手拔剑在手，就要冲入大帐之中。
　　王汗猛然被韩风一惊，此时已经镇定了下来，他身材高挑，站起来比铁木真还要高出半个头，大声喝道：“你是什么人？怎敢对客人无礼？”
　　完颜匡和韩风都知道对方是什么人，陡然在铁木真的大帐里遇到，怎能不心惊？这一次，也算是完颜匡倒霉，本来韩风和铁木真一起逃出汴京，枢密院南府的人和沐谦心是最清楚的。可是泠月偏偏就是不把消息透给都元帅府，而沐谦心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也没有说出韩风在汴京的事。完颜匡根据自己残缺不全的消息，只道是几个汉人随同铁木真一起逃离。压根就没在意，更没想到，韩风等人居然跟着铁木真一起回到了蒙古草原，这一惊非同小可，若非反应的快，完颜匡的脑袋都几乎被韩风砍了下来。
　　韩风哪里顾得上答王汗的话，看到完颜匡在这里，韩风就知道今日凶险之极，完颜匡几乎已经可以代表都元帅府。不用说，在汴京围杀铁木真不成，便要安抚于他，免得铁木真在漠北给金国搞出什么乱子。至于大队人马去围杀铁木真，尽管解释为一场误会，又或者受了草原小部落的挑拨……反正说假话嘛，又不用本钱。政治讲究的本来就是利益！
　　完颜匡亲自出马来到乞颜部，说不定还是为了册封铁木真什么官衔呢。若是让他们达成一致，自己还在乞颜部混个屁啊？韩风用力把钢刀从桌面上拔了出来，兜头一刀又是猛劈而下。
　　铁木真皱了皱眉头，虽然韩风这些日子帮了自己不少，但是在自己的地方杀死都元帅府的副帅，那也是很麻烦的事。腰间的金刀提起，沉重的刀鞘挡住了韩风的刀锋，铁木真高声叫道：“且慢动手！”
　　完颜匡惊出一身冷汗，身上威严整齐的官服也显得有些凌乱，惊魂未定的站在王汗身后，本来是金国的高官，现在却要靠着蒙古大汗的保护才能生存下去。营帐之外叫声连连，花雪和简怀诛带着狼组的剑手守住营门，而王汗和完颜匡带来的侍卫却是高声呼喊，想要强攻进来。
　　铁木真知道韩风就算再想杀了完颜匡，也不会冒着一刀劈了王汗的风险来杀。收起手中的金刀，铁木真朗声说道：“这里是我乞颜部的地方，既然来到我乞颜部，就都是我铁木真的客人。如果要打，离开了乞颜部再打，我绝对不管。在这儿，就要守我的规矩！”
　　完颜匡厉声喝道：“铁木真，如今大金国要册封你为漠北招讨使，你接下了印鉴，便是我大金国的官员。韩风是宋人细作司的总领，拿下他是大功一件。这里是你的地方，你若是放走了他，也少不了一个通敌的罪名。”
　　王汗淡淡的说道：“铁木真，副帅大人说的有道理。为了一个汉人，得罪强大的金国，绝对不值得。这次，你我父子都接受了金国的官衔，于公于私，都应该把这个汉人交给副帅大人带回汴京去处置。”
　　铁木真摇了摇头：“义父，你不必说了，蒙古人从来没有这样待客的。韩兄弟之前也帮了我不少。在乞颜部，我不管是谁，都不能对韩兄弟无礼。但是，离开了乞颜部，我便不管。”
　　王汗知道铁木真的脾气，想来是说一不二的，皱起眉头回头看了看完颜匡，又看看对面一脸杀气腾腾的韩风，王汗叹了口气，低声对完颜匡说道：“没有人可以命令铁木真，就算我这个义父也不可以。副帅大人，不如就按铁木真说的，在乞颜部相安无事，出去了再说……蒙古草原这么大，他只有这么几个人，我们克烈部协助你们都元帅府。还怕韩风能跑得掉吗？”
　　完颜匡冷冷的扫了铁木真一眼，在都元帅府里，从来他的命令都是坚决执行的。曾几何时被区区一个蒙古人顶撞？但是这次来到漠北之前，完颜沙曾经千叮铃万嘱咐，如今金国自身有很多问题，漠北一定要让蒙古人自己打起来。大金国实在没有多余的兵力投入漠北战场，这口鸟气，看来还得完颜匡自己忍下去……
　　铁木真看了看韩风，轻声说道：“把刀收起来吧。漠北招讨使……又不当真是金国的官。”
　　韩风微微一笑，看来铁木真的风骨还算不错，若是铁木真真的把自己交给了完颜匡，日后怎么统一草原，成为成吉思汗？
　　把钢刀插回刀鞘，韩风抱起双臂，笑嘻嘻的看着完颜匡：“你的运气真好，方才一刀要是砍死了你，你现在找谁伸冤去？现在，至少你的命可以多留一段日子了。”
　　气氛闹得这么尴尬，酒自然是喝不下去了，赤老温分开守住门口的狼组剑手，大步走了进来，冲着韩风挑起大拇指，高声说道：“韩兄弟，你的部下真不得了……他们已经回来了！”
　　归来的路，韩风本来就走的很慢，加上还有马车什么的，肯定没有清一色的骑兵快。袭击泰赤乌部之后，叶东等人想要追上自己，一点儿也不难。
　　铁木真皱起了眉头，诧异的问道：“什么部下？还有什么人？”
　　赤老温大声赞道：“韩兄弟的部下，之前在札木合部，韩兄弟和塔里忽台决斗，亲手用弓弦勒死了塔里忽台。泰赤乌部不服，半路袭击我们，大约来了七八百人，我们本来不是对手。是韩兄弟的部下杀来，二三百人而已，就击溃了泰赤乌部。随后，韩兄弟吩咐他们紧随那些残兵败将，突袭泰赤乌部。现在，他们已经回来了，草原上，只怕再也没有泰赤乌部了……”
　　铁木真神色镇定，静静的盯着韩风，半晌才开口问道：“三百人？灭了泰赤乌部？”
　　韩风满不在乎的点点头，随手指着完颜匡说道：“你应该问问他，我的部下还曾经以三百人拿下一座淮南城。杀死守军无数，活捉萧冥海和冷月两人呢！”
　　铁木真扭头朝完颜匡看去，只见完颜匡气得直吹胡子，可是却没有出言反驳，知道韩风所言非虚，心中一阵诧异。要知道，以三百人击溃泰赤乌部，就算是自己最精锐的怯薛军，也未必能够做到。虽说，泰赤乌部分兵是一忌，之后紧随溃兵突袭，取得硕大战果，也是顺理成章的。可是，韩风说他的部下，三百人夺城，三百人灭族。这么强悍的兵马，汉人也有？
　　王汗可没有铁木真沉得住气，冷冷的说道：“三百人灭了泰赤乌部？那，按你的说法，给你两千人，我们克烈部只怕也被你从草原抹去了！”
　　韩风嘿嘿一笑：“这个只怕有点难，不过老爷子最好不要试试。”
　　王汗厉声喝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把你的部下叫来，我便要试试他们，到底有多厉害？”


第三十六章 十天十夜
　　王汗对自己的亲兵极为有信心，能够长期霸占呼伦贝尔草原，若不是手中有无数精兵猛将，是绝对无法做到的。克烈部现在也堪称是蒙古草原上最为强大的部族。否则，札木合与铁木真这样的草原英豪，绝不会心甘情愿做王汗的义子。
　　韩风冷笑一声，瞪了完颜匡一眼，大步走出营帐，王汗自觉事关自己和金国人的面子，随即跟了出去。营帐之外，许多蒙古人正在好奇的打量着这一队汉人骑兵，从装备上来说，豹组的骑兵全副武装，铠甲精良，绝非在草原上贫苦惯了的蒙古人能够相比。而且，突袭泰赤乌部之后，又长途跋涉来到乞颜部，马上骑士居然还一个个挺直了腰杆，笔直的端坐在马背上，等候韩风出来。这样的军容军纪，就非同一般了。
　　铁木真一眼看到这队浑身上下透着麻利劲的骑兵，也不禁暗暗点头称赞，女真黑甲，蒙古怯薛，都可称是天下精锐。眼前这一队骑兵也不遑多让。
　　韩风缓步走到叶东身前，所有骑兵都举起手中的兵刃敬礼，一排排大枪和马刀，整齐威武。
　　“泰赤乌部现在怎么样了？”韩风问道。
　　叶东满不在乎的说道：“还能怎么样？杀的杀，逃的逃，已经散伙了。”
　　韩风转过脸来对铁木真笑道：“这次就当是我们汉人送给大汗的见面礼。就算其他的部族依然拥立札木合为古儿汗。至少已经缺了泰赤乌部了。”
　　铁木真由衷的说道：“之前我还不信你的部下有这般战力。现在亲眼看到，由不得我不相信。这些战士都是最勇敢的勇士。每个人都有资格加入我的怯薛！”
　　“可别打他们的主意。这可是我看家的本钱。”韩风笑呵呵的跟铁木真开起了玩笑。
　　王汗之前话说的挺慢，一出门看到那一队肃杀威严的骑兵，就有些后悔。看似孱弱的宋人，居然能有这么强大的兵马？之前完颜匡不是说宋人百战百败，丢了半壁江山，就连皇帝都被女真人抓去两个吗？难道说，风水轮流转，现在的宋人早已不是吴下阿蒙了？
　　克烈部的近卫骑兵，也绝非庸者，王汗心里很明白，虽然他对亲兵的要求，并没有铁木真对怯薛那般苛刻，但至少也曾经斩首十级才有资格入围。眼前这一队兵马，实在是有些可怕，可以很明显的看出他们久战和长途跋涉之后的疲劳，可一个个的神气劲儿，就像是打扮好了，要去喝喜酒似的。
　　“咳咳……”王汗假意咳嗽了两声。
　　铁木真知道王汗的心思，八成是打了退堂鼓。这样的情况下，若是吩咐克烈部亲兵和韩风部下相争，赢了，胜之不武。可万一要是打输了，蒙古草原就会流传着一队汉人灭了泰赤乌部之后，披星戴月赶到乞颜部，再战胜了自诩蒙古草原最强大的克烈部亲兵……那王汗的脸可就没地方放了。
　　“之前我说，我们豹组曾经三百人拿下淮南城，现在三百人灭掉泰赤乌部。克烈部的大汗，就是不太相信。觉得我们汉人没有这样的勇士……提出要让自己的亲兵和你们较量一番。”韩风悠悠的说道，揶揄的看了王汗一眼。
　　若是那些豹组的官兵群情激奋，各个声嘶力竭的嚎叫着要证明自己的威名，要和克烈部的亲兵决一死战，王汗反而就不害怕了。他惊诧的发觉，在韩风说完这番话之后，这些骑兵静悄悄的全都没有做声，只是默默的整理盔甲，抽出兵刃，做好了战斗的准备。若不是极为自信且对眼前敌人不屑一顾，绝不会是这般反应。
　　女真的黑甲军虽然是属于都元帅府管辖，但是调动之权却是在皇帝的手中，完颜匡到蒙古草原来，也没有资格使用黑甲军护卫。远处金兵也已经集结了起来，只不过那数百名看起来挺威风的金兵，在气势上，早已被血与火中走出来的豹组震慑。
　　铁木真也不想王汗难看，现在札木合要被推举为古儿汗了，铁木真需要王汗这个盟友在身后支持自己。否则的话，十三部族约可以集合出近四万兵马来，在草原上这绝对是一个极为庞大的数字。乞颜部要想以自己的力量抵抗，实在是有些困难。
　　“韩兄弟，你是我的朋友。”铁木真站出来打了圆场：“王汗大汗是我义父，你们的亲兵都是勇士，没有必要做意气之争，要是有什么损伤，反而伤了大家的和气。依我看，不如就这么算了。”
　　韩风当然明白王汗不想现在和自己冲突，他更不想让豹组的官兵在鏖战泰赤乌部之后，再去和克烈部争勇斗狠。好钢应该用在刀刃上，要是一味要让自己的部下做毫无意义的争斗，这样的统帅也实在低级的很。
　　既然铁木真已经送来了一顶大帽子，台阶自然是要下的，韩风口头上却不肯吃亏：“王汗大汗，你说要见识一下我的部下，难道就是这么看两眼，就算见识了？”
　　王汗脸色有些难看，却不好答话，若是自己嘴硬，少不得就要有一场龙争虎斗。克烈部输不起，丢不起那个人……要是因为韩风一句话就服软的话，王汗同样也保不住大汗的尊严。
　　完颜匡在王汗身后悠悠的说道：“那些细作司的骑兵也没什么了不起，就是身上的装备好一点。大汗的部下个个都是草原勇士，给他们一些教训也好。”
　　听着完颜匡在这里煽风点火，王汗却沉住了气，冷笑着看向韩风：“若是我这么做了，岂不是欺负你们久战乏力？我克烈部从来不仗势欺人。你放心好了，你我的约定依然有效，现在不是好时机，等过段日子，你们休息好了，再比较过。”
　　过段日子？你王汗大汗就已经跑回呼伦贝尔草原了。韩风懒得揭穿他的谎言，吩咐豹组的官兵先行下马休息。
　　王汗难得服了软，找个借口准备拖时间，没想到他那个草包儿子，桑昆居然跳了出来，指着韩风的鼻子骂道：“你这个汉蛮，我爹是不想欺负你们人困马乏。你居然敢这么大咧咧的不理会我爹，不知好歹的汉蛮！”
　　铁木真一看到桑昆从王汗的亲兵队中走了出来，就知道要坏事，这小子从来都是只有破坏没有建设。现在一句话就挑中韩风，只怕是要吃些苦头的。铁木真和桑昆本来就互相看着不顺眼。铁木真在草原的威名越来越大，别人提起铁木真和札木合，都要赞一声，说王汗收了两个好义子。反而，桑昆因为两位义兄的关系，越来越不被人重视。
　　通常，越是草包的人，越觉得自己有本事，怀才不遇，又或者是时运不济。桑昆就是这一类型的代表人物之一。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的父亲压制了自己，不给他去草原上展翅翱翔的机会，否则的话，他所要获得的声望，将要远远超越两位义兄。殊不知，若不是王汗一直保护着他，并且不让他参与草原上的争斗，桑昆早就不知道死在哪里了！
　　王汗看到自己的草包儿子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蹦了出来，顿觉一阵头疼。
　　好不容易找了个借口可以不打了，桑昆跑出来凑什么热闹啊？要不是铁木真、完颜匡、韩风等人都在面前看着，王汗恨不得把桑昆按在地上一顿暴揍。
　　“汉人！”桑昆指着韩风的鼻子：“你的部下很累，可是你应该不累。嗯，你可以代表这里的汉人，跟我桑昆打一场吗？”
　　“没兴趣！”韩风耸了耸肩膀：“上次吵着闹着要跟我决斗的那个，叫做塔里忽台……”
　　桑昆当然知道泰赤乌部的大汗名字，区区泰赤乌部也不放在桑昆的眼里，便冷笑道：“塔里忽台又怎么样？他算老几！”
　　韩风淡然的说道：“他当然不算老几。只不过，我跟他比射箭，他三箭没射死我，然后……他死了！仅此而已。”
　　桑昆顿时倒抽一口凉气，塔里忽台的箭术在草原上还是赫赫有名的，虽然桑昆自负很强，却也没有傻到以为自己比塔里忽台强很多。而对面的汉人，居然接了塔里忽台三箭，现在看着好像连油皮都没擦破一块……而那个神箭手塔里忽台，就死了？
　　王汗看着桑昆那副窝囊样，这可是赤裸裸的打脸啊，桑昆一时间进退维谷，想要继续挑战韩风，又没了那个胆子。可要是现在回去，脸要放在哪里？
　　到底还是亲生父子，王汗咳嗽一声说道：“人家都说了没兴趣决斗，怎么说也是你铁木真义兄的客人，你非要跟人家决斗做什么？”
　　桑昆也不傻，马上接口道：“看在你是我铁木真义兄的客人份上，我今天就不为难你了。汉人，在蒙古草原，你还要小心点。”
　　花雪微笑着从韩风的身后走了出来，轻声对桑昆说道：“我是汉人，我想跟你比较一番。”
　　欺负男人或许不是桑昆的长项，但是欺负女人，桑昆绝对在行的很。
　　一看到是个美貌的姑娘走了出来，桑昆立刻就乐开了花，笑嘻嘻的说道：“我们比什么？摔跤？”
　　“比什么都行，不过要打赌的。”花雪轻笑道：“输了的，可要为赢家做一件事，无论做什么，都不得反悔。”
　　桑昆狂笑起来：“好，我就跟你赌，输了，你要陪我十天十夜，任我摆布！”


第三十七章 那几天
　　桑昆一向眼高于顶，怎么会把区区一个女人放在眼里？满不在乎的答应了下来。
　　身边一个随从模样的人揶揄道：“为什么要她陪十天十夜呢？既然赢了，干脆赢过来当女奴好了。”
　　桑昆轻蔑的打量着花雪胸前的一马平川，冷笑着说道：“看在她脸蛋长的还算不错的份上，勉强拿来用个十天也就差不多了。再多，我也没什么兴致了。”
　　花雪压根就当没听见桑昆的话似的，自顾从身上解下武器，活动一下身手，扭动身躯之时，小蛮腰轻轻摆动，引得桑昆的眼球跟着不住转动。
　　到了这个时候，就算是王汗也没法阻止自己的儿子跟一个女人决斗。不过，对方只不过是个女人而已。整个蒙古草原也没听说有多厉害的女人。桑昆再不济事，那也是跟铁木真札木合相比，跟个女人，若是还比不过的话，王汗就恨不得把儿子塞回他妈妈的肚子里，回炉重造一次得了。
　　“蒙古人的摔跤从小就开始练习了。就算桑昆是个半吊子，也不至于太容易对付。你要多加小心。”韩风轻声嘱咐道。
　　花雪冷笑道：“蒙古人的摔跤，我的确不怎么懂。但要是被他抓住甩出去，大人，你当我这个云都尉是花钱买来的吗？”
　　想起来，花雪的云都尉的确是真刀真枪打回来的，韩风心中立刻就安定了下来，抱起膀子准备看热闹。
　　桑昆解下外袍，大步走到场中，大咧咧的冲着花雪招呼道：“来，来啊！”
　　花雪轻快的走到桑昆对面，两人相距约莫一丈远。桑昆展开双臂，哈哈大笑道：“我来了！”说着，脚下发力，双手一拢，拦腰朝花雪抱去。这一下，动作倒是极快，下手也挺狠。只不过，花雪是从一名小小刺客，凭着自身的本事和功劳，一直升到云都尉的职务。手下若是没有几分真功夫，怎么可能镇得住狼组的一群高手？
　　花雪欠欠转身，避开了桑昆这一抱，脚下转了个圈，还是面对着桑昆，伸出一根小拇指，冲着桑昆朝下方指了指。手语的意思，基本上各个民族都是大同小异，尤其是那些带有侮辱性的动作。桑昆顿时反应过来花雪的轻蔑之意，怒吼一声，这一次，他扑的方向，却是花雪的肩头。
　　王汗站在铁木真和完颜匡之间，皱起了眉头看着场中的争斗，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们看，桑昆有几分胜算？”
　　女真人对这些摔跤什么的，倒也不算陌生，完颜匡看了几眼说道：“那个汉女，根本不会摔跤，只是仗着身手敏捷，一味躲闪而已。她虽然动作轻灵，可是力气却不算大，若是被桑昆抓住，必然是个落败的结局。”
　　铁木真并没有反对完颜匡的判断，只是补充道：“问题是，桑昆很难抓得住她，而且，桑昆平日纵情酒色，身体不算太好，时间拖的越长，体力就越差。若是他没了力气，就算是个孩子，都能推倒他了！”
　　王汗抿起嘴唇，一言不发的看着场中的争斗，果然如同两人所说。花雪只是一味躲闪而已，并不出手反击，总是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桑昆的大手。一次两次抓不到，桑昆更加心急，嗬嗬连叫几声，脚下更急，双手不住朝着花雪的肩头，腰间，胳膊抓去。一袭青衣的花雪，穿花绕树般在桑昆身边游走，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她若是不笑还好点，一笑，更是让桑昆觉得花雪压根是在戏弄他……
　　简怀诛不屑的冷哼道：“就这么几下三脚猫的把式，换了是我上去，早就把他打的满地找牙了！”
　　韩风无奈的摇了摇头：“看到这么好欺负的对手，我心都痒了。你说吧，打他不像是打个阿猫阿狗那么简单！”
　　两人一边摇头叹息，一边批评花雪的功夫实在太烂，打了半天，还没把这个二世祖打翻在地上。在简怀诛的眼中，最厌恶的就是桑昆这样的二世祖。假若是韩风这样的，家世显赫，但是自己也有本事有能力，能够和部下同甘共苦，从来没有把自己的家世挂在嘴边，也就算了。桑昆这样的，除了有个好爹，别的什么都没有。这样的人，若非他老爸是王汗，要是刘汗马汉什么的，早就不知道被人打死多少回了！
　　花雪听得清清楚楚，两个人在身后唧唧歪歪了半天，她自有自己的打算，也不会把韩风等人的言语放在心里，却没想到，叶东那个不害臊的跳下马来，走到韩风身边说道：“大人，你看，花雪的脚步多慢啊！是不是？”
　　“是什么？”韩风诧异的反问道。
　　三个男人同一时刻反应过来，三张脸上都是恍然大悟的样子，整齐的点了点头，六道目光齐刷刷的钉在花雪的身上，偏偏叶东的嗓门还大，高叫了起来：“花雪姑娘，若是你每个月的那几天，还打什么啊？身体要紧，你下来吧，我帮你上去揍他……”
　　“你他娘的才那几天呢！”花雪忍不住回头破口大骂，就这么一骂，脚步慢了半拍，险险被桑昆扣住肩膀丢出去。
　　花雪扭过头来，冷眼一扫桑昆，一肚子火气眼瞅着就要爆发出来，本来是想以逸待劳，没想到却被叶东这个混球误会，还扯开嗓子叫了出来。就算没几个蒙古人懂的汉语，可是在场的也有二三百汉人呢，自己以后还用做人么？偏偏，叶东怎么都算是自己的同袍，想要跟他动手不太合适，只好让眼前的桑昆倒霉了。
　　桑昆一扑再扑还是不中，正在焦急之时，一抬头就看到花雪那张冷若冰霜的脸，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那一双小手就已经扣住了桑昆的肩窝，腰身欠扭，借着桑昆猛扑过来的力量，一记凶狠的过肩摔，将桑昆从头顶摔了出去。
　　桑昆到底也是个从小在草原上摸爬滚打长大的人，一摔，怎么能叫他服气，还道是被花雪暗算，腰间发力，鲤鱼打挺就要跳跃起身，花雪已经快步赶到他的面前。再次伸手抓住他的头发，硬是拖着桑昆的头发，拖行了好几步……
　　桑昆疼的哇哇乱叫，哭丧着脸，双手乱抓，想要扣住花雪的手腕，可是手指头还没碰到花雪的手腕，那个心狠手辣的女人就猛地一提他的头发，一阵钻心的疼痛，叫桑昆怎么都吃不消，差点就疼晕了过去……
　　王汗见势不妙，急忙高声叫道：“这还是摔跤吗？”
　　“不是！”韩风笑嘻嘻的说道：“这是我家姑娘摔你家儿子玩呢！”
　　花雪果然很给韩风面子，扣着桑昆发了狠，当个沙包一样，抓在手中甩来甩去，草地上不会溅起太多灰尘，摔在地上也比摔在石头上要好受点。可是桑昆的面子就一点儿也挂不住了，一张脸涨得通红，身上痛的要死，心里更是恨不得死了得了。被一个女人这么摔法，以后还怎么在草原混？还好意思去牧民家吃烤羊肉串不给钱么？
　　铁木真大步走了出来，忍着笑说道：“我看，这场决斗到此为止也就好了。再斗下去，难免伤了和气，反正只是切磋一下而已！”
　　花雪冷冷的问道：“认输了么？”
　　桑昆现在只求不被这个女人抓在手中，哪里还有骨气，一叠连声叫道：“输了，输了！”
　　“现在姑奶奶想不到要你做什么，先给我记着这笔帐，等姑奶奶想到了，再告诉你！”花雪提起脚尖在桑昆的屁股上踢了一记，厉声喝道：“给我滚。”
　　桑昆抱头鼠窜，跌跌撞撞，歪歪扭扭的逃回到王汗身边，委屈的看着王汗说道：“他们汉人使诈……”
　　“别丢人了，给我滚回去！”王汗狠狠的瞪了桑昆一眼。桑昆到底很害怕自己的父亲，急忙一溜烟跑了。
　　“你的部下身手很好。”王汗大步走到韩风面前，一本正经的说道：“难怪他们可以创造这样的战绩。汉人有句老话，叫做，强将手下无弱兵，看来，你也是很有本事的人。之前我王汗看走了眼。我的义子——铁木真的朋友，怎么会是寻常人呢？”
　　花花轿子人抬人，王汗主动把姿态放了下来，韩风也不好意思再给抬高了，敷衍道：“只是切磋而已，没有伤到桑昆吧？”
　　“他就算挨打，也是应该的。”王汗狡黠的笑了笑：“之前，我最怕的就是，你的部下会叫我儿子把完颜匡交给她。那样的话，咱们可就不得不撕破脸了。还好……我的担心，没有出现！”
　　韩风远远和完颜匡对视了一眼，淡淡的笑道：“完颜匡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区区都元帅府副帅而已。想要杀他或者抓他，我还有的是办法。”
　　王汗不想在汉人和金人之间的恩怨里再继续纠缠下去，岔开话题道：“在草原，你还会待多久？”
　　韩风真的很想待到札木合和铁木真打完十三翼之战之后再走，可是，现在的草原早已不是史书记载的那般。泰赤乌部，已经没了。札木合和铁木真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矛盾，早晚都会有一战，可是这一战，是早还是晚，那就难说的很了……
　　韩风只得说道：“我也不知道，也许会多待些日子吧！”
　　“好！”王汗笑道：“过些日子，来我克烈部喝酒！”


第三十八章 父女情
　　沐谦心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已经让上官寂浪惊出一身冷汗。金国郡主若是在这里说出他的身份，就凭区区一个上官寂浪，根本不可能从守卫森严的皇宫中逃出去。想要劫持完颜璟或者沐谦心为人质？别想了，没看人家身边站着数十号大内侍卫么？
　　沐谦心悠然站起身来，笑盈盈的对完颜璟说道：“在宫外我就曾经吃过这位师傅做的点心。那应该是在他没有入宫之前的事了。当时，我就称赞他的手艺，堪比宫中御厨。没想到，过了不算太久，他还真的来宫中当厨子了。”
　　完颜璟打量了上官寂浪两眼，对这个只是长得颇为英俊的厨子并不太在意，不过听到沐谦心称赞上官寂浪的手艺，便吩咐道：“郡主都夸你，嗯，你就好好显露一下手艺，让郡主吃的顺心了，朕自然不会亏待你。”
　　上官寂浪还算是细作司培养出来的出色谍报人员，心中波澜起伏，脸上还能保持镇定，谢过完颜璟和沐谦心之后，便走到一边去专心做他的糕点。
　　弘胤不知道沐谦心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不敢多言，恶狠狠的瞪了上官寂浪一眼。
　　吃罢点心，沐谦心便要起身告辞，完颜璟也挽留不住，只得吩咐侍卫安全的把沐谦心送回家去。弘胤现在看到完颜璟就有些做贼心虚，正要随着沐谦心一起离去，却被完颜璟叫住。
　　“弘胤，你随我来御书房！”完颜璟面无表情的说了一句，背负着双手，径直走开。
　　弘胤心中七上八下，随着完颜璟缓步走到御书房门口，只听皇帝淡淡的吩咐道：“稍候朕会写一份圣旨，你拿去都元帅府宣读好了。”
　　弘胤顿时长出一口气，只要不是说他最怕的那件事，读圣旨一点问题都没有，哪怕用唱的，也难不倒弘胤啊。
　　“臣遵旨。”弘胤殷勤的随着完颜璟走进书房，卖力的帮皇帝磨墨，看着完颜璟笔走龙蛇，写完一份圣旨，弘胤站在一旁看着，越看越觉得心中不安——完颜璟这封圣旨说的是，督促都元帅府尽快将沐谦心送入宫来，至于天下选妃这件事，对于沐谦心就破例了，皇帝特旨许她入宫为贵妃。
　　完颜璟写完圣旨，长叹了一口气，背靠着龙椅，默默无语，发了一会儿呆。
　　弘胤壮着胆子说道：“方才郡主已经答应入宫了？”
　　“就是因为她不答允，才迫的朕要用最后一招了。”完颜璟看着面前的圣旨，他知道这短短几行字的威力。都元帅府必须要遵从皇帝的旨意。沐谦心怎么说都是金国子民，抗旨不尊这种事，只怕沐谦心还没这个胆子。现在只能先把沐谦心召入宫中了，至于感情，可以慢慢培养的。
　　弘胤在都元帅府待了这么久，太熟悉沐谦心的性格了，这位郡主向来都很有自己的主意。绝不会因为任何外因而改变自己的想法。完颜璟这一封圣旨下去，到底会在已经平静了许久的金国朝野激起多大的浪花，现在，谁都算计不到。
　　弘胤带着圣旨，骑着马儿，心事重重的朝都元帅府走去，走在半路上，却远远看到了沐谦心的车驾。弘胤快马加鞭赶到沐谦心的马车旁，高声叫道：“郡主，请留步！”
　　沐谦心掀开车帘，轻声说道：“上车吧！”
　　弘胤揣着圣旨坐上了沐谦心的马车，只听沐谦心悠悠说道：“我知道你心中必然有疑问。没错，上官寂浪的确是从南朝来的。我知道！”
　　弘胤这次学的很聪明，并没有多嘴去问。沐谦心接着说道：“他现在在宫中的目标并不是皇上，而且，他是一个厨子，就算想要在饭菜里下毒，也不可能过得了试菜太监那一关。想要刺杀皇上更加是痴人说梦。他的目标本来就是皇后，你只不过是倒霉，刚好自己撞上去。被上官寂浪利用了而已。现在揭穿他的身份，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把很多人拖下水。皇后在宫中的位置越稳固，我进宫的可能性就越小……”
　　“郡主，这次只怕不小了。”弘胤取出那封圣旨，迟疑了一下，说道：“这本来就是要去都元帅府宣读的。先给郡主看看也不算越礼。”
　　沐谦心接过圣旨，美目流转，将那几行文字收入眼底，淡然的说道：“我就知道，图穷匕首见，这道圣旨早晚是要到都元帅府的。”
　　“那，郡主打算怎么办？”弘胤为难的说道：“我可不敢抗旨……”
　　沐谦心把圣旨递回到弘胤的手中：“没人叫你抗旨，你只管去宣读吧。”
　　弘胤忐忑不安的随着沐谦心回到了都元帅府。听着那份圣旨，完颜沙的脸上看不出是喜是悲，好不容易把圣旨读完，弘胤留也不敢留，生怕亲眼目睹都元帅府一场家变……撒开脚丫子就一路朝着皇宫跑去了。
　　完颜沙捧着圣旨，默然无语的来到沐谦心的闺房，推门而入，只见女儿静静的倚窗而坐。完颜沙轻咳一声：“沐沐，宫中有旨，这次特旨许你入宫，无需再参加大选。你看，皇上对你是多么看重啊……”
　　“今天我入宫的时候就已经跟皇上说的很清楚。我不想入宫……我猜到他早晚会下圣旨招我入宫的。只不过没想到，来的这么快而已！”沐谦心轻叹了一口气，目光转向窗外。她心里很清楚，这么多年来和完颜璟之间的兄妹之情，因为这一道圣旨，就算是彻底完了。完颜璟似乎忘记了一件事，他这个妹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为自己不愿意去做的事低头。哪怕就是死了，沐谦心说不进宫，依然不会进！完颜璟一道圣旨，把蹴鞠踢到了都元帅府面前。进宫就万事大吉，不进宫，整个都元帅府都要遭殃。皇帝等于是在用都元帅府上下无数人来威胁沐谦心，到底，是入宫，还是牺牲这么多人来陪葬？
　　“圣旨不可违抗。虽然皇上没有说要你马上入宫。不过，以我看，还是早早和礼部商议一番，择日入宫好了。”完颜沙说的轻松，心里却有些压抑不住的高兴。女儿这一入宫，必然是万千宠爱集于一身。都元帅府的地位越发稳固，那个区区夹谷清臣，还想跟老子斗？只怕到时候，他会死无葬身之地！
　　沐谦心悠然说道：“我不入宫！”
　　完颜沙顿时傻了眼，都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女儿居然还在跟完颜璟赌气，入宫当贵妃，多少女人恨不得打破了脑袋也要冲进宫。若是就这么跟完颜璟僵持下去，最后都元帅府和完颜沙都得吃大亏。
　　“难道，你宁愿眼睁睁的看着都元帅府因为抗旨之罪，被满门入狱，你才满意么？”完颜沙苦口婆心的劝说道。
　　沐谦心淡淡一笑：“不会的，皇上一向做事都有理据。若是因为选妃这件事就把都元帅府打下尘埃。岂不是让文武百官心惊胆战，以为又出了一位暴君？当年海陵王就是因为把臣下逼得太紧，自负过高，又待皇族不公。最后在采石被虞允文击败，随后爆发兵乱，死于乱军之中。前车之鉴，犹在眼前。皇上天资过人，又怎么会犯下如此大错呢？”
　　“再说了，我不入宫，看起来是得罪了皇上，其实换个角度来看，皇后一直担心我入宫，这次我不入宫，皇后必然会声援与我。父王，你应该知道，皇后家族的势力极为庞大，当初皇上还是皇太孙的时候，就定下这门亲事，一是为了拉拢皇后部族势力，让他们成为皇上登基路上的助力，另一方面，也是不让这么强大的部族离心。皇后若是知道了我的立场，谅来朝中许多大臣也会附合。皇上绝不会为这么一件事，就跟诸多大臣为难的！”
　　沐谦心说完，还不忘安慰完颜沙一句：“放心吧，我不会用整个都元帅府去冒险的！”
　　“这还不叫冒险？”完颜沙愤怒了：“就算皇上可以不对付整个都元帅府，但是叫我老人家告老还乡总是可以的吧。你抗旨不尊，按律是要诛三族的，就算按你说的，皇上会法外开恩，至少也可以让我们全家恩威扫地。你一个人意气用事，就要全家为你付出代价，这样值得吗？”
　　沐谦心毫不退让，反驳道：“难道说，要牺牲我一个人，换来整个都元帅府的大富大贵，就是理所当然了吗？”
　　完颜沙勃然大怒，沐谦心说的其实有道理，完颜沙想把沐谦心当做他的政治投资，这个想法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在这个世界里，女人都是依附着男人而生活的。女人的命运，由男人来掌控，在完颜沙看来，能够为都元帅府带来最大的利益，同时，也入宫做了贵妃，岂不是最好的结局么？
　　“这件事轮不到你自己做主，入宫此事绝无更改。你自己收拾好了，这几天不准离开都元帅府半步，直到送你入宫为止！”完颜沙厉声喝道，摔门而出。
　　沐谦心看着完颜沙远去的背影，一阵惆怅，十余年的父女情，只怕也快要到头了！


第三十九章 谁会倒霉？
　　王汗说的其实不是客套话，过了没几天，回到克烈部的王汗就派人送信前来，邀请铁木真等人前去克烈部赴宴。理由很简单，桑昆刚刚添了个儿子。克烈部后继有人了。王汗的心里也打着小算盘呢，就算桑昆是个草包，难不成孙子还是个草包吗？克烈部总是需要一位英雄来继承的，不然，早晚得被人吞并了去。
　　邀请信上，写着韩风的名字。这也在韩风的算计之中。完颜匡已经安全的离开了蒙古草原，在大队人马的护送下，朝着金国的领土走去。对于一个区区都元帅府副帅，韩风也不想动用豹组狙杀。面对时刻警惕着的敌人，数以千计。贸贸然的进攻，只是让自己的部下白白伤亡而已。豹组是自己手中的一张王牌，但并非是打不死的小强。受了伤，豹组的官兵一样会死！
　　尤其，这一次，札木合也在被邀请的序列之中。韩风很明白，铁木真和札木合的关系几乎破裂，但是两人也绝对不会在王汗的宴会上闹出什么大乱子。现在的札木合没有把握吞下铁木真，而一旦铁木真不死，他的雷霆报复，绝非札木合可以承受的。草原上伤害过铁木真的部落，几乎都已经被这位乞颜部大汗，从青翠的草原上抹去了。
　　克烈部占据着最为肥沃的呼伦贝尔草原，一路上，碧草连天，随处可以看到雪白的羊群就像一朵朵白云，在绿油油的草地上游走。唱着歌谣的牧民，扬起鞭子，带着牧羊犬，轻松自得的放牧，好一片塞外风光。
　　铁木真来到克烈部并没带着太多兵马，看到韩风把那一队豹组官兵待在身边，铁木真隐约也有几分比较之意。吩咐木华黎和博尔术等人在乞颜部本部坐镇，自己带着赤老温和者勒蔑，点起三百名怯薛军，与韩风一道，大摇大摆的朝克烈部走去。
　　韩风忍不住悠悠哼着歌曲：“长城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花雪听他唱的有趣，轻松的吹着口哨，给韩风伴奏。一行汉人和蒙古人其乐融融的走在呼伦贝尔草原上。简怀诛策马走在队伍外围，忽然打了个手势，抽出长剑，飞马朝右翼驰去。
　　韩风眉头一皱，这里是王汗的地盘，王汗暂时绝对不会对铁木真对手的，金人也不会挑在这个时候来袭击自己。难道说，简怀诛发现了什么埋伏？韩风大手一挥，花雪带着几名剑手飞也似的赶上去增援。叶东一声令下，豹组官兵已经瞬间排开了作战队形，要是有敌人出现，随时可以给予迎头痛击。
　　铁木真看到这群汉人煞有其事的布防，勒住马头，带着部将看向这边。
　　简怀诛这次，去的极快，一来一回只不过一碗茶的功夫。只不过，他去的时候，是一个人，回来的时候，手中提着一个蒙古少女。
　　快马驰回队伍之中，简怀诛将那少女朝地上一丢，抱拳说道：“刚才属下发现右翼山坡处有个人影鬼鬼祟祟的偷窥队伍。为防万一，属下就过去查看究竟。原来是个蒙古女人，不知道她是什么来头！”
　　韩风仔细打量着瘫坐在地上的蒙古少女，这个女子不过十七八岁年纪，相貌颇为秀丽，在蒙古人之中，算是挺漂亮的女孩子了。身材挺高，皮肤也还白皙。她似乎受到惊吓，眼眶里转悠着泪水，支支吾吾不敢说话……
　　铁木真看到这边抓了个人，便带着者勒蔑和赤老温两人赶了过来，一看，只不过是个少女，便笑道：“韩兄弟，你的部下太谨慎了吧……只不过是一个女人……”
　　话还没有说完，铁木真自己就收了口，目光严厉的盯在那个女人身上。他和韩风一样，发现了极为不妥之处。这个女子并非牧民打扮，身上的衣着还算不错了。若她自称是这附近的牧民，铁木真是绝对不信的。
　　铁木真双目一瞪，扬起马鞭，长长的马鞭，啪的一声从那女子的肩头掠过。那女子根本来不及躲闪，惊叫一声，却已经被马鞭抽中。铁木真这一鞭子控制的力道刚刚好，一鞭将她肩头的衣衫打烂，却没有对身体造成什么伤害。若非常年在马背上生活，玩惯了马鞭，根本不可能控制到这般程度。
　　那女子雪白的香肩上，露出一块黑色三角形的标志，铁木真这才放心下来，对韩风说道：“韩兄弟，不用惊奇，这个女人是从克烈部偷跑出来的女奴。按照草原的惯例，你可以把她抓回去给克烈部，克烈部还得给你钱财呢。不过，我想，以韩兄弟的腰包，估计看不上区区一个女奴的身价吧？”
　　偷跑出来的女奴？韩风来了兴致，看到那女子又惊又怕，不敢作声的模样，韩风朝花雪使了个眼色。
　　云都尉立刻跳下马来，把那女子扶起。取过一件衣服，裹住她裸露出来的肩头，轻声抚慰道：“别怕。我家大人未必把你还给克烈部。”
　　者勒蔑一听，忍不住接口道：“最好还是还给克烈部，若是你不还的话。克烈部会以你为仇敌的。除非，是大汗或者是她的主人，答允把她赠送给你。”
　　韩风对于奴隶什么的，一向没有什么兴趣。宋代发展到了这个时候，资本主义萌芽都已经快产生了。草原上还在玩奴隶这一套东西。当然，奴隶对于他们已经很先进了，基本上，整个草原还处在原始社会呢。能够有奴隶社会的意识，也是时代的一个大发展。
　　“你为什么偷跑出来？是你主人不给你饭吃吗？”韩风随口问道。
　　那女子却哭哭啼啼的诉说了起来：“将军，我叫娜仁图娅，本来是忽而达部的人……”她言辞笨拙，韩风的蒙古话又是个半吊子，两个人废了半天劲才算把这个女子曲折离奇的故事给折腾清楚。
　　原来，这个女子本来在忽而达部算是一个贵族少女了。她的父亲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两个儿子都是百夫长，对于忽而达部，全族不过两千能战之士来说，百夫长已经是不得了的官职了。娜仁图娅今年十七岁，去年的时候，已经许配给了另一个小部族的族长儿子。不想，在她还没有嫁过去的时候，忽而达部“得罪”了强大的克烈部。克烈部只是派出几个千人队，就轻松无比的将忽而达部彻底消灭。杀的杀，余下的都变为奴隶。娜仁图娅就这么成为了一个千夫长的女奴。
　　忍辱偷生了这么久，是因为娜仁图娅相信，在草原上，没有永远强大的部族，只有强大的英雄。乞颜部要不是出了个铁木真，扎答兰部要不是有了札木合，这两个部族也只是垃圾而已。她以为自己的未婚夫是个英雄，总有一天，他会率领强大的军队来击败克烈部，把自己救回去，就像铁木真夺回自己的妻子一样。
　　可是娜仁图娅忍了那么久，却得到一个让她哭笑不得的消息。那个小部族看到忽而达部被消灭，吓得根本不敢对克烈部做抵抗，全族投降了克烈部，名正言顺的合并入了王汗的部族。而她的未婚夫，凭着以前部族的地位，如今在王汗的麾下，也担任了千夫长。
　　有一次，王汗部下的宴会上，娜仁图娅冒死找到未婚夫，恳求他，希望他可以告诉自己的主人，把自己给要过去。自己不敢再要求做他的妻子，哪怕只是跟在他身边，侍奉与他，也好过成天面对那个喝醉了就把人打得体无完肤的主人。
　　而她这一次却失望了，她的未婚夫，已经成为了别人的未婚夫，他未来的妻子，在克烈部之中也算是大有来头。他根本就不敢让自己的未婚妻起疑心，又怎么敢把以前的未婚妻要回身边呢？
　　但是这个男人啊，说起来也的确可恨，若是他一口拒绝了娜仁图娅，也就算了。他还偏偏一口应允了娜仁图娅，连哄带骗的把娜仁图娅抱上了自己的床，玩弄了一段日子之后，这才跟娜仁图娅说，自己初来乍到，在克烈部人微言轻，根本就说不上话。
　　深感受到欺骗的娜仁图娅，只觉得天底下都没有可以相信的人了。自己的父亲和两个哥哥都已经战死，孤孤单单的一个人，还能去哪里？还能依靠谁？想死，对于年轻的女孩来说，她还是不甘心。娜仁图娅想要逃走，离开克烈部，走得远远的。如果运气好，逃到了别的部族，又或者到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只要给她几头小羊，她就能活下去……假如运气很不好的话，被克烈部抓回去，大不了就是死呗。
　　心，已成死灰，也就无所谓人是不是还活着了。
　　韩风静静的看着娜仁图娅，缓缓开口说道：“我也不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嗯，你跟我一起去克烈部吧，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会帮你教训教训你的未婚夫。如果你是骗我，后果你应该知道……”
　　铁木真笑着拍了拍韩风的肩膀：“你还真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女奴而已，居然也这么上心？”
　　韩风一本正经的回答道：“的确是爱管闲事了点，没办法，天生是这幅脾气，肚子里有火气，不撒出来就不舒服。这次，就看看是谁倒霉吧！”


第四十章 打脸行动
　　一行人到了克烈部，王汗亲自出迎。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怕看到了花雪尴尬，桑昆居然躲了起来，说什么也不见客。
　　傍晚的草原上，欢声笑语，许多女奴载歌载舞，一头头被宰杀的牛羊，在火堆上被烤的香喷喷的。肉香四溢，酒香醇厚。蒙古人团坐在一起，或高声歌唱，或大声谈论，充满了草原的气息。
　　韩风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桑昆的儿子，那不就是金庸先生笔下的都史？被郭靖抓在手中当挡箭牌的那个？收起纷乱的思绪，韩风举起酒碗，朝远处的札木合举碗示意。
　　到底是草原上的龙头老大请客，王汗一句话，许多人都要给面子。大大小小的大汗们，来了好几十人。但是阵营看似模糊，却也清晰。十三翼的大汗，以札木合为首坐在一起。铁木真这边，自然也有一批小部族的大汗随从，还多了一群汉人。当然，更多的人，是在王汗的身边说笑。他们巴不得铁木真和札木合两虎相争。草原虽大，可也只容得下一头雄狮！
　　被狼组剑手掩护起来的娜仁图娅战战兢兢的坐在那一群汉人之间，韩风跟铁木真告了个不是，端着酒碗，朝花雪那边走去。铁木真猜到他要去做什么，微微一笑而已，并不多言。
　　韩风一屁股就坐在花雪和叶东之间，将两人挤开，笑嘻嘻的问道：“你们又是唱歌，又是跳舞，折腾了半天，到底找到娜仁图娅的那个负心汉没有啊？”
　　“就在那儿……”花雪眼光朝着韩风脑后斜侧方看去。
　　韩风回头一看，远处坐着一群年轻的蒙古男女，说说笑笑，十分热闹。只听娜仁图娅在耳边说道：“他穿的是蓝黑条纹的袍子……”
　　韩风没好气的冷哼一声：“两个颜色都是冷色调，真不知道是多没品味的人，才会把蓝色和黑色混在一起做衣服穿。这种衣服，送给小爷，小爷也不屑穿的。”
　　“叫什么来着？”韩风大咧咧的问道。
　　“布日格德！”娜仁图娅低声说道。
　　韩风端着酒碗，拍拍简怀诛的肩膀：“老简，你最老实了。来，跟我来，还有叶东，你小子别跑，你小子最坏了，打脸这种事儿，要是不带上你，就一点都不好玩了。走走，咱们打脸去！”
　　两名如狼似虎的细作司高手，一左一右跟在韩风身后，带着三分酒意七分清醒朝那一群蒙古人走去。
　　那些蒙古人正在说笑的热闹，忽然间三个莫名其妙的汉人挤了进来，韩风压根就没把自己当外人，一屁股坐了下来，伸手去抓过布日格德面前的酒袋，给自己和简怀诛、叶东各自倒了一碗酒，笑眯眯的看着场中围着篝火跳舞的人。
　　布日格德心中有气，如今他年纪轻轻就是千夫长了，在克烈部也可以说是前途无量。要知道，王汗的部下，加起来可有五六万人之多，堪称草原上最为强大的部族。要是遇到了生死存亡的战争，全部发动起来的话，人数更加恐怖。而像自己这样，二十岁不到就已经是千夫长的，除了王汗的嫡系子弟之外，自己可是独一份。
　　“你们跑来这里做什么？”布日格德冷哼一声：“看你们的模样，不像是蒙古人，是不是之前来克烈部的完颜副帅的部下？要是他的部下，就赶紧一边去。别在我面前惹人烦。”
　　韩风一听就知道布日格德也不过是个狗仗人势的家伙，根本就不敢招惹金国人，便嘿嘿笑道：“我不是女真人。你是布日格德？”
　　“你也知道我的名字？”布日格德有些得意，看起来韩风应该是今天来克烈部的客人，远道而来的客人，刚到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名字，说来，自己在克烈部的声望果然是蒸蒸日上，如日中天啊！
　　“我不但知道你的名字，还知道你快要成婚了呢！”韩风很亲热的拍了拍布日格德的肩膀，微笑着打量着旁边的蒙古少女们，问道：“却不知道，你是要和哪一位成婚呢？”
　　布日格德面有得色，朝着身边的女孩微微一笑道：“你的消息倒是很灵通，不久，我就要成婚了。她就是我的未婚妻。说起她的家族来，能吓你一跳……”
　　布日格德自吹自擂，韩风倒听的很明白。这个女孩子的父亲，就是桑昆的亲舅舅。算得上是王汗的亲信了。韩风忍不住出口嘲笑道：“于是，你就骗了你的未婚妻娜仁图娅，一心想要跟她成婚？”
　　韩风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丢下酒碗，指着布日格德的鼻子破口大骂道：“贱人我见过，没想过你这么贱的！知道不？！知道不！！！男人，靠着女人上位就已经够丢脸的了。偏偏你小子还觉得沾沾自喜。好吧，你脸皮厚，我就不跟你计较了。你又何必回头去骗你的未婚妻呢？娜仁图娅只求在你身边当个使唤人儿而已。你可以不让她去，也可以救她出火海。但是你都没有……”
　　韩风扫了那个脸色苍白的少女一眼，接着骂道：“有些男人提了裤子就不认账，你就是这种贱人。不想救，还想骗人上床。上完了又不认账，要不是娜仁图娅遇到了我，你差点就成了人生大赢家了！”
　　“原来是娜仁图娅找你来骂我？”布日格德冷冷的说道，已经站了起来，手掌紧紧的抓住腰间的刀柄，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韩风，恨不得马上拔刀出来把韩风劈成两半。
　　叶东和简怀诛怎么可能让韩风吃亏，看到布日格德有发动的趋势，两名细作司的高手，已经往前一步把韩风挡在身后，没想到，韩风不耐烦的把叶东和简怀诛推开，大咧咧的站在布日格德面前，冷笑着看着布日格德说道：“我要是你，现在就不摸刀了。在我面前动刀子的人，个个都去见你妈的长生天去了。”
　　布日格德哪里知道韩风是何方神圣，一抬头看到十来个人快步朝这边跑了过来，其中两个人身段窈窕，看起来不像是男人。走到近前，布日格德仔细一看，其中一人正是自己的未婚妻，在克烈部被自己骗上床的娜仁图娅。布日格德大笑道：“娜仁图娅，你的胆子不小，听说你身为奴隶，居然还敢逃出克烈部，丢了我们克烈部的脸。现在还有胆子混在客人的队伍里跑回来。你这是去哪里找的靠山？还敢来骂我，真是活腻了！”
　　娜仁图娅一看到布日格德就一肚子火忍不住，指着鼻子破口大骂道：“你算是什么草原英雄？骗我一个女人。”看着布日格德的未婚妻，娜仁图娅哭哭啼啼的喊道：“就是要跟你成婚的这个男人，口口声声说是要救我，但他只是玩弄我……”
　　原以为那个女子少不得要战起来给布日格德一巴掌，没想到她只是静静的起身，平静不已的说道：“你是个女奴，他是千夫长。你本来就应该伺候他，别说他只是让你侍寝，就算杀了你，最多也就赔一头羊给你的主人罢了。女奴就是女奴，来人，先把娜仁图娅拿下，稍候再治她叛逃之罪！”
　　韩风眉头紧了紧，到底是出身不同的女人，沉得住气，也很有条理。那女人转过脸来看着韩风说道：“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但是今天能够来到我们这块草地上的，都是克烈部的客人。克烈部虽然强大，却不愿意欺负客人。我就当你是为了娜仁图娅出头，喝多了酒，在这里发酒疯。这件事就不同你计较，你对我未来的丈夫道歉。然后马上离开……”
　　韩风哑然失笑，叶东笑得可比韩风大声多了，双手抱着肚子，差点眼泪都流了出来。花雪一手掩着小口，轻声的笑着，另一只手还在拍着哭哭啼啼的娜仁图娅，尽量用自己不带笑意的声音安抚她。简怀诛这个老实人都觉得有些忍不住笑了……
　　那个女人不知道自己闹了什么笑话，只看到面前这几个汉人有些莫名其妙，便接口说道：“你们笑什么？知道吗？桑昆就是我的表哥。他是未来的克烈部大汗，知道怕了么？还不马上给我滚开？”
　　布日格德愤愤的说道：“别和这些人废话，他们都是死到临头才知道害怕的蠢货。让我把他们抓起来，狠狠的鞭打一顿！”
　　布日格德露出一丝残忍的笑容，狞笑着对韩风说道：“等会儿，我就把你捆起来，让你在前边跑，老子会用铁鞭子抽你，直到你跪着喊我爷爷为止……”
　　韩风点了点头：“好主意，你知道我一向不太会虐待人的。你倒是给我提供了一个很不错的办法！”
　　布日格德冷哼一声，大声叫道：“来人，来人，把这群疯子都给我抓起来。还有娜仁图娅，把她还给她的主人，我要看着她是怎么死的……”
　　一队蒙古兵迅速跑了过来，韩风懒洋洋的抱起膀子，大咧咧的用汉语和蒙古话各自说了一遍：“如果哪个蒙古人敢动手的，只管杀了，什么事都是小爷扛着！”


第四十一章 我是来帮忙的
　　一小队蒙古兵冲着这边快速跑了过来，布日格德脸上渐渐露出笑意，克烈部怎么说都是草原上最为强大的部族。克烈部的一个千夫长，甚至远远要比其他部族的族长地位更高。自己想要对付几个来历不明的汉人，压根就不在话下。
　　王汗远远坐在一边，看到边缘处忽然喧哗了起来，眉头紧了紧，低声对桑昆吩咐道：“过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桑昆喝了不少酒，脸上红扑扑的，带着几分醉意，摇摇晃晃的朝布日格德那边走去，双手连推带搡的分开蒙古兵，挤了进去。一开口就高声骂道：“发什么疯呢？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那女子一看到桑昆来了，立刻就换了一脸委屈的模样，愁眉苦目的说道：“桑昆哥哥，有人欺负我和布日格德。不知道是哪个族长带来的客人，在这里大呼小叫，又要打打杀杀的。简直不把我们克烈部放在眼里。”
　　桑昆醉眼惺忪，左右看去，布日格德急忙走到他的身边，陪着笑脸，扶着桑昆的胳膊，指了指韩风道：“他们就在这里。”
　　桑昆一抬眼，看到是韩风在这里，酒意顿时醒了七八分，嚅嗫道：“哦，你们不要吵了，大汗听见了很不高兴……唔，我有些尿急……”正要借口尿遁离开，肩膀上忽然被一只小手搭住。那只小手柔若无骨，可是却很有力道，抓住了桑昆的肩头，便叫他迈不开步去。
　　一个清脆的声音，用半生不熟的蒙古话说道：“桑昆，别急着去尿啊……”
　　布日格德勃然大怒，破口大骂道：“你知道你抓住的是谁吗？那是王汗大汗的儿子，也就是我们克烈部未来的大汗。你是不是活腻了？”
　　韩风抱着膀子笑嘻嘻的说道：“当然知道，而且是老熟人了！对不对？桑昆？”
　　桑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酒意早就醒了。他上次在乞颜部被花雪打败的事，一直严令自己的部下守口如瓶，回到克烈部，果然没有一个人敢提起。所以，克烈部的人，并不知道桑昆曾经有这么丢脸的事情。
　　布日格德只道桑昆酒醉，借题发挥道：“不管你们是那个族长带来的人，这么对我们桑昆哥哥，就是无礼。马上跪下认罪，否则，将你们全都杀了！”
　　那个女子也恶狠狠的瞪了韩风一眼，凑到桑昆身边说道：“桑昆哥哥，不用给那些族长面子，犯了我们克烈部的规矩，就算是一族之长也要认罚。否则，整个草原怎么会以我们克烈部为尊呢？娜仁图娅这个逃跑的女奴，以为找到了人撑腰，还敢回到克烈部来。不杀了她，以后我们怎么管束奴隶？”
　　桑昆回头看了花雪一眼，只见这个美貌的江南少女正和韩风嬉笑着眉来眼去。
　　韩风懒洋洋的说道：“花雪，你自己看着办吧。”
　　花雪点了点头，拍了拍桑昆的肩膀，指着布日格德和他的未婚妻说道：“桑昆，你应该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嗯，那就这样吧，这个对我家大人出口无状的女人，你替我打她十个耳光。布日格德，方才他自己提议要用马拖着他，拿铁鞭子抽。你就替我满足他好了。还有娜仁图娅，从此以后，她不再是克烈部的奴隶。做完了，咱们的帐，就算一笔勾销了！”
　　布日格德和他那个骄横的未婚妻勃然变色，哪里见过有人这么对桑昆说话的？就算是铁木真和札木合，也不会当面对桑昆说出如此失礼的话来。可是，还没等他们俩人反应过来，桑昆已经一把抓住那个刁蛮贵族女的领子，举起大手，噼里啪啦抽了一阵大嘴巴。
　　韩风微笑着看戏，也不去数，反正这当儿，桑昆只会多打，绝对不会少打一记耳光的。
　　布日格德这才晓得眼前这群汉人的来头果然不小，他的脑子倒是转的很快，知道韩风是这群人的头儿，双膝一软就跪倒在韩风面前，苦苦哀求道：“刚才是我有眼无珠，不知道几位大人是桑昆哥哥的朋友，是我该死，还求大人放过我，放过我……”
　　用铁鞭子抽人，可不是一般人能顶得住的。韩风也不理会他，转身朝娜仁图娅问道：“你说呢？”
　　娜仁图娅背过身去，一言不发，雪白的牙齿把嘴唇咬的紧紧的，双肩不住颤抖，显然是在哭泣。布日格德跪在地上，朝前跪行了几步，抓着娜仁图娅的衣服角，哭哭啼啼的说道：“娜仁图娅，替我求求几位大人，念在我们从小就一起骑马，一起玩耍。我们早就已经定过婚的份上，求求他们吧……铁鞭子打人，真的会打死人的啊……”
　　若是布日格德不提这件事还好点，一提起来，娜仁图娅顿时压不住火，愤怒的摔开他拉着自己的手，低声对韩风说道：“打！”
　　韩风耸了耸肩膀，对着桑昆两手一摊：“你听见了？”
　　桑昆看着那个不争气的布日格德，心头一股委屈的怒火无处发泄，飞起大脚，一脚就把布日格德踢翻在地上，接二连三又踹上几脚，不顾他在地上翻滚呼痛，大声喝道：“把我的铁鞭子拿来，今天我就亲手打死他！”
　　布日格德泪流满面，抱紧了桑昆的大腿，哭喊道：“桑昆哥哥，我是你未来的妹夫啊，你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你死了，我妹妹有的是人等着要娶，滚开！”桑昆厌烦无比，一脚把布日格德踢开，远远的几名蒙古兵骑着战马，拿着桑昆的铁鞭子赶来，几个人服侍一个，把布日格德捆的就像个麻花，拴在马后，马鞭一举，马儿得得跑了起来，桑昆恶狠狠的咒骂了一句，提着铁鞭子翻身上马，凶神恶煞的便是一鞭子打去，顿时一阵撕心裂肺的叫声……
　　“好残忍，我最怕看这种血腥暴力的场面了……”韩风皱了皱鼻子，自顾自坐了下来，举起布日格德先前丢下的酒袋子，仰起脖子就咕噜噜灌下去一大口。
　　叶东没好气的用膝盖撞了撞韩风的后背：“最血腥暴力的就是你……”
　　韩风被花雪和简怀诛携手拉了起来，无奈的叹息一声，抬头朝远处看去，桑昆不知道破口大骂些什么蒙古人的话。估计意思，也就和汉人骂的脏话差不多。不过，汉语博大精深，骂人之间有些委婉曲折之处，就绝非蒙古话可以比拟的了。
　　那个骄横女子的两腮高高肿起，泪流满面，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这群汉人。韩风走前两步，淡淡的说道：“这次其实对你也是一件好事。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你要是跟了这种没骨头的男人，将来不定会是什么样呢！”
　　远处的呼痛声渐渐平息了下去，桑昆骑着快马冲了回来，马还没有停下，桑昆就已经翻身跳下了马背，面无表情的对花雪说道：“布日格德已经得到他应有的教训。娜仁图娅从今以后不再是我们克烈部的奴隶。你满意了？”
　　“很好！”花雪笑盈盈的说道：“桑昆果然是信人……”
　　桑昆气呼呼的丢下手上已经沾满了鲜血和碎衣屑的铁鞭子，大步朝王汗所在走去。
　　一群呆若木鸡的蒙古人，不知道桑昆为什么对这些汉人如此畏惧。但是他们只知道，如果连桀骜不驯眼高于顶的桑昆都得罪不起的人，自己还是不要招惹的好。桑昆刚刚离开，这里的蒙古人就立刻作鸟兽散……只留下这一群汉人孤零零的在这里。
　　“大人，我们应该回江南了，细作司还有很多事需要你主持呢。”花雪轻声说道。
　　韩风看看远处的篝火，那些跳跃的火头隐约照耀着那些蒙古草原上最有权势人的脸庞。无论是王汗、札木合还是铁木真……韩风轻声说道：“我也很想回去，铁木真和札木合越早打起来，我们就能越早回去。”
　　看到部下不太明白自己的意思，韩风解释道：“札木合统帅十三翼，能够动员的兵马超过四万，在草原上是一股极为强大的力量。而铁木真的乞颜部，现在满打满算，也不过是三万能战之士。拖得越久，对铁木真越不利，因为，在草原上发展势力，就像滚雪球一样。论起才华，札木合肯定不如铁木真，但是绝不逊色太多。现在札木合强，铁木真弱，那些弱小的部族，是愿意归附札答阑部还是乞颜部？”
　　“肯定是札答阑部！”叶东喃喃的说道。
　　“是啊，王汗也开始加快对呼伦贝尔周围部族的吞并，草原已经形成了三足鼎立的局面。但是较弱的铁木真和札木合却绝不会联合起来对付王汗……所以，他们总有一人要吞并到对手，才有资格和王汗对抗。”韩风悠悠的说道：“这次来到克烈部，就让我帮他们一个忙吧！日后，若是铁木真知道了我为他做的事，一定会感激我的。”
　　远处的札木合似乎打了个冷战，情不自禁的抬头望来，韩风和他的目光一蹴即走……


第四十二章 攻心为上
　　桑昆憋了一肚子火气，还没灌下肚子几口酒水，不经意间看到花雪轻移莲步朝他走来。桑昆马上觉得自己头都大了。这个看似美貌的女人，桑昆是再也不想招惹了，还嫌脸丢的不够吗？
　　可他越是想躲开花雪，花雪就越是逼得紧。三步两步走到桑昆身边，花雪压低了声音说道：“请转告王汗大汗，我家大人有事想和大汗商议！”
　　桑昆只求永远都看不到花雪，脑袋点的就像小鸡啄米似的。此时宴会已经接近尾声，许多各部大汗都在女奴的陪同下各自寻找营帐休息去了。桑昆亲自在前带路，领着韩风朝王汗的大帐走去。
　　王汗今天晚上喝了不少酒，正想要休息，儿子居然带着那个汉人闯了进来，王汗的心里一阵不舒服，冷冷的哼了一声，淡淡的说道：“韩风，你现在来找我做什么？”
　　韩风一本正经的说道：“既然来找大汗，自然是有正经事。不过，这件事只能你我来谈！”
　　王汗诧异的看着韩风，汉人的利益都在南方，要和自己谈些什么？不过王汗能够在草原立足这么多年，也有他的道理，轻声吩咐桑昆出去守着，不准任何人接近大帐。待到桑昆出去之后，王汗才开口问道：“谈什么？”
　　韩风缓步走到王汗身边，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坐了下来，舒服的夸赞一句，这才说道：“大汗，如果我不是遇到娜仁图雅，很多事情就不会知道了。”看到王汗的脸色有些严肃，韩风接着说道：“呼伦贝尔草原本来就在大汗的控制之中。本来，在草原上扩展势力，不住征战是常态。只不过大汗表现的太急进了。一个弱小的部族，根本和克烈部没有任何冲突。大汗寻了个借口，动用了超过五千人的骑兵，将那个小部族男人杀得干干净净，女人全部变成奴隶，供人取乐。”
　　韩风的眼光闪烁着明亮的光芒：“这是典型的立威，杀鸡儆猴。大汗通过一次极为残酷的征讨，让附近的小部族吓破胆子，纷纷归附克烈部。比起一次次打仗当然要好的多了。只不过，大汗的行动选择在札木合要被推举为古儿汗之后。用心如何，就不用我说了吧？”
　　王汗不置可否的说道：“这只不过是你的猜测而已。怎么？是铁木真叫你来当说客的吗？”
　　韩风摇头笑道：“大汗，克烈部领袖群伦，在草原可以称为最强大的一族。另外两部可以和克烈部争一日之长短的，只有你的两位义子。札木合的札答阑部、铁木真的乞颜部。这些日子来，我的部下在草原上也没闲着，克烈部常备军马达到五万多人，一旦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尽数发动起来，可以组成的兵马，超过七八万人。”
　　“札答阑部和乞颜部联手不过能够对克烈部略占上风而已。大汗表现的这么急进，是不是因为担忧，桑昆此人实在不是一个大汗的材料。将来假若大汗不在了，克烈部怎么可能挡得住札答阑部和乞颜部？本来叱咤风云的克烈部，转眼之间就要雨打风吹去了。”
　　王汗被韩风说中心事，脸色立刻就难看了起来。王汗自负英雄，若是在上一代人物中，王汗的声望就像是现在的札木合和铁木真那么威猛。克烈部能够独居最为肥沃的呼伦贝尔草原，完全是王汗一个人的功劳。可是王汗自己也晓得，年纪已经不小了，年近五十的王汗，时日无多了。草原上的人，很少活到六十岁以后。桑昆是个败家子，把克烈部交给他，早晚要被人给吞并了。
　　可要是交给别人，王汗怎么都不放心。难道说，要把克烈部给义子吗？以桑昆和他们两人的关系，将来没有了自己的势力，肯定会被札木合、铁木真杀死。
　　“你的意思是？”王汗反问道。
　　韩风知道草原上的战火已经一触即发，趁着现在乃蛮人暂时不会对草原大举进犯的时候，尽快让草原上形成一个统一的国家，对江南的宋廷有着巨大的好处。
　　“在汉人的历史上，曾经有过三国鼎立的局面。汉朝土崩瓦解之后，天下三分，分别是曹魏、蜀汉、孙吴。其中，曹魏最强，蜀汉最弱。很长的时间内，蜀汉联合孙吴对抗曹魏是那个年代经常见到的战事。但是终究是取代了曹魏的司马氏统一了天下。所以说，实力才是最重要的！”
　　韩风侃侃而谈：“如今草原三分，大汗你最强，札木合联合十三翼之后，实力次之；铁木真的乞颜部现在看起来最弱。从地利上来说，大汗控制呼伦贝尔草原，绝非铁木真和札木合可以相比。你们是义父和义子的关系。不过，在所有的关系之中，最终决定的，依然是利益和实力！”
　　“札木合和铁木真的战火随时都会点燃，我猜，大汗是想坐山观虎斗，等铁木真和札木合打的你死我活之后，再收拾残局，自然是简单了许多……”韩风说着，观察着王汗的脸色，心知自己没有说错，便接着说道：“只不过大汗却想错了！”
　　王汗被韩风这么一带，情不自禁的问道：“怎么错了？”
　　“札木合和铁木真的确很有可能开战，可绝对不会打到两败俱伤。他们都知道大汗你在一边虎视眈眈。如果打到惨胜的话，最后得到便宜的，只有大汗你一个人而已！”
　　王汗皱了皱眉头，韩风说的未必没有道理，不过堂堂克烈部大汗，绝不愿意承认自己的错误，便反驳道：“一旦战火开启，札木合和铁木真实力相当，怎么可能不拼到两败俱伤？他们若是只做接触性的战斗，对他们两人也绝对没有好处。”
　　韩风摇头笑道：“大汗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呼伦贝尔草原的确肥沃，也是草原上最好的土地。不过，大汗一直都守着呼伦贝尔草原，不愿意出去。在外围的部族看来，铁木真与札木合远远要比克烈部更加可怕。这次，十二部族推举札答阑部为首，让札木合担任古儿汗，为什么不是推举大汗您呢？”
　　这件事说中了王汗的痛楚，他自负是草原之王，纵横漠北二十余年未逢敌手。居然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部族，要推举自己的义子为古儿汗，也不推举自己……难道说，真的是因为自己在呼伦贝尔草原待的太久，在草原上的威名已经渐渐被札木合与铁木真取代了吗？
　　“所以说，铁木真和札木合根本不需要分出胜负，他们只需要在某一阶段展现出自己有统一草原的能力，比如，札木合要是能把铁木真打的据萨里河固守，不敢出战。那不用札木合说话，其他的小部族就会马上归附札答阑部。而同样，铁木真要是能把札木合打回到狼居胥一带。铁木真马上就是草原上最强大的英雄。汉人有句老话，良禽择木而栖。那些小部族会为自己打算的。”
　　韩风看着王汗变幻不定的脸色，微笑道：“到时候，可以说，一夜之间，他们其中一人的势力倍增，也绝非不可能的事。到时候，克烈部是不是还有绝对把握，吃下札答阑部和乞颜部呢？”
　　“他们都是我的义子，也是草原上的英雄，我为什么要打我的义子呢？”王汗不屑的反问道。
　　韩风心道，你老人家别在小爷面前装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嘛！
　　“大汗的心中自然有计较。”韩风毫不客气的逼问道：“克烈部虽强，也没有强到可以挡得住札答阑部和乞颜部联手进攻的程度。所以，大汗，你不是以前的曹魏。铁木真虽然暂时最弱，可也没弱到蜀汉的份上。反而，在呼伦贝尔草原以外，铁木真是最有潜力的势力。不然，大汗你也不会收他为义子了。如果让札木合和铁木真分出了胜负，克烈部想要收拾残局只怕不容易，被胜利者一口吞掉，却是极有可能了！”
　　“哦？”王汗冷笑一声：“那依你的看法，克烈部应该主动出击了？”
　　“不是！”韩风知道这个草原老英雄终于被自己打动，一定会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了。心中得意，口中依然冷静的说道：“我已经说过，札木合比铁木真强，克烈部要是帮着札木合打铁木真，胜利会来的很快。不过，之后，克烈部也要面对札答阑部这个强大的对手，更别忘记了，已经有十二个部族归附了札答阑部……”
　　“反而，帮助铁木真，击败札木合。之后，克烈部只需要面对一个乞颜部，汉人常说，姜还是老的辣。义父对义子，如果王汗大汗想要吞并乞颜部，还不是易如反掌？”
　　韩风笑呵呵的抛出自己的计策，却叫王汗听的不寒而栗。的确，与其联强攻弱，不如联弱攻强。札答阑部再厉害，也不是克烈部与乞颜部联合起来的对手，而消灭了札答阑部之后，乞颜部也绝非克烈部的对手了……
　　王汗眯起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笑容可掬的汉人，心头一阵发毛，幸亏他是一个汉人，手还伸不到草原上来，暂时，就让金国人为这个要命的汉人头疼好了！


第四十三章 胜利大逃亡（一）
　　被禁足在家中的沐谦心，并没有坐以待毙。整个都元帅府都在欢天喜地的准备把郡主送入宫中。等候着沐谦心成为贵妃之后，鸡犬升天的一天。不过，看样子，沐谦心压根就没打算让这些狗鸡有上天的一天。
　　从宫中难得出来一天的上官寂浪，漫不经心的在开封府的大街上漫步。路上许多大姑娘小媳妇对这位高大英俊的男子，不免多看了几眼，让上官寂浪的自尊心深深满足了一把。不过，这一行的目的，帅哥却没有忘记。
　　逛过几处小店铺，上官寂浪从一家种子店的后门穿了出来，进去的时候，他一身白衣，出来的时候，不但换了一套全青色的衣服，还多了一顶硕大的斗笠，挡住了英俊的半边脸。已经乔装打扮过的上官寂浪，穿过几条街口，轻车熟路的走到州河，上了一条不起眼的小画舫。
　　画舫里当然少不了歌姬，不过，眼前这位怀抱琵琶半遮面的歌姬，却不是一般人可以请得动的。她白衣如雪，长发如瀑，静静的看着水面发呆。上官寂浪走进船舱，船身微微摇晃，那女子便悠然回过头来，她的身边还有一位碧衣少女，一脸警惕的看着上官寂浪。
　　“郡主，上次还得多谢你，没有揭穿我的身份。”上官寂浪抱拳道：“现在想起来，当初大人让卑职和郡主有一面之缘，想必是有深意的。”
　　“谁知道呢？”沐谦心幽幽的说道：“我现在只是一个落难郡主，走投无路了，不然也不会来找你们。”
　　上官寂浪抬头看了看外边的天色，沉声说道：“天黑之前我要回到宫中去，有什么话，郡主最好快说。”
　　“皇上下旨要我入宫为妃。”沐谦心把手中的琵琶放了下来，长长的叹了口气：“我父亲已经接旨，并且把我锁在家中不得外出。最晚再过三天，我就要入宫了。如果，我不能在三天之内逃出去，这辈子也就完了。”
　　上官寂浪并没有问沐谦心如今是怎么出来的，怎么说沐谦心也曾经手握整个都元帅府的情报系统。若是连混出自己家的本事都没有，还怎么潜入江南搜集情报？
　　沐谦心解释道：“我被关在自己的院子里，白天的时候，每个时辰，都会有人去询问查看。看我是不是还在家中。就算是夜里，都要有两个嬷嬷陪睡，生怕我跑了。我爹很清楚我的本事。所以，你说你的时间紧，我比你还紧。你我最多还有一顿饭的时间。我就要马上回府了……”
　　“不知道郡主想要做些什么？”上官寂浪问道。
　　沐谦心镇定的说道：“你们南朝的细作司，要帮我制定一份详细的计划，确定天衣无缝，绝无意外。后天午时，我要出城。如无意外，韩风现在应该在漠北草原，我会北上去找他。”
　　上官寂浪知道沐谦心实在是没有办法，都元帅府的情报系统现如今已经全部在完颜沙的亲自指挥之中，枢密院南府当然很想沐谦心进不了宫。但是南府绝对不会冒着激怒完颜璟的风险，亲自来策划这件事情。左看右看，现在沐谦心能够依靠的，只有韩风手下的细作司。可是上官寂浪也很担心，谁知道这是不是金人的计划？要利用自己，把开封府里，细作司辛辛苦苦布置下的暗桩，连根拔起呢？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沐谦心轻声说道：“如果你们不愿意帮我，我很明白。到时候，我只有铤而走险了。”
　　沐谦心每次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她决不能贸然离开都元帅府，否则的话，她还没有来得及走到开封府的城门，已经发现沐谦心失踪的都元帅府就会马上封锁整个皇城。然后一寸寸把逃婚的郡主给搜索出来。沐谦心在都元帅府待了这么久，她当然很清楚，一旦牵涉到自己失踪的事情，这个机构会爆发出多大的能量，更别说，还有完颜璟。金国皇帝一定会不惜代价把她给找出来。
　　“倒不是我们不愿意帮助你。”上官寂浪算计了一番，开口说道：“风险实在太高。你一旦失踪，马上就会引起整个汴京的动荡。数以千计的官兵会挨家挨户搜查。整个都元帅府和枢密院南府都会因为你的失踪而发动起来，在完颜璟的严令下，我们细作司布置在汴京的暗桩，可能会损失惨重。”
　　“我也很明白……”沐谦心狡黠的笑了笑：“不过，如果我失踪了，所有人都会怀疑你们细作司。就算你不帮我，到时候，全城大搜捕还是一样会发生，任何身份可疑的人，都可能会抓进大牢。你们的暗桩同样会损失惨重。与其让这种事情毫无征兆的发生，不如，把整件事都控制在自己的手中，岂不是更安心？至少，你们还有准备的时间。”
　　听着沐谦心近乎于耍赖的话，上官寂浪一阵头疼，郡主说的没有错。无论是不是细作司帮助她逃出去，这个黑锅，细作司都一定会背上。想到这里，上官寂浪忍不住有种伸手把靴子里的匕首掏出来，直接杀了眼前郡主的冲动。
　　沐谦心看着上官寂浪那双蠢蠢欲动的手，悠然的说道：“你也应该听说过，我和你家大人之间的关系，绝不简单。你要是想杀我，我们两个弱女子自然是抵挡不住的。不过……万一韩风查到是你杀了我，那个后果，可想而知啊……”
　　上官寂浪长长的出了口气，无奈的摇了摇头，实在是被眼前这个女人打败了。怎么说，都不是沐谦心的对手。只得颓废的坐在船板上，轻声说道：“郡主，你曾经执掌一方情报机构。对于怎么逃出汴京，你一定有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听听吧……”
　　沐谦心这才露出灿烂的笑容，开口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弘胤在宫中这几天来都躲着后宫走。宫里人都觉得近来得宠的侍卫队长有些不太对劲。很少去寝宫那边巡查了，动不动就对着天空发呆，口中念念有词。一副文人骚客的模样。不仅是弘胤奇怪，皇后也“病了”，完颜璟难得对自己的妻子表示了关心，要派太医前来为皇后诊治，可是皇后只是说休息一段日子便可，死活也不肯跟太医见面。
　　一个成天把自己关在小黑屋的皇后，一个等待着意中人入宫的心花怒放的皇帝，一个长着标准女真人面目，却成天做诗人般长吁短叹的弘胤，乃是宫中最近茶余饭后最热门的话题。
　　怕什么，终究是要来什么。弘胤就算再不想去寝宫，轮班也轮到了他，今日，就是弘胤要巡查寝宫的日子。这位侍卫队长，一大清早起来，就给各路神仙上了香，求爷爷告奶奶，希望保佑这一天平安无事过去。
　　往日站在寝宫之外的时候，弘胤都是双脚分开，不丁不八，手按佩刀，昂首挺胸，一副威风凛凛的模样。可是今日，弘胤就像是斗败的公鸡，低着头，脚尖漫不经心的在眼前的地面上画着小圈圈，不知道在诅咒什么人？
　　“弘胤大人……”一个公鸭般的声音在弘胤身后响起。
　　弘胤诧异的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太监笑嘻嘻的凑了过来，陪着笑脸说道：“弘胤大人，皇后娘娘宣你入宫。话说皇后娘娘对大人还真是看重……”
　　弘胤压根就顾不得听他说些什么，一听是皇后要自己进去，顿时三魂不见了七魄，硬生生的咽下一口口水，呆呆的指着自己的鼻子：“真是叫我？”
　　“老奴可不敢假传懿旨……”太监谦卑的说道。
　　死球就死球，怕个锤子！弘胤为了这件事，已经提心吊胆大半个月了，吃饭都吃不安稳。与其如此，不如直接去见皇后好了。
　　真正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当然，弘胤并非什么猛士，但绝对是个豁得出去的汉子。一旦打定了主意，一股心气涌上来，此时此刻的弘胤，跟猛士也差不多了。
　　轻轻在门上敲了几下，弘胤低声叫道：“微臣弘胤求见！”
　　“进来吧！”里边传来皇后有气无力的声音。弘胤只听着觉得非常虚弱，却并没有听出愤怒、凶狠的味道。心中稍稍安定了一点，推门进去，规规矩矩的站在门口，也不敢关门。
　　“把门关上吧……”皇后坐在窗边，一只雪白的小手托着下巴，呆呆的看着窗外。
　　弘胤老老实实的关上房门，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皇后扭过头来，上下打量着弘胤，忽然冷笑道：“有时候，我真恨不得把你杀了，碎尸万段……弘胤，你可知道今天叫你入宫，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吗？”
　　一听说皇后想要杀自己，弘胤顿时软了几分。嚅嗫着说道：“微臣真的不知道……”
　　“你……”皇后欲言又止，迟疑了一下，这才低声说道：“这件事，只能让你去办。”
　　“微臣赴汤蹈火，万死不辞，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弘胤脸上满是“我是革命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的模样。


第四十四章 胜利大逃亡（二）
　　皇后忽然怒斥道：“闭嘴，我不想听见你说话！”
　　弘胤马上闭上了嘴巴，一言不发，低着头，不敢正视皇后。
　　大金国的皇后站起身来，踱着步，走到弘胤面前，绕着他，走了一圈又一圈。宽敞高大的宫殿里，安静的只能听见皇后一步步踩在厚重地毯上的声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弘胤的心里，随着那脚步声的轻松，他的心，也在不安分的跳动，随时，都可能跳出嗓子眼。
　　要是皇后进来就破口大骂，又或者痛哭流涕，哪怕拿着一把剪刀要给弘胤断子绝孙。这位侍卫队长都不会意外，都会很冷静。可是，皇后平静的有些可怕，可怕的，让弘胤心中不安，根本就不知道皇后想要做什么。
　　“若不是到了今天……我一定永远不会想看到你。”皇后冷冷的说道：“我一定会找个借口，把你给杀了。然后，让那件事，石沉大海！”
　　“微臣的命，微不足道。皇后想要，随时拿去就是！”弘胤低头说了一句。
　　皇后冷笑道：“如今，你也像个男人了吗？”
　　“皇后有什么吩咐只管说……微臣这些日子来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每一天过的比蹲大牢还惨。真是，早死早解脱。皇后有什么事要微臣办的，微臣一定办的体体面面……然后，微臣自己去死……”弘胤说这些话的时候，极为冷静，冷静的让眼前的皇后都有一种忍不住想要刮目相看的感觉了。
　　她却不知道，一个人被自己的心魔折磨，根本就无法正常的过生活。每一天这么活着，活在无止境的恐惧、疯狂之中，还不如死了的好……
　　皇后停下了脚步，站在弘胤的面前，用她那冷冰冰的声音说道：“这几天，本应是我天葵来临的日子……”
　　天葵？弘胤诧异的抬起头来：“天葵是什么？微臣书读的少，不知道……”
　　皇后脸上一红：“你不是已经娶妻了吗？就是女人的那件事……”
　　弘胤这才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跟着想到一件极为可怕的事，脸色顿时一片雪白，惊恐的看着皇后，两眼无神。只求，皇后的脑袋，千万不要点一点……可是，他最怕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皇后轻轻点头：“是的……已经迟了六天……”
　　弘胤整个人就像掉进大海似的，轻飘飘的混不着力，脑子里一片空白，这一次，居然搞大了皇后的肚子……自己已经有了老婆孩子，这些事熟悉的很。女人那件事不来，通常都是因为怀孕。可，皇后不是自己以前遇到的那些妓女，又或者是可以随意欺负的良家妇女，搞大也就搞大了……这可是皇后。皇后若是真的怀孕了，这可是天下第一大丑闻……到时候自己的下场……
　　“今天还没来？”弘胤拼死做最后挣扎，目光呆滞的看着皇后，只求那颗千娇百媚的脑袋不要摇一摇……
　　皇后摇了摇头：“没有……”她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弘胤，咬紧了银牙，似乎是从牙缝里蹦出那几个字来：“所以，我要你出宫去抓药，我要把这个孩子打掉……”
　　打掉一个孩子有很多办法，很多药材。但是每一种办法对女人的身体都是极大的伤害。弘胤汗流浃背，他一直是守寝宫的。当然知道，很久以来，完颜璟就没有和皇后一起过夜了。如果这当儿，皇后的肚子大了起来，就算完颜璟是头猪，也知道皇后肚子里的孩子，绝对不是自己的。皇后根本就没有理由去生一个区区侍卫队长的孩子，就算皇后想要隐瞒，她能怎么做？难道她要哭着喊着跑去御书房，把完颜璟拉到寝宫来，扒光他的衣服，皇后再赤膊上阵，强行跟完颜璟发生关系吗？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弘胤轻声说道：“皇后，民间的确有一些药方……不过，太危险了。微臣时常听说，那些青楼里的女人，因为不小心怀孕，被鸨母拉去堕胎的时候，人却因为大出血而死。皇后，这件事太冒险了，还是从长计议的好。”
　　“计议？”皇后冷冷的喝道：“怎么计议？什么事都是你惹出来的。现在叫你去找一副药，你罗里啰嗦做什么？”
　　弘胤脸色如死灰一般难看，耳中听着皇后那充满了怨毒的话语：“我能怎么办？把这个孽种生下来？到时候，不光是我这个皇后，就算是我家族中其他人，都要被满门抄斩。去把药方找来，要是老天可怜我，就让我堕下这个孽种。要是真死了，那也死了个干净，好歹不会连累我的族人……”
　　皇后伸手指着弘胤的鼻子，她脸上挂着两行眼泪，凄然说道：“都是你……弘胤，你记清楚了，我会让你陪葬，让你全家，不，让你的九族都陪葬……”
　　“祸是我一个人闯的。死我一个就行。”弘胤淡淡的说道，抬起头来看着皇后，全然没有了平日嬉皮笑脸的模样，淡然的说道：“我现在就去找药……最晚明天给皇后娘娘送来！”
　　说罢，弘胤转身走到门口，推开房门，强烈的阳光立刻照在弘胤的身上，一身威武的官服，在阳光下，每一条金线都似乎在闪烁着光芒！皇后微微眯起了眼睛，却看到那个让她恨之入骨的男人，转过身来，冲着自己躬身施礼，平静无比的说道：“微臣……真的很对不住皇后！”
　　皇后颓然退了几步，跌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男人大步离开了寝宫，心中的恨意稍减，但是想起肚子里可能有了那个人的孩子，一股说不出的愤恨又涌上脑海。皇后哭笑不得，成婚五年，都一点儿动静都没有。这一次，仅仅只是一次，为什么就……？
　　弘胤沿着宫墙一步步朝宫外走去，耳朵里似乎什么声音也听不见，眼里似乎什么都看不到。只是机械的迈动双腿，一步步走着。
　　他的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什么都有。喜的是，自己居然又当了父亲，而悲的是，那个孩子根本就没有出生的机会，就要被扼杀掉。想起自己家中的妻女，想起自己初当父亲的时候，那股欢天喜地的劲儿，曾经发誓，为了孩子，以后再也不踏足青楼。虽然，最后这个誓言被自己废除了，但是，弘胤对自己的孩子，还真的没的说。
　　要去找一味药，实在是太简单了，根本就不用去医馆。
　　弘胤站在一座挂着十二盏宫灯的楼阁前边，两扇大门敞开着，一个两眼发青的小后生，从门内摇摇晃晃的走了出来，打着哈欠，看着弘胤就站在门口，小后生立刻堆起一副笑脸：“哟，原来是弘胤大爷。今儿个怎么来的这么早啊？天都还没黑呢？只怕平日陪你的青青姑娘和小仙儿姑娘都还没起床呢，大爷要不先在大厅喝杯茶？小的这就去喊两位姑娘梳妆打扮了来陪您？”
　　弘胤摇了摇头，意兴阑珊的吩咐道：“我找你们鸨母。柳儿妈在吗？”
　　小后生指了指内堂：“在点帐吧！”
　　弘胤知道妓院里的规矩，一夜风流之后，那些嫖客自然会给不少嫖资和打赏。但是过了一夜通宵，是个人都困的不行了。老鸨虽然不用陪客，可是得到处安抚那些客人，安排红姐儿陪人，一夜下来，也很疲劳。所以，都是清早时分入睡，醒来之后再点帐。现在这个时辰只是午后，正是点帐的时辰。
　　弘胤大步走了进去，那个小后生还有些发愣，不知道怎么弘胤大爷转了性子，今天怎么有兴趣去找老鸨了？难道说，这位大爷最近对这样的半老徐娘有胃口？
　　弘胤哪里知道他心里的龌龊想法，走到内堂去，一把推开大门。
　　“娘的，那个不长眼的，看不到老娘在点帐吗？找打是吧？”老鸨愤怒的收起桌子上的金银铜钱，破口大骂着。一抬头看到是弘胤，老鸨笑嘻嘻的举起手来，顾不得刚才数钱的时候，手指头上的肮脏，照着嘴唇就是一巴掌，骂道：“哟，是弘胤大人啊……奴家不知道是大人来的这么早……”
　　“别废话了！”弘胤颓废的坐在老鸨身边。那个风韵犹存的女人挤到弘胤身侧，温软的身子挨着他，腻声说道：“怎么今儿个来的这么早啊？一定是有好关照吧？”
　　“你们楼子里，平时给姐儿们堕胎的方子，你照方给我找一副药来。”弘胤低声说道。
　　老鸨轻笑一声：“原来是这件事儿啊，定是哪家小闺女看到我们弘胤大人玉树临风，英武不凡，便动了春心，以身相许。这药是好拿，不过大人不考虑一下吗？收了她当填房也行啊。如今大人已经是侍卫队长，钱财多的像山一样，多养个女人还不简单吗？吃药堕胎，总是危险的很，万一伤了那个小娘子，大人又念着她的好，那岂不是……？”
　　还没等她说完，弘胤就一把抓住老鸨的领子，冷冷的说道：“药，绝对不许有问题，如果吃了药有什么事……我就杀你满楼！”


第四十五章 胜利大逃亡（三）
　　弘胤拿着那一小瓶药，有些心神恍惚的走出了那间熟悉的妓院。手中的药，足够扼杀一条生命，如果运气不好，还可以顺手再多杀一条生命。弘胤苦笑了一声，任凭双脚带着自己离开，走了几步之后，忽然停下了脚步……
　　汴京城的正午时分，正是最炎热的时候，守卫城门的金国官兵敞开了衣甲，露出毛茸茸的胸脯，抓过帽子当扇子，拼命的扇动。只求能够赶紧下一场大雨，驱赶夏日的炎热。这个时候，人困马乏，人人都昏昏欲睡。如果不是必须要讨生活的人，已经躺在家里舒服的竹椅或者凉席上，闭目享受夏日难得的清凉了。
　　一辆驴车吱吱扭扭的朝城门口走来，车边跟着数十人，个个披麻戴孝，双眼通红。为首的是个孝子，手中举着哭丧棒，怀里抱着一块灵位，低着头，一步步朝城门口走来。身后那数十人，只怕都是他的亲属。
　　就算是炎炎夏日，看到这样一幅情景，守卫城门的官兵也觉得浑身冰冷。虽然守着城门的不下五六十号人，可任凭是谁也不愿意看到死人。这些官兵大多都没有上过战场，很少看到死人。见到棺材就忍不住感叹晦气。
　　为首的金兵队长咳嗽一声，扇着帽子，大手一张，拦住了哭丧的队伍，他还算是颇有规矩的一人，开口就说：“对不住，凡是有人进出，都要查一查。”
　　那个孝子抬起头来，他年纪已经不算小了，双眼红通通的，只怕已经哭了一夜，哽咽的说道：“大人查吧，我娘亲染病去世，先生给选了好时辰，去城外下葬……”
　　金兵队长没听他说话，径直绕着出城的人转了一圈，这些人看起来没什么可疑，手中拿的都是香蜡纸钱之类的玩意。身上看样子也不像是能藏得下兵刃。金兵队长哼了一声，双手环抱，傲然看着天空，脚尖随意点着地面，冷笑着说道：“怎么？你找算命先生选了时辰，就要我们迁就你不成？照规矩都是要仔细查查的。”
　　旁边一个中年人，头上绑着一块白麻布，快步走到金兵队长身边，轻声说道：“大人，还请通融一下，误了时辰，只怕老人家九泉之下也不瞑目……”说着，那人从口袋里取出一块碎银子塞在金兵队长的手中。
　　金兵队长掂量了一下分量，冷冷的说道：“那可不行，不查就放你们出城，那可是坏了规矩的大事……”他并非不认识这个中年人。此人名叫叶长庚，在开封府开设香蜡纸烛店已经有十来年了。许多家里办白事都是去找叶长庚办的，他的店子一般都是一条龙服务，从办丧事，到选地下葬，诸般规矩，谁也没有叶长庚知道的清楚。
　　叶长庚陪着笑脸拉那队长到一边，支吾着说道：“若是误了时辰，只怕头七的时候凶的很……大人，不如给个方便吧！”又是一小块银子塞了过去，叶长庚厚着脸说道：“我们是小本生意，本来就赚不了几个钱，大人拿去喝茶就是……”
　　金兵队长回头看看那辆驴车，只见那口崭新的黑漆棺材，未免有些宽大，便走到近前，伸出手指在棺材上敲打了两下，听着里边空洞的回声，沉声说道：“开棺来看看……”
　　那孝子顿时就急了，号啕大哭起来，跪在地上抱住金兵队长的腿，一会儿骂自己不孝，一会儿哀求队长通融，不能让老人家死了也要受检查……
　　金兵队长的手已经按在棺材盖上，厉声喝道：“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偷运违禁品出城？以前又不是没有过。别以为是棺材，本官就不检查……”
　　孝子哭哭啼啼的喊道：“娘啊，儿子不孝，您得了肺痨，死的这么惨，现在还要被人开棺验尸……儿子没用啊……”哭着，猛的跳了起来，要一头朝棺材上撞去……
　　一听是肺痨，金兵队长那按在棺材板上的手，立刻就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翻起眼睛指着叶长庚的鼻子骂道：“你这个老鬼，知道里边死的是个肺痨鬼，也不告诉本官，是不是想害死本官？来人啊，把这个老混蛋给我抓起来……”
　　叶长庚急了，急忙把腰间的钱袋扯了下来，闪电般的塞进队长的手中，死皮赖脸的说道：“队长大人，就这么多了……要是你抓了我，他们的丧事可怎么办？小人并非想要隐瞒大人啊，只是，小人怎么也没想到大人非要开棺验尸……”
　　金兵队长露出一丝笑容，得意的摔摔手中的钱袋，他本意也无非是想多敲诈点钱罢了。哪里会有兴趣去看一个得了肺痨而死的人呢？大手一挥道：“感觉给我滚，快滚！”
　　叶长庚低着头指挥那些亲属将驴车飞快的赶出开封府，出了城门之后，这一队人依然哭哭啼啼，放着鞭炮，直到走到一处坟地，观察过左右无人，驴车这才停了下来。叶长庚指挥众人打开棺材盖，两名已经换了平民服色的女子从棺材里跳了出来，如此炎热的夏天，两人在里边被闷的汗流浃背，差点就晕了过去。
　　“郡主，这里距离开封有五里远。你想清楚了，是北上漠北？还是南下江南？”叶长庚收拾起掌柜的模样，一本正经的问道。
　　那两个女子正是沐谦心和她那个贴身小丫鬟归尘，沐谦心坚定的说道：“漠北！”
　　叶长庚点了点头，双指放入唇中，唿哨一声，片刻之间，一阵马蹄声响，几条精壮汉子带着数匹快马赶了过来，那些人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精兵良将，到了叶长庚面前纷纷跳下马背，抱拳施礼，随即站在一边。
　　“他们是豹组留下来负责大人和北方细作联络的人，别看只有五六人，足够护送你们去漠北了。”叶长庚自信的说道：“一路北上，到了大名府，那里有人准备了马给你们换。一路无须进城。有他们在，就算是雁门关的崇山峻岭也拦不住你们。我已经安排了各路人手接应你们，直护送你到漠北。放心好了。”
　　沐谦心嫣然笑道：“既然你已经安排的这么详尽，我怎能不信你？不过，我就不谢你了，要感谢你的话，就交给韩风好了。”
　　叶长庚指了指马背上的包裹：“衣服，钱，伪造的文碟，干粮，都在其中。事不宜迟，你们这就走吧！”
　　沐谦心答应一声，走过去牵过一匹马儿，翻身跳上马背，忽然开口问道：“我走了，再过片刻，汴京一定大乱，到时候大索全城。你们怎么回去？安全可有问题吗？”
　　叶长庚知道这个女子并不是真的关心他们的死活，而是，如果因为救她，而让细作司损失惨重的话，将来韩风必然对沐谦心心存芥蒂。这个女人倒是聪明的人，知道要留在韩风的身边，这些事总是要先考虑周全的。便笑道：“郡主放心好了，叶某和兄弟们在汴京已经混迹这么多年了，别的本事没有，蒙混过关的把戏倒是多得很。郡主，走吧！”
　　沐谦心点了点头，那几名豹组官兵沉默无语的翻身上马，归尘虽然有些不太心甘情愿去找韩风，可她自幼跟着沐谦心一起长大，小姐要去哪里，归尘便要跟去哪里。别说是漠北，就算是海外，也毫不犹豫的去了……
　　看着几匹快马飞也似的离开，叶长庚伸了个懒腰，仰天打了个哈哈，懒散的说道：“兄弟们，来，让我们把戏给演完……”
　　一群孝子贤孙围着一处崭新的坟头哭得撕心裂肺，为首的孝子更是伤心欲绝，坟前已经摆上了许多瓜果，烧鸡，白酒……正哭得热闹，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队数十人的金国骑兵策马赶来，刀枪并举，把这一群孝子贤孙赶到一边儿，其中一个垂头丧气的军官，正是守卫城门的金兵队长。
　　而那些飞也似赶来的骑兵，看身上的服色，当是隶属于都元帅府的精兵，叶长庚心中有数，依然走上前说道：“官爷，怎么了？难道办丧事也犯了国法吗？”
　　“少废话！”看守他的金兵厉声斥道：“要是查出棺材里没人，你们就等着杀头吧！”
　　数十名金兵一起动手，新建的坟头很快就被掘开，沉重的棺材被起了上来，金兵队长抢上一步，举起手中的狼牙棒，把棺材盖砸的粉碎。数十名金兵齐齐伸头看去，又不约而同的捂住了鼻子。一位老妪的尸体，安静的躺在棺材之中，脸色灰白，显然已经死了几天……
　　孝子撕心裂肺的猛扑上去，哭喊道：“娘啊……娘啊……”
　　都元帅府的官兵们面面相觑，居然不是他们？那到底是什么人，把郡主给带走了？
　　吃过了午饭，完颜璟批阅了一早上的奏章，只觉得有些困顿，想要休息一会儿，但是心烦意乱的在床上打滚了半天，也没法进入梦乡。推开卧房的大门，坐在廊台上，看着面前的池塘里，一条条金鱼不时从面前游过，若有所思……
　　“皇上，茶点已经送来了！”一名太监躬身将手中的茶盘高高举过头顶。
　　完颜璟的贴身太监走了过去，伸手接过茶盘，放在一边，从怀里取出一支银针，在茶水里轻轻一拨，随即把银针取出，对着阳光看了半天，见银针并未变色，这才取过一个干净的杯子，倒了一点喝下肚中，片刻之后，那个太监觉得并无不妥，便恭敬的对完颜璟说道：“皇上，已经试过了，请放心饮用！”
　　完颜璟面无表情的接过太监递来的一杯热茶，漫不经心的喝了两口，长长的叹了口气。圣旨已经发了下去，沐谦心一点入宫的意思都没有，倒是完颜沙已经来了好几次，拍着胸脯叫着，就算沐谦心不愿意，他这个当爹的，就算是捆，也要把女儿捆到宫中来当贵妃。这样的话，并不能让完颜璟多么开心，反而觉得有些滑稽，完颜沙的功利心未免有些太重，亲生女儿也要捆来吗？
　　不过，转念间想到，明天就是沐谦心入宫的日子了，完颜璟的心情又好了一点，不管怎么样，只要人已经来了皇宫，别的都可以慢慢弥补。就算沐谦心暂时恼怒又怎么样？软磨硬泡之下，女人总是经不起蘑菇的……
　　不知不觉中，完颜璟手中的茶碗已经喝空了。正要回到御书房去办公，忽然看到侍卫队长弘胤跌跌撞撞跑了过来，两名大内侍卫举起手臂挡住弘胤的去路，离得远远的，弘胤扯开嗓子叫道：“皇上……”
　　完颜璟皱了皱眉头，低声吩咐道：“让他过来！”
　　他知道弘胤一向是驻守寝宫那里，而且这个人虽然有些龌龊，却不至于胆大到来冲撞御驾。便问道：“弘胤，什么事这么慌乱？”
　　“皇后身体不适，这些天来都不怎么吃东西，今天午间送去的午饭，皇后又是一点儿都没吃。我们这些当奴仆的，一点办法都没有。方才去劝说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说了，只想见皇上一面……”弘胤抬头看了皇帝一眼，低声说道：“话说，皇上也大半个月没有去过寝宫了，也难怪皇后娘娘思念的紧……”
　　太监尖着嗓子斥道：“弘胤，你好大的胆子，皇上的事，轮到你说话了吗？”
　　完颜璟抬起右手，阻止那个太监喝骂弘胤，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也对，是许久没有去看过皇后了，朕这就过去一次也好！”
　　对于这个结发妻子，完颜璟虽然不喜欢，但是也不至于厌恶，想想自己还是皇太孙的时候，王妃每天晚上亲自去煮一碗鸡汤，送到书房给自己喝，完颜璟的心头也不免有些温暖。不喜欢是不喜欢，堂堂大金国的皇后，已经病了这么久，自己这个当丈夫的，去也不去一次，怎么都说不过去，难道非要史官给自己记上难看的一笔吗？
　　“朕就过去了！”完颜璟站起身来，抬步朝寝宫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回头说道：“你们就都留在这里吧！”
　　弘胤和那贴身太监一起答应了，老老实实站在廊台上，目送皇帝离开。
　　完颜璟身边的那位贴身太监，规规矩矩的低头垂手站在廊台，眼观鼻，鼻观心，就像老僧入定一般。偶尔一抬头，只见弘胤有些奇怪的正盯着自己在看。老太监不觉有些怪异，自己又不是什么美女，这个好色的侍卫队长盯着自己看什么？
　　站了不知道多久，老太监忽然觉得有点奇怪，太监尿裤子是很正常的，可是他并没有尿裤子，依然觉得裤裆那里暖暖的，丹田里似乎有一股莫名其妙的烈火在燃烧。这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他记得很清楚，他是十四岁入宫的，在他入宫之前的一年，常常会出现这种情况，身上莫名其妙的发热，跟着便是一柱擎天……看着自己的小弟弟一点点变大，一点点褪下那层娇嫩的皮……无数次春暖花开的夜里，他遇到那些让自己无法解释的事情，却又不好意思去告诉别人，只好在醒来之后，偷偷摸摸去把床单被子都洗了……可是，一年之后，家里贫穷的他，来到了宫中，一刀割了那宝贝，从此以后，那股奇妙的感觉，再和自己无缘了。
　　偶尔，太监和宫女们也会做些虚凰假凤的事儿，那时候的自己，也会有些让自己口干舌燥的冲动。可那是年轻的时候，现在已经老了，就算有些宫女为了讨好自己，主动来陪自己做些虚凰假凤的勾当，自己都觉得意兴阑珊。今儿个是怎么了？
　　老太监怎么都想不明白，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对面的弘胤。
　　弘胤一手托着下巴，笑呵呵的看向满脸通红的老太监，轻声问道：“公公，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老太监知道后宫之中，真汉子纯爷们是很少的，大部分都是和自己这样，少了那么点关键的东西。这种事儿，总不能去问完颜璟，眼前的弘胤平时也没少拍自己的马屁，便迟疑着说道：“奇怪，老奴有些许多年都没有过的感觉……”
　　弘胤诧异的反问道：“公公，那到底是什么？”
　　老太监仔细琢磨了一下解释道：“你知道，老奴是不可能找女人的啊，为何老奴现在居然有些想女人了？”
　　弘胤的脸上露出一阵得意的笑容：“这是好事儿啊！”
　　老太监不知道弘胤是什么意思，没好气的冷哼一声，不再理会这个取笑自己的恶人。
　　弘胤渐渐收敛起脸上的笑容，这份药也是从妓院里得来的，如果说，就连这个死老太监吃下去都会有感觉的话，那么完颜璟这个年富力强的男人，更加无法忍耐得住。完颜璟并不是很乱来的人，他只是不喜欢皇后而已，并不代表他会随便和其他宫女发生关系。如果完颜璟真的想这样的话，整个后宫已经不知道乱成什么样了。到了皇后那里……已经被药力催动的完颜璟，眼前有个名正言顺可以跟自己发生关系的女人，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了……
　　到了那个时候，皇后还用去吃那什么劳什子堕胎药吗？总不用去冒这么大的险了吧？
　　弘胤越想越是得意，只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奇才！


第四十六章 胜利大逃亡（四）
　　完颜璟缓步走进皇后寝宫，空寂的宫殿之中，皇后侧卧在软软的长榻上，看样子已经睡着了。长长的睫毛覆盖着眼睑，饱满的胸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完颜璟看着这位已经陪伴了自己五年的枕边人，忽然间，心生怜惜。皇后……这个让天下女子牵绊的宝座，真的坐上了，也未必是一件幸福的事儿。
　　午间御膳房送来的糕点茶点都还没有动过，放在长榻边的茶几上。完颜璟走到皇后身边，慢慢的坐下，似乎是怕声音大了，会惊醒沉睡中的佳人似的。
　　皇后不知道梦见了什么，一道泪痕顺着眼角缓缓流下，顷刻间湿透了睫毛。完颜璟叹息一声，伸出手掌，轻轻为她拂去脸颊上的泪痕。这是这么一碰，皇后便猛然醒来，惊恐的抓紧了盖在身上的薄被。待到看清楚眼前的是完颜璟，皇后这才放下心来，急忙要跳下长榻见礼。
　　完颜璟急忙伸手按住皇后，坚定的沉声说道：“你要是困，就再睡一会儿吧！”
　　皇后的眼眶似已朦胧，柔声说道：“皇上怎么有空来看臣妾了？”
　　“你是大金国的皇后，朕来看看你，不应该吗？”完颜璟指了指茶几上的点心，故意做出一副严厉的模样，责问道：“你要管理后宫，母仪天下。怎么能不吃东西？听说你身体不舒服，还不肯让太医诊治。你现在已经是皇后了，怎么还能耍小孩子脾气？听朕的话，把这些点心吃了，稍后，朕就叫太医来给你诊治。”
　　“不……不……”皇后惊恐的连叫几声，生怕完颜璟看出什么端倪似的，抓紧了完颜璟的袖子，迟疑着说道：“皇上不用找太医了。我身体没什么，只是心里烦的慌……”
　　完颜璟会错了意，只道是皇后见自己冷落与她太久了，心里很不舒服。并未想到其他的，苦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捏过一块点心，又揽住皇后的肩头，将她抱在怀里，将点心递到她的嘴边，轻声说道：“那好，不看病就不看，先吃点东西。若是精神好点了，朕就不叫太医……”
　　皇后长出了一口气，连声说道：“我吃，我吃……”
　　说着，接过完颜璟手中的点心，狼吞虎咽吃了起来。宫殿里并没有其他人伺候。完颜璟松开抱住皇后肩头的手，站起身来，翻过茶几上的杯子，倒了一杯凉茶，这才回到皇后身边坐下，将凉茶递到她面前，皇后心中一苦，不知道为何完颜璟总是对自己忽冷忽热的。看到一国之君亲自给自己倒了杯茶，两行眼泪又止不住的流下来，咬在口中的点心，已经吃不出味道了……
　　完颜璟爱怜的擦去她的眼泪，看着她把凉茶喝完，怀抱着皇后，哄着她吃东西……皇后吃了几块点心，似乎真的恢复了点精神，又舍不得完颜璟这么快离开，便一手搭在完颜璟的肩头，将脸庞轻轻靠了过去，依偎在完颜璟的怀里，就这么躺着，静静的享受着两人之间难得的独处时光……
　　清幽的发香阵阵飘入完颜璟的鼻中，怀中的玉人仿佛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似的，触手处，柔若无骨。完颜璟忽然觉得有些心热，夫妻两人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在一起过了。小别还胜新婚呢，完颜璟忍不住低下头，好好看看自己千娇百媚的妻子。能够成为大金国的皇后，怎么会是一个相貌平平的女人？
　　皇后眼波如水，静静的看着完颜璟，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完颜璟下颌的胡渣，轻声说道：“皇上这段日子操劳的很了……”
　　完颜璟的身体已经悄然起了变化，而依偎在他怀里的皇后又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呢。当即脸上一红，便要退开。完颜璟却是双手一紧，将皇后搂在怀中，一手抄起她的双腿，大步朝那张宽大的床走去……
　　透过纸窗的阳光依然把宫殿中照的通亮无比，皇后身上的束缚，一件件被完颜璟粗暴的扯下，露出那一身在阳光下白的耀眼的肌肤，触手处，或许是因为娇羞，早已隐隐发烫。皇后的脸蛋娇红无比，早已闭上双眼，紧紧闭着双腿，蜷缩在床上……两条雪白修长的长腿，不自觉的上下盘动，却始终遮挡着最神秘的部位……
　　完颜璟飞快的解开全身的衣服，伸手揽住皇后，两人已在大床上翻滚起来，完颜璟那灼热的嘴唇雨点般的落在皇后的身体上，阵阵迷离的娇喘声，伴随着完颜璟粗重的喘息声，啪的一声，绑着珠帘的绳索被完颜璟一把拉断，长长的珠帘瞬间弹开，就像雨帘一般，将大床上的一切变得朦胧难见……
　　完颜璟深深进入了皇后的身体，那温暖湿润的所在紧紧包裹着完颜璟，似乎在不住吸吮吞吐，完颜璟疯狂的冲刺起来……上一次，有这样的感觉，皇后已经记不得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他们新婚的那一天吗？
　　身下越来越湿，皇后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费力的睁开眼睛，完颜璟还在她的身上奋力冲杀，皇后努力分开双腿，伸手朝臀下一抹，收手一看，顿时呆住了，殷红的鲜血将她雪白纤细的手指，变得通红……
　　没有……没有怀孕……皇后几乎要狂喜起来，情不自禁抱紧了完颜璟，尽管这时分根本就不能去侍奉皇帝，但是已经到了这个时候，总不能叫完颜璟停下……
　　那一味春药不但迷失了皇后的本性，还硬生生的将她的月事推迟。可怜的皇后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没有来月事，下意识的便想到了是怀孕……她都不知道，那么，弘胤更不可能知道了。
　　皇后寝宫对面的树丛里，弘胤静静的看着那两扇紧闭的大门，还有站的远远的太监宫女们，脸上的笑意越发荡漾。从怀里取出一小瓶药，拔下瓶塞，深深的闻了一口，那股腥臭的味道，几乎让弘胤窒息过去……
　　一切都在他的安排之中，无论皇后到底有没有怀孕，今日完颜璟一进去，皇后就不用冒着天大的风险去吃堕胎药。这件事，已经把弘胤折磨的心力交瘁。他很清楚，皇后也不会放过自己。这件事一过去，自己的性命随时都可能会终结，想要带着家人逃出开封府？弘胤摇头苦笑，还有宋人细作司的人，在监视着自己。不知道那些宋人到底要做什么，但是他们绝不会放自己离开汴京的。到时候，说不定还会拖累了一家老小。
　　这些年来，当小军官加上入宫之后，弘胤的确搜刮了一笔钱财，要是不太奢侈的话，足够一家人衣食无忧的生活下去，那柄锁紧了小金库的钥匙，弘胤已经留给了妻子。
　　看着手中的药瓶，弘胤的手渐渐发抖，他知道，喝下去之后，片刻之间，自己就会离开这个人世，曾经的山珍海味，曾经的美女如云，曾经的战友街坊，曾经的游戏人间……所有的曾经，都会永远的城卫曾经！
　　一股股浓厚的药味，冲击着弘胤的嗅觉，炎热的眼光洒在身上，可是弘胤依然觉得身上阵阵发寒，与之形成强烈对比的是，一滴滴汗水却顺着他的额头流了下来。
　　他只是在等，等一个机会。
　　终于，沿着寝宫外的小路，两名御膳房的太监送来了下午的茶点，守在寝宫外的太监伸手拦住两人，循例要对点心进行检查。
　　弘胤深深的吸了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怨毒的目光，恶狠狠的咬了咬牙关，举起手中的瓶子，一仰脖子，将其中的毒药一饮而尽。随即大步走到寝宫门口，笑嘻嘻的看着那个正在检查点心的太监，不耐烦的喝道：“还用银针捅什么捅啊？大爷尝一个，不死就是没问题了？”
　　说着，不等那太监阻拦，弘胤已经伸手入食盒，抓起一块点心，狼吞虎咽的塞入口中……
　　那个试菜太监跺脚道：“弘胤大人，你这是乱了规矩啊，咱们做奴才的，若非主子赐下来，怎么能随便吃东西呢？要是被皇后知道了，是要杀你的头的……”
　　“杀头？”弘胤笑眯眯的摇了摇头：“当然不可能！皇后娘娘多看重本官，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不过是吃个小点心嘛……”
　　正说着话，弘胤忽然发现对面几个太监的脸色一下子全都变得极为惊恐，而胆小点的宫女，已经捂着眼睛，嘶声尖叫了起来……
　　一股热热的液体顺着鼻子滚下，弘胤伸手一抹，满手通红，眼眶里渐渐也是红蒙蒙一片，头脑一阵发晕，天旋地转的便倒了下去。弘胤无力的瘫倒在地上，胸膛急促的起伏着，拼命的想要吸几口气进去，可是却越来越没有力气，只觉浑身轻飘飘的，耳边满是急促的脚步声、太监们公鸭般的呼救声和那些宫女的哭声……
　　“老子这就活不下去了……上官寂浪，你也别指望舒舒服服的过……”弘胤七窍流血的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就此死去！


第四十七章 胜利大逃亡（五）
　　筋疲力尽的完颜璟，伏在柔软的大床上沉沉睡去，宫外的喧闹，根本无法惊扰这座宫殿里的安宁。皇后伸出玉臂，小心翼翼的搂住完颜璟的胳膊，贴在他怀中，不愿睁开眼睛。宫外的尖叫声，哭泣声，皇后当然听的清清楚楚，但是这于她何干？现在的皇后，惟愿此刻天长地久无穷尽……
　　纷乱的脚步声在宫外不断响起，弘胤的尸体渐渐变冷，那张因为七窍流血而显得有些恐怖的脸庞，还带着那一丝诡异的笑容。
　　几个侍卫慌慌张张的朝寝宫跑来，顾不得乱成一团的太监阻拦，直直跑到宫门外高声叫道：“皇上，皇上，大事不好了，都元帅府来报，郡主出逃……”
　　接二连三的喊声，终于让完颜璟在睡梦中醒来，头脑依然觉得昏昏沉沉，可是完颜璟却下意识的一个翻身坐了起来！什么？完颜沐沐出逃？这个倔强的女子，就是不愿意嫁入宫中？皇后的手臂从完颜璟的胸前滑过，看着她的丈夫火速把衣服穿上，跳下床来，心里一阵失落，可又觉得，如果偶尔有这样的一天可以度过，那就算完颜沐沐进宫来，也算不得什么？
　　完颜璟轻声安抚了皇后两句，快步走到宫殿门口，拉开大门，厉声喝道：“说，郡主是怎么出逃的？”
　　“午后……都元帅府每个时辰都会去看看郡主还在不在，之前据说郡主还在房里看书，再过去看的时候，郡主就已经不在房内。就连她的贴身丫鬟也已经失踪了。”为首一名大内侍卫气喘吁吁的说道：“都元帅府知道事态严重，完颜沙大人马上吩咐兵马封锁城门，全城大索，可是到现在也找不到郡主的踪影。完颜沙大人说，只怕，郡主已经悄悄混出城去了……”
　　完颜璟冷冷的眯上眼睛，药力还没有完全过去，完颜璟还觉得有些头昏脑胀，他用力的摇了摇头，努力让自己清醒一些，厉声吩咐道：“吩咐黑甲军，调配八百人马，分八个百人队，出汴京城，八方搜索。命令枢密院，用八百里加急，通知各路关卡严加盘查，一旦发现郡主踪影，务必擒拿回京，但是绝对不可伤了郡主。严令都元帅府，加大城内盘查力度，无论是酒店客栈还是青楼妓院，只要是能藏得下一个人的地方，都要搜……”
　　完颜璟咬紧了牙关，冷冷的说道：“若是有人胆敢不配合，格杀勿论！”
　　几名大内侍卫得了吩咐，风机火燎的朝宫外跑去，完颜璟一回头，只见皇后已经穿戴好衣服，缓缓朝门口走来，便轻声说道：“皇后，你休息一会儿……”
　　皇后摇了摇头，走到完颜璟的身侧，扶着他的胳膊，朝外看去，远远的，看到一具尸体躺在宫殿之外，这对心神不宁的夫妻，这才注意到，原来宫外已经死了个人。完颜璟皱了皱眉头，高声叫道：“值日太监何在？”
　　一名太监迈着小步跑了过来，低着头，颤抖着声音禀告道：“皇上，皇后娘娘……之前是御膳房送了点心来，奴才正在试吃，弘胤大人忽然伸手拿了一块，没想到……他……他……吃完了就倒在地上，七窍流血而死！”
　　皇后心中一震，要说对弘胤的恨，自然是恨之入骨，可是皇后今天心情大好，也顾不得那些过去的事儿了。弘胤到底是曾经救过自己的人，如今他的尸体就那么歪歪扭扭的躺在宫外，皇后不觉也有些心酸，轻声吩咐道：“把他好生收葬了，等仵作验完尸之后，送回他家中，嗯……吩咐内房，给他家五百两银子抚恤。丧事要好好的办……”
　　完颜璟却浓眉紧锁，许久以来，完颜璟都觉得试菜的太监不过是个摆设而已，大金开国这么多年，从来都没有人在饭菜里下毒，毒害皇帝皇后的。可是今天，却完全打破了完颜璟的想法。
　　“召集侍卫班，把御膳房所有人都拿下，交给刑部严刑拷打，若是找到罪魁祸首，就严办……”完颜璟厉声吩咐道。
　　那个太监迟疑了一下，追问道：“若是大家都不招供，那怎么办？”
　　完颜璟双目一翻，语气瞬间变得冰寒无比：“宁杀错，不放过。尽数斩了！”
　　……
　　数匹快马沿着官道一路狂奔，马蹄卷起的烟尘，弥漫起来，呛的路人好不难受。天色已经渐晚，夕阳无力的落下山头，红霞满天，变幻多姿，却没有几个人有心思去看这美丽的落日了。
　　为首一名骑士拉起马缰，马儿长嘶一声，停下脚步。身后几匹马儿纷纷停下。
　　“沐姑娘……”那名骑士回首说道：“暂时离开了汴京，不过金人一定不会放过你，追兵很快就会出城。”他指了指西侧一条小路：“从这里走大约十里地，有我们的人在那里接应，准备好了马儿和清水，我们现在过去换马，吃点干粮，今夜不可停步，要想休息，须得明日午后了。沐姑娘，你要撑得住才行！”
　　“放心吧，别看不起人！”沐谦心莞尔一笑，离开了汴京，她的心情已经好了许多。本来是打定主意回到江北来侍奉完颜沙养老，可是没想到，养父居然还是把自己当做雄厚的政治投资来看。在父女情和入宫之间选择的话，沐谦心毫不犹豫的就选择了离开，她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绝不用自己的幸福，去换来别人的富贵，养父都不行，亲生老爸也未必可以！
　　归尘策马狂奔一下午，已经累得满脸苍白，听说又要跑一整夜，脸色更加难看，小心翼翼的看了看大腿，平日里，这位姑娘很少骑马，今天这么一跑，只觉得大腿内侧的肉都快要磨破了，再跑一夜，是不是还有力气走路，都难说的很呢！
　　不管怎么样，还得继续跑下去。那一队骑士带着沐谦心和归尘两人，快速离开了官道，顺着小路飞快的朝前跑去。
　　沿着小路不知道跑了多久，跑在前方开路的一名骑士，忽然猛地夹住战马，马儿人立而起，前蹄高高扬起，沐谦心在后边清清楚楚的看着几只挠钩伸了出来，便要把马儿拉翻。
　　有惊无险的躲开这一钩，四下里草丛哗啦啦作响，钻出来三十来号人，手里拿着破烂的大刀，挠钩，棍棒，一个个目露凶光，恶狠狠的看着这一队骑士，更让人诧异的是，居然还有几个人手里拿着自制的弓箭……
　　沐谦心倒抽了一口凉气，这一队人，算上她和归尘，不过七人而已，五个伪装成平民的骑兵，要面对三十来个强盗，这份胜算实在是不高。而且，坐在马背上的沐谦心也看的很清楚，小路上被人横七竖八的丢着几根木头，挡住了去路……
　　“此，此，此山是我开，开，开……”没想到那个凶神恶煞的头领，一开口居然是个结巴：“此……此……娘的，老子不说了……”最后这一句倒是一气呵成，混若天成！
　　他身边有个乖巧的强盗，马上接口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留……留个屁啊……马儿都，都留下，那两个女……女人也留下，男的交出钱，就可以滚蛋了！”头目嬉笑着说道，搓着双手色迷迷的看着沐谦心，喃喃说道：“真是细皮白肉，很久没有见到这么好看的小娘子了……”
　　“掉头冲，他们追不上！”沐谦心轻声叫道。
　　可是那几个骑士压根就没听沐谦心的话，纷纷翻身下马，抽出腰刀，更让沐谦心感到诧异的是，一共就五个骑兵，居然还有两个大咧咧的抱着钢刀，一人一个，守着沐谦心和归尘，余下三人趾高气昂的朝面前三十来个强盗叫阵：“瞎了你们的狗眼，敢挡老子的去路……”
　　“口……口气，比脚气还大啊……”头目气得歪了鼻子，恶狠狠的叫道：“弟兄们，杀，杀啊！”
　　三十余名强盗瞬间围拢过来，破烂的刀枪和挠钩胡乱飞舞，一窝蜂似的朝着那几名骑士砍来。而那三名骑士围成一个小小三角形，势如破竹的撞入强盗阵中。三人结阵，本是当初韩风、无法、李飞镖三人，在豹组立威时候的成名之作，后来那些豹组官兵有样学样，果然发觉三角小阵的妙处，人虽少，可是自己的后防都交给了战友，三人保持队形，随时可以变幻方向猛冲猛打，挡者披靡！
　　钢刀挥舞，血珠飞溅，惨叫连连，那些横行乡里，打家劫舍的强盗，又怎么可能是豹组精兵的对手，几个照面便趴下好几个人。
　　沐谦心微微眯上眼睛，看着眼前这一伙强兵，她和韩风几度交手，当初突袭江北大营，韩风用的是狼组，打淮南便是豹组官兵上阵了，只不过事后分析，那些豹组官兵距离金国最精锐的黑甲，依然有些差距。但是看到眼前这些人，沐谦心不禁刮目相看，韩风到底是怎么把看似孱弱的宋人，捏造成这样一支以杀为尊的强军？


第四十八章 胜利大逃亡（六）
　　一向自负天资过人的沐谦心，这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豹组的战斗。和当年在江北大营之时，完颜璟麾下的黑甲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一组刺客尽数消灭相比，眼前的豹组官兵似乎凌厉有所不足，却充满了游刃有余和严谨细致的作风。
　　每一刀砍出，所取的都是致命之处，绝不给对方反击的机会。鲜血扬起之处，必有一人倒地，或身亡，或无法动弹……
　　而那两个掠阵的豹组官兵，没有丝毫大意，手握钢刀，紧密的守护着沐谦心和归尘两人，即便那些土制的弓箭射出来一支两支，也绝对过不了这两人这一关！
　　沐谦心心中一动，高声叫道：“抓几个活口来……”
　　已经失去斗志的强盗们纷纷逃散，一逃命，形势就立刻不同，到底是对方人多，这边出手的一共就三人，怎么抓也抓不完，每人只来得及抓了一个活口，余下的人就已经作鸟兽散，压根不去管躺在地上的同伙……
　　沐谦心遥望西侧，轻声问道：“距离换马的地方，还有多远？”
　　“三里地吧！”一名豹组细作朗声答道。
　　“咱们走过去……”沐谦心打量了一下地上的尸体和伤者，冷冷的说道：“把尸体拉到路边，活口和受了伤的绑在马上，天快黑了，就算路上有人，也看不清楚他们……”
　　那几名豹组的官兵立刻反应过来，知道沐谦心是想用这几个劫匪来迷惑追兵的视线，当即一起动手，把那几个土匪捆了个结结实实，嘴巴堵上，全都绑在马背上，随即拿着钢刀照着马臀上轻砍一刀。马儿吃疼，撒开蹄子朝着东侧一溜烟的跑去……
　　夜色已经笼罩了大地，那几条人影，快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汴京城里已经闹得满城风雨，韩风在塞外根本就不知道，王汗的宴会过去之后，虽然那些草原大汗们还经常在一起喝酒说笑，但是阵营分明，剑拔弩张之意坦然无比。就算是瞎子也能看清楚，如今的草原上，大战一触即发了。
　　也许是巧合，也许是大汗们之间的心照不宣，铁木真和札木合同一天离开了克烈部，各自离去。
　　长长的队伍迤逦前行，韩风按住马头，和铁木真并肩一起。诸位大将有意无意的拉开距离，让这两人有单独说话的空间。
　　“韩兄弟，你的这一招很险。”铁木真遥望前方，轻声说道：“王汗出兵助我，打败札木合就绝对不是难事。可札木合一去，草原上就剩下乞颜部还能和克烈部争雄了。你也看到桑昆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强敌环视，桑昆根本守不住克烈部，更别说还有乃蛮人在外虎视眈眈。王汗一定要为桑昆扫清障碍……札木合被击败之后，乞颜部就要独自抵抗克烈部的压力，一时间，我也没有想到什么太好的办法……”
　　韩风早就成竹在胸，等着铁木真来问，轻松的笑道：“大汗，乞颜部在草原上并非最强，弱者的生存之道，就是依强者而击败同等级对手，充实自己的实力。如今札木合的十三翼，乞颜部要联合克烈部击破，那面对克烈部的时候，乞颜部当然还可以找别人……”
　　铁木真眼前一亮，嘴角微微翘起，笑意浮现。他明白韩风的意思，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在草原上，金人永远都不希望看到一个统一的国家出现。乞颜部和克烈部联手消灭札答阑部，在金人的眼中，只是一次寻常的部族征战而已。而到了乞颜部和克烈部争锋的时候，那可就是决定统一草原的战争了。金人既然不想草原统一，就一定会扶植弱者，对抗克烈部。
　　铁木真和金人的关系虽然很差，虽然铁木真一直想要为俺巴孩大汗复仇，洗刷蒙古人的耻辱，可是在利益上，当铁木真可以和金人达成一致的时候，又何妨接受金人的册封，吃金人的粮食，用金人的武器，借金人的武力呢？
　　“有时候我觉得，韩兄弟，你就是长生天派来助我的。”铁木真笑道：“既然你已经想的这么周全，这一次，我们绝没有失败的道理。”
　　韩风点头微笑，铁木真本就是一个极有感染力和统治力的王者，看他南征北伐，把无数敌人的猛将变成自己忠心的部属，就知道这个人对于草原豪杰有多大的号召力了。韩风当年一直很纠结一个问题，就算是多么大度的男人，甚至是千年以后的国度，男人一样很难接受，自己的老婆生了别人的儿子，自己还一样当成亲儿子来养。可是，史书一直记载的是，术赤被铁木真当成己出！
　　如今，韩风才算看明白了，术赤，就是铁木真立给木华黎、博尔忽乃至日后的哲别等人看的榜样。一个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铁木真都可以当成亲儿子一样对待。那这些降将还有什么担心的呢？他们面对的，可是一个胸怀比天还宽，比海还阔的大汗……
　　想通了这一点，韩风微微眯起了眼睛，打死他都不相信铁木真对术赤一点儿芥蒂都没有。要是用什么亲情爱情来衡量帝王，简直就是搞笑。假如有朝一日，铁木真真的要南下侵宋，术赤和铁木真的关系，未尝不可以利用……
　　秋月白、简怀诛这些人哪里知道韩风心里这些花花肠子。
　　“大人……”留守在乞颜部的一小队豹组官兵飞也似的冲着队伍飞奔而来。
　　韩风很少看到豹组官兵这么沉不住气的时候，眉头一皱，厉声喝道：“什么事？大惊小怪的？”
　　为首一名官兵跑的满脸通红，大汗淋漓，却嘿嘿笑着，不怀好意的看着韩风说道：“大人，乞颜部来了一位贵客，在等着你。”
　　大老远的跑到乞颜部等自己？韩风诧异的反问道：“是不是不想升官了？赶紧说，到底是什么人？”
　　那个官兵咧开大嘴，笑道：“是金国都元帅府郡主，完颜沐沐！”
　　话刚说出口，韩风就一把捂住他的嘴，差点没把那个小兵从马背上给掀下来。韩风低声喝道：“大呼小叫的做什么，幸亏这些蒙古人大多听不懂我们说什么……”
　　沐谦心北上而来，对于韩风来说并不是什么特别震惊的消息。要知道，沐谦心被逼婚，逼急了肯定要跑路。天下虽大，她能去的地方，不过是漠北，西夏和南宋而已。眼下自己在漠北帮着铁木真到处欺负人，沐谦心还能跑到哪里去？当然是乖乖的来漠北跟自己汇合了……韩风不觉得意一笑，对自己的男儿魅力颇为自信。
　　但是沐谦心北上，很可能扰乱了铁木真的大计。要对抗克烈部，必须要借助金人的力量。假如金人知道了沐谦心就在乞颜部，又或者将来知道了铁木真曾经协助过沐谦心逃亡，以完颜璟对沐谦心的喜爱，很难保证这位帝王不会做出伤害大局的判断。
　　一个睿智的皇帝当然会以国事为重，在草原的问题上要坚定不移的执行分裂和各个击破的方针。可皇帝也是个人，还是个正常的男人。一个未来老婆跟着别人跑了的男人，你伤不起啊伤不起。天知道，完颜璟会不会发疯，协助克烈部一举灭了乞颜部，然后再想其他的招数来分裂克烈部。
　　这个赌注实在有些太大，韩风赌不起，他根本不能指望王汗或者札木合在草原上建立统一的政权。唯一的希望就在铁木真身上，而且两人至少已经有了共识——现阶段，蒙古人和汉人的大敌，都是金国人。
　　韩风举起右手，灵活的手指做了几个手势。身后的花雪等人看的明明白白，这意思就是说，从现在开始，没有韩风的允许，任何人不许说话。
　　铁木真看着韩风郑重其事的样子，不由得笑道：“出了什么事？怎么你的部下这么急着来找你？”
　　韩风苦笑一声，坦然的说道：“乞颜部现在来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可能会对大汗的计划带来难以估计的变数。但是我又不能把她交给你或者还给金人。所以……大汗，你若是觉得她不适合留在乞颜部，我马上带她走。”
　　韩风把沐谦心和完颜璟之间的种种事情说给铁木真听。草原大汗对于这种男女之事一点儿也不理解，在铁木真的心里，打下了大大的地盘，拥有强大的实力，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如果有朝一日攻破西夏或者金国的都城，就算让他们的皇后或者贵妃侍寝，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啊……
　　事实上，在攻打西夏的时候，铁木真还真的坚定不移的睡了西夏王妃，关于铁木真的死因，一种谣传就是，在铁木真睡了这位王妃之后，半夜里，忍辱负重的王妃拿起剪刀，咔嚓一下……一了百了了……当然，野史不能作准。
　　韩风想起曾经看过关于铁木真的那些野史轶事，也很清楚这位蒙古大汗绝对不会把一个女人看得太重。
　　只不过现在正是铁木真要和札木合翻脸的时候，沐谦心跑来闹这么一出，实在让人有些为难！
　　韩风静静的看着铁木真的眼睛，等着他说出决定！


第四十九章 厉害的女人
　　直到很久以后，铁木真回想起他那天对韩风说的话，依然觉得自己作对了。如果不是哪个女人的出现，草原或许就没有这么快统一……一个强大的，统一的国家，出现在金国的北方，绝对是对任何一个内陆政权的威胁。
　　乞颜部的人早已忙碌起来，迎接大汗的归来。木华黎亲自带队出迎，韩风到了营帐附近就火速冲向自己的帐篷。
　　一位白衣少女正端着一壶奶茶，弯着腰从帐篷里走了出来，抬头看到韩风霍然出现，那少女低呼一声，差点将奶茶打翻在地上。随即换上一脸喜悦的笑容，笑盈盈的看着韩风。
　　“此时无声胜有声！”两人只是静静的互视，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人都已经到了漠北，还有什么要说的呢？
　　“这就是来找你的那个姑娘？”铁木真伸手拍了拍韩风的肩膀，对着沐谦心露出笑容。
　　韩风笑着答道：“可不就是那个一点儿也不省事的金国郡主嘛……”
　　“好，有贵客来我乞颜部，决不能亏待了她。来我的大帐，让我们乞颜部好好欢迎这个美丽的姑娘。”铁木真哈哈大笑，拉住韩风的胳膊，径直朝大帐走去。沐谦心静静的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放下手中的奶茶，伸出小手，拢了拢额头的秀发，轻移莲步，随着两人朝大帐走去。
　　热闹的大帐里，满是铁木真的亲信，而韩风的同伴也都尽数到齐，数十人喧哗无比。花雪和简怀诛等人的目光多少有些奇怪，到底是叶东沉不住气，坐到韩风的身边，低声问道：“大人，我有些受不了。这女人以前跟我们细作司斗生斗死。难道说，你准备把她带回江南？她的身份……我可不知道朝中那些大员们，是不是能接受，当心，言官会抓住你这个把柄，弹劾你一本……”
　　沐谦心就坐在韩风的另一侧，叶东的话，她都听在耳中，却是微笑不语。自己已经到了漠北，心意，韩风应该十分清楚。这时候，若是这个男人不表态，那还是自己选中的意中人吗？
　　“我娶我的老婆，跟言官无关……”韩风淡淡的回了一句。
　　花雪掩口笑道：“大人，那你要娶的老婆可真不少。”
　　“多事！”韩风故作凶狠，恶狠狠的瞪了花雪一眼。简怀诛急忙端着酒碗打着圆场，跟秋月白对碰了一下，大声说道：“喝酒，喝酒……”
　　铁木真举起酒樽，向沐谦心示意。沐谦心回敬一礼，将酒樽递到嘴边，浅浅饮了一小口。放下酒樽，谁也没有想到，居然是这位郡主先开了口：“铁木真大汗，不知道你对札木合即将被推举为古儿汗，是怎么看的？”
　　沐谦心的蒙古语说的字正腔圆，这位统帅都元帅府成千细作的女子，果然不简单。比起韩风这个半路出家的，可要专业的多了。这年头，不会几门外语，都不好意思出来混。
　　韩风诧异的看了沐谦心一眼，忽然间，一只小手伸了过来，捏住韩风的手腕，轻轻捏了两下。韩风心中恍然，沐谦心当然知道自己到了这里来，肯定会给铁木真带来麻烦。如果来到这里，不能帮铁木真做些事，白白让别人承挡风险。就算铁木真是个极为大度的人，他的部下也绝非个个都是心胸宽广之辈，早晚会出问题。不如让沐谦心早早显露本事，震慑一下这些蒙古人，也好继续相处下去。
　　一说到古儿汗的事儿，喧闹的大帐里，很快就安静了下来，许多双眼睛看向沐谦心。
　　铁木真放下酒樽，轻描淡写的说道：“不知道郡主是怎么看的呢？”
　　“北面的军情一直是枢密院和都元帅府极为关注的。札木合要被推举为古儿汗，这样的大事，都元帅府知道的很早。”沐谦心悠然说道：“大汗，在都元帅府对漠北人物的卷宗之中，你的卷宗是最厚的，也是最传奇的一人。在家破人亡的情况下，几乎凭借一己之力，重新整合了乞颜部。又是黄金家族唯一嫡系后裔，无论从出身还是个人才能上，大汗你都是草原之王的最有力争夺者。”
　　大帐里，无论是木华黎、赤老温还是博尔术和者勒蔑，听到沐谦心称赞铁木真，都不由自主的露出笑意。在蒙古人的眼中，强大的金国，现在还不是蒙古人可以对抗的。而来自都元帅府的郡主，称赞铁木真是最有资格成为草原之王的人，当部下的，也觉得脸上光彩。
　　“但是，大汗的举动，我觉得太慢了，有失于稳妥，却忘记了，在这片草原上，如果没有狼一般的凶残，鹰一般的洞察力，是绝对无法存活下去的。”沐谦心先扬后抑，轻飘飘的丢出一句，就已经让许多蒙古人变了脸色。
　　术赤手里还抓着一支羊腿，睁大着黑溜溜的眼睛，举起胳膊，用袖子擦去嘴上的油腻，不服的叫道：“你说谎，我父亲是草原上最强大的英雄。”
　　术赤的话，正是代表了许多蒙古人的心声，像木华黎、博尔术这样的人，心机深沉，自然不会马上跳起来反驳沐谦心，只是目光脸色，都已经流露出了些许不满。倒是韩风抱着双膝，笑嘻嘻的端着酒樽，仿佛对沐谦心极有把握似的。
　　铁木真又怎么会是一个听不见别人意见的人，当即说道：“沐姑娘请说！”
　　“大汗，这其实不能怪你。只因为草原上的战争，与中原不同。所以，你们忽略了一股强大的力量。那就是细作和刺客的力量！”沐谦心转过脸来，冲着韩风笑了笑。两人心照不宣。
　　沐谦心索性站了起来，她身材高挑，风姿卓著，一袭白衣更是显得窈窕身段飘飘若仙。秀丽的容颜让那些蒙古汉子看得目瞪口呆。沐谦心走了几步，站在众人之间，面对着铁木真说道：“大汗，札木合是你的安答，你知道他的本事。或许比起大汗，他有所不如。但是绝对不会差很多。整合十三部之后，札答阑部的势力，必然更上一层楼。如今的乞颜部本就略逊札答阑部。大汗居然还能坐在这里喝酒吃肉，坐看札木合慢慢整合十三翼的势力。我倒是对大汗佩服的很！”
　　铁木真拧紧了眉头，沉声说道：“你说！”
　　“我说了，大汗缺的是一个细作司。”沐谦心的声音就像银珠落地，清澈动听：“十三翼虽然推举札木合为古儿汗。可毕竟是十三个部族。根本不可能团结。现在应该只剩下十二个了，听说泰赤乌部，已经被韩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的七零八落。大汗，这就是武力的表现。但是绝不仅仅是打散一个部族就算。”
　　“大汗，你手下怯薛比起韩风豹组，绝不逊色。人数更加众多。与其让如此精锐的怯薛留在你的身边，为何不将他们派遣出去？”
　　铁木真隐约猜到了沐谦心的意思，颔首笑道：“沐姑娘，我明白了。只是我的部下未必明白，有劳你跟他们解释一番。”
　　沐谦心欠欠施礼道：“好！”她转过身来，看着蒙古诸将，清楚的说道：“首先，大汗应该先摆明自己的立场。古儿汗这个位置，推举札木合，乞颜部肯定是不干的。然后要求各部公推古儿汗。于额尔古纳河推选。”
　　不等那些蒙古将领反驳，沐谦心就接着说道：“札木合唾手可得的古儿汗，当然不会大老远跑去额尔古纳河，再去和大汗推选。他势必要加快整合十三部的动作。而此时，要挑选最弱小的两个部族出来。”
　　“第一部，大汗以大将领兵，统帅一千怯薛。随便找个借口，要以最快的速度，突袭此部族。战果一定要大。以一千怯薛临敌，务求灭族。以武力震服其他小部族，营造出比韩风的豹组上次击溃泰赤乌部更大的战果。泰赤乌部虽然损失惨重，但是依然有不少人存活下来，依附札木合。如果怯薛出战，凭借人数上的优势，要做到穷追猛打，歼敌务尽！”
　　“第二部，就要请韩风动用手下狼组刺客了。不过，有云都尉花雪，和四品带刀侍卫秋月白在此，这两位杀人行家坐镇，其他刺客配合。要让那一族的头目，一夜之内尽数殒命。要让依附札木合的部族都清楚，大汗有足够的力量，以各种方式，让他们的部族毁于一旦！”
　　叶东贴着韩风的耳朵，轻声说道：“大人，你要想清楚，这女人太厉害了，娶回家的话，我只怕你其他的老婆，联合起来都斗不过她……”
　　花雪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此外，还要一队人替大汗巡游诸部。他札木合可以整合十三翼，大汗一样可以整合乞颜部周边的小部族。两次出击得手之后，札木合肯定不敢拖延，必然会迅速集合归附于他的部族，匆忙进攻乞颜部。大汗，汉人曾经有场著名的淝水之战。苻坚八十三万大军被谢玄八万精兵击溃。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苻坚只求兵多，却带了一群乌合之众。最后反而牵绊了自己的手脚！”
　　沐谦心款款欠身，施礼道：“大汗，如果你觉得我的办法可行。那么游说的事儿，我来办！”
　　“你一个人去那么多部族？”铁木真迟疑了一下：“需要多少人手保护？”
　　“那倒不需要！”沐谦心巧笑嫣然的看着韩风：“我想，韩大人应该不介意陪我去走走的。有他的豹组在，那些小部族就算想做什么，也留不住我们！”


第五十章 立威
　　黑压压的云层翻滚而来，几乎快要压到了草原上，一阵阵狂风吹过，牧民们纷纷聚拢了牛羊，躲进了帐篷，等候着暴雨的到来。虽然只是下午时分，就几乎看不清三丈外的物件。浓厚的云层中，不时传来几声雷声。那轰隆隆的雷声似乎就在耳边炸响，暴雨已经随时都可能会落下。
　　格尔客部是个小部族，只拥有一小片草原。论起兵力人力根本无法和乞颜部这样的大部族相抗衡。早晚是个被人吞并的命，不如早早选好一个能够依附的大汗。格尔客部的大汗汪古惕是个很聪明的人，很早之前就已经看准了札木合会是草原上难得一见的大英雄。果然不出他所料，札答阑部不断扩充自己的力量，就算现在红极一时的铁木真也曾经托庇在札答阑部，如果不是札木合出兵相助，铁木真甚至都无法夺回自己的妻子。
　　在札答阑部和乞颜部之间，汪古惕自然会选择扎答兰部。现在就拥有近四万强兵的札木合，日后或许还能进入肥沃的呼伦贝尔草原，与那里的霸主克烈部较量一番呢。
　　虽然格尔客部是个很小的部族，可是也拥有两千多骑兵，在这一小块贫瘠的草原上，多少有着保护自己的本钱。
　　汪古惕咒骂了几句闷热的天气，脱下身上的衣服，光着膀子走进帐篷，两个略有姿色的女奴跪在地毯上为他烤着羊腿。汪古惕大咧咧的走了过去，伸手抓过已经烤的香喷喷的羊腿，递到嘴边咬了一口，满意的点了点头，坐在两个女奴中间，随意在她们丰腴的胸口摸了一把，自己得意的笑了起来。
　　帐篷外走进来一名女子，提着一壶酒，进门就跪在一边，低着头调酒。
　　汪古惕得意洋洋的看着这几名女奴，在格尔客部，这几个女奴已经算得上是很美丽的了。每天，汪古惕都要在这几个女奴的身上好好发泄一番，看着她们娇羞不胜的样子，已经过了四十岁的汪古惕就会觉得自己还像年少时候一样强壮。
　　在草原上已经不可能征伐出自己的天地了，那就在女人的身上满足自己的欲望吧！
　　汪古惕一口口咬着熟透的羊腿，大碗饮着酒，听着帐篷之外那轰隆隆的雷声，琢磨着草原上的雷雨夜，又是无聊的一夜，不如再把这几个女奴好好征服一番……
　　懒洋洋的躺在地毯上，汪古惕舒服的翻了个身，含混不清的说道：“浑身上下都是酸痛的，给我捏捏！”
　　几名女奴不敢怠慢，放下手中的物事，围拢在汪古惕的身边，伸手揉捏起来。
　　汪古惕惬意的闭上眼睛，感受着几只小手在背上捏来捏去，可是耳边总是能听到那一阵阵雷声，叫他好不耐烦……正嘟囔着咒骂着鬼天气，忽然间，汪古惕一个激灵翻身坐了起来，倒是把那几个女奴都吓了一跳。没等那几个女子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汪古惕又贴在地上，侧耳倾听……
　　那些根本不是雷声，从那熟悉的轰隆隆之声中，汪古惕听到了一丝危险的味道。这是大批战马踏动草原的声音。汪古惕就像被雷电击中一般，狂跳起来，掀起门帘，大步跑了出去。
　　天气依然炎热的让人窒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燥热，就算是呼吸之间都似乎能闻到让人窒息的热浪。不少格尔客部的族人已经惊慌失措的跑了出来，各自寻找自己的战马和武器。在草原上生存的人，早已习惯了丛林法则。没有宣战的传统，只要想进攻，敌人随时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汪古惕高声呼喊，召唤着自己的战士快快上马抵抗。但是为时已晚，远处在黑压压的云层下，一队骑兵排山倒海般冲来，整齐的皮甲，威严的队形。只有铁木真的怯薛才有这般气势，数以千计的骑兵飞也似的冲向格尔客部的营帐，密集的箭雨倾盆而下，无数支马弓拉开如满月，将箭矢射上半空，纷纷朝下方的格尔客部族人落下。
　　根本毫无准备的格尔客部，突然被怯薛袭击，如同遭遇灭顶之灾，四处都是慌乱奔走的人，衣甲武器胡乱丢弃着，怯薛军整齐的分散成一个个百人队，在各自百夫长的带领下，凶神恶煞的冲入格尔客部，挥舞着手中的马刀，毫不留情的斩杀着面前的每个人……
　　汪古惕绝望的惊呼着：“是铁木真的怯薛……”
　　身边几个格尔客部的族人，死命牵过一匹快马，将汪古惕扶上马背，掩护着他们的大汗逃走……可是，逃又能逃去哪里？是札答阑部吗？汪古惕脑子里一片混乱，手中的马鞭下意识的抽打在马臀上，吃痛的马儿快速蹿了出去……
　　木华黎冷眼看着格尔客部的动向，一道道命令从他口中发出，一队又一队怯薛往来冲杀，转眼之间已经将格尔客部族人彻底分割，根本来不及组成战斗队形的格尔客部，就像一群待宰的羔羊，一个又一个死在怯薛的刀下……
　　汪古惕双腿夹紧了马刺，拼命朝人少的地方逃窜，到底是一方大汗，无论如何，起码的功夫还不生疏，马儿疯狂的奔跑，却好像到处都已经被怯薛军包围似的，根本看不到活着逃出去的路。汪古惕只觉得一阵绝望，铁木真的怯薛明明没有那么多人，怎么可能一千多人就能够把格尔客部分割包围呢？
　　他忘记了他的对手，是铁木真手下的头号大将木华黎，指挥着最为精锐的怯薛军，若是让格尔客部还能突围而出，简直是木华黎的耻辱。
　　呼号而下的怯薛军刀枪并举，将斩下的头颅随手挂在腰间，有的人腰间已经挂了好几个血淋淋的头颅，可是没有一个怯薛军会觉得累赘，这就是他们立功的本钱。汪古惕带着一群亲信部下死命逃窜，想要打开一个缺口，但是木华黎根本不给他们逃窜的机会，一队队怯薛军纵横交错，汪古惕身边的战士越来越少，格尔客部在怯薛军的突袭下，不到一顿饭的功夫，就已经彻底进入了崩溃之中。
　　喊杀声在草原上此起彼伏，兵刃相交时溅起的火花落在干燥的草上，燃起点点火头。火苗还没来得及跳跃起来，忽然间一道幽蓝色的闪电，把黑压压的天空撕的四分五裂，豆大的雨点疯狂的落向地面，把星星点点的火苗彻底熄灭……
　　雨幕顷刻之间把天地之间连接成一片，雨水无情的洗刷着盔甲上的鲜血，草地拼命吸收着水分。铺天盖地的暴雨模糊了每个人的视线，木华黎伸手擦去脸上的雨水，冷漠的观察着战场上的局势，依然镇定无比的下达着一道道命令。
　　一柄利斧冲着汪古惕的脑门砍下，这位格尔客部的大汗奋起全力举起马刀一挡，当的一声，马刀已经被打成了曲尺，一只大手拦腰伸过来，抓住汪古惕的腰带，轻轻一提，便将这个至少有一百五十斤重的汉子提起，放在自己的马背上，顺手用斧柄在汪古惕的后脑上一敲。汪古惕哼也没哼一声，便昏厥过去……
　　战斗渐渐接近尾声，不敢再做抵抗的格尔客部族人，纷纷跪在一边，双手高高举起，任凭雨水湿透他们的衣衫，头也不敢抬起。怯薛军耀武扬威在雨中奔驰，用绳索将那些投降的格尔客部族人窜起。
　　赤老温提着汪古惕缓缓纵马来到木华黎的面前，随手将汪古惕丢在木华黎的马前。
　　脑门重重的磕在地上，泥水溅在汪古惕的脸上，这位格尔客部大汗顿时清醒了不少，浑浑噩噩的抬起头来，看着木华黎，嘶声叫道：“铁木真为什么攻打我们格尔客部？”
　　“因为你们觉得大汗做不了古儿汗！”木华黎冷冷的说道：“在草原上，只有依附强者才能生存下去。你要怪，就怪自己看错了札木合！”
　　汪古惕拼命叫喊道：“铁木真是草原英雄，我格尔客部愿奉铁木真为众汗之汗……不要杀我，不要灭我的格尔客部……”
　　木华黎提起马鞭，指着遍地尸体，淡淡的说道：“格尔客部从今天开始，已经从草原上被除名了。”
　　汪古惕惊恐的看向四周，满地都是尸体，残缺不全的尸体混杂着鲜血，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格外渗人。汪古惕绝望的尖叫着：“我是一族之汗，就算是死，也不能让我见血而死……”
　　“废话！”赤老温不耐烦的举起利斧，咔嚓一声，将汪古惕硕大的脑袋砍成两半。
　　随手指了指那些已经投降的格尔客部族人，赤老温笑着问道：“是不是要抓他们回去当奴隶？”
　　“我们乞颜部不缺这几个奴隶。”木华黎轻声说道：“那位金国郡主对大汗说过，既然要立威给别人看，就要斩尽杀绝。让别的部族看清楚，跟随札木合的下场。如果再执迷不悟，也是灭族的下场！全杀！”
　　无数柄马刀扬起，无数热血飞溅，闪电凄厉的划破天际，草原上的烈烈暴雨，更加急促……


第五十一章 草原雨夜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让察泰尔部所有人都躲在帐篷里不愿出来，听着雨水打在帐篷顶上的声音，淅淅沥沥的，居然让很多人就这么进入了梦乡。
　　一座大帐里，还是灯火通明，在磅礴的暴雨中依然可以听见那里的歌声，欢笑声……就算外边在下着倾盆大雨，那些奴隶们还得将一袋袋酒送到那座大帐里去，就算雨水把他们的全身都打湿透，也不敢让雨水滴进酒袋之中。
　　一个愁眉苦脸的蒙古人，捧着刚刚洗干净的瓜果，一溜小跑朝大帐那边跑去，才跑到半路上，忽然间脚下一拌，摔倒在地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一只大手就已经捂住了他的嘴，一柄雪亮的匕首，在雨夜里陡然闪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然割下。凄厉的闪电划破天空，一瞬间把整个天地照的明亮无比。
　　淋漓的雨水顺着那人的额头滴下，那是一张俊秀的脸，只是肃杀的让人觉得恐怖，在电光之下，显得有些发青。那个倒霉的蒙古人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匕首就已经深深的划破了他的喉咙，腔子里的血喷的老高，可他失去了力气，而显得软绵绵的尸体，被那人翻过，鲜血没有溅在衣服上多少。
　　那个俊秀的男人，拖着尸体的双脚，将他拖入一堆杂物之后，麻利的剥下他身上的衣服，迅速换在自己身上，把雨水打湿的头发披散下来，挡住了半边脸，随即捡起他丢在地上的酒袋，低着头，一溜烟朝那座灯火通明的大帐跑去。
　　掀开大帐的门帘，几个蒙古人正围坐在一起喝酒，两个美丽的女奴，跪在一边为他们斟酒。这几个人时而高声大笑，时而痛饮几口。低头走进去的俊秀男子，偷眼看了看那几个男人，知道这几个都是察泰尔部的贵胄。拖着缓慢的步子，走到他们近身，把酒袋缓缓放在地上。
　　没有人会去注意一个送酒的奴隶，就在酒袋滑落到地上的一瞬间，那柄刚刚被雨水冲刷掉血迹的匕首再度出手，在两名女奴的尖叫声中，飞扬而起的匕首带着一道耀眼的光芒，闪电般划过身侧一名男子的咽喉。
　　俊秀男子看也不看他一眼，揉身上前，趁着蒙古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手扣住一名蒙古大汉的咽喉，用力一捏，硬生生的捏碎了他的喉头，那个蒙古人痛苦万分，双手捂着咽喉，拼命在地上打着滚，可是连叫也叫不出来声音。
　　大吃一惊的蒙古人急忙操起身边的武器，哪怕是烤肉用的叉子，现在也能够作为防身利器，只是他们没有想到的是，眼前这个看似斯文俊秀的男人，动作居然这么快，叉子还没有来得及举起来，匕首就已经到了眼前，深深的顺着眼眶刺了进去。猛然拔出之时，带着血淋淋的眼珠，那凄厉的惨叫声，在轰隆隆的雷声中，在疯狂的雨点声中，显得是那么渺小，那么微弱。
　　俊秀男人的匕首一吞一吐，势如破竹一般在那个蒙古大汉的手腕上一划，他刚刚捡起来的马刀，顿时拿捏不住，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两名女奴尖叫着想要逃出去，却被那俊秀男人一脚一个踢翻在地。他的脚力非同小可，两个孱弱的女子，被他这么一踢，哪里还能爬的起来。
　　唯一还能战斗的蒙古人，不顾手腕上的伤痛，和那个俊秀男子战在一起。只不过，在马背上冲锋陷阵，大开大合是他的功夫。而近身搏斗，根本不是他的所长。有心要以蒙古人最擅长的摔跤取胜，可是他的手掌还没有碰到那俊秀男子的肩头，明亮的匕首就已经等候在那里，差点将他的手掌刺穿。
　　此时绝不可恋战，俊秀男子故意卖了个空门，脚下一个趔趄。蒙古大汉一看有机可乘，顿时合身扑上，想要趁着那个俊秀男子没有站稳的时候，将他掀翻在地……没想到，只是一瞬间，他就已经站直了身体，匕首巧妙的划了个半圈，顺着蒙古大汉扑过来的势头，恶狠狠的从他的背后，刺入后心。
　　四男两女或是或伤，那个俊秀男子冷静的走上前去，每人在心窝处补上一刀。将帐篷中的火把一一熄灭。灯火通明的大帐顿时黑了下来，静悄悄的，就像那些在雨夜中沉睡着的营帐一样，了无声息。
　　帐外的暴雨依然在疯狂的下着，草地都已经无法吸收这么多雨水，一脚踩下，湿湿的全是水。俊秀男子转身出了大帐，将帐门合上，低着头，消失在那茫茫雨夜之中。
　　察泰尔部本就是一个小部族，族中的女子不算多，对外作战，胜利的时候很少。偶尔能抢到几个女人，族长职德扎里也顾不得到底长的怎么样，只管先把初夜权给占了再说。不过，今天的职德扎里心情很好，前几天抓来一个蒙古少女，长的还算不错。只不过，抓来的时候，那个少女正在来月事。
　　职德扎里嫌脏，就吩咐人把那个蒙古少女先看管起来，找了个老婆子每天去看看。听说，今天，那个蒙古少女的月事已尽。职德扎里正好看着下大雨，闲着也是闲着，喝了点酒，便让人把那个蒙古少女送到自己的大帐里，准备夜里好好享受一番。
　　安静的大帐里，那个惊恐万分的蒙古少女，早已被几个老婆子扒光，光溜溜的躺在床上，不知道稍候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样的命运。
　　职德扎里还没有来，却有一道诡异的身影，闪身进了营帐，快步走到床前，伸手捂住那个蒙古少女的嘴巴，取出一柄匕首，将绑在她身上的绳子割开，轻声说道：“不要叫！”
　　蒙古少女吃了一惊，说话的居然是个女人，而且她的蒙古话半生不熟，就像是咬着一个核桃再说一样。那个女子动作很快，三下两下就把她的束缚解开，随手拿起一个布团，堵上那个蒙古少女的嘴巴，举起右手，狠狠的砍在那少女的后颈上。那蒙古少女顿时哼也不哼一声，就晕了过去。
　　这个说着半生不熟蒙古语的，自然是韩风身上的得力干将，云都尉花雪。
　　花雪把那女子塞在床上，自己躺在床上，那柄不知道杀过多少人的匕首，在手中轻轻把玩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帐门忽然被人掀开，一个满身酒气的蒙古大汉摇摇晃晃的走了进来，一进门就哈哈大笑道：“今天晚上，我们就好好的乐一乐！”
　　花雪皱了皱眉头，为什么男人总是这么急色呢？她目力过人，在黑漆漆的营帐之中，依然看得到，那个男人解下腰间的佩刀，当啷一声就丢在一边，三下两下就脱去了身上的衣服，光着膀子，身上只穿着一条裤子，笑呵呵的搓着双手，朝花雪这边走过来。一边得意的喈喈笑着。
　　闪电掠过草原，刹那间，伴随着阵阵雷声，营帐里光线大亮，职德扎里正色迷迷的走到床边，忽然眼前一亮，床上的女人，虽然看不清面目，却还是穿着衣服的。职德扎里不由得大怒骂道：“这些该死的老婆子，不是告诉了她们，把这个小母猪给我扒光了，等着我吗？一个个都不听吩咐了是吧……”
　　正要扑上床去，忽然间，床上那个女子翻身而起，匕首快捷无比的刺出，带着一阵金刃破空之声，直取职德扎里的咽喉。尖锐的锋刃已经顶到了职德扎里的喉结，要不是职德扎里这些年来一直没有落下功夫，经常坚持操练，只是这一下就已经要了他的命。在百忙中，职德扎里居然还能硬生生的扭头过去，匕首擦着职德扎里的脖子掠过，在他的脖颈上带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职德扎里惊声叫道：“来人啊，救命啊……有人要杀我……”
　　轰隆隆的雷声一阵又一阵，疯狂的暴雨让人只能听到雨水击打在草地上和帐篷顶那砰砰的声音，根本没有人能听得到这位草原大汗的绝望呼救。
　　花雪纵身跃起，她灵活的就像一只狸猫，匕首瞄准了职德扎里的心窝，又是一记刺出。
　　职德扎里拼命握住花雪的手腕，匕首几乎已经顶住了他的心窝，只是差那么一点点就刺不下去。让一个女人和一条蒙古汉子比力气，绝对不是强项，花雪扭动手腕，将要抽出匕首，可是职德扎里知道这是九死一生的时候，死死的抓住花雪的手腕，拼命也不让她将匕首挣脱。
　　两人就这么一抢，都站立不稳，摔倒在地上。职德扎里松开双手，就势一滚，朝自己丢下的佩刀那儿滚去。手指已经碰到了刀鞘，职德扎里心中大喜，只要抓住了刀，就算花雪有再大的本事，自己也能挡几下，逃出去。
　　出了大帐，随便喊两声，全族都会前来救援，到时候，再看花雪能跑到哪里去……
　　只可惜，职德扎里的思维已经永远的停在了这一刻，他怎么也想不到，对手的行动会快到这种程度，自己刚刚抓住刀鞘，那柄如影随形的匕首，就已经跟了上来，洞穿了他的咽喉。
　　瞪大了眼睛的职德扎里无力的瘫倒在地上，生生的咽下最后一口气，他看不到，那个女子，一样消失在雨夜之中……


第五十二章 留下
　　数百名骑兵成散兵队形，缓缓的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前进。这几天来，草原上连降暴雨，气温也似乎下降了不少。算算节气，炎热的夏天就快要过去，熬过了秋老虎，便可以进入凉爽的秋天了。
　　等到这几天的暴雨下完，铁木真派出去的怯薛也已经回到了乞颜部。韩风和沐谦心这才带着豹组官兵出发。
　　暴雨后的草原似乎显得格外翠绿，偶尔能看到几朵叫不上名字的花儿，清新的风扑面而来，让人觉得心旷神怡。者勒蔑一脸严肃，带着一小队蒙古兵走在队伍的最前方，天空中几只猎鹰往返飞翔，监视着草原上的一举一动，防止敌人对这一队兵马发动突袭。铁木真最近的举动十分凌厉，几天之内，让两个依附于札答阑部的小部族覆亡。一部被斩杀殆尽，另一部群龙无首，为了争夺汗位，自己人打自己人，打的不亦乐乎，已经不成气候了。
　　“算上泰赤乌部，札木合号称十三翼，如今零头已经没了，剩下的，只怕也开始各自打着小算盘了。”韩风与沐谦心并肩策马，轻声说道。
　　沐谦心骑着一匹红马，雪白长裙衬着血红战马，更显得马健人娇。
　　“十三翼不足为惧。”沐谦心淡然说道：“之前我还在都元帅府的时候，就曾经仔细研究过草原上的局势。札木合看似联合十三翼，实力大涨。其实是逼迫铁木真和他翻脸。而他就算联合了十三翼也没有击败铁木真的本事。最多只能取得几次战役的胜利。札木合性格残暴，刚愎自用。假以时日，必然灭亡于铁木真之手。所以，贸然开战，对札木合是最为不利的。”
　　“王汗是不得不重视的一股力量。他盘踞呼伦贝尔草原，部下众多。不过王汗最大的问题在于，他有个非常没用的儿子。王汗迫不得已，只能在自己在世的时候，为儿子打下一个铁桶江山来。偏偏外围的对手是铁木真和札木合这两个人杰。这两个人，随便哪个都是草原上百年一遇的英雄人物，现如今，一下子就出现了两个。王汗想要吞并他们，难度实在太大。可要他把克烈部拱手相送，他又不甘心。”
　　“至于乃蛮人，根本不足为患。如果没有草原内战，铁木真、札木合、王汗任何一个人，只要谨慎一些，有些耐心。都可以消灭乃蛮人。”
　　沐谦心指点草原局势，轻松无比的说道：“从现在的局势来看，你说服了王汗帮助铁木真。一旦十三翼之战爆发，得到好处最大的，就是铁木真了。”
　　“是的。”韩风沉吟道：“铁木真很有可能成为这么多年来第一个真正统一蒙古族的人。你不觉得，在金国的背后，出现一个强大而统一的帝国，对我们宋人有莫大的好处吗？”
　　沐谦心微微一笑：“的确是这样。所以，我才和铁木真说，我要留在草原上，帮他组建自己的军情系统。”
　　自从韩风等人来到草原上之后，细作的一切作用，在略显纯朴的草原上都被无限放大。刺杀、突袭、离间……之前蒙古人的探子就非常简单，只是简单的刺探军情。再有，就是以商队的形式来探查。相比较汉人已经玩了几千年的细作把戏，实在是简单的让人无言以对。
　　对于有着雄心壮志想要统一草原的铁木真来说，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壮大自己的机会。眼前就有细作的行家——沐谦心。铁木真又怎么会不找她帮忙呢？
　　“你为什么答应他？”韩风隐约猜到了些什么，索性直接问了出来。
　　沐谦心悠然说道：“一个强大而出色的情报系统，对于军队的帮助有多大。你应该很清楚。铁木真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要学着都元帅府和细作司，打造自己的军情体系，就算我不帮他，他也会找其他人帮忙。再说，就算自己摸索着，也花不了太长的时间。草原上本就是乱世，在这样的地方，训练细作，是最好不过的了。”
　　“我答应帮助他，是因为我知道，每一个在北方强大起来的异族，最后都无可避免的要和汉人冲突。看看这片土地吧……”沐谦心伸手指着北方，阵风吹过，雪白的衣衫随风飘动，纤细的手指如同白玉一般：“往北，是一望无际的大漠。东方是大海，南方是蛮夷之地。西方有雪山隔绝。而汉人正好占据了最为肥沃的土地！”
　　“老天生来就是不公平的。你想想，南渡之前，中原肥沃的土地一直都是汉人所有。女真人在白山黑水之中打猎。契丹人在草原上放牧，若不是他们占据了燕云十六州，根本就不可能一次次熬过天灾。西夏位于河西走廊，怎么能和中原相比，吐蕃人困于高原之上，土地贫瘠，物产稀少。大理偏安一方，却夹在缅甸、吐蕃、西夏、大宋几个大国之间，只能依附强国生存。”
　　“东南西北都有地理的限制，那些崛起的民族只有挑战中原，才能取得更好的生活。从古到今来，无数民族这么做过。匈奴人和汉人大战数百年，终于被赶去西方。突厥人被打的一蹶不振，同样远赴西域。南北朝的时候，无数异族入侵中原，为的就是占有这片土地。等到契丹人，虽然占据了燕云十六州，也不能真正消灭中原政权。女真人几乎已经做到了，先是攻破汴京，而后完颜亮南征。也是大宋命不该绝，偏偏出了个书生虞允文……”
　　沐谦心说着，韩风微微一笑，虞允文的确是个奇迹，在采石之战以前，虞允文只是一个小文官。充其量也就是相当于一名少校参谋官。可就是这个人，把一盘散沙的宋军重新组织起来，在采石击败完颜亮，间接导致金兵内乱，完颜亮被部下杀死，金人忙于争夺帝位，顾不得南侵，从而保住了大宋的江山。可想而知，如果当时没有虞允文，完颜亮提兵南下，那提兵百万西湖上，跃马吴山第一峰。就真的不是梦了！
　　“蒙古人也是一样，眼下这时分，蒙古人和汉人一样，生死大敌都是女真人。假以时日，女真人倘若被击败灭国。宋廷又要重新面对蒙古人的威胁。看看这些勇猛无比的草原战士，他们对汉人的生存威胁，甚至要远远超过女真人和契丹人……到那个时候，你以为，汉人和蒙古人还能亲如兄弟吗？还能靠着一纸合约来保护大家的关系吗？”
　　沐谦心的声音很柔弱，却充满了不可置疑的意味。韩风很清楚这个道理，和平不能寄希望于别人不来打你。真正是和平是，老子很强，强到老子想打你就打你，老子不想打你的时候，你小子也不敢动。
　　“所以，你现在留下帮助铁木真组建军情系统，为的就是，将来一旦大宋和蒙古人翻了脸，不管怎么样，这个军情系统都是你一手打造出来的。到时候，你自然有办法，帮我对付蒙古人，对吗？”韩风深深的望着沐谦心。
　　沐谦心只是嫣然一笑，并没有作答，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道：“天下虽大，我能去的地方却不多。我当然想回到江南去。可是我之前毕竟是金国郡主，宋廷满朝文武都很难接受于我，哪怕证实了我的身份是汉人。与其现在去了面对那么多麻烦，不如先留在蒙古草原。至于江南，你回去了，帮我铺好路，才没有那么麻烦嘛！”
　　“你倒是想的好事，什么麻烦都让我做了，自己落得轻松！”韩风大咧咧的笑道：“我回到江南，什么都不作，就等着你自己去江南再说。”
　　沐谦心淡淡一笑，调转马头，从韩风的身边跑开。
　　江山美如画，芳草碧连天。
　　阵阵微风拂过草原，嫩绿的小草齐刷刷的低下头颅。韩风心情大好，目光所及处，只见几朵美丽的红花，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格外显眼。
　　那是一种灿烂的艳红，红的像绝色佳人的唇，红的像出嫁新娘的裙……
　　红花绿草，娇艳的花朵盛开之时，就像沐谦心美丽的俏面……
　　韩风迈步走过去，每一张俏面都仿佛在风中对他展开笑颜，好美的笑颜！
　　花朵就在韩风的脚边，他弯下腰去，看着那无名的红花，青涩的绿叶，无论是青涩还是娇艳，都让人不忍将它采摘。采下一朵鲜花，留下的只是片刻美丽，却扼杀了一片生机！
　　韩风的心永远不会去想那么多，此时此刻的心意，就像草原上的蓝天一般通彻。不经意间，那朵红花已经落在韩风的手中。“江南可采莲”，他采的虽不是莲，但他的心中，却满是江南！
　　漠北的红花递到沐谦心的面前，赤血宝马，灿烂的鲜花，韩风轻声说道：“好看吗？”
　　沐谦心微微低下头来，长长的睫毛似乎轻轻颤抖。
　　“戴上吧！”韩风又说道。
　　沐谦心没有说什么，那朵红花落在发鬓，微风吹来，花朵娇艳欲滴，乌黑的长发随风飘逸，煞是俏丽！
　　不知何时，那些细作司的人，早已散开，似乎在窃窃私语，似乎在掩口轻笑……


第五十三章 一边倒的谈判
　　叶东大枪一摆，数百名豹组骑兵整齐的勒住马头，迅捷无比的在草原上摆好阵势。山坡下方是一片雪白的蒙古包。那里的蒙古人已经严阵以待，低矮的山坡并不会对骑兵的冲锋形成多大的优势。那些蒙古人毫不畏惧，远处不断传来号角声、战鼓声，不断有蒙古人骑着战马加入队列，警惕的看着远处的豹组骑兵。
　　两军相隔三箭之地，阵前的官兵只能互相看到对方的轮廓，根本看不清面目，而那些蒙古人的强弓硬弩已经准备妥当。要是豹组骑兵发动突袭，率先迎接他们的，便是蒙古人的铺天盖地箭雨。
　　者勒蔑早就带着一小队骑兵进入了对方营帐，看到那些严阵以待的蒙古兵，者勒蔑只觉得有些好笑。真要是攻打他们，那也应该是木华黎和赤老温带着怯薛军来。务求一击让这个小部族彻底从草原消失。
　　过了半晌，者勒蔑缓缓策马而出，带着几个卫兵，轻快的跑回本方阵营，低声对沐谦心说道：“沐姑娘，乞勒米部已经答应和姑娘面谈。我们就在这里看着，如果过了一个时辰，姑娘和韩兄弟没有出来的话，我们就马上挥军攻入。”
　　沐谦心微微一笑，知道者勒蔑是有些紧张了。她既然来到这里，就有十足的把握对付那些蒙古人，又怎么会自己脑子一热跑来当对方的祭品呢？头上的红花依然灿烂娇艳，沐谦心对着韩风露出一个娇媚的笑容，轻声说道：“我们进去吧！”
　　韩风点了点头，两人并肩驰入乞勒米部，那里严阵以待的蒙古人警惕的让开一道通道，林立的刀枪几乎就要碰到韩风的身上。蒙古兵杀气腾腾的看着两人，可是沐谦心和韩风都是经历过大阵仗，见过大世面的人，又怎么会被几个蒙古兵给吓到呢？
　　轻快的进入乞勒米部，他们的族长已经在大帐里相候。乞勒米部主要的将领都在外围警戒，天知道乞颜部是不是只来了这么一小队骑兵，还是说，乞颜部的大军已经在外围压阵。准备麻痹了自己，随时准备冲杀进来。
　　韩风掀开大帐的门帘，带着沐谦心缓步走了进去，只见大帐里端坐着七八个人，看着打扮估计都是乞勒米部的贵胄。居中一人，身穿宽大的蒙古服色，裸露着胸口，显得肌肉极为彪悍，满脸的大胡子，让人看不清真实的年纪。只是顾盼之间，颇有威势。
　　韩风猜测那人应该是乞勒米部的族长哈丹巴特尔。便和沐谦心对那人见礼：“乞颜部使者见过乞勒米部大汗哈丹巴特尔。”
　　哈丹巴特尔在草原上也算是略有威名，沉声说道：“是铁木真叫你们来见我的？我们乞勒米部和铁木真的乞颜部一向没有什么交往。怎么突然就派人前来？是不是铁木真有什么诡计？”
　　韩风刚想说话，忽然觉得手掌被沐谦心握了一下，他知道沐谦心是主动把这一场游说的责任揽上肩头。自己的蒙古话反正也没有沐谦心那么纯熟，索性就让给这个女孩子去发挥好了，大不了就是带着人跟乞勒米部打一场得了！
　　沐谦心悠然说道：“大汗，乞颜部以前和乞勒米部没有什么交往，从今以后有交往不就行了？只不过，铁木真大汗有言在先，在草原上，愿意和乞颜部做朋友的，就永远都是朋友。如果想要和乞颜部做敌人的话，乞颜部也绝不会厚着脸皮去哀求别人的友谊。”
　　哈达巴特尔大怒，拍案而起：“这算什么话？铁木真已经够目中无人的了。派你们两个连毛都没有长全的人来我乞勒米部，就是摆明了看不起人。现在又说这种话。难道铁木真以为他就是草原之主吗？”
　　看到大汗发怒，乞勒米部的几名将领全都站起身来，手按刀柄，只要哈丹巴特尔一声令下，这些人就要刀剑出鞘，把韩风和沐谦心砍成一块块的。
　　沐谦心却好像一点也不惧怕似的，眼中压根就没有那些群情激奋的蒙古将领，淡淡的说道：“大汗，这有什么好生气的。铁木真大汗肯定不是草原之主。因为，你们要推举的古儿汗，根本就不是他。所以，在您的心目中，古儿汗应该是札木合才对。只不过，这几天来，想必乞勒米部应该听说了几件事吧……”
　　哈丹巴特尔脸上的肌肉忍不住一抖，他当然知道沐谦心说的是什么事。十三翼的两个部族，一个小部族在雷雨夜被屠杀殆尽，全族男女老幼，居然只逃出来八个活口，还是侥幸装死才逃出生天。那些人惊恐万分的逃去了札答阑部，说起那场怯薛军疯狂的大屠杀，依然是两腿战战，几欲跌倒。
　　而另一个小部族，在同一天的夜里，所有能够叫得出字号的贵胄，包括他们的大汗，全都被人刺杀身亡。如果被人刺杀一个两个也就罢了，偏偏一夜之间死了二十多个人。现在哪个小部族打的不亦乐乎，全族上下都在争夺新的大汗位置。哈丹巴特尔只觉得背脊一阵发凉，这就代表着铁木真手下有一批极为强大的刺客，他们有能力在一夜之间，把一个小部族的首脑全部屠杀干净。
　　从那天开始，十三翼不约而同加强了防备，但是也只有札答阑部这样的大部族有能力有资格把大汗和主要将领保卫的严严实实。其他的小部族本来就自顾不暇，而且，天知道那些神出鬼没的刺客，什么时候就会突然来临，长时间让人的神经绷紧，日子久了，铁木真的刺客没来，只怕自己就已经发疯了。
　　哈丹巴特尔知道自己的实力，比起那两个小部族，自然是要强大一些，可依然不是乞颜部的对手，想要推举札木合为古儿汗，就是为了继续保留乞勒米部在草原上的地位。十三翼，并非都归附了札木合，大家只是一种合作的行式，把札木合推举出来为首脑而已。如果十三翼不联合，将来这些草原小虾米只是一个个被大鱼吃掉的命运。
　　但是现在铁木真的使者已经来到了门口，看样子，人家是有恃无恐，带了几百名骑兵，就大大咧咧的来到乞勒米部，压根就没把小小的乞勒米部放在眼里。而且，哈丹巴特尔也知道，要是自己动手把这两个使者给砍了，稍候乞颜部的大军一到，乞勒米部也不过是个全族被灭的下场。
　　“放下武器。”哈丹巴特尔大声叫道：“乞颜部这样的做法，不得人心。以为靠屠杀，靠刺杀，就能让我们这些小部族怕了他乞颜部吗？身为黄金家族的后裔，居然用这样残忍的手段，铁木真怎么还配得上黄金家族的后裔！”
　　沐谦心轻声笑道：“这就奇怪了，草原上的生存法则，本就是强者为尊。一族战败，全族沦为奴隶也不罕见。既然已经沦为奴隶了，那主人想杀就杀，想灭就灭，又怎么称得上是残忍呢？难道要铁木真拿着汉人的书，来跟你们说些仁义道德，才算是黄金家族的后裔吗？这片草原，说话的分量，靠的就是手中的刀！”
　　不等哈丹巴特尔说话，沐谦心转身指着营帐之外，冷笑着说道：“知道为什么我们只带了几百名战士就敢来乞勒米部吗？因为，别看他们只有三百人不到，但是之前，就是这些人，一夜之间击溃了泰赤乌部，把数以千计的泰赤乌部战士杀得血流成河。我知道乞勒米部的战士很勇敢，也知道大汗你是草原上闻名的勇士。但是你也不希望乞勒米部战士的鲜血白白的流吧？”
　　哈丹巴特尔本来就有些色厉内荏，这几天来，所有人都对铁木真的雷霆手段感到十分恐惧。可是札木合一时半会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去对付铁木真，只是吩咐各个部族朝札答阑部靠拢，一旦有什么事，札答阑部就马上援助。这不是开玩笑吗？谁都知道铁木真的怯薛军，来去如风，突袭之前隐忍的像一匹饿狼，可是一旦出动，迅捷无比，短时间就能解决战斗。朝札答阑部靠拢有什么用？要真是怯薛军打上门来，等到报信的人赶到札答阑部，还没等札木合集结好骑兵，那边就已经被灭族了……
　　“铁木真到底想怎么样？”哈丹巴特尔的底气明显已经不足了，恶狠狠的吼着，却是十分心虚：“如果乞颜部是想吞并我们乞勒米部的话，那我可以告诉你，绝对不可能。我们乞勒米部宁可战死到最后一人，也绝不会被人吞并！”
　　“大汗，你多虑了。其实铁木真大汗并不想这么对待大家，只不过，你们之前说是要推举古儿汗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想到铁木真大汗也很有资格成为古儿汗。所以，铁木真大汗提议，在额尔古纳河举行会盟，重新推举古儿汗，不知道大汗你意下如何呢？”
　　沐谦心悠然说道，目光在哈丹巴特尔的脸上缓缓游走。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会盟，只是推举出一位众汗之汗而已。乞颜部绝对不会吞并你们乞勒米部。所以，大汗你可以慢慢考虑。看看，是哪一位大汗更有资格成为古儿汗。”沐谦心轻笑着说道：“大汗是聪明人，当然知道是不是应该在额尔古纳河再次会盟……”


第五十四章 穿越千年
　　森严的大帐之中，不知道多少十三翼的头脑坐在其中。帐外密密麻麻站着札答阑部的武士。一柄柄雪亮的钢刀抽出刀鞘，凌厉逼人的杀人，叫人不寒而栗。札木合铁青着脸，目光缓缓在座下众人面上游走，每个人被札木合看到的时候，都如堕冰窟。这位札答阑部大汗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怒，浓厚的胡须似乎都在轻轻颤抖……
　　“大汗……”一位小部族的头脑不知道想说些什么，一抬头看到札木合的脸，硬生生又把自己要说的话给咽了下去。
　　“闭嘴。我没有叫你说话！”札木合愤怒的吼道：“铁木真实在太放肆了，简直是踩到了我札答阑部的家门口。”
　　所有的人心里都很清楚，铁木真现在就好像站在札木合的面前，左右开弓，一巴掌接着一巴掌打在札木合的脸上，叫这个以英雄自居的大汗，一点面子也挂不住。而且，最让札木合难堪的就是，铁木真提议在额尔古纳河重新推选古儿汗，居然还有人附议。
　　十三翼本就是一个很松散的组织，札答阑部本身的实力就已经和其他十二部联合起来差不多了。札木合并不是很看得起这些小小的“大汗”。可是现在不仅仅是面子的问题。札答阑部是比乞颜部要强，但是绝对没有强大到可以无视这些中小部族的份上。如果这些部族投靠铁木真，那么札木合就要从绝对优势变成绝对劣势，这样的事情是札木合绝对不愿意看到的。
　　“铁木真动手很快，我决不能让他这么继续下去。你们可以放心好了。从现在开始，札答阑部会保护你们每一个人……”札木合咬紧了牙关说道：“我们不能再等，如果就这样等着铁木真把我们个个击破。最后决战，岂不是比现在吃亏的多。我以古儿汗的身份下令，十三翼联军不日组建起来，讨伐乞颜部，分割乞颜部的草原，把他们的女人变成奴隶！”
　　这就要和铁木真撕破脸了？那些大汗虽然早知道有这么一天，可是也绝对没有想到会来的这么快。联军固然势大，但是联军有联军的缺陷，那就是指挥不统一，兵员素质参差不齐。要是打的顺，固然很好。一旦出现什么问题，很容易就崩溃。本来，札木合是准备好好整合联军，训练好了之后，再和乞颜部较量，但是现在铁木真的动作实在太快，快的让札木合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准备。越晚和铁木真开战，札木合吃的亏就越多……
　　“札木合大汗，你要再想想，现在乞颜部兵强马壮，我们就这么打过去吗？”哈丹巴特尔站起身来，朗声说道：“我见过乞颜部的使者，也看到了他们的兵马。铁木真练军的确有一套办法，乞颜部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之前我们不是说过，如果没有绝对的把握，就绝不对乞颜部动手吗？”
　　要是换个人说可能还好点，但是札木合现在看到哈丹巴特尔就有气。铁木真只不过是派了两个使者过去，带着几百兵马，就把哈丹巴特尔吓得胆战心惊。一溜烟带着自己的部下跑来了札答阑部，说是要借着十三翼商议的时候，住一段日子。可是札木合的心里很明白，这些人根本就不是来商量的，而是不敢分开居住，都想躲在札答阑部，接受札答阑部的保护……就这样的胆量，还指望他们鼓起十足的勇气去和乞颜部开战吗？
　　“从现在开始，你们要把部下的指挥权全部交给我，让我来统一指挥，才有可能打败铁木真……”札木合高声叫道：“如果你们还是像现在一样的害怕，那干脆不要打了。你们都去投降铁木真好了。就算只有我札答阑部一部人马，我也绝不畏惧乞颜部。兵贵精不贵多，与其要一群乌合之众，不如我带着札答阑部，去和乞颜部决一死战好了！”
　　哈丹巴特尔看到札木合真的生气了，便低声说道：“札木合大汗，不要动怒。不如我们再商量一番，急着开战总是不好……”
　　还没等哈丹巴特尔说完，札木合铁青的脸，就彻底因为咆哮而扭曲了起来，他伸手指着哈丹巴特尔，声嘶力竭的喝道：“蒙古人什么时候出了你这样的怕死鬼。铁木真不过是消灭了两个小部族。草原上这么多年来的征战，有多少部族被灭族，有多少人死在刀下。如果你们连这一点都害怕，那还打个什么？乞颜部和我们，本来就是不死不灭的局面！”
　　哈丹巴特尔迟疑了一下，待要反驳，只见札木合已经厉声喝道：“来人，把哈丹巴特尔给我拉出去，把他的头颅砍下来，挂在旗斗上。把他的尸体放在大锅里煮，煮熟了，送给这里的大汗们吃……”
　　哈丹巴特尔大惊失色，急忙尖叫道：“我是一部大汗，札木合，你不能这么对我……”说着，哈丹巴特尔手掌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想要拔刀反抗，没想到几条蒙古大汉猛扑过来，根本不给哈丹巴特尔反抗的机会，在松软的地毯上按住哈丹巴特尔，几人合力，把他扭的死死的，不顾哈丹巴特尔的叫喊，连拖带拽的把哈丹巴特尔拖出营帐。
　　余下的各部大汗面面相觑，所有人都知道札木合那残暴的性格，如果激怒了札木合，等待他们的下场，就会和哈丹巴特尔一模一样。可是，草原上有资格和札木合做对手的人又有几人呢？
　　哈丹巴特尔的骂声在帐外不断传来，坐在帐中的大汗们脸色苍白，不敢去看帐外的动静。只有札木合，怒气渐渐平静下来，却依然默不作声。札木合知道，自己的部下绝不敢违抗自己的命令，果不其然，片刻之间，帐外一声惨叫……一名蒙古大汉提着哈丹巴特尔那血淋淋的头颅，大步走了进来，单膝跪地禀告道：“大汗，已经斩了！”
　　札木合点了点头：“好，要煮就快点煮，这儿的大汗们，已经很饿了！”
　　说罢，札木合冷冷的扫了一眼诸位大汗，冷若冰霜似的说道：“现在，还有没有人反对我的提议？”
　　只有傻子现在还去招惹札木合，哈丹巴特尔的下场，大家都已经看到了。而且，这里到底是札木合的地盘，就算自己想要发难。札木合一声令下，无数札答阑部的勇士就会冲进来，片刻之间把大帐里的每个人砍成肉酱。
　　不知道是谁，战战兢兢的说道：“我愿意交出部下兵马，听候大汗调遣……”只要有一个人带了头，余下的人就很容易感染了。那些大汗们心不甘情不愿的同意了札木合的提议，十三翼的兵马，尽数交给札木合独自指挥……
　　指着铺在大帐中心地毯上的地图，札木合缓缓的说道：“在我们札答阑部和乞颜部之间，有几处适合大军作战的地方，但是我猜，铁木真应该会选在哲列谷与我作战……”
　　“哲列谷！对，就是哲列谷！”铁木真严肃的看着木华黎等将领，厉声说道：“从札答阑部到我们乞颜部，自阿剌兀惕土儿合兀惕山出发，袭击我们的大营，在骑兵全力奔驰之下，也就是三四天的路程。如果人数再少一些，速度就会更快。”
　　“那些地方都是一马平川，我们不可能在阿剌兀惕土儿合兀惕山迎战札木合。只有哲列谷，这谷四面环绕的都是险山，根本无法攀登。只有一个狭窄的山口与外面沟通。我们可以将全体部民迁往谷中，一旦作战不利，立刻将全部军队撤入谷中。为了防止路程过长而导致溃退，我们迎战札木合的地点就应该选在答兰巴勒主惕，那里是沼泽地形，敌人的骑兵也不容易冲击起来，正好防止他们背后追杀，以减少我军的损失。札木合的作战方式我很熟悉，确实是相当壮大雄浑的风格，进攻如风，尤其是他麾下的兀鲁兀惕与忙忽惕二部，攻击力着实惊人。但是，他也有缺点，就是没有持久性。一旦遭遇难以攻克的防御，就会心生急躁。我们只要在哲列谷据险防御，用不了多久就能将他逼退。”
　　铁木真指着宽大的地图分析道：“如果要击败札木合，就要利用他刚愎自用的性格。他这个人残忍好杀，十三翼在他的统帅下，要不了多久就会离心。打得顺也就算了，一旦被我军击败，十三翼不但会马上分崩离析，而且，那些被札木合欺压的大汗，也会马上成为我们的助手，帮助我们，赶到札木合无处可逃……”
　　“最重要的是，当札木合在哲列谷跟我们大战的时候，我们务必要坚守五天，五天之内，克烈部的大军就会赶到，前后夹击之下，就算札木合有三头六臂，也要被消灭！”
　　铁木真厉声喝道：“木华黎！”
　　木华黎大步走了出来，他已经习惯了，每次乞颜部有重大战役的时候，铁木真总是最先点到他的名字，那是因为铁木真对他充满了绝对的信任。尽管木华黎每次都承担着乞颜部最艰巨的军令，可是他从来都没有让铁木真失望过。一代天才将领，绝非易于之辈！
　　“十三翼兵马前来，总数过四万。我要你带领五千人马，在阿剌兀惕土儿合兀惕山到哲列谷沿线骚扰阻击，一般来说，这段距离，骑兵用一天半的时间就能赶到。我要你拖住札木合，一定要拖住三天。如果我在哲列谷早一天看到札答阑部的一个骑兵，我就砍了你的脑袋！”铁木真厉声喝斥，让那些部下诸将不寒而栗。
　　无论是赤老温还是博尔术，又或者是者勒蔑等人，看着木华黎的目光，有隐约带着一份羡慕。在草原上，没有地形的优势，五千人贸然去骚扰四万人的大军，很可能被人一口吞掉。但是铁木真下达的却是拖住三天的死命令。这个任务，只怕也只有木华黎才能完成，换了是别人，十有八九就会让铁木真失望了！
　　铁木真的目光缓缓落在赤老温的身上，这位怯薛军统帅浑身一热，知道大汗必然有重要任务交给自己。
　　“赤老温，你为主将，者勒蔑为副将。带领一万五千人，死守哲列谷。无论札木合攻打的多么凶猛，你至少要给我守住两天两夜！哪怕人全都战死，我要的还是哲列谷！”铁木真大声喝道：“明白吗？”
　　“大汗放心！”赤老温和者勒蔑拍着胸口说道：“只要是大汗的命令，别说是守两天两夜，就算是叫我们一直死守到最后一兵，我们也要把札答阑部全部挡在哲列谷外。”
　　铁木真满意的看着爱将们，转身对博尔术说道：“你和我统帅最后一万人马，怯薛军全部交给你带。等到王汗的援军到来的时候，我们从哲列谷杀出，这些兵马，无论哲列谷和阿剌兀惕土儿合兀惕山的局势有多危急，都不许进入哲列谷增援。我要养精蓄锐，一战让札答阑部崩溃！”
　　博尔术是个不爱说话的人，只是默然点了点头，站在一边。
　　铁木真缓步走到韩风面前，这位大宋细作司总领，正坐在一边品尝马奶酒，看到铁木真走过来，韩风放下酒杯，站起身来。铁木真微笑着抱了抱韩风的肩头：“大战即将来临，你却要回江南了。如果你不是替我杀了塔里忽台，又做了那么多事情。只怕我的部下都要以为你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人了。”
　　“不回去不行。”韩风促狭的笑了笑：“夏初来到草原，现在都已经快秋天了。再不回去，我怕细作司那边会招人顶了我的位置。到时候我就没官做了……”
　　“韩兄弟绝不是恋栈官职的人……”铁木真真诚的说道：“无论我和札答阑部的战果如何，无论将来我是不是能统一草原。韩兄弟对我的帮助，铁木真都铭记在心！”
　　铁木真解下腰间的金刀，轻轻抚摸着那包着兽皮的刀柄，看着那华丽的刀鞘，不知道沾染过多少鲜血的刀穗，双手捧起金刀，递到韩风的面前：“我们结安答！”
　　蒙古诸将的目光齐刷刷的聚集在韩风的身上，众所周知，铁木真只有一个安答，也就是草原上年轻一代的绝世对手——札木合。可是，札木合好歹也是一族之长，拥兵数万，在草原征战多年，杀人无数。铁木真和他曾经三次结拜为安答，两人算得上是平起平坐。眼前这个汉人，居然也有资格和铁木真结安答……
　　韩风笑呵呵的接过铁木真的金刀，脸上换了一副严肃的神情，淡淡的说道：“我们汉人结拜很麻烦的，要喝血酒，拿小刀割手指头。你知道，我这个人最怕疼了。而且，一结拜就要说什么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你比我大十岁呢。要是咱俩一起死，你说我多亏啊。所以，还是按照你们蒙古人的规矩来，挺好……只是，我现在身上没什么东西，不如……”
　　韩风伸手在怀里摸了摸，抠出一个小小铜牌，铜牌上是一只张牙舞爪的猎豹，上边还刻着一个小小的“韩”字。韩风依依不舍的看着那块铜牌：“大汗的金刀，我知道是你的宝物。我这块铜牌，却是我当年进入豹组担任骑都尉的时候铸就的，转眼就一年过去了。现在我已经是总领，这块牌子是用不上了，但是对于我来说，却很有纪念的意义。所以，我把它送给大汗……”
　　铁木真哈哈大笑，收起韩风送来的铜牌，仔细贴身收好了，伸手揽住韩风的肩头，用力的抱了抱。随即掀起长袍，拉着韩风的手，大步走出营帐，在蓝天之下，碧草之上，双膝跪下！
　　韩风不再嬉笑，知道铁木真是要对着长生天发誓，便一本正经的面对铁木真跪了下来。
　　“长生天在上，今日我铁木真和韩风结为安答，从此福祸与共！”
　　韩风这一次说的却是汉语，喃喃的说道：“如果真的有长生天，如果可以的话，我只希望，我们永远是安答，永远不要成为对手！”
　　一声清啸，数十支巨雕在天空中展翅飞过，烈日骄阳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似乎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无数蒙古人围拢了过来，却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三名俏丽的少女，并肩站在一起，静静的看着场中对面而跪的两人……
　　这一拜。
　　高大威武的铁木真和桀骜不驯的韩风深深对拜……
　　韩风心中一动……
　　成吉思汗地，犹留怪杰踪。
　　一龙极夭矫，万马昔横冲。
　　余亦能过此，昔人不可逢。
　　山川剩陈迹，瞻眺扩诗胸。
　　额头触碰着带着露水的青草，蒙古人暴雷一般的欢呼声震耳欲聋，鼻子里闻到的是清新的芳草气息，眼前是那个坚毅勇武的蒙古大汗，无数战马似乎被主人的欢乐感染，兴奋的刨起蹄子，大地似乎已在微微颤抖……
　　这一刻，韩风恍然如梦；
　　这一刻，穿越千年！


第五十五章 绯红夜
　　一望无际黑黝黝、浓郁郁的充满神秘的大草原，在太阳落山后，整个草原的面貌完全是另一幅模样，不似白天清晰可见的半青绿半黄褐色的大地。草原上的牧民点起了篝火，火光忽明忽灭，与天上闪烁的晚星相得益彰。草原的风应该传来沙沙沙的声音，此时隐约作响的却是蒙古人纵情豪放的歌声。无论是江南女子悠扬的乐曲，还是草原男儿浑厚雄壮的歌声，同样美妙动人。风中的草原辽阔壮美，嘹亮的声音唱出了草原人的豪迈……深沉密集的星星怡然自得，在澄净的天空中闪烁，似真似幻，如此遥远却如此清澈，仿佛只要继续往前走，去到尽头，手一伸便会触及那些亮灿灿的星子。
　　韩风双手枕在脑后，微微侧过脑袋，看着身边抱膝而坐的少女，轻笑道：“人生好像是在不断的轮回，我去绍兴没有多久，就遇到了你。你我泛舟湖上，从此，好似你我的命运，都纠结缠绕在一起。如今，我就要离开草原了，陪着我的人，还是你！”
　　沐谦心随手掐起面前一株青草，在手中轻轻转动，美丽的双眸渐渐朦胧起来，轻声说道：“如果将来蒙古人不会和汉人打仗，那么，留在草原其实也不错。牧羊塞外，活得也挺惬意！”
　　“这可就由不得你喽……”韩风狡黠的看了看沐谦心，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摆明了是要夫唱妇随。
　　沐谦心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缓缓说道：“明天你们就要返回江南。有些事，你回去了要万分小心。以前，以我金国郡主的身份，不能告诉你。眼下你我都是同路人，自然不需要隐瞒你。”
　　韩风收起脸上的笑容，他知道沐谦心掌管都元帅府的军情系统不算很短，许多机密军情，沐谦心都知道。如今她说出来的每一件事，都可能对宋廷今后的朝政局势造成巨大的影响。
　　沐谦心嫣然一笑，韩风这个人，平时就没个正经，一到有要事的时候，又马上严肃的不得了。这倒也好，要是面对一个老夫子模样的人，沐谦心只怕撑不了多久就厌烦了。可要是以后跟着一个总没正经的人，心里也不会踏实。
　　“回去之后，第一小心的就是史弥远。”沐谦心淡淡的说道：“史弥远一直和金国有暗中往来。虽然我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动机，为了什么目的和金国联络。但是此人往来的线路居然能够避开都元帅府和枢密院，可见所谋非小。他现在只是礼部侍郎而已，不过，以他史家的地位，和史弥远自己的才华，将来封相也绝非不可能。一旦他掌握了宋廷的朝政，就不知道他会造成什么样的局面了……”
　　韩风郑重的点了点头，史弥远如果不和金国枢密院还有都元帅府联络的话，那他只可能是很早之前就已经跟原王搭上了线。现在原王已经是皇帝，史弥远难道想要做当年的秦侩？最难的就是，到了史弥远这种级别的大臣，已经不是韩风跑去跟皇帝说一声，这个人有可疑，就能够动得了他。朝廷讲究权衡，史弥远本身也是权衡朝野的一份子，他的手中握有不少实力，一旦打破了这个平衡，对朝中的影响绝对不会比他是个汉奸的危害更小。
　　而且，沐谦心也说了，不知道史弥远的动机和目的。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贸然对一位朝廷大员下手，韩侂胄也好，太上皇也好，都不会轻举妄动的。
　　沐谦心接着说道：“其次，就是要小心吴曦。川中吴家，一直是金国策反的重心所在。川中是天府之国，又多山。易守难攻。就算有雄兵十万，想要攻打川中，是艰难无比。如果能兵不血刃拿下川中，对于宋廷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打击。而且，金军可以从川中而下，直扑广南西路。沿江可以进攻襄樊……”
　　韩风苦笑一声，川中防御一向是重中之重，所有的人都知道川中的重要性。事实上，在历史课本上，韩侂胄的北伐失败，其中极为重要的一环，就是吴曦的投敌，对北伐军造成极大的伤害……
　　到目前为止，韩风和吴曦还没有过交往，却和他的儿子吴文海关系匪浅。假若吴曦是一个和吴文海差不多的人，那就不至于要叛变了。现在的历史已经悄然改变了走向。内禅早已提前发动。十三翼之战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也会以铁木真的胜利而告终。草原统一的进程会大大加快。吴曦，是不是真的还会像史书记载的一般投敌？
　　“吴曦在临安被困了太久，心中有许多不满，一心一意想要回到川中。那里，他就是土皇帝。到那时候，宋廷就算想要约束吴曦，也颇有山高皇帝远的味道了。”沐谦心叹息道：“之所以说到吴曦，就是因为……他是我当初亲自联络的。虽然，吴曦并没有答应我什么，但是我看得出来，他的心，已经不在宋了！”
　　韩风调笑道：“哦，原来是你这个臭丫头，把我们的川中大将给骗了。说，当时用的是什么办法？难道是美人计？”
　　“你以为美人计就一定有用吗？”沐谦心毫不示弱的反驳道：“女人如果有头脑，就不用出卖自己的色相。就算要卖，也会卖的高雅许多，让那些男人只能看着眼馋，却什么都得不到，才叫高明！”
　　韩风嬉皮笑脸的凑到沐谦心面前：“那你可以试试来引诱我！”
　　“不……”沐谦心脸色一红，随即板起脸来：“你这种人啊，不需要引诱，自己都会想着去做坏事的。”
　　“天地良心，你当初光着屁股的时候，我都没怎么看你好不好……”韩风叫起撞天屈来。
　　沐谦心脸色煞白，左右看了几眼，断定四周无人，这才放下心来。只不过，温文俏丽的少女已经瞬间变身母老虎，两根修长纤细的手指拧在韩风的胳膊上，掐住一点点肉，用力一旋……
　　没想到眼前的男子居然镇定自若的看着她说道：“我会反抗的！”
　　沐谦心惊呼一声，人已经被韩风抱在怀里，两人目光相接，沐谦心不敢正视韩风，轻轻低下头去，却只听韩风叹息道：“面对一张吹弹可破的小脸，还真有点舍不得打。但若是不打两下，只怕以后娶回韩家，这个夫纲就振不起来了，也罢，让俺轻轻的打吧……”
　　沐谦心正要反驳，忽然间两片火热的唇递了过来，在她的樱桃小口上轻轻一吻。
　　沐谦心的身体都已似僵硬，贵为郡主的她，从小到大，也从来没有男子敢在她面前放肆过，除了眼前这个让她无可奈何的男人……迷乱之间，香肩已被揽紧，沐谦心轻喘一声，却被韩风夺关而入，肆无忌惮的将她丁香小舌缠入……
　　不知过了多久，沐谦心无力的将韩风推开，低着头，伸手拢了拢头发，轻声说道：“我还有话要对你说呢……”
　　“说吧……”韩风咧嘴一笑，露出那雪白的牙齿，似乎在夜色之中闪闪发亮，舌头得意的在上唇一划：“放心，我会等你说完的……”
　　沐谦心心有余悸的看了看揽在自己腰上的大手，咬着嘴唇说道：“你再放肆，我就咬断你的舌头……”
　　“说罢！”韩风耸了耸肩膀。
　　“这一次你回到江南之后，在韩家的地位更不相同。本来皇城司就已经要并入你们细作司。成为一个新的机构，从此就从枢密院独立出来。以你和户部的关系，郦尚书也绝对不会在钱财上和你为难……你手握一个掌控百官和军情的机构，必然会成为许多人的眼中钉。要知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不要误会了我的意思，你手中的机构，在别人眼中看来，就是背后放暗箭的。所以，不经意间，许多人都会和你保持着距离……”
　　沐谦心说话的声音虽然不大，可是韩风却听的清清楚楚。的确是这样，许多官员都不愿意和情报头子当朋友。自己的身份，和日后的锦衣卫指挥使差不多。试问，有几个锦衣卫指挥使在别人的眼中不是洪水猛兽一般的存在？
　　“这也就罢了。但是你要知道，你并非嫡出……”沐谦心提高了语调：“汉人最为重视的就是嫡长子的继承制。当然，韩侂胄大人也并非是长子，但他至少是嫡子。而且，韩侂胄大人在少年时代就已经是诸兄弟的领袖。所以，现在他可以掌控韩家！”
　　“韩侂胄大人正在渐渐老去，而你之前的十余年实在太沉寂了，韩家上下几乎都快忽略了你的存在，却没有人想到，这两年来，你异军突起，在朝堂闯下这么大的名头。将来隐隐要开始争夺韩家家主之位。你那些兄弟姐妹们可服气你吗？韩家最大的力量，就在于遍布天下的门生，家族中人历代为官，在官场是一股非常庞大的力量。若是你的兄弟们渐渐开始猜忌你，你将要凭借什么立足朝堂呢？”
　　“说完了？”韩风促狭的眨了眨眼睛。沐谦心顿时满脸绯红。


第五十六章 旖旎蒙古包
　　沐谦心板起脸来瞪着韩风，两只小手叉在腰上，挺直了身体，故作恶狠狠的模样说道：“你就不能正经一会儿么？等你回到江南，我不在你身边。你自己能琢磨完这么多事儿吗？”
　　韩风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说道：“好吧，就听你一回。”
　　其实，韩风自己也很明白。自己的细作司，一直以来都缺少一个像沐谦心一样的人物。自己身边的幕僚战友们。花雪秦燕无法李飞镖等人，等若是武力值极高，但是运筹帷幄就不是他们擅长的了。小舞适合做细致的工作，要她负责收集分析情报等等，那是绝对出色的人选。林珍或许有这方面的天赋，但是林珍最大的问题，正是出在她自己的身上，她只会以韩风的部下的身份去考虑问题，绝对不会也不可能把自己放在韩风的位置，去考虑全盘的计划。
　　如果说，李妙笔是有这样的本事，倒也说得过去。不过，韩风很清楚，李妙笔并非自己的心腹，他是韩侂胄派来帮助自己的。在历次事件的表现中，李妙笔很恪守规矩，基本没有越过界限。而且，李妙笔最大的问题就是，他并非一个军情系统的专家。
　　真正专家级的人物，就在自己眼前——沐谦心，掌管都元帅府军情，孤身潜入江南，把一盘散沙的都元帅府驻江南细作捏造成型。对情报的作用，对时局的敏感，尤其是对大势的判断，都是最为出类拔萃的人物。之前几次在自己手中吃亏，一是刺杀辛弃疾未遂，一是被容元丰算计。不过，这种事就算是韩风也会上当。凭着上千官兵的性命做赌注，只是为了打破一个金人未必可行的计划，这么疯狂的事，只有曹宗卿才会同意。再后来，韩风也没有真正占过上风。只可惜，现在的沐谦心还不方便去江南。
　　“曾几何时，我看到一个男人对一个女孩说……你是我的太阳……”韩风的眼前似乎出现了梁朝伟那双电死人的眼，还有曾华倩那害羞的笑容：“现在，我也觉得，你简直就是我的太阳！”
　　“明天你们就要走了，就算今天让我陪你在这里坐一夜也行，你规矩点……”沐谦心没好气的在韩风揽在她腰间的大手上拍了一记，满脸娇羞，那只大手可一点也不安分，顺着腰间翻山越岭的上下探索……
　　“嗯！”韩风一本正经的说道：“以你的意思，我回到江南之后，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要把韩家家主的继承权拿到手。最好是展示自己非同一般的能力，让那些韩家的兄弟们无话可说。把可能分裂韩家的因素消除。”
　　“而第二件要做的，就是尽快在朝中建立起一个除了我爹之外的体系。像户部郦尚书这样的关系，必须要自己来拉拢巩固，绝不能到了有事的时候，还要先跟我爹说，然后再让他去转告别人。对不对？”
　　沐谦心掩口笑道：“孺子可教也。不过，你可要记牢了这两件事。还有，无论什么时候，皇帝的信任都是最重要的。太上皇对你算是非常信任了，目前的皇帝刚刚即位，应该对你也很信任。但是，你最好利用皇后的关系……”
　　韩风知道她说的是之前的韩妃，现在的皇后。韩妃算是自己的表姐，大家这两年相处的很愉快。皇帝在深宫之中。而为官之道最重要的就是要揣摩上意。哪怕是皇帝贴身太监，也不可能比皇帝的枕边人更了解心意。尤其，赵扩是一个并不好色的人，和韩皇后的关系一直都很亲密，伉俪两人比翼双飞。
　　“我知道了！”韩风抱住沐谦心。
　　这一次，沐谦心并没有躲闪，轻轻的枕在韩风的肩头，长长的秀发被夜风吹起，拂过韩风的面颊，麻麻痒痒的。一阵阵女儿的清香，漫入韩风的鼻中，纤细的小腰，盈盈一握。韩风轻声说道：“要和我一起回江南吗？”
　　“我要留在漠北，帮助铁木真统一草原。”沐谦心低声说道：“我知道你想的是什么，只有铁木真更早统一草原，北伐才会有机会。”
　　“我在金国出生，在金国长大。我的朋友部下都是金人。父王虽然只是我的养父，但是他对我极好。哪怕我知道了自己是个汉人，也不在乎。我只是想陪他终老而已。如果他不逼着我入宫，我绝不会离开金国。”
　　“还有麻达葛哥哥……我还记得很小的时候，他十几岁，我七八岁，他就带着我玩，教我写字，教我念书。那时候，很多皇亲国戚的孩子都在一起玩，我只是一个小女孩，父王经常出征，母亲又不在，经常被人欺负。有的郡主看到我的发簪好看，故意抢了去，丢在水井里。还有那些男孩子，总是嫌我不爱骑马射箭，从来不带我玩。麻达葛哥哥就会陪着我，他是皇太孙，没有人敢惹他。我还记得，他要那个丢了我发簪的郡主跳下水井去给捞上来，吓得那个郡主哇哇大哭……父王的两个儿子死的太早，我一直当他是我的亲哥哥一样。总觉得，有个这样的哥哥保护自己，陪着自己，是多么美好的事啊……”
　　“这就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了吧……”韩风的话里明显带了一股酸味：“麻达葛哥哥，叫的很顺口吗？”
　　沐谦心提起小拳头在韩风的胸口轻轻敲了一记，吃吃笑道：“你吃的哪门子飞醋？不过，假若不是遇到了你，十有八九，我是不会拒绝麻达葛哥哥的。入宫为妃……尽管我一直是把他当成哥哥，可是我也没有真正喜欢的人。既然是这样，嫁给别人，还不如嫁给他……”
　　“切！”韩风不屑的冷哼一声。
　　“可惜，他也逼我入宫。我已经说了很多次，我不愿入宫，可他就是不听。我从来不会在事关自己幸福的大事上让步。就算他是皇帝，我也绝不退缩。”沐谦心幽幽的说道：“所以我离开，我来草原找你。”
　　“你的心还没有完全离开金国。你要帮助铁木真统一草原，一是为了帮我，二，就是为了让自己好受一些。你知道，蒙古人统一了，是一定要和金国开战的。你也知道，汉人和金人，早晚也是要有一战的。与其这样，倒不如，你自己来做这件事！”韩风低头看着怀里的佳人，看着她随风舞动的秀发，轻声说道：“其实，我很明白。换了我是你，心里说不定比你还纠结……”
　　“虽然他们逼迫我做我不想做的事，可是我依然希望他还是我的父王，他还是我的麻达葛哥哥……只不过，一切都不可能了……”沐谦心眼前似乎有些朦胧，一滴泪水随着脸颊流落下来，滴在韩风的手背上，清凉的……
　　“我会安排好一切，接你来江南的……”韩风低声说道：“等打完了十三翼之战。你来江南之后，就看着我和完颜璟斗法好了。不要插手其中，让自己为难！”
　　“嗯！”沐谦心微微点头，忽然惊呼一声，整个人已经被韩风抄起双腿抱起，她脸上的泪痕未干，急忙伸手环住韩风的脖子，勉强保持住了身体的平衡，吃惊的说道：“你要干什么？”
　　“唔，听说，如果洞房的时候，是丈夫抱着新娘子进门呢，以后就是老婆怕丈夫。”韩风朝着不远处的一座蒙古包扬了扬下巴，嬉笑道：“那里，就是我们的洞房……”
　　漫天星斗静悄悄的洒下银光，看着那个长身玉立的男子，抱着那个娇俏佳人，一步步走进蒙古包里。
　　长长的秀发早已披散下来，黑色的长发覆盖着雪白的娇躯，玲珑突兀的身材，释放着让人难以抑制的热浪。韩风轻轻的吻住沐谦心，四片火热的唇交结在一起，他完全无法控制自己，只想把眼前的幸福拥入怀裹，寻上她香唇，使劲地吻她，抚摸她柔若无骨的香肩，用尽他全部的热情和力气。
　　沐谦心娇躯不堪刺激地强烈抖颤，不片晌嘴唇变得灼热柔软，采出玉手楼上他脖子，沉醉在他的热吻里。
　　天旋地转，韩风彻底迷失在这爱的甜梦至深之处，心中溢满的幸福感动让他不由双手一紧，恨不得将怀中的娇女融入自己整个心湖。
　　和谐省略3000字“啊……”那一声痛呼，撕破了蒙古包里的迷离，却是更加旖旎……


第五十七章 韩家大少
　　第一缕阳光照入蒙古包的时候，韩风迷茫的睁开眼睛，伸出手用力的揉了揉，看着眼前如同小猫一般蜷缩在怀里的沐谦心，脑海中不禁回想起昨夜的癫狂。少女稚嫩的迎逢，初经雨露后的痛楚，似乎还历历在目。
　　韩风掀开身上的毯子，尽量悄无声息的下了床，刚刚把衣服披在身上，就听见蒙古包之外一阵喧哗之声。掀开门帘一看，数百名豹组官兵已经列队整齐，看到韩风出来，两百余支长枪笔直立起，向他们的大人敬礼。
　　“干嘛这么早？”韩风嘟囔着，一个个扣着胸前的布扣。
　　叶东挤眉弄眼的跳下马来，走到韩风的身边，装模作样的咳嗽一声：“咳咳，我说大人。您辛苦了……不过，身为细作司的总领大人，你这回犯了一个原则性的错误……”没等韩风答话，叶东就抢着说道：“你要知道，你住的是蒙古包，不是咱们江南的房子。牛皮帐篷能挡住声音吗？昨天夜里你们折腾的动静实在太大了。咱们几百条兄弟都是孤零零的汉子，听着你们在哪里依依哦哦，实在是难以忍受！”
　　“所以，不是我们起来的早，而是被大人您刺激的一夜睡不着……”叶东一板正经的说道。
　　“屁话！”韩风板起脸来，看了看呈半圆形围着蒙古包的豹组官兵，又看了看一脸坏笑的秋月白、简怀诛等人，不由得有些尴尬，挥手道：“赶紧散了，都杵在这里，叫人家怎么起床？”
　　数百名官兵纹丝不动，表情严肃的就像马上要出征打仗一般。
　　花雪忍着笑，走到韩风面前，轻声说道：“大家商议过了，这次在蒙古草原，大人就算不是娶亲，多少也算是纳妾了是吧……喜酒咱们没喝到，红包更是没看见。回到江南之后，大人须得给豹组官兵放假两天，并且每人打赏五贯。否则的话，秋月白负责宫内，叶东负责建康，简怀诛负责临安，要把大人昨天晚上的故事，编成段子，到处传颂！”
　　韩风浓眉倒竖，怒斥道：“你们好大的胆子！”
　　一转眼间，叶东伸手拉住秋月白，依偎在秋月白的肩膀上，捏着嗓子说道：“风哥，不要……不要，哦……”
　　秋月白平素还是一本正经的模样，没想到这当儿也放荡了起来，伸出食指，托起叶东的下巴，含情脉脉的问道：“心妹，疼吗？”
　　“嗯……”叶东低着头，双手捏着战袍下摆抖了抖身子，顿时叫韩风掉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们赢了！”韩风抱拳拱手道：“兄弟们就散了吧。回到江南，我一定好好报答你们！”
　　刚才还威严的像是要作战似的豹组骑兵们，顿时哄堂大笑，作鸟兽散……
　　韩风无奈的苦笑摇头，转身走进了蒙古包。却见到沐谦心已经穿戴整齐，从床上下来。雪白的床单上还有一小块触目惊心的红。看到韩风走进来，沐谦心微微有些羞涩，埋怨道：“外边这么多人都知道了？”
　　“放心，他们要是敢说出去，我就一个个毒哑他们！”韩风拍着胸脯打下了包票。
　　“少来！”沐谦心隐约恢复了当年掌管都元帅府军情系统的傲气：“今天你就要出发，我就不送你了。”
　　韩风郑重的点了点头，迈步走到沐谦心的身边，双臂展开，将她揽入怀中，用力的抱了抱：“江南见！”
　　正要转身走出蒙古包，却听见身后的女子，声音略带幽怨的说道：“没有吻别么？”
　　……
　　江南夏日，风光迤逦，庭院幽深，鸟语花香。
　　一位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看似有些心事重重的躺在竹椅上，身边两名美貌侍女正为他扇着扇子，竹椅边放着一张小巧玲珑的茶几，茶几上两个圆圆的果盘里，一盘是鲜艳甜美的葡萄，另一盘却是肉多汁美的桃子。在这样的秋老虎天气里，若不是大富大贵之家的公子哥儿，哪里能如此安逸？
　　“大少爷……”
　　一声高呼从庭院之外传来。竹椅上的年轻人懒洋洋的转过头去，看着一个身着青袍手持折扇的青年文士大步从庭院外走进来，离得老远就抱拳道：“大少爷，张耀仁来迟了……”
　　大少爷作势要坐起来，两名侍女放下手中的扇子，一人一边，扶着大少爷的肩膀，将他扶起。
　　“来迟了不怕。只怕你不来……”大少爷扫了那两名侍女一眼：“你们先退下吧！”
　　等到侍女离开，大少爷指了指旁边的小竹椅，轻声说道：“坐吧！”
　　张耀仁谢了座，屁股刚挨到竹椅，便低声说道：“大少，不是什么好消息。风少就要回来了……这是刚刚由细作司传出来的消息。而且，这次听说风少又立了功。似乎是和漠北草原的民族达成什么协议，将来有机会的话，要联军攻金……”
　　大少爷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愉的神色，懒懒的说道：“他的运气一直都是很不错的。这次，也不例外！”
　　张耀仁迟疑了一下，随即堆起一脸笑容，轻声安慰道：“大少爷多虑了。风少只是运气好而已。说到韩家，大少爷可是嫡长子，怎么也轮不到风少来继承。在朝中为官不算什么，韩家历代都有高官。但是韩家的家主，才是最为尊贵的人物。一句话下来，数以百千计的韩家子弟都要效命，无数门生听从。别说风少只不过是细作司的总领，哪怕他官居二品，做了都指挥使，跟韩家家主也没法比啊！”
　　大少爷长叹一口气，怅然说道：“你知道什么，韩家可不一定是嫡长子继承了。我总觉得近来我爹看我不是很满意。再说了，谁来继承韩家又不像官家立太子，是早早指定人选。都是由族中的长辈集体会议，才能决定下一代的家主。韩风现在的势头这么猛，只怕到时候，人人都知道韩家有个韩风，却不记得韩家还有个嫡长子，叫做韩霜的了！”
　　张耀仁一个马屁拍在了马腿上，脸色却是丝毫不变，淡定不已的说道：“大少爷也不必多心。毕竟你才是嫡长子，多和长辈走动走动，在朝中也闯出点自己的名头出来。绝不会输给了风少。”
　　一阵微风吹过，卷起夏日的热浪，缓缓从两人身边拂过，韩霜心情抑郁，捏起一个葡萄，放入口中，干脆的嚼了一口，便咽了下去：“难啊。我比韩风大不了多少，做官也只是比他略早一点。大家都是恩萌做官，我起步还比他要好，以户部从七品执事郎做起。现在不过是从六品知事。可是人家已经是四品总领。现在明眼人都知道，皇城司要和细作司合并，韩风的权势必定更甚。到时候，我是拍马都赶不上他……”
　　张耀仁冷笑一声，一双细小的眼睛看着韩霜的双眼，淡淡的说道：“所以，我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大少爷。这次，户部度支员外郎出缺。这个官职虽然不大，但是却能掌管度支。实在是个肥缺，而且，在此职位，想要做点成绩出来，简直是易如反掌。大少爷不妨和老爷子说说，以他和户部郦尚书的关系。让郦尚书来举荐，到时候大少爷进入户部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吗？”
　　韩霜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度支出缺这件事，他也曾经听说过。只不过一直没有下文。眼前的张耀仁，便是吏部官员，虽然官职不是很大。却也算得上是能够接触到极为机密事务的官员。如果他说度支员外郎一定要换人。那就绝对不会错了。户部主管全国户籍、土地、钱谷的政令以及贡赋、征役等事。设户部尚书一员，左、右曹侍郎各一员。郎中、员外郎各二员，度支、金部、仓部各二员。度支掌管全国财政预算，量入而出。要是自己爬到这个位置，的确就像张耀仁说的那样，想要做点成绩出来，太轻松了。
　　而且，度支员外郎掌管给各个部门的钱财，现在韩风的势头这么猛烈，自己到时候略作手脚，卡住韩风的钱袋子。叫他还能笑得出来么？韩霜越想越是得意，不禁笑出声来，对张耀仁抱拳道：“真是多谢了。”
　　“此事要早早下功夫。大少，你也知道，度支员外郎是个肥缺，不知道多少朝中大员都盯着这个位置。要是被别人捷足先得，那可就不值得了。您最好现在就去和韩老爷子说一声，早早敲定郦尚书那边的关系！”张耀仁站起身来，施礼道：“我还有些别的事，就不陪大少了。迟些时候，请大少爷饮酒！”
　　韩霜送张耀仁离开，走到庭院门口，心中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机会，绝对不能怠慢。索性整了整身上的衣服，大步朝韩侂胄的院子走去。
　　忙碌的枢密院都承旨，今日偷得浮生半日闲。正抱着一竿鱼竿，坐在池塘边钓鱼。韩霜离得老远就看到韩侂胄钓起一条大鱼，却又把那条鱼从鱼钩上拿了下来，丢回水中。
　　韩霜快步走到韩侂胄身侧，轻声说道：“父亲大人，儿子有事想要和父亲大人商议！”
　　“哦？”韩侂胄微微一笑，扭头看着韩霜：“这个时候，你不应该在院子里乘凉吗？怎么会跑到我这里来了？”
　　韩霜脸色有些尴尬，支吾着说道：“嗯……嗯……儿子听说户部度支员外郎出缺。儿子对这个职位十分向往。父亲大人和郦尚书的关系匪浅，不若父亲大人去和郦尚书说一声。儿子若是能坐上度支员外郎，必然能一展身手……”
　　“你的意思是说，现在你做一个小小知事，是淹没了你的才华，叫你满腹才学发挥不出来是吗？”韩侂胄取过鱼饵，装在鱼钩上，鱼竿一甩，鱼饵破水而入，缓缓沉入水中，一圈圈淡淡的涟漪在水面上泛起。
　　“这个……”韩霜的心中其实就是这么想的，只不过在韩侂胄的面前，自己的口气也不能这么大啊！
　　“你可知道度支员外郎是做什么的？”韩侂胄冷笑着说道：“度支掌管全国财政预算，量入而出。全国有多少州县，你知道吗？每年军中增兵多少，你知道吗？各地应该调配钱粮多少，你心中有数吗？朝中各部需要多少钱才能运转，你有算计吗？像细作司这样的部门，随时可能会调用一大笔钱，你为他们准备了余钱吗？金人随时可能入侵，一旦开战，你能马上调配钱财吗？这也就罢了，我只问你，假如大宋现在准备北伐，你可知道军费要准备多少钱？”
　　韩霜张口结舌，一句话也答不上来，听到韩侂胄最后一个问题，眼前一亮，张口答道：“有个三千万贯应该够了……”
　　“蠢材！”韩侂胄厉声喝骂道：“若是消耗三千万贯打一场战争的话，万一北伐不成功，大宋的财政马上就垮了。以现在四十万大军来说，北伐最多要二十五万大军北上，另外征调民夫四十万就差不多了。这样的规模，一千五百万贯之内，绝对可以支持。你开口就是三千万，连这个大致的数据都没有，你还做什么度支员外郎？”
　　韩霜心中不满更甚，出口顶撞道：“那是因为儿子没有做过度支员外郎，假若我做了度支员外郎，过段日子，这些事，我能不熟吗？”
　　韩侂胄双眼看着动也不动的鱼丝，冷冷的说道：“朝廷要的是来了就能用的臣，上阵就能打的兵。难道说，还特意为了让你做一个度支员外郎，把这个如此重要的职位，放在你的手中先磨练个一年半载再说？”
　　韩霜再也无法忍受，扯开嗓子叫道：“爹，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我要做什么，你都支持我。只要是我想得到的，你都会为我争取。可是现在，你的眼里只有韩风，韩风。我有哪点不如他？论文采，他才认得几个字？会作诗还是会写词？也就是一个喜欢舞刀弄枪的武夫罢了。大宋开国数百年，哪个武夫能成气候？你如此偏心，韩风要细作司，你便一门心思帮他打通门路，他要皇城司，你就在朝中不断造势，说什么皇城司这个机构不并入细作司也没什么用了。哪怕他杀了李四维，闹出这么大的事，你都帮他收拾残局。可是我呢？我才是你的大儿子。我娘是你的原配夫人，他只不过是……”
　　韩侂胄缓缓放下手中的鱼竿，背负着双手站了起来，绸缎长袍洒落下来，中年文士的风度潇洒无比。脸色严肃的看着韩霜……韩霜不禁后退一步，似乎是害怕父亲会忽然抬手一个巴掌打过来似的。
　　韩侂胄只是摇头笑道：“我对你们兄弟都是一视同仁，绝无偏袒。如果你觉得我偏袒的话，那我问你，你以从七品做起，他以从八品做起。为何如今他的官职远超于你……你觉得是我帮风儿？”
　　“错！那都是太上皇亲自下旨，提拔于他！”韩侂胄脸色渐渐冷峻：“那你可曾想过，太上皇阅人无数，掌管天下数十年，什么样惊才绝艳之辈没有见过。为何独独看重风儿？做人，要学会看待别人的长处。”
　　“他也有长处？”韩霜冷笑道：“只不过走了狗屎运，杀了个李玄而已。赶巧太上皇对李家不太满意。要是换了太上皇喜爱李家，他那么做，就是拖累我们韩家了……”
　　韩侂胄悠然叹了口气，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带着嘲讽的意味，看着自己的大儿子：“我以为，你做官这么久，多少会有些长进。没想到，这几年来，你在户部都白待了。如果，你连这个问题都想不清楚，那你这辈子，也不会有太大出息了。度支员外郎，我不会替你和郦尚书说的。如果你觉得自己能做，你可以自己写信给吏部自荐，也可以自己去找三位朝中二品以上大员联名举荐你。”
　　“爹，你不能这么对我！”韩霜嘶声叫道：“如果你不点头，我去哪里找三位二品大员？你要捧韩风，我没办法。我只求能够在度支员外郎这个职位上试试身手。我都没有做过，爹，你怎能武断的说我不行？”
　　“就冲你这句话，我就知道你不行！”韩侂胄举步从韩霜身边走过：“回去，好好想想，到底为什么你做不了度支员外郎。如果你知错能改，将来或许还能有一番作为……”
　　韩霜咬着牙关，眼神多少有些埋怨的看着自己的父亲，终于把心底的话问出了口：“爹，是不是你觉得，将来，我也没有资格成为韩家的家主？你是不是早就决定，将来要把韩家交给那个庶子韩风？”
　　韩侂胄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看自己的儿子，默然片刻，缓缓的开口说道：“我不知道将来的家主是不是韩风。但是如果你始终执迷不悟，那为父只能告诉你，这个家主，肯定轮不到你！”
　　韩侂胄缓缓走出庭院，韩霜怨毒的看着那平静的水面，沉默了许久，捏紧拳头，狠狠的一拳砸在栏杆上，指节鲜血流出，却似浑然不觉！


第五十八章 无边
　　唯一的爱女不在眼前，郦尚书的心情似乎有些暗淡。看着女儿那个已经大半年没人居住的闺房，缓步推开门走了进去。每天，都有丫鬟前来打扫。桌椅依然是一尘不染。郦尚书坐在窗前，静静的看着窗外的景色。
　　虽然女儿不在眼前，不过，郦尚书听说郦君瑾到了建康府之后，帮韩风打理绸布庄的生意，搞的很是不错。那些小衣已经卖到了福建路，甚至有些从欧罗巴来的洋人，看到了也是十分喜欢，说是要买一些带回国去。小小的生意，眼下看来倒是有越做越大的趋势。郦尚书嘴角轻轻一扬，笑的十分温馨。
　　女儿在身边的时候，是个被宠坏了的天之骄女。没想到去了建康府，反而做出了自己的一番事业。看来，父女之间还是有不少共同点的。父亲是掌管天下钱财的，女儿在做生意上边似乎有天纵之才。
　　“老爷，留正大人和周必大大人，前来求见！”一名家仆快步跑了过来，站在门外说道。
　　求见？留正和周必大如今在朝中都是举足轻重的大臣，地位比起一部尚书并不逊色。而且周必大是左相，留正又是赵扩眼中的红人。两人居然一起来到郦府。这叫郦尚书顿觉有些意外。
　　“我这就出去，请两位大人在客厅用茶！”
　　郦尚书收拾思绪，整了整衣服，迈步朝客厅走去。转过一个院子，人还没有走近客厅，就看到两位大人在客厅分了上下坐好。
　　“两位大人前来寒舍，有失远迎！”郦尚书快步走上前去。
　　三人寒暄一番，分别坐下用茶。留正眼珠一转，轻声说道：“郦尚书，听说户部有个度支员外郎出缺是吗？本来这事儿不当问的。只不过，度支员外郎这个官职关系重大。若非有才华的人，绝对不能胜任。选拔官员应该是吏部的事。却不知道郦尚书心中是否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
　　郦尚书心中一动，原来留正是看上了度支员外郎这个职位，却不知道留正是想把这个官职介绍给他的哪个亲眷还是门生？再看周必大，眼观鼻鼻观心，明显是一副老僧入定，只顾看着杯中盘旋的茶叶。根本不插口。郦尚书心知肚明，这次，留正才是来谈正事的，而周必大只是来给留正助阵而已。
　　“度支员外郎关系重大，所以本官心中也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前一任度支员外郎一直办事得力，在户部为官二十年从来没有出过差池。要不是年纪大了，实在无力负担户部这么繁重的事务。本官也舍不得放走他。”郦尚书轻轻巧巧的把这个话题给推了出去：“难道说，留正大人有什么贤良要举荐吗？”
　　留正眼珠一转：“贤良？那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您户部里的人啊！”
　　“谁？”郦尚书一时半会还真没想到户部里，哪个可以顶上度支员外郎的缺。
　　留正轻描淡写的说道：“就是韩侂胄大人的大公子——韩霜。如今在户部做知事的那位……”
　　郦尚书并未出口反驳，韩霜此人来到户部已经有些年头了，只不过韩霜做事并没有太突出的表现。一直以来，升官也都是按照正常路子来走。一下子要是把韩霜提到度支员外郎的重要职位，郦尚书怕的不是别人说自己闲话，而是怕韩霜把度支员外郎这个重要岗位给弄的乱七八糟。
　　“韩霜，只怕是……”郦尚书迟疑了一下说道。
　　留正微微一笑：“郦尚书，您是当局者迷啊。作为一个旁观者。我说，韩霜才是最适合的人选。您看韩霜从出身来说，绝对没有问题。您和韩大人之间的私交非常不错。如今度支员外郎出缺，要是您想不到他的儿子。只怕韩大人心中会有些不满。再说了，韩霜毕竟在户部做事多年。说到熟悉户部的运作，许多人都无法和韩霜相比。就算暂时韩霜还不能完全胜任度支员外郎这个职位，有您这匹识途老马领路，假以时日，您还怕韩霜不能做好度支员外郎吗？”
　　要是留正举荐他的亲戚或者门生，郦尚书都不会觉得奇怪。可是留正一开口居然推荐的是韩侂胄的大儿子。郦尚书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他和韩侂胄的私交的确不错，也知道韩侂胄对这个长子并不是十分满意。韩霜属于那种典型的志大才疏，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人。一直觉得自己是因为运气不好，才会在成就上逊色于自己的弟弟。
　　如今留正和周必大跑来，二话不说就是要推荐韩霜，这种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精神，一时间让郦尚书有些接受不了。官场上从来都是利字当前，若是没有利益，一般来说，是绝对不会有人做事的。
　　“左相大人是如何看的？”郦尚书调转话头，对准了周必大。
　　周必大并不是一个很爱说话的人，只是淡淡的说道：“韩霜？我看行！”
　　看到郦尚书有些迟疑，周必大解释道：“之前韩霜听说度支员外郎出缺，便去哀求韩大人，让他来和郦尚书说一声，看看他是不是有机会。不过，你也知道韩大人的脾气，怎么好意思拿这种事来问呢？便推辞了韩霜。韩霜这个年轻人啊，心里还是很想为户部做一些事的。朝廷有规矩，像这样的官职，若是有三位二品官员一起举荐，通常官家都是会准奏的。所以，韩霜就拜到留正大人和我这里。我看他一腔热诚，是要做好度支员外郎的。便替他来做个说客了！”
　　“是啊，左相大人和我已经达成一致。要是郦尚书点头，咱们三人就可以联名写个奏折，明日呈给官家了！”留正捋着胡须说道。
　　郦尚书听他们这般解释，心中恍然。要是如此的话，留正和周必大都已经点头了，自己要是坚决不同意举荐韩霜，不但一下子得罪了留正和周必大，而且，韩侂胄的心里肯定会不舒服的。虎毒不食子，更何况，韩侂胄对大儿子略有不满，却依然想栽培于他。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把韩霜提拔上位……
　　“既然两位大人都觉得韩霜是个合适的人才，那本官自然没有异议！”郦尚书笑道：“不过，起草奏折，就要留正大人代劳了！”
　　……
　　韩霜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脸色十分红晕，看来已经有些不胜酒力了，双臂支撑在酒桌上，目光略显呆滞的看着那些弹唱的歌姬。伸手抓过酒壶，又要给自己倒酒，张耀仁急忙伸手抓过韩霜的酒壶，轻声说道：“大少，不能再喝了！”
　　“再喝一点……我还没醉！”韩霜说话依然很有条理，抢回酒壶，倒了一杯，嘟囔道：“我心里没底，难道说，给留正大人和左相大人写信就真的有用？他们是什么身份？在朝中跟我爹是平起平坐的。怎么可能看得起我一个后辈！”
　　“是不是有用，过几天不就知道了？”张耀仁微笑着说道：“还好咱们大宋举贤的门路挺多，不然的话，岂不是让大少英雄无用武之地了？”
　　韩霜眯起眼睛，看着那几个色艺俱全的歌姬，颓废的说道：“娘的，有些时候，我觉得，韩风才是嫡长子，本少爷反而是小娘养的！”
　　张耀仁冲着那几个歌姬使了个眼色，那几名女子会意，放下手中的乐器，走到韩霜身边，或依偎在韩霜怀里，或挽住韩霜的胳膊，或倒杯清茶请韩霜喝下……几个美丽的女子围住韩霜，在酒意的熏陶下，韩霜顿觉飘飘欲仙，心中那些不快，暂且搁到一边去好了。
　　“大少，我先下去一趟，您慢用！”张耀仁放下酒杯，起身要下楼。
　　韩霜哪里顾得上看他，身边一个美貌歌姬已经凑过香唇吻了过来，眯着眼睛支支吾吾的亲嘴，韩霜随手挥了挥，示意张耀仁只管先下去。
　　走了张耀仁，整个房间里就剩下韩霜一个男人，那些歌妓们更加兴奋，举起酒杯来要和韩霜行令化枚。说起来这些风月场的女子，一是酒量好，二是会猜枚。不知不觉，又是几壶酒下了肚。
　　就算韩霜的酒量再好，也觉得头昏眼花，看着面前的诸女，只觉得个个都极为娇美，不由得欲念大动，伸手搂过一人，抱在腿上肆意挑逗。那女子略带羞涩，欲拒还迎，更是叫韩霜觉得已在天上人间，乐不思蜀……
　　渐渐的，房间里的人越来越少，窗外的夜色已深，几颗孤零零的星斗在天空中释放着微不足道的光芒，房间里的红烛早已燃尽……长长的烛泪顺着烛台凝固成千奇百怪的形状。而座位边上早已无人，黑暗中，阵阵女子的娇吟声和男人粗重的喘息声传来，床板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珠帘不住的颤抖，掩盖着床上那翻腾的被浪……让那一切暧昧，如今看起来都是如此迷离难见！这一刻，春色无边……


第五十九章 出事儿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天色都已经蒙蒙亮了，整个青楼都已经陷入了寂静之中，疯狂了一夜的妓女和客人，早已抵挡不住身体的疲倦，默然入睡。
　　韩霜迷迷糊糊的从睡梦中醒来，宿醉之后，头疼欲裂，嗓子干的就像要炸开似的。看了看躺在身边的娇俏女子，韩霜的心中忽然一懔，自己怎地能和这个女人睡在一起？当下顾不得去找水喝，手忙脚乱从地上捡起丢的乱七八糟的衣服，胡乱朝身上套去。
　　两条腿塞进了一条裤腿，韩霜正急急忙忙的扯裤子，忽然房门被人推开，张耀仁摇着折扇笑眯眯的走了进来，一看到韩霜的狼狈模样便调侃道：“大少爷，昨夜睡得可好？”
　　韩霜一看到有人走进来，顿时吓了一跳，看到是张耀仁，又松了口气，伸手按在嘴唇上，嘘了一声，压低了声音说道：“声张不得，要是被人知道了，麻烦就大了！”
　　张耀仁懒洋洋的找了个凳子坐了下来，随手翻过一只茶杯，倒了杯茶。轻描淡写的说道：“当然不能声张，大宋律法有令。但凡官员，都不得在官窑里嫖宿。违者，革除官职，流放一千里。这里是官窑，这些女子是官妓，大少又是户部的官员，这件事一旦声张出去，就算韩大人想要护着大少，大少也是身败名裂了！”
　　韩霜的头脑还有些迷茫，一时间不明白张耀仁到底在说些什么，好不容易把裤子穿好，低声说道：“知道不能声张你还说什么？”
　　“哦……大少，我是不准备声张，不过，其他人是不是准备声张，就难说的很了！”张耀仁笑眯眯的拍了拍手掌，房门再度被人推开，妓院的老鸨带着几个龟奴，陪着一位三十来岁的官员模样的人，走了进来。那人身后还跟着几个随从！
　　张耀仁见到那人走进来，脸上嬉笑的模样立刻收敛起来，起身施礼道：“卑职见过大人！”
　　那官员点了点头，转过脸来看着韩霜。韩霜顿时胆战心惊，他知道这个人是谁，但是万万没有想到，他居然会在这里出现，还目睹了自己和一个官妓睡在一起。一旦这件事传出去，自己的前途禁毁，身败名裂！
　　“韩霜，你大小也是从六品知事，居然嫖宿官妓。知法犯法！还想做什么度支员外郎，我看你还是别想了！”那人轻笑一声，手指虚指韩霜：“你的那个弟弟可比你强多了，如果是他的话，就算是嫖宿官妓，也一定会做的密不透风。就你这点能耐，还想和韩风争夺韩家家主之位？我看你也是痴心妄想！”
　　“大人，你听我解释……”韩霜汗如雨下，抢上两步，才想起来自己身上只有一条裤子而已，急忙捡起袍子往身上披，口中连连说道：“大人，我是喝多了，我都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
　　“做过什么，叫醒那个女人一问就知道了！”那个官员微笑道：“这个公案，你是想要刑部来审？还是临安府或者大理寺呢？”
　　“大人，放我一马！”韩霜差点两腿一软就要给人跪下，带着哭腔喊道：“我是酒后乱性，一时糊涂。大人，给我一条路走吧。你要什么条件……只要是我韩霜能做到的，我都会答应你！”
　　“条件？”那人淡淡的说道：“你还不配跟我谈条件。我来，是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留正大人和周必大大人，还有你韩家的亲家，郦尚书，已经联名为你写了一份奏折，要推举你为度支员外郎，这份奏折今天早上已经送到宫中。如果没有什么差池的话，官家会在十天之内批下来。到时候，你就是度支员外郎了……”
　　韩霜到底是喝的太多，脑子一时间还转不过来圈，眼前这几个人，一会儿说是要告自己，一会儿又来告诉自己好消息，到底是打算干什么呢？
　　“好好做你的度支员外郎，需要用你的时候，本官自然会告诉你！”那人微笑着摸了摸上唇的小胡子，转身带着那些随从走了出去。床上的官妓早已惊醒，穿好衣服，跟着老鸨走了出去。
　　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张耀仁和韩霜两人站在那里。
　　“张耀仁……”韩霜目露凶光看着这个“朋友”：“我自问对你不薄，你怎么如此害我？还是说，你们早就计划好了。你来接近我，本来就是他们的授意。要的就是为了控制我？”
　　张耀仁一改平日在韩霜面前毕恭毕敬的模样，趾高气昂的说道：“大少爷，您实在太看得起自己了。控制你有什么用？现在的韩家上下令人忌惮的，不过是韩侂胄老爷子和韩风两人。说起来，韩府老太君也是一号人物，不管怎么说，她和当今太皇太后都是亲姐妹。说一句话，就能左右局势！可是大少爷你算什么？你能做的了什么？”
　　韩霜面如土色，听到别人毫不留情的批驳自己，说自己是个百无一用的人，心中自然愤怒，可是没有办法。如今自己的把柄被人捏在手中，这件事绝对不能被抖露出去。而且，听张耀仁的意思，他们筹谋已久，就是为了通过韩霜，对韩家实行强有力的打击。
　　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官员，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他们要和韩家作对，又为什么要挑选自己作为突破口。
　　“你们到底想要我怎么样？”韩霜绝望的喊道：“就算我做了度支员外郎，掌管的也不过是朝廷的预算开支而已。根本不可能为你们做什么，钱，你们一点儿也不缺。地位，你们已经够高的了。难道说，你们还想造反不成？”
　　“造反？”张耀仁冷笑道：“当然不敢，不过，大少爷你还算有用处。至于怎么用你，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说罢，张耀仁摔开袖子，大步从房间走了出去，只留下韩霜一个人在房间里绝望的哭泣。他的眼泪刚刚流出眼眶，忽然看到张耀仁又从门外探出头来，笑嘻嘻的说道：“差点忘记告诉你另一个好消息。你的好弟弟，韩风，今天早上城门一开，就已经回到了临安府。你还是快点回家，兄弟聚首吧！”
　　韩霜呆若木鸡，自己刚刚被人捏住把柄，却又听见这个噩耗——韩风怎么能回来的这么快？
　　韩府上下已经是一片欢腾，这一次韩风跟着使团去了金国，没想到居然跑去了漠北待了那么久，历经艰险，终于又在细作司的沿路掩护下，回到了江南。一到临安府，韩老太太就已经撑着拐杖，站在韩府门口，看着自己的孙子有没有回来。等到韩风骑着快马回到家门口的时候，老太太眼泪汪汪的抱着韩风，一口一个：“这次可苦了你了，看来漠北是没什么好吃的，你看你瘦的……那边太阳可真毒啊，脸皮都晒黑了，我的心肝哦，我的宝贝儿哦……”
　　韩风这么大的人被韩老太太抱着，实在是很不好意思，身后随从一个个捂着嘴偷笑，可是没有想到总领大人还有这么乖巧的时候。
　　韩老太太擦了擦眼泪，牵着韩风的手，走进韩府大门，家丁们早已忙碌了起来，住在韩府里的韩家众人尽数出迎。虽然韩风是个庶子，但是这一年来，韩风在官场上青云直上，深得器重，叫那些年纪已经大把的长辈和年纪相仿的兄弟们羡慕不已！
　　韩霜低着头走进韩府，只觉得眼前的热闹喧嚣都和自己无缘似的，呆呆的朝着自己的院落走去。
　　“大哥……”韩风远远看到了韩霜，终于找到机会挣脱泪眼婆娑的韩老太太，急忙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韩霜面前，笑呵呵的说道：“好久不见！”
　　韩霜心神恍惚的点了点头：“是啊，的确很久没见了……我，有些累，先回去休息一会儿……”
　　看着韩霜垂头丧气朝着院子里走去，韩风不觉心中有些疑惑，伸手招了招，林珍和小舞并肩走到韩风身边。
　　“他怎么了？”韩风轻声问道：“是不是这段日子，韩府出了什么事？”
　　林珍摇了摇头：“没什么事，只不过户部度支员外郎出缺，大少爷想要韩大人帮他去和郦尚书说项。被韩大人一句话驳回，心情郁闷，就天天跑出去喝闷酒去了。方才他一进门，就是好大一股酒味，而且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还有些污渍，看样子应该是昨天夜里胡乱丢弃在地上。说不定就是在妓院里过的夜！”
　　韩风一听只是这点小事，顿时放下心来，对着小舞左看右看，忽然伸手在她的小脸上摸了一下，满意的点了点头：“半年没摸过了，手感还是那么好！”
　　小舞脸上一红，抬脚朝着韩风的脚尖跺去，韩风一收脚，脸却几乎贴在林珍的脸上，眯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半年没闻过了，身上还是那么香！”
　　两女顿时不干了，不顾韩老太太就在一边，直如两只母老虎要抓住韩风死磕……
　　“老爷回来了！”不知道是谁叫了一声。
　　韩风哪里还再打闹，快步走上前去，施礼道：“爹！”
　　韩侂胄的脸上却没有什么好脸色，淡淡的说道：“风儿，随我来，出事儿了！”


第六十章 铤而走险
　　父子两人既然有话要说，余人知趣的让开一边。韩侂胄神色凝重的对韩风说道：“今天我听到一个坏消息。留正、周必大和郦尚书联名推荐韩霜为度支员外郎。”
　　韩风本来跟在韩侂胄的身边，沿着花园中的小径，踩着细碎的鹅卵石，听见这句话，不由得愕然抬起头来：“度支员外郎？三位二品大员联名保举？”
　　韩侂胄叹息一声，点了点头：“要不怎么告诉你，是出事儿了呢！”
　　虽然离开了临安有一段日子，韩风依然对临安的局势掌握的很清楚，在漠北的日子里，林珍她们可都没有闲着，不住将细作司的势力朝官府渗透。并且，皇城司的苏夕颜一力配合，想要把朝政局势掌握住，一点儿也不难。度支员外郎出缺只是一桩小事，可莫名其妙就被韩霜给顶上，而且，看着韩侂胄的样子，好像这件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更是让韩风觉得有些难以理解。
　　“官家是不是一定会批？”韩风追问道。
　　韩侂胄苦笑着摇了摇头：“怎么可能不批？我现在奇怪的是，留正、周必大和我们韩府之间的关系一向很淡漠。郦尚书和我算是至交，可是这次居然没有事先跟我通气，就保举了韩霜。其中必然有隐情。度支员外郎并非闲职，不知道多少人正盯着这个位置。韩霜没有能力去坐这个位子，勉强被人推举上去。必然有其内因！”
　　“给我查清楚，到底是什么人在幕后主使？”韩侂胄的脸色有些难看，能够让三位二品大员言听计从的人，所谋必然不小。
　　韩风郑重的答应了一声。父子两人面面相觑，都觉得似乎有一张看不见的大网，正在对着韩家张罗下来。
　　韩霜郁闷的躺在竹椅上，身边几个美貌的侍女并不能让他的心情好转，一不小心就被人抓住了把柄。自己很年轻，才二十来岁，家里有的是娇妻美妾，而且，前途一片光明。作为韩家嫡系子弟，历朝历代，从来没有官品会低于从三品的。要是被人捏住这个小尾巴，以后几十年的日子，都要听别人的吩咐吗？
　　韩霜的脸色渐渐肃杀起来，双眼微微眯着，翻身从竹椅上坐起。这个突然的动作吓了那些侍女一跳。韩霜厉声喝道：“要是老爷问起，就说我出府去了。”
　　说罢，韩霜大步朝府外走去。
　　临安城自从成为大宋行在，便是天底下最为繁华的城市。一个繁华的城市永远少不了漂亮的女人，富有的豪客，骄傲的权贵。当然也有吃喝玩乐最为销金的地方。男人郁闷的时候，可以去找女人发泄，也可以去赌场发泄。对于韩霜这位刚刚在女人身上吃了亏的人来说，去赌场一掷千金，便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身份不同，自然赌博的地方也不同。街头闲汉会蹲在街尾抱着骰子玩，略高一层次的，会挤在狭小的赌场里，闻着让人腻歪的发油味、汗臭味。最高档次的，自然会玩最顶级的。
　　白玉雕成的骰子，在纯银骰盅里撞击出清脆的响声。七八位衣着华丽的豪客，手中捧着芬香的西湖龙井，身边坐着俏丽佳人，神色自若的看着荷官手中的骰盅。
　　在这里赌钱用的都是筹码，最不值钱的乃是红色筹码，但是就这一个小小筹码，也是十贯钱。在这里赌一场，随时输赢上千贯犹如儿戏一般。韩霜面无表情的把一堆筹码推向“大”。
　　清脆的撞击声停止下来，荷官掀开骰盅，高声叫道：“双四一个六，十四点大！”
　　“今天韩大少的手气实在是太旺了。百战百胜啊！”一个年纪和韩霜相仿的年轻人，笑呵呵的说道：“若是韩大少每把都这样赢下去。要不了多久，我就没钱回家吃饭了。”
　　韩霜收回一大堆筹码，心情烦躁的他，就算是赌钱也觉得没什么乐趣，了无生趣的长叹一声，随手捏过几个红色筹码塞给身边陪伴的娇艳女子，吩咐随从去把余下的筹码兑换成真金白银，自己端了杯茶，走到廊台上，呆呆的看着蓝蓝的天空。
　　之前跟韩霜说话的那个年轻人，随后走了出来，站在韩霜身边，低声问道：“韩兄，为何愁眉不展？”
　　韩霜苦笑一声，抬起头来看着他。这个年轻人，是从泉州来到临安的一个阔少。不过，与一般阔少不同的，这个名叫柳轩轩的年轻人，十分有风度修养。赌钱无论输赢，哪怕赢了上万贯，也不过置之一笑。就算是输了上万贯，最多也就感叹一下手气不好。从来不会像那些没有城府的衙内阔少一般，动不动就指天骂地，呼爹喊娘！韩霜一直对他挺有好感，虽然此人的名字有点像女人，可是做事很有魄力。他的家族在泉州是做造船舫的，如今准备投入其他行业，柳轩轩来到临安已经有大半年了，一直在官场内外活动，为柳家大举进入江南做好准备。
　　“有些事，没法对柳兄说。”韩霜淡淡的说道：“就让我一个人发愁好了！”
　　“一人计短两人计长。要是韩兄不介意的话，不妨说出你的烦心事，让小弟看看是不是能帮得上忙！”柳轩轩微笑着说道。他是个十分出色的美男子，身长玉立，面如冠玉。谈吐举止都十分得体，让人一见就有好感，不忍拒绝他的建议。
　　韩霜憋了一肚子苦水，又说不出来，但是转念一想，柳轩轩此人虽然不是官府中人，却和官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泉州大族里也有不少能人异士。说不定真的能帮上自己的忙。韩霜支吾着说道：“柳兄，在下有件私密事，乃是不能被人知道的。可是偏偏被人知道了，如今被人用来威胁与我。我有心妥协，只怕他们得寸进尺，日子久了，早晚会被人逼迫做一些不得已的事。每次想起来，在下心中都抑郁难平！”
　　柳轩轩神色凝重的说道：“韩兄，此事不可妥协，要知道以人私隐要挟于人的那些人，他们的贪念是无法满足的。如果是要钱，就会一次次要的更多，如果要是做别的事。那就更麻烦了。在下虽然不才，但是从泉州来的时候，家中也带了不少有本事的人，也带了不少钱财。要是韩兄有什么用得着小弟的地方，只管开口好了。小弟定不推辞！”
　　韩霜感激的看了他一眼，只是随即又苦笑一声：“这件事你帮不上忙的。那些人的来头很大，你根本得罪不起。”
　　柳轩轩倒是个古道热肠的人，听韩霜这么一说，便笑道：“既然韩兄说了得罪不起，在下也不好说什么不自量力的话了！”
　　看着柳轩轩要转身回去赌钱，韩霜忽然间一个念头从脑海中浮现，顿时抑制不住，开口唤道：“柳兄，有件事倒是要问问！”
　　“请说！”柳轩轩笑呵呵的说道。
　　韩霜迟疑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贴近柳轩轩的耳朵，轻声说道：“此事的关键是一个女人。这个女人还是个妓女。这样的残花败柳，就算是死了也没人会去管。柳兄知道我这个人从来不认识市井江湖中人，不知道柳兄是不是认识这样的人。要是有人出手杀死这个女人，要多少钱，我都认了！”
　　柳轩轩浓眉一皱，诧异的看着韩霜，那神色，仿佛韩霜是在说笑一般，张口结舌的说道：“韩兄……你说的是真的？”
　　“你……你就当我胡说得了！”韩霜也知道有些不妥，摇了摇头说道：“我……我，还是不要了。”
　　柳轩轩淡淡的说道：“这样的人，小弟倒也认识一些。有那些江湖闲汉，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只要有足够的钱，就能让他们做任何事。到时候他们会把事做的漂亮一些，拿了钱跑去别的地方。天下这么大，往广南又或者福建路一躲，等到风头过去之后再出来。算不了什么大事。”
　　韩霜顿时喜形于色：“果然认识这样的人么？那好啊，需要多少钱……”
　　“其实，韩兄，不瞒你说。像我们柳家在泉州这样的大族，有时候也会做一些很让人为难的事。很多事都不可能按照规矩去办的。小弟身边就有一个人。是孤儿出身，没有姓氏，名字唤作‘沽’。身手很了得。从来不问做什么事，只问能拿到多少钱。说是我们柳家的人，其实也不算，别人有钱，他也会为别人做事。唯一的好处就是嘴巴紧。他若是为别人做了事，就算我去问他，他也绝对不会说出来……”柳轩轩平静的说道：“韩兄，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你也知道，对于那些贪得无厌的人，只有用最雷霆霸道的办法，才能让他们不敢再威胁于你！你还是好好考虑一下吧！”
　　韩霜伸手搭住了柳轩轩的肩头：“不用了，我想见见那个‘沽’，看看他到底是不是一个能够帮我做事的人。你今天能安排一下吗？”


第六十一章 浴血男子
　　一个穿着十分朴素的年轻人，蹲在繁华的街道边，呆呆的看着地面。几个玩耍的孩子，见他看的十分入迷，便蹲在他的身边，有模有样的学着他，低头看地面。其实，地上只有一队蚂蚁在搬运食物，长长的蚂蚁队，沿着墙角不断前进。
　　那个年轻人缓缓伸出手指，轻轻碾死了几只蚂蚁，蚂蚁队顿时乱了，余下的蚂蚁到处乱跑，过了一会儿，似乎是觉得没有危险。蚂蚁们又沿着原路前进。那个年轻人又伸出手指，碾死几只蚂蚁。
　　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也不知道他碾死了多少蚂蚁，就连那几个孩子都已经忍不住了，一个还拖着鼻涕，穿着开裆裤的小孩子叫道：“哥哥，你太残忍了。这些蚂蚁又没得罪你，碾死几只也就算了，你怎么老是弄死他们啊？”
　　那个年轻人只是漠然的抬头看了小孩子一眼，眼神中空洞无比，似乎对生命看得很轻。那让人看了就不寒而栗的眼神，甚至把一个孩子吓得哇哇大哭起来。他拍了拍手掌上的灰尘，站起身来，背靠着墙壁，悠然的看着天边云朵轻轻飘动。
　　“沽，过来！”远处两个衣着华丽的年轻人并肩站在一起，左手边一人朝着他招手道。
　　那个叫做沽的年轻人，只是很缓慢的一步步挨了过去，站在两人面前，一言不发。
　　韩霜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只觉得他好像对什么都满不在意，不由得问道：“听说你的身手很不错。如果我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办。你有把握能做到吗？”
　　“什么事？能给我多少钱？”沽淡然的答道：“无论是做什么事，没有做成之前，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把握。你说出要我做的事，然后给我一个让我满意的价格。我自然会拼了命帮你做。大不了就是赔了条命给你。”
　　“有点意思……”韩霜转身对柳轩轩说道：“从来还没有人敢这么对我说话呢！”
　　要是换了别人，或许就要对沽大声训斥几句，然后要对韩霜道歉。可是柳轩轩并没有，他只是对着韩霜微微一笑，仿佛沽从来都是这么对人的，从来都不会因为对方的身份而有什么变化。
　　“跟我来！”韩霜转身朝着一条僻静的小巷子走去，沽一言不发的跟在柳轩轩身后，三人转入那条小巷子，柳轩轩留在巷子口，轻摇纸扇，自顾自观看路上风光，绝对不去管沽和韩霜说了些什么。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闲人。韩霜这才低声说道：“沽，一个女人，妓女，什么都不会。我需要你杀了她。”
　　“二十两，金子！”沽淡淡的说道：“这个价格很高。不过对于你们这样的有钱人来说，二十两金子跟二十两银子没什么区别。而且，一个妓女就算做错了什么，她自身也已经很可怜了。杀她，我会觉得不舒服，所以我要多收一些钱。”
　　韩霜答应一声，附耳低声将那个妓院的名字和那个妓女的名字告诉了沽，随手把两个金黄色的筹码塞在沽的手中：“你时常跟着柳轩轩，应该知道，去哪里能把这两个筹码换成钱的。”
　　“放心！”沽点了点头：“她活不到明天！”
　　远处，一群韩霜和柳轩轩的随从走了过来，韩霜伸手拍了拍沽的肩膀，淡然一笑，并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沽对着柳轩轩高声叫道：“少爷，我有事要离开一天……”
　　“去吧！”柳轩轩淡淡的说道，和韩霜并肩走出了小巷子。
　　沽掂量了一下手中的筹码，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对于一个从小就没有父母，是在要饭的群中长大的孩子来说。这一生，能够让他有安全感的东西，就只有捏在手中的钱了。只要能够赚钱，他什么都不在乎。哪怕是让他杀死自己的雇主都行。对于沽，只有出价的高低，并没有所谓的忠诚。所以，柳轩轩一直都把他当成双刃剑，这个人用好了，会是利器，可是用的不好，就会割伤自己。他唯一的优点，就是但凡雇主想要做的事，无论沽是不是能办到，都绝对不会说出去。
　　太阳渐渐偏向西边，山头的火烧云红艳艳的，过不了多久，太阳就要落山了。街上到处是行色匆匆想要赶回家去的人。到处是呼儿唤女回家吃饭的声音——“贾君鹏，你妈喊你回家吃饭……”沽收好了两块筹码，举步朝巷子外走去，只不过他想要去的方向，却不是韩霜告诉他的那间妓院，而是，可以先兑换了筹码的赌场……
　　酒楼里灯火通明，细作司的部下们济济一堂，热烈欢迎总领大人从漠北安然无恙归来，就连皇城司的苏夕颜也赫然在座。一个个兴高采烈的说笑喝酒。
　　叶东几杯酒下了肚顿时兴奋起来，一脚踩在板凳上，扯开嗓子就叫道：“诸位，安静，安静……话说你们这次没去漠北，那是亏大了。漠北从此流传着一个传说，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们总领大人在一个洁白的蒙古包里……”
　　话还没说完，韩风已经一个饿虎扑食冲了上去，将叶东掀翻在地，高呼道：“小爷毒哑了你！”
　　简怀诛笑呵呵的说道：“还是说说大人的威风史吧……话说泰赤乌部的塔里忽台居然要跟大人决斗，这不是拿着鸡蛋碰石头吗？虽说大人的弓马不是那么娴熟，但是大人的本事大啊，一箭不发就已经要了塔里忽台的命。吓得那些蒙古大汗屁都不敢放一个！”
　　韩风一脚踩在叶东的胸口上，挺直了腰杆，得意洋洋的抱拳道：“客气了，客气了，不是我强，实在是塔里忽台太弱。”
　　叶东拼命挣扎，可是韩风的脚就像生了根似的踩在胸口，眼瞅着是没希望挣脱了。叶东无奈的告饶道：“总领大人，我认输了，别踩了，我以后再也不说那件事了……”
　　韩风笑呵呵的收起脚，促狭的看了秋月白一眼，高声叫道：“说我干什么啊？还是说说老秋，这厮自称是展昭之后最年轻的四品带刀侍卫。你们可知道，在汴京的时候，我们和铁木真一起被金兵追到城墙上，老秋……”
　　秋月白脸色苍白，求饶似的看着韩风，嘟囔道：“两瓶十年汾酒……”
　　“四瓶，快去拿！”韩风笑嘻嘻的敲诈了秋月白一笔：“今天晚上大家吃饭算我的，喝酒都是老秋的。”
　　林珍和小舞一左一右把韩风拉了回来，按倒在座位上，小舞幽幽的说道：“这么好玩的事，居然也不带我们一起去。漠北，听说那里的草原一眼看不到尽头，就像大海一眼，是吗？”
　　“是……不过也没什么好玩的……”韩风解释道：“草原上成天打的乱七八糟，不是札答阑部要打乞颜部，就是克烈部要打乃蛮人。在草原上跑一圈，都怕遇到游兵散勇，把咱们给砍了。”
　　林珍悠悠的说道：“这只怕不算什么。听说金国郡主，都元帅府的完颜沐沐，放着贵妃不当，跑去漠北找你去了。把完颜璟气得暴跳如雷，三千黑甲尽数派遣，封锁各个路口。看来咱们大人的本事果然不小。就连金国郡主都已经拿下了。怎么着？还不好意思把她带回来给我们看看啊。大家又不是没见过面，在绍兴的时候，就已经是老朋友了……”
　　韩风愕然的拿起林珍面前的酒杯，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这是山西汾醋？怎么酸味这么大？”
　　林珍却一点也不脸红，坦然无比的说道：“说到大人将来要娶妻的话，亲事早就定下了。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完颜沐沐就算再有本事，也做不了正妻，按顺序的话，还得排在我们小舞妹子后边。我是小舞的姐姐，自然要高她一等。这么简单的算术，大人还能算不出来？”
　　包厢里顿时哄笑起来，唯恐天下不乱的叶东更是扯开嗓子一阵乱叫。小舞到底是抵挡不住，借口下楼去拿酒，遁之。
　　韩风不去管那些怪叫连连的人，附耳对林珍说道：“已经安排人手盯住大少了吗？”
　　林珍点了点头，低声说道：“放心好了。从赌场出来之后，大少就回家了，之后咱们的人手就已经布置了下去，他现在就算是动动手指头，都会落在咱们的人眼里。”
　　韩风是怕林珍误会，轻声解释道：“我倒不是想和他争夺家主的位置。只是怕别人利用他，对韩家有所企图。你盯紧了，我在临安不会待的太久。要是将来发现有什么风吹草动，你自己做主。”
　　一句你自己做主，让林珍心中一动，一直以来，自己都是韩风最信任的人之一。这一次，很可能事关整个韩家的命运，这样的大事，韩风依然让自己做主，当真算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了。
　　不知道酣饮了多久，细作司的众人酒饱饭足，兴高采烈的从酒楼出去，便要绕过一条小巷子，各自回家去。
　　刚刚钻进巷子里，众人还没看清楚巷子里就什么，就听到一阵喊杀声，一个满身浴血的男子跌跌撞撞的朝着巷子口跑了过来，一头撞在韩风的怀里，染得他半身都是血。
　　到底都是精锐，一瞬间，韩风的部下已经刀剑出鞘！


第六十二章 活口
　　韩风伸手扶住怀中的血人，冲着那些追过来的人叫道：“什么人？出了什么事？”
　　没想到，气势汹汹的追兵居然一言不发，调头就跑，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一时间，韩风也不知道谁是谁非，这年头，未必追人的就是坏人，挨打的就是好人。说不定，自己扶住的是个盗贼，追过来的是失主呢！
　　好在怀里的血人还没有昏厥过去，韩风将他平放在地上，身边随从打起灯笼为众人照亮。仔细看了看，但见此人虽然身负重伤，流血也不少，不过大多是外伤。包扎起伤口，修养一段日子，应该死不了人。这里聚集的都是细作司杀人的大行家，像这样的伤口，放在这些行家里手的眼中，瞅一瞅就知道会不会死人了。
　　小舞忙着给那个血人包扎伤口，却忽然听见那人呻吟一声，虚弱无力的说道：“让我走……”
　　“虽然你的伤不算很严重，可要是置之不理，任凭它一直流血，要不了多久，你的命也就没了。”韩风抱着膀子冷冷的看着伤者，没好气的说道：“死到临头了还装什么硬汉子，小爷生平就看不惯你这种人。说，为什么会被人砍伤？如果你是江洋大盗，那就老老实实的招了吧。”
　　“你是什么人？”伤者一双无神的眼睛看着韩风，喃喃的问道。
　　“细作司，韩风！”
　　本以为那人听见自己的名气，会有如雷贯耳的反应。没想到，那人只是微微点头，就像听见张三李四这样普通的名字一样，毫无反应，叫韩风心里顿时有些小小的失落。正要追问此人的来历，忽然听见小舞说道：“大人，此人放不得……”她举起小手，手中是一截断了的箭头。一滴滴鲜血顺着箭杆落下，想必是有人用箭射中了他。
　　这箭命中了他的大腿，韩风接过箭头一看，心中顿时明了。此箭乃是军中专用，箭头有几根倒刺，射入肉中，立刻牢牢咬死肌肉，如果不是割开伤口取出来的话，硬拔出来，会撕下一大块皮肉……所以，那人并没有拔下箭，而是一刀把箭杆给砍断。
　　眼前这个男人，身份尚不明确，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追杀他的人中，有军中的箭手。大宋对于军用武器的管理之严格，绝非常人可以想象的。
　　“带回去……”韩风一声令下。众人七手八脚将伤者扶了起来，朝着细作司方向走去。
　　其实，那是一个华灯初上的时分，沽穿着一套很寻常的衣服，不算贵，但是也不便宜，大摇大摆的走进了官窑。窑子开大门做生意，只要进门就是客人，见惯了人的龟奴，看到沽一样是热情洋溢的招呼着，询问有没有相熟的姐儿。沽轻轻吐出那个妓女的名字，要了一间房，点了些酒菜，便径直去包房里坐下了。
　　这里的布置并不算华丽，暗红色的桌布铺在一张圆桌上，八张圆凳并不整齐的摆放着，朝南的窗户紧闭着，最后一丝夕阳余晖，还能透过纸窗释放一点光明。通常这个时候，嫖客们还没到妓院里来，沽算是第一批客人了。过不多时，一位打扮的十分艳丽的女子，就被鸨母带来。
　　沽看着那个年轻的女孩子，忽然觉得有些悲凉。卖到官窑里的女子，当初很有可能是出身自官宦家庭，也许是因为家中有人犯了重罪。这些本来出身很好，受过良好教养的女孩子，便沦为了娼妓。梁红玉就是这么做了妓女，不过她的运气很好，遇到了韩世忠。大多数人就没有这样的好命了。沽自己的出身不过是乞丐而已，少年时，说不定在茫茫人海中，还曾经向官家小姐乞讨过。只不过，那些看起来高贵大方的小姐，看到这个脏兮兮的小乞丐，大多是捂着鼻子走的远远的。如今，沽是妓院里的客人，而那些小姐，却已经沦为娼妓，人生的大起大落，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没到窑子之前，你叫什么？”沽淡淡的问道。
　　“官人叫奴家‘小水仙’就行了！以前的事，问那么多做什么？”那个浓妆艳抹几乎已经看不出皮肤颜色的女子，举起酒壶给沽倒了一杯。轻描淡写的转换了话题，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想来，小水仙已经经历过许多男人，那些男人喜欢问她的身世，听她是如何从一个官家小姐沦为娼妓的遭遇，从而满足自己的虚荣心……
　　沽举起酒杯，缓缓递到嘴边，眼睛静静的看着她，要杀死眼前这个女人实在太简单了。以两人现在不到一尺的距离，他可以双手抱住这个女人的头颅，用力拧断她的脖子；也可以用重手法击打她的后脑；残忍一点的话，可以取出靴子里的匕首，割断她的咽喉。面对一个毫无抵抗力的女人，沽忽然觉得这二十两金子赚的太轻松了。
　　在沽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仁慈两个字，只有利益。既然已经收了别人的钱，就要为人消灾。现在还不是下手的好时候，再等一会儿，晚饭后，就是那些寻花问柳的人出来作乐的时刻了。那时候的妓院，客人是最多的，自己可以轻松无比的杀死这个女人，然后混迹在众多嫖客之中，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
　　“喝一杯！”沽一饮而尽。
　　一壶酒渐渐见了底，在酒精的作用下，小水仙的脸色越来越红，趴在沽的肩头，捏着他坚实的肌肉，充满诱惑意味的说道：“官人的身子可真结实……官人应该不是官府中人吧，不若晚上就在这里留宿好了……”
　　沽带着嘲讽般的微笑看着小水仙，只觉得这些妓女着实可怜，在妓院里的嫖客，大多是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又或者是文弱书生，当然，也少不了一些已经没了能力，还喜欢变着法子折磨人的糟老头子。这些妓女早就已经对那种事失去激情了，自己这样的年轻壮汉，当然是大受欢迎！要是果真来嫖宿的话，今天晚上还不知道到底是谁睡了谁呢！
　　妓院里的声音越来越大，琵琶声、歌唱声、猜枚声、浪笑声……不绝于耳。沽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漫不经心的走到小水仙的身后，看着那雪白修长的脖子，沽咬了咬嘴唇，心中忽然有种渴望，他很喜欢拧断别人脖子的时候，那清脆的骨裂之声。现在，只要自己一伸手，那熟悉的声音就会响起。
　　两只宽厚坚实的手掌几乎要触到了小水仙的脖子，忽然间，房门被人敲响。沽收起手掌，背在身后，坦然的看着小水仙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小厮，一开门就走了进来，手里的托盘端着两壶酒，快步走到沽的身边，陪着笑脸说道：“打扰官人了……”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小厮忽然丢下托盘，一支精光闪亮的短剑霍然出手，带着一股劲风刺向沽的胸口，与此同时，一支利箭破窗而入，迅若奔雷一般飞向沽的肩头。若是躲开了短剑就躲不开利箭……沽一咬牙，拼着受一箭，也要躲开致命的一剑。
　　锋锐的箭尖刺入肌肉，沽反手握住箭尾，只是轻轻一碰，肩头的肌肉顿觉一阵撕裂般的痛苦，沽心中暗叫一声不好，这可是军中专用的倒钩箭。好在闪过了小厮必杀的一剑，沽提起脚尖踢在小厮的手腕上，短剑立刻冲天而起，沽长身跃起，抓住短剑，按住箭头，一剑将长箭劈断，回身一看，那个妓女已经不见踪影。
　　小厮虽然丢了短剑，可是一点也不畏惧，窗外人影闪动，不知道多少人将这件包房包围。
　　“大人猜的不错，果然有人想要杀了小水仙灭口。咱们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抓住你，那个混小子可就又多一个把柄在咱们手中了。”小厮冷笑道：“我劝你，放下武器，马上投降吧。这里里外外都被我们的人包围了，就算你有三头六臂，也冲不出去。你还很年轻，白白为人配上一条性命作甚？杀人未遂，不过是流放的罪名。以后还有大把年华等着你呢！”
　　沽摇了摇头，握紧了短剑，随手扯下一块衣襟，用牙齿咬着，将短剑在手中缠的紧紧的，一言不发看着小厮。
　　自从他进入这个房间开始，就已经被人盯上了，房顶，窗外，到处都有监视的人。只要沽表现出对小水仙的杀意，马上就会有人出手制止。随即把这个来杀人灭口的小子一举成擒。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沽明白，自己活着比死了对他们的用处要大得多。或许，这就是自己冲出去的本钱吧。
　　“执迷不悟的小子，看你还能活多久！”小厮厉声喝道：“把他拿下！”
　　门口挤进来几条大汉，手持利刃，目光闪烁的看着沽。纸窗被推开，两名箭手弯弓搭箭，对准了沽。
　　没有退路可去，沽忽然转身，重重一脚踢在身后的板壁上，木板做成的板壁，吃不住他奋力一踢，顿时裂开一条大缝，沽狸猫般的钻了进去，惊的隔壁高声呼叫。一众“黄雀”尾随而上，定要拿下活口！


第六十三章 拆——威力无穷
　　韩风本来对于半路遇到一个去了半条命的人，一点儿也不在乎。但是细作司强大的情报搜集能力，很快就让他郁闷了起来。部下们一条条打探到的消息，仔细的综合起来，似乎一条清晰可见的脉络马上就要呈现在面前。
　　“总领大人，路上救回来的这个人，名字叫做沽。是跟随泉州富商柳轩轩来到临安的，官府有他的路引记录。据说他是柳轩轩的随从保镖之一！”
　　“大人，沽是在一间官窑里被人追杀出来，当天黄昏时分，沽就已经进入了那间官窑，叫了一名叫做小水仙的妓女陪酒。卑职继续追查，发现在之前一天，大少爷韩霜曾经去过同一家官窑，巧合的是，大少爷点的陪酒妓女之中，也有这个小水仙……”
　　“启禀大人，柳轩轩在临安城已经活动了一段时间，多和朝廷权贵、贵胄子弟交往。他们时常会在一起聚赌。事发当天中午，柳轩轩曾经和大少爷韩霜在同一家赌场里赌钱。”
　　韩风听着这些让他头昏脑胀的报告，渐渐摸到了一条清晰的线索。事情的起因是在大少爷韩霜身上。十有八九韩霜是在妓院里惹了麻烦，于是找到自己的朋友去帮忙处理，而柳轩轩就推荐了沽。沽去帮韩霜解决麻烦的时候，却被对方埋伏好的人攻击，差一点就丢了性命……韩风脸色渐渐阴沉起来，转过脸看着一本正经坐在一边记录的林珍问道：“韩霜如果会在官窑里惹麻烦，你猜，会是什么样的麻烦呢？”
　　林珍放下手中的毛笔，若有所思的看着韩风，轻声说道：“如果一个现任官员在官窑里惹了麻烦，十有八九，便是那种麻烦！”
　　韩风无奈的耸了耸肩膀，寻了一张大椅子懒懒的坐了下来，摊开双手说道：“只不过，那个叫做沽的年轻人，什么都不肯说！”
　　“他不说不要紧，我已经派人去请他的主人来了！”林珍微笑着说道：“见到了柳轩轩，自然一切都水落石出了！”
　　午后的茶楼，许多闲来无事的人都会在这里消磨时光，叫上一壶清茶，点上几个小菜，和三两朋友叙叙话，惬意的很。今天，临安避风茶楼的气氛却有些诡异，往日里喜欢捧着鸟笼，带着赌具来茶楼闲坐的人们，发现在避风茶楼上二楼的楼梯口处，两名高大健壮的汉子，腰间挎着长刀，客气却不容置疑的告诉每一位想要上二楼的客人：“今天楼上，我们大人包场了。诸位还是坐楼下吧！”
　　楼下坐满了人，楼上却是空旷无比。一张略显陈旧的大木桌，对面坐着两个年轻人。坐在上首的，自然是韩风，对面就是柳轩轩。话说第一次见到整个临安城都闻名的韩风，柳轩轩并没有显得多么紧张，十分淡定的见过礼，便坐在下首。韩风一直不说话，柳轩轩就默然微笑，毫不拘谨。
　　“你的随从——沽，被人追杀，只剩下半条命。”韩风懒懒的开口道：“你这个当主人的，可有什么要对我解释的吗？”
　　“没有！”柳轩轩毫不犹豫的回答道：“沽，名义上是我的随从。其实我根本管不住他，他也时常给人做一些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事，我从不过问！”
　　一句话就给推的这么干净，韩风忍不住笑了，到底是泉州来的生意人，颇有滴水不漏之风。要是柳轩轩说什么都不知道，未免太过于虚伪。但是他很坦然的承认沽肯定做过一些麻烦事，随后再说自己不知情，就显得合情合理了。
　　“你认识韩霜？”韩风淡淡的问道。
　　柳轩轩点了点头：“认识，但也谈不上深交。大人应该知道，像韩家这样的高门大户，我们这样的平民百姓拍马也拉不上关系。要是韩霜公子肯纡尊降贵跟柳某人来往，柳某当真是受宠若惊了！”
　　就连站在韩风身后的老实人简怀诛都忍不住挑了挑眉毛，眼前的柳轩轩不能说是不配合，可总是这么一推二五六，什么都不承认，叫人好不难受。问了半天也不得要领，简怀诛插口问道：“柳公子，在下也是官差出身。凡事都有因果。一群人为什么会在妓院里准备好了伏击你的随从？很难相信这仅仅是一次突发事件。”
　　柳轩轩洒脱的笑了笑：“我是真的不知道！”
　　“知道不知道这次都由不得你了！”韩风最本事的就是，一旦遇到对方耍滑头，自己就马上耍无赖。反正自己有官位在身，又有韩家做后台，这个无赖耍起来，一般人还真的受不了。尤其是柳轩轩只不过是个富商子弟，跟权贵还没沾上半文钱关系。
　　“韩大人这是什么意思？”柳轩轩诧异的反问道。
　　韩风大咧咧的说道：“你是沽的主人，你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反正我是不相信的。这里不是公堂，我也不是大老爷，做什么事不需要讲究证据。你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我给你一天的时间，你可以去见见你的下属。然后，你一定要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五一十的跟我说清楚。”
　　柳轩轩的眉头拧了起来，轻悠悠的问道：“要是一天后，我还是不知道呢？”
　　“那你还是回泉州老家去吧。”韩风咧嘴笑了笑：“你来临安无非是给家族开路。既然要开路，少不了是要给官员们送礼的。大宋虽然不禁止官员收礼物，但是收的太多了，大小也是受贿。要是受贿的人很多，法不责众，那也不要紧。我只要抓那个行贿的就行了！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柳轩轩忍不住苦笑了起来，一脸无辜的看着韩风：“韩大人，您这不是为难我吗……”
　　“是你在为难我。”韩风收起笑容，一本正经的说道：“这件事，跟你肯定脱不了干系。你都不肯告诉我实情。要知道，此事很可能关系到我们韩家的大少爷。整个韩家的声誉或许都被握在他的手中。你咬死不松口，让我为难的很。到时候，小爷的心情很不美丽，就只好去拿你来出气了。”
　　柳轩轩无奈的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躬身朝韩风施礼道：“韩大人，你为何不直接去问大少？”
　　“他会说吗？”韩风举起桌子上的茶杯，一饮而尽，起身离去，看也不看目瞪口呆的柳轩轩。
　　细作司众人离开茶楼，柳轩轩的随从这才赶到楼上，方才细作司封锁二楼，只有柳轩轩孤身上楼。叫那些部下顿时捏了把汗。现在看到柳轩轩虽然好像没事人一样坐在那里，可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似乎吃惊不小。
　　“少爷……韩风说些什么？”一位老成持重的家仆轻声问道。
　　柳轩轩苦笑着摇了摇手中的折扇：“韩风？他就是个无赖，现在，要是我选择告诉韩风，就要开罪韩霜和另一群不明势力的人。那些人虽然我不知道他们的身份，可是从他们布局设计韩霜以及沽来看，非同小可。”
　　“那到底要不要跟韩风合作呢？”老家仆小心翼翼的问道。
　　“让我想想。”柳轩轩叹息一声，收起折扇，带着诸位随从离开了茶楼。柳轩轩在临安已经购置了一片大宅子，占地四十多亩，将来就算柳家全部搬迁到临安来，也是够住了。带着几名随从，快要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柳轩轩忽然脸色一变，快步朝家宅走去。
　　不远处几个年轻人正提着一个大桶在柳家的墙上不知道写些什么。柳轩轩就算涵养再好，被韩风憋了一肚子火，现在看到有人在墙上乱写字，心情也恶劣的难以堪言。大步走到那几个年轻人身边，只见为首一人，身材高大，体魄强健，柳轩轩并不知道，那就是临安另一位著名的衙内，也是豹组的队长之一叶东。
　　叶东提着大刷子，蘸着鲜艳的红漆，在柳家的围墙上，写了一个巨大的“拆”字。写完之后，用红漆在拆字上画了个大大的圆，随即丢下刷子，一手托着下巴，满意的看着自己的字，朝身边的人问道：“看看，本少爷现在字写的不错吧？这个圈，画的格外圆……”
　　柳轩轩强压着火气，厉声喝问道：“这算什么意思？要拆我家？这里是我买下的，就算要拆，至少也要我点头吧？”
　　“通常情况下，拆房子自然是需要户主点头。不过……”叶东取出怀里的豹组铜牌，在柳轩轩的面前晃了晃：“我家大人说了，这里占地很广，有好几十亩呢。最适合改建一下，给细作司训练人手用。我家大人说，这叫什么——唔，符合公共利益，虽然这房子是你的。不过，你也需要牺牲小家为大家。当然，我家大人不会白拆你的房子，会按照市价补偿你的。一亩地，起码也补你两三贯，你还别嫌少。这里都已经快出临安城了。这么个破地方，买个破房子也就是几贯的事儿。”
　　柳轩轩顿时气苦，哭笑不得。


第六十四章 自己的麻烦
　　叶东暗自得意，来之前韩风就特意跟他打过招呼，说到这个“拆”字，果然是妙用无穷，据说，天底下一千人看到这个字，至少有九百九十九个会胆战心惊。这次，果不其然，只是一个大字，就已经叫镇定的柳轩轩乱了手脚。
　　叶东从怀里取出一份契约，在柳轩轩面前抖了抖，笑呵呵的说道：“这里有我们细作司开具的公文在此。要是阁下有什么不服的话，可以去临安府衙又或者大理寺，御史台去告状去。就算告到官家面前。细作司也是不怕的。我家大人说了，在咱们大宋，只要想拆你家房子，那必须拆了。”
　　柳轩轩苦笑一声：“要不要闹的这么大啊？”
　　叶东学着韩风的模样耸了耸肩膀，摊开双手说道：“我只是按照大人的吩咐来做事。你只管去告吧。不过，我家大人说了，就算告去了临安府。说不定府尹大人还会派衙役来帮忙拆你家。这个地方，会并入细作司，要是逾期你不搬走，那就是你抵制咱们细作司的拆迁，到时候，咱们大队人马开到，这房子一样夷为平地。你要是反抗，那就是暴力抗咱们大宋的国法，细作司的手段，想必不是你这样细皮嫩肉的公子哥吃得下的。”
　　柳轩轩简直是哭笑不得，无奈的跺了跺脚，叹道：“我知道了。诸位大人先请回去，我会给韩风大人一个交代的。”
　　叶东等人心满意足的哼着小曲离开，只留下柳轩轩和那一群呆若木鸡的随从，看着雪白墙壁上那个鲜艳的“拆”字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柳轩轩终于下了狠心，一甩袖子，大步走进了宅院。毕竟已经在这里住了半年，宅院里请了不少佣人，忙忙碌碌的准备晚饭呢。柳轩轩一言不发，只管孤身朝后院走去。转过长长的廊台，就连碧绿的池塘都熄灭不了柳轩轩心头的火气，院子里种的柳树，柳枝随风轻轻摇摆，长长的柳枝划过池塘，在水面上划起一阵阵涟漪。
　　柳轩轩径直走到庭院最深处，一位四十来岁的男子，穿着黑色布衫，卷起袖子，正在修建后花园的花草，看起来就和一般的花匠没有任何区别。柳轩轩快步走到他的身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对那个男人说道：“爹！”
　　那男子抬起头来，看着已经压抑不住怒火的柳轩轩，轻声笑道：“怎么？出去和韩风见一次面，就气成这样？”
　　柳轩轩叹了口气，无奈的说道：“爹，韩风做事实在欺人太甚，在我家门口写个拆字，就说我们的地，他们细作司要拿去用了。又说是什么公共利益，又说我们暴力抗法。这家伙……唉，这口气我是一直强忍着啊！”
　　“原来只是这点小事。”那男人笑呵呵的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剪刀，拿起一条洁白的毛巾，擦了擦手上的灰尘，淡淡的说道：“韩风是这一年来，在官场崛起最快的人。跟官家，太上皇的关系都非同小可。手中握着细作司上万细作，还有豹组这么强大的武力作为后盾，再加上皇城司不久之后也要并入细作司。这样的人，就算嚣张一点，也不足为奇。你要记住，在一般人眼里，你是得罪不起的柳家少爷。可是在韩风眼中，他不敢得罪的人，随口就能数得出来，这些人之中，可是绝对没有你的。”
　　柳轩轩幡然醒悟，食物链就是如此，当一匹狼看到一只兔子的时候，绝对不会和兔子讲究公平的。自己的牙齿和利爪就是道理。同样，韩风若是愿意和自己讲道理，那是给柳家一个面子，不愿意讲道理的时候，柳家根本就拿他没办法。
　　这位中年男人就是柳轩轩的父亲——柳逸空。一般人只道是柳轩轩自己来到临安城，却不曾想到，就连柳家真正的大老板都已经亲自来到临安坐镇。看来，这次，柳家是下定决心要把生意的线路打入江南。只不过，柳逸空就算来到临安，也只是在幕后坐镇而已，并没有抛头露面，所以，一般人根本就不知道他的存在。
　　柳轩轩一五一十将自己和韩风见面的情形对父亲和盘托出，并没有一丝夸大，也没有一丝隐瞒。
　　柳逸空微笑着坐在花丛边的小凳子上，从食盒里拿出茶壶，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小口，轻松的说道：“知道为什么我要亲自来临安吗？怕的就是，一旦遇到了类似的情况，你处理的不好，反而耽误了我们柳家的大事。”
　　柳轩轩垂手站在父亲身边，一副老实儿子模样。
　　柳逸空淡淡的说道：“临安官场，要依靠的官员可以有很多。但是我们柳家这次进入江南，为的是长久在江南扎根下去。所以，要找一个靠得住的关系，自然要找那些年轻，有光明前途的人。这样的话，你和他们打好了关系，将来数十年，才能一直维系下去。当然，那些手中握有重权的官员，也是必须要结交的。他们代表的是现在，而你结交的那些年轻官宦子弟，代表的今后数十年大宋的权柄。”
　　“韩风本来是最合适的目标。只可惜，我们柳家来到临安的时候，他刚好出使去了。而你又遇到了韩霜。韩霜是嫡长子，在户部也不能说前途不好。把宝押在韩霜的身上，自然也是一步好棋。不过，现在是一次风险，也是一个机会。韩霜最担心的就是韩风和他争夺韩家的继承权。韩风一回到江南，声势马上就凌驾于韩霜之上。这样的时候，应该果断的舍弃韩霜，改为和韩风搞好关系。”
　　柳逸空嘲讽的笑道：“可是你却妇人之仁，还念着什么韩霜。要知道，我们是商人，要的是钱，能够带来利益的是朋友，能够带来更多利益的，是好朋友。为了好朋友，放弃一两个朋友，又算什么？”
　　柳轩轩迟疑了一下，反问道：“爹，你的意思是，我应该把韩霜的事，原原本本的告诉韩风？”
　　“现在告诉韩风，有点早。”柳逸空放下茶杯，随手捋了捋胡子，淡淡的说道：“韩风如今咄咄逼人，觉得你不可能不屈服。你要是现在跑去把什么都给交代了，在韩风的眼中，你也就不值钱了。所以，在告诉韩风之前，咱们柳家必须要做些事出来，让韩风刮目相看。让他知道，我们柳家也是有实力去和他韩风合作的。”
　　柳逸空若有深意的笑看自己的儿子：“至于做什么才能让韩风觉得我们柳家是有真材实料的。就不用为父教你了吧？”
　　柳轩轩躬身施礼道：“儿子明白！”
　　韩风独自坐在韩府的廊台上，一只脚翘在栏杆上，越想越是得意，一个拆字就逼得柳轩轩鸡飞狗跳，看来，这个字的确是伟大的创举。左边是个手，右边是个斥。也就是说，拆你家房子，不但要动嘴骂，还得动手砸。连骂带砸的，你家房子也就算是完事了。
　　正想的得意，远远的看到韩霜低着头，心事重重的沿着廊台走了过来。
　　韩风从栏杆上跳了下来，大声招呼道：“大哥！”
　　韩霜心神恍惚的点了点头，就算是打过了招呼，想要从韩风身边绕过去，没想到却被这个弟弟拦住去路。
　　“如果有什么事，不妨直说出来。大家是一家人，关上门都是一个鼻孔出气。”韩风笑了笑：“你也好，我也罢，任何一个人有事都是韩家全家的事。当初我和李冬豪决斗的时候，你不是也为我打气助威吗？”
　　韩霜淡淡的说道：“我的事不用你管。想管着我，你省省吧。现在你还不是韩家的家主，将来，也未必就轮到你做家主。”
　　大少爷虽然没有多说下去，但是目光中的鄙夷之情溢于言表。
　　韩风尽量压抑自己的情绪，冷冷的说道：“家主的位置，至少现在我还没工夫去想。你要是这么以为，那随便你好了。只不过，你是嫡长子，很多时候，你做的事，说的话，在外人看起来，就是整个韩家。如果因为你做了什么事，而对整个韩家带来不利的话。后果，你应该可以想象的到！”
　　韩霜猛然抬起头来，死死的盯着自己的弟弟，仿佛想要吃人似的。
　　韩风毫不示弱，和韩霜对视着。
　　远远的传来一声咳嗽，韩侂胄背负着双手一步步走了过来：“你们兄弟两在这里做什么？大吵大闹的，是不是想要仆人都来看笑话？两个都已经是朝廷官员了，可没有一个省心的。以为自己还是小孩子么？”
　　韩风一言不发，站在一边。韩霜急急忙忙解释道：“不是，弟弟他……”
　　“你不用说了！”韩侂胄冰冷的目光落在韩霜的身上：“你在外边做了些什么，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不用指望我会出面帮你解决。在没有查清楚到底对方有什么目的之前，韩家什么都不会做，你自己惹的麻烦，就看你自己能不能解决了！”


第六十五章 新官上任
　　很多时候，人们诟病官僚机构办事效率是最低的。其实不然，当牵涉到“官二代”的继承。官府还是体现出了一贯的高效率。韩侂胄身为二品大员，他的儿子韩霜，又有三位二品以上大员联名保举。要为韩霜谋得一个度支员外郎的官职。这件事，从皇帝到吏部，一路放了通行。短短几天之内，韩霜就已经从一位从六品知事，摇身一变，成了户部里炙手可热的度支员外郎。
　　这件事，在朝野中议论纷纷，有御史悲愤的上书朝廷，言称韩霜并未在户部做出任何成绩，贸然升为度支员外郎，其中必有潜规则。更有许多愤怒青年官员，上书赵扩表示强烈抗议。但是，这些举动都无济于事。丝毫没有延缓任命书到韩霜的手中。
　　只不过，第一天，韩霜走进度支员外郎的办公房间，就被堆积如山的公文吓了一跳。看着那些成山成海的文碟，韩霜不禁摇头叹息——从此以后，打马吊，逛窑子，风花雪月的好时光只怕要少了很多了。
　　正坐在书桌后边长吁短叹，韩霜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却是户部郦尚书走了进来。这位韩府亲家，笑呵呵的看着韩霜，和蔼可亲的说道：“刚刚上任度支员外郎，你要小心谨慎的处理事务，遇到不明白的，要不耻下问。也可以来直接找我。现在朝野之中，许多人都盯着你在看。所以，短期之内，你要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韩霜急忙站起身来，施礼道：“多谢尚书大人指点！”心中却是十分不以为然。度支员外郎的工作是多了一些，可这就能难倒韩霜大少爷了吗？大少爷来当度支员外郎可不是来度假的，这是要大展拳脚，要让文武百官看看清楚，韩家上下并非只有一个韩风能做事。韩霜，照样是一条好汉。
　　“好好做！”郦尚书安抚了两句，转身走出了房间。心头一阵烦乱，他是做梦也没有想到，韩侂胄居然不同意自己的儿子出任度支员外郎。自己本来是一番好意想要做个顺水人情。结果搞得自己里外不是人。当然，韩侂胄并没有责怪与他。可就因为这样，才让郦尚书的心里更加不舒服。而且，郦尚书也不得不对留正和周必大留了个心眼，这两人在没有和韩侂胄通气的情况下，就跑来拉拢自己一起推举韩霜出任度支员外郎，现在看起来，八九是没安好心。
　　看着郦尚书走出房间，韩霜重新坐了下来，翻看眼前的文碟，这是一份并不算为难的工作。因为夏天的时候，雨水过多，有些河流泛滥成灾。有些地方的百姓需要朝廷的救济，不然的话，过冬只怕很困难。所以，地方官员送上公文，请求朝廷下拨钱粮。这个公文就被转到了户部，刚好，是刚刚上任的韩霜来办理这件事。
　　度支员外郎管的是预算，具体能够给出去多少，还得和仓部协商。韩霜想了想，高声叫道：“去请仓部员外郎过来一趟！”
　　门外自有服侍的人应了一声，一溜小跑去仓部请人去了。
　　过不多时，仓部员外郎便来到这边，仓部员外郎夏子翎是个中年儒生。年约四十岁许，在仓部已经做了许多年，积累功绩才提拔到员外郎的位置。出身自然是贫寒，背景绝不可能跟韩家相比。
　　夏子翎一看到韩霜就笑呵呵的作揖道：“新任度支员外郎，在下这厢有礼了！”
　　韩霜倒不是一个架子很大的人，看到对方客客气气的，便回礼道：“夏兄不必多礼。小弟是有些疑惑，想要问问夏兄。”
　　夏子翎也不客气，在书桌对过拉了一张大椅子，坐了下来，问道：“有什么事吗？”
　　韩霜翻了翻桌子上的公文，淡淡的说道：“还不是为了救济款的事。几个县令一起送上来的公文，加起来请求朝廷拨款三十万贯。我正在为这件事发愁呢！”
　　夏子翎微微一笑，并不作答，而是十分坦然的看着韩霜，这件事其实很简单，给对方拨款是肯定的。因为，这已经是朝廷批下来的公务。要是不批，才是问题。关键的问题在于，朝廷里的惯例是，一旦有款子拨下来，肯定是要一级级扣下去的。比方说一般的赏赐，如果朝廷要赏给某个官员一万贯。户部这里照例卡掉两成。发八千贯出去。而官员拿到手之后，也要分一部分给朋友，还有孝敬上司的奉仪……
　　救济款为难的是，韩霜现在不知道，是应该按照三十万一层层的让户部、州府、县里、乡里一级级扣下去。还是多发一些，扣到最后，还能留给灾民三十万。
　　这些只是官府里一些见不得人的规则而已，谁也不会摆在台面上说。不过，这些潜规则，对于一直在韩府娇生惯养，在户部上了几年班却是一直打酱油的韩霜来说，就有些为难了。以前的韩霜，压根就没接触到这些事情。
　　想了半天，韩霜还是鼓起勇气问道：“夏大人，在下现在为难的是，到底应该发多少出去呢？”
　　夏子翎佯装诧异的反问道：“人家不是说了，三十万足矣？那就发三十万吧！”
　　韩霜没想到对面是个比他还糊涂的官儿，忍不住解释道：“夏大人，你身居庙堂之上，有所不知。我若是发了三十万出去，户部先扣掉六万，这些是大家的花差。府里、县里一级级扣下去，到了灾民的手中，只怕能有十万就不错了。发的这么少，那些灾民是不是能够过冬？要是过不了冬，怕逼得有人造反。你也知道的，咱们大宋立国数百年，从来都没有出过全国规模的暴动，方腊闹的那么厉害，才是在江南一小块地方折腾了两下，就被官军给消灭了。要是咱们逼出个什么事儿来，只怕那些灾民会……”
　　夏子翎心中好笑，类似的事，自己不知道处理过多少，早就称得上是轻车熟路了。没想到眼前这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居然以为自己不懂。实在是有些班门弄斧了。不过，夏子翎也不说破，随口反问道：“那以韩大人来看，应该发多少合适呢？”
　　“我想多发一些。”韩霜嘟囔道：“反正钱是朝廷的，又不是我们的。多发一些不要紧。我看，以六十万来发，一层层就算扣掉三十万。到了灾民的手中，也是足数的。他们能过冬，就不会惹麻烦。到那时候，咱们就省了很多麻烦！”
　　夏子翎微笑道：“对啊。那就按韩大人的意思，批六十万好了。”
　　韩霜一愣，难道说自己这么随口一说，居然暗合户部往年来的规矩？他到底还是不相信自己，追问道：“往年遇到类似的事，也是多发的吗？”
　　“你觉得呢？”夏子翎露出一个坦然的笑容。
　　韩霜长长的松了口气，既然是这样，那就简单的多了，翻开桌子上的公文，举起毛笔，龙飞凤舞的批下一行大字：准以赈济款六十万贯支出！随后，打开装着官印的盒子，取出那一枚比他以往用的小官印不知道大了多少的度支员外郎官印，蘸了蘸朱漆，重重的扣在公文上，这才心满意足的点了点头。原来，举着这么大的官印，盖下去一个章，是这么有成就感的事情。
　　韩霜双手拿起公文，递到夏子翎的面前，轻声说道：“度支已经批了，接下来就是仓部的事儿了！”
　　夏子翎赞道：“没想到韩大人心思如此慎密，替那些灾民想的如此周到，有韩大人来我们户部坐镇度支员外郎，实在是户部的福气。”
　　韩霜正听的洋洋得意，却听夏子翎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说道：“既然多批了三十万贯，那韩大人劳苦功高，应该多得一份的……”
　　韩霜压根就不知道以往户部扣下钱来，是怎么个分法。他又不愿意在夏子翎面前表现的什么都不懂，便大咧咧的说道：“嗯，这也没什么，就按照惯例就行了。”
　　“惯例？”夏子翎追问道。
　　“惯例！”
　　夏子翎起身告辞，韩霜得意洋洋的坐在官位上，翘起二郎腿，心中志得意满。大家都看不起自己，说自己当不了什么度支员外郎。如今刚刚上任，不就把一个赈济款的事儿给批了吗？而且为朝廷想的那么周道，只是多花了一点点钱，便让那些官员多分了一份，灾民差不多能拿到足额的赈济款，自然不会惹乱子。说起来，今年冬天，大宋能够风平浪静的过去，还多亏了自己这个新任度支员外郎呢！
　　要不是在户部衙门里，韩霜几乎就得意的想要唱上一曲了。饶是如此，也在嗓子眼里哼哼唧唧的，心中很是得意。
　　想起来韩侂胄那张老脸，想起来韩风那咄咄逼人的样子，韩霜的心里就压不住火。都是韩家人，你们不帮老子，老子有的是本事，照样一拳一脚打出个天地来。
　　起身伸了个懒腰，韩霜大步朝着门外走去，门外艳阳高照，风和日丽，像极了韩霜现在的好心情！


第六十六章 到底是谁？
　　当柳轩轩一本正经坐在韩风面前的时候，韩风忍不住调侃道：“你是不是想告诉我，最好别拆你家房子？”
　　小船儿轻轻荡漾，临时被抓来充当船夫的叶东和简怀诛面面相觑，都猜不到柳轩轩要如何应对。今天的太阳并不算太烈，午后时分泛舟西湖，倒是人生一大乐事。韩风选择在船上和柳轩轩见面，倒不是有什么闲情逸致，而是因为，在这里，绝对不虞有人会偷听到两人的谈话。
　　柳轩轩轻叹一口气：“大人早晚要封将入相，又何必跟一介平民开这样的玩笑。”
　　韩风一直都觉得柳轩轩这份淡定的功夫，实在是很不错。若非出身良好，加上从小就有很好的修养，柳轩轩也不可能把涵养功夫做的这么好。自己再三撩拨，这个年轻的富商少爷就是不生气。还能沉得住气来跟自己谈判，的确是难得的很！
　　“那就不跟你开玩笑了。”韩风收敛起笑容：“是不是准备把韩霜的事告诉我？”
　　柳轩轩点了点头，说道：“大人，在谈大少爷的事之前，在下有个请求。”不等韩风说话，柳轩轩就抢着说道：“大人应该知道柳家在泉州是做造船舫的。这门生意帮着我们柳家赚了不少钱。不过，商人没有嫌钱多的。江南如此富庶，要是只待在泉州造船，实在是一大憾事。所以，柳家一直有志于朝江南发展。之前柳某人来到临安活动，也是为了帮柳家打开生意的门路。”
　　韩风沉吟道：“你想和我做生意？”
　　“没错！”柳轩轩不卑不亢的说道：“大人之前在建康府的绸布庄贩卖那些小衣。在下已经研究过了，大有可为。在国内卖是一回事，柳家一直和海外客商有来往。那些来自罗马的色目人，喜欢中土的瓷器丝绸。同样，咱们也可以把那些小衣贩卖给色目人。柳家的船可以达到那些色目人所在的罗马。而且，通过海路也可以把这门生意做到高丽和扶桑去。远赴南洋贩卖也不是不可以！”
　　柳轩轩微微一笑，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神色坦然的很：“大人见多识广，应该知道，在高句丽。那些女人都是不穿上衣，光着膀子的。表面上看起来，她们连衣服都不穿，又何必穿那些小衣呢？我却不这么看，她们不允许穿上衣，是有其国家的原因。在这条原因之下，在下敢保证，那些大人精心设计的小衣，绝对会比在国内卖的更好！”
　　韩风还真的不知道高句丽的女人不穿上衣，那成天露着两坨白肉在田里干活，岂不是要惹人犯罪吗？不过，这件事，柳轩轩应该不会欺骗自己。那些异族的风俗很奇怪，什么样的都有。扶桑的女人，还喜欢把牙齿贴成黑漆漆的，以此为美呢。
　　“你说的不错。”韩风笑呵呵的说道：“不过，大宋又不是只有你们柳家造船，难道我不能找别人合作吗？”
　　“大人当然可以找别人。”柳轩轩自信的说道：“说到海面上的生意，我柳家称了第二，还没有人能称第一。只不过，大人找了被人的话，赚到的钱，就要比跟柳家合作少很多了。”
　　韩风心中一动，自己在建康府遇到的宇文良，出身琉球。乃是海盗出身，现在的柳轩轩一直是做海面上的生意，两人若是都帮助自己打理生意，也许真的有能配合的地方。自己曾经答应过宇文良，要在琉球设立巡检司。只是因为事情太多太忙，一直顾不上去和赵扩提议，不如，就顺着这一次在临安的时候，一并把事办了最好。
　　韩风若有所思的看着柳轩轩，眼前的少年公子镇定无比，显然胸有成竹。
　　“你觉得，这门生意，交给你负责海外贸易的话，一年可以赚回来多少钱？”韩风轻声问道：“既然想和我合作，想必你也做足了功夫，可以预计的利润，你可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啊！”
　　柳轩轩忍不住露出一丝微笑，韩风肯这么问，也就是与柳家的合作，已经八九不离十了。强忍着心头的喜悦，柳轩轩伸出一根手指：“如果是对海外贸易的话，风少肯大力支持。在江南设立大批手工作坊，把货物贩卖到海外之后，再从南洋以低价购置香料等土产，从罗马购买玻璃制品等等大宋的紧俏货。里外里的利润相当巨大，保守估计，每年纯利可达四百万贯。这些利润，柳家只要三成！”
　　“开什么玩笑。最多两成！”韩风毫不示弱：“专利权是我的，没有我的帮助，你也无法在江南大规模开设作坊，而且，从海外购置大批土产回来江南贩卖，也需要有人照应，不然的话，一层层的关卡盘剥，都足以让你没了利润。这些事，都要靠我的面子。也就是说，小爷的面子才是最值钱的。你怎么好意思跟我要三成？”
　　柳轩轩到底是商人出身，心中本来计算的就是要两成，故意多要一成，坐等韩风还价。如今听到韩风说两成，急忙拍板道：“那好，既然风少说了两成。我柳轩轩也不好意思多要，要是风少觉得没什么问题，稍候柳某可以亲自去一次建康府，和那边风少的部下仔细商讨生意的事。”
　　韩风狡黠的笑了笑：“你以为是占了我的便宜吧。我这个人一向好说话，做人也很公道。这两成是你应得的。如果你开口要两成，我也绝对不会压你的价。不过，咱们既然是合作关系，大家就要讲究开诚布公。你还是老老实实的把韩霜的事告诉我，免得他为韩家惹出什么祸事来。”
　　两人谈的十分轻松，一直摇着船桨的简怀诛却已经听的目瞪口呆。自从进了细作司，简怀诛只觉得自己的人生观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曾几何时，听说县令贪污个几千贯，就已经是极为了不得的数字了。可是，现在韩风轻描淡写的跟人谈着纯利润数百万贯的生意。曾几何时，看到知府就觉得是天大的官儿了，现在跟着韩风，动不动看到的就是二三品大员，简直已经对五品以下的官员审美疲劳了。曾几何时，觉得天下无非就是两个江南这么大，现在还跟着韩风跑去漠北转了一圈，那像海浪一样的草原，真是大开眼界啊。
　　看着简怀诛一直在发呆，叶东忍不住伸手捅了简怀诛一下：“想什么呢？”
　　“我是觉得自己就是个井底之蛙，若不是跟随大人，只怕这辈子也经历不了这么多事。”简怀诛淡淡的感叹道。
　　韩风忽然抬头冲着简怀诛叫道：“目光短浅，毫无大志。咱们是要做大事的人，这些算什么，以后跟着我，你要忙的事情还多得很呢！”
　　柳轩轩神色淡然的说道：“韩大人，令兄到底出了什么事，其实您心知肚明，又何必让我开口再说一次呢？”
　　韩风抿了抿嘴唇，显然不太舒服。韩霜嫖宿官妓，说起来不算什么大罪，可这事儿出在五代为官的韩家，就显得很难看了。而且，那些言官一个个吃饱了没事干，成天就瞄着大臣们是不是犯错误，韩霜这事要是捅了出去，让御史们大做文章，后果可大可小啊！
　　内禅之后，一切和韩风所预料的并不相同。
　　不得不说，赵扩此人很有做皇帝的天赋，深通权衡之道。登基之后，首先安抚留正、周必大等老臣，随后一点点提拔属于自己的亲信。韩家和赵扩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自然是作为皇帝的亲信。可是，赵扩很明白皇帝是个孤家寡人的道理，而且，韩家现在摇身一变，成了外戚，许多事不得不忌讳一些。
　　要平衡外戚的力量，最好的，当然是宗室。
　　于是，赵汝愚这位右相大人，再度被推上前台，就连赵飞，也已经被提拔为礼部侍郎。之前的礼部侍郎史弥远已经升任礼部尚书。朝中眼瞅着一派以赵汝愚为首，另一派是留正、周必大、史弥远等明哲保身的官员。韩侂胄一反常态的低调，已经身为外戚了，要是太高调，岂不是把自己变成了之前的李四维吗？
　　唯一没法低调的，就是韩风。
　　这家伙做事从来都是嚣张跋扈。去了金国之后，不知道多少人巴不得韩风就此一去不复返。没想到，韩风像个没事儿人一样回到江南来，不仅人没事，还顺手带回来铁木真的承诺，还捎带着拐走了一位金国郡主，气得完颜璟暴跳如雷。把边境宋军紧张的全都进入一级战备状态，生怕这位金国皇帝赔了夫人又折兵之后，一怒之下就挥军攻宋！
　　“风少，坦白说，我也猜不到，是什么人做的。”柳轩轩坦然的说道：“被扶上前台的每一位官员都有可能。韩家现在权柄太重了，你已经手握细作司和皇城司，韩侂胄大人掌管枢密院。韩皇后坐镇内宫。要是韩老大人再提上一步，便是相国。权势远胜当初的李家。很多人，都希望从韩家的权柄中分一杯羹出来！”
　　韩风微微一笑道：“是谁，就不用你操心了。反正大家都知道，我韩风做事，一不讲证据，二就是乱拳打死老师傅，宁杀错不放过。”韩风把目光投向简怀诛：“划到岸边去！”
　　随即，转过脸来对柳轩轩说道：“你可以收拾东西准备去建康府了。至于你那个叫做沽的随从，养好了伤，我会放他去找你的。”


第六十七章 大摇大摆带人走
　　小船儿靠在岸边，韩风目送柳轩轩飘然远去，自己跳上岸，随手整了整衣服。
　　叶东懒洋洋的问道：“大人，帮你摇了一下午的船，是不是晚上请喝酒啊？”
　　“请，当然请！”韩风狡黠的眨了眨眼睛：“跟我走一遭，请你喝花酒！”
　　一说到喝花酒，叶东顿时精神一振，拉着面红耳赤的简怀诛就跟在韩风的身后，朝着临安城里最热闹的花街柳巷走去。如今是下午时分，妓院里的姐儿们和老鸨们也要休息。韩风可不管那三七二十一，大步走到一间妓院门口，看了看虚掩着的大门，径直走了过去，伸手一推，两扇门应声而来。
　　屋里就是要比外边凉快的多，叶东一进妓院的大门就像回到自己家似的。三两步就抢到一张大椅子上坐下，叉开双腿，大咧咧的抓过茶几上的蒲扇，用力的摇了起来，扯开嗓子叫道：“老鸨儿啊，有贵客来了，你们倒是出来几个人招呼一下啊。”
　　从内堂里走出一个睡眼惺忪的龟奴，懒洋洋的招呼道：“几位官人是不是来的太早了些啊，姐儿们都在休息着呢。要不然，小的先给诸位上一壶茶，您现在挑个包间休息着。小的马上就找几个姐儿来服侍你们！”
　　“那倒不用了。”韩风笑道：“你还真的以为咱们是来喝花酒的不成吗？小水仙在哪里，叫她出来见我！”
　　龟奴迟疑了一下，惊疑不定的看着眼前这个挺拔的年轻人，还有他身后那两个男人。一个看起来忠厚老实一脸愤青模样，另一个却是惫懒的很，坐也没个坐样，大大咧咧的好像经常去窑子玩的人。龟奴低声问道：“小水仙是官人相熟的姐儿吗？怎么小人看官人面生的很呢？”
　　韩风背负着双手，冷冷的说道：“本官乃是细作司总领韩风。现在怀疑小水仙乃是金国细作，要带她回去细作司仔细盘查。若是你们这间妓院胆敢窝藏与她，我便将你们全部抓回细作司仔细拷打盘问。若是延误的时间长了，让小水仙跑了，你们下半辈子就都去广南西路晒太阳去吧！”
　　龟奴打了个冷战，在临安城混迹这么久，韩风这两个字当真称得上是如雷贯耳，心中吓得砰砰乱跳，支吾着说道：“小人什么也不知道啊，小水仙怎么会是金国细作呢？”
　　叶东这才知道韩风根本不是来请他喝花酒的，立刻跳了起来，伸手抓住龟奴的衣领，厉声喝道：“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还敢跟我们大人啰嗦，马上把人带出来！”
　　韩风拍了拍叶东的胳膊：“别吓着他，让他带路，我们一起去把小水仙找出来……”
　　楼上一双监视着大堂的眼睛眨了眨，那人抬起脸来，跺了跺脚，一溜烟跑去隔壁的房间，也不打招呼便推开门，只见里边坐着几条精壮汉子，屋里摆着各种武器，有弓箭刀剑等等。那人一进门就失声叫道：“我的天，韩风那个天杀的，居然亲自来了……”
　　房间内众人齐齐变色，显然是被韩风亲自到来的消息惊住。一个看起来似乎像是首领的人轻声问道：“韩风来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一进门就问小水仙在哪里……”那人急不可耐的说道：“这下惨了。马上带小水仙走吧！”
　　首领面如寒霜，沉默不语。他们本来接受的任务是在这里保护并监视小水仙。看看韩霜会不会派人来杀人灭口。之前沽出现，想要杀死小水仙，就是被这群人逼得差点身亡。之后，他们的任务依然不变，依然是要逼得韩霜继续铤而走险。只要韩霜闹出更大的动静，就会有更多的把柄掌握在他们主人的手中。可是，没想到的是，韩风居然来了，而且就这么光天化日，大咧咧的像逛菜市场一样的来到妓院。
　　“带走了小水仙，她也没法回到妓院来了……”首领沉吟道：“不如咱们拼力一击，把韩风干掉吧！”
　　一群部下目瞪口呆的看着异想天开的首领，干掉韩风，这是多么充满诱惑力的事儿啊。可是，他们只是心里想想而已，做……
　　“头儿……您是不是发烧了啊！”站在门口的那人吓得白了脸：“韩风那厮可招惹不得，李冬豪号称军中枪棒第二，仅次于霍全的身手。可是在校场上，众目睽睽之下，被韩风赤手空拳打死。李四维别院里护卫无数，韩风一人一刀杀得血流成河。这次去漠北，听说杀了个什么草原神箭手，还是个啥子大汗的。头儿，你居然想动韩风？”
　　首领也知道自己说了傻话，趴在楼边的窗户上，顺着窗户缝隙看着韩风等人随着龟奴一步步朝后院走去，迟疑了片刻，终于说道：“制造点麻烦，尽量别让韩风把人带走，我这就去问问大人，到底要怎么办？”
　　“怎么制造麻烦？”几个部下异口同声的问道。在杀人不眨眼的韩风面前制造麻烦，那不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了么？
　　“自己动脑子！”首领怒喝道：“养你们真是养了一群废物。看到韩风就吓得魂不附体，一个个还自称是英雄好汉。我呸，我看都是一群狗熊操蛋！”
　　骂完，首领雄纠纠气昂昂的推门而去，只剩下这一群呆若木鸡的部下面面相觑。没辙，任务还是要继续做的。要是让韩风就这样把人给带走了，回去了也没法交差。无奈之下，几个人风机火燎的朝着小水仙的房间跑去……
　　龟奴在前点头哈腰的带着韩风来到小水仙的房门之前，低声说道：“姑娘就在这里了……”说罢，急忙抱着头一溜烟跑去找老鸨了，妓院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单单指望他一个人是绝对不行的。
　　韩风听着小水仙的房间里隐约有声音，便对简怀诛使了个眼色。简怀诛会意，从腰间拔出长剑，一脚踢开房门。
　　两扇门打开，却见几个男子正坐在一个睡眼朦胧的妓女身边，不知道说些什么。那个妓女显然还没有睡醒，迷茫的看着破门而入的三人。
　　一名男子，身材颇为高大，当即站起来高声骂道：“什么人，来打扰老子喝酒？统统给我滚出去！”
　　简怀诛还算有些礼貌的，抱拳道：“不好意思，得罪了。细作司要请这位姑娘回去盘查。如果是不相干的人，还请配合。”
　　那人翻着眼睛叫道：“你说你是细作司的，你就是细作司的人？老子还说自己是大内侍卫呢！有证据吗？别来咋呼人。这地方，成天都有些发失心疯的，来这儿叫叫嚷嚷，说自己是什么官儿。这种人，老子见的太多了。有公文吗？有印鉴吗？”
　　叶东勃然大怒，便要伸手去掏怀里的铜牌，却被韩风压住了手臂。
　　韩风缓步向前，走到那个男子身边，抓住他的手腕提了起来，仔细看着，忽然咧嘴一笑：“这位兄台，你看看，你的手掌两侧有很硬的茧子，虎口磨的硬邦邦的，据我所知，若是做农活，没有一样东西能够把你的手磨成这样。唯一的解释就是你是习武出身，而且惯用的是匕首短剑，经常反手握住，才会形成这样的磨损。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做什么的？”
　　那人迟疑一下，眼色躲闪着韩风的逼视，没想到韩风就是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就已经看出了破绽，便支吾着说道：“我是给人做看家护院的。怎么？这又不犯王法。倒是你们，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细作司的，有什么证据吗？”
　　“唔，原来是个护院的，那就不是官儿了？”韩风笑眯眯的说道：“那就是说，如果我是官，打了你也是白打。如果我不是官，打了你也不怕官府报复我。既然如此……”
　　韩风拉长了声音，脸上的笑容依旧，却高高抬起手臂，作势要照着那人的脸打下去。那人吃了一惊，想要往后躲闪，可是他的脚步怎么能比韩风的手更快。啪！一记清脆的耳光打在脸上，顿时五个红红的手指印出现在腮部，火辣辣的疼。
　　“大人出手更快了！”叶东赞道：“当初刚进豹组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跟大人差不多。现在看起来，离大人还有很远的距离啊！”
　　“少吹！”韩风嘿嘿笑着：“你小子从来都是跟在我的马后喝灰的份！”
　　韩风指着那个年轻女子，轻声问道：“你是不是小水仙？”
　　那女子惊恐的看着韩风，知道这几个自称是细作司的人，来头不小，自己这次只怕是要倒霉了。可韩风不是和韩霜争夺家主之位吗？又怎么会帮着韩霜来对付自己？小水仙心里怎么都想不明白，却不敢不回答韩风的话，只得点头说道：“奴家就是小水仙！”
　　“嗯！”韩风满意的点了点头：“那你就跟我们走一遭吧！”
　　那几个人一看韩风要带人走，顿时急了。他们的救兵还没到呢，要是这当儿就让韩风走了，岂不是过不了关。急忙大吵大嚷起来，死活拦着门口，不让韩风出去。那个被打肿了脸的男人，更是哭天喊地，大骂细作司仗势欺人……


第六十八章 心有余悸
　　一听说细作司欺负人，韩风自己都忍不住笑了。看也不看坐在地上呼天喊地的那几个猥琐男子，大步走出房门，还丢下一句：“细作司喜欢欺负人，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简怀诛到底是公差出身，走到韩风身边附耳低声说道：“这几个人看起来也跟这件事有些关系，要不要一并带回去？”
　　韩风轻轻摇了摇头，带这几个人回去根本一点用都没有。沽作为一个涉嫌谋杀未遂的罪犯，根本不可能站出来指证这几个人伏击他。再说了，这几个一看就是从外地招揽来临安城的，十有八九是被人一层层控制下来。到时候只揪出一个小官儿，根本无济于事。
　　那几个人一看韩风真的要带小水仙走，却是死活不敢阻拦，只得扯开嗓子叫喊。动嘴而已，根本无法阻止韩风朝外走的脚步。妓院的老鸨和龟奴们站在大堂，目瞪口呆的看着韩风大咧咧的把小水仙拖走，却不敢做声。难道自己不想活了吗？细作司的总领大人跑来妓院，说小水仙是金国细作，自己要是阻拦，到时候把自己当成同谋，那岂不是无辜的很？
　　走出妓院的大门，阳光灿烂，街上的招牌、布篷，在地上投出千奇百怪的影子。路人尽量在阴影中行走，避开烈日骄阳。韩风抱着膀子，走在当先，简怀诛发挥当年当公差的时候抓人的功力，抓住哭哭啼啼的小水仙跟着叶东走在韩风身后。
　　这个时候，街上的行人不算多，可是也不少。看到有官府的人抓人，不愿意惹事的路人大多避开，也有些闲来无事的闲汉和三姑六婆，兴奋不已的站在路边围观，指指点点，口沫横飞，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不知道为什么，韩风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似乎有什么不妥。或许这一切进行的太过于顺利，走进妓院，找到小水仙，然后把她抓出来。除了几个跳梁小丑阻拦了一番，别的人连吭都不敢吭一声。小水仙分明是要挟韩霜的重要证人，对方就算想用她作饵，逼着韩霜接二连三的犯错误，也不应该只有这么几个人手，也不应该只有这一手准备。难道说，他们就没有想到自己可能大摇大摆的来把人带走吗？都是在官府里混饭吃的人，谁都知道，官字两张口，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别说是对付区区一个妓女，就算是在马路上看谁不顺眼，照样可以用同样的理由，把他带回细作司修理一番！
　　韩风高大的身影在地上变得很小，太阳几乎就在头顶直射下来，韩风解不开心中的疑惑，百无聊赖的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忽然间，那影子似乎陡然变大……
　　整条街上传来一声惊呼，韩风心知不妙，硬生生踩住前进的步伐，反而退了一步，还好这一步退的十分及时。一道雪亮的剑光顺着韩风的眉心，几乎贴着他的鼻子，从上而下刺下，剑身上的凛冽寒意，让韩风在这炎热的天气里，出了一身冷汗。那灿烂耀眼的剑芒、势如破竹的进攻，摆明了是要把韩风杀死在当场！
　　一人从房顶上翻身跃下，一剑直取韩风头顶，只是被地上的影子暴露，那几乎已经是必杀的一剑，终究未能得手。街上的人都已经吓得傻了眼，不知道是哪个女人，扯开嗓子叫喊道：“杀人啦……杀人啦……”
　　原本还算是尽然有序的街道，转眼间到处是胡乱狂奔的人，就算是再喜欢看热闹的人，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要是一不小心把自己赔在这里，岂不是太不值得了？
　　那人一击不中，就地一个翻身，长剑如灵蛇一般从手腕中吐出，直取韩风小腹，剑势凌厉，所取方位更是诡异无比，他整个人几乎已经贴在地上，手中长剑乃是从下而上，挑上韩风小腹，背脊紧贴着青石板地面，双脚用力一蹬，身体几乎顺着路面滑了起来，前进的速度竟然比韩风连连退步更快。
　　韩风身上根本没有携带武器，叶东急急忙忙扯出腰刀，却没法逼上前去，简怀诛的长剑隔着一个人也无从发挥，三人不约而同的朝后退去。叶东和简怀诛生怕自己退的慢了，挡住了韩风的退路，那就是真的害死韩风了。
　　如影随形的长剑在韩风小腹左右如毒蛇吐信一般闪烁，锋锐的剑尖几乎已经要刺破韩风的衣服，一身冷汗直冒的韩风，衣服已经被汗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一年来，韩风遭遇的种种凶险，这一次格外令人惊恐！
　　简怀诛百忙中一手扣住小水仙，把长剑高高抛起，厉声叫道：“大人，接剑！”
　　韩风脚下连退，耳边听见长剑风声，伸手一揽，反手把长剑抄在手中，奋力一挡，两剑相交顿时激起一片火星。韩风长长的出了口气，只要缓得这么一缓，就好办的多了。果然，只是这一瞬间的功夫，叶东已经抢上前来，双手握刀，兜头劈下。那名刺客就地一滚，翻身而起，便叫叶东那一刀落了空。
　　叶东得势不饶人，揉身猛扑，韩风急忙叫道：“小心！”
　　叶东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呢，他出身叶家，在军中学的都是大开大合的武艺，马上冲锋自然是勇将，但是应对这样的刺客，却不是叶东的专长了。虽然势头很猛，但是在韩风这样的行家眼中看来，叶东这一扑，几乎是把自己的性命交在别人手中。
　　刺客双目微闭，长剑再度出手，闪电般挑向叶东咽喉，韩风迅即抢上一步，以剑刃截斩剑身，要把刺客的长剑拍下去。没想到，那名刺客的剑术极为了得，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还能硬生生撤回长剑，随即双手握剑，几乎是飞身而起，直取简怀诛……看那势头，简直是要把简怀诛钉在地上似的。
　　韩风已经和叶东挤在一起，来不及救援简怀诛，失去武器的简怀诛，手中还拖着一个小水仙，根本无从抵抗，只能下意识的松手，后退，避开刺客锋芒……
　　一声惨呼响起，街上的路人甲乙丙丁更是慌乱，韩风快步抢到简怀诛身边：“受伤了吗？”
　　“我没事……”简怀诛心有余悸的看着被钉死在地上的小水仙，身上只觉得一阵寒气，要是自己退的晚了一步，便会和小水仙一样，成为被钉死的尸体。那名刺客一击得手，立即翻身爬上屋顶，跳入隔壁街道，扬长而去，只留下那柄钉死小水仙的长剑，剑柄还在不住颤抖……
　　“咱们上当了！”韩风喃喃的说道。
　　此时已经很明显，对方真正要杀死的目标根本就不是韩风，而是要杀掉小水仙灭口。小水仙现在的死，只能证明两件事，第一，对方已经有了别的可以控制韩霜的把柄，根本不再需要这个妓女的存在。第二，是韩风把小水仙给带出来的，被人狙杀在当街，之前韩风又给小水仙安了个“可能是金国细作”的帽子。对方可以很坦然的发动言官，在朝廷里大肆批驳，说韩风滥用职权，导致一名官妓死亡云云……
　　叶东的一颗心还在砰砰乱跳，方才对手差点要了他的性命，只得看着韩风说道：“大人，这要如何是好！”
　　韩风冷冷的眯起眼睛，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要是韩风那双杀气十足的眼睛开始眯上的时候，一场血雨腥风只怕是无从避免了。
　　“这个剑手很厉害，依我看，比狼组的任何一个剑手，包括花雪在内，都要厉害的多。在一对一公平较量的情况下，我也不会是他的对手！”韩风丝毫没有吹嘘自己的成分：“而且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很难对付！”
　　简怀诛点了点头：“不过，这样的剑手绝对不会太多。对方至多也就是能找到一两个这样的高手就已经很不得了了。”
　　“是的，所以他们绝对舍不得杀了个妓女就把此人放回去。”韩风冷冷的吩咐道：“叶东，去通知林珍，就算挖地三尺，细作司的人手也要尽数发动起来，把这个人给我找出来！”
　　叶东点头答应了，收起腰刀，快速朝细作司衙门跑去。
　　韩风转过脸来，看着简怀诛，一字一句的说道：“咱们要去一次临安府，先堵上对方的嘴。投案自首去吧，把今天的事情给说清楚。你马上用加急信件通知建康府那里，把小和尚和李飞镖给我找回来。不知道对方还有多少这样的好手，咱们必须要用精锐对精锐。绝对不能莫名其妙的死在对方手中。”
　　顿了顿，韩风补充道：“把秋月白那个家伙也给我找出来，虽然他怕高，但是打起来还真是一把好手。”
　　简怀诛答应一声，却没有马上转身离去。韩风诧异的问道：“怎么不去？”
　　简怀诛老老实实的答道：“大人，只怕对方还有埋伏，我跟着你，好歹是两个人，有个照应。细作司少了谁都行，就是不能少了大人！”


第六十九章 东窗事发
　　细作司如火如荼在整个临安城进行接连几天的大搜捕，而刑部衙门却也不期而至。韩府上下一顿晚饭还没有吃完，刑部的几位官员就带着大队公差来到韩府，恭恭敬敬的命人通传。韩侂胄接过名帖只是淡淡的扫了一眼，就立刻放下筷子，再也没有心情吃下去了。一种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嘲讽的眼神，从韩霜的身上扫过，沉声对送信来的仆人吩咐道：“带刑部的人去客厅候着，我稍后就到！”
　　看到韩侂胄放下碗筷，坐在一旁的韩风诧异的问道：“出了什么事？”
　　韩侂胄想了想，淡淡的说道：“你们兄弟都过来看看吧。”
　　客厅里灯火通明，仆人送上香茶点心。那些刑部的官员要是去了别的地方自然会耀武扬威，这次是到了韩家，一个个都老实了许多。并没有一个人坐下，每个人都是恭敬规矩的站在一边，看到韩侂胄带着众人大步走了进来，为首一名刑部官员便挤出笑脸说道：“这时分来府上打扰，真是对不住韩大人，不过，公务在身，我们这些吃皇粮的也没有办法。还请韩大人见谅！”
　　韩侂胄气度森然，与众人见过礼，便走到主位坐下，韩霜韩风两兄弟分别站在他的身后两边。这时，那些刑部来人才敢把屁股放在凳子上。
　　“这么晚，急着来，有什么事？”韩侂胄开门见山的问道。
　　为首一名刑部官员，官衔也有四品了，平日里经常见到韩侂胄，至少也混了个脸熟，便主动站出来说道：“韩大人，这次来贵府，是因为令公子牵涉户部的案子。如今被御史台参上一本，官家亲自下旨，要刑部和大理石彻查！”
　　“有这样的事？”韩侂胄冷冷的扭头扫了韩霜一眼，韩霜顿时一身冷汗。
　　那位刑部官员苦笑着说道：“下官不敢在韩大人面前说谎。户部交付给外地的赈灾款，本来各地申报的是三十万贯。令郎大笔一挥，给批了六十万，有签字画押有官印为证。应该不是别人做的。而且仓部员外郎夏子翎也说了，这六十万，全都是令郎的主意。是打定了主意要中饱私囊……”
　　韩霜忍不住抢上两步，大声辩解道：“胡说，我的确是给批了六十万，但是大宋官员，哪个不知哪个不晓？任何款子批下来的，户部、府里、县里都是要层层盘剥的。要是我只给批了三十万，最后到了灾民手中，未必还能有十万贯。所以我才做主给批了六十万，为的就是能够让灾民拿满三十万，好过个冬……”
　　“住口！”韩侂胄愤愤然的一拍椅子扶手，大声喝道：“还嫌不够丢人吗？”
　　本来这官府里大家吃卡拿，那是惯例。不过，这始终是台面下的事儿，从来没有人会搬到台面上来说。就算所有的人都拿了钱，那也是心照不宣。如今韩霜一激动就把这事儿给捅了出来，这不是要和所有为官者为敌吗？
　　刑部官员虽然对韩侂胄十分畏惧，但是对于这个草包衙内却一点也不害怕，冷笑着说道：“员外郎说的对，不过，员外郎好像忘记了。您亲手批的六十万，转手就让仓部给你换了十万贯的票据……虽然员外郎说的信誓旦旦，是要为了灾民能够过一个冬天。其实，只怕是为了自己从中间抽取更大的黑钱吧？”
　　韩霜张口结舌，不知道如何应对，要说起来，自己的动机早就和夏子翎说过了，可是自己从中间抽取了十万贯也是不争的事实。这十万贯的票据，还是自己亲手从户部给批出来的呢，钱已经拿到了手，再说这些话，就显得是狡辩了。韩霜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便把求助的眼神投向自己的父亲，希望韩侂胄能够说几句话，帮帮自己。大少爷出身的韩霜，要是进了刑部大牢，那可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过了。
　　韩侂胄叹息一声，沉声问道：“你真的拿了十万贯？”
　　“我……我……其实，我只是想……”韩霜想要解释些什么，可是越说越乱，词不达意，结结巴巴的好不难堪。
　　“我看，这件事应该别有隐情！”韩风走上两步，淡淡的说道：“家兄就任度支员外郎，只是最近的事儿，按道理说，这次处理赈灾款，是家兄第一次处理户部度支公务。巧的是，就这么一次出现问题，马上就被御史们知道了，跟着就要刑部来抓人。天底下是不是有这么巧的事？”
　　韩家最让人害怕的，也就是韩侂胄和韩风了。看到韩风出来说话，那位刑部官员不敢托大，一本正经的回话道：“韩总领，无论这件事有什么样的内情，都应该让刑部来查。查个水落石出。至少，现在看起来，是证据确凿的。刑部已经拿到的证据，每一件都指向度支员外郎。按照惯例，我们也只好把度支员外郎带回去！”
　　“我不想去刑部，我不想进大牢……爹，你救救我……救救我……”韩霜一激灵就立刻转身跪倒在韩侂胄面前，哭哭啼啼的喊道：“要我进刑部大牢，那就是要我的命啊……爹，我不能去，不能去啊……”
　　韩侂胄有些无奈的看着自己的嫡长子，这孩子从小就娇生惯养，从来没有受过罪，若是真的让他去了刑部大牢，绝对是吃不了那个苦的。虽然有些恨铁不成钢，可毕竟也是自己的儿子。
　　看到韩侂胄的脸色有些迟疑，刑部官员轻声说道：“大人放心好了，这里都没有外人，既然是官家下旨要员外郎去刑部受审。员外郎不能不去，不过，咱们刑部罗大人和韩大人是至交，定然会给予许多方便，绝对不会让员外郎太受委屈的。”
　　再不受委屈又能怎么样？那里毕竟是刑部大牢，可不是去游山玩水的。韩霜已经面若白霜，死死抱着韩侂胄的腿，怎么都不肯松手，只怕自己这一去刑部大牢，从此便是天高地远，说不定就要被发配充军了。去广南西路又或者是福建路那些鸟不拉屎的地方，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
　　“你们带他走吧！”韩侂胄挥了挥手。
　　几名刑部的差役走到韩霜身后，低声说道：“大少爷，得罪了。”
　　韩霜泪流满面，惊慌万分的叫道：“不要抓我，别抓我。我现在去改，改回三十万，我把我那十万贯给吐出来不行吗？”
　　“带走！”韩侂胄厉声喝道。
　　刑部官员知道韩侂胄是动了真怒，不敢迟疑，几个人合力，七手八脚把韩霜拖住，架着胳膊，便朝门外走去。走了好远，还能听见韩霜的哭喊声。韩侂胄的脸色十分难看，从大椅子上站起身来，朝着韩风问道：“这件事，你怎么看？”
　　“很简单，从推荐大哥去担任度支员外郎开始就是一个局。无论他做了度支员外郎之后，做什么事，都会有人故意引诱他做错。本来他掌管的就是整个大宋的开支，一旦出了问题，马上就是大罪。偏偏大哥是个糊涂虫，根本无法适应自己身份的转化，以为做个小官就是捞小钱，做了大官，就可以捞大钱，压根就分不清楚哪些钱是应该拿的，哪些钱碰都不能碰。”韩风冷笑道：“地方上报了三十万，是已经把大家伙儿想要贪的钱都算在内了。偏偏他自作聪明，又加了三十万，出了事，还能怪谁去？”
　　韩侂胄叹息一声，长长的胡须在下颌微微颤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愤怒。
　　“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是一家人，是韩家的人。五代以来，韩家还没有人被朝廷判过罪。这次要是因为你大哥的事，连累到韩家，实在是令人无法接受！”韩侂胄的目光渐渐严厉起来。
　　韩风心中一懔，相处的久了，他也很了解韩侂胄的性格，为了维护韩家五代以来的声誉，必要的时候，丢车保帅是必须的。很有可能，韩侂胄会抢在刑部定韩霜的罪之前，先把这个嫡长子给杀死。官场的惯例，只要不是反叛这样的大罪，人死了，也就算了。总不能抓住人一点错误不放。到时候，韩家的清誉也就保住了。
　　“事情还没到那一步，我们现在需要查清楚，到底对手是谁？不然的话，等于是闭上眼睛在打一场乱仗！”韩风淡淡的说道：“留正和周必大到底是受了谁的委托，推荐大哥？想要查清楚，还得从这个源头上开始查。”
　　“他们都是老狐狸，根本不会说的。”韩侂胄微微一笑，看着韩风：“不过，我猜，你会想到办法的，对吗？”
　　果然是知子莫若父，韩风咧嘴笑了笑，至于他的办法，从来都不是光明正大的法子。官场上，犯法不犯法不要紧，重要的是，有没有把柄让人给抓住。像韩霜这样做事一点体统都没有，留下如此多的证据，那纯属自己找死，没人能救得了他！
　　“交给我吧！”韩风坦然说道。


第七十章 杀不杀
　　韩风一脸阴沉的朝着自己的庭院走去，夜色幽深，刑部众人离去之后，韩府上下归于平静。偶尔有路过的丫鬟家仆，看到韩风点头示意，但是满怀心事的韩风，只是随意敷衍的打了个招呼便过去了。
　　长长的廊台，在黑夜中显得分外悠长，韩风缓慢的踏着步子，沿着廊台前行。走了没多远，就看到廊台边上，靠着栏杆，一位青衣女子斜倚栏杆，静静出神。
　　“林珍？”韩风诧异的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林珍转过身来，静静的看着韩风，一字一句的缓缓说道：“我是在这里等你。大人，你太心软了。”
　　韩风没有做声，走到林珍身边，一扭腰就坐在栏杆上，双手支在大腿上，懒懒的说道：“那你说，我应该怎么做？”
　　林珍轻悠悠的叹了口气：“韩霜的事，我都已经知道了。现在就算你们知道了对手是谁，也于事无补。对方的目的已经达到。韩霜只要对定罪，对韩家的声誉就是沉重的打击。本来，韩大人是未来宰相人选之一。若是因为韩霜，而导致韩大人根本不能坐上相位，对于整个朝廷里的主战派都是致命的。所以……”
　　林珍美丽的眼眸似乎闪过一丝厉色：“趁着刑部还没有开始审理案子，把韩霜杀了吧！”
　　要说韩风对韩霜有多少兄弟之情，那就是纯属扯淡了。只不过韩风本来就不是一个残忍好杀之人。再说，好歹在这个人世上，大家关起门来，都是姓韩的。要是因为韩霜出了事，整个韩家就果断抛弃他，玩一出丢车保帅。未免让人心寒的很。韩风淡淡的说道：“杀了他，对事情也没有多少帮助。只是能暂时把事情压下去而已！”
　　“只要压下去一段日子就足够了。”林珍冷笑着说道：“人都是善忘的，过了一段日子，朝廷里还会有别的事情发生，官家和太上皇的注意力也不会集中在韩霜身上。他自己笨，死也是死有余辜。若是让他拖着韩家上下这么多人去死，也未免太看得起他了。”
　　看到韩风并没有做声，林珍放低了声音，清晰的说道：“我想，韩大人是肯定想到，必要的时候，要丢车保帅的！”
　　“这件事，以后再说。”韩风心里有些乱，杀了韩霜，的确是目前看起来最好的做法。但是，韩霜再怎么说也是韩家的嫡长子，是韩老夫人的心头肉。韩侂胄就算对这个儿子多么失望，也不至于马上就把这个儿子置于死地。自己派人去杀韩霜，是冒了天大的风险。
　　“有些累，我先回去休息了！”韩风轻声丢下一句话，沿着廊台扬长而去。
　　天边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一闪闪放射着光芒，庭院里的假山只能看出依稀轮廓，在黑夜中，犹如张牙舞爪的恶魔一般，池塘的水面平静如昔，偶尔有鱼儿跳出水面，溅起一片涟漪。林珍看着韩风远去的背影，长长的叹了口气，转身朝着韩家专门留给她们的小院子走去。
　　小舞早已煮好了参茶，看到林珍神色黯淡的走了进来，轻笑道：“大姐，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韩大哥。他怎么可能答应你？”
　　林珍颓然坐在床上，飞起双脚，将一双绣花鞋踢的远远的，抱起枕头，转身蜷缩在床上，喃喃说道：“这件事，如果韩大人不同意我们去做的话。我们这些做属下的，也应该主动为大人分忧。杀死韩霜，并不算很难的事情！”
　　小舞忍不住笑出声来，找出一只小碗，给林珍倒了一碗参茶，端着碗走到床边，欠身坐了下来：“大姐，先起来喝参茶吧。现在二姐在建康府看着那群猴子，临安府就剩下我们两个人主持大局。要是你都没了心气，做妹妹的一个人可支持不住呢！”
　　林珍没好气的翻身而起，接过茶碗，小口小口的喝了几口，忍不住又放下碗来说道：“小舞，你怎么看？”
　　小舞轻描淡写的说道：“我也觉得，韩霜死了，似乎对大人更好！”
　　……
　　刑部大牢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阴森，至少，这里还有为那些特殊的“客人”准备的牢房。如今，韩霜就坐在这样一间牢房里，狭窄的木板床上铺着雪白干净的被褥，地上也打扫的颇为干净，靠着墙角放着一个从没有用过的马桶。相比较其他脏兮兮的牢房，这里简直已经是人间天堂了。
　　只不过，韩霜对自己的待遇可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就在几个时辰之前，他还在家里，吃着山珍海味，享受着最顶级的美味，穿着绫罗绸缎……可是现在已经换上了一身囚服，被困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最让他郁闷的是，在韩霜刚刚被押进来的时候，那几个狱卒还特意告诉他，当初韩风杀死了李四维一家，就是被关在这间牢房里，仿佛这一间特别牢房，是特意为他们韩家人准备的一样。
　　在牢房里只是待了几个时辰，韩霜就已经无法忍受了，没有人陪自己说话，没有漂亮的侍女，没有牌九骰子马吊……就连空气都似乎带着一股潮湿的味道。刑部的官员们自从自己进入牢房来说，就没有跟自己说过一句话，远远的，能听到看守大牢的狱卒们，正在玩着骰子，那象牙骰子撞击着木质骰盅的声音，清脆无比，让韩霜觉得非常悦耳，简直是天籁之音。要不是自己有重案在身，韩霜几乎就想大声喊出来——带我一起玩。
　　“这他娘的算是什么世道？别人贪污了上百万贯，也没事。我就拿了那么一丁点儿钱，还不够赵汝愚几个月的开销，就这么把我抓进来，朝廷的法律难道永远都是欺善怕恶的吗？”韩霜愤愤的自言自语道。
　　终于，听见有脚步声朝着这边走了过来，韩霜条件反射似的跳了起来，蹦到木栅栏门旁边，努力的朝外看去。
　　张耀仁一脸坏笑的走了过来，看到韩霜那一脸苦闷的模样，就立刻塞了一把碎银子给那几个狱卒，示意他们走开。
　　待到狱卒们走远了去玩骰子，张耀仁这才笑呵呵的对韩霜说道：“大少爷，怎么沦落到这般地步了？”
　　“你少来说风凉话！”韩霜看到张耀仁就一肚子火气出不来。
　　“我是好心来提醒你，没想到你却把好心当成驴肝肺。”张耀仁淡淡的说道：“韩大少，你可要想清楚，你是韩家的嫡长子。不过，这身份对于你，却是一点儿保护都没有。反而，因为你是嫡长子的身份，你这次出事很有可能连累到韩家。所以，韩家的人，想要杀你，为将来消除隐患，也绝非不可能。你的父亲韩大人也就罢了，你那个不是同一个娘生的弟弟韩风，只怕是巴不得你赶紧死掉。”
　　韩霜硬生生的咽了口口水，他从来都没有想到这一种可能性，但是听张耀仁这么一说，韩霜的心里顿时凉了半截，自己的父亲做事是什么样的风格，他是非常清楚的。韩侂胄之所以能够走到今天这一步，除了韩家二百年来的积累，更重要的是，韩侂胄是个为了自己的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人。而他的弟弟——韩风，更是出了名的杀人王。自己现在落了水，难道还指望对方不痛打落水狗吗？
　　张耀仁看着韩霜脸色的变化，心中稍微安稳了一些，他要的就是韩霜心中不安，对韩家开始猜忌。
　　“大少，你放心好了。如果韩家想你死的话，我家大人肯定不想你这么早就英年早逝。”张耀仁笑嘻嘻的说道：“我们已经调配了许多人手来保护你，就算是你每天吃的牢饭，保证都是有专人试毒之后，再送来给你吃的。这一次，如果韩侂胄和韩风不来杀你也就算了，要是他们想要铤而走险，那只有吃不了兜着走了！”
　　“你们到底想要干什么？”韩霜双手抓着木栅栏，双膝却渐渐的软了下去，一直滑下去，跪倒在地上，哭丧着脸说道：“我又没有得罪你们，总是步步紧逼……你想要什么就直说吧……”
　　“呦呦呦，韩大少居然哭了啊！”张耀仁嘿嘿笑道：“没想到韩大少还是这么多愁善感的人啊。咱们没有逼你，说到底还是你自己傻，去官窑喝酒就喝酒，没人拿刀逼着你去和小水仙睡觉吧？是你自己做的错事。到了户部当个度支员外郎，多好啊。没人强迫你去揣那十万贯吧？是你自己看到有钱赚就忍不住了。你这么傻，要是咱们不配合一下，岂不是显得我们都像你那么笨？”
　　韩霜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愤怒，浑身上下都已经开始瑟瑟发抖，咬着牙说道：“你不要得意，大不了我就把一切都对我爹说了。以你们，斗得过我们韩家过百年的根基吗？”
　　张耀仁怜悯的看着韩霜，转身便要离去，却终究还是留下一句：“我家大人的根基，比你韩家只深不浅，难道你忘记了吗？”


第七十一章 火球攻牢
　　“如果想要杀死韩霜，我们的机会并不是很大！”林珍一本正经的看着细作司的部下们。
　　小舞不禁和林珍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的叹了口气，要是秦燕没有去建康府，要是博戈满还在临安的话。他们也就不用如此着急了。刑部大牢守卫森严，林珍就算是有天大的胆子，也绝对不敢调动人手，挥军攻入刑部大牢，杀死韩霜，那样的话，和造反就没有任何区别了。
　　这几天来，两人多方刺探，搜集了许多情报，可是反馈过来的消息，无一例外的让人失望。首先就是对刑部大牢的保护，刑部特意加派了人手，并且调来六扇门内的好手坐镇，或许是刑部的人猜到可能会有人杀死韩霜灭口……刑部的守卫从原来的三班增加到六班，而且人手足足扩充了两倍。可以称得上是密不透风。最要命的是，这些刑部守卫数人编成一组，哪怕是大小便都不允许独自行动，这可给外边的人想要混进大牢里，增加了天大的难度。
　　其实，就是饮食。每天从采购的蔬菜肉类到大米面粉，都要经过严格审查。想要下毒毒死人？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一顿饭在到韩霜的肚子里之前，至少要经过七八次检查程序，尽管那时候方才都已经凉了，不过，也比没了性命要好。至少，娇生惯养的韩霜，现在吃着那些冰冷无味的食物，吃的津津有味。
　　人进不去大牢，下毒也没有办法。唯一可行的，就是从大牢之外杀死韩霜，这个机会非常渺茫。韩霜是被关在地牢里，可是地牢之外，也有森严的守卫。林珍细致的研究了刑部大牢的地形，和小舞两个人商议了许久，最终还是只能决定一条路线。
　　那就是利用地牢位于地面之上的气窗。
　　这个气窗约莫有八寸见方，一个人是绝对无法钻出去的。而且，气窗的位置很高，想要爬上去，无疑是痴人说梦。但是，林珍却发现一个机会。那就是，如果有一名神箭手，可以选准位置，在韩霜离开床铺，走到栅栏门的时候，从远处用强弓硬弩，透过气窗，将其一击致命。
　　不过，就算想出了这个办法，林珍也很无奈。第一，这样的神箭手，现在临安就没有。第二，韩霜每天除了去拿饭的时候，几乎就不会走近栅栏门。有的时候，狱卒把牢饭送到大牢里，韩霜也要发半天的呆，再去门口拿饭吃。时间根本没法把握。
　　这两个问题解决不了，压根就谈不上怎么去杀死韩霜。
　　而且，这件事，是林珍和小舞背着韩风，私自展开的行动。要是韩风知道了，未必会让她们做下去。但是这两个女人已经认定了，韩霜死了比活着好，起码还不会浪费粮食。
　　“总不能等到刑部尚书提审韩霜的时候，再混到公差里去杀他吧？”小舞无奈的说道：“那样的话，就算真的杀了他，咱们的人也肯定暴露了！”
　　林珍幽幽的叹了口气：“没有神箭手，倒是可以解决，如何能让韩霜走到栅栏门那里去，就难的很了！”
　　小舞眼前一亮：“大姐，不如这样……我们用火球？”
　　夜幕悄然降临在临安城，傍晚时分，天空飘飘摇摇下起了小雨，蒙蒙细雨似乎在昭示着现在已经进入了秋天。带着一丝丝寒意，飘入千家万户的院落。
　　刑部大牢的周围，守卫的狱卒们披上蓑衣，抵挡着秋雨来袭。屋檐下挂着防风灯笼，却随着风雨不住飘动。
　　就算是意志坚定的人，经历了几天高强度的守卫之后，也难免有些松懈了起来，终于有卫兵忍受不住，躲在屋檐下避雨，咒骂着鬼天气，更咒骂着让自己在这个鬼天气还要出差的上司。没日没夜的守着刑部大牢，这些护卫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
　　黑漆漆的夜幕下，没有人注意到，一道黑影伏在刑部大牢的后院墙上已经许久了，整个人似乎已经和墙体融为一体。原本就苗条纤细的身材，在夜幕中根本就看不清楚。两队披着蓑衣的卫兵手按腰刀对面行过之后，那道黑影轻飘飘的从墙上溜了下来，悄无声息的落在地上，随即又伏在潮湿的土地上，一动不动，附耳贴住地面，似乎在听远处的脚步声，雨水顺着雨檐落在廊台上的声音，遮盖不住那些沉重整齐的脚步声。
　　黑影缓慢的站起身来，尽量不发出任何动静，缓步朝大牢后方走去，不时借助树木、柱子、廊台隐藏自己的行踪，细细的雨水滴打在她的身上，随即融入衣服之内……
　　韩风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下着雨，林珍并没有去细作司衙门，自然也不会上街闲逛。小舞就在府里安坐着，却不见她的踪影。韩风太了解这个女人了，一旦是她下定决心要做的事情，就算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韩府的小少爷风机火燎跑到小舞林珍所在的庭院，一把推开了房门，顿时把正在低头刺绣的小舞吓了一跳。
　　“你们有古怪，林珍呢？”韩风的双眼死死的盯着小舞手中的刺绣，开什么玩笑，小舞从来都不会做这些女工的活儿。刺绣？只怕是心里有事，随便在手中找点事，打发一下时间吧？
　　小舞一点儿震惊都没有，理直气壮的说道：“我不知道！”
　　韩风换上一副笑脸，凑到小舞身边：“好歹咱们也是非同一般的关系，早晚你都是要进我韩家的门。你应该是跟我一条心的，乖小舞，你说吧，林珍去哪里了？”
　　小舞眨了眨眼睛：“我真的不知道！”
　　她这么一问三不知，叫韩风顿时憋不住火，一巴掌就拍在桌子边，怒道：“头发长见识短。我都已经说过了，不能动韩霜，你们怎么就是不听呢？现在韩霜要是在刑部大牢里出了什么事，对，韩家的声誉是保住了。但是外边的人会怎么看？会说我为了争夺家主的位置，不惜杀死自己的亲大哥。到时候，韩家上下都会对我这个不择手段的人戒备不已。就算将来我真的成了韩家的家主，也是孤家寡人一个！”
　　“再说了，你们怎知道对方不会将计就计？林珍要自己动手，如果她不慎失陷了，就会把整个细作司给拉下水。你知道现在皇城司快要和细作司合并了，许多双眼睛都在盯着我们细作司看呢。巴不得给细作司找点毛病出来……”
　　韩风正在怒气冲冲的发泄，忽然间小舞插口道：“林大姐若是真的出手，无论如何都不会被抓住的。”
　　“我们不能冒这个险。林珍是不是去了刑部大牢？”韩风铁青着脸问道。
　　一看到韩风动了真怒，小舞不禁有些慌张起来，自从认识韩风到现在一年多来，从来还没有见过这位细作司的大人对自己如此火冒三丈。
　　“主意是我出的。既然不能直接面对韩霜杀死他，不如就用火球，想办法把火球点燃，射入大牢之中。蒺藜火球在大牢里爆炸，那么狭小的牢房，韩霜根本无从躲避，就算不被火药直接炸死，也会被到处激飞的铁蒺藜打死。何况，那些铁蒺藜上边，都已经淬了毒……他怎么可能不死？”小舞坦然说道：“林大姐自然也不会笨到自己跑去大牢丢进去。她的箭术虽然不如二姐，可好歹而已是在细作司里训练出来的好手。三十步之内，只要一箭把点着的蒺藜火球射入大牢，然后还有足够的时间逃出大牢！”
　　韩风的脸拉得老长，这些女人啊……为什么总是有那么一点点冲动呢？
　　刑部的地图，韩风也看过，从后院墙到大牢，大约有七十步，有几对官兵来回巡逻，如果三十步之内林珍有把握的话，那么她只需要逃出四十步不被人抓住，翻出院墙去，外边必然早已安排好了接应。
　　“瞎胡闹！”韩风厉声喝了一句：“我现在去刑部把林珍给揪出来，然后罚你们两个一个月不准吃饭，只准喝粥！”
　　那道黑影已经停下了脚步，一双秀丽的双眸，冷冷的盯着那个隐约透出光芒的气窗，从背上卸下一把短弓，取出一支长箭，箭头上，挂着一枚苹果大小的蒺藜火球。不知道她是用什么办法，把火球固定住，居然在箭头上沾的牢牢的。
　　从怀里取出火折子，黑影用力一擦，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下雨的关系，火折子居然没有打着，那道黑影暗骂一声，立刻住了手，远处，一队官兵披着蓑衣，提着长刀，懒懒散散的走来。
　　她收起了手中的弓箭，屏住呼吸……
　　不远处，另一道黑影，眼光中带着贪婪的神色，看着她隐约不定的身影，手中的长剑已经出鞘，却没有发出一丝响声，或许，他是在等待着她，把蒺藜火球射入大牢之后，再出手将她杀死。
　　官兵渐渐远去，她重新提起手中的弓箭，再度瞄准了气窗……


第七十二章 如假包换
　　韩风脚下生风，冒着小雨，飞快的朝着刑部大牢跑去。身后简怀诛紧紧跟随，韩风已经说了，要是林珍真的不幸在刑部失手，就要马上蒙上脸，两个人想尽一切办法也要把林珍从大牢里弄出来，至于以后的事，那就想办法再说。
　　街上的行人稀少，偶尔经过的几个人看到这两个一路狂奔的人，吓得马上让开了道路。韩风和简怀诛踩着满街雨水，气喘吁吁的跑到刑部大牢的后院墙之外。从韩府到刑部，并不是很短的一段路，可是对于经过小和尚严格训练的韩风来说，能够把他跑到上气不接下气，可想而知，他跑的有多快了。
　　简怀诛暗暗叫苦，他是很少看到韩风亲自出手，一直对这个衙内的本事不是很清楚，这次跑过来，心里也存了个要较劲的念头。没想到，自己差点跑炸了肺，跑的快要断了气，还是只能看到韩风的背影，这才真的心服口服。
　　韩风大口大口喘着气说道：“你……你在这里……等我们。我现在就……进去……”长长的吸了口气，韩风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接着说道：“如果听到有什么不对劲，就马上蒙面杀进去帮我们突围。决不能有任何一个人失陷在刑部大牢！”
　　简怀诛坚定的点了点头，沉腰坐马，双手握拳，摆了个姿势，等着韩风踩他的手臂上墙，可是抬头一看，这个小衙内居然一脚蹬在墙上的凹陷处，身体腾空而起，双手已经紧紧抓住墙头，双臂只是一用力，就已经翻身而上。简怀诛苦笑着摇了摇头，自己还是不要给韩风当贴身护卫算了，自己跟着他，那到底是谁保护谁啊？
　　韩风趴在墙上，隐约听见远处传来官兵说话的声音，当即凝神闭气，贴着墙壁滑了下来。林珍能够寻找到把箭射入大牢的地方并不是很多，小舞和她已经商议了几个地方，成功性可能比较高。韩风当即朝着最有可能的那个地方潜去，还不忘拉上遮脸的面巾。
　　巡逻的官兵渐渐走远，林珍压低了呼吸，举起弓箭，调整着角度，蒺藜火球从点着到爆炸的时间很短，她绝不可能先点着火再瞄准，只能先找好角度，然后点着火球，凭着手感，把火球射入大牢之中，跟着就可以听见那一声爆炸和韩霜濒临死亡的惨叫声了。
　　计算着角度和蒺藜火球的重量，林珍终于确定了要射出的方向，这次，再度放下弓箭，取出火折子，奋力一擦，想要点着……
　　远处的黑影悄然起身，双腿微微弯曲，眼神死死的盯着林珍，手中的长剑随着林珍动作的变化不住调整着出手的方向，细细的雨水遮挡不住他的目光，每次杀人之前，他有种难言的兴奋感。有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就是天生的刺客，取走别人的性命，是多么让人兴奋的一件事啊？
　　幽兰的火苗从火折子上跃起，林珍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正要把火折子朝蒺藜火球上凑，忽然一只大手伸了过来，捂住林珍的嘴，在她耳边轻声喝道：“别点，是我！”
　　韩风那熟悉的声音在林珍耳边响起，起初被人捂住嘴而吓了一跳的林珍，顿时松了口气，只是心里还是十分恐惧，心止不住的狂跳，在这个纷飞的雨夜里，甚至能听到她砰砰的心跳声。
　　“不要杀韩霜，跟我走……”韩风低声说道，随手把火折子按在地上一洼雨水之中，把弓箭丢弃在地上，扯着林珍的手，就要朝后院墙跑去。那里距离这儿不过四十步而已，以两人的脚程来说，只是片刻的功夫而已。
　　只是，韩风和林珍刚刚站起身，就听见不远处一声高呼：“有刺客，抓刺客啊……”
　　韩风陡然一惊，怎么可能，自己才进来一会儿就已经被人发现了？正要加快脚步朝着院墙跑去，忽然间一道黑影从侧翼冲出，手中长剑明光闪耀，雨水击打在剑身上，毫不留痕，冲着韩风身后的林珍刺下，剑势凌厉，迅若奔雷，看样子是要把林珍一击必杀！那人的口中继续大声喊着：“有人来劫狱啦……”
　　好熟悉的一剑，同样是有去无回的气势，同样令人窒息的快捷。韩风的双眼微微眯了起来，把林珍朝后方一扯，闪身避开对手狂野一剑。但是他的惊呼已经惊动了整个大牢的人，无数官兵提着腰刀，打着灯笼，疯狂的朝这里跑来。那人一剑没能要了林珍的命，也不恋战，居然比韩风和林珍跑的还快，就像一只黑夜里的狸猫似的，飞奔到院墙下，手按墙上凸起的砖头，翻身一跃，就已经跳上了墙头。
　　韩风拉着林珍朝着墙边跑去，没想到那人居然站在墙上，长剑凌空下指，隐隐罩着韩风和林珍两人，脚下左右移动，看样子是要迫的韩风和林珍根本无法翻墙出去。只是时间已经耽误不得，身后那些刑部的公差已经大叫大嚷的追了上来。
　　那人冷笑着轻声说道：“韩大人，认命吧，你和你的部下，同时带着弓箭武器在刑部大牢出现，你说，到时候刑部会以为你来做什么？”
　　长剑的剑尖微微颤抖，随着墙下两人的移动不住摇摆，死死锁定了两人。
　　林珍冷眼看着墙上的人，似乎要把他的面目给记下来似的。那人却毫不在意别人是不是知道他的容貌，十分淡定的看着林珍和韩风，就像看着两个已经必然要坐牢入狱的人似的。
　　正在得意洋洋之际，忽然身后一道剑光冲天而起，一人一剑冲上院墙，所取的方位甚是猥琐，竟然是直飞那人的菊花。
　　韩风忍不住咧嘴一笑，自从他看到那个刺客上了院墙开始，就知道简怀诛必然在找着出手的机会。那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韩风和林珍的身上，只求把他们困住，等刑部的官兵到来的时候，叫韩风和林珍就算跳到西湖也洗不清身上的嫌疑。却忽略了，韩风居然还带了一个人，而，那个人就一直在墙外，等着出手的机会。
　　人，肯定没有院墙高，举起手来，也不够院墙，加上长剑，就差不多和高墙一般高了，再高高跃起的话，剑尖刚好能捅到那个刺客的菊花。韩风不由得嘿嘿一声，没想到，简怀诛这个家伙，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要人的贞操啊！
　　那人陡然遇袭，大吃一惊，更要命的是，对方刺的部位，根本不好防护，要是在平地上也就罢了，在湿滑的墙头，能够站稳身体就已经是很难得的高手了。这么一剑刺过来，那人只得重新跃下墙头。
　　他朝着墙下一跳，韩风立刻双手抓住林珍的腰肢，把她朝上一举，让林珍刚好可以够到院墙，用力一推，林珍立刻翻出了院墙，那边的简怀诛稳稳将林珍接住。两人都忍不住叫了一声：“大人……”
　　韩风也不答话，飞起一脚朝那刺客踢去，他的腿功本来就不错，加上跟着小和尚学了那么久，又是久经实战的，一腿踢出，就叫那个刺客不得不避开锋芒，两人交手两个回合，都死死的闭着嘴，一声不吭。
　　远处的刑部公差已经举着灯笼、刀枪围拢过来，为首一名公差厉声叫道：“什么人在刑部大院斗殴？马上放下武器，否则格杀勿论！”
　　韩风立刻退开几步，笑呵呵的举起双手：“我本来就没有武器，自然也就不用放下了。至于，那个人，你们叫他不要刺我就行了！”
　　那人冷冷的看了韩风一眼，忽然伸手入怀，取出一把飞镖，压根就不看准头，只管全都丢了出去，飞镖乱飞，那些离得近的公差措手不及，慌忙躲避，好几个人摔倒在地上，只是公差的人实在太多，想要避开也不可能，还是有几个人中了飞镖。就是这么一慌乱的功夫，那人已经爬上院墙，快步顺着院墙朝远处跑去，黑暗之中，隔着朦胧细雨，只能看到他跳下院墙……
　　韩风也不担心，既然林珍和简怀诛都在外边，想必那人也不敢去招惹两人。简怀诛看到自己没有出来，自然也不会和林珍一起，自作聪明的放弃自己不顾，而去追那个刺客。
　　出来混的，讲究的是，安全第一。
　　“你是什么人？”一名刑部公差厉声喝道：“居然夜闯刑部大牢，找死吗？”
　　韩风摊开双手，淡淡的笑道：“我可没有夜闯刑部大牢，今天天气很好，细雨润物，我是看着秋高气爽，难得一场秋雨，就出来散散步，刚好走到这里，就听见里边大喊有刺客，有人劫狱，像我这样的热血青年，要么就听不见，既然听见了，又怎么能够袖手旁观呢？所以，我就进来帮忙了？可是你们只顾着看我，也不去管那个真正的刺客，反倒把坏人放跑了，只抓了我这个好人……”
　　“够了，够了！”那个公差被韩风一顿胡搅蛮缠，搞得头昏脑胀，迷茫的问道：“你到底是谁啊？”
　　韩风笑眯眯的说道：“细作司，韩风，如假包换！”


第七十三章 不妨直说
　　听到韩风的名字，那些刑部公差不由得一愣，眼前居然是大名鼎鼎的韩风。立刻便有几个在刑部是老资格的公差挤上来，仔细盯着韩风瞅了几眼，依稀记得就是眼前这个男子，把一块脏兮兮的手帕在刑部大堂上，丢到了李冬豪的脸上，逼着那个倒霉蛋跟自己决斗。于是，马上就把韩风的身份告诉了这里的最高领导人。
　　之前还厉声呼喝的公差顿时犯了难，眼前的韩风并不好惹，自从出道以来，不知道多少官员多少牛逼人在韩风手下栽了跟头，自己不过是个小小公差，要是硬着头皮跟韩风作对，只怕没什么好下场。
　　“大人，在草丛里发现了这个……可能是刺客留下的！”一名捕快兴冲冲的举着手中的弓箭，快步跑了过来，箭尖上还挂着一枚蒺藜火球。
　　公差头儿正愁不知怎么下台，马上伸手接过弓箭，对韩风问道：“这些东西是你的吗？”
　　韩风坦然的摇了摇头：“当然不是。”
　　“既然不是韩大人的。那……”那名公差提高了声调：“这件案子十分复杂，居然有人闯入刑部意图不轨。我们刑部要上下一心，排除万难，紧密团结在以尚书大人为核心的刑部长官身边，力求从快从速破案，绝不放过刺客，也绝不冤枉好人！”
　　在摆足了颜面功夫之后，那名公差放低了声音：“刑部要查案子了，也就不耽误韩大人的时间了。如今下着雨呢，要不要给韩大人找把伞，或者蓑衣？”
　　韩风微微一笑，挥了挥手：“别客气了！”转身就朝后院墙那里走去。身后的刑部公差诧异的叫道：“韩大人，正门在这边……”
　　“不用了，我是从哪里来的，就从哪里出去好了！”韩风头也不回的丢下一句，加快脚步走到墙边，轻松无比的翻越了刑部的高墙。只留下一群目瞪口呆的刑部公差在原地面面相觑。
　　“头儿？你说，韩风的嫌疑大吗？”一名捕快凑近公差头儿，轻声问道。
　　那名公差铁青着脸，低声说道：“关我什么事？不管韩风还是韩霜，还是那些牵涉进来的人，哪个是我们这些跑腿的六扇门能对付的？我只求韩风赶紧走，别在这里找麻烦了。至于他的嫌疑，自然是报给尚书大人，让他定夺。”
　　诸位刑部公差会心一笑，平时都自己给大人们背黑锅，有些时候，做下属的也要学会耍滑头，否则的话，总是背黑锅，岂不是憋闷死。要是刑部的大人们都不说要找韩风的麻烦，自己又何必多事呢？难道真的嫌命长了吗？
　　韩风顺着院墙一跃而下，萧瑟的夜雨中，简怀诛和林珍一脸无辜的看着从墙上跳下的韩风，待要说些什么，韩风却已经恶狠狠的喝道：“回去了再跟你们算账！”
　　刑部的乱子很快就传到了宫中，赵扩自从即位之后，也算得上是励精图治，非常勤政，让太上皇赵昚十分满意。赵扩又是个心胸颇为宽广的人，刚刚开始做皇帝，遇到难以决断的问题，从来不会擅自下决定，通常都会召集大臣会议，又或者去后宫寻找赵昚商议。爷孙两人倒是其乐融融，有时候，赵昚也觉得，自己决定让这个孙子即位，实在是一个非常英明的决定。
　　韩风夜闯刑部大牢的消息传入宫中的时候，重华宫里灯火通明，太监宫女们都打起精神，毕恭毕敬的伺候在一边。赵昚一身便服，坐在上首。赵扩和韩皇后陪着坐在下手，三人中间是一块精致的木棋盘。
　　赵昚聚精会神捏着一枚白子，仔细看着棋盘上纵横回转的棋路，仔细思索了一会儿，重重一子拍下，清脆有声。
　　赵扩凝神看着棋盘，良久无语，正在出神之际，韩皇后已经忍不住笑道：“你已经输了……快快交棋认输吧！”
　　赵扩嘟囔道：“再看看，再看看！”
　　赵昚微微一笑，轻轻捋了捋胡须，在宫中能够找到跟自己下棋的人，实在不是很多。那些太监怎么敢赢自己？偶尔和大臣下棋，也是不得要领。自己明明是个臭棋篓子，偏偏那些棋力高明的大臣，却要摆出一副拼命死战的模样，最后总是在紧要关头输给自己。实在无趣的很。到了赵扩和韩皇后入宫之后，赵扩忙于国事，自己的孙媳妇倒是下棋下的非常好。赵昚闲来无事就去找韩皇后下棋，下了几天之后，没想到这个出身韩家的孙媳妇秉承了韩家人一贯不服输的劲头，一局都不肯让。赵昚的棋力本来就比孙媳妇要差点，加上自己是长辈，每次都要坚定不移的让二子，自然是取胜无望。
　　下了几次，赵昚就颇为郁闷了，这时候才开始跟赵扩下棋。一下，就发觉，自己的孙子原来也是个臭棋篓子。自己让了两子，还能和赵扩下的旗鼓相当，斗得难分难解。一来二去，下的上了瘾，每天等赵扩处理完国事，都要拉着他，谈谈政务，下下棋。
　　赵昚正要丢下手中的棋子，忽然看到秋月白快步走了进来，便冲着秋月白招了招手，示意他可以径直走过来。
　　秋月白低着头走到太上皇的身边，行过君臣之礼，这才说道：“太上皇，官家，刑部刚刚送来消息。有人意图在刑部大牢刺杀韩霜，刑部紧急调动人手捉拿人犯，却发觉韩风和一名不知身份的剑手出现在刑部。韩风声称那名剑手才是刺客，自己是来捉拿刺客的。刑部不敢擅自捉拿大臣，便放了韩风离去。这边就紧急送了公文来，请官家和太上皇定夺！”
　　赵昚挥了挥手，秋月白会意，招呼身边伺候的太监宫女一起退下，偌大的宫殿里顷刻间就只剩下赵昚和赵扩夫妻三人。
　　韩皇后盈盈起身，朝赵扩和赵昚施礼道：“臣妾先行告退了！”
　　赵昚明白孙媳妇的心意，这件案子牵涉到韩家人太多，自己毕竟是出身韩家，要是纠缠在其中，难免给人话柄，不如离开，不要妨碍爷孙两人说话好了。
　　“你不用走！”赵昚缓缓的说道：“虽然你是出身韩家，可你现在也是赵家的人，一国之母。要是你走了，岂不是说，你连自己都信不过吗？”
　　韩皇后看了看赵扩，赵扩已经伸出手来，握住韩皇后的手掌，将她重新拉回到身边坐下。
　　“你怎么看？”赵昚淡淡的问道。
　　赵扩长长的叹了口气：“韩霜贪墨公帑是毋庸置疑的。按照律法，自然要革除官职，永不录用。不过，这样的对与身为韩家嫡长子的韩霜打击太大。以前我还是王爷，自然不用想那么多。现在要驾驭群臣，每一个决定都可能牵涉到朝廷的根基，自然不能枉自下决断。”
　　赵扩话锋一转：“韩风出现在刑部，未必是想杀死韩霜。我很了解韩风这个人，他或许有些冲动，但是也很护短。韩霜虽然把韩风当成竞争对手，但是两人之间并没有直接的冲突。关上门来，都是一家人。以韩风的性格，只会去护着韩霜，绝不会想现在就杀死他。他的话，很可能是真的……刺客，是别有用心的人！”
　　赵昚赞许的看着自己的孙子，渐渐的，赵扩已经在几个月的时间内，熟悉了身为皇帝的角色，开始用驾驭天下的眼光看着整个局势的变化。
　　这位睿智的太上皇缓缓的说道：“韩家手中的权柄其实不算很大。韩风的势头狠劲，可是实权只局限于细作司和皇城司。尤其，皇城司还没有合并到细作司之内去。有些人，是害怕韩侂胄借助儿子和皇后的力量，登上相位。所以，那些人就想要制造一些事情，把韩侂胄登上相位的可能性扼杀在萌芽。韩霜的丑闻一旦定罪，韩侂胄就算再沉得住气，也要为儿子的事负责。到时候，韩霜自然要革职流放，韩侂胄也要请罪。封相就难了……不过，想要北伐，韩侂胄却是最合适的宰相人选！”
　　韩皇后一言不发，举起茶壶，为两代帝王倒茶。
　　赵扩有些为难，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那，要怎么处置韩霜，才能保住韩侂胄的面子呢？大宋国力和军力渐渐在恢复，北伐是迟早的事。要是因为韩霜一时愚蠢，而断送了韩侂胄的前途，对于北伐实在是个巨大的损失。”
　　赵昚若有深意的看了看韩皇后，轻声说道：“你还不如问问皇后呢。我想，怎么处置韩家才是最合适的，皇后的心中只怕早就已经有了定论。不过，你一直不肯问她，她又出身韩家，怎么好直接告诉你呢？”
　　赵扩诧异的扭过头来，看着自己的妻子，他很清楚韩皇后的才华。也知道，在这样复杂的局面上，自己身为帝王，身陷局中，很难看的清楚。反而自己的妻子却能撇开韩家人的身份，客观的看待问题。
　　“皇后，有什么不妨直说！”赵扩一本正经的说道。


第七十四章 福建路
　　韩皇后放下手中的茶壶，端坐在两代帝王身前，秀丽的脸庞十分平静，轻启朱唇缓缓的说道：“多谢官家和太上皇信任。”
　　赵昚和赵扩相视一笑，静待韩皇后的意见。
　　“大宋有祖训，女子不得干政，本朝开国以来，只有一次例外！”韩皇后悠悠的说道：“今天臣妾破了这个例，只求日后史书上不要把臣妾写成一个祸国殃民的女人就行了。”
　　“不要紧！”赵昚淡淡的说道：“既然让你说，你就只管说好了。说错了也不打紧！”
　　“谢太上皇！”韩皇后站起身来，缓缓走了两步，轻声说道：“官家即位之后，励精图治，为的是什么？第一，是为了国富民强。第二，国富民强之后，北伐就是水到渠成的事。但是北伐最需要的是什么？一是军队，二是钱财！”
　　“大宋不缺兵马，缺的是有战斗经验的精兵良将。除了四支驻屯大军之外，余下的兵马都是操练而已，从来就没有上过战场，甚至没有机会去剿匪。这样的军马，到了真正要面对那些穷凶极恶的女真人的时候，能有多少战斗的勇气？我们不得而知。但是能够肯定的是，比起当年百炼成钢的岳家军、韩家军、飞虎军来说。现在大宋军马的战力实在太过于孱弱了。一群没有经历过血与火考验的士兵，上了战场，很可能成为待宰的羔羊！”
　　“其次缺的就是钱粮！”韩皇后微微一笑，清澈的目光落在赵扩身上：“从每年户部的收入来看，大宋好像不缺钱。一年的岁入几乎顶的上金国十年。其实不然，江南的土地兼并愈演愈烈。大批失去土地的自耕农沦为佃户，又或者来到城镇为人做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会让大宋的商业更加发达。但是，问题出在我们的货币上，大宋是以铜钱为主要流通货币。但是铜产量根本无法满足每天都在增长的商业要求。更困难的是，商人从川中到江南买货，难道要他把几千贯铜钱用小车推着来江南吗？这不是招人抢吗？”
　　“所以铜钱货币必须要转变，否则的话，一旦战事开启，大宋随时要准备上千万贯的铜钱作为战争储备。战事拖得久了，两千万贯，三千万贯，投入进去也绝非不可能。”
　　韩皇后的声音渐渐变得严厉起来：“为了战争而储备这么多的铜钱，民间就会缺乏交易必须的铜钱。战争打赢了，朝廷可以缓解压力。而一旦战事进入胶着，又或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的打输了。大宋现在看起来蒸蒸日上的财政，就是马上宣告崩溃。大批失去土地又无法得到工钱的百姓会变成流匪。得不到军饷和犒赏的军士很可能出现哗变。稳定的江山，可能因为一场失败的北伐，而陷入危险之中。臣妾以为，这也是为什么二十年来，太上皇都没有再度发动北伐的原因之一吧？”
　　赵昚赞许的点了点头，沉吟道：“你看的很清楚！”
　　韩皇后欠身施礼谢恩，接着说道：“为了有充足的战争资源。大宋必须开始过渡到金银货币的时代。大批的金银取代铜钱成为交易的硬通货。可是，我们大宋的金银产量并不算丰富，也无力支撑起整个帝国的商业。要吸纳金银，就要从海外贸易入手，把大批来自南洋扶桑甚至罗马的金银吸纳入江南。”
　　“只有成功的把货币转化，我们才有可能积累起充足的战略储备。做好万全的准备，即使北伐出现任何局面，大宋依然可以支持下去。所以，户部在对海外的贸易必须要做好。”韩皇后说罢，嫣然一笑。
　　赵扩有些迷糊：“为什么你不说说怎么处置韩家呢？”
　　赵昚苦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赵扩的肩膀：“皇后都已经说的这么明白了，你却怎么还是不明白呢？”
　　韩皇后解释道：“对韩家的处置，其实可以一赏一罚。韩霜贪墨公帑，必须要罚，绝对不能因为韩家是高门大户，就放过他。这样的话，法令不明，更容易滋养权贵对朝廷法度的蔑视。时间久了，那些心怀叵测的人，野心就会更大。韩霜，必须要杀一儆百。革职，永不录用。这是给他的处罚，另外，朝廷可以要求他将功补过，韩霜在户部多年，虽然能力有限，但是他还是有一些小聪明，可以做好一些具体的事务。不如流放他去福建路泉州府，在那里开拓对海外的贸易。”
　　赵扩顿时犯了难：“韩霜此人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简直就是个大宋马谡，夸夸其谈就行，做事就不行。怎么能叫他去呢？要是他去了，朕也不会放心的！”
　　赵昚忍不住笑道：“韩霜自然不行，可是他有个好弟弟啊！”
　　韩皇后接口说道：“韩霜一辈子不能再入仕途，等于被剥夺了韩家的继承权，对于他来说，这个打击很大。甚至要牵连二叔。可是，朝廷给了他另外一条路，虽然他没有官职，却可以为大宋打开一条财路，将来真的做出了成绩，朝廷另外给他奖励，也不是不可能。当然，要他自己去福建路，谁都不放心。”
　　“不过，韩风就不同。韩风执掌细作司，目前看起来，细作司的力量在于无孔不入的情报系统，这份情报系统，在江北的大地上早已遍地开花。韩风也不可能亲自在江北坐镇，而且，具体的事务，一直都是由他的部下处理，在建康府的高天赐，虽然为人中庸，但是处理情报事务，绝对是一把好手。韩风不用操心这么多事，就把他放到福建路泉州府去。让他代朝廷监督自己的哥哥，其实，名义上是发配韩霜过去，实际上，是派韩风去泉州主持大局，拓展大宋的海外贸易。”
　　看着信心十足的韩皇后，赵扩有些迟疑，端起面前的茶杯，递到嘴边，喝了一小口，也感觉不出来茶的味道。他并没有那么多信心，抬头看了赵昚一眼，目光中满是求助的味道。
　　赵昚摇头笑道：“知人就要善用，拓展海外贸易，就要用人得当。坐镇泉州，打开莆田、清源军、泉州，覆盖整片海洋，把海外贸易拓展到整个大海，面对的是什么人，你知道么？”
　　赵扩立刻醒悟了过来，面露笑意，大声说道：“的确如此，琉球、扶桑、高丽、交趾、吕宋……这些都是蛮夷之地。包括那些色目人，都是如此。咱们兲朝上国，和他们使臣打交道的时候，都深感粗鄙。也不知道，在拓展的过程之中会发生什么，不如就让韩风去好了。他那个人，杀伐决断，而且什么事都敢担当也当得起。”
　　赵昚补充了一句：“最重要的是，他很聪明，知道什么事是自己应该做的，什么事是绝对不能做的！”
　　赵扩正想夸奖自己的妻子一句，忽然看到韩皇后盈盈走了过来，欠身说道：“后宫不得干政乃是太祖皇帝就定下的规矩，今日臣妾已经犯戒。以后，臣妾不敢再对朝廷大事发一言一语……”
　　赵昚压根就没当成一回事，赵扩自然也不会对自己心爱的老婆指手画脚，两位帝王将这个秀丽皇后好生劝慰一番，便吩咐宫女准备宵夜灯火，要挑灯夜战，好好钻研一番如何将大宋的货币从铜本位过渡到金银本位。
　　“什么？叫我也去福建路？”韩风指着自己的鼻子，简直不敢相信。
　　韩侂胄一本正经的说道：“正是如此。如果韩霜不去福建路，流放到任何一个地方都是毁了他。对于他是韩家嫡长子的身份来说，必然会把韩家牵连下去。到了福建路，让他参与拓展海外贸易，或许还能找到他的优点，让他不至于成为一个废人！”
　　“当然，只有你看着他，才会让朝廷放心。”韩侂胄淡淡的说道。
　　韩风张口结舌，简直是莫名其妙嘛，现在的福建路可不是一千年后的福建。除了泉州等少数城市之外，现在的福建路可是说是颇为荒凉的，根本不能跟江南诸路相比。到那地方，吃苦是肯定的，而且要看着韩霜，说不定还要为他背黑锅。
　　“朝廷也不会亏待你。”韩侂胄缓缓的说道：“皇城司计划在你回到临安之后，马上并入细作司。并且会把细作司从枢密院分出来，成为一个独立机构。主官不再是枢密院细作司的总领，而是从三品指挥使。等于是给你升官了。并且，有个消息你应该很高兴。事实上，从你答应去福建路开始，皇城司就全部听你指挥！”
　　“真的？”韩风狡黠的笑了笑：“那我就要好好用一用皇城司了！”
　　“查清是谁了吗？”韩风想到自己就快要离开临安，去福建路那个比较偏僻的地方，不由得担心起在临安孤身对付那些看不见的敌人的韩侂胄。
　　韩侂胄傲然说道：“怕我登上相位的，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人而已，无论是赵汝愚还是史弥远，又或者是留正。我韩侂胄又岂会怕他们？你放心去福建路吧，临安这边，为父能应付得来。”
　　韩侂胄也狡黠的笑了笑，与他平日里一本正经的模样，截然不同：“再说，你去福建路，应该不会带着林珍她们吧。临安也需要人坐镇，你还怕我缺人用吗？”


第七十五章 天知道
　　“在刑部居然没有能够留下韩风……”面对着墙壁的那位官员缓缓的说道，悄然转过身来，跳跃的灯火将他的神色衬托的十分明显。
　　“不是我不想留下他，当时的情形的确不允许我和他缠斗，要是继续厮杀下去，最后都要被刑部的人抓获归案！”站在他身前的一名刺客缓缓的说道：“我不能冒险！”
　　“左青铘，你自称是在江湖上数得着的剑手，没想到到了临安，居然对着一个衙内都无可奈何，叫本官日后如何相信你？”面对着墙壁的那个官员面容严整，熟知的他的人，都知道，这位官员就是右相，赵汝愚。自从赵扩内禅登基之后，作为内禅两大支柱之一的赵汝愚，就深得赵扩的信任，本来就已经权倾朝野，如今更是一手遮天。赵汝愚冷冷的看着左青铘，十分轻缓的说道：“我本来以为你做事干净利落才请你来，没想到，你到了临安这个久，除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妓女之外，什么事都没有帮我办好。要是你还不能替我解决韩风等人，我要你何用？”
　　幽闭的密室里，传来阵阵低沉的呼吸之声，左青铘不亏是一代刺客之王，尽管被赵汝愚当头批驳，却依然心平气和的叹了口气：“如果情况允许的话，我一定会把韩风给留下来，只不过，韩风不是庸手，他身边的人，也绝非易于之辈。若是我不顾一切想要把韩风给拿下，那些人只怕会让我也脱不了身。到时候，只怕会牵连大人在内。于情于理，我还是一个人扛下来的好！”
　　赵汝愚冷笑一声，自从内禅以来，赵扩论功行赏，作为从龙之功的大臣，赵汝愚等人得到了丰厚的奖励。但是韩家得到的却少于他。不得不说，韩家因为自己独特的关系，必须要保持着低调。无形中，让身为宗室的赵汝愚得到了许多好处。一开始，两家还相安无事。日子久了，赵汝愚在朝堂上混了这么多年，难道还不知道朝廷到底是想捧什么人吗？皇城司眼看着就要合并到细作司了。
　　这个指挥使并不大。只不过是从三品而已，在临安城里，一品二品满街走，三品四品多如狗。坐上一个从三品的位置根本就算不了什么，可是权柄却是不小。皇城司对内，细作司对外，可以说整个大宋朝野，无论是对内还是对外，所有的一切都在韩风的监视之下。
　　“一定要把韩风干掉！”赵汝愚缓缓的说道：“无论是出于什么方面考虑，韩风都是必须要杀死的人。绝对不能留着他成为我的对手！”
　　左青铘静静的说道：“如果大人真是想要他死，此去福建路，还有很多机会！”
　　赵汝愚挥了挥手：“错，我不是要他死。而是要他死的干干净净，跟我丝毫扯不上关系！”
　　如今的朝政已经暂时稳固了下来，赵汝愚坐稳了右相的位置，周必大坐在左相的位置上。留正和韩侂胄是将来想要封相的人选。大部分官员都看的很清楚，周必大作为先朝的老臣，不会坐的太久，他的位置只怕是由留正来取代。可是另一个位置，就难说的很了。韩侂胄绝对是要瞄准了相位出手的。赵汝愚要是一个不留神，就要被韩侂胄赶下台。以前合作的关系，现在随时可以变得微妙。
　　“韩侂胄本人已经十分可怕！”赵汝愚缓缓的说道：“在枢密院还是官家的面前，韩侂胄都拥有足够的分量。加上他那个儿子韩风，韩风自从进入细作司以来，一直都在不断博取太上皇的信任。韩家和韩皇后之间的关系，大家都很清楚，我们不能再耽误下去。要是等到韩侂胄取代了我，再重新夺回相位，就为难的很！”
　　左青铘一言不发，笔直的站在赵汝愚的面前，两人一时间相对无言。赵汝愚心里很明白，现在的韩侂胄就是等一个机会，也许是朝廷里发生一点小事，都可以把韩侂胄推上前台。之前两人合作的关系，那是在对付赵惇的时候。现在的官家是赵扩，赵扩得到了赵昚充分的信任，手中的皇权越来越大。赵昚也对朝政里的一切都采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让赵扩发挥自己的见解。
　　在这样的情况下，要是韩侂胄登上相位，赵汝愚就几乎没有扳回一局的机会。大宋的朝政虽然经过几次变革。但是基本的框架还是没有变化，相位就是那么一两个人可以说得上话而已。为了防止这样的情况发生，昔日的盟友只能变成今日的对手。
　　“你要小心，韩风并不是好对付的。他自己的本事已经很厉害了，手下还有很多精兵强将。据说，那个出身少林寺的小和尚就是一个极为难缠的角色。我从朝中打探到的消息，韩风要监督韩霜前去福建路，这一路上，或许就是你下手的时机。如果实在没有下手的机会，就要一直跟到福建路，总要找到机会下手。”赵汝愚冷冷的说道：“韩风这个年轻人实在太厉害，要是不剪除了他，韩侂胄几乎就是不可打倒的。到时候，我必然会被韩侂胄赶下台！”
　　左青铘淡淡的说道：“我和韩风交过手，他的本事，我很清楚！”
　　“清楚是一回事，可是能不能要了他的命，就是另外一回事！”赵汝愚轻描淡写的一笑：“当初的李冬豪，大家都知道实力是远超韩风，可是结果呢。被韩风打死在校场上，他手里可是无孔不入的细作司。你要小心为上！”
　　左青铘镇定的点了点头。
　　“不管对方用什么样的办法，我们都要做好自己的本分！”韩风淡淡的说道：“小和尚和李飞镖很快就要回到临安，到时候集合了人手，我们就要出发去福建路。李妙笔和秦燕也会一起赶来，坦白的说，我根本就不想去福建路，可是朝廷的命令已经下来了，我们去福建路是要扩展海外贸易的，说到做生意，我们都不是内行人，所以我已经吩咐雁当家的和宇文良尽快赶赴泉州府跟我们汇合，江南的生意就全盘交付给郦君瑾好了！”
　　韩风似乎若不经意的吩咐着，一屋子细作司的精英都严肃的听着韩风的吩咐，这里灯火通明，一盏盏跳跃的灯火在宫灯里闪烁着光芒，在诸位细作司亲信的眼中。韩风现在所做的决定是极为关键的，甚至不亚于当初在漠北草原的时候，对铁木真做出的种种部署。
　　烛火映红了林珍的脸蛋，这位美丽的女子轻声说道：“大人，豹组是不是跟你一起去福建路，否则的话，你去了福建路的力量就显得很单薄了！”
　　“不需要！”韩风挑了挑眉头：“我去福建路又不是去打仗的，无非就是那些番邦小国还有琉球、扶桑、高句丽进行交易而已，带着那么多兵马过去干什么？难道是吓唬福建路的守将吗？”
　　林珍轻笑道：“这当然不是吓唬福建路的守将。不过，大人你既然要去福建路，自然要准备充分一些。福建路和江南不同，那里山高皇帝远，许多事都要你在当地临时拿主意，至于律法什么的，根本就用不上。人手，多准备一些就是一些了！”
　　韩风听到这句话，却从大椅子上站了起来，缓慢的踱步到众人身前，背负着双手，低声说道：“这一次去福建路。却是不得不去。官家已经发了话，我们不去，就是抗旨。而且，福建路那里，我们根本就不熟悉，那里商贾如云，地方势力远远超过朝廷的力量！”
　　韩风把目光转到林珍的身上：“我们去了福建路，之后，临安的事务就由你一手打理，我对你的要求并不是很多。其一，我要求你必须把细作渗透到各个京官的家中，但凡是五品以上的京官，我要清晰的知道，他们每天吃了什么，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情人叫什么，有没有私生子……对于外官，也要不遗余力的渗透，四品以上的外官，都要把握在自己的手中，他们哪怕放一个屁，我都要知道！细作司和皇城司合力，应该可以做到这一步，这个任务不是那么容易完成的，我就交托给你了！”
　　林珍轻声答应了一声，退到一边。
　　韩风接着说道：“这一次韩家和细作司面临的对手，可能是赵汝愚，也可能是留正周必大，也可能是吴曦。总而言之，细作司面临的挑战，甚至要超过当初直接面对太子妃的时候。大家都要打起精神来。千万不要给对方抓住小辫子。之前，林珍和小舞策划去刑部大牢杀死韩风，这样的事，绝对不允许再发生！细作司只能有一个声音，除了我的命令，其他人，在没有我的授命之下，全部都是乱命！”
　　林珍倔强的走上一步，想要反驳，却被韩风挥了挥手，制止了她说话的意图。
　　“你就好生在临安待着，福建路那里，早晚都需要你的支持！”韩风悠悠的说道：“天知道，福建路那里会发生什么！”


第七十六章 婺州知府
　　大车在崎岖不平的路上吱吱呀呀的走着。数百名官兵簇拥着一群锦衣官员，骑着高头大马，缓缓前进。
　　“离临安已经多远了？”韩风端坐在马背上，轻声问道。
　　身边的小舞计算了一下路程，答道：“这几天已经走出临安有四百多里了！”
　　韩风看了看带着沉重枷锁和脚镣的韩霜，淡淡的吩咐道：“行了，这里都没有外人，把他身上的枷锁都给下了吧。带着这么重的东西，还有那么远的路，要怎么走？”
　　负责押送韩霜的几名刑部公差顿时有些为难，迟疑着对韩风说道：“韩大人，这只怕有些不合规矩吧？”
　　小舞嫣然一笑，跳下马背，走到几位公差的身边，取出几小锭银子塞在众人手中，轻声说道：“这里又不是临安，身边都是我们的人。自然没人会去刑部告发你们，路过州县的时候，再把枷锁带上就是。这些闲钱，几位差大人拿去喝茶吧。”顿了顿，小舞压低了声音说道：“诸位又何必惹得我家大人不高兴呢？”
　　几名公差并非是想招惹韩风，只是路上解下枷锁，的确有违刑部的规矩，要是被人告上去，只怕自己的官帽都保不住。既然现在韩风愿意一力承当下来，这几个人便做个顺水人情，七手八脚的卸下韩霜身上的枷锁。
　　沉重的枷锁“当啷”一声丢在大车上，韩霜扭过头去，神情复杂的看了看自己的弟弟，却一言不发。小舞心中有数，韩风压根就没把韩霜当成过对手，对于一个自己根本就看不上眼的人，韩风反而会多少念着一点兄弟情，能够给予方便的时候，就给方便好了。
　　初秋的时分走得久了，依然觉得有些炎热。风机火燎从建康府赶来临安的无法和李飞镖都忍不住扯开了衣襟。护送的官兵身上还有沉重的盔甲，更是走的汗流浃背。韩风坐在马背上，得意洋洋的看着无法说道：“当初你这个贼秃，坐在马车上看着小爷跑步，今天小爷骑马看你走路，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这次出发去福建路，韩风没有带多少豹组官兵，吩咐叶东回到建康府继续加紧训练部下，反而是把吕品给调了过来，只带了一百骑兵。所以马匹也就不太多了。无法和李飞镖都把马儿让给了小舞等身体稍弱的人，自己走着路，结果却被韩风嘲笑。
　　无法抹了把光头上的汗水，九个香疤带着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扯开嗓子叫道：“大人，还是歇会儿吧。急着去福建路做什么啊？你小老婆又不在那里！”
　　韩风在蒙古草原的事儿早就被嘴巴不严实的叶东添油加醋的说得路人皆知，一众官兵顿时哄笑起来。吕品凑到韩风身边，笑着说道：“还是歇歇的好，咱们豹组的人顶得住。那些从临安带出来的士兵就不行了！”
　　韩风点了点头，一众官兵席地而坐，有的去打水，有的取出干粮吃几口，三三两两的说着闲话。
　　李飞镖背靠路边一棵大树，懒洋洋的四处张望，忽然开口叫道：“奇怪，好像有人要上吊！”
　　上吊？身边数人立刻站了起来，韩风索性跳在马背上左顾右盼，果然看到在远处的树林里，一个人把一条绳子缠在树上，正要把脖子往绳子里套。
　　“善了个哉的，师傅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小衲要去造浮屠……”无法一边喊着一边撒腿就跑。
　　韩风等人紧随其后，跑到树林深处，只见那人已经吊上了绳子，李飞镖大手一扬，一道乌光闪过，将绳索打断。那人重重的落在地上，他才吊了一下，神智依然很清醒，落地便挣扎着爬了起来，一看眼前众人，韩风穿着一身四品官服，便坐在地上，指着韩风的鼻子大骂起来：“你们这些狗官，不给老子活路，老子想寻死，都不让死么？”
　　韩风被骂的莫名其妙，好在韩风明白，一个人都已经存了必死的心，还怕什么官员？大不了就是拉他去砍头，说不定比上吊还痛快点呢。忍着心中的火气，韩风开口问道：“你有什么想不开的？看你年纪也不算很大，三十来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有手有脚，就算受了什么委屈，也不至于要寻死啊？”
　　李飞镖凑在吕品的耳边低声说道：“大人今天转性子了，以往大人常说，你们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说出来让小爷开心一下……”
　　那人穿的粗布衣服，上边没有补丁，看起来家里不像很穷的样子，三十来岁，留着长长的胡须，似乎有些文弱，或许还曾经读过书呢。不过，他却说什么也不起来，只是一个劲的破口大骂。
　　小舞轻声说道：“你们一个个高头大马，粗声粗气的，问什么？还是让我来吧！”
　　一问之下，那人断断续续说出自己的委屈，却叫韩风等人眼界大开。此人名叫万三生，乃是一个秀才，科举不中，又做不得农活，就在乡下开了个私塾教书。虽然赚不到几个钱，可是生活无忧，在乡下也颇为受人尊重。逢年过节，那些送孩子来读书的农夫还送些鸡鸭鱼肉来，日子倒也过得去，早些年，还在乡下娶了个媳妇。
　　前不久，不知道是什么地方来的少爷，学人家来山野打猎，带的猎犬忽然失控，将他老婆咬的遍体鳞伤。被狗咬伤就已经很惨了，那位少爷居然为了不赔医药钱，索性取出弓箭，一箭将他老婆射死。随后想要扬长而去的时候，被闻声赶来的村民堵住去路，将他扭送到官衙去。
　　韩风扭头问道：“咱们现在走到哪个地界了？”
　　吕品朗声答道：“婺州！”
　　将那位少爷扭送到官衙之后，本来以为婺州府衙会秉公办理，却不想那位知府大人，居然说出一番歪理邪说来，说那少爷本来就是来打猎的，平时练箭练惯了，一时间看到猎犬在撕咬什么，习惯性的取出弓箭就射，所以射杀了那个女人。应该属于误杀，鉴于这位少爷有功名在身，本着治病救人的原则，发扬坦白从宽的精神，判了赔偿五十贯！
　　“五十贯……一条人命！”就连最不把杀人当回事的韩风也忍不住挑了挑眉头。
　　民不与官斗，本来就已经伤心欲绝的万三生，屋漏偏逢连夜雨。乡下的人都习惯了把去世的亲人，葬在附近的一座山岗之后，不想婺州府衙下了公文，说婺州的人越来越多，当然，死人也就越来越多，所以府里要统一规划，以后死人都葬在那座山岗上。不过，一个墓穴要收一百贯。
　　不想给钱也行，那就尽快迁坟，迁坟费是五十贯。婺州府派了不少公差，成天就在山上转悠，看着墓碑上的名字，派人去挨家挨户的收钱。那些村民不服气，说本来就是荒山，把人埋在那里，现在朝廷还要收钱，这是什么道理？府衙的老爷们坦然给出了解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皇帝是代天牧民，朝廷就是帮着皇帝办事儿的。所以，皇帝的土地，当然是朝廷来规划。怎么能说荒山就没有主呢？结果一下子把村民给说糊涂了，听起来似乎是那么回事，但是又觉得不对劲。这地，怎么突然就变成朝廷的了呢？乡下人靠山吃山已经数百年了，就算不是自己的，也不应该被朝廷这么拿去吧？而且，死人找个地埋了，通常都是大家自己把事儿给办了，怎么现在朝廷也横插一杠子来收钱呢？
　　对于那些有钱人也就罢了，像万三生这样的没钱人，简直就是逼死他。本来给老婆下葬就已经花了不少钱，如今又要出钱买墓地，府里还不准他随便葬在田间地头，实在是……于是乎，这位读过之乎者也的秀才，索性找条绳子，准备下去陪老婆了。
　　“婺州府衙怎么如此糊涂？”韩风喃喃的说道。
　　小舞贴在韩风身边，轻声说道：“婺州知府名叫马跃，是先朝进士出身。大人可知道他的老师是谁？”
　　“什么人？”韩风反问道。
　　“留正！”小舞若有深意的吐出两个字，接着说道：“方才听万三生一说，我忽然想了起来，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留正今年六十岁，应该要办一次六十大寿了。马跃这次突然在乡间敛财，很有可能，除了中饱私囊之外，还是因为想要给留正祝寿！”
　　韩风点了点头，像留正这样级别的官员，要给他送礼物，就不是钱财等俗物能够打发的了，最好是送王羲之的字，吴道子的画……这样的名品，才是最合身份境界的。只不过，这些东西，一是难买，二，就算是买，也是天价。十万八万贯都未必能拿下。
　　“看来，我们要在婺州逗留一段日子了！”韩风淡淡的说道。
　　无法诧异的说道：“不急着去福建路了？”
　　“急什么？我小老婆又不在那里！”韩风没好气的顶了一句！


第七十七章 对面不识君
　　婺州也算是一个不小的州府了。走进婺州城，果然是一片繁华景象。街道上人来人往，各种店铺琳琅满目，叫卖声，喧闹声，不绝于耳。
　　韩风穿着便服，漫步在婺州城的路上，轻悠悠的说道：“留正也算是一代清官了。在朝廷里的声望很高。加上他做官历任几朝帝王，资历也很好。所以，太上皇禅位的时候，才会把留正给推上前台。只有像留正、周必大、赵汝愚还有我爹这样的老资格才能镇得住场面，也能为官家治理好天下！”
　　简怀诛摇了摇头，苦笑道：“就算留正自己清正廉明，可是他的门生未必是这样。当年留正主持科举，录用的都是门生。那些人良莠不齐，又或者做官多年之后渐渐腐化，这都是留正始料未及的。他的寿辰虽然不想大肆铺张，不会像南渡之前的蔡京那般弄个生辰纲什么的，但也未必就没有人想要走走留正的门路。”
　　小舞接口道：“的确有这种可能，据说婺州知府马跃已经任职多年，按理说，也该调回临安了。现在多走走留正的门路，将来自然好办事。”
　　婺州府衙就在前方，再走过两个街口就可以看到威严的六扇门了。韩风整了整身上的服饰，轻声吩咐道：“咱们去下下马跃的威风，顺便看看从这里是不是能打开突破口。无论在朝廷里想要和韩家作对的是谁，是赵汝愚？还是留正周必大？小爷都要想办法把他们拉下水。相位之争，别以为小爷去了福建路，就帮不上忙！”
　　“闲杂人等，快快让路！”几名凶神恶煞的公差大步走了出来，手中拿着铜锣，腰间挎着长刀，身后跟着三班衙役，高举“肃静”“回避”，一顶官轿紧随其后。显然是婺州府衙的马大人出巡了。
　　一群便服出来的细作司，迎着官差的队伍就走了过去。为首的公差勃然大怒，指着韩风等人大骂道：“瞎了眼么？没看到是大人出来？耽误了大人的公务，个个都要抓到牢里去。赶紧给我滚开！”
　　轿子已经停了下来，那名公差急忙回身说道：“大人，有几个不长眼的挡着路呢。卑职这就驱散他们，绝不耽误大人！”
　　轿子里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本官没工夫耽搁，听说韩大人的队伍就在婺州城外，本官要去迎接。你速速清路。待会儿韩大人进了婺州城，再看到这样不长眼睛的屁民，岂不是显得本官治理婺州无方？”
　　那公差得了命令，顿时趾高气昂起来，带着一众衙役冲着韩风等人就猛扑过来，手中铁链抖的叮当作响。
　　“打嘛！”韩风捅了捅简怀诛的胳膊：“去，都是你的后辈！”
　　都头出身的简怀诛也是从小公差一步步熬上来的，最见不得这些狗仗人势的公差，韩风一句话而已，简怀诛就已经揉身扑了上去，拳打脚踢，指东打西！
　　“这小子最近功夫有进步！”无法抱着膀子，头上带着一顶范阳帽儿，挡着那几乎已经是他标志的九个香疤，笑嘻嘻的说道：“要是现在跟小衲对打，起码能多撑三五个回合了。”
　　几个公差哪里是简怀诛的对手，只是几个照面之间，就被简怀诛打翻在地，大队公差做出一副忠心护主的模样，紧紧围住马跃的轿子，大声呐喊，却就是看不到人扑上前来。
　　韩风随口唤道：“够了够了。回来吧！”
　　简怀诛收起拳头，站回到韩风身边。那些婺州公差如临大敌，警惕的看着缓步走过来的韩风，腰间的长刀都已经握在手中，公差们摆出各种拿手的姿势，双眼死盯韩风，随时准备在大人面前露上一手。不过，他们也不是笨蛋，让马跃看到就行了，难道真的拿命去拼吗？人家随便叫个跟班出来就打倒一大片，又怎么是这些公差能够对付的？
　　韩风探手入怀，公差们立刻尖声惊叫了起来：“小心贼人放暗器，保护大人……”
　　韩风笑了笑，从怀里取出一块金子，掂量了一下分量，丢在官轿之前，朗声说道：“这里的金子差不多可以换一百贯。大人五十贯就能买下一条人命，今天在下也是有功名在身的。就算大人的身份跟草民不同，贵一倍好了。本人欲用一锭金子买大人一条命。不知道大人觉得合理么？”
　　轿帘掀开，马跃大步走了出来，他年岁约莫在四十许，身体微微发福，穿着一身官服显得颇有威严。一步踏出轿子，公差们立刻围了上来，挡在马跃身前。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马跃冷笑道：“我道什么人这么大胆子。本官已经根据律法判的清清楚楚，若是你不服，可以上告到刑部去，也可以告到安抚司。但是，你拦截官轿，阻碍公务，就是违法。来人！”
　　马跃一身怒喝，数十名衙役立刻昂首挺胸，傲然看着韩风，只待大人一声令下，便要上前去把韩风捉拿归案。
　　“把这个疯子给本官拿下，押入大牢，等本官迎接韩大人回来之后再审理！”马跃冷冷的看着韩风。这一次，韩风南下福建路，沿路官员都在打探消息，准备迎接。谁都知道韩风是现在太上皇和官家眼中的大红人，手中的权柄又重，能够拉拢这棵大树，对于将来的仕途，可是好处多多。偏偏韩风不太喜欢跟沿路官员打交道，最多就是没有食物或者清水的时候，不得已去州府补充一番，当然难免少不了要和官员们打打交道的。
　　马跃成天派人在城外候着，昨天得到消息，说是韩风距离婺州只有六七十里，应该今天午后就能到婺州，马跃立刻准备出城，好生迎接韩风，让这位大员在自己的府邸里小住几日，联络一下感情。没想到却被几个发神经病的汉子挡住去路，要是耽误了迎接韩风的时辰，马跃恨不得把眼前几个人都判斩立决。
　　官差们紧张的挥舞着腰刀，朝着韩风等人逼近，刀光闪烁，锋锐逼人。路上的行人大多都听说过万三生那个可怜的妻子是怎么死的。虽然对这几位好汉的行径心中捧场，可也不敢得罪官府，只得暗暗为那几条好汉祈祷，巴不得他们赶紧撒腿就跑，打了几个衙役出出气就算了，难道真的被抓进官衙受罪吗？
　　官差们已经围拢了韩风等人，为首一人厉声喝道：“束手就擒，免得遭受皮肉之苦。”
　　韩风冷笑一声，李飞镖会意，从怀里取出一支响箭，甩手飞上半空。箭声清越，闻声极远。还没等那些官差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忽然间远处大街上的行人潮水般分开，惊叫声、诧异声、此起彼伏！
　　两队全副武装的骑兵，就像一道黑色洪流霍然出现在人群的裂缝中，在慌乱的人丛中展现着自己高超的骑术，战马总是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那些惊慌失措的路人。吕品一马当前，朝着韩风所在冲来，忽然间，一个几岁的孩子跌倒在路上，看着气势汹汹冲来的战马，吓得立刻号啕大哭起来。路边或许是他的哥哥，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失声惊呼，恨不得扑上去抱住弟弟。
　　吕品双腿夹紧马背，侧身弯腰，一把揽住那孩子的腰肢，抱上马来，随即翻向另一侧，准确无误的将那小孩递到少年的手中。路边顿时一片采声！
　　骑兵们兵分两路，将数十名公差围在中央，长枪指处，皆是要害。
　　那些公差傻了眼，对方居然是全副武装的骑兵，自己身上连块护身的铁皮都找不到，打什么啊？人家长枪一挺，自己来不及耍一招单刀破枪，就已经见了阎王爷……
　　吕品跳下马背，分开众人，朝韩风走去，马跃惊惶的吼道：“你们是什么人？怎么可能进城？”
　　吕品压根就不理会他，双手抱拳，朝韩风施礼道：“大人，豹组第二队长吕品来迟，甲胄在身，不便施礼，请大人见谅！”
　　韩风微微点头，吕品立刻转身站在韩风身侧，百余名骑兵严阵以待，蓄势待发，耐不住寂寞的战马兴奋的刨着蹄子，用那嗜血的眼神看着那些呆若木鸡的公差们，或许马儿也在诧异，这些人为什么吓成这样？
　　马跃硬生生的咽了一口口水，豹组？喊那个年轻人叫大人……自己果真是瞎了氪金狗眼，派头这么大的年轻人，身边有个美貌女子，还有本事大的不得了的部下，居然想不到是韩风，这不是自己找死么？
　　“韩大人？！”马跃试探性的叫了一声。
　　无法抱着膀子笑嘻嘻的叫道：“你们最好不要乱动，保持现在的姿势，要不然的话，豹组这些被大人一手训练出来的怪物，会当你们想要反抗，一不小心捅死一个两个，岂不是害的大人每人要赔五十贯，破财了嘛！”
　　方才还摆着各自造型的公差，没有一个敢动弹的，可怜兮兮的看着那些浑身上下都被盔甲包裹，只露出一双冰冷双眼的骑兵，想要挤出一丝笑容，却是力有未逮！


第七十八章 狗的潜质
　　整条大街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就连看热闹的老百姓也没有发出声音，眼前的一切实在是太具有戏剧性了。抓人的，反而被包围，被抓的，一下子凌驾于官府之上。
　　马跃到底为官多年，深谙官场中的路数。见到势头不妙，急忙快步抢上前去，只是，还没有走到韩风的身边，吕品就提起一支长枪，轻轻点在马跃的胸口，冷冷的说道：“我家大人跟你不是很熟，不用走的这么近！”
　　马跃脸上并没有一丝尴尬的神色，陪着笑脸说道：“韩大人，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您大老远来到我们婺州，应该提前派人通知一声。您看，现在闹出这样的误会，叫我这个地主可怎么是好？将来回到临安见到韩枢相，我也不好交代啊！”
　　韩风淡然一笑，马跃一句话里，意思倒是挺多，一来，不卑不亢的表示自己也是四品官员的身份，论起品级来，绝对不会比韩风差。就算韩风想要当场发飙，也要顾忌着大家的身份，四品对四品，马跃怎么都是不吃亏的。其次，马跃隐约点出自己就要回到临安任事了，回到行在便是升官。到时候，跟韩侂胄等人也是同殿之臣，韩风最好还是给彼此留个面子，日后好相见。
　　“马知府！”韩风拍了拍吕品手中的长枪，走上前去，站在马跃的身前，微笑着说道：“马知府可能是在婺州待得久了，对我不太了解。我这个人，向来是吃软不吃硬的。有时候，软的也不吃。还有，我爹是我爹，留正是留正，我是我，在我面前就不用攀关系了。咱俩从见面到认识，还不到一碗茶的功夫。你又要抓又要打的，要说得罪，那是已经得罪了！”
　　马跃心中暗暗有气，哪里有这么做官的？一点门道都不讲究，大家都是朝廷里的中层官员，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将来未必就没有用到对方的时候。个个都像韩风这样做事，以后还怎么在朝廷里混？
　　韩风招了招手，队伍最后拉过一匹马来，神情委顿的万三生坐在马背上，两名豹组官兵带着他走到场中。万三生恶狠狠的看着马跃，从马背上跳了下来，恭恭敬敬的见过韩风和诸位官员，唯独不给马跃施礼。
　　“马大人，听说，这位万三生的妻子，被人用箭射死，你判的是，赔五十贯，是吗？”韩风淡淡的问道。
　　马跃皱了皱眉头，反问道：“本官根据律法断案，并无不妥。”
　　“大宋的律法本来就很宽松，所谓朝闻道夕死可矣，为的是唤醒那些迷途的人。大宋甚少使用死刑。就算判了斩，也要刑部、大理寺反复审核。除非是十恶不赦之罪，否则的话，大多会网开一面，给人一条活路。射死万三生的妻子，那人只是打猎而已，看到猎犬在撕咬，自然把对方当成猎物，一箭射去，已经无法挽回，这是习惯性的动作而已。最多只是误杀，那人是一级秀才，稍候的科举还能大放异彩，我们做官的，难道就不能给年轻人一条路走吗？”马跃慨叹道：“人死不能复生，与其让人白白去死，不如让他做一些有用的事好了！”
　　小舞在一旁看着一本正经的马跃，忍不住笑道：“马大人，说谎到了您这个境界，实在是难得的很。那个射杀人的年轻人，名叫李思林，乃是婺州本地人氏。或许，说起李思林来，并不是很出名。不如说说他的亲姑姑，这位女子乃是周必大左相的四儿媳妇！马大人对李思林网开一面，只怕是因为，马大人想要利用李思林和周必大左相拉上关系。将来回到临安之后，你的恩师是留正大人，而周必大又欠你一个人情。几番说合之下，还怕吏部不给你安排个抢手的官职么？”
　　马跃被小舞一语道破心事，脸上却是红也不红，淡淡的说道：“本官为官多年，一向断案严谨，治下森严，岂是你区区一个弱女子能够理解的？”
　　韩风轻轻捏起拳头，吓得马跃立刻后退了两步，没想到韩风只是举起拳头，挡着嘴巴，咳嗽了两声，扭头对李飞镖问道：“咱们带狗了吗？”
　　李飞镖摇了摇头：“大老远去福建路，谁带着狗啊？”
　　韩风点了点头，笑眯眯的对着马跃说道：“嗯，那就借狗一用！”
　　马跃还没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韩风就指着之前叫得最为响亮的两名公差，右手食指点了点他们的面门：“你，还有你，出来！”
　　两名公差不知道韩风叫他们做什么，畏畏缩缩的站了出来，不住把求助的目光投向马跃。可是马跃也不知道韩风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索性一言不发，傲然站在一边。两名公差硬着头皮说道：“不知道大人有什么吩咐？”
　　韩风轻笑道：“没什么，我身边没狗，所以相烦两位差大哥，扮一次狗。可以用指甲，也可以用嘴咬。”韩风指了指马跃，厉声喝道：“给我咬他！”
　　两名公差顿时一愣，他们平日里就在马跃的手下作威作福，如今怎么敢去撕咬马跃？为难之际，只得站在原地踌躇。这一耽搁，无法就有些不乐意的，清脆的捏了捏手指关节，冷冷的说道：“我家大人叫你们咬，那就去咬。拖拖拉拉的，等会儿，我们找到了狗，连你们两个一起咬。”
　　那两名公差知道自己的饭碗就是指望着马跃，以后能不能在婺州继续当地头蛇，还得仰仗大人，于是脸上百般为难，说什么也不肯上去撕咬马跃。而马跃更是勃然大怒，指着韩风喝道：“韩风，本官给你韩家几分面子，敬重韩枢相，没想到，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居然如此不知体统。婺州不欢迎你！你走，走！”
　　韩风皱紧了眉头，无奈的叹息道：“我现在混的越来越差了，两个狗腿子不听我的吩咐，就连区区一个贪官污吏都敢指着我的鼻子大骂。我的心，是那个痛啊！”
　　韩风这边正装模作样，那边李飞镖就动了手，果然，仅仅是动了动手，一道寒光从李飞镖的手中飞出，笔直的击中一名公差的大腿，那人惨叫一声，抱着大腿跪倒在地上，痛的眼泪鼻涕一起流，扯开嗓子就喊。可是喊到一半声音就立刻拔高了八度，另一支飞镖钉上他的脚面，没等他抬脚，无法就伸脚踩住他的脚掌，大模大样的扎了个马步。从少林寺练出来的腰马岂是一般的力量？飞镖被踩的直没入脚面，这一下，至少得有几个月没法走路……
　　李飞镖从怀里抽出一支飞镖，提着红缨，装模作样的朝着另一名公差抖了抖。那名公差吓得魂不附体，二话不说，转身就抱住马跃，张开臭烘烘的大嘴，一口就咬在马跃的肩头上……
　　韩风淡淡的说道：“我看那些狗通常都挺喜欢咬脖子的……”
　　马跃撕心裂肺的叫喊着，奋力想要把压在身上的公差给推开，可是他肥胖却没有力气，怎么也不能把人推开？反而脖子也被咬住，那名公差是怕了被韩风对付，下了死力气，紧紧咬住马跃的皮肉，差点从脖子上撕下一块皮来。
　　一旁的衙役想要上前救援，没想到上百名豹组官兵齐齐一勒马头，百匹战马人立而起，前蹄奋力踏在地面上，顿时激起一片灰尘，长枪抖动，杀气弥漫。再没有一个衙役敢动的了。
　　韩风瞥了马跃一眼，只顾朝着围观的老百姓还有公差们解释道：“诸位已经看的很清楚了，现在只不过是一个狗腿子在咬马大人而已。马大人就已经喊的隔了三条街都能听的清清楚楚……你别停，继续咬……”韩风指着那名咬人的公差喝道。
　　“当时万三生的妻子被猎犬咬住，怎么可能不反抗？怎么可能不叫喊？众所周知，女人叫喊起来的声调，是远远要比男人为高。现在马大人就喊的几条街了，当时，李思林怎么可能以为那是猎物？分别是女人的呼救声。”韩风背负着双手，绕着厮打中的公差和马跃，朗声说道：“真相只有一个，那就是李思林看到自己的猎犬咬伤了人，想起来，若是被咬的人得了疯狗病，又或者残废了，他要赔一大笔钱。也可能要被革除功名！为了保证自己的前途，为了省钱。李思林索性杀死那个可怜的女人！”
　　马跃拼命挣扎，想要反驳韩风，可是身上的公差就像疯狗一般撕咬，咬的马跃根本来不及说话……
　　“李思林很清楚，杀死了那个女人，凭着他的背景，这个一心朝上爬的父母官——马跃，一定会为他掩护。到时候官府判案下来，他只是出一点小钱，就什么都不用发愁了。”韩风慨叹道：“身为官员，不能为百姓谋福，不能为朝廷分忧，成天打的都是自己的小算盘。若是大宋都是你这样的官员，怎么反攻江北？指望你们这些酒囊饭袋吗？”
　　冲着那个疯狗般的公差挥了挥手，韩风淡淡的说道：“不用咬了，你很有做狗的潜质，以后不用做公差了。”
　　“来人，给马大人包扎伤口！”韩风戏谑的笑了笑：“咱们还有事没办完呢！”


第七十九章 一拉一放
　　昔日明镜高悬之下的大堂宝座上，端坐着马跃大人。今日却是韩风翘着二郎腿坐在正中，笑呵呵的看着阶下囚马跃，手中捧着一杯热茶，满不在意的朝身边的小舞问道：“李思林怎么还没来？”
　　“大人放心好了，简怀诛已经带人去‘请’他过来了！”小舞轻笑道：“简怀诛好歹也是都头出身，抓人这种事，在行的很！”
　　忽然间，大堂外一阵喧哗，已经把大堂围的水泄不通的百姓纷纷让开道路，简怀诛带着几个细作司护卫，将一位十八九岁的少年押上大堂。简怀诛伸脚在那少年腿上一踢，那人不由自主跪倒在地上，犹自不服的叫道：“我有功名在身，不用跪官！”
　　韩风伸出大手，抚摸着公案上的惊堂木，沉甸甸的惊堂木在手中极有分量，这玩意上辈子只是在电视里见过，不知道是什么做的，怎么这么重，这么响。“啪”！一声震响，韩风把手中的惊堂木重重拍在桌子上，厉声喝道：“叫你在公堂跪下，不是拜官，而是让你跪一跪婺州百姓！”
　　满堂公差官兵百姓顿时肃静下来，马跃满脸是血，可怜兮兮的看了李思林一眼，两人脸上都流露出悲伤的神色，一切尽在不言中。
　　“太上皇曾经对我说过，许多官员都不知道自己的俸禄是哪里来的。那是普天下的百姓将这些父母官供养起来。好吧，你们都是父母官，不是公仆……”韩风淡淡的说道：“不过，马跃，你干的太过分了。草菅人命还只是一件事。连人家死人的钱，你都想赚。墓地也要收钱？且不说那里是荒山，就算是有主的土地，人家买下来当墓地了，你还要再收钱，你还是不是人？你没有父母吗？你祖上没有死过人吗？要是你的祖上，因为你这个不肖子孙被杀了头，而没人交钱，导致日后尸骨被人挖出来挫骨扬灰，你这个王八蛋，死了以后，有面目去见祖先吗？”
　　马跃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想要说些什么，却始终没有开口。唯独韩风越想越是恼火，索性从正堂上站了起来，几步走到马跃的面前，指着鼻子破口大骂道：“不知道你们这些人是不是都从石头缝里憋出来的，还是当初你娘生你的时候，丢了孩子把胎盘养大了，是何等畜生才能想出去赚死人钱的门道来？”
　　公堂外的百姓一阵欢快的鼓掌声，马跃要收死人钱，这些老百姓是敢怒不敢言，如今听到韩风的大骂，心里说不出的痛快，既然无以为报，就只有掌声感谢了。
　　“就算你想治我的罪，至少也应该是大理寺或者御史台才有资格审我。你算老几？”马跃知道今天的事没个善了，索性破罐子破摔，跟韩风撕破脸皮叫嚷起来：“论品级，你我都是四品官员，说权限，我是一地父母官，你执掌细作司，根本没有资格来审我。你擅自捉拿朝廷大臣，目无王法，御史台弹劾上去，就算你爹是韩侂胄大人，你一样要受罚！”
　　“罚呗！”韩风耸了耸肩膀，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罚俸？小爷有钱，给的起。扒我的官？吏部和枢密院才没那么傻。你算是运气不好，栽在小爷手里……”
　　转过脸来看着李思林，韩风轻声问道：“周必大大人……”
　　李思林就像抱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颤抖着声音说道：“我姑姑是周老大人的四儿媳妇！”
　　“哎呦呦，这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关系啊。只怕周老大人都不认识你这个小子是什么东西吧！”韩风揶揄道：“别成天把周老大人挂在嘴边，他老人家在临安也算是一位素有声望的清官。要是他知道你做了什么，八成会第一个出来把你打死。”
　　李思林情不自禁的抖了一下，脸色苍白无比，嘴唇一个劲的哆嗦，却说不出话来。从小到大，李思林都是娇生惯养，读书又好，年纪轻轻就是秀才，将来凭着家里的安排，参加科举谋个一官半职，那是很轻松的事情。没想到这一次居然因为一个农妇，就要前途尽毁。硬生生的咽了口口水，李思林压低声音说道：“大人，我有功名的，还求大人高抬贵手……”
　　“功名不是给你用来做杀人的借口！”韩风冷冷的一甩袖子，转身坐上大堂，吩咐道：“先把这两个败类押去游街！”
　　简怀诛得令，带着一群如狼似虎的官兵，将马跃和李思林五花大绑，在一众老百姓的喧哗声中，押着两人出了公堂大门。
　　方才还热闹无比的公堂很快安静了下来，韩风轻声对身边的小舞问道：“这件事，你怎么看？”
　　小舞笑盈盈的说道：“这是要我拿主意了么？”
　　“快说吧！”韩风没好气的冷哼一声：“咱们合计合计，怎么才能把这件事的好处利用到最大！”
　　小舞搬了一把凳子，坐在韩风身边，细致的说道：“李思林算是周必大相国的远亲，虽然八竿子打不着。可李思林这件事，多少是利用了周相公的声望。是周相公一生中少有的污点之一。要是弹劾上去，官家对周相公最多也就是责骂两句，罚俸两月而已。毕竟，那是个李思林，而不是韩霜这样的嫡长子。家族这么大，难保不出一两个害群之马。之前，周相公参与帮助推动韩霜坐上度支员外郎一事，说明他已经站在了枢相大人的对立面。所以，这件事，不如放周相公一马，把他拉拢过来，同时，手中捏住了李思林这个把柄，也不怕将来周相公再度和枢相大人为敌！”
　　韩风缓缓的沉吟道：“你的意思是……先派人把婺州发生的事告诉周相公，让周相公自己上报刑部和官家，请求处罚。如此一来，周必大的清誉就能保住，而李思林被推上风头浪尖，也会得到他应有的处罚！”
　　“对！”小舞点了点头，接着说道：“唯一难办的，就是马跃。马跃虽然是留正的门生。可是留正为官数十年，弟子满天下。单说科举好了，留正就主持过三次科举，三次录取无数进士，大多在朝为官，个个都算得上是留正的门生。而且，我们并没有证据表明马跃赚死人钱，是要为留正贺寿的！”
　　韩风一时间默然无语，留正和周必大代表的是一种政治威望，是盘踞朝野数十年的根基，这种根基和韩家五代积累的地位不同，却也不容小视。尤其留正和周必大都是声誉甚好的官员，临安百姓还是朝中官员提起两人来，十有八九都会挑起大拇指，赞一声是好官！韩家要争取两人过来，又势必不能和两人反目成仇，其中难度果然不小。
　　李飞镖抱着膀子听两人说话，忽然间看到大家都沉默了下来，气氛十分尴尬，忍不住轻咳一声：“既然没法把留正拉下水，索性就把这件事闹大呗！”
　　韩风眉头一皱：“闹大？”
　　李飞镖心里并没有一个清晰的轮廓，只是无聊发泄的喊了一句，看到韩风的目光转过来，不由得面红耳赤的说道：“大人当我胡说好了……”
　　韩风喃喃的说道：“闹大……也不是不可以！”
　　这句话一出口，小舞、无法、李飞镖等人都来了精神，就连吕品都围了上来，一群人聚拢在韩风身边，异口同声的问道：“怎么个闹大法？”
　　“这次，我们要利用婺州百姓。”韩风坚定的说道：“马跃在婺州这么做事，许多百姓必然对他心怀怨恨。我们要在婺州发动士绅还有各界百姓，推举代表出来。去临安请愿。我们没有证据表明留正的六十大寿和马跃的案子有关系，但是老百姓去临安请愿，根本不需要证据。只需要说出马跃和留正的关系，加上冬天就是留正的六十大寿，明眼人自然会判断……”
　　“民意是最没有用处的，也是最不能忽视的。说他没用，是因为一群老百姓，无权无兵，虽然有这样那样的想法。可若是朝廷不答允，他们说话就跟放屁一个样。说他不能忽视，是因为这些老百姓被你忽视一次两次也就罢了，要是数十年上百年一直得不到声张的机会，就免不得要揭竿而起讨个说法了。所谓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就是这个意思！”韩风诡秘的笑着。
　　无法抓了抓光溜溜的头皮：“善了个哉的，当个破官，还得琢磨这么多门道，多累啊！”
　　“咱们是占据了天时，大宋南渡数十年而已，渐渐站稳脚跟，积攒力量，反击金国。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让江南出现不稳定因素的事情，都会被朝廷第一时间扼杀。所以，如果是那些老百姓上京告御状，矛头直指留正，说留正的门生如何如何，说留正六十大寿要求地方官员献礼如何如何，那你们猜，留正的下场会怎么样？”韩风一本正经的问道。
　　吕品嘟囔道：“十有八九会主动告老还乡！”
　　“是的！既然拉拢不过来，不如让他回老家好了，一个下了台的官员，和在台上，那是天壤之别。”韩风的眼睛渐渐眯缝起来：“如果对手真的是赵汝愚的话，朝中四大巨头，留正下野，周必大反水。此消彼长之下，他还怎么跟我们韩家斗？右相兼枢密使的位置，也该换人了！”


第八十章 希望
　　婺州城门口，无数百姓自发上街，欢送只是偶然间路经此地的韩风一行人过境。载歌载舞、舞龙舞狮的群众，让韩风有些受宠若惊，若不是提高了嗓门，身边的人都几乎听不见韩风说话。
　　看着一脸幽怨的小舞，韩风只得耐心的解释道：“留着你在婺州代理知府事务，我也没有办法。婺州这么大的城镇，每天都有许多事要处理。没有一个人坐镇是不行的。你看看我身边这些人，哪个能够代理知府？难道是小和尚？”
　　韩风手指指向无法，小舞看了看正在笑嘻嘻的抚摸头上香疤，从送行的百姓手中接过一根狗腿，大口大口撕咬的无法，不由得浑身上下冒了一阵冷汗，连连摇头。
　　“李飞镖也不行吧？”韩风加大了嗓门：“他杀人还行，管地方，能把地方给管暴动了！”
　　小舞的目光移到李飞镖的身上，那厮和几个乡亲聊的十分投机，左手还提着一个系着红绳的酒葫芦，说到口干舌燥的时候，时不时来上一口，人还没有走出婺州，李飞镖的脸色就已经十分红晕了。
　　“简怀诛都头出身，吕品是管军的，你看，我只能指望你了！”韩风严肃的拍了拍小舞的肩膀：“朝廷信任你，我信任你，婺州，就交给你了！”
　　小舞一时气结，索性走到韩风身边，踮起脚尖，附耳说道：“那我就暂且留在婺州，等吏部派来官员，马上去泉州跟你们汇合。至于马跃和李思林的事儿，你就别操心了。我来办……保管一切顺利！”
　　韩风乐呵呵的赞了小舞两句，牵过马儿，翻身而上，大手一挥，就带着部下们出了婺州城。
　　前行在通向福建的路上，简怀诛按耐不住心头的疑惑，终于凑到韩风身边问道：“韩大人，福建路一向荒凉，大城也少。为何这一次朝廷如此看重福建路，就连韩霜被发配福建路，都成了朝廷的恩典，又要大人您亲自去福建路坐镇呢？”
　　看到身边众人也有同样的疑惑，韩风索性按住马头，等李飞镖无法等人都聚上来之后，这才解释道：“诸位，你们可知道大宋一年岁入多少？”
　　说到财政问题，这些只知道打打杀杀的汉子，不由得愣住了，韩风回头看了看沉默无语的韩霜，轻声说道：“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吧？”
　　韩霜轻悠悠的从口中吐出一串数字：“高宗年间，大宋最高岁入一万万贯。如果算上南渡之前，咱们大宋最高岁入是一万六千万贯……现在肯定不能和最高峰的时候相比，但是每年七八千万贯的岁入是有的！”
　　这一串数字顿时把那些英雄好汉惊呆了，李飞镖目瞪口呆的嘟囔道：“我的天，这得多少钱啊？”
　　韩风苦笑着解释道：“岁入的确不少，可是我们大宋现在打不起仗。大宋的军制首先就和金国、西夏这些国家不同。大宋要打仗，军队没有出发之前，就要先拿到开拔费。这个开拔费是十分惊人的。假如我们现在要北伐，至少会投入二十五万大军，你们可知道二十五万大军的开拔费是多少？”
　　不得众人回答，韩风自己就吐露了答案：“两千万贯。”
　　在众人的一片惊呼声中，韩风继续说道：“不说开拔费，战前物资筹备大约需要一千五百万贯。这些加起来就已经是接近一半的岁入了，跟着便是战时官兵的军饷，战死官兵的抚恤，前线作战的犒赏，还有每一天都在源源不断的消耗的庞大物资。举个例子，一头牛，只够一百二十名官兵吃一天，那么二十五万大军一天要吃掉多少头牛？咱们的官军，就算不吃牛，换成米面、猪肉，每天要消耗多少？”
　　一行人默然无语的跟着韩风的战马前进，大家的心情都很沉重，本来以为打仗就是拼人数拼战术拼勇气……没想到台前幕后还有这么多道道。官军都已经被养成习惯了，不给开拔费，人就不会出发。
　　韩风仰天长叹一声，就在数十年后的蒙古进攻襄阳之战，蒙古人围困襄阳，其实，南宋只要能派出十万军队就能解围。但是十万大军当时的开拔费就高达八百万贯。丞相贾似道给不起，于是拼命筹钱，每次凑到一点钱，就派一两万军队去解围，然后被蒙古人一口吃掉；再凑一点钱，再派一两万军队去，再被蒙古人吃掉。围困襄阳那么久，蒙古人这么一口口不知道吃掉了多少南宋军队，并且还间接拖垮了南宋的经济，灭亡南宋的另一个原因，就在于经济体系的彻底崩溃。
　　而当贾似道最后一次强行派七万军队去襄阳解围的时候，因为发不出足够的开拔费，这七万军马居然哗变了……这是多么悲哀且令人哭笑不得的事？一个国家的军队，在外敌入侵，军事重镇摇摇欲坠的时候，因为拿不到足够的开拔费，哗变……坐视蒙古人把襄阳攻陷，坐视长江天险丢失一半，坐视江南一块块落入蒙古人的手中，坐视同胞变成四等人，自己？最好的下场也就是新附军了！
　　“这就是国家不同，所造成的问题！”韩风无奈的解释道：“金国如果要动员一支十余万的军队来和我们作战，一年的军费绝不超过五十万贯。他们没有开拔费，战时是按军功给予奖励，并不会提高军饷，战死了，抚恤也没有大宋的丰厚。所以他们只需要很少的钱，就可以支持战争。这也是为什么虞允文相公北伐失败之后，二十多年来，我们大宋再也没有北伐的原因之一！！”
　　无法喃喃的说道：“原来朝廷这一次如此看重福建路，就是希望福建路可以继续打开新的财路，帮助朝廷赚钱！”
　　“是啊，假如可以回到南渡之前，岁入一万六千万贯的时候，打仗自然是可以的。只不过，我们现在丢失了江北，江南一地能够支撑出八千万的数字，已经很不容易了。去福建路，是我们开辟新财路的最好办法……海洋，无边无际的海洋！”韩风的眼前似乎出现了那一望无尽的蓝色大海。
　　海浪拍打在礁石上，溅起一片片雪白的浪花，一顶顶风帆从海平面升起，满载而归的大船，带着大宋的希望，带着战争必须的物资，从远处航行而来……
　　“大人，既然朝廷觉得海路可以开辟大宋的财源，为什么不是派户部的官员前去，而是派我们细作司呢？”吕品郑重的问道。
　　韩风苦笑一声：“户部官员？谁说没有，这不就是吗？”他伸手指了指韩霜。
　　“细作司坐镇福建路，自然有其好处。福建路山高皇帝远，那里驻军也不算很多，到了福建路，只怕要和很多土皇帝、地头蛇斗一斗，派一群文弱书生去，那根本就是没戏。还不如咱们细作司，都是拳头马背上打出来的功夫呢！”
　　听了韩风的解释，众人虽然觉得有点像是歪理邪说，可是也有那么几分道理。
　　“那咱们单凭海路，可能把朝廷的岁入提高到一倍吗？”李飞镖担心的问道。
　　韩风摇了摇头，一脸坚定的说道：“绝对不可能。海路虽然有财富，可是积累起来也需要时间，而且大宋没有海禁，本来就和周围国家一直有贸易往来，我们能做的，提高交易的额度，设置关税，从中抽水，能够提高一千万贯就已经不错了。再提高税收，只怕就要逼得那些人不敢来大宋做生意了。”
　　一听说根本不可能把岁入提高上去，大家的心气就彻底暗淡了下来，有时候真的很难理解，为什么军队打仗还要开拔费，还要这样的那样的钱。为什么汉人就不能像那些游牧民族又或者渔猎民族一样，上马就打仗，下马就放牧呢？无奈，这是一个千百年来的思想传承，别说一代两代人改变不了，就算再过多少年，也未必能改变得了。
　　“汉有卫青霍去病，驱逐匈奴。唐有李靖，大破突厥。打的那些蛮族望风而逃，不敢觊觎中原。现在……”吕品重重的把大枪拖在地上，尖锐的枪头在土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汉和现在不同，那时候汉人刚刚开始掌握铁器，领先匈奴人不是一个阶层，而且卫青霍去病都是难得的将才帅才。”韩风悠悠的说道：“唐的时候，也很类似，我们汉人一直是农耕为主，并非是靠掠夺为生的蛮夷。农耕的人，只有在武器大规模领先于蛮夷，才会保持对蛮夷的胜势。而且，还不能发生内乱。大宋刚刚建国就没有幽燕十六周，失去了北方长城线，长期以来被动挨打，北伐幽州两次都以失败告终。西北不宁，党项人裂土为国，西南有吐蕃和大理。历朝历代，从未有建国如此凶险的。所以……”
　　“大人，你说，我们有希望吗？”简怀诛迟疑着问道。
　　“有，当然有！”韩风端坐在马背上，遥望着南方，坚定的说道：“就让我们这一代人，打下一个大宋帝国的征服来！”


第五卷 帝国征服


第一章 涨价风波
　　这一行人进入福建路的时候，已经中秋。中秋月明，可惜这些离家在外的男儿们，都没有可能陪着自己的家人欢度中秋，坐在泉州府的衙门里，看着头顶上的一轮明月，韩风端起酒杯，大声叫道：“来，诸位兄弟，虽然中秋都不在家，不过，咱们细作司的人在一起，便是一个家。干了！”
　　脖子一昂，一杯烈酒就下了肚，上百名细作司的官兵军官们纷纷举杯，偌大的泉州府衙门一片喧哗之声。倒是惹得那些还在值日的衙役们羡慕无比，人家怎么就有这么好的上司，可自己就没遇到过这么明白事理的长官呢？
　　泉州在福建路算得上是极大的城市，人口超过百万，就算是整个江南，也是数得着的大城。而且泉州兼容并包，这里可以看到吕宋人、高丽人、交趾人、扶桑人、琉球人、罗马人……几乎人所知道的海外之民，在这里都能找得到。至于在大街上看到一个穿着欧洲服饰的人行走，已经是家常便饭了，根本没有人会疑惑他们的眼睛为什么是蓝色的，他们的头发为什么是金色的？
　　为了给远道而来的细作司助兴，这次泉州府的知府杨羽平大人，居然找来了几个扶桑女子，跳起了她们那里的传统舞蹈，虽然和汉人的舞蹈不太一样，但是来自军中的官兵们还是狠狠的大开眼界，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远处十余名衙役又碰着沉重的酒坛子走了进来，一百多名豹组官兵，个个都是酒桶级的干将，一会儿功夫喝空十几坛子酒简直就像玩儿似的。杨羽平很少见到这样的豪饮，脸色已经有些不对劲了。
　　“杨大人，柳家柳轩轩回到泉州了，今日中秋特来求见韩总领和杨知府！”一名公差快步跑到杨羽平和韩风的身前禀告道。
　　杨羽平被无法和李飞镖拉着灌了几杯酒，正头昏脑胀，一听是柳轩轩来了，诧异的朝韩风问道：“莫非韩总领也认识柳轩轩？”
　　“在临安打过交道，他回到泉州，也是因为我让他回到福建路，帮我扩展一下做生意的路子。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做生意不行！”韩风笑道。
　　杨羽平一听是韩风认识的，顿时放下心来，挥手示意让那公差去把柳轩轩带来。
　　柳轩轩白衣飘飘，手持折扇，腰间一条明玉宝带，脚下一双踏云黑靴，显得英气勃勃。他倒是斯文有礼，从一众大呼小叫喝着酒的官兵中走过，径直来到韩风和杨羽平的身前，作揖道：“草民柳轩轩见过两位大人，并祝两位大人中秋佳节，心想事成！”
　　杨羽平命人在下首放了个座位，招呼柳轩轩坐下，便问道：“柳公子，莫非你有什么要紧事？要不然怎会今天晚上跑出来找韩大人和我？”
　　柳轩轩微笑着说道：“的确是有一件事，草民不敢怠慢，所以马上来找韩大人和杨知府商议来了！”
　　“你说！”韩风也来了兴致，他知道柳轩轩这个人的脾气，若非是真的有事，柳轩轩绝对不会这么风机火燎的跑来，而且，是他柳轩轩一个人根本做不了主的事情。
　　柳轩轩把座位朝两人身边移了移，这才说道：“今天是中秋节，柳家的造船舫提早关门，让工人们回家过节。赶巧的是，来了几个吕宋人，向我推销木材！”
　　韩风点了点头，吕宋的木材是极好的，要造船，当然首选吕宋木材。
　　“本来我也准备回家过节，但是一看吕宋人来谈生意，不便拒人千里之外，就和他们谈了谈。没想到，他们提出的木材价格，实在是让我非常震惊，这个数字，应该说，远远超过了以往我们去吕宋采购木材的价格。于是，我便问他们缘由。这几个吕宋人说起，在南洋现在伊斯兰海商和欧罗巴海商众多，汉人去吕宋的反而不多，因为伊斯兰海商和欧罗巴海商的大规模采购，导致吕宋木材价格飙升……”
　　韩风一头雾水，急忙叫停了柳轩轩，仔细询问后这才明白。原来宋朝的时候，海路虽然宽阔，可是汉人大多航行在中原到南洋之间的海域。由于朝廷并不主动扩展海路，还有就是汉人的乡土情结，导致曾经的海上丝绸之路，渐渐被伊斯兰海商和欧罗巴海商占据。目前而言，在南洋诸岛各国的汉人，加起来也就是几万人而已，根本形成不了统一强大的力量。于是，汉人的利益渐渐受到排挤。
　　如果从贸易经历来看，大宋是值得骄傲的，沿海城市一共要和六十多个国家与地区进行海外贸易。同时，各条航线直通南洋、西洋、波斯湾、地中海甚至达到了东非沿岸。因为大宋的出口商品附加值很高，所以对外贸易一直是很赚钱的。
　　问题就出在，现在大批伊斯兰海商和欧罗巴海商加入竞争，单单是附加值高，并不能带来多少贸易。合算起来，从吕宋买木材的价格会高，去占城和交趾买粮食也要多花钱，去扶桑招募有经验的水手……总而言之，这些跟战略储备有关的，都会被拉升。
　　“如果韩总领和杨知府能够在福建路连同安抚司等衙门，联合上书朝廷，要求朝廷主动介入海上贸易，那就是咱们大宋的福音了。”柳轩轩一本正经的说道。
　　韩风放下酒杯，沉声说道：“不可能！”
　　柳轩轩到底不是官场里的人，闻言不觉一愣，不知道为什么韩风这么干脆利索的就拒绝了自己。倒是杨羽平出言解释道：“柳公子，你有所不知。首先，我们要连同安抚司，安抚司是不是答应是一回事，就算答应了，把折子上报给朝廷。官家批阅之后，交给户部、工部等复核，然后回书给安抚司，朝廷也要派人前来考察。并非一朝一夕的事。并且，大宋不抑制工商，朝廷对于海运的态度也很开明。一切都已经形成了规矩，现在要求朝廷介入，必然会遭到一部分官员的反对，里外里拖下来，这场官司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判定。白白浪费时间而已。而且，大宋就算介入海运，又能怎么样？南洋都是属国，难道要官家一封圣旨传檄南洋，要求南洋诸国配合大宋不成？这不是天朝上国的做法啊！”
　　柳轩轩不由得叹息道：“大国也有大国的难处啊！”
　　“那当然！”韩风笑道：“那些小国一年恨不得来朝贡一百次，每次带着一些南洋土特产，换回去的，都是咱们大宋的真金白银。多划算的买卖的，派人来磕头就有大笔钱拿，其实那些南洋土豪，不知道多有钱！”
　　“那些伊斯兰和欧罗巴海商倒是对出海兴奋的很，可是咱们宋人好像就不愿意离开国土似的！”杨羽平轻抚着下颌的短须，感叹道。
　　“既然朝廷不方便出面……”韩风低着头，看着手中空空的酒杯，停了半晌，才接着说道：“我来干！”
　　杨羽平吃了一惊，诧异的看着韩风，支支吾吾的说道：“韩总领，你怎么干？”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我拿钱出来，资助出海！”韩风傲然说道：“钱就是个王八蛋，不花要钱干什么？小爷拿一百万贯出来，有胆子出海的，就来找我领钱，航线自己随便定，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柳轩轩忍不住劝说道：“韩大人，这件事不是这么简单的。一百万贯看起来是大数目，如果真的用在航海探险之上，开辟新的航路，很快就消耗干净了。所以才说，如果没有朝廷的支持，我们无力进行这么大规模的出海探险。”
　　韩风皱紧了眉头，现在是个好时机啊，什么好望角、什么牧人湾，什么美洲大陆现在都是原始社会啊，大片大片肥沃的土地等着开发，大把大把的金银财宝等着人挖。要是现在不主动出击，三百年后的欧洲人很快就找到了好望角，找到了美洲……
　　大宋的航海技术并不差，船也相当先进，大规模的海船建造起来并不困难。而且还有天下第一的水师。这些都是出海的宝藏。就算不为了现在着想，想想以后，那些原始大陆，这年头可是谁先上去就是谁的啊……
　　“我心里好痒！”韩风喃喃的说道。
　　柳轩轩和杨羽平对望了一眼，都不知道韩风说的心痒是什么，其实韩风只是想起来古巴的哈瓦那大雪茄……美洲烟叶……大约已经很久很久都不知道抽烟是什么滋味了。重生在南宋，一个上辈子烟民被强行戒烟，是多么悲催的遭遇啊……
　　“我是觉得，如果让伊斯兰海商和欧罗巴海商占据海路，而我们只是被动的出口商品，这样实在不是贸易的根本。韩大人这次来福建路，也是为了扩展大宋海路贸易的，在下只是提出自己的一点意见。具体怎么做，当然是韩大人来决断！”柳轩轩缓缓的说道。
　　韩风点了点头，长长的呼了口气：“让我想想，这件事，我肯定要给办了！”


第二章 帷幕揭开
　　码头上热闹无比，上百名工人在忙碌的卸货，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大海船，正在一箱箱搬运着货物。无数生意人涌上码头，寻找商机。每天，泉州的码头都显得这么繁忙。
　　一行人静默的站在一边，遥望海上。忽然间，一个光头和尚开口叫道：“这条船应该是了吧？”
　　他身边一个高挑的汉子，双手抱着膀子，懒洋洋的说道：“和尚，你已经接二连三赌了十来条船，前前后后输了十几贯给我。赢你的钱实在太容易，我都不忍心再和你赌了！”
　　不说还好，一说起来，那和尚顿时发了狠，把钱袋扯了出来，一把碎金子碎银子倒在手掌中，大声吆喝道：“我这就跟你全赌上。这里少说也值得五十贯，来吧！”
　　一位气派十足的年轻人忍着笑看着两人打赌，忍不住开口道：“小赌怡情，李飞镖，没必要赢和尚这么多。你要知道，他输光了，也会整天缠着你混吃混喝，日子久了，你赢他的不但要全吐出来，还得倒贴不少。怎么算都是你亏本！”
　　李飞镖笑呵呵的说道：“大人，和尚既然不服输，那我就让他彻底输个痛快好了……”
　　几个人说话间，那条大船已经靠岸，船上的水手抛下深重的铁锚，激起一片雪白的水花，岸上的工人搭上木板，接应着船上的人走下来。这条船是从扬州开出，沿着水路直到泉州，船上有不少客商，韩风等人挤上前去，睁大了眼睛看着人群。小和尚眼前豁然一亮，急忙扯住李飞镖叫道：“哈哈哈，小衲一朝翻了本。你看，这不是宇文良么？他们果然是这条船到了泉州！”
　　人群中一行风尘仆仆的年轻人大步朝这边走了过来，为首的正是从建康府一路辗转而来的李妙笔、宇文良等人。远远看到韩风等人都站在这里，宇文良飞快的抢上几步，当先施礼道：“见过韩大人！”
　　“客气什么！”韩风大咧咧的拍了拍宇文良和李妙笔的肩膀：“走，先回去再说！”
　　细作司早已为众人准备了马车，码头之外，也有泉州府衙派来接待的人，安排的十分周全。韩风等人共坐一辆马车，顺着整齐通畅的大路朝着衙门所在返回。
　　“宇文良，还记得我答应过你什么吗？”韩风从怀里取出一份信函，递给对面而坐的宇文良，微笑着说道：“朝廷已经答应，经兵部和枢密院审核之后，准许晋江县在琉球设立巡检司，为九品衙门。”
　　宇文良心中一震，这是当初韩风在建康府曾经答应过他的事情，没想到，不到一年的时间，韩风就真的做到了。说起来，在琉球设立巡检司只是一件小事，可是大宋从来都不曾在琉球驻军。设立巡检司，乃是一项国策的转变，意味着朝廷以前只是名义上拥有琉球，而从今以往，是要真正在琉球行使管辖权。巡检司只是第一步，将来必然会大规模驻军，以琉球为中心，辐射整个东亚的海洋贸易。
　　宇文良用那双颤颤巍巍的手，揭开信函，看着委任状上，朱笔批注的“宇文良”三字，眼前一阵迷茫，禁不住说道：“大人……”
　　“不用谢我。我只是随便一说，朝廷考虑第一次在琉球设立巡检司，当然要找一个十分熟悉琉球的人来。你出身自琉球大豪宇文家，熟知琉球的海陆两路。这个九品巡检，每个月不过是十来贯的俸禄，你应该看不上眼吧？”韩风调侃道：“若是嫌俸禄太少，我也可以找别人去做！”
　　宇文良哪里嫌少，激动的说道：“不少，不少，在下能够返回琉球为官，是大人的栽培，是朝廷的恩典，哪怕只是一个马前卒，在下也是在所不辞的！”
　　韩风从怀里取出一枚小小的官印，丢在宇文良的手中，拍手道：“好，官印你拿去。今天你小子升官了，晚上这顿你安排。和尚，快想想这些日子泉州府里，哪些大酒楼我们还没有去过的，今天痛宰宇文良！”
　　这种事情，当然是和尚最拿手了，二话不说就和李飞镖低声私语起来。
　　韩风接着说道：“宇文兄，我记得琉球有三虎，分别是你们宇文家，林家和张家，对不对？”
　　宇文良点头回应道：“大人记得没有错。林家有林承彦，张家有张笑。宇文家现在是我那个‘大哥’宇文恪坐镇。这三家实力相当，说起来应该是宇文家最强，不过现在我离开了宇文家，虽然我的势力不怎么样，可多少也有一些忠心的部属。我离开了琉球，此消彼长之下，宇文家现在反而是琉球三虎之中最弱的了。这个弱，也有限度，其他两家就算想要吞并宇文家，也要付出不菲的代价！”
　　“我有我的计划。你去琉球上任，我陪你一起去！”韩风微笑着说道：“原本册封朝廷官员，都要有上官在场。你虽然只是九品官员，可是我不在场。你这个九品官也就做不成。晋江县到时候就免了，那些文官去了就知道唧唧歪歪，一点用处都没有！”
　　李妙笔一直坐在马车中，眼观鼻，鼻观心，就像老僧入定一般坐着。听到韩风说起要去琉球，忽然睁开双眼，朝韩风望来。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李妙笔沉声问道：“少爷说要去琉球，只怕不是册封宇文良这么简单吧！”
　　“当然不是！”韩风冷冷的说道：“朝廷既然已经在琉球设立了巡检司，又怎么允许还有什么琉球三虎的势力在琉球称王称霸？琉球一旦纳入朝廷的管辖，就要遵循大宋的规矩。这样的私人武装，是绝对不允许继续下去的！”
　　宇文良本来正在做着回到琉球之后，威风八面，夺回宇文家，继而统一琉球，当个土皇帝的美梦，忽然听见韩风的话语，不由得失声问道：“大人，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宇文家也要被铲除吗？”
　　“还不到被铲除这么严重！”韩风笑道：“宇文良，你可以放心。宇文家和林家、张家在琉球盘踞这么多年，苦心经营的势力也不容易。要是白白的打散了。那就太暴殄天物了。我是要整个三大家的力量，把琉球三虎变成一虎。这一虎，不再是独自在琉球称王称霸的老虎，而是我手中的一只海上猛虎！”
　　“大人的意思是……”宇文良迟疑着问道。
　　韩风耐心的解释道：“大宋的水师已经很强。就算加入琉球三虎的人马，无非是多了两万多水师。事实上，若是按照水师的标准，进行淘汰，最后能够剩下的，只怕还不到两万人。区区两万人，并入水师的意义几乎没有。少了这两万人，大宋水师还是天下第一。但是，这一股力量若是在我的手中，那意义就很大了。”
　　“宇文家绝对不可能再拥有自己的武装，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宇文家不再是琉球的豪门。没有了林家和张家，宇文良你好好的在琉球经营，宇文家势必会在琉球，成为我们韩家在大宋这样的存在。这样，比起你们在琉球当海盗，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岂不是要好得多了。宇文家将来也可以走出琉球，顺理成章的进入大宋的官场，或者，专心经营海路生意，成为富甲一方的海上豪强。”
　　李妙笔脸上带着恬静的笑意，多日不见，韩风是越来越会忽悠了。其实，对于一个家族来说，怎么都比不上在一个山高皇帝远的地方，自己当家作主。可是被韩风这么一说，宇文家被解除兵权之后，生活的可能会更加滋润。宇文良现在就是韩风手中的刀，一柄狠狠砍入琉球的利刃。这把刀可以把看似威风的琉球三虎斩尽杀绝。大宋现在没有多余的力量去对付琉球的割据势力，所以，一直以来，大宋对于琉球的事实割据，都采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如今，琉球已经名义上纳入了管辖，不久后，就要彻底变成中原的一部分。这其中，想必，韩风和韩侂胄都是做了不少功夫了。
　　当然，也亏不了新近登基的皇帝——赵扩。换了一个不思进取的皇帝，压根就不会在远在天边的琉球当成一回事。赵扩到底还是年轻，开疆辟土的愿望十分强烈。打金国？现在准备不充分，那么，把琉球拿回来先，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宇文良仔细的想了想，他并非不知道当一个土皇帝的好处，但是韩风的话里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要是宇文家顺应朝廷，将来在琉球历任总督也不是不可能。虽然没有了自己的兵权，却可以保证长久的富贵荣华，甚至难听一点的说，就算将来大宋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琉球依然可以凭借海洋的天然优势，保住一方宁静！到时候，宇文家，还是事实上掌握着琉球，这，和韩风的策略并不冲突！
　　“韩大人，一切都听您的吩咐！”宇文良重重的点了点头。
　　韩风笑眯眯的摸了摸短短的胡渣，庞大的帝国征服计划，这才开始拉开了第一序章！


第三章 二号人物
　　十余条战船乘风破浪，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道雪白的痕迹，朝着琉球坚定的驶去。明媚的天气，海面上风平浪静，坐在船头晒太阳，乃是最为享受的。一向懂的享受的韩风，搬了把凳子坐在船头，慵懒的享受着阳光的温暖。
　　宇文良的心却是越来越激荡，船儿每前进一截，就是距离他的出生地越来越近。琉球，毕竟是他长大的地方，这里才是他的根，是他的家！
　　十余条战船上只有千余人，其中一小部分是大宋水师的官兵和水手。韩风的部下们自然是一个不少，而余下的那些，却都是宇文良的旧部。甚至还有许多人，在宇文良没有出发之前，就已经潜回了琉球，暗地里联络着忠诚于宇文良的旧部，把小少爷即将回到琉球担任巡检司的好消息，告诉这些已经忍辱负重许多年的人。
　　远处一行战船成战斗队形迎了上来，水师将领急忙挥动旗帜，命令船上的官兵警戒，同时打出大宋水师的旗号，表明身份。
　　对面的战船果然是行家，远远看到了大宋水师的旗号，不明就里之下，绝对不敢轻举妄动，于是放下一只小舢板，几名水手用力的划动舢板，朝这边的大船靠来。
　　韩风稳坐在船头，轻笑着说道：“你们猜，这些船是宇文家的还是林家、张家的？”
　　宇文良正想说话，腰间就被李妙笔捅了一下，李妙笔轻声说道：“你小子自然认得出来，大人还要你多嘴吗？”
　　小和尚抓了抓头皮，喃喃说道：“小衲以为，应该是宇文家的！”
　　“张家！赌十贯！”李飞镖斩钉截铁的说道。
　　韩风一拍扶手，站起身来：“好，十贯就十贯。你们一个选宇文家，一个选张家。那小爷只好选林家了。来，让我们去看看过来的是何方神圣！”
　　舢板已经靠近了大船，一名身手颇为矫健的年轻人登上船来，他一袭黑衣，皮肤黝黑，显得十分精干，五官生得颇为英俊，不过二十来岁年纪。脚刚刚落上甲板，几名细作司的剑手就围住了他。
　　可是那人却吃惊的看着站在韩风身后的宇文良，惊讶不已的问道：“宇文良？你？真的是你？”
　　宇文良尴尬的笑了笑：“原来是林老弟，许久没见了。令兄安好么？”
　　韩风低声问道：“这厮是什么人？”
　　“他是林家的二少爷，名叫林智。是林承彦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宇文良轻声解释道：“十四岁就跟着林承彦在海上谋生，名字还真没起错。算得上是林家的智囊。现在就算是林承彦也有不少事要问过林智才下决断！”
　　“哦……”韩风回过头来仔细打量着这位年纪轻轻的海盗二少爷，笑眯眯的打了个招呼：“林二少，你好。在下细作司韩风。”
　　韩风这个名字在江南算得上是如雷贯耳了，就算是在蒙古草原，也称得上是一记鞭炮贯耳。可惜，在琉球人这里，丝毫没多大用处，就跟听见对方是张三李四没两样。
　　林智打量了韩风一眼，只见对方身着官服，气派非常，身边跟着的人里，居然有着品级不低的武官，再看宇文良对韩风十分恭敬的模样，猜也猜到这位爷来头不小，便客客气气的回礼道：“原来是韩大人，在下林智，却不知道韩大人带着许多战船来琉球何事？这片海域向来是我们林家掌握，朝廷也一直默许……”
　　“林二少有所不知！”韩风淡淡的说道，双手背在身后，昂起头颅跟林智打起了官腔：“朝廷以前对琉球一直不管不问，不代表朝廷永远不管不问。如今，兵部和枢密院已经奏请官家。官家批准要在琉球设立巡检司，表明大宋主权……林二少，你是个聪明人。倘若那些吕宋人，扶桑人，高句丽人，来到琉球，想要和官府交涉，却找不到官府，只能跟你们林家、又或者宇文家、张家交涉，岂不是闹了朝廷的笑话？”
　　巡检司？林智的眉头微微一皱，脸色却很快恢复了平静，抱拳道：“是，朝廷考虑的周全。却不知道巡检司在琉球要做什么呢？”
　　韩风仰天打了个哈哈，摆足了官威：“巡检司嘛，就是代表朝廷，在琉球设立的一个官方机构而已，很小的，不过才九品而已。权限无非就是处理日常公务，调节琉球纠纷，还有梳理各大港口的贸易往来。说起来事情很多，其实这些事情都是你们林家、张家、宇文家在做。所以，巡检司管着你们三家就行了！”
　　好大的口气，林智缓缓的抬起头来，清澈的目光与韩风双目不期而遇，两人深深对视，毫不相让。林智心中渐渐有气，宇文家是隋唐时期来到琉球的，而自己家却是土生土长的琉球人，历代都在琉球称王称霸。现在朝廷只不过派了个小官儿来，设立一个几乎是侮辱人的九品衙门，就号称要管理三大家，这也太看不起人了。
　　但是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官员，似乎目空一切的模样，显然是心中极有底气，林智淡淡的问道：“要管理琉球可不是一件容易事，不知道是哪位大人出任巡检司呢？”
　　“巧了，就是你的老熟人，宇文大人！”韩风抱住宇文良的肩头，将他推到最前来。
　　宇文良一阵尴尬，面对着琉球的老熟人，自己从来没有做过官，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只得喃喃的说道：“林二少，以后让我们共同努力，为促进琉球的繁荣发展，一起奋斗……”这些都是韩风教给他的官话，可不知道为什么，说出口了总是觉得不伦不类的。
　　林智跟宇文良客套了两句，却还是盯着韩风，不紧不慢的说道：“大人，朝廷要在琉球设立衙门，这件事，几百年来从未有过。是不是应该先和三大家商量一下再做决定？贸然派上来几个人就说要管着三大家，大人觉得可能吗？”
　　韩风冷笑道：“早就知道你们没这么老实。不过，本官可以坦白的告诉你，你刚才说的，都是……”
　　“屁话！！！！”
　　韩风加重了语气，厉声斥道：“你们林家无非是琉球一霸而已，以为有几百条大小船只，七八千人手就想在琉球威风下去，还想跟朝廷谈条件。也不看看你们自己是什么东西！朝廷要设立衙门，犯得着跟你们商议？通知你们一声，就是给你们脸。难道说，朝廷要设立衙门，你们林家不服？若是不服，那行，你们可以在琉球自立旗号试试。若是我大宋水师半个月之内不能踏平你们林家，从此以后，我随你姓林！”
　　林智一阵尴尬，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被人指着鼻子如此大骂过，这股火气怎么都咽不下去。可是不忍着也不行。眼前这位爷，的确有说这些话的底气。林家只不过是海盗而已，若是真的得罪了朝廷，哪怕是为了面子，到时候铺天盖地的战船到来，大宋水师的威风，自己又不是不知道，林家一己之力，根本要不了半个月就会被打得落花流水。就算可以在陆地组织抵抗，可是失去了海上作战能力的林家，最后不过是被其他家族吞并的命运……
　　本来是想试探一下这位官员，没想到韩风直接这么不给面子的骂了回来，这让有智囊之称的林智，心里一阵憋屈。
　　宇文良也不知道韩风为什么这么大火气，正在诧异，李妙笔就已经贴近耳边说道：“大人唱红脸，你难道不会唱白脸吗？”
　　宇文良恍然大悟，去琉球设立巡检司，自己的人手肯定是不够的，除了宇文家之外，余下的两家，现在绝对不能同时成为自己的敌人，眼前的林智在林家也是举足轻重的人物，跟林智搞好了关系，对于自己将来在琉球的发展，是大有益处的。
　　“大人，林二少从来没有见过大宋官员，有些失礼的地方，大人无须往心里去！”宇文良先行走到韩风身边劝慰道。
　　随后，又拉过林智来，笑呵呵的解释道：“林二少，咱们也算是老相识了。你应该知道，我和宇文恪之间的恩怨，这次我回到琉球担任巡检司。只不过是七八个人，十余杆枪。在琉球能做什么？最多就是出出心头那股恶气也就罢了。这其中，少不得要你们林家帮忙。”宇文良随即压低了声音，在林智耳边说道：“韩大人说得对，我官虽小，可我身后，是强大的大宋水师。林家一方豪强，犯不着跟水师硬碰硬，韩大人只是来册封与我，稍候就走。那时候，琉球只有我……林二少，咱们还得多亲近亲近……”
　　林智本来也就是个能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如何不明白宇文良的心意。这当儿还真不是鸡蛋碰石头的时候，就算自己调集人手把韩风等人杀死在此地，稍候大宋水师一到，林家也就玩完了。便抱拳拱手道：“粗鄙之人，不懂礼仪，得罪了韩大人，还请见谅！”
　　韩风笑呵呵的说道：“无妨，不过我在想，你是林家二号人物，却堂而皇之的上了我的船，那边的战船上，应该是林承彦亲自坐镇的吧？”


第四章 静观其变
　　林承彦果然就如韩风所说的一般，坐在船头上，焦急的朝远处的战船望去。那些自称是大宋水师的战船，静悄悄的停在海面上。二弟林智已经过去了很久，可是一点儿消息都没有传回来。林承彦并不害怕这片海域上会有其他两家的人来捣乱，他怕的是，琉球三虎在琉球已经盘踞了这么多年，难道说大宋水师看着心痒痒，准备来平定三家了？眼前这十余条战船也不够啊……
　　正在胡思乱想，忽然间对面战船上林珍溜下了舢板，朝着本方划了过来。林承彦提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林家虽然兄弟众多，可与他一母同胞的，只有林智一个弟弟而已。
　　舢板不紧不慢的划回本方，林智回到战船上，冲着风风火火赶来的林承彦苦笑一声说道：“大哥，你怎么都想不到，宇文良回琉球了……”
　　林承彦眉头一皱，宇文家的事情他很清楚。也知道宇文良带着一群忠心的部属回到大宋，企图积攒力量东山再起。可这跟大宋水师有什么关系？难道说是宇文良已经打通了大宋水师的关系，带着水师来夺回自己的权势吗？
　　“对面真的是大宋水师？”林承彦急忙问道。
　　林智点了点头，悠悠的说道：“琉球这下可有热闹看了，大宋要在琉球设立巡检司，归属晋江县管辖。巡检司的长官就是宇文良。他一回到琉球，必然会对付宇文恪……”
　　林承彦哈哈大笑起来：“这好啊，宇文良和宇文恪窝里反，咱们林家可以捡便宜了！”
　　“那可没什么便宜好捡的！”林智的脑海中浮过韩风的面庞，那张桀骜不驯带着傲气的俊秀脸庞，似乎依然在他眼前出现：“大哥，刚才我在那边是故作不知。其实，最近一年来，江南窜起最快的年轻才俊就是韩风。这一次，专程来册封宇文良的，就是韩风。大哥，或许你有所不知。韩风以从八品主事起家，刚开始，只是管着数十名沦为细作的女子。没想到一路青云直上，接连斗倒铁甲军指挥使李四维，扳倒太子妃，把朱熹逼得回到岳麓书院教书……这些也就罢了，他还是太上皇和当今皇帝眼中的大红人，背后有庞大的韩家作为倚靠……”
　　林承彦倒抽了一口凉气，琉球虽然偏居海外，但是林家作为土生土长的琉球人，对于江南事务十分关心，须知大宋每一项国策，对琉球或多或少都有影响。林智一直都关注着江南事务，若是他说这个人惹不得，很厉害。那就是极为厉害了……
　　要知道，就算是在琉球南部叱咤风云的张笑，在林智的口中，不过是“过得去”而已。
　　“你是说，韩风来到琉球必然有其目的？”林承彦轻声问道。
　　林智沉重的点了点头：“像韩风这样的人，不会闲着没事来到琉球吃槟榔的，册封区区一个九品巡检司，也用不着他这样正四品的大官儿。他到琉球，我看目标只有一个，就是我们琉球三虎……”
　　林承彦苦笑一声，这也就是树大招风的坏处了。琉球三虎盘踞琉球多年，朝廷早就知道，不过一直以来觉得琉球孤悬海外，要不要都无所谓。也就懒得搭理琉球三虎。现在韩风亲自来了，琉球三虎还有好日子过吗？
　　“大哥。宇文良看起来应该是韩风的亲信，那么宇文恪就肯定要倒霉！”林智思索了一会儿，沉声说道：“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宇文良和宇文恪之前的深仇大恨，韩风必然要帮他做个了结。宇文家回到宇文良手中，是肯定的！”
　　林承彦并没有接口，低头沉思。林智说得很对，眼下的情况对于琉球来说，百年不遇。从来朝廷都对琉球放任自流，现在突然杀进来一个韩风，琉球三虎中的宇文家是肯定要倒霉了。林家和张家要何去何从，就要看自己的造化了。
　　若是别人来了琉球，林家还可以不放在眼里。可韩风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人。可以说，要是韩风真的在琉球有什么意外。大宋水师会把整个琉球夷为平地，把琉球三虎变成三条死狗。韩风这个人，动不得，惹不起。只能把局势朝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引导。
　　“刚才我故意装着不知道韩风，这样的话，林家就可以以一种完全陌生的姿态去和韩风对话，也可以让他以往的辉煌在琉球成为浮云。在林家的眼中，他只是大宋的一个官员，手中握有一部分实权而已。这样的姿态，对于我们林家是最有利的！”林智缓缓的说道。
　　林承彦沉重的点了点头，心情一下子就黯淡了起来，阳光洒在海面上，一阵阵金色的涟漪，跃出海面的鱼儿，溅起雪白的浪花，都让林承彦的心情无法好转。在这个艳阳高照的高天气里，林承彦竟然感觉到了一丝寒冷。
　　“林家的人现在正在头疼呢！”韩风微笑着说道：“他们头疼完了，接下来就该张家和宇文家了！”
　　大宋水师的战舰尾随着林家战船缓缓前进，琉球的土地就在眼前，许多官兵都兴奋的走上船头，要看看这片从未踏足过的土地是什么模样。宇文良心情激荡的站在韩风身侧，感受着战船的起伏，这种熟悉的感觉已经许久没有过了。
　　林家战船率先靠岸，大队人马走下船只，虽然是海盗出身，可林家在琉球立足许多年，部下已经很军队化了。走下战船的士兵穿着暗红色的号衣，整齐的在沙滩上排成一排排，林家的战旗随着海风飘扬，猎猎作响。林承彦和林智站在队伍最前方，恭候韩风等人下船。
　　大宋官兵走下船只，顺着简易的码头走向沙滩，不过数百名官兵而已，气度就远远超越了林家的士兵。尤其豹组的官兵格外显眼，清一色身高超过一米八的高大汉子，离得好远就把那些平均身高在一米六的琉球士兵比了下去。更别说，这些军中精英个个都是腰圆膀粗，身强力大。
　　战船上牵下来百余匹战马，一百名豹组官兵整齐的翻身上马，大枪斜挑，巍然如山。这是大宋堪称最强一军，又岂是那些琉球人见过的？
　　韩风缓步朝前方走去，在林承彦兄弟面前停下脚步，笑呵呵的打着招呼：“这位一定就是林家大郎了吧？”
　　林承彦恭恭敬敬的说道：“韩大人慧眼如炬！”
　　宇文良依着礼节见过林承彦，两边人混在一处，朝着林家在海边的营寨前进。琉球人看着豹组高大的战马，威风的战士，羡慕之情溢于言表。不自主的跟这些杀气腾腾的官兵保持着距离，百战强军无需装腔作势，这些从血与火中淬炼出来的精兵强将，自然而然散发着迫人的气势。
　　林承彦暗自打量了豹组官兵几眼，也是暗暗心惊，这样的兵马，自己手下可是没有的。要是打起来，这一百人少说可以把自己几个百人队给打的落花流水。当即低声说道：“韩大人远道而来，今天不如就让在下尽地主之谊。在我们林家营寨休息一天！”
　　韩风微微点头：“好，正好见识一下琉球风情！”
　　一直以来，汉人和琉球之间的民间往来并不算少。澎湖地区也有许多汉人。生活习惯上，汉人已经开始渐渐同化琉球的原住民，加上现在的琉球三虎之中，张家和宇文家都是汉人迁徙而来，只有林家才是土著，林家也早已开始汉化了。
　　大队人马朝着营寨走去，林承彦吩咐部下提前赶回去，吩咐厨子准备酒菜，又让人准备歌舞助兴……
　　“倒也不用这么客气！”韩风微笑道：“要是款待的太好，只怕我会在琉球待上很久很久！”
　　林承彦心中一慌，要是韩风住上几天办完事就走，也就罢了。面对着宇文良，都是琉球人自然好说话，现在韩风说不走了，林承彦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韩大人要是喜欢琉球，只管在这里住下吧！”林智解围道：“琉球虽然比不得江南的繁华，可也有着自己的独特之处。”
　　一行人说说笑笑，快要走到了林家营寨，忽然间听见营寨之中一片喧哗之声，隐约还有哭声传出。林承彦眉头紧锁，这不是在大宋的官员面前丢脸吗？便厉声喝问道：“出了什么事？怎么如此没规矩……”
　　林智当然知道这是极为丢脸的一件事，不消大哥吩咐，已经快步赶往营寨。
　　宇文良拉住韩风的袖子，拖后两步，缓缓的说道：“大人，有些不对劲。琉球三虎之中，林家算是御下最严的。不可能出现林承彦离开营寨半天，就如此没规矩的局面。为防有变，大人还是小心点的好！”
　　无法、李飞镖、吕品等人的手掌已经握上了兵刃，百炼豹组悄然间变幻着队形，随时可以应对突变。
　　“不要着急，静观其变即可！”韩风淡淡的吩咐道。


第五章 从琉球消失
　　林智进去了并没有多久，就快步走了出来。在他身后的营寨也渐渐安静了下来。
　　“出了什么事？”林承彦急忙迎上前去问道。兄弟两人低声耳语了几句，便陪着笑脸走到韩风身边，抱歉的说道：“大人，真是对不住。吵闹了大人！”
　　“没事儿！”韩风大咧咧的说道，随即追问道：“怎么？有事儿么？”
　　林承彦老脸一红，尴尬的解释起来。这件事其实并不算复杂。琉球一贯出产米和糖，这些都是出口的好东西。扶桑距离琉球并不算太远。现在的扶桑正处在镰仓幕府时代。平氏和源氏的战争，以源赖朝的取胜而告终。但是扶桑岛国依然不平静。武士领主纷纷走上历史舞台。于是乎，扩大自己的势力对于扶桑人来说，是当务之急。
　　离扶桑很近的琉球，一直为源氏提供米和糖。而林家控制着琉球北部，基本上垄断了和扶桑的交易。他们并不要扶桑的金银财宝，只要那里源源不断提供刀剑武器来交换米糖。这也是为什么，在琉球三虎之中，林家的部下并不算多，却依然能够保持一定战斗力的原因。精良的日本刀对林家的帮助很大。
　　这一次，镰仓幕府派来的使者，正巧在韩风之前来到琉球，就住在林家营寨里，等候这一批米糖装船，交割了武器，就可以返回扶桑了。这位使者成天在营寨里闲着没事儿干，百无聊赖之际，看上了林家的一个婢女，与林承彦还有林智讨要过几次。偏偏这个婢女很得林承彦妻子的喜欢，加上婢女本人不想去伺候这个日本人。于是，这件事就不了了之。没想到，今天林承彦和林智出海，日本人在营寨里闲逛，遇到了婢女，索性将她拖到自己的房间里，把生米煮成熟饭。婢女先前被打晕，醒来后发现已经遭了侮辱，便哭哭啼啼的要寻死觅活，营寨里方才一阵喧闹，就是为了这件事。
　　“唔……”韩风只是低声应了一声，并没说话。
　　林承彦以为韩风出身官宦世家，这种事情应该见惯了，此时的宋朝，就算是把自己的侍妾送人，也是很平常的事情，便挤着笑容说道：“韩大人，不过是一件小事而已。那个婢女既然已经失身于人，稍候我就把她送给镰仓幕府的使者便是……”
　　韩风耸了耸肩膀：“对我说做什么？宇文良才是琉球巡检司的长官，有什么，你就问他吧？”
　　宇文良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呢，听到韩风提到自己的名字，不知如何应对，便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李妙笔。这位智囊沉声说道：“你不是第一天认识大人，这件事，你觉得大人会怎么办？你最好就怎么办！”
　　宇文良顿时恍然，为盗是一种生活，但是为官就截然不同，单单只会拍马屁又或者只会做事，都是远远不够的。重要的是，揣摩上意。自己做出来的事，只要让韩风满意，将来自然有说不完的好处。
　　“林大哥，你说的这个办法可是不妥！”宇文良终于找到了做官的感觉，挺身而出，站在林承彦身前，大声说道：“以前琉球没有巡检司也就罢了。就算有人在本地做了恶事，也找不到官府来办。如今，大宋已经在琉球设立了巡检司，像这种奸淫妇女的案子，就绝对不是你一句不告，就可以善罢甘休的。一个异族人，在大宋的国土上，奸污了大宋的妇女，你还要把这个女人送给他……巡检司决不答应！”
　　韩风赞许的看着宇文良，心中暗赞自己有眼光，宇文良若是在琉球待久了，将来也是一块做官的好材料。
　　林承彦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了。以前的林承彦可是跟宇文家的家主平起平坐的人物。区区一个宇文良，只是逃出家门的小儿子而已，放在几年前遇到自己，那是老老实实的不敢乱说话。现在可好，以为做了九品巡检司，就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就敢对着琉球林家大呼小叫了？
　　“又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韩大人，你说，对不对！”林承彦故意撇开宇文良，对着韩风说道。他还是觉得，官宦世家出来的子弟，是绝对不会把区区一个婢女看的很重。
　　不过，林承彦还是对韩风了解的太少，要是他早知道韩风曾经为了那些被拐卖的女孩，逼得临安府尹不敢上堂，逼得偌大临安城的青楼妓院统统没心思做生意……林承彦就绝对不会说出这样的蠢话了。
　　“我说……不对！”韩风冷冷的说道：“告，又或者不告，轮不到你做主。苦主自己没说不告，你凭什么替苦主做主？再说了，这类案子，有伤风化。若因为他是扶桑使者，你就把婢女送给他，将来是不是来个扶桑人，奸污了你的女儿，你再把女儿送给他？大家都是有妻女的人，问问自己的良心！”
　　林承彦压根就没想到在韩风这里又碰了个钉子，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林智拉了拉衣角，将他拖到一边去了。
　　宇文良一看大人果然是支持自己的，心花怒放，吩咐随从先去营寨里把那个可怜的女人给带出来。
　　过不多时，一个女子被几名随从簇拥着走了出来。哭哭啼啼的，声音都已经嘶哑。韩风皱了皱眉头，仔细打量着她。这女子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年纪，长的颇为秀丽，皮肤还算白皙，脸上有几粒浅浅的斑，却是无伤大雅。只不过，脸上、手上、露出来的皮肤上，都有许多伤痕，看起来被虐打的不轻……
　　“叫什么？”宇文良轻声问道。
　　“花……寥……”那女子低声说道。
　　“你不用怕！”宇文良高声说道：“本官是新任琉球巡检司，你有什么冤情，只管告诉本官。本官一定依照律法为你讨回公道……”
　　花寥一怔，哭声稍停，什么时候琉球多出来个巡检司？
　　韩风听见宇文良那番话就有气，做官归做官，现在这时候还打什么官腔啊？三步两步抢到花寥身边，伸手扶住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孩子，厉声问道：“你是要他痛快的死？还是要他死的很难看？”
　　林承彦顿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韩风就这么一句话就给那位扶桑使者判了死刑？连问案也不问了？连辩解的机会也不给那个扶桑人？好歹人家也是使者身份，有名有姓的，在扶桑这个破地方，有个名字就肯定是贵族了。寻常人哪来的名字啊？
　　“大人，是不是问问那个扶桑人再定夺？”林智犹豫了一下，还是帮着大哥问了出来。
　　韩风摇了摇头：“不用了，我想，一个女孩子在这个时候，犯不着把自己弄成这样，再丢了名节去冤枉区区一个日本鬼子。”
　　宇文良这才反应过来，吩咐手下先去林家营寨之中把那个日本人抓出来。韩风等人在林承彦的陪同下，就在门外等候，可是过了不一会儿，几名宇文良的随从垂头丧气的走了出来，宇文良一看有些不对劲，急忙问道：“人呢？”
　　“跑了！”为首一名随从辩解道：“我们进了营寨之后，就找不到那个扶桑使者，听人说，已经溜了……”
　　韩风把目光转向林承彦，冰冷的目光打量着这位林家家主。所有一切都是在营寨之外发生的，按理说，扶桑人根本不应该知道马上有人会去抓他，可是偏偏他却跑了，那必然是有人通风报信。除了林承彦的部下，还会有谁？这位林家家主，为了继续和源赖朝保持用米糖换取武器的交易，居然敢在韩风的眼皮子底下玩这一手把戏……
　　韩风揉了揉鼻子，走到林承彦的面前，低声说道：“我这个人脾气不太好，又不太讲理。那个日本人既然是在你的营寨里走掉的，我就只好找你负责！”
　　林承彦瞪大了眼睛看着韩风，大声叫道：“大人，你这不是冤枉人吗？扶桑人有手有脚，我怎么知道他跑去了哪里？”
　　韩风对他毫不理会，冷冷的说道：“你自己应该知道，琉球三虎在朝廷设立了巡检司之后，要么就归顺朝廷成为官军，三虎还可以保持自己在琉球的地位，荣华富贵是少不了的。要么就继续做海盗，等着被官军水师剿灭……林承彦！你千万不要给我一个，铲平你们林家的借口！”
　　“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人的事儿我做的太多了。”韩风傲然看着林承彦身边的部下们，高声说道：“如果你们林家有胆量，大可以把我们这些人全都杀了，再自立为王。也算是英雄好汉！”
　　“否则的话……我给你一天时间，这一天，我是你林家的座上宾，如果，你找到了扶桑人，很好，我们还可以继续谈谈将来的合作。如果，你找不到扶桑人的话，我再多待几天，只做两件事，一，找到那个扶桑人，让他死的很痛苦。二，让你们林家从琉球消失！”


第六章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岩里武男累得气喘吁吁，大仰八叉的躺在一棵大树之下，胸膛剧烈的起伏着。方才，他还在林家营寨里享受着贵宾待遇，喝着香醇的茶水，回味着那个婢女的反抗。但是，一个林承彦的亲信快步跑来告诉他：今时不同往日了，来了一个大宋的官员，扬言要把岩里武男抓住正法。
　　扶桑岛和中原的联系从来就没有断过，在此之前，两国上一次交战还要追溯到唐朝，正是在高句丽，唐军以少胜多，打得日本三万大军全军覆灭。这才让那些日本人老老实实的派遣“遣唐使”到中原来学习。从此不敢轻易和中原大国开战。宋朝和日本之间虽然没有打过仗，可日本人还记得被唐军打的痛苦，绝对不敢贸然招惹宋人。
　　琉球这片土地，大宋说过是自己的。现在派个官员来也很正常，不正常的是，这个官员一到琉球就说要对自己这个扶桑使者喊打喊杀。岩里武男愤愤然的骂了一句：八格牙路。蚊子小也是肉，自己好歹也代表着镰仓幕府，代表着现在权倾日本的源赖朝。没想到，那个莫名其妙的宋朝官员真的想要杀自己。
　　从林家营寨里逃出去的人并不是很多，岩里武男知道那些没有惹事的部下，应该不会被为难，只是带着两三名武士逃出来，等着风声过去，再回到林家。
　　顺着营寨后的山林，跑了许久，还没有到林承彦说的另一处小寨。岩里武男却是彻底跑不动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用那半生不熟的汉语，朝林家给他带路的小厮喝问道：“还有多久才到？”
　　“一会儿就到！”那个林家小厮陪着笑脸说道。
　　“八嘎，你已经说了不下二十次一会儿就到了……”岩里武男愤怒的揪住小厮的领子，想要给他一巴掌。不过，已经抬起来的手臂还是放了下去，狠狠的丢下一句：“这次不要骗我，不然我一定会杀了你！”
　　小厮吓得脸色一白，连连点头，指着远处的山路说道：“顺着这儿走出去，约莫一顿饭的功夫，就上了山头。下了山，就是我们林家的小寨了！”
　　“走……”岩里武男觉得休息的差不多了，站起身来，撑着手中的武士刀，无力的说道。
　　一行人正准备继续朝前走，忽然身后传来叫喊声，岩里武男一回头，却看到林家的二号人物林智亲自带着一队人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还用日语大声喊着：“岩里君，请留下，不用去小寨了。家兄已经把那些宋朝来的官儿送到城里去了……”
　　岩里武男顿时心花怒放，林家的小寨是什么条件，自己还不知道，不过应该不如主寨那么富贵。林家是海盗集团，很少住在城市里，所以，林家的大寨富丽堂皇，比起很多日本诸侯的府邸还要豪华的多了。岩里武男每次来到琉球，都有些乐不思蜀。
　　“太好了！”岩里武男停下脚步，看着林智快步跑了过来，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只是来追赶自己回去，犯得着带那么多人吗？还没等岩里武男反应过来，林智就已经冲到面前，一低头，双手抱住岩里武男的腰，重重的把他摔倒在地上。身后林家战士一拥而上，将岩里武男的卫士打翻在地，随即取出麻绳，将这几个日本人捆的结结实实。
　　“你要干什么？”岩里武男愤怒的嘶吼道。
　　林智悠悠的说道：“大宋来的韩大人说，要么，我们林家交出你，要么，我们林家就杀了他……这种题目实在很简单。对于林家来说，大宋的水师随时可以从附近或者两浙出发，直逼琉球。而且，以大宋水师的战斗力，林家顶不住几天就要土崩瓦解。所以，杀死韩大人，我们是万万不敢的。相比较之下，把岩里君交给韩大人，大不了我们就是少了源赖朝这个财源，事实上，源赖朝想要继续取得琉球的米糖，还得指望我们林家。”
　　“已经惹得韩大人不高兴了，那我还是亲自上阵，把你抓回去的好。”林智笑嘻嘻的说道：“这可真是对不住了！”
　　岩里武男破口大骂，几乎把整个日本岛所有骂人的脏话都给吐了一遍，林智却毫不动气，只是从怀里取出一块脏兮兮的手帕，捏成一团，堵住了岩里武男的嘴。便径直走在最前方，带着部下们，大步回去。
　　韩风悠然自得的坐在林家主寨的大堂上，喝着香茗。林承彦小心翼翼的陪在下首坐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说翻脸就翻脸，比翻书还快。偏偏又是得罪不起的，一会儿露出来的是江湖草莽的脾气，一会儿又嬉皮笑脸的打起了官腔。这叫相比起来十分“忠厚老实”的林承彦大呼吃不消。
　　权衡利弊之后，林智果断的带人去捉拿岩里武男去，林承彦陪着韩风半天，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咳咳，林寨主是不是想说，却不知道说什么？”韩风戏谑的调侃着林承彦：“琉球局势，我不是很清楚，劳烦你说说，现在的宇文家是什么样的局面？”
　　一说到琉球局势，林承彦顿时精神一振：“韩大人，现在琉球所谓三虎。北部主要在我们林家掌握之中，宇文家的势力大多分布在中部一带，南部就是张家的势力范围了。宇文家的地理位置不算很好，通常会被两面夹击，所以宇文家一直以来都不遗余力的发展自己的私人军队，不过，就算宇文家最强盛的时候，也不能同时对抗林张两家。现在宇文恪是家主，宇文家自从走了宇文良之后，势力有所衰减，宇文恪主动示好，把几条海路让出来，给我们和张家一起发财。林家和张家也都没有把握能吃掉宇文家，更害怕自己一动手，万一打个两败俱伤，最后被人渔翁得利，那就亏大了。”
　　“如果是林张两家联手攻打宇文家呢？”韩风悠悠的问道。
　　“必胜！”林承彦坚定的说道。
　　韩风微微点头：“我们谈个生意吧。肯定有你的好处……”
　　林承彦心中一震，韩风的生意只怕十有八九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正巧，大堂之外一阵喧哗，林智亲自带着一队人马将岩里武男又抓了回来。林家二少快步走进大堂，毫无愧色，好像岩里武男压根就不是自己放走的一样，抱拳对韩风说道：“韩大人，林家已经将岩里武男捉拿归案！”
　　韩风轻声吩咐下去，宇文良带着几名随从去确认岩里武男的身份。
　　死到临头的岩里武男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到底是什么，被人拿下口中的臭手绢，就迫不及待的喝问道：“你宋朝的官，为什么要杀我？”
　　所有人都眼巴巴的看着韩风，今天这位官爷的表现一直都很让人捉摸不透，这次是不是会对那个日本人说些大道理？
　　韩风拂袖而起，一步步走到岩里武男的面前，沉声说道：“今天我心情不好，想杀个人出出气，你又犯了我的忌讳，算你倒霉吧！”
　　满堂豪杰一阵沉默，林家更是第一次看到了韩风耍无赖的风采，林承彦正要说些什么，却被林智制止：“大哥，如果韩风要是列举岩里武男的罪状，然后宣布处死他，虽然是有理有据了，可对于那些日本人来说，有用吗？既然说了要杀你，又何必说那么多理由呢？韩风的意思，是杀给我们林家看的……”
　　韩风唤过李飞镖和无法，轻声耳语了几句。李飞镖的脸上顿时露出一阵嬉笑的神情，无法却是一本正经的合十道：“罪过罪过……不过，善了个哉的，小衲去年就造过这样的孽了……”
　　岩里武男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被无法一把提住脖子，将他拎到大堂之外，重重的摔在地上，随手将大堂之外放着的几个练功用的石碾子搬了过来，取过一条粗大的麻绳，重新把岩里武男面朝下在石碾子上捆了个结结实实。
　　“放开我！你们这些混蛋，八嘎！想要用石头砸死我？八嘎！！”岩里武男疯狂的叫喊道，下颌紧紧的顶在石碾子上，可是身体丝毫动弹不得。
　　无法也不理他，伸手抓住他的裤子，用力一扯，便将他那毛茸茸的屁股露了出来。
　　“纳尼？”岩里武男惊异的一抬头，却看到李飞镖笑嘻嘻的牵了几头毛驴走了进来，身边几个林家的驴车夫，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蜂蜜，泼在那些驴的下体。
　　韩风冷冷的抱着膀子：“我这个人最公平了，凡事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你喜欢奸淫虐打妇女。我便让你试试这般滋味。”
　　韩风大手一指那几名驴车夫，大声喝道：“你们应该做过给驴配种的活儿吧？动手吧！”
　　岩里武男疯狂的嘶吼起来，眼前一黑，驴车夫已经牵着毛驴儿走到他的身后，余下的几头毛驴，眼睛里带着兴奋的光芒，看着岩里武男毛茸茸的屁股……
　　“啊……啊……”凄厉的惨呼，在林家营寨的上空飘扬……


第七章 怎么可能？
　　岩里武男的惨叫依然在耳边，韩风揉了揉鼻子，不屑的撇了一眼正在奋力做着活塞运动的毛驴，移步走回到大堂之内。
　　林承彦尴尬的不知进退，忽然看到韩风转身对他招了招手，急忙快步追了上去。
　　“林寨主，岩里武男这条命保不住了！”韩风悠悠的说道：“他代表的是源赖朝。你告诉他的随从，马上回去见源赖朝，要他再派几个素质高点的使者来，我亲自跟他的使者谈。所为的只有一件事。台湾的米和糖、甚至江南的米和糖，我都可以给他。但是我要源赖朝保证为大宋的军队制作武器。”
　　林承彦心中恍然，日本人的锻造技术在这个时代十分高明。日本刀从做工和实战效果都十分突出。宋军现在最主要的对手就是金国人。金人普遍使用狼牙棒、巨斧这样的重武器，在面对宋军的重装骑兵或者步兵的时候，就算兵刃不能直接击打到要害，狼牙棒一下子砸在厚重的盔甲上，单是震荡，就足可以把一名健壮的士兵震死。金人使用重武器，是因为他们身高力大，借助马匹的冲锋，可以发挥巨大的威力。
　　而现在的宋军，早已不是赵匡胤当年一手打造的禁军，那时候的禁军虽然只有二十万，却是清一色的健壮男儿，身材高大，腰圆膀粗。宋军南渡以来，当年以西北军为骨干的军队，渐渐老去，而补充进军队的大多是南方人，在体格上就颇为吃亏。现在，韩风就是要把体格上的弱势通过武器弥补回来。
　　“源赖朝刚刚击败平氏，日本还没有完全臣服于他，我不敢保证他是不是答应……”林承彦小心翼翼的说道。
　　韩风自信的说道：“林寨主不必多虑，源赖朝一定会答应。如果他不同意，枢密院会奏请朝廷，请求用官军水师封锁扶桑岛海路，严令高丽、琉球、南洋诸国不得于日本贸易。日本是个小国，国内多发地震火山，能够耕种的土地并不是很多。如果我们掐断了他们的米糖等生活必需品的商路。这个国家就会再度陷入内乱，并且，会让整个国度的财政全盘崩溃。林寨主和日本人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
　　林承彦苦笑一声，日本人的确很倒霉，日本四岛动不动就颤抖一番，而且，现在的日本是个穷国，国内虽然有不少金山银矿，可这些玩意不能吃不能喝，很多东西要指望海外贸易，琉球的米糖一直源源不断的供给日本，换来他们的金银和武器。很多日本海商远下南洋，去占城、交趾买米，返回国内谋取暴利。要是韩风真的有这么大的能量，掐死了日本人的海路，对这个国家的确是致命的打击，不过，韩风能做到吗？
　　看到林承彦和林智的迟疑之色，韩风笑道：“我又不是要动员大军封锁日本四岛，只需要水师巡航海路，遇到日本船就击沉几只，遇到别国运送物资去日本贩卖，就全给扣下来，转卖给别人。日本人虽然想谋利，可是也很爱惜生命。既然外出贸易的危险性这么大，自然会躲在家里不出来，日子久了，源赖朝想答应都得看我的心情。既然如此，他又何必现在不卖个人情给我呢？”
　　韩风的心中有个庞大的计划，就是要以琉球为中心，建立一个超大规模，覆盖整个东亚和东南亚的海上网络。在这个计划之中，日本是武器加工和廉价手工业再加工的基地、吕宋交趾是重要的粮食补给基地……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韩风可以不择手段。
　　岩里武男的惨叫声依然洪亮，韩风皱了皱眉头：“第几头驴了？”
　　一名林家私兵恭恭敬敬的抱拳回答道：“已经是第六头了，大人。驴毕竟不是人，几下也就不行了，所以……”
　　韩风点了点头：“很好，继续！”
　　林承彦有些无奈，今天居然遇到了韩风，这个年轻官员展现了他一贯不讲理，做事只求结果不问过程的手段。虽然不能说韩风喜怒无常，但是也暗合心府难测的为官之道。换了一个没有背景的人，如此在林承彦面前嚣张跋扈，早就被林承彦扔到海里喂了鲨鱼，可惜，面前这个年轻人，实在是来头太大，实力太雄厚。
　　天色渐渐有暗淡下来的趋势，大堂上已经点燃了灯火，林家家丁络绎不绝的在大堂摆开宴席，琉球本地酿制的美酒端上酒桌。林承彦盛意拳拳的邀请细作司诸位共餐，韩风答应了，却觉得岩里武男在外边驴喊马嘶的实在让人难受，吩咐林家人出去堵上岩里武男的嘴，让他慢慢享受去……
　　不知道是不是琉球的美酒格外醇厚，酒量还算不错的韩风，喝了两杯，脸色就微微有些红润了，中国人永远都喜欢在酒桌上谈事情，几杯酒下肚，就算原本生疏的人，也能嘻嘻哈哈的拉近关系，谈笑风生了。林承彦自然也希望在酒桌上和韩风套套近乎，殷勤的不断劝酒，林家虽然不敢和细作司作对，可到了酒桌上，这个面子就必须得拿回来。一个个林家的“酒桶”“酒缸”级选手纷纷上阵，举杯对饮。细作司众人接二连三的败下阵来，只剩下没人敢灌酒的韩风、琉球本地人宇文良、红着眼还在大呼小叫的无法、出身军中堪称“御前营酒缸”的吕品还在坚持战斗，李飞镖？简怀诛？早就瘫在桌子下边了……
　　酒过三巡，大家自然亲近了不少，林承彦借着酒兴问道：“大人，之前您不是说有生意和我们林家谈吗？”
　　韩风笑呵呵的吃了口菜，喝口酒润润喉，这才说道：“的确是一笔大买卖。”
　　“林家是琉球本地人，许多年来拥有一方势力，但是说句得罪的话。这些势力上不得台面。”韩风一开口，热闹的酒桌渐渐安静下来，尤其的林家人，纷纷看着韩风，等待着他说出朝廷将要给林家带来的命运改变。
　　韩风淡淡的说道：“琉球是个大岛，算起面积来，几乎顶得上江南一路之地。物产丰富，人口也不算少。这样的地方，朝廷就算一时间没工夫搭理，日子久了，怎么可能放弃？让这片土地成为一个几乎独立于大宋之外的海外王国？”
　　听到韩风的话，许多林家人默默点头，这是琉球的命运，什么时候到来，只是时间问题。韩风来之前，琉球已经几乎自治了无数年，早就够本了……
　　“再则，以琉球为中心，可以控制大片海域，发展海外贸易……”韩风扫视了众人一眼，提高了声调：“琉球有自己独特的地位。林家熟悉琉球，如果愿意为朝廷效力，像宇文良一样，加入朝廷。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我方才已经说过了，琉球几乎顶的上一路之地，暂时只有九品巡检司而已，将来呢？难道就不能有安抚司，不能有转运司？一个孤悬海外的巨大海岛，难不成还真的让福建路一直管理下去吗？”
　　林家众人心中一动，朝廷讲究的就是资历。现在朝廷刚刚开始瞄准琉球，要是这个时候加入朝廷，接受韩风变相的“招安”，事实上，林家依然可以在琉球拥有超然的地位。将来随着琉球在整个海路上越发重要的位置，林家的地位自然会水涨船高。
　　林智迟疑了一下说道：“我们林家对于加入朝廷，为大宋官家效力，自然是梦寐以求的。不过，大人，天下没有白吃的大米饭，林家要做什么呢？”
　　韩风对林智一直印象不错，这个年轻人，敢于跟自己谈利益，而不是在官威之下就置林家的利益与不顾，在这样的人心中，门阀的利益要远远高于国家。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当国家的利益和门阀保持一致的时候，他们会是最坚定的拥护者。
　　“如果张家也不反对的话，你们要一起帮我打掉宇文恪。当然，如果宇文恪投降，就省了大家很多功夫了……”韩风悠悠的说道：“这也算是一份投名状吧！”
　　都是海盗出身的人，怎么会不明白投名状的意思。林智和林承彦互相看了一眼，彼此坚定了对方的决心。如果张家真的同意，二打一，宇文恪绝对不是对手。更何况，大家还有官军正统的名分，还有个宇文良不断的扯后腿捣乱。林家和张家大不了就是损失一些实力，可在琉球本地，扎根很久的两家，不用太多时间就能补充起来……这门生意，可以做！
　　林承彦正要开口答应，却听见韩风接着说道：“打下了宇文恪之后，你们要交出手中的私兵，统一整编为细作司下属的独立舰队……”
　　这句话立刻捅了马蜂窝，对于这些海盗出身的人来说，只有自己手中的势力才是最可靠的，交出兵权，整编为细作司的舰队……这，怎么可能？


第八章 宇文大善人
　　晴朗的天空万里无云，蓝色的天际让人看到就觉得心情舒畅。可是宇文家现任家主宇文恪的心情却一点儿也好不起来。每天早上起床，宇文恪都习惯离家而出，在大墩附近跑上一圈。长年坚持这样的锻炼，已经年过四十的宇文恪依然保持着年轻人一般强壮的身材，赤裸着的上身，不断渗出的汗水，在晨光之下显得格外耀眼，也炫耀着他一身精干的缎子肉……
　　几名亲信默不作声随着宇文恪晨跑，他们已经习惯了陪着这位海盗中的传奇人物每天如此锻炼，就算是下着大雨的时候，宇文恪也没有停下过自己的脚步。很多时候，这些年轻人都自愧不如……
　　清晨已经有很多人开市做生意，在大墩这里，宇文家不仅仅是海盗，而且也是附近地区最有势力的人物，他们对于居民并不收取赋税，反正宇文家的财路大多来自海上贸易和抢劫。而且，琉球是无政府的状态，宇文家在这里是一方大豪，自然而然的承担起地方上的一些职责。在这里没有打官司的说法，通常遇到纠纷或者发生案件，大家都会说——走，找宇文大爷说理去……所以，陆地上的居民对宇文家深有好感。甚至有些在这里做了许多年生意的人，看到宇文恪跑步经过，还会笑着打招呼：“宇文大爷又出来晨跑了？要在小店吃点东西么……”
　　通常这个时候，宇文恪都会笑呵呵的摇头拒绝。但是宇文恪今天并没有拒绝，而是停下了脚步，在那个热情招呼他的店老板面前扯了把凳子坐了下来，笑道：“好，跑累了，有什么吃的，你看着安排吧……”
　　宇文恪一句话说完，身边的随从立刻从口袋里取出一小块碎银子塞在老板的手中。
　　那位老板受宠若惊的说道：“宇文大爷在我这里吃饭就是天大的面子了，怎么敢收老爷的钱？”
　　“叫你收就收，煮一壶茶来……余下的你随意安排！”宇文恪故作严肃的说道。
　　老板见推辞不得，便道谢着进去安排早点去了。此时，刚刚天明不久，点心铺里的人很少。吹着晨风，宇文恪扯下脖子上的毛巾，擦拭着身上的汗水。身边一位亲信轻声说道：“大爷，待会儿还跑吗？”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别耽误了回去的时辰，二爷三爷都在家中等你呢……”
　　宇文恪皱了皱眉头，冷哼一声道：“老二老三一辈子都是如此，不过是一个宇文良回到琉球，算什么事？当年我可以赶走他，现在一样可以赶得走！”
　　那名亲信年约三十岁，生的颇为精壮，神色干练，说话口气应该是宇文恪身边极为信任的人物，闻言说道：“大爷，话虽然如此说，但是今时不同往日。咱们派去打探消息的人一直没有打听到，当日韩风怎能说服林家归附。林承彦一勇之夫，可林智绝对不是个善茬，若不是韩风给予林家足够的好处，他们怎会答应？”
　　宇文恪长叹一声，林家和宇文家的势力在伯仲之间，林家没有必胜的把握，就敢答应归附韩风的细作司，公然宣称——若是宇文家的船只出现在林家战舰视野之内，一律击沉！
　　这样的狠话，在两家长达数百年的争斗中也极少出现，对于海盗们来说，说出这样的话，无疑是不死不休的局面。看样子，韩风下一步就是要赶赴南部，解决张家。如果林家张家联手，宇文家就真的危险了。更何况，宇文家的那个“逆子”宇文良现在更是一心想要夺回家产，他可是占了巡检司的名分，怎么说也是官方身份，小视不得……
　　宇文恪悠悠的说道：“归牧，别提这些烦心事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宇文家自从隋唐来到琉球，历经数百年不倒，什么样的风浪没有见过。岂是这么容易摧毁的？”
　　叫做归牧的亲信点头答应了一声，随即吩咐余下几名护卫坐下，店小二已经端着热气腾腾的早点和茶水送了上来，香喷喷的早点只怕是老板特意加了料的，宇文恪微微一笑，让归牧又取出点碎钱打赏了小二。
　　小二正在点头哈腰的称谢，忽然间眼睛瞪得极大，失声呼道：“大爷，小心……”
　　在风浪里厮杀出来的宇文恪第一时间就感觉到了极为恐怖的味道，坐在凳子上的宇文恪来不及离开，只来得及朝左侧偏开身子。一阵凄厉的金刃破风之声自耳边响起，归牧奋不顾身的抱住宇文恪，两人顿时滚倒在地上，桌子被两人一带，顿时倾倒，上边的汤水、茶水、点心、小菜，洒了两人一身……
　　一柄锋锐的利刃洞穿了归牧的右肋，势不可挡的利刃破体而出，刺穿了宇文恪的右肩……顺着抽出的刀刃，狂喷而出的鲜血几乎是顷刻间就把归牧变成了血人，宇文恪被他这么一扑，侥幸逃过一截，人还躺在地上，左手就已经握住凳子的腿儿，奋力挥了一圈，挡开刺客的进攻。
　　几名身穿寻常服色的男子已经拔刀而起，他们本就坐在宇文恪的身后，如今看到同伴一击不中，余下数人纵身跃起，刀剑并下，凶神恶煞的朝着宇文恪杀去……
　　归牧那张英气勃勃的脸庞因为痛疼已经扭曲，左手捂住右肋的伤口，嘶声叫道：“保护大爷……”
　　不消他吩咐，几名宇文家的护卫早已猛扑上去，拼命挡住刺客，护着受了重伤的归牧和宇文恪不断后退。
　　为首刺客高声叫道：“韩大人有令，必杀宇文恪！细作司出手，绝不空回。诸位兄弟，杀宇文恪者，升官一级，赏银五百两……”
　　宇文恪右肩受伤，左手抓着一条板凳，一听此言，破口大骂道：“韩风小贼、宇文良这个孽种，想要老子的命，便来吧！”
　　突如其来的刺杀，让正在吃饭的客人、经过的路人惊慌失措，宇文恪和刺客的对骂声半条街几乎都能听见。令人惊异的是，街上的人并没有四散奔逃，反而渐渐围拢在一起。宇文家数百年来，对这块地方进行保护，调节纠纷，遇到灾年的时候，宇文家还会开粥堂赈济……四方百姓对宇文家感恩戴德已久。
　　咋一听是细作司杀人，老百姓反而不怕了。这些天来，整个大墩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说是当年宇文家的逆子勾结了大宋的贪官，想要回来谋夺家产。对于当年宇文恪和宇文良之间的矛盾冲突，寻常居民又怎么会知道？但是宇文恪自从十余岁就已经追随上一代宇文家主在海上出没，一直以来，宇文恪在大墩为百姓处理事务，赈灾散财，调节纠纷，早已在大家心目中种下了良好的形象，又岂是那个一直没有长大成人的宇文良可以比拟的？
　　宇文恪在大墩，有个绰号叫做“日行一善”，说起来有些滑稽，可事实的确如此，一个在海上叱咤风云，杀人不眨眼的霸主，在对着大墩居民的时候，却是一个行善积德，替天行道的善人……
　　围住这间小小店铺的人越来越多，宇文恪的护卫又要分心护着两名伤者，又要抵挡对方的进攻，渐渐不敌，一不留神，一名刺客横刀斩出，雪亮的刀光掠过，将一名护卫的手臂硬生生的砍断，鲜血狂飙……
　　归牧急红了眼，不顾身负重伤，猛的扑上前，双手抱住一名刺客的腰，将他重重抵在墙上，两人的重量撞击在薄薄的土墙上，屋梁上荡下一片灰尘。
　　那名刺客冷酷的眯起眼睛，双手握刀，朝着归牧的后心便要扎下……
　　忽然间，店老板从厨房里冲了出来，手中挥舞着两把硕大的菜刀，口中狂喊着：“老子跟你们这些江南来的恶徒拼了……要杀宇文大爷的，先杀我……”照着那刺客的面门便砍。他从来都没有练过武艺，手中的菜刀毫无章法可言，刺客若是在平日里，至少可以有六七种方法躲开这一击，有四五种方法可以反击让肥胖笨拙的店老板毙命。
　　可是，他现在被归牧顶在墙上，动弹不得，只得硬生生的收回长刀，横刀掠开店老板手中的菜刀，刀锋闪耀，在店老板的手臂上划过，一道深深的血痕触目惊心，几乎露出了骨头……
　　围观的大墩人再也按耐不住，愤怒的狂吼着：“打死这群狗崽子……”
　　无数人挥舞着扁担、板凳、柴刀……冲上前去，无论他们往日是多么良善的人，此时此刻都被眼前的一切激发了血性。一个平日里对居民们照顾有加的大善人，现如今被人追杀，伤痕累累，忠心的部下或死或残……就算是兔子，此时，也会咬人了！！！
　　惊恐的刺客们来不及逃走，就已经被愤怒的人群围住，扁担横扫、板凳狂砸……愤怒的嘶吼声淹没了刺客们的求饶声……
　　宇文恪捂着肩膀上的伤口，不再关心那些死到临头的刺客们，而是把目光转向满身浴血的归牧，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宇文恪微微点头，归牧难以察觉的淡淡一笑……


第九章 出门十步者，死
　　“喂，你们为什么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韩风一脸无辜的看着自己的部下和林家的众人。
　　林智轻咳一声，这次离开林家的大本营，他就代表着林家跟随韩风前往大墩。巡检司要设立在大墩，不仅仅代表了宇文良一定要拿回他在宇文家的地位，更代表了大宋要通过巡检司控制整个琉球的决心。可是，现在人还没有走到大墩，就已经听说细作司派人刺杀宇文恪未遂……
　　看着林智半信半疑的模样，韩风傲然说道：“好，我只说一次。如果我要杀死宇文恪，他绝对活不成。”
　　没有人会怀疑韩风这句话，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年轻的细作司总领可以随时一句话调动大批精锐刺客来到琉球，在细作司无孔不入的暗杀之下，海盗出身的宇文恪想要活下去，简直是痴人说梦。只不过，韩风不会贸然调动大批人手来到琉球，更加不会在宇文良想要理直气壮夺回家产的时候，采用暗杀这种令人不服的手法。
　　“依我看来……”李妙笔靠着路边的大树坐着，懒洋洋的说道：“宇文恪是个聪明人，他自己找人刺杀自己，激起大墩居民对他的同情心，这样的招数，并不算很新鲜！”
　　林智轻声说道：“你这么一说，也很有可能。宇文家一直以来对大墩的居民十分爱护，因为他们并非琉球土生土长的人。琉球人一贯有些排外，宇文家若是在大墩嚣张跋扈的话，根本不可能跟我们林家对抗数百年。如果他真的是找刺客暗杀自己，就是算准了，那些天真的大墩居民会信以为真，从而团结在宇文家的身边，对抗巡检司。我们的实力都在海上，陆上的势力对于我们而言，一点用处都没有……”
　　韩风默默的点了点头，对于三大家族来说，他们的财路都在海上，在琉球本土横征暴敛只会让他们失去陆地根基。比如林家，他们对于鸡笼的居民也很不错。以比较合理的价格向农民购买米和糖，然后转手卖给日本人。鸡笼人说起林家，并不比大墩人说起宇文家差多少。
　　在琉球人的心中，他们是琉球的人，三大家族是一群不在陆地惹事的海盗，是可以照顾他们，给他们开辟财路的人。就算是唇齿相依了数百年，大家多多少少都会有一点感情，如果大墩居民真的同仇敌忾抵制巡检司，对于韩风在琉球的计划势必会造成极为恶劣的影响。而且，巡检司是官方机构，是真正意义上管理琉球的“官”，官民一旦对抗起来，传到临安就是一件巨大的丑闻……
　　“宇文良……”韩风缓缓说道：“你是宇文家的人，在大墩，你要把你在宇文家发生的一切，编成段子，吩咐人用各种方式传递出去……”
　　对于这个方式，韩风有十足的信心，无论是古代还是一千年以后，人们对八卦都有天然的爱好，尤其是什么豪门丑闻，诸子争产，后宫争宠这样的故事津津乐道。三人成虎的典故，并非无因，当说得人说了，宇文良的形象就会从一个“逆子”变成受尽磨难而又百折不挠返回琉球来的“好汉……”
　　“但是，要怎么说，才会让人觉得，我是真的受尽委屈了呢？”宇文良皱紧了眉头，语言可以很强大也可以很无力，用一段话让人感悟到自己的心情，实在不容易。
　　李妙笔张口说道：“子曰……”
　　韩风没好气的打断了李妙笔的话头：“曰个屁，这种话能对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大墩人说吗？”正为难之间，韩风忽然眉头一挑，想起一句铿锵有力的话来，于是，转首冷冷的看着宇文良，一字一句的说道：“告诉那些大墩人——我有我自己的原则！我不想一辈子让人踩在脚下！你们以为我是个败家子？我等了三年！就是想要等一个机会！我要争一口气，不是想证明我有什么了不起！我是要告诉人家，我失去的东西我一定要亲手拿回来！”
　　我等了三年！就是想要等一个机会！我要争一口气，不是想证明我有什么了不起！我是要告诉人家，我失去的东西我一定要亲手拿回来！
　　宇文良紧紧咬着牙关，胸膛不住起伏，下午的阳光透过稀落的树杈之间落在他的脸上，将那张年轻英俊却充满仇恨的脸庞笼罩了一层肃然的光芒。这番话，彻底击碎了他心中的保护壳，每个字都是他心底最深处的想法。
　　林智略带诧异的看着韩风，眼前这位细作司的总领，的确有很多很多让人猜不透的地方，这一番铿锵有力的话，林智自诩足智多谋，也难以成文……
　　“大人，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宇文良双手抱拳，弯腰朝韩风一揖：“属下先走一步！”
　　看着宇文良带人离去的背影，韩风悠然说道：“咱们可以放慢脚步，多走几天再到大墩，就当游山玩水好了！”
　　“那……大人，宇文恪污蔑细作司刺杀他的事，您准备怎么办？”简怀诛小心翼翼的问道。
　　韩风摊开双手，耸了耸肩膀：“既然他说我要杀他，那我就杀他好了。不过，咱们要杀，也是光明正大的杀……”
　　在家中养伤的宇文恪心事重重，宇文良真的到了大墩，而且市井之间流传着许多当年宇文家不可告人的秘密，那一句“我等了三年！就是想要等一个机会！我要争一口气，不是想证明我有什么了不起！我是要告诉人家，我失去的东西我一定要亲手拿回来！”几乎家喻户晓，所有人都知道了，宇文良这次回到大墩，没有别的目的，就是要拿回宇文家的一切，忠心于宇文良的人，到处散播着谣言，这些说着满口流利的琉球话的汉子们，就像说书先生一般，孜孜不倦的走遍大街小巷，告诉每一个大墩人，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渐渐地，大墩人也开始疑惑，开始分化，很多人怀念起当初那个天真无邪，满大街跑着玩的小少爷，是的，虽然宇文良没有为大墩做过什么善事，可他绝没给大墩带来过灾难。宇文家的孰是孰非，在这些百姓的眼中，渐渐迷离了起来……
　　“大爷，出事儿了……”归牧拖着重伤的身体，撞开了宇文恪的房门，伤口再度裂开，一股殷红出现在雪白的纱布上。
　　宇文恪很少看到归牧如此惊慌失措的模样，归牧可是他手下第一号人物，十七岁就带领海盗独自拦截南洋商船，在和张家的战斗中，归牧曾经以少胜多，以只有对方一半的战船，击败了想要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张家舰队，成功将宇文家掠夺的财富安全带回了琉球！这一次刺杀行动，便是归牧一手策划，可以说得上是成功，将整个大墩的居民全都团结在自己的周围，当然，如果不是宇文良到处散布那些令人心动的谣言的话……
　　“什么事儿？”宇文恪沉声问道。
　　归牧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走到宇文恪的床前，冷静的说道：“大爷，到门口看看就知道了！”
　　一群宇文家的护卫，搀扶着受伤的宇文恪和归牧，带着宇文家的老二老三和其他家人，走到了宇文家的大门口。
　　和林家一样，宇文家也是在大墩港口附近设了一个营寨，营寨就挨着大墩城。小小的城市和营寨唇齿相依。宇文家的战船都停在港口，而海盗们，平日里就住在营寨，也有不少人在大墩安了家。营寨没有设在山上，只有一溜长长的围墙，正门是个巨大的辕门，高挑着宇文家的旗帜。
　　往日里，会有八名海盗在门口守卫，还会有一队人沿着围墙来回巡逻。
　　不过，今天守在门口的海盗，一个都没能站起来，每个人都被人打晕在地，对方采用的是重手法，力度掌握的很有火候，没有伤及人命，却也让他们一时半会都醒不了。而那一队巡逻的海盗更惨，直接被人绑了起来，嘴巴都被自己的臭袜子或者烂腰带堵住，整整齐齐的倒吊在围墙外的大树上。
　　每棵大树挂着一个拼命挣扎的海盗，那情形，别提多滑稽了！
　　宇文恪冷冷的看着那些被打晕的海盗，沉声吩咐道：“把他们抬回去，救醒了问清楚是什么人打伤了他们，有多少人？”
　　一名随从答应了一声，指挥护卫将那些海盗抬走。
　　看着那些在大树上挣扎的海盗，宇文恪的眼睛眯缝了起来，肩头上的伤口隐约做疼，那丝丝的痛楚好像扎在他的心口一般，宇文恪静静的说道：“派人去把他们接下来，挂在那里，丢我们宇文家的人！”
　　归牧连连摇头：“大爷，先别轻举妄动，你看看这个！”
　　他的手指指着营门外的地面，一条殷红的长线画在门外，离门并不算远，看那颜色，很像是血迹。
　　宇文恪走进了几步，瞪大了眼睛，看到在那条红线之外，还有一行大字。待他辨认清楚了字迹，顿时脸色大变！
　　“友情提示：出门十步者，死！细作司韩风敬上！”


第十章 琉球第一战
　　那一行触目惊心的大字在地面上就像一道道深深的血迹一般。
　　宇文恪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传来一个粗重的声音：“呸！我宇文家在琉球纵横数百年，还从来没有遇到人踩到家门口这样的事儿，二爷我这就走出去十步，看看谁能要了二爷我的命！”
　　一口浓痰吐在地上，宇文恪回头看了看自己的二弟，厉声喝道：“不得轻举妄动！”
　　老二根本就没把宇文恪的话放在心上，冷笑道：“大哥，你这是江湖路走的多了，胆子反而越来越小了。这是韩风咋呼咱们宇文家呢，要是被他一吓就不敢出门，咱们宇文家以后怎么在大墩混下去？”
　　说话间，老二已经迈步走了出去，十步的距离只是一转眼的功夫，老二话音刚落，脚步就已经踩在了红线之外，潇洒的转身回来面对着宇文家上下众人，傲然说道：“如今，我就站在这里，老子不是活得好……”
　　一句话还没说完，宇文恪忽然目眦尽裂，惊声叫道：“趴下……”
　　老二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耳中似乎传来一阵劲风，好端端的天气，头顶上艳阳高照，怎么会有风？
　　他诧异的想要回头，可是胸腹间似乎被一柄巨锤击中，剧痛之下，老二茫然的低下头，看着透胸而出的箭尖，一滴滴似乎成了黑色的鲜血顺着锋锐的箭尖，落在地面上，旋即，和那条粗重的红线混成一体……
　　他脚下一软，身体不由自主的跪了下来，想要开口，可是喉头一甜，一股鲜血顺着嘴角流了出来，茫然无助的眼睛奋力睁大，眼巴巴的看着宇文恪，似乎想要自己的大哥救自己一把。
　　老二艰难的抬起右手，伸向对面，可是瞳孔中的景象却越来越模糊，隐约中，仿佛有人在叫喊着朝自己跑来，接下来，对于他而言，已经没有接下来了……
　　吕品收起手中的神臂弓，傲然站在韩风身后。
　　“三百步，一击毙命！”韩风拍手赞道：“当初在御前营中，你这一手弓弩也算得上是极好了。”
　　看到吕品似乎有些骄傲的样子，韩风收敛起脸上的笑容，又压下他的喜悦：“不过……你的箭术跟秦燕比起来，还有一些差距。此外，辛弃疾大人手下有位博戈满大叔，那才当真称得上是神弓利箭，就算是秦燕，在博戈满大叔面前，也难及万一！”
　　吕品笑嘻嘻的说道：“末将手里有几分功夫，自己是最清楚了，在大宋为将，别的不说，弓马是天天都要练的。这点准头，还真的不算什么！”
　　韩风踮起脚尖，手搭凉棚，朝着宇文家的大门处看了看，轻声说道：“咱们太高调了！也罢，我还是去打个招呼吧！”
　　宇文恪铁青着脸，看着手忙脚乱的部下们把已经倒毙在地的老二给拖了回来，身后老二的妻子儿女已经哭喊连天。
　　宇文恪渐渐捏紧了拳头，那只钢铁拳头，曾经取过无数人的性命，曾经掌握舵盘，跟狂风巨浪搏斗。只是，这一次，他面对的对手实在太强大了。
　　“唔，是宇文恪么？”
　　远处一声清朗的喊声清晰的传来。
　　宇文恪眯起眼睛，看着一骑白马缓缓在百步外停下脚步，马背上一位白衣男子，虽然面目看的不是太清楚，却依然让人觉得，那是个英气勃勃的年轻人。
　　他的身边跟着十余位精悍的汉子，或者骑马或者步行，却都是手持兵刃，显得训练有素！
　　“韩风？”宇文恪从口唇中缓缓吐出两个字来。
　　宇文家的人顿时炸了锅，许多人嚎叫着拔出兵刃要上前和韩风一战。对方就算再嚣张，出现在眼前的，不过是十来个人七八匹马，还能吞了有数千海盗的宇文家营寨吗？
　　韩风按住马头，提高了声调，懒懒的说道：“宇文恪，本来我很想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可以在我的舰队没有攻打你之前，主动投降。甚至我还可以让宇文良放过你，让你们全家找个地方安安稳稳的当富家翁去。可惜，你自作孽不可活。居然在我来到大墩之前，跟我玩自己刺杀自己的把戏，想要激起民愤？这种把戏，你家小爷许多年前都懒得玩了……”
　　韩风提起马鞭，指着那道殷红的血线，傲然说道：“千万别说我没提醒你，出门者，死！”
　　宇文恪双臂一张，硬生生的挡住了想要冲杀上前的宇文家海盗，他的脸色难看的就像地狱中的恶魔，狰狞而又充满了愤怒，冷声叫道：“韩风，你是要和我们宇文家不死不休吗？”
　　“回答正确！”韩风凭空一抖马鞭，一声清越的爆裂之声响彻大地。
　　宇文恪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他做梦也没有想到，韩风如此决绝，一点回旋的余地都不给自己。虽说这句不死不休，会让那些宇文家的海盗起了同仇敌忾之心，可这是对于那些宇文家的死忠而言。
　　对于那些只是混在海盗群中捞财路的人来说，见识到了辕门杀人这么血腥暴力的手段，再听到韩风承认了不死不休的局面。宇文恪的心中根本就没有底，今天夜里，从宇文家的营寨里会逃走多少人……海盗，毕竟不是军队，就算经历了数百年的传承，已经接近了军队的性质，可靠在海上劫掠为生的队伍，一支没有灵魂的队伍，永远不可能成为一支钢铁之师。
　　宇文恪紧紧咬住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高高凸起，不经意间，他已经放下了拦住海盗们的双臂，从宇文家的辕门中，疯狂的冲出去一百多人。
　　那些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汉子，跟随宇文恪纵横大海，在腥风血雨中闯荡过来的，他们根本就不怕死，既然做了海盗，早就预料着把这条命交代出去，但是这种被人踩上鼻子的侮辱，他们受不了……
　　一百多人狂风般的冲过红线，叫嚣着，挥动着各式各样的兵刃，疯狂的朝韩风冲杀而去，各种琉球脏话声震四野。
　　归牧挨到宇文恪的身边，轻声说道：“大爷，韩风不是这么鲁莽的人，要是这样能杀得了他……？”
　　宇文恪竖起左臂，阻止了归牧继续说下去，冷冷的开口道：“韩风要动我军心，我不能在这个关头认孬。”
　　归牧心中一懔，不再言语，抬头朝对面看去，韩风身侧一名军官模样的男子，缓缓抬起手中的长枪，随即，闪电般的落下。
　　随着他的举动，从韩风身后的树林里，两翼各自冲出一小队骑兵。人数大约只在三十左右，这是两队武装到牙齿的骑兵，自幼就在海上作战的归牧，从来没有见识过，那披着厚重马甲的高大战马，全身覆盖在黑色钢铁之下的健壮战士，数十支长枪平举，仿佛一条直线，而闪耀寒芒的枪尖、迎风绽放的红缨、奔腾如雷的蹄声，让这两小队骑兵狂野的仿佛千军万马！！
　　骑兵们整齐的夹紧马刺，在短短百步之内，马速疯狂的提到极限，转眼之间就已经撞入迎面而来的海盗群中，厚重的铠甲无视海盗们的长刀短刃，灵动如蛇的长枪仿佛蛟龙缠身，肆无忌惮的掠取着海盗们的性命……
　　韩风漠然的注视着眼前一边倒的屠杀，那些在海面上或许还有一战之力的海盗，面对豹组的百炼精锐，完全成了待宰的羔羊，他们中的许多人，甚至一辈子没有见过骑兵是如何作战的，在慌乱中、在惊恐中、在胆怯中，被马蹄踏翻在地、被长枪高高挑起、被利刃一刀两断……
　　红线到韩风之间的百步距离，已经成了人间地狱，一鼓作气冲来的海盗们，还没看到韩风的脸庞，就已经被比他们更快更冷酷更强大的铁骑粉碎，虽然只有区区三十骑，可是对于那些完全不知道如何抵抗的海盗来说，已经足够把他们全部送入地狱……
　　吕品目光紧盯战局，看着那些骑兵列阵而出，随即调转马头，把已经凌乱不堪的海盗们再度冲杀。狂飙而出的鲜血、触目惊心的短肢残骸、被马蹄踩得面目全非的尸体，让那些方才还在不住叫喊的海盗们彻底丧失了斗志，哭喊着拼命朝红线跑去。
　　出来容易，回去难！
　　已经走出来，还想离开就已经太迟了，一匹匹烈马肆意冲撞，大枪攒动，钢刀闪烁，把身边的海盗们接二连三夺走性命。而距离略远的骑兵，已经勒住马头，取出弓箭，就像在射击场上练靶子一般，轻松无比的将那些海盗一个个射翻。
　　从一百多名海盗疯狂的冲出，到只有十来人惊恐的逃回红线，只不过是一转眼的功夫而已，宇文恪的心，已经冰凉无比。
　　“一下子出动三十人？”韩风板下面孔。
　　吕品毕恭毕敬的答道：“大人，豹组琉球第一战，务必要裂敌肝胆。或许大人觉得三十人太给这些海盗面子了，不过，末将以为值得。若是二十人的话，取胜没有问题，却不会有这般气势了。”
　　“随便你。”韩风淡淡的说道，举目朝宇文恪望去，脸上还不忘挂上一个灿烂的微笑。


第十一章 苦心
　　宇文家的大堂之中，灯火辉煌，可是灿烂的灯光下，却是整个宇文家的一片悲哀之声。曾几何时，纵横海上的宇文家被人如此欺凌过？但是宇文恪现在不得不忍气吞声。
　　“大哥，索性点齐家中儿郎，杀出去。韩风从江南来，身边带的人马不多，我就不信，数千宇文家儿郎，打不赢韩风！”老三一拳砸在厚实的楠木大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脸色阴郁的就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宇文恪阴沉的抬起头，带着嘲讽的笑意看着自己的弟弟：“蠢材，韩风的确没带多少人来，可人家都是骑兵。骑兵，知道吗？来去如风，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我们怎么办？靠两条腿去追他？”
　　宇文恪到底是一家之主，发怒之下，宇文家众人便不敢做声。归牧是宇文恪的亲信，看到气氛十分尴尬，三爷嚅嗫着不敢做声，便轻咳一声，岔开话题道：“大爷，韩风此人做事，不会无的放矢。他如此张扬的来宇文家作乱……属下猜测，他是为了吸引我们的注意力，为了让我们把精力放在陆上，给林家从海上进攻宇文家制造条件！”
　　归牧一句话，让整个宇文家的人全都沸腾了起来。宇文恪并没有马上回答，这么多年在刀光血影中闯荡过来的经验，让他觉得，归牧说的并非没有道理。三大家族的实力都在海上，战船、水手才是他们的本钱，就算丢了陆地上的营寨，只要宇文家实力依然保存，大不了就拖着舰队一走了之。反正是海盗出身，大不了去南洋继续当海盗去。可要是宇文家的舰队被消灭，海盗迫不得已变成了陆地上的流寇，那便是死路一条了。
　　“你说的很有道理！”宇文恪缓缓的说道：“跟韩风做意气之争，没有必要。他手下的骑兵，太厉害。我们宇文家要是和韩风硬碰，说句难听话，就像是群羊想要咬死一群狼，虽然狼少羊多，可是拼到最后，不死几百只羊，绝对换不下几头狼来。海上的实力，是我们的根本，事不宜迟，我们明天就走！”
　　老三一听就急了，站起身来叫道：“大哥，明天怎么走？数千人手的淡水、食物都没有准备，眼下能去哪里？偌大的舰队就算是去南洋，路上的航程都没有探视。贸然离开琉球，岂不是让我们送死吗？万一在海上遇到什么事儿，光是淡水不足，就已经可以要了我们的命！”
　　宇文恪沉声说道：“谁说我们要去南洋？不，我们要北上！”
　　归牧心中一震，想到一个极为惊人的事情。宋军在整体实力上或许和金人略有差距，但是在水师上，宋人占据了绝对优势。可以说，来到海面上，那就只有宋军打脸、金人挨打的份。既然金人在水师上弱了这么多，那么海盗出身的宇文家果真北上之后，金人十有八九会喜出望外，加官进爵是在所难免，荣华富贵指日可待。
　　归牧颤抖着声音说道：“大爷，难道是要去金国？可，我们毕竟是汉人啊……”
　　“汉人又怎么样？”宇文恪冷冷的说道：“韩风要逼死我宇文恪，难道我们宇文家琉球称雄数百年，就这样毁掉吗？如今，有奶便是娘。北上之后，我猜，拥有四百条战船，数千水手的宇文家舰队，至少可以为我们赢来一个十分尊贵的军职。与其被韩风一口吞掉，不如保存实力投靠金人。将来金人若是南下灭了宋国，我们借助金国实力不断壮大，兵发琉球，就算是在琉球自立为王也不在话下。大丈夫要能屈能伸，归牧，你忘记了昔日淮阴侯胯下之辱的时候吗？”
　　归牧自幼便在宇文恪的积威下长大，从来不敢反驳宇文恪。但是这次忍不住说道：“大爷，宇文家自从隋唐就来到琉球，对于赵宋自然不会尊崇。这也无可厚非。但是，我们始终是汉人。金人攻破汴梁，掳走二帝，占据汉人半壁江山，这不仅仅是赵宋的耻辱，也是我们所有汉人的耻辱。或许北上金国，是宇文家最好的出路，但身为一个汉人，我归牧无法对金人下跪称臣！”
　　有些喧嚣的大堂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许多宇文家的人，暗自为归牧捏了把汗。自从宇文良被赶走之后，宇文恪便在大墩一手遮天，在赵宋，偶尔还有大臣敢和皇帝吵架顶嘴。可是在大墩，从来没有人敢违拗宇文恪的意思，归牧这次不知道是不是吃了雄心豹子胆，这么对宇文恪说话，八成是嫌命长了吧？
　　老三忍不住打圆场道：“归牧，你是我们宇文家的家臣，怎能违抗大哥的意思？马上认错，回去闭门思过去……”
　　归牧看惯了宇文恪的手段，当然知道宇文恪当真发怒的时候，自己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下场，他心中惶恐，说话的声音都已经颤抖了起来，言语已经不怎么流利：“大爷……求你三思而后行啊，天高海阔，宇文家能去的地方太多太多，金国，真的不能去。那可是遗臭万年的……”
　　“啪！”宇文恪长身而起，举起宽厚的手掌，一巴掌甩在归牧的脸上，把那张清秀的脸庞打得高高肿起，鲜血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从来没有人敢违抗我的意思……”宇文恪冷冷的看着归牧：“北上，才算是对我们宇文家最好的选择。”
　　“大爷……”归牧吐出一口鲜血，执拗的看着宇文恪。
　　“连你也敢违抗我？”宇文恪愤怒的抓住归牧的衣领，用力之下，几乎将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两人呼吸相接，宇文恪瞪大了眼睛，眼白中丝丝血丝狰狞无比，咬着牙关一字一句的说道：“宇文家没有人敢不听我的话，来人，把归牧给我拉出去砍了，出海，就用他的脑袋祭旗……”
　　几条彪形大汉猛扑而上，将重伤之中的归牧按到在地，七手八脚的拖着他便朝外走。
　　不知道是因为伤重还是因为伤心，归牧并未反抗，被人横拖出去，那无辜的眼神依然留在宇文恪的身上。
　　海盗们拖着归牧的衣襟，扯开了他的衣服，胸口上伤痕累累，那都是为宇文家征战多年留下的伤痕，有的伤连着别的伤，红红的伤口看起来分外可怖。
　　宇文恪心中一动，高声叫道：“住手！”
　　那几条大汉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茫然的看着宇文恪，不知道这位大爷到底要做什么，难道说就在大堂，要亲自斩杀了归牧不成？
　　宇文恪缓步走到归牧身边，蹲下来，伸手将他的衣服拉好，轻声说道：“我知道，你是宇文家最忠心的家臣，可是你也要知道，我身为宇文家的家主，对于我来说，如何保全整个家族才是最重要的。现在韩风虎视眈眈，宇文良步步紧逼。他们背后有大宋水师撑腰，有琉球林家助威，仅凭区区宇文家，绝对无法对抗。去南洋，或许能让宇文家存活下来，可是，宇文家能再回到琉球吗？那就是真的成了孤立无援的海盗，在南洋漂泊。投靠金人，在眼下来说，是权宜之计，但是长远看来，我们宇文家还有机会回到琉球。甚至，一统琉球，自立为王。到时候，你会是我们宇文家的开国功臣。归牧，你好好想想……”
　　宇文恪长叹一声，站起身来，低声对那几条大汉吩咐道：“把他送回房间去休息，吩咐郎中给他换药。明日出海颠簸，这身体未必吃得消呢！”
　　归牧神情复杂的看着宇文恪，却是一言不发的被那几条大汉扶着走了出去。
　　“大哥？真的要去金国……”老三迟疑着说道：“那也要起码准备六七天的淡水和食物，匆忙之即，可要怎么准备？再说，我们宇文家还有许多产业都在琉球……这么一下子就全都放弃了，是不是值得？韩风毕竟还没有表现出能够一口吞下我们宇文家的实力呢。”
　　宇文恪冷笑着说道：“等韩风让你看到他手中的实力，我们宇文家也就可以从琉球消失了。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想着那些产业？”
　　老三不服争辩道：“大哥，你要知道，人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人还活着，可是钱没了！”
　　“屁话，要是钱没花完人死了，你才觉得更难受！”宇文恪冷冷的说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咱们宇文家从今以后是和韩风干上了。”
　　宇文家其他旁系的人，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看着这一对兄弟争辩。大堂之中一片沉默，也许，他们说的都有各自的道理，可是从眼下看来，情况还没有发展到宇文家要遭遇灭顶之灾的时候，宇文恪就主动放弃琉球根据地，是不是太过于谨慎了？
　　许多人的心中也和老三一样，充满了顾忌，可是在宇文恪的积威之下，没有人敢说出口。
　　老三一甩袖子，迈步走出门口，高声喝道：“你是大哥，从小到大都是你说了算，都依你，都依你……”愤愤然的走了出去。
　　宇文恪一声轻叹，自己的苦心，到底谁懂？


第十二章 看场好戏
　　如果是一般人在韩风刚刚到来琉球的时候就离开，或许会被人以为是个胆小鬼、懦弱。其实不然，不是每个人都能看清楚自己的实力。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可是知彼容易，知己可就难了。壮士断腕，并非每个人都能做到的。
　　在琉球盘踞了这么多年，宇文恪有着自己的生存法则，以前的琉球是天不管地不管。偌大的岛屿，就是三大家族为尊。如今不同了，宋人朝廷的势力已经伸到了这片土地上，宇文恪没有自大到单凭自己数千海盗和几百只大小船只就能和一个国家对抗的地步。更何况，林家已经摆明了旗号，是要跟着韩风走了。
　　林家可以投降，但是宇文恪不可以，因为他清楚，宇文良不会放过自己。走，是唯一的路。可是去向并不是很多——南洋、金国、日本。源赖朝和林家有生意往来，自己不能去自投罗网；去了南洋之后，宇文恪只怕再也没有能力返回琉球；于是，金国成了唯一的选择。这个道理，宇文恪很明白，但这并不代表别人都能明白他的用心。
　　就在宇文恪通知营寨里所有人准备淡水食物，准备天明后登船走人之后的几个时辰里，许多海盗已经悄然溜走。海盗毕竟不是军队，家族毕竟不是国家，在这个时候，还有几个人能谈得上忠诚？
　　天色只是蒙蒙亮，涨起的潮水卷着雪白的浪花，一次次冲刷着岸边的沙滩，港湾里的战船随着波浪起伏，微微摇摆。大队海盗走上他们熟悉的船只，鼻腔中呼吸着熟悉的海水味儿，许多人的心情都很复杂。虽然他们是海盗，可也在琉球生活了这么多年，这次要离开，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海盗们大多是琉球本地人，甚至有人悄悄卷起一捧故乡的泥土，用布包好，放在怀里，作为珍藏。
　　朝阳不知何时已经从海平面升起，万道彩霞铺洒在海面上，似乎为大海染上了一层金色。宇文恪缓步走上船头，背负着双手，迎风而立，海风拂过他的头发，在阳光下，头发也闪闪发亮，却掩盖不住两鬓的斑白，这段日子，宇文恪实在是太操劳了，白头发，也不知道多了多少根！
　　老三不知道在骂着什么，登上了另一条战船。宇文恪苦笑一声，回头看了看最为信任的归牧，轻声说道：“如果你不想去金国，我放你走。以你在海面上的本事，到哪里都有一碗饭吃。”
　　事已至此，归牧只是淡淡一笑：“大爷，就算我要走，总要先送你到了金国再说。这次，咱们大大小小的船只，放弃了六成，只能带着战船离开。海面上的事，我还算行家，这个节骨眼，我怎么能走？”
　　“随你，随你！”宇文恪轻声叹息，许多年来，宇文家的家底积累至今，却不得不一下子放弃了这么多，换做一般人，实在是舍不得。宇文恪还算是拿得起放得下了。
　　强行压抑下心头的思绪，宇文恪吩咐道：“打动旗号，出发！”
　　一百多条大小战舰缓缓驶出港湾，随着潮流朝北方进发，宇文恪一直肃立在船头，就像凝固在船头的一尊雕像，目视着北方，绝不回顾。
　　远处的海面上依然泛着点点金光，宇文恪却忽然眯起了眼睛，站在他身侧的归牧，急忙抢上两步，手扶栏杆，仔细朝远处看了一会儿，沉声说道：“大爷，是林家舰队！”
　　“准备作战！”宇文恪的脸色十分镇定：“海面上，我们没输给林家过！”
　　归牧应了一声，传令下去，诸船准备战斗。这次韩风来到大墩，林家的舰队可没有闲着，必然是跟随韩风一起到了大墩，就在海外埋伏等候。归牧此刻心中了然，韩风之所以采取如此激烈的手段，表明要和宇文恪不死不休的局面，为的就是让宇文恪出海，从来让埋伏好的林家出手击溃宇文恪。
　　如果宇文恪不出海，韩风也不担忧，只要海盗们被牵制在陆地上，林家就可以大举进攻宇文恪的港口，没有水手的战船就是一堆木头而已，林家舰队可以轻而易举的将整条舰队抹入大海。唯一让归牧难以理解的是，为什么林家出现的时机如此准确，难道是宇文家出现了叛徒？
　　此时此刻已经容不得归牧多想，能够愿意跟随宇文恪北上的都是最忠诚的海盗。宇文恪转身走到战鼓旁边，坦然脱去外袍，露出包裹着肩头伤口的纱布和雄健的胸肌，从鼓手的手中接过硕大的鼓槌，单手持槌，朝着牛皮战鼓，奋力敲击下去。
　　砰！砰！砰！砰！砰！巨大的鼓声在海面上回荡，四十二支长长的木桨深入水中，随着鼓声，奋力划动，一阵阵雪白的浪花在战船两翼波动，甲板上百余名海盗尽然有序的跑动，纷纷就位，火箭、火蒺藜等海战武器蓄势待发，每一名海盗的背上，都帮着一柄硕大的鬼头刀，长长的红缨在刀柄上随风飘扬……
　　林智淡淡的说道：“降帆……”身后的水手立刻打出旗号……
　　看了看身侧的韩风，林智解释道：“宇文恪是水战行家，现在的风向对他们有利，加上宇文恪自己的主舰配备四十二名桨手，可载二百余人。只要宇文恪带领宇文家战舰，和我们的舰队保持在八十步左右的距离，便可以借助风势，用火箭攻击船帆，用火球等武器袭击甲板，让我们无可奈何！”
　　韩风笑了笑，毫无介怀的模样，别说是现在的海战，就算是一千年以后，韩风对海战也摸不到头脑，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让林智出战，自己还是做个旁观者好了。水战有些凶险，细作司众人根本就不想韩风上船，但是这位总领大人，就像是个玩心不退的老太太，非得亲自经历一场海战不可。
　　“宇文恪会不会借助风向，马上突围？”简怀诛忍不住问道。
　　林智摇了摇头：“不会，宇文恪昨夜传出要走，部下便人心思动，一夜之间，少说也跑了几船人。而我们林家有备而来，加上有韩大人的豹组精锐坐镇，可以说，宇文恪绝不会硬闯。一旦战舰接近，让我们有登船的机会，那他就完了！”
　　两支舰队本来是成“T”字形接近，宇文恪到底是老行家，发现敌情之后，前方战舰立刻停下，等待后方战舰赶上，面对着对面已经排成弧形，隐约有包围己方之意的林家舰队，宇文恪冷静的下发着命令：“全舰前进！”
　　主舰乘风破浪，四十二支船桨奋力划动，所有宇文家战舰几乎成一线，飞快的朝林家舰队接近，带着海水腥味儿的海风拂过海盗们的脸庞，那种久违了的战斗感觉，重新回到每个人的身上，让他们只觉热血沸腾。太久以来，三大家族都没有爆发过大规模战事，海盗们几乎快要忘记了，上次激战是什么时候……
　　两支舰队一快一慢，却是渐渐缩短着彼此的距离，宇文恪紧紧咬住牙关，偌大的鼓槌在他手中仿若无物，激昂的鼓点沸腾着每一个战士的血！
　　归牧眼看着对方的战舰越来越接近，却是一言不发，蓄势以待的箭手们拉紧弓弦，指节因为用力太久已经发白，许多人忍不住侧头看着冷静的归牧，却没有一个人敢在归牧没有下令的时候，放箭出去……
　　一百二十步、一百一十步、一百步……归牧忽然暴喝道：“放箭！”
　　点燃了火药包的长箭，从无数战舰上如同漫天飞蝗一般带着尖锐的啸声飞向林家战舰，转眼之间就已飞到林家战舰上方的最高点，随即势不可挡的落下……
　　林智的主舰落在后方，并未受到箭雨袭击，但是看到此情此景，不仅眉头一皱，无奈的说道：“他们占据风势，百步可以射到我方。可是我们的弓箭却无能为力。而且，现在的潮流对我们很不利，宇文家顺流而下，灵活机动。而我方的战舰逆流而上，且不占风势，现在如陷沼泽……”
　　韩风当然知道林智还有很多潜台词没有说出来，比方自己这个外行指挥内行，非要林家舰队在宇文恪离港不久就堵上，导致现在风头水流都对林家不利……
　　“坚持住！”韩风微笑道：“我是外行，但是我也知道，海水潮流会发生变化的。你不会一直倒霉。而且，林家和宇文家在海面上斗了这么多年，又怎么能一触即溃呢！”
　　林智无可奈何的苦笑一声，的确，对于宇文恪的攻击，林家战舰早有准备，虽然现在处于下风，可拥有数量优势的林家，就像一条长蛇，死死的缠住宇文恪的舰队，不给他们逃走的机会。
　　“大人要我坚持到什么时候？”林智轻声说道：“如果照这样打下去，最多只能是两败俱伤，我想，大人不会干这样的赔本买卖吧！”
　　“撑住就行，到时候，让你看一出好戏！”韩风神秘兮兮的说道。


第十三章 海上决战
　　宇文恪用力挥动着鼓槌，因为用力，赤裸着的上身渗出点点汗水，在阳光下，身上仿佛披上了一层金缎子。而他最得力的下属——归牧，冷静的指挥着庞大的舰队作战。利箭在天空飞舞，双方你来我往，战船上时不时被火球火箭击中，旋即便有一群海盗扑上前去灭火。可是，无论宇文家的舰队如何拼命死战，如何利用风势水流，却都无法摆脱林家舰队的纠缠。
　　活动起来更加快捷方便的宇文家战舰，始终想要把双方的距离维持在一百步左右，这样的话，宇文家就会处于明显的战略优势——他们可以很轻松的攻击到对手，而不虞被对手打击。林家舰队尽管处在不利一方，却在林智的指挥下，一次次把双方的距离拉近到八十步，保持着反击的频率和效果。
　　大海上杀声震天，鼓声雷动。一条条战舰起火冒烟，又或者被撞入海中。顽强的林家舰队仿佛要不惜一切代价缠住宇文家舰队一般。一向以计谋著称的林智，摆开了以本伤人的架势，就要痛打落水狗。
　　水流渐渐开始发生了变化，交战双方第一时间发觉了这一情况。林家的战舰划动起来不再那么困难，而宇文家的优势却在不经意间流失。一侧战舰缓缓升起白旗，降低了航速，看样子竟然是要退出战斗。
　　归牧只往那边看了一眼，立刻脸色大变，失声叫道：“是三爷的人，他们要跑！”
　　宇文恪看了看正在不断远去的战船，苦笑一声说道：“他们不是要跑，而是已经投降了韩风。林家堵我们堵的这么准，原来是老三做了内奸……”
　　阵阵海风吹过脸庞，在火热的战场上，韩风依然觉得一丝凉爽。在水流发生变化的那一刻，之前一直出工不出力的宇文家老三，终于按照约定退出了战斗，带走了宇文家的小半壁江山，也带走了宇文恪突围的希望。
　　林智错愕的看着韩风，忍不住开口说道：“虽然我知道宇文家老三是个没出息的人，可也没想到，他居然有胆子背叛宇文恪……”
　　韩风探手入怀，取出一封信函，迎风展开，递到林智的面前，轻声解释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宇文家老三的确是个没什么骨气的人，不过他最大的长处就是知道审时度势。昨天，宇文恪一说要离开琉球，老三当时就不干了。他的家业都在这里，一个人在琉球享受了数十年富贵，贸然跟着宇文恪去金国，他当然不愿意。如果老三是那些身无长物的海盗，也就罢了，反正到哪里都是为了一口饭吃，去金国当金人的水师，也许日子会更好！”
　　“可是，老三这样的人不同。他没有什么才干，到了金国，受到重用的，一定有宇文恪，可能会有归牧这样的水上良将，却绝对不会有他的份。既然如此，老三索性连夜派亲信离开营寨，进入大墩，寻找宇文良在大墩的说客，递上他的信函。把宇文恪的一切动向都告知于我，换取的，只是让我留住他在琉球的荣华富贵，并且保证不让宇文良找他复仇！”
　　韩风这才把前因后果跟林智交代清楚，林家二爷有些哭笑不得，这么重要的军情，韩风居然能藏到现在才告诉自己。不过，林智站在韩风的角度也能理解他的用心。第一，内奸的事儿，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第二，韩风也想试试，自己和林家的协议，林家是否会百分百的出力。
　　识时务者为俊杰，林智不禁对宇文家老三有了刮目相看的感觉。当年要对宇文良喊打喊杀的是宇文恪。老三和宇文良的仇恨并不深，韩风是宇文良的顶头上司，势力又大。只要韩风一句话，宇文良必然不能寻仇。老三保住了自己的家业，化解了与宇文良之间的恩怨，又顺手送了份大礼给韩风，怎么看怎么都是赚。只要自己能够舒舒服服的活下去，死掉一个宇文恪又算得了什么？
　　“水流已经变了。”林智看着韩风说道：“接下来，就是要把战船靠上去，跟宇文恪来一场白刃战！”
　　“这些你做主！”韩风微微一笑，遥指着对方的战船说道：“我只是奇怪，为什么你们打了这么半天，就是不集中箭手攻击对方的水手和舵手呢？打击这些人，对于战舰来说，是极为致命的！”
　　韩风一句话出口，顿时身边所有林家水手都诧异的看了过来，就连林智都忍不住愕然说道：“大人，无论是海盗还是水师，在海战都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不攻击对方的水手和舵手，历来都是如此……”
　　韩风冷冷的打断了林智的话头：“在我这里没有这么多说法，马上吩咐各船集中箭手，把宇文家舰队的水手和舵手给我往死里打。”
　　“大人，这是规矩……”林智高声叫道。
　　韩风依然坚持如故：“在我这里，我的话就是规矩。打仗就是要杀人的，搞什么不打水手舵手，这么仁爱，都出家当和尚好了，普度众生去！”
　　无法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叹息道：“善了个哉的！”
　　林智看到韩风一脸坚决的模样，无可奈何的应了一声，吩咐下去。战局顿时为之一变，本来在数量上就具有优势的林家舰队，在老三带走了一部分宇文家舰队之后，更是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水流的变化，让林家战船操纵起来并不是那么困难，宇文恪再想保持一百步距离，谈何容易？而林家箭手疯狂的对暴露出来的水手舵手展开齐射，一阵阵箭雨落下，那些水手舵手只能靠着身边人的掩护，百密总有一疏，依然有不少水手在密集的攒射下倒下。而活着的水手手忙脚乱之下，操纵船只更加混乱，时不时就有宇文家的战舰撞击在一起，海面上顿时一团糟……
　　“林家的王八蛋……”宇文恪恶狠狠的骂道：“水面上这么多年的规矩他们也敢坏了！”
　　归牧沉声叫道：“大爷，现在只能突围，别无他法。若是被林家合围，我们想走都走不了。”
　　迎面而来的林家舰队挂起搭桥，朝着宇文家战舰猛冲而来，蓄势待发的海盗们齐刷刷的抽出长刀，已经有无数战舰被搭在一起，疯狂而又凶狠的林家海盗挥舞着长刀冲杀上来，与混乱不堪的宇文家激战在一起。
　　“我来操舵！”宇文恪冷冰冰的吐出一句，正要转身朝舵手那里走开，又停下了脚步，伸手搭在归牧的肩膀上，一字一句的说道：“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替我杀了老三。”
　　归牧淡淡的说道：“尽力而为，唯死而已！”
　　宇文恪惨然一笑，显然知道今天的局面十分凶险，报仇？只是自己的臆想而已，归牧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放下搭在他肩膀上的手臂，宇文恪走了两步，回头看着归牧微笑着说道：“其实一直以来，我都想，如果你是我的亲弟弟，那该多好。胜过那两个废物千万倍！”
　　归牧缓缓抽出腰间长刀，英俊的脸庞露出一丝笑意：“大爷一直当我是兄弟，这便足够了。”说罢，归牧横刀当胸，厉声喝道：“我们宇文家，从来都没有输给林家过，弟兄们，让我们携手大战一场！”
　　战舰上的宇文家海盗高高举起手中的鬼头刀，任海风拂动红缨，巍然如山。
　　宇文恪亲自操舵，余下的桨手疯狂的划动船桨，拼命朝外围闯去，迎面而来的，却是林家巨大的主舰，数支搭桥高高钓起。距离越来越近，箭手们不顾生死的对射已经阻拦不住双方的接近，沉重的搭桥轰然落下，已经养精蓄锐许久的林家海盗狂野的冲杀过来，归牧高呼一声，带领众海盗奋战而上。
　　韩风淡淡的吩咐道：“无法，带豹组上！”
　　小和尚早就已经按耐不住，一听吩咐，脚下生风当先跑了出去。豹组官兵紧随其后，个个都不肯落后，虽然他们并非在海面上讨生活，但是长久以来的严格训练，保证了他们在摇晃的战舰中依然如履平地，这一对人手并不多，在小和尚的带领下，不过四十来人，却是一接阵便如下山猛虎一般，将宇文家的海盗冲的七零八落。
　　小和尚势如疯虎，一刀在手左冲右突，挡者披靡，转眼间身上血迹斑斑，百余名宇文家海盗在甲板上拼命抵抗，却被小和尚一人一刀带着精锐豹组硬生生的打出个缺口来。归牧见势不妙，快步抢上，横刀便朝小和尚面门斩去。
　　如果小和尚会被他砍中，那就不是能够能给韩风当半个师傅的少林高僧了，侧开身子一让，无法伸手扣住归牧的手腕，飞脚踢中他的腋窝，咔嚓一声，直接把归牧的肩膀卸了下来，随即往身后一推，厉声喝道：“绑了！”
　　宇文恪默然看着甲板上的战斗，松开了手中的舵盘，取出腰间佩戴的长剑，明晃晃的剑身一泓秋水般闪耀。他提步向前，脸上的肌肉一直不停的颤抖，忽然间高声叫道：“你们都降了吧！”
　　无法闻言急忙望去，却见宇文恪倒转剑柄，长剑已没腹而入。


第十四章 暗地交易
　　天空中飞舞的箭矢渐渐停息了下来，呼啸而过的海风掠过每个人的身边，带着咸咸的海水与血腥味，在那一阵风吹过宇文恪身边的时候，那具已经在海上纵横了数十年的身躯，终于带着不甘，倒了下来。
　　余下的海盗似乎还想作战，被五花大绑的归牧忽然厉声喝道：“大爷说了要降，你们是不是连大爷最后一道命令都不听？”
　　当啷！当啷！一柄柄兵刃丢弃在甲板上，海盗们彻底放弃了抵抗，从主舰上升起的白旗，已经宣告了这支盘踞大墩数百年之久的海盗的命运。
　　“宇文恪是个聪明人啊！”林智喃喃的说道，他侧头一看，韩风却是微微一笑。
　　假如异地处之，林智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宇文恪这么决断。别的不说，单凭宇文恪和宇文良之间的仇恨，就注定了巡检司的长官是决不允许宇文恪继续活下去。战况不利的情况下，亲兄弟率先叛逃，无论是在宇文恪的心理上，还是在整个战局上，都已经彻底的把宇文恪推向了绝境。如果不投降、不自尽，这一支海盗只有尽数覆灭的命运，在白刃战中，绝无生还的道理。但是，让部下投降，自己去死，这支海盗或许还可以在宇文恪死后，为他做些什么！只不过，这一切，是以宇文恪的生命为代价的。
　　韩风淡淡的说道：“宇文恪的确不笨，不过，我看那个归牧才是人才！收拾战局，上岸去会会这个人才去。”
　　海面渐渐平息下来，鏖战了一个上午的海盗们都已经疲惫不堪，林家海盗带着战胜的喜悦将一队队俘虏从战船上押解下来，许多年以来，林家和宇文家不过是打个半斤八两而已，这次一举打垮了宇文家，就连那些最低级的小海盗也是兴奋异常。
　　非常有眼色的林智，吩咐海盗们从船上抱下几张椅子给细作司众人分坐。韩风居中刚刚坐定，就见无法押着归牧等人大步走了过来，不远处，宇文家老三正堆着笑脸一溜小跑朝着这边跑来。
　　“叛徒！”归牧恶狠狠的骂道。
　　老三停下脚步，傲然看着归牧，冷声说道：“识时务者为俊杰！老大不知天命，居然敢对抗天朝上官，这是取死之道。我又怎么能和他这样目光短浅之辈一起送死？”说着，老三笑嘻嘻的看着韩风，放低了声调说道：“韩大人，您说对不对？”
　　韩风淡然一笑，微微点头，算是答应了老三一声。老三立刻快步走到韩风身侧，背负双手站在简怀诛等人身边，顿觉自己也高人一等似的。
　　“听说，宇文恪准备叛逃金国。”韩风站起身来，缓步走到归牧面前，冷冷的说道：“我还听说，因为你不想去，宇文恪差点杀了你，这样的人，你又何必为他卖命呢？”
　　归牧苦笑一声，轻声说道：“琉球多年以来从来没有朝廷管辖，任凭琉球自生自灭。琉球没有享受过朝廷一文钱，也没有缴纳过赋税。说是归属大宋，但是大人可以去问问每一个琉球人，他们知道自己是汉人是高山人，可对于大宋，有几个人认同？”
　　“我是孤儿出身，小时候就入了海盗伙。胆子大，敢杀人。大爷赏识我，是他一手把我提拔上来的。大爷当年挤走宇文良，手段如何，孰是孰非。关我什么事？我只做我觉得应该做的。他要杀我，这条命拿去罢了，好多年前，要不是大爷救我，这条命早就没了，活这么多年，已经赚够了！只可惜，没能杀了他！！！”
　　归牧傲然看着老三，一点都没有死到临头的觉悟。老三忍不住摸了摸下颌的胡须，这小子的胆子不知道什么做的，难道不知道韩风一句话就会有好几个人把他按倒在地上，露出脖颈，然后不知道是大刀还是大斧之类的玩意把他的脑袋砍下来吗？居然敢这么跟韩风说话？反正老三是打死也不说的。
　　韩风扭回头去，看了看老三，那上下打量的目光十分温和，就像一道春风沐浴了老三的身体，让这位三十岁的汉子只觉得身轻体健，精神百倍。能够和韩风这样的领导在一起，享受上级如此和蔼的注视，这是做奴才的福分啊！！
　　韩风俯身下去，在归牧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归牧脸色一变，忍不住看了韩风一眼。
　　韩风也不理会他，径直走到简怀诛身边，缓缓从简怀诛腰间抽出长剑。老三脸色一变，却见韩风倒转剑柄，递到自己面前，轻声说道：“你，去杀了他！”
　　“我？”老三不敢相信的指着自己的鼻子，忽然间反应过来，这是韩风试探自己呢。据说中原有种叫做“投名状”的做法，定然如此！再则，也不能让韩风自己拿着剑站在面前，这样的话，岂不是显得自己这个下属一点也不体谅上级的辛苦？
　　老三伸手接过长剑，恶狠狠的朝着归牧走去，狞笑道：“不知死活的东西，居然敢骂我？你吃我宇文家的，喝我宇文家的。不过是我家养的一条狗而已，狗敢骂主人？真的活的不耐烦了！”
　　说话间，老三已经走到归牧身边，举起手中长剑，朝着归牧的胸口猛刺而去。
　　眼看雪练般的剑光就要穿过归牧的胸膛，一直被捆的严严实实的归牧忽然间振臂而起，身上的麻绳掉落在地上，硬生生的扭动狼腰，间不容发之际躲开这必杀的一剑，双手闪电般的扭住老三的手腕，用力朝上一扳，咔嚓一声，扭断了老三的手臂，反手从他腋下穿出，将他那肥胖的身体困在身前。
　　“大人！”简怀诛失声叫道。
　　韩风立刻举起右手，制止一切想要动手的人。无法嘿嘿笑道：“大人的手法挺快，方才解开归牧的捆绑，除了小衲，还真没几个人看得见！”
　　老三惊慌失措的看着韩风，拼命想要背转身去，可是背后的归牧就像一座山，根本无可撼动，惊恐之中，一双大手缓缓扣住了老三的喉头，一点点捏住他不断上下的喉结，那种死亡一点点逼近的感觉，让老三浑身上下已被冷汗打湿。
　　林智心中一动，不禁暗暗瞥了一眼身边的韩风，难道说这位大人想要用老三的命换来归牧的投诚？这岂不是天方夜谭？就算是曹操收复张辽，那也有吕布不是一个好头儿的缘由在内。归牧的确是个难得的海战人才，可若是仅凭这么简单的方法就能把宇文恪忠心耿耿的部下收复过来……宇文家这些年实在是白干了！
　　但是看到韩风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林智索性叹了口气，不再去想那些事情了，韩风的做法既然自己猜不透，那便静观其变好了。
　　归牧的手指已经掐住了老三的咽喉，迫得他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大爷说过，叫我一定杀了你！”归牧一字一句的在老三的耳边说道：“到了黄泉路，大爷亲手在收拾你一遍！”
　　没等老三说话，归牧的手指已经用力的捏了下去，那双曾经没事捏核桃吃的手，轻而易举的捏碎了老三的咽喉，一股带着黑色的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了出来，失去了力气的尸体，软绵绵的瘫了下去。
　　归牧冷冷一笑，捡起地上的长剑，迅捷无比的架在脖子上。眼看就要一剑抹下，忽然间一道乌光闪过，将他手中长剑打落在地。
　　韩风赞许的看着李飞镖：“打的挺准！”
　　“很显然！”李飞镖笑嘻嘻的说道，却看到韩风听见此言佯装生气的模样，便抱拳躬身道：“大人过奖了！”
　　人若求死，只是那一时的胆气而已，手中长剑已被打落，归牧心中死志便消散不少，呆呆的站在原地，看着韩风，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好。
　　韩风大咧咧的走到归牧身前，拾起地上的长剑，轻声说道：“你要记住咱们的交易。男子汉大丈夫，想要一死逃避承诺，可不是好行径。我知道这件事对于你来说，是有些难度的，不过，以你的才华，要做好，一点儿都不难。”
　　归牧喃喃的说道：“大人手下能人无数，又何必非要我去做呢？”
　　“少废话。”韩风冷冷的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开，对无法等人喝道：“把这家伙给我再捆上，押下去！”
　　海滩上到处都是收缴着战利品的海盗，韩风走到林智身前，吩咐道：“宇文家现在四分五裂，有忠诚于宇文良的，有依附着老三叛变的，也有宇文恪手下的死忠分子。死忠分子咱们就不要了，留在手里怕是个祸害，都给我关押起来。余下的，你替我整编好了，这些人，我要交给宇文良！”
　　林智应了一声，随即问道：“大人，琉球现在还有张家在南方。大人是要一鼓作气过去收复张家吗？”
　　“那倒不需要，我也不着急这么一两天的功夫，咱们就等等看，看清楚张笑到底是不是个能办大事的人！”韩风悠悠的长出了一口气：“小爷在琉球最缺的是什么，你们知道么？是人才！”


第十五章 良弓猎犬
　　张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大墩和韩风相见。但是一行不速之客已经到了大墩。天色已近黄昏，退潮的海水渐渐消散，留下一片平静整齐的沙滩，一脚踩在松软的沙滩上，便会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韩风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抱着双膝，静静的看着大海，看着那红红的落日在海平面上努力挣扎，似乎还留恋着人间。
　　无论是细作司的护卫们，还是林智宇文良等人，都静静的陪在一旁，没有人会去打扰这位年轻人的沉思。
　　“大人，日本使者已经到了！”一名护卫快步走来，抱拳高声禀告道。
　　韩风意兴阑珊的回头看去，只见一行人静静的在远处等待，看他们身上的服色，想必是源赖朝派来的使者。韩风活动了一下身体，矫健的从礁石上跃下，动作优美的犹如天边海鸥，落地时，“扑哧”一声，双脚深深陷入沙滩之中，提起来的时候，鞋子却被困在沙中，只拔出了带着布袜的脚。
　　“或许这就是传说中的动作优美，姿势难看吧！”韩风自嘲的笑了笑，冲着远处的日本使者们招了招手。
　　为首三名日本人捧着礼盒，恭恭敬敬的走了过来，为首一人年约三十来岁，看起来比岩里武男要严肃的多了，虽然身材有些矮小，却显得十分结实，一身合体的武士服，显得十分精干。不过，韩风的注意力并没有在他的身上，而是落在他身后的两名随从身上。
　　这两名随从都是女子，左侧女子身高只是寻常，容貌也只是寻常，却显得十分冷峻，胳膊和小腿上露出的肌肤略显黝黑，却充满了豹子一般爆炸的力量。很显然，这个女人并非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很有可能是使者的贴身护卫之一。而右侧的女子身材颇为高挑，一袭白衣随海风舞动，长相还是颇为秀丽。
　　“源义完？”韩风轻声问道。
　　这些日本贵族能够说一些汉语并不令人惊奇，只不过源赖朝这次派出的使者，身份实在有些不同。相比较与只是家臣的岩里武男，源义完是源赖朝的族弟，在平源合战之中，也是立下过不少战功的人物。亲自派出源义完来面见韩风，已经彰显了源赖朝的诚意。
　　“韩大人！”源义完双手奉上礼盒，十分礼貌的说道：“岩里武男实在丢了我们将军的脸，韩大人处罚的很好，他是死有余辜的！”
　　简怀诛走上两步，接过源义完手中的礼盒，随即走到一边。
　　韩风淡淡的说道：“他的事，暂且不论。你们既然已经来了，回去的时候，可以带他的骨灰回去。源赖朝既然派你来，想必是答应了我的条件？”
　　林智虽然不知道韩风为什么要在海边和源义完见面，但还是命人在海边准备了宴席，此时夕阳已经落山，海边点起了星星点点的火把，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源义完走在韩风身后朝着宴席而行，口中说道：“韩大人。你的提议，将军慎重考虑过，觉得有难度。日本国和大宋不同，日本国资源贫乏，国内大小武家林立，各自有自己的领地，要是为大宋冶炼武器，就要发动许多民夫。这个，对于我们将军来说，刚刚消灭了平氏……人手是很难的！”
　　宴席已经准备好，韩风也不客气，大咧咧的在主位上坐下，林智使了个眼色，岸边已经忙碌了一下午的厨师们立刻把做好的菜肴送上。细作司诸人与海盗们纷纷落座，陪同日本使者一起用餐。
　　“你是使者，其实讨价还价是很正常的。不过我这个人一向不喜欢那么多绕弯子！”韩风端坐下来，笑呵呵的说道：“早在唐代的时候，我们中原的冶炼技术很强。当时，你们日本天皇看到性能优越做工精湛的唐刀，感叹道，只有大唐才能造出这样的神兵利器。不过，唐代以后，因为战乱，我们的冶炼技术，渐渐失传了。反而，你们日本人在吸取了汉刀的冶炼技术之后，又学习了唐刀的技术，在冶炼上，已经做的相当好了。”
　　随行在源义完身后的日本女子，接过仆人们手中的酒壶，按照宾主给韩风等人满上。
　　韩风不觉有些惊奇，这些日本女子，居然还很懂礼仪，看起来源义完带着这两个女人的目的，并非那么单纯。
　　“我是有什么就说什么！”韩风微笑道：“绝对不会去贬低你们，也不会随口夸奖你们。既然日本现在有很好的冶炼技术，与其费时间派人去交流，不如直接让你们造，现在你们的米糖，大多来自琉球。帮助大宋锻造武器，换取米糖，对于你们日本人来说，绝对是不赔本的买卖。”
　　源义完淡淡的说道：“大人说的没错，这样是不亏本。但是……”
　　无法忽然放下酒杯，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翻着眼睛喝道：“从江南到漠北，我什么时候也没见过我家大人对人这么客气过，你们这些家伙还没完没了的但是，但是什么？”
　　韩风心中暗笑，关键时刻让无法出来唱红脸，这是早就商量好的，不过没想到，小和尚的演技这么精湛，堪称影帝。源义完只是说了个但是，就被小和尚全部堵了回去，这一下，让源义完发挥的空间就少很多了。
　　源义完也不生气，平静的说道：“大人，大宋一直以来对琉球都是不管不问。这次突然郑重其事的要设立巡检司，大人来到琉球，短短时间，就说服林家，征服宇文家，看样子是要把整个琉球的海盗势力置于麾下。我们将军托我问一句，米糖只是小生意，韩大人到底是想做什么大买卖，不妨开诚布公的说出来，将军的部下虽然没有大人下属这么威猛，可也不是泥塑木雕。想必还是帮得上大人的忙的！”
　　韩风这才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日本人来，准确的说，韩风的心中，考虑的是他背后的那位幕府将军——源赖朝。到底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啊，源赖朝并不简单。或许是出于长久以往接受的教育，潜意识里并不怎么看得起日本人。可不得不说，一个能够从低谷中爬起来，用五年时间击溃不可一世的平氏集团，以劣势一点点取得最终胜利的源赖朝，绝非易于之辈。自己想要在琉球的行动，瞒得过别人，想必骗不过这个身经百战的日本将军。
　　跟那些米糖交换冶炼技术相比，这门买卖的确大的太多了。
　　韩风想了想，忽然指着对面的大海，问道：“源义完，你说，这片海，是谁的？”
　　源义完愣了一下：“海？当然是没有主人的。大海无边无际，无数海外仙山。就算是路上的君王，最多能管得了渔民，还能管得了大海吗？”
　　韩风悠悠的说道：“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可以告诉你，凡是我大宋水师所能达到的海域，大海，都是我们大宋的。”
　　源义完觉得有些迷茫，韩风为什么莫名其妙跟他扯上了大海？自古以来也没有哪个国家声称自己控制了大海，就算自己承认大海都是大宋的，关日本什么事儿？日本的渔民一样可以下海捕鱼，难道说大宋水师还能在茫茫大海上设置关卡不成？
　　“既然大人说是大宋的，那就是大宋的好了！”源义完左想右想自己也不吃亏，不妨应一声，再追问道：“大人整合琉球海盗一事……”
　　韩风淡淡的说道：“源赖朝的想法我很清楚，这门生意，他暂时没有跟我合作的资格。如果你们日本国能够按时按量，又或者超额完成冶炼任务。我或许会考虑带着源赖朝一起做。刚才我已经告诉了你，这片大海，我说了都是大宋的，海上的一切，海下的一切，都是我们的。无论我想要做什么，也是在自己国家的海上，轮不到你们日本人来指手画脚！”
　　源义完这次是结结实实的碰了个钉子，他涵养功夫甚好，只是淡然一笑。
　　那个白衣日本女子端着酒壶，在韩风身边添酒的时候，轻声附耳说道：“将军猜的是，大人要不以朝廷的名义，以海盗为水师，挥军下南洋！”
　　坐在韩风身侧的林智，很显然听到了这句话，脸色微微一变，不禁侧头看向那个日本女子。可是那个女人说完这句话，已经轻移莲步，离开韩风的身边。源义完的神色却是隐约带上一份自得，他，当然知道那个女人说了些什么。
　　“你身边这两个女人不简单啊！”韩风漫不经心的问道：“什么来历？”
　　源义完指着那个白衣女子说道：“大人可以叫她月御前……”
　　韩风不由得多看了那个女子一眼，对于日本女人现在的名字，他不是很清楚。不过当年看动画片的时候，也了解过。像源义经的妾叫做“静御前”，女儿叫做龟鹤御前。看样子，叫做什么什么御前的，应该是有些身份的女人，绝非一般随从侍女。说不定还是哪个平安后期贵族的子女呢！
　　而那个浑身充满了爆炸力量的女人，源义完解释道：“她叫做乡，没有名字。是遮那王的亲信家臣弁庆一手调教出来的。”
　　“遮那王？弁庆？”韩风显然对这两个人不太了解。
　　源义完笑着说道：“遮那王就是源氏著名的猛将源义经，正是遮那王帮助将军击败了平宗盛。据说遮那王十一岁的时候，某日在回寺的路上，途经五条大桥时，遇见一位称为武藏坊弁庆的武勇僧侣拦路。弁庆当时在该地进行‘刀狩’，只要看上往来武士身上的太刀便要求比武，在遇到遮那王之前已经强夺了九百九十九把太刀。弁庆看上了遮那王身上所配之黄金宝刀，故技重施，岂料遮那王武艺高强，身轻如燕，弁庆虽然武勇纵横，但却处处受制，攻而屡挫。以柔克刚的遮那王让膂力过人且一向仗恃刚勇的弁庆败得口服心服，从此弁庆便跟随在遮那王左右，成为日后遮那王最亲密的家臣之一。”
　　原来是源义经，这么一说，韩风顿时就明白了，忍不住出口嘲讽道：“遮那王十一岁就这么厉害，可是我曾经听说过，源义经在和平氏决战的时候，被平氏一员猛将，名字我记不得了，追得连跳了八条船。于是，人送绰号八艘飞……而且，有句老话叫做，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源义经好像已经死了两年了吧……”
　　被韩风这么一说，源义完的面子再也挂不住了，轻声说道：“大人现在岂不是良弓猎犬吗？”


第十六章 放虎归山
　　被韩风气得差点就心梗死的源义完回到自己的卧房，看着海盗们寻常居住的破烂房间，不由得长叹一口气道：“我源义完在将军身边，何尝受过这样的冷遇。”
　　月御前关上房门，和乡一起在源义完左右两边坐下，轻声安抚道：“韩风这个人是出了名的吃软不吃硬，咱们碰个钉子也是理所当然的。只不过，将军对于和韩风一起下南洋的事儿，志在必得。要是这件事办不成，我们回去了，只怕是要受到将军的责罚！”
　　想到源赖朝那雷厉风行又残暴无比的手段，源义完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自从岩里武男被韩风用几头毛驴轮奸而死之后，源氏上下就已经开始对这位宋廷后起之秀做了深入的分析。可是算计来算计去，源义完还是觉得，对付韩风这种人，什么手段都挺难，还不如直截了当的大家分好处得了。但是，眼瞅着韩风就没打主意要和源赖朝分好处，这事儿可就难办的很了。
　　“大人，韩风来琉球的目的就是整合三大家族，把三家的势力归属于他的细作司名下。这样，一来，他的细作司除了谍报工作之外，也拥有了一支可以远赴海外的舰队。方才大人不是说韩风就是良弓猎犬吗？我看，韩风八成也是在为日后做准备。这样的一支舰队，本来就对朝廷没有什么印象，下了南洋之后，说句难听话，朝廷的那点儿军饷，他们也就看不上了。等于是韩风自己的私人武装，就像我们日本国的武家一般。有了这样的实力，就算将来宋廷对韩风又或者他的家族有什么猜忌，他也可以凭借这支舰队，在海外立足。”
　　月御前仔细的分析着，这一次出使，名义上的使者是源义完。但是源义完心里很明白，月御前，才是这次使团的真正头脑，这不仅仅因为她和源赖朝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也是因为这个女人头脑清醒的可怕，甚至在平源合战的时候，月御前也曾经以女子之身，为源赖朝出谋划策过，深得源赖朝的信任。她一开口，源义完的脸色立刻严肃了起来。
　　月御前显然很享受被人尊重的感觉，顿了顿，这才接着说道：“二来，三大家族在琉球盘踞多年，每一家都不算强大，大宋水师一来，他们就会立刻土崩瓦解。可是大宋的水师现在抽不开身。在陆地上，宋军并不能对金人占到便宜，只有海面上，这是完胜金人的一环。好刚要用在刀刃上。这也是为什么宋人不派水师到琉球来的原因。但是，韩风若整合了三家实力，就难说的很了。去芜存菁的话，三大家至少可以保留下一万两三千人能征善战的海盗，大小战船五六百。这样的实力，就算扯开旗帜造反，也可以撑上几个回合。”
　　“韩风看中了南洋，想把整个南洋变成宋廷的战略储备地。但是宋人要面子，要堂堂天朝上国派出自己的水师去打那些鸡蛋大的小国。天朝上国拉不下这个脸。可韩风拉得下这个脸。我猜，这次宋人派谁不好，偏偏派了韩风来。就是朝廷知道他能拉得下这个脸来，要借着韩风的手，利用琉球海盗，南下南洋，用吕宋、交趾、占城、爪哇……来填补大宋的空虚之处。”
　　月御前淡淡的笑着，秀丽的脸庞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分外光洁，明亮的眼眸勾魂夺魄的掠过源义完的双目。源义完有意无意的低下头，他可不敢对源赖朝的禁脔有什么想法，哪怕是眼神里流露出什么想法，也是十分危险的事情。
　　乡并没有回应这两位使者之间的对话，只是默默的坐在房间的角落里，擦拭着自己的短剑。雪亮的短剑，在跳跃的火光下，透露着一股肃杀的意味。
　　“无论如何，都要逼迫韩风答应下来！”源义完淡淡的说道：“他要是不答应，回到日本，我也死定了。”
　　月御前嫣然一笑，没有人比她更了解源赖朝想要和韩风合作的决心。也许下南洋是韩风一个人的意思，也许下南洋是整个宋廷的战略。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和宋军一起下南洋，对于刚刚结束了战乱的日本来说，太关键了。通过长期对外掠夺，可以转嫁国内的矛盾。大战之后，民不聊生，各方势力都在要求得到平源合战中的利益。而源赖朝的政策已经越来越无法满足各路诸侯。
　　对外掠夺就不同，日本没有胆量对庞大的金国和大宋开战，可对于那些南洋效果，日本人可一点儿也不害怕。哪怕是跟在宋人的身边捡垃圾，也比在贫瘠的日本国到处搜刮来满足各路诸侯的好。而且，一起下南洋，还可以把刚刚诞生的幕府政权和宋人捆绑在一起，得到在日本人眼中不可一世的汉人支持，对于这个新生的政治力量，是绝对有利的！
　　“他会答应的！”月御前轻声说道。
　　“我可没这么说过！”韩风看着一群迷惑不解的部下，轻声解释道：“这些日本人是想要博取更大的好处。可是明明我们可以自己吞下来的食物，为什么要多分一份给别人？我不管源赖朝想怎么样，我都不会答应跟他合作。日本这个国家，最好是永远的贫穷下去，永远的内乱下去……”
　　林智不屑的说道：“我们林家和日本人打过不少交道。日本人无论从军力还是国力，都远远不能和中原相提并论。就算是想要征服琉球，只怕都力有未逮。难道，大人还怕这个国家会成长起来，成为大宋的心腹之患吗？”
　　韩风耸了耸肩膀，双手一摊，做了个无可解释的手势。自己心里很明白，这个国家早晚会成为汉人的心腹大患，可总不能跟自己的部下说的这么清楚，而且，就算说出来，人家也不相信……
　　“源赖朝并不能给我们提供什么。”李妙笔分析道：“他们倚仗的只有冶炼技术。可就算不用他们的冶炼技术，咱们大宋的造兵工署，也绝不比金国人差。日本的金银产量是很丰富，但是源赖朝也不能闭关锁国。那样的话，关闭了海外贸易的日本，损失要远远大于我们。大人拒绝他们，也是情理之中。”
　　谈判就要有对等的资格，或者让对方心动的利益，如果缺少这两项，谈判压根就不成立，又哪里来的合作呢？
　　无法光溜溜的脑袋，在灯光下铮铮发亮，九颗香疤分外醒目。小和尚喃喃说道：“小衲倒不这么看，既然源义完已经来了，日本人只怕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就算是缠上了大人，也要纠缠到底。就是不知道他们会出什么招数！”
　　“不管他们出什么招数，咱们细作司的怕过谁来？”李飞镖漫不经心的说道。
　　可是，小和尚这句话一出口，韩风、李妙笔、林智三人的目光几乎立刻聚在一起，彼此都能看到对方心中的疑惑……
　　“明天一早就出发？”林智低声问道。
　　韩风点了点头：“事不宜迟！”
　　简怀诛听的一头雾水，忍不住开口问道：“大人，你们说什么呢？是不是说那个归牧？说起来，我也一直想不明白。大人既然已经抓了归牧，为什么不索性一刀把他杀了，反而要放他走呢？放他一个人走也就罢了，还把以前宇文恪的部下，让他带走不少。这，岂不是……？”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早就是细作司的座右铭了。对于敌人，要像秋风扫落叶一般无情，这句话是韩风教给细作司下属的。可是，这一次，韩风居然自己犯了大忌，放虎归山留后患。要是归牧……
　　“既然放了他走，我就有把握，在必要的时候，再把他抓回来！”韩风冷笑道：“区区一个归牧，压根就不放在我的心上。”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韩风一直以来在大家心目中的印象，是个很听得进去别人劝告的人。不过，若是他自己决定了什么事，那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林智和李妙笔交换了一个眼色，暗暗下定决心，要瞒着韩风，自己偷偷派人追上归牧，把这个祸胎彻底杀死。
　　归牧带走的，只有千余人，韩风扔给他二十来条船，也给了足够的清水和食物。哪怕他们要北上高句丽也足够了。这样的舰队，林智有信心派出一队快船追上他们，随即尽数歼灭！毕竟，这次灭掉宇文恪的主力，可是林家的人。将来韩风可以拍拍屁股回江南去，谁也拿他没办法，可林家还得留在琉球呢！
　　“任何人都不许动归牧一根汗毛！”韩风悠悠的说道：“哪个敢动他，我发誓要让他陪葬！你们最好不要尝试！”
　　“大人！”简怀诛忍不住叫道。
　　韩风冷冷的打断简怀诛的话头：“不早了，各自回去休息。明天一早，我们还要出发呢！”


第十七章 张家家主
　　崎岖不平的山路上，一行人缓缓行走着。看人数大约在四五十人左右，个个都是一身劲装，腰间佩戴着兵刃。在队伍前方约莫百步左右，还有两个人一直在前哨探，咋一看，很有军队的范儿，就连尖兵都有。若是仔细看来，到底还不是正规军，队伍之间的距离略显散乱，走在最前哨探的两人，居然没有将兵刃握在手中，只是一群乌合之众而已。
　　天气虽然凉爽，但是在山路上顶着太阳走了这么久，无论是谁都会觉得疲惫。队伍前进的脚步明显放慢了下来，许多人已经抬起胳膊，用袖子擦去额头上的汗水。
　　“让大家伙儿休息一会吧，反正今天无论如何也走到大墩了！”一个高大威武的三十来岁男子缓缓说道。他穿着黑色长衫，腰间扎着一条宽大的玉带，佩戴着一柄镶着明珠的钢刀，乌黑浓密的络腮胡在腮边随风微微抖动，显得极有威严。
　　队伍里立刻就有人发号施令下去，从前方的尖兵到后边的队伍都停下了脚步，许多人拿出食物清水，默不作声的吃着。那条大汉，随意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便有随从为他奉上清水。
　　“掌柜的，咱们大老远朝大墩跑，是不是太给那些宋朝官儿面子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笑嘻嘻的说道：“咱们张家在琉球以南，好歹也是一方霸主，只不过来了个屁大的官儿，听说奶毛也没掉完呢。掌柜的就自己过去，咱们兄弟都觉得有些不服气呢！”
　　那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正是琉球张家现在的当家人——张笑。尽管他看起来很威严，其实对于部下并非很严苛。那些下属，跟着他风里来雨里去，就像自己兄弟一般，张笑很少对他们说很重的话。就算眼前这个部下这般说话，换做林承彦或者宇文恪，十有八九就给推出去砍了头，可张笑只是一笑了之。
　　“安知，你看事情还是太简单了！”张笑朗声说道：“以后要是想自己带队出海，还得多磨练，现在的眼光可不行！”
　　安知举起水壶，咕噜噜灌着水，眼光去看着张笑，伸手擦去嘴边的水渍，反问道：“掌柜的，你怎么说？”
　　“韩风来琉球，三大家族一个都跑不了。宋廷不管琉球的时候，我们怎么闹腾都行。现在要设立官府，将来或许还要派遣驻军，咱们这样的海盗，要么就拉开旗帜自立为王，要么就要归顺朝廷。三大家族里，因为宇文良的关系，只有宇文恪是没有活路的。余下的林家和我们张家，都是韩风要拉拢招揽的对象。”张笑淡淡的说道。
　　“看韩风对付林家的手法就知道了，林承彦和林智并不是傻瓜，那么快答应韩风的条件，必然是这位大宋官儿给了林家足够的好处。坦白说，能够让林承彦心动的条件，我张笑也绝对难以抗拒。而且，现在林家率先归附，宇文恪战败。三大家族已去其二，张家要是还硬着头皮对抗，失败的可能性远远高于胜利……再说，打赢了能怎么样？在琉球自立为王？宋廷真的派来水师的时候，张家岂不是灭族之祸？我身为家主，不仅仅要考虑自己的利益，也要考虑整个家族和你们这些弟兄的利益啊！”
　　听张笑这么一说，安知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又追问道：“掌柜的，韩风现在灭了宇文恪之后，整合两家实力，已经超过我们张家。万一，他不接受我们，硬要消灭我们的话，掌柜的这一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张笑哈哈大笑道：“你怕什么？韩风要杀我，怎么还会在大墩按兵不动这么久？他要的是三大家族的完整实力，如果不是宇文良的缘由，我猜，他连宇文恪都未必想杀。我自己去，韩风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想要灭了我们张家？如果我猜的不错，韩风会把三大家族纳入官军体系，但实际上，三大家族只需要归附韩风就行了。只要不受朝廷太多控制，咱们白白拿着朝廷的俸禄军饷，还可以做自己的事儿，这样的买卖，我看挺划得来！”
　　安知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他懂不懂不要紧，他的心里一直觉得张笑就是整个张家最为高瞻远瞩的人。只要是他决定的事儿，就不会有错。当初的张家只是三大家族里最弱的一环，在张笑手中，张家的势力扩展不少，已经和林家宇文家不相上下，也许近百年来，张笑是最为出色的张家家主了。
　　张笑随便吃了几口干粮，抬头看了看天色，站起身来，大声招呼道：“弟兄们，启程吧，黄昏之前，咱们去大墩吃香的喝辣的去！”
　　一群海盗顿时欢呼了起来。
　　休整过的队伍，脚步明显加快了不少，沿着小路转入了一片树林，这儿是到大墩的近路，走的快的话，再走三个时辰就可以到大墩了。对于海盗们，可没有山贼们“逢林莫入”的禁忌。心中只想着抄近路，海盗们想也不想，就尽数走进山林之中。
　　树林里，光线暗淡了下来，太阳透过树叶洒落在地面上的光影星星点点，穿着草鞋的脚掌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走在前边的海盗也渐渐拉近了和队伍之间的距离，安静的树林里，只能听见这一行人的声音，还要防什么？难道要防忽然跳出一只野猪来吗？
　　张笑心中思绪翻腾，三十多年来，他从未作出过一次如此重大的决定，和韩风的会面，关系着整个张家将来的前途，哪怕脚下踩着了石头，也不能打断张笑心中的思绪。
　　“嗤嗤嗤嗤……”一阵诡异的声音，从海盗们的头顶上传来，措手不及的海盗们只来得及抬起头来，许多人眼前只闪过许多道诡异的蓝光，便已经失去了知觉。站在队伍中间的安知立刻拔出腰刀，高声叫道：“保护掌柜的！”
　　不消安知吩咐，海盗们纷纷拔出兵刃，警惕的围拢在一起，手忙脚乱的将受伤的同伴拉到身边。
　　张笑冷静的取出兵刃，附身看向一名受伤的海盗，他的口唇隐约发黑，眼神无助的看着张笑，颤巍巍的手似乎想要伸出来，却没有一点儿力气，肩膀扎着一柄奇形怪状的飞镖。张笑从衣角撕下一块布来，包着手，将那支飞镖拔了出来。受伤的海盗却麻木的连叫喊都没有。
　　那是一支抹满了毒药的十字镖，张笑将那支飞镖丢在地上，冷冷的说道：“大家小心，是日本人！”
　　树林里充满了诡秘的气氛，似乎方才没有人放出一大把飞镖似的，安静的可怕。忽然间一群飞鸟惊起，鸣叫着展翅高飞，让寂寥的树林里平添几分波澜。
　　七八名受伤的海盗，身上的毒性渐渐发作，口唇已经变成紫黑色，已经连呻吟的力气都快没了。好几人已经咽了气。安知紧张的低声说道：“掌柜的，怎么办？”
　　“走！”张笑沉声吩咐道：“大家散开，一旦发现敌人，不要恋战，不知道日本人来了多少人，咱们冲出树林再说。”
　　海盗们立刻数人一队，分散开来，缓慢而又谨慎的朝树林外移动。安知只觉得掌心里都是汗水，他从小在船上长大，打仗都是在海面上，张家的舰队往往都是大胜，对手一到登船就弃械投降了。可今天面对着如此诡异的局面，安知可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别怕！”张笑低声说道：“日本人不会让我们轻易出树林，等会儿，遇到敌人，你我各自带一队人分头冲出去，只管往大墩跑，不要恋战……”
　　顿了顿，张笑重重的拍了拍安知的肩膀：“假如我有什么不测，你见到韩风大人，转告他，只要他保住我儿子，保住张家。整个张家全部交付给韩大人！”
　　安知深吸一口气，咬着牙说道：“掌柜的，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不能让你有事！再说了，姓韩的信得过吗？”
　　“刀剑无眼，你说的算个屁！”张笑淡然说道：“韩风，虽然我不认识他。不过从他做事的风格来看，此人也是个重情重性的好汉子。我儿子太小，张家却太大，我要是真的死了，安知你们很难帮他撑下去，除非有韩风这样的后台坐镇，才能让我儿子有机会长大，接管张家！”
　　“掌柜的……”安知只觉得鼻子酸酸的，忍不住叫道。
　　“别废话了！”张笑话音刚落，一阵嗤嗤声传来，十余只十字镖回旋着朝海盗们飞来，尖锐的刃口闪烁着蓝色的光芒。已经有了防备的海盗们纷纷举起兵刃，将十字镖打落在地。
　　“在那……”安知朝左边一指，怒喝道：“弟兄们跟我上！”说罢，挥舞着钢刀揉身猛扑，十余名海盗紧随其后，旋风一般冲杀上去。
　　一片黑色的人影就像幽灵般从树林里闪现出来，高举着狭长的武士刀，疯狂的直奔海盗们杀来！


第十八章 命悬一线
　　在琉球的土地上很少能看到这样的情景，一群快马纵情奔驰，飘扬的鬃毛在风中飞舞，马上骑士矫健无比。马鞍上挂着弓箭和兵刃，路过的山民看到这一队骑兵，忙不迭的闪到一边。生怕惊扰了这群杀星，为自己惹来什么祸事。
　　韩风现在的心情就像严冬一般，一大清早就发现源义完的三人组里少了两人。那两名日本女人，没有人知道她们去了哪里。源义完一问三不知，压根就不理会韩风的盘问。以防万一，韩风立刻带队出发，百名豹组骑兵策马狂奔，朝着张笑的来路奔去。
　　张笑要来大墩面见韩风并不是什么秘密，早在张笑动身之前，就派遣了使者快马加鞭送信给韩风。或许正是因为如此，才让风声走漏出去，让那些日本人有机可趁。
　　百余匹狂奔的烈马飞也似的冲进树林中，不知道多久没有人经过的树林落满了树叶，密集的大树挡住了战马的奔蹄，骑兵的速度不得不放了下来。豹组可是经过最为精良训练的军队，一踏入树林，骑兵们纷纷下马，将战马聚在一起，留下一队人看守。余人散开队形，谨慎又快速的朝前方不断搜索。
　　韩风跃下战马，把缰绳一丢，拔出腰间的长刀，沉声吩咐道：“扩大搜索面积，发现张笑要立刻救他出来，任何人对张笑不利，格杀勿论！”
　　豹组官兵齐声应诺，吕品、简怀诛、无法等人分别带队离开。李飞镖从怀里抽出几支飞镖扣在手心中，紧随在韩风身边朝前走去。
　　树林里的光线并不是太好，落在韩风的身上，在地面上留下破碎的身影。年轻的细作司总领一言不发，冷漠的看着天空，忽然间北侧一道烟火升起。韩风神色一懔：“那边，冲！”
　　吵杂的脚步声在树林里响起，各路官兵飞快的朝北侧奔去，韩风紧握钢刀，心乱如麻，如果张笑死在这里，对于自己整合琉球势力的计划，无疑是最沉重的打击。那些日本人为了利益简直不择手段，过了这个坎儿，一定得让小日本知道自己的厉害。
　　密集的兵刃撞击声渐渐消散，时不时还能听见有人在濒临死亡的时候发出的惨叫。韩风三步并作两步，分开挡路的官兵，抢上前去，映入眼帘的简直是人间地狱。数十具尸体横七竖八的倒卧在地上，到处都是鲜血，到处都是折断的、丢弃的武器。血肉模糊的身躯、绝望恐怖的眼神，让人看到了不寒而栗。
　　豹组的官兵下手极快，一发现了狙击的战场便马上投入战斗，人数上占据绝对优势的豹组，几乎是在几个照面的功夫就彻底结束了战斗。圈子里还活着的人已经不多了，几名黑衣武士被豹组官兵抓住，牢牢捆了起来。
　　一名二十来岁左右的年轻人，抱着一个满身浴血的汉子号啕大哭，仿佛伤者是他的亲生父亲一般，他自己的身上也受了不少伤，一道深深的刀痕，从他肋下划过，割破了衣服，割烂的血肉，甚至能看到白森森的肋骨。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似的，只是抱着怀里的汉子不住哭泣，如丧考妣。
　　“他是张笑？”韩风快步走了过去，看着那个满脸泪水的年轻人。
　　那人并没回答，声音不知道是因为嘶喊还是哭泣，已经嘶哑无比，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音符，让人根本听不清他到底在说什么。
　　韩风勃然大怒，一把提起年轻人的衣领，将他拽了起来，照着脸上便甩了几个耳光，大骂道：“哭什么哭？”
　　“掌柜的怕是不行了……”那年轻人似乎被韩风打醒了似的，抱着怀里的张笑大喊道：“有大夫没有？掌柜的伤的太重了……”
　　韩风凝神望去，张笑的身上也是遍布伤痕，好几处伤口看起来十分渗人。张笑双目紧闭，呼吸微弱，脸色惨白无比，显然是失血过多。
　　“吕品！”韩风高声叫道。
　　正在查看俘虏的吕品快步走来。
　　“你的骑术最好，马上带一队人，护送张笑回大墩，找大夫医治！”顿了顿，韩风接着说道：“告诉宇文良，想尽一切办法，保住张笑的命！”
　　吕品二话不说，马上抱起张笑，翻身上马，带一队人飞快离去。
　　韩风转身走到那几个日本人面前。就在这些俘虏的身边，地上已经放置了十来具尸体，每个人都穿着一身黑色的武士服，从头到脚包裹的严严实实。韩风漠然用刀尖挑起他们的蒙面巾，那一张张陌生的脸，看起来和汉人并无区别。其中一具尸体的脸庞，韩风倒是很熟悉，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那人，赫然便是跟随源义完来到大墩的两名女子之一的——乡。这个像豹子一样强壮充满爆发力的女人，在遇到了真正的豹组之后，却像一只猫一般死在这里。
　　韩风转首朝那几名俘虏望去，果然在那几个俘虏之中找到了面熟的月御前。这个神秘的日本女人，冷静的和韩风对视着，一点也没有心虚理亏的模样，反而略带着傲意，仿佛在说，我们就是要把张笑干掉，你能把我怎么样吧？
　　韩风一步步朝月御前走去，脚步很重，似乎每一步都用尽全身的力气踩下去。李飞镖一看这情况，赶紧跟了上去，低声说道：“大人，活口很重要，这个女人的身份也不简单，不能杀，不能杀啊……”
　　“最好别杀！”无法喃喃的说道，硕大的身形已经挡在韩风身前。
　　韩风默不作声的伸手分开两人，走到月御前的面前，冷眼上上下下打量着她，那眼神压根就不像在看一个人，而像是在看一堆血肉似的。月御前饶是天不怕地不怕，此时此刻也被韩风看的心里有些发毛，正要开口说话，忽然眼前一黑，一道阴影从眼前划过，腮帮子顿时如遭锤击，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打的月御前眼冒金星，头昏不已。
　　“带回去，严刑拷打！”韩风一指月御前：“把源义完软禁起来，我要知道他们的一切计划。其他的人，全部杀了，不用留着浪费粮食！”
　　总算看到韩风没有当场下令杀死月御前，这几个亲信都松了口气。现在张笑生死未卜，还不知道那些日本人在张家那里有没有动别的手脚，这时候杀了月御前，只能解一时之气，对于大局可没什么好处。
　　日薄西山的时候，韩风终于拖着疲惫的身体，最后一批回到大墩。宇文家先前的营寨之中，现在忙碌成一团，到处可以看到行色匆匆的海盗们。韩风脚步不停留，径直朝主寨走去。
　　房门紧紧关闭着，所有人等在房门外的小院子里等候，人太多，海盗们不得不送上火把和灯笼，把小小的院子照耀的就像白昼一般。安知焦急的在院子里来回走动，心急火燎的不时抓住人就问：“你说，掌柜的怎么样了？”
　　没有人知道答案，这次宇文良请来的大夫，在大墩赫赫有名。这位老先生也有自己的脾气，不管你是官府还是海盗，老夫诊断的时候，决不允许别人在身边看着。哪怕这位爷跟您的关系再亲密，也不能看。要么，您就别请我老人家。
　　于是乎，几次想要冲进房间去看个究竟的安知，都被吕品和宇文良轮番抱了回来。急的安知暗暗咬着牙发誓：若是掌柜的有什么三长两短，就杀了大夫全家给掌柜的抵命！
　　海盗也好，强盗也罢，都是这般不讲道理的。若是那位老大夫知道了安知心中所想，或许一赌气，就真的要了张笑的命。
　　“韩大人……已经治疗很久了，怎么还没出来？我家掌柜的是不是有什么不妥？”安知一回头看到韩风走了进来，就像看到大救星似的，快步冲过去拉着韩风的胳膊，大声询问。
　　韩风看了看紧闭着的房门，低声说道：“别慌，没有消息，也就是好消息。至少说明张笑现在没事儿。”
　　安知心中稍稍安定，放开了韩风的手臂，傻笑了两声，又坐在房门对面，呆呆的看着那间透露着烛火的房间。
　　吕品走到韩风身边轻声说道：“大夫来的时候，看到张笑的伤势，只说了句，伤成这样，哪怕是华佗在世，扁鹊重生，最多也只有三成把握能救下来。至于他，只是但尽人事各凭天命了。希望张笑福大命大，能过了这一关吧！”
　　“源义完呢？”韩风冷声问道。
　　“已经软禁起来了，不过源义完好像并不害怕，晚饭吃的还挺不少，真不知道这些日本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吕品恨恨的说道：“张笑要是死了，对大人的计划，可是真的不利了！”
　　韩风紧紧的捏着拳头，厉声喝问道：“月御前关押在哪里，小爷亲自去审问！”
　　宇文良走上前来，接过一名海盗手中的灯笼，低声说道：“关押在营寨里的地牢中，属下给大人带路。”


第十九章 诡秘的女人
　　地牢并不大，在韩风的眼中看来，就是一间狭小、潮湿、密不透风的地下室。顶上装着一个粗大的吊环。几条结实的麻绳，把月御前捆的就像一个粽子，吊在地牢顶上。她的身体，就垂落在韩风的眼前。
　　地牢里摆放着烧红的烙铁，浸了水的皮鞭……这一班刑具，换了个胆子小的，看到就已经吓得面无人色了。可是月御前却十分坦然的看着这一切，仿佛眼前这些宋人压根就不敢拷打自己似的。
　　几名海盗操弄着手中的刑具，看到宇文良带着韩风走了进来，立刻躬身施礼。
　　“怎么还没动刑？”韩风厉声喝道：“不是说了带回来就马上严刑拷打吗？”
　　宇文良急忙解释道：“大人，张笑的伤势很重。回来之后，就先安顿了张笑的人再说，一时间，实在顾不上来审问这个女人。再说，审问也不急于一时。”
　　韩风挥了挥手：“罢了，我亲自来审！”
　　几名海盗交出手中的刑具，施礼之后走出了地牢。宇文良迟疑了一下，还是转身走了出去。毕竟是大人要亲自审问，少不得要严刑拷打，这么血腥的场面，宇文良可是从来没有看韩风出手过。免得日后对韩风留下什么心理阴影，还是现在就不看的好。
　　空旷的地牢里，只有吊在顶上的月御前和韩风两人面面相觑。韩风转身走到水桶边，抽出那一支已经浸了水的皮鞭，凌空一抖。“啪”的一声脆响，仿佛一记鞭炮在空中炸响，几滴水珠溅在月御前的脸上。韩风冷冷的喝问道：“源赖朝是想让你们杀死张笑，然后散布谣言，挑拨张家跟我们相斗。消弱琉球三虎实力之后，在我不动用大宋水师的前提下，就不得不和源赖朝合作。对不对？”
　　“难怪大人这么年轻就已经身居高位，手握重权。”月御前恬静的笑道：“将军的心思，被大人猜的八九不离十，果然难得的很！”
　　韩风绕着她的身体，走了一圈，淡淡的说道：“只不过，你万万没想到，张笑居然没死。现在还在诊治之中，只要他不死，你们所做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个笑话而已！”
　　月御前努力昂起头，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细作司总领，轻声说道：“张笑伤的太重，你我都是内行人。到了这份上，若是他还能活下来的话，除非是老天不想要他的命。你统帅枢密院细作司，又何必在我面前虚张声势呢？张笑死了，你最好就是跟我们将军合作，南洋那么大的地方，那么多的财富，又岂是大宋一家可以独吞的？眼下就算大人你打死我，对于局势也于事无补！”
　　“那可未必！”韩风提着皮鞭，停下了脚步，地牢里跳跃的昏黄灯光，映照在他菱角分明的脸上，让他看起来就像是地狱里的判官，一脸严谨，充满着杀气。皮鞭拖在崎岖的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或许，这鞭子上还带着倒刺，这样的皮鞭打在人身上，怎生吃得消？
　　“我不喜欢打女人。不过，对你可以例外！”韩风一指月御前，冷笑道：“你告诉我，是谁把张笑前来大墩的路径出卖给你们？再告诉我，稍候，你们会利用张家的什么人，制造骚乱？你说出来，我不打你，也可以饶你性命！”
　　韩风耸了耸肩膀，认真的说道：“我真的很不理解，很多人都吃不住严刑拷打，却要装好汉，打到最后，还是一样要招供。与其如此，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受罪了。你是个女人，而且是个很漂亮的女人，听说，源赖朝和你之间，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如果我打的你皮开肉烂，又或者用这块烙铁在你的脸上留下一块记号。那就算你为源赖朝保守了秘密，将来还指望在他面前得宠吗？要知道，源赖朝身为镰仓幕府的将军，有无数女人愿意主动爬上他的床。”
　　月御前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如银铃一般清澈，长长的头发披落下来，宛如黑色的瀑布，随着麻绳的荡漾而飞舞。
　　“我不会说的。你若是敢……”月御前轻飘飘的瞥了韩风一样，轻轻咬着嘴唇说道：“又或者，你真的舍得……那就打我吧！”
　　韩风勃然大怒，一抖手中长鞭，疾走两步，手腕一振，黝黑的长鞭如灵蛇一般飞出，重重落在月御前的大腿上，啪的一声，衣帛禁不住皮鞭的抽打，顿时裂开一条缝隙，雪白细腻的肌肤立刻裸露出一大片，带着那一道触目惊心的红色伤痕，落在韩风的眼中。
　　月御前闷声哼了一声，倔强的抬起头来，傲然看着韩风。
　　一阵阵撕裂空气的声音，在狭小的地牢里回荡，飞舞的皮鞭在跃动的灯火下带出一道道残影。每一记都落在月御前的身上。大腿、小腿、臀丘、后背、前胸……那一身黑色的武士服，已经被如雨点般落下的皮鞭打得支离破碎，黑色的碎衣、雪白的肌肤、殷红的伤痕……交织在那玲珑突兀的娇躯上。
　　月御前再也吃不住疼，紧闭着的双唇微微张开，从嗓子眼里发出一阵阵痛苦的叫声。
　　凄厉的喊声充斥着韩风的耳朵，但是他手中的皮鞭绝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只要眼前这个魔鬼般的日本女人不肯招供，哪怕是打到死，韩风也绝不会停手。
　　但是韩风却真的渐渐停了手……月御前一声声凄厉的呼痛声，不知道什么时候，渐渐变成了呻吟——沉重的鼻音和娇羞的嗓音混合在一起的呻吟。
　　没有了鞭打声，只有月御前轻声的呻吟，那一声声婉转的叫声，刺激着韩风的耳膜。借着昏黄的灯光，可以清清楚楚的看到，豆大的汗珠流过她那双弯弯的秀眉，那双微蹙的长眉下，惶然无助而又充满了幽怨的眼神直勾勾的看着韩风，雪白整齐的贝齿，紧咬着樱红的下唇，微微颤抖的身体，配合着鼻腔里略显粗重的呼吸，显得分外诡异。
　　一滴汗水流过她的脸庞，月御前缓缓伸出灵巧的小舌，极为暧昧的顺着嘴角一卷，将那滴汗水吸入口中，脸上露出一丝诡秘的笑容，低声说道：“大人……怎地不打了……当真是舍不得吗？”
　　“贱……”韩风心底暗骂一声，却也知道这一刻，乃是最为关键的时刻。若此时自己离开地牢，审问也就不了了之，下次再面对这个女人的时候，至少在心理上就输了一大截，没道理，挨打的不怕，打人的倒先跑了。韩风心一横，一咬牙，长鞭挥起，重重落在月御前左侧的胸前。
　　“啊……啊……”又是一阵甚至是带着欢愉的呻吟……
　　可是，眼前的这一幕实在让人有些无法忍受，月御前不知道承受了多少鞭打，身前的衣服早已裂开，这一鞭落下，让那早已碎裂的衣服再也无法承受。被麻绳紧紧捆绑挤压的丰满乳房，顿时裂衣而出，高吊在地牢里，又被紧密的绳索勒住，那只跳出衣襟的乳房，显得要比平素更加丰腴。
　　韩风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那只微微颤抖的乳房上，雪白如玉的胸前，那道惊心动魄的伤痕，反而带着神秘的诱惑力，俯着的身体和捆住的绳索，让她的丰乳就像一只肥美的仙桃，形状已经几近完美，而随着她身体微微晃动的高峰，让人好不怀疑那惊人的弹力和傲人的坚挺。
　　月御前并没有说话，那双似乎含着水的眼睛，勾魂夺魄的看着韩风，阵阵诱人的呻吟，不断钻入韩风的耳中，似乎在引诱着眼前的男子，上前握住那只肥美的丰乳，感受着她的诱惑和满足……
　　韩风缓缓伸出手去，展开的大手，轻轻的碰触到了月御前的胸前，五指深深的陷入乳肉之中，用力的捏下去，令人手指无比满足的惊人弹力，和那种诡异的快感，顿时遍布韩风的全身，丰腴无比的乳房，在他的五指中变幻着形状……
　　“嗯……”月御前仿佛不堪一握，从鼻息之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身体忍不住颤抖了起来，让那块陷入韩风手掌之中的嫩肉，更显诱人的滑腻。娇小樱红的蓓蕾，倔强的从他食中二指之间钻出，在那两支手指的夹缝中，不住茁壮、坚硬！
　　韩风的目光，顺着她身上那一道道伤痕游走，衣衫破裂的月御前，已经不能掩饰羞处，雪白浑圆的大腿，在黑色的布条中若隐若现，让人忍不住有想要一窥究竟，直探蜜源深处的冲动。
　　“你若是不试试……就永远都不会知道……为什么……将军会对我爱不释手……”月御前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鼻音在和韩风说话。
　　“啪……”韩风手中的长鞭落在地上，另一只大手已经缠上了月御前的腰间，粗暴的奋力一扯，将那已经破碎的裤子扯罗下来。“啊……”月御前一声轻呼，笔直的双腿立刻紧紧的夹在一起，却仿佛因为吊在绳索之中，无法停止似的，双腿不住摩挲，让那一丛遮挡着桃源的密林，惊恐的暴露在韩风的眼中。几缕被汗水打湿的长发，落在她的腮边，咬在雪白的贝齿和樱唇之间，微微眯起的眼睛，不住的挑逗着韩风的极限……


第二十章 鬼门关前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也，月御前很懂得如何运用自己的优势来征服面前的男子。她很清楚，以韩风的地位和出身，比自己美丽，比自己妖娆，比自己出众的女子多了去了。但是这些，比起在一间阴暗的地牢里、跳跃的灯火下、一个伤痕累累却在不住呻吟的女子，统统都成了浮云。
　　某些时候，某些特殊的因素，结合在一起的时候，对于男人的刺激，简直是不可阻挡的。月御前能够在堪称日本第一人的源赖朝面前如此得宠，并非单单是凭借身材、相貌又或者是床上功夫，更重要的是，她自己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对付男人。或文静、或野性、甚至是无比变态的事，只要能够达到目的，她都能做的游刃有余！
　　感受着韩风的大手在她温软的身躯上渐渐发热，月御前心中得意无比，脸上却故意做出一副痛苦的神情，一双水汪汪似乎含满了泪水的眼睛，充满野性的诱惑，看着韩风的双眼，口鼻轻轻发出若不可闻的“唔唔”之声，刺激着韩风最原始的欲望。
　　“弹性还可以，形状也不错，八成没生过孩子！”韩风松了手，十分坦然的拍了拍双手，捡起地上的皮鞭，笑眯眯的看着月御前：“鉴定完毕，小爷要继续打了！”
　　比起皮鞭落在身上的痛楚，月御前内心的震惊无可形容。怎么可能？在这个年代，在这样的氛围下，自己蓄意已久的引诱，怎么可能不奏效？难道说，韩风的意志早已锻炼成了钢铁一般坚韧？
　　可是她又怎会知道，在一千年以后，那块神奇的河蟹大陆上，虽然明面上都是看着主旋律的电影，但是谁家硬盘里没有几十个G的东京热、一本道。像这种类似于小泽玛莉亚主演的“奴隶街”之类的场面，尽管韩风第一次身临其境，可当年在自己的22宽屏上，已经看过无数遍了，只不过是视觉刺激更加明显而已，月御前这般招数，又怎能击倒一个已经可以怀着批判的眼光，去观看爱情动作片的男人？
　　“大人真狠啊！”宇文良心有余悸的看着对面的李飞镖。两人都站在距离地牢不远处，这儿可以清晰的听见皮鞭落在皮肉上那清脆的响声。两人这样的老手，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出，那皮开肉绽的场面。
　　李飞镖微微一笑：“你还是少见多怪了，大人一向视金钱如粪土，视美女如骷髅。虽说那样娇滴滴的小女子，我也不太忍心打的下手。可对于大人这样的硬汉子来说，打她，还是小菜一碟。大人常常教育我们，对待同袍要像春天般的温暖，对待敌人要像秋风扫落叶一般无情。这一点，我还得向韩大人学习！”
　　不知道过了多久，各种鞭打各种酷刑的声音渐渐消停了下来，宇文良抬头望去，只见韩风略显疲惫从地牢里走出。
　　“大人，她招了么？”李飞镖急忙问道。
　　韩风疲惫的点了点头，扭动了一下脖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懒懒的说道：“她又不是铁打的，打成这样，要是还不招，那也太对不起我这半天的功夫了。话说，打了半天，我也觉得有些累。宇文良，给我安排点饭菜，准备热水，我要洗个澡……对了，张笑醒了没？”
　　一问到张笑，两名下属不约而同的摇了摇头，宇文良叹了口气说道：“伤成这样，张笑只怕是凶多吉少。大人要早做筹谋才行！”
　　韩风冷笑道：“小爷一向命硬，这次我赌的就是张笑不死。既然日本人没能在我赶到之前杀了张笑，或许就是老天有眼，不想要张笑的命。张家那里的内应，我已经打探清楚了，吩咐安知马上回张家把内奸给我揪出来。无论如何，张家要稳！”
　　宇文良听韩风说出几个名字，牢牢记在心中，便马上告辞，为韩风安排饭菜洗浴去了。李飞镖忍不住朝地牢那里瞥了两眼，轻声问道：“那个叫月御前的……现在还有命么？”
　　“怜香惜玉了？”韩风调侃道：“自己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李飞镖迟疑了一下，还是快步朝地牢里走去，借着地牢里暗淡的光芒，李飞镖不由得一愣，月御前遍体鳞伤，已经奄奄一息，身体就像瘫软的面条被挂在空中，浸过水的鞭子断成两截，烧红的烙铁丢在一边，各种刑具看样子都被韩风用了一遍……
　　那些让人触目惊心的伤痕，落在李飞镖眼中也让这条汉子为之牙酸，走近月御前的身边，李飞镖叹息道：“这是何苦来由？早早招了，就不用遭罪了！”
　　月御前用尽力气，挣扎着抬起头来，黯淡的目光失去了往日的神采，死死的盯着李飞镖，用那沙哑的嗓音，微弱的说道：“韩风……到底是不是男人……”
　　“不可能不是！”李飞镖随口应了一句，忽然间醒悟过来，笑呵呵的看着月御前，略带嘲讽着说道：“哦，原来你想对大人用美人计呀，我劝你省了这条心吧。我家大人虽然桃花极旺，可也不是随便的人。他那还没过门的大老婆，准备过门的小老婆，还有在蒙古草原上金屋藏娇的那位，随便拉一个出来，都不知道比你强了多少倍去。对于我家大人这种‘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男人来说，美人计实在是没用！”
　　李飞镖哈哈大笑着走出地牢，反手将地牢大门关上，将月御前所有恶毒咒骂的言语都关闭在其中！
　　天色再度大亮的时候，韩风正抱着枕头在床上打滚，不得不说，虽然月御前的SM攻势没有奏效，但是对于韩风也并非全无影响。一夜梦中，林珍、沐谦心、郦君瑾、小舞……诸多女子在睡梦中掠过，仿佛中，又想是回到了草原上那旖旎的一夜似的，忽然惊醒之时，韩风赫然感觉身下一片冰凉，伸手一探，不由得暗骂一句：“你妹，多大岁数了，居然还有这种十三四岁小孩的劣迹，做个梦还能……”
　　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找出一条干净的底裤套上，面对那条留下亿万子孙的裤子，韩风果断的将裤脚对准了还没燃灭的烛火，毁尸灭迹。
　　“大人……”房门忽然被人撞开，韩风手里半截冒着火头的裤子顿时落在地上。
　　总领大人一脸不悦的喝问道：“一大清早，慌慌张张的干什么？”
　　一头撞进门来的便是那个莽撞的小和尚，一张脸憋得通红，结结巴巴的叫道：“张笑……张笑，醒了！”
　　韩风立刻站了起来，张笑只要不死，对于整个琉球计划的意义实在是太大了，心神激动之间，只觉得浑身都热了起来。不！是真的浑身都热了，韩风低头一看，那半截还没烧掉的裤子，火头已经舔上了自己的长袍。小和尚急忙跑过来，两人狼狈不堪的将衣服上的火苗扑灭，互相看着对方那混乱的模样，忍不住齐声大笑起来。
　　忙碌了一整夜的老医生，看起来十分憔悴，捧着一碗稀粥，正坐在院子里慢慢吃着。身边有几名仆役卖力的伺候着他，如今，众人看到这位老先生的目光都多了几分崇敬！无论这个人的脾气有多么怪异，可他是货真价实的把张笑从鬼门关给拉了回来，就凭这一手，就已经称得上是神医。
　　韩风毕恭毕敬的走到老医生身边，躬身施礼道：“先生妙手回春，在下无以为报。”
　　韩风大手一招，一名官兵捧着一盘金银走到身边来，朗声说道：“先生，这里有黄金百两，白银百两，是我家大人赠与先生的诊金。”
　　老大夫看着那一盘金银，眼神似乎多了些光彩，布满皱纹的手，缓缓的伸出去，抓了一小块银子，掂量了一下，笑道：“老头子不是不爱钱，不过你给我这么多钱，我这个糟老头子带在身上，说不定要给自己惹来祸事。人活一辈子，得学会知足。这块银子，也够我用度一段日子了。算是诊金好了！”
　　韩风不由得肃然起敬，君子爱财取之以道，这位老人家话说的如此清楚，还有如此明白的心，实在难得。在琉球这个刚刚有官府的地方，给他这么多钱财，说不定会让贼惦记上他，或许，真是害了他也说不定。医术高明，又不至于被金钱冲昏了头脑，这样的人物，罕见的很。
　　“老先生救了张笑，从今以后，巡检司驻守琉球，老先生有什么事，只管跟巡检司说一声便是。”韩风也不再客套，吩咐人将金银拿下，恭敬的对那位老先生说道：“先生医术如此高明，若是……”
　　老人家挥了挥手，懒散的说道：“在这个岛上，给人看看病，闲来无事跟街坊下棋闲聊，这样的日子，我喜欢的很。这位大人，你的心意我明白。若是我年轻三十岁，或许能答应你，现在，不如让我老人家安安静静的在这里渡过余生吧！”
　　说罢，老大夫颤巍巍的站起身来，提起自己的药箱，缓步朝院外走去。
　　以韩风为首，满园官、兵齐齐施礼，目送离去！


第二十一章 我不客气
　　琉球三虎自从有了这个名号开始，三大家的头儿就从来没有全部聚在一起过。这三家代表的是北中南三部分海盗的利益，自然而然充满了争夺。但是在韩风来到琉球之后，破天荒的第一次，三大家终于坐在了一起。
　　大老远从鸡笼赶来的林承彦捧着一杯热茶，面带和悦的微笑，坐在韩风左首；宇文良资历最浅，可是他与韩风的关系却是最近，于是乎，宇文良自然当仁不让的坐在右首；身上横七竖八缠着绷带的张笑，身体挺得笔直，却是坐在最后。
　　这几位平素都是跺跺脚，整个琉球都会抖三抖的人物。可今天在韩风的面前，却都老实了起来，一个个闭上嘴巴，眼观鼻，鼻观心，绝不先开口说话。
　　韩风的部署和幕僚们陪同几大家的亲信坐在下首。偌大的大墩宇文家营寨大堂里，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时不时的掠过韩风，要看看这位稳坐钓鱼台的小衙内，到底什么时候才肯说出心中的计较。
　　“三大家都来齐了！”韩风微微一笑，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子碰在实木桌面上，只是一声轻响，却已经提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朝廷在琉球设立巡检司，就是要把琉球这块化外之地，纳入朝廷的正式管辖之中！”韩风威严的扫视着满堂海盗，清晰的说道：“日后，琉球将会有官府的体系来掌控。琉球的居民，可以像江南的居民一样，参与朝廷的科举考试，可以在灾年享受到朝廷的救济。同样，地方上的赋税和治安，也要完全交给朝廷。驻军，更是必不可少！所以……”
　　韩风拉长了声音，冷冷的看着林承彦、张笑、宇文良三人：“朝廷的驻军既然要来，就绝对不允许琉球还有私人武装。我不管你们三大家是海盗出身，还是要用人防身。从即日起，三大家的部署，全部要接受细作司的整编，成为细作司下属的独立水师。如果你们的部署不愿意加入细作司的。可以自行离去，我会按照官军离去的饷银，给他们发放安家费。足够他们在琉球或者江南安身立命。如果，你们的部署又年老体弱，又或者残疾无力的，不够资格加入细作司，我同样会给予他们足够的遣散费！”
　　这些话，私地下三大家的人心里都明白，跟着韩风，为的就是将来的好处，还有三大家在琉球的超然地位，至于这些手下的海盗……难道说，三大家指望海盗已经过了几百年，还能世世代代指望打家劫舍，沿海抢劫来过日子吗？谁不想成为韩家、吴家、曹家这样的名门望族？谁不想堂堂正正的站在辽阔的国土上，受人敬仰？
　　张笑轻咳一声，他和韩风接触的最少，为了整个张家的利益，他必须要把心中的疑问尽数抖露出来。
　　“韩大人，三大家加入细作司，接受整编，并无不可。只不过，大人对于三大家是官职如何安排？相互之间，又是如何统属的呢？”
　　张笑的问题，其实也是宇文良和林承彦的问题。三大家鼎足而立已经数百年，加入细作司不要紧，要是一个不小心，某家主成了另一位家主的下属，那就令人郁闷的很了。三大家自然是要平起平坐的，这一点，若是韩风处理不好，显而易见就很难招揽到三大家了。
　　韩风胸有成竹的说道：“三位其实不必担心。宇文良现在是九品巡检司，稍候，我会奏请朝廷，让宇文良以正六品水师偏将之职兼任巡检司。张家和林家也是一样，都会授予正六品水师偏将之职。只不过是归属细作司管辖而已。”
　　顿了顿，韩风笑呵呵的解释道：“诸位也不要看不起正六品的官衔，要知道，大宋的军制有些奇怪，军职一般都是特别高或者特别低。像是一军统制，也不过是四品而已。可是，统制之上，至少都是从二品的武将了。换句话说，军中升职，起步或许比较低，但是升起来很快。不像文官，十八品级缺一不可，一级级熬上来，胡子都已经白了。”
　　林智抬起头来，偷偷看了韩风一眼，什么胡子都白了，现在的韩风还年轻的很呢，已经爬到了四品的高位。以他的年纪和韩家的势力，将来的前途简直不可限量。当然，在这个拼爹的时代，一般人的确得熬白了胡子，也未必能爬到高位。
　　“我们三家都是直属大人管辖吗？”林承彦缓缓的问道。
　　“嗯，你们分别只需要对我负责。互相之间并不统属，但是作战之时，又或者其他紧急时刻。我不能分身的时候，会临时指定一名统帅出来。余人必须要听从他的号令，如果抗命。事后，我会秉公执行军法！”韩风微笑着看着这几个桀骜不驯的海盗，淡淡的说道：“当然，我不会以亲疏来指定任何人选。而是看实际情况。众所周知，林家善于大规模海上会战，张家打奇袭很有一手，宇文家的海盗一往无前，冲锋破袭都是行家，当然要根据当时的情况来选择。”
　　听到韩风分别夸赞三家的本事，三位家主都面有得色。
　　“三家海盗整编之后，每一家最多能留下三千人，要去芜存菁，要精锐中的精锐，加起来，已经是万人水师了……”韩风悠悠的说道。其实，韩风心中还有一层顾虑，这一支独立水师，可以说是韩家拼着自己几代人的老脸，还有现在韩家和皇族之间的密切关系所换回来的。依照赵宋皇帝的脾气，怎么能允许出现大军阀的局面？就算是北宋灭亡的时候，各路将领打造的军队，无论是岳家军，还是韩家军，甚至包括后来辛弃疾一手组建的飞虎军，这种带上了严重个人色彩的军队，都被赵构在二十多年的时光里，一手消灭。大宋，只有皇帝的军队，而没有将军的军队……
　　这一万人，已经是赵扩能给韩风的极限，再多，只怕这个表姐夫就要对韩风起戒心了。一万人，又是水师，对于赵宋朝廷来说，是一支可以随时聚集力量歼灭的军队，根本不担心韩风有什么想法。可是，也不能再扩充了。
　　“三千……”林承彦迟疑了一下。他手下的海盗人数众多，不像宇文良，宇文家内讧之后，余下的人本来就不是很多，稍微一削减就是三千人。可自己的手下却几乎要砍掉一大半去，这叫自己怎么跟老弟兄交代？
　　韩风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很为难，不过，我已经替你们想过了。愿意回家的，拿遣散费。如果还想吃这门饭，又进不了细作司的。就让大宋水师接手，整编到琉球的驻军之中吧。只不过，这些人却是要被全部打散，不分哪一家了。”
　　张笑微微点头，或许这是最好的办法了。老谋深算的林承彦侧首看了看自己的弟弟，只见林智也在点头，便大声说道：“大人，就依你说的办。”
　　“三大家整编之后，就只剩下了三位偏将！”韩风淡淡的说道：“你们可以推荐自己手下的得力人手，整理一个名单出来，我一并报上朝廷，根据才能和地位，授予他们相应的官职。”
　　韩风狡黠的笑了笑：“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现如今，你们就算是写上阿猫阿狗的名字，我少不得也要给他弄个从九品的小武官先做着。这就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么好的机会，可不是每天都能遇到的。我想，那些人将来祭祖的时候，自称是第几代孙、大宋水师虞侯……想必脸上也光彩的很！”
　　韩风这一番话出口，一直很紧张的大堂里，顿时哄笑声一片。
　　“大人……整编了水师之后……”宇文良轻声说道。
　　韩风斩钉截铁的说道：“下南洋！我之所以要海盗，而不是要水师。就是因为你们是海盗出身，最擅长的就是抢劫。”
　　“这样不太好吧……”张笑迟疑着说道：“南洋诸国，好歹都是大宋的藩属，宗主国去抢藩属……怎么都于理不通！”
　　“你错了！”韩风站起身来，冷冷的说道：“是的，他们以藩属自居，可从来没把自己当小的。大宋远征交趾的时候，占城、吕宋在做什么？他们在忙着拍交趾的马屁，压根就没想过要兵发交趾，为宗主国作战。大宋和金国开战，各种军事物资奇缺。海船去南洋采购粮食、木材的时候，那些所谓藩属，拼命涨价，恨不得趁着大宋开战的时候，狠狠发一笔财。”
　　“如果说，过年的时候，派个人过来磕几个头，用一堆土特产就换回无数金银财宝，这样的国家就叫藩属的话。藩属……倒是好做的很呢！”韩风一脸杀气：“既然他们没有做藩属的觉悟，既然他们只在有事的时候才想到大宋，既然他们把大宋当成摇钱树。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第二十二章　　一举两得的妙计
　　“官家，此事万万不可！”赵汝愚快步走出班列，捧着节笏，躬身对坐在龙椅上的赵扩说道：“如果让韩风这么做了，简直是把我们天朝上国的颜面丢尽了。”
　　满朝文武肃然，既然右相大人已经发话了，自己就没必要站出来得罪人了。再说了，许多人心中的想法跟赵汝愚差不多。南洋那些小国？反正自己没有去过，听说都是一些鸟不拉屎的穷地方，去抢他们，能抢几文钱来？还丢了堂堂天朝的脸。
　　像天朝这样的国家，当然是要很大方的，见人就撒钱的才够份。你南洋小国没钱？跟天朝说嘛，天朝给你一千几百万贯的。你家发洪水了还是地震了？不要紧，跟天朝说嘛，天朝给你送去几百万斛大米外加蔬菜水果的。你派人来朝贺，我这边就派人给你开道，一路招待的好好的，临走还赏一大笔钱，不是这样，怎能显示出我天朝上国的威风？
　　现在可好，韩风一份奏折上来，居然说要用琉球海盗为主力，南下劫掠去。要搜刮南洋小国的国力，以壮大大宋国库，为将来的北伐做准备。这一份奏折下来，顿时激起千层浪。整个朝廷，不，应该是整个天朝上国上千年来的唯我独尊思想，一下子就被韩风颠覆了。
　　这几天来，大小官员为了这件事拼命上书朝廷，有的白胡子大学生，眼泪汪汪的站在皇宫门口绝食；有的激愤中年官员，在青楼妓院酒馆里玩命喝酒，再提下无数慷慨激昂，展我大宋风采的诗句；有年轻进士，咬破手指，颤巍巍的写下血书——总而言之一句话，韩风这么做，是丢人，太丢份了。
　　韩家一反平日低调的形象，韩侂胄十分活跃，在政坛到处拉拢，寻求支持。反而是宫中却一言不发，赵扩和已经退居幕后的赵昚都没有任何表示，看着手下这些官员们蹦蹦跳跳的吵架。但是日子久了，拖着也不是个办法，接连吵闹了不下十日之后，赵汝愚终于按耐不住，身先士卒跳出来反驳。
　　“赵卿家……”赵扩已经习惯了作为一位帝王，轻描淡写的问道：“韩风只是用海盗去劫掠而已，这些海盗并不是大宋水师。为何你会觉得丢了朝廷的脸呢？”
　　赵汝愚高声叫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举头三尺有神明。虽然那些南洋小国并不知道这些海盗是细作司的舰队。可是满朝文武都清楚，朝廷是在利用海盗积累财富。等于是坐地分赃。这样的行径，于理不合。我们大宋宁可穷死，也不可做出这等下三滥的事儿来！”
　　韩侂胄踏前一步，冷冷的反问道：“敢问右相大人，如果现在金兵南下，需要十万兵马迎战，不知道开拔费能给得出来吗？”
　　满朝文武的目光刷的一下就聚集在了郦尚书的身上，堂堂户部尚书，知道这是自己不能退却的时候，硬着头皮站了出来，大声说道：“官家、诸位同仁。假若金兵现在真的南下，给了十万人的开拔费之后，若是战况出现任何变化，户部只能给出增派两万援军的开拔费……虽然我不是武官。可是，两万兵马，就想扭转战局，未免有些痴人说梦了。而且，战况一旦超过四个月，国库就不会剩下一文钱了！”
　　大宋的高额开拔费和高得离谱的战时军饷、抚恤，所有官员心里都很明白。这也是为什么赵昚发动了一次北伐之后，再也无力发动第二次北伐的原因之一。大宋必须积蓄国力，为下一次北伐做准备。至少要准备二十万大军的开拔费，至少要准备半年以上的军饷和抚恤。可是军队在不断扩大，军饷和各项开支都在以倍数增加。不是户部无能，实在是这一项从赵匡胤就已经定下来的国策，太要人命了。
　　给军队高额的军饷没有错，但是开拔费……可以说，天下间，独一号，别无分号了。当年北宋灭亡的时候，北方四十万义军，一文钱没有一样在打仗。可是，为什么一整编成了官军，那些军中的恶习，那些伸手要钱的毛病，就都被惯了出来？这到底是人的问题，还是体制的问题？
　　可，无论是什么问题，都不是短时间能够解决的，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要成倍的扩充国库，用尽各种手段让现在的四十万大军，变成一支随时可以出战，随时可以不担心开拔费、军饷、抚恤的军队……
　　韩侂胄马上接过话头：“郦尚书的话，大家听的很明白。大宋军队的开拔费之高，想必大家都很清楚。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们今天不北伐，明天也不北伐。可总有一天要北伐。金人今天不南下，明天不南下，可他们亡我之心不死，早晚有一天会南下。仗要怎么打？钱从哪里来？右相大人，你教我！”
　　赵汝愚深深的吸了口气，重新审视起面前的对手，韩侂胄避重就轻，不说韩风此举对朝廷的颜面是不是真的有损失，反而跟自己纠缠起开拔费的问题。这个问题，就算是当年苏轼、王安石、范仲淹这样的名相都没能解决。现在要自己怎么马上解决？如果朝廷现在一道命令下去，告诉军队，以后打仗只有军饷和抚恤，没有开拔费了。可想而知，那些疯狂的官兵，马上就会暴动起来。
　　但是韩侂胄的问题，却是环环相扣的，以他这种歪曲的逻辑来说。朝廷现在国库不够充实，就要想办法。抢，自然是最快的。可是抢金国和西夏显然不现实。抢大理的难度也不低，吐蕃就更别想了，压根就过不去。左看右看，就剩下了高句丽、日本和南洋诸国。高句丽太远，而且离金人太近。日本刚刚结束战乱，穷的一塌糊涂，能抢到什么？算来算去，还是抢南洋诸国是最安逸的，旁边没有大国，而且，都是有些家底的……
　　“韩大人，开拔费的问题，自然是交给户部想办法解决！”赵汝愚瞥了郦尚书一眼：“要不然，朝廷要户部做什么？而，我们现在说的是，以海盗劫掠南洋诸国，是不是丢了朝廷颜面的问题。你真的不觉得丢脸吗？”
　　“不觉得！”韩侂胄厉声反驳道：“你自己好好看看韩风的奏折。既然他们没有做藩属的觉悟，既然他们只在有事的时候才想到大宋，既然他们把大宋当成摇钱树。这还叫什么藩属？所谓藩属，应该和宗主国患难与共，而不是大难临头就各自飞。右相大人，你可以去吕宋买木材，看看他们给你一个什么样的价格，也可以去占城买米，再看看那些占城人的心有多黑。我们大宋的确是礼仪之邦，是天朝上国。但绝不是被人用一个宗主国的名号就任意糊弄的国家！”
　　“你这是曹孟德，宁可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赵汝愚怒喝道：“既然是藩属……”
　　留正忽然快步走出了班列，他资历很老，一走出来，所有官员的目光都盯在他身上。要看看这位元老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就连赵汝愚也收了声，眼巴巴的看着留正，他知道留正这样的人，最讲究的就是礼仪，是面子。宗主国打藩属这样的事儿，留正十有八九会反对的，如果留正和周必大都反对，只怕赵扩都要重新考虑一番了。
　　留正捋了捋长长的花白胡须，朗声说道：“右相大人多虑了。其实韩都承旨说的没错，现在国家正在用钱之际，这些不知好歹的藩属，也应该教训一番……”
　　“至于右相大人担心的颜面问题，老臣觉得很好解决。朝廷可以下一道诏书去南洋诸国，就说现在大宋需要用钱用粮，叫那些藩属自己看着办。如果他们识大体，跟大宋一条心，交上钱粮来。自然还是大宋的好藩属，我们还会保护他们的王族地位，将来还有援助。至于那些死性不改，只想着占便宜的小国……大可以朝廷不再承认他是藩属，这样的话，抢起来，也就理直气壮了，是不是？右相大人？”
　　赵汝愚被留正一番话噎的差点没闭过气去。这算什么道理？先把藩属关系解除，再动手去抢……
　　周必大缓缓走到留正的身边，点头赞道：“留大人所言极为有理。这一招下去，既保住了朝廷的颜面，不堕我天朝上国的威风。又可以给韩风细作司的舰队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实在是一举两得，妙计啊！妙计！”
　　赵汝愚的目光落在史弥远的身上，眉毛挑动了两下，仿佛在说，你们礼部成天就是搞这个事儿的，这当儿，你不站出来说句话？可没想到，史弥远看到赵汝愚对自己使眼色，马上跪下来给赵扩磕了个头，急急忙忙的说道：“官家，微臣想要更衣……”
　　“去吧！”赵扩挥了挥手。一边就有小太监领着史弥远去了就近的茅房。


第二十三章 名正言顺的理由
　　赵汝愚的心中暗暗吃惊，之前留正和周必大，大抵可以算作自己这边的人。而且，从他们一贯的做事风格来说，也不会支持出兵劫掠南洋诸国的举动。可是没有想到，留正和周必大这两个平时不是子曰就是诗云的老家伙，现在调转枪头，对准了自己。更让赵汝愚没有想到的是，礼部史弥远借口尿遁，撒腿就跑……这个老奸巨猾的礼部尚书，实在让人无奈的很。
　　右相大人还想说些什么，赵扩已经意兴阑珊的说道：“既然左相、都承旨诸位爱卿都觉得此事无碍，那就让朕仔细考虑考虑，反正也不急于一时。退朝！”
　　文武百官站了一早上，两腿早已发软，一听退朝，心思就活络了起来，或琢磨中午去哪里吃饭，或琢磨去找哪个红颜给自己按按摩……偌大的金銮殿，转眼之间就已经人去楼空。韩侂胄缓步退出金銮殿之时，有意无意的看了赵扩一眼，却见这位大宋官家，留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给自己。
　　若是在以前，赵扩看到韩侂胄还会客客气气的叫一声长辈。如今他已经习惯了作为帝王的生活。凡事都要从大局上考虑。诚然，如郦尚书所说，大宋现在很缺钱，也需要钱。财政收入看起来很高，可并不足以应付超大规模的战争。像北伐这样足以掏空了国库的战争，大宋必须要做两手准备，万万不可以北伐尚未成功，国内就已经先经济崩溃了。
　　钱，是必须要想办法弄来，至于手段如何，现在的赵扩也顾不得那么多。可就算只顾忌一点点，那也是大宋的颜面。这就要求韩侂胄和韩风，必须拿出一个能够理直气壮去人家家里那东西的理由出来。总不能数百条战舰开到占城去，耀武扬威的告诉对方：“今天我看你不顺眼，抢你千两黄金？”
　　要弄钱，还要弄得好看，这可是一道大难题。
　　韩侂胄回到府邸之中，韩风的亲信林珍早已在此等候，见到韩侂胄归来，便笑盈盈的走上前去，迎着老爷子一并朝花园走去。
　　“总领大人在琉球那边进展的很顺利嘛！”林珍笑语嫣然的说道：“三大家族没用多久就被大人解决掉了。现在咱们可以不动用水师的力量，就有足够的人手和舰队下南洋。朝廷总没二话说了吧？”
　　韩侂胄淡然一笑，嘲讽着说道：“你是个女子，不做官。这也好，做官其实是一件最虚伪的事儿，黑的，你得能说成白的。这次，风儿说要下南洋，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短时间之内缓解大宋财政的最好方法，而且，几乎不要朝廷动用一兵一卒，又不劳民伤财。那些老老实实的藩属，我们自然不会动他。要找麻烦的，都是那些狡猾奸诈的所谓藩属。就算是这样，也有人要从中作梗。这也就罢了，还要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出来……呵呵！”
　　韩侂胄这么一笑，林珍的心反而放了下来，说到官场里的那些把戏，有几个人能玩的过眼前这个五代为官的都承旨大人。既然韩侂胄已经说出了口，想必就一定有解决的办法。两人一前一后，走入花园之中。
　　花朵已经开始凋谢，落在地上的花瓣渐渐枯萎，韩侂胄小心翼翼避开那些散落的花瓣，走到石凳边坐下。
　　“都承旨大人有何打算？”林珍吃吃笑道：“我是最清楚总领大人的心思了，他最耐不得寂寞，一整编完了海盗们，就迫不及待要下南洋。说不定，这当儿已经把海盗们要做官的人选都整理完毕，准备跟朝廷给他们索要官职呢。”
　　韩侂胄点了点头，沉声说道：“算是风儿运气好，占城和真腊一直交战不休，去年的时候，真腊国王阇耶跋摩七世击败占城军队，乘胜攻占了占城首都毗阇耶，杀死占城国王阇耶因陀罗跋摩四世。这还不算完，他指定自己的妹夫，也是曾经的占城王子作为占城的傀儡国王，称作苏利耶跋摩。可是占城许多贵族不服苏利耶跋摩，就拥立苏利耶阇耶跋摩建立了佛逝国。与苏利耶跋摩作战，想要再度光复占城！”
　　林珍顿觉一阵头大，连声说道：“大人，亏你能记得住这些蹩脚的名字……换了是我，看见就已经头疼了！”
　　韩侂胄哈哈大笑起来：“老夫在枢密院里，每天都要看这些小国的动态。他们之间的战事，在大宋看起来，当然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可对于这些小国来说，万人之战，就已经是全国之力了。动辄亡国灭族，又怎么能是小事。简单的说，就是真腊国王打败了占城，让自己的妹夫当了占城国王，可是占城人又拥立了一位国王，两边正在打内战呢。”
　　“占城人拥立的那位国王苏利耶阇耶跋摩，连续给朝廷写了好几封信，一是说占城自古以来就对中原臣服，一直以藩属自居。现在国家被真腊人给灭了，希望大宋能够发兵相助，帮助他恢复国土。二就是说，现在战况很胶着，占城被真腊人灭了之后，财富也被劫掠一空，现在苏利耶阇耶跋摩几乎已经无力支持自己的军队，快要发不出军饷了。恳求大宋给他一些钱财。让他能打下去！”
　　林珍并没有马上接口，脑海中调动起一切细作司关系到南洋的军情来。苏利耶阇耶跋摩是被占城贵族们推举上位的。他的确没有多少钱财，贵族们的私人军队，都在各自手中，苏利耶阇耶跋摩要打仗，就要先给贵族们军饷。不然的话，就只能眼巴巴的看着真腊人支持的军队一步步逼近，这日子的确很苦。
　　“都承旨大人，这件事的确有些好笑，总领大人盘算着要去南洋找些财路出来。可苏利耶阇耶跋摩居然就伸手来跟大宋借钱来了，不但要借钱，还要借兵。难道他不知道，大宋的军队，出门就要开拔费吗？”林珍忍不住笑道。
　　韩侂胄苦笑着摇了摇头：“其实，真腊和占城之间的战事，大宋若真要插手，一万兵马南下足以。不过，安南和交趾都未必肯放大宋的军马过境。尤其是那些大瞿越国的官员，他们自己还想吞了占城呢。陆上不好走，就要走水路。运送一万军马过海，至少要水师准备一百五十条船。这一笔开拔费可不是小数目，本来应该由苏利耶阇耶跋摩来出，可他现在说没钱，还要借钱……你说，哪里有这样的事儿！”
　　“那，看样子，朝廷是不准备出兵了吧！”林珍若有所思说道：“难道说，大人准备让总领大人带同琉球海盗直抵占城，帮助苏利耶阇耶跋摩击败真腊人，然后再让苏利耶阇耶跋摩从夺回来的财富之中出钱？”
　　“这是赔本买卖，韩风要是真这么干的话，我这个当父亲的，一定要亲自到琉球去，狠狠打他一顿！”韩侂胄就差没说韩家的祖训是“宁死不吃亏，拼命占便宜”了。
　　“那大人准备怎么做？”林珍问道。
　　韩侂胄悠悠的说道：“你和我都很了解韩风的性格，有些事，他不屑去做；有些事，他不愿去做。于是，那些他不做的事儿，就只能让我这个做父亲的来替他完成了。做任何事情，总是要有牺牲的，可是，韩风就是不愿意牺牲！”
　　“牺牲？”林珍脸色微微一变。
　　“牺牲，为了整体的利益，要牺牲掉局部。这才是做大事的手笔。可是韩风一直很拘泥于自己的道德观。他舍不得让部下牺牲，也舍不得让百姓牺牲。这是未来阻碍他更进一步的最大难题。你是他身边的人，以后你要经常提点他……”韩侂胄苦笑了一声，随即摇了摇头：“不过，若是他能做出来，也就不是韩风了。注定是有人要给他被黑锅啊！”
　　林珍悚然动容，韩侂胄既然说出了这样的话，想必是有什么计划已经成型了。
　　“在南洋，汉人约有数万人，他们在南洋扎根，通过贸易赚钱，可以说，南洋除了那些贵族之外，没有人能够比汉人更有钱。无论是要琉球海盗南下，还是要大宋水师名正言顺的干预，都需要一个理由。南洋的汉人，需要为北伐大业作出牺牲。”韩侂胄冷冷的说道：“他们的牺牲是有价值的。如果北伐成功，他们就是大宋的英雄！”
　　“总领大人绝不会同意的。”林珍担忧着说道：“要不然，还是商议一下从占城入手，苏利耶阇耶跋摩好歹是名正言顺的占城国王，总不能让真腊人扶植的傀儡坐在台上，那样的话，咱们大宋的颜面也不好看啊。”
　　“占城那里，如果不出现别的变化，我不会让韩风出手干预的。”韩侂胄吩咐道：“你现在回去细作司，把所有南洋军情全部找出来，如果找不到别的路径，我们就只能牺牲一部分南洋的汉人，而给予中原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要快！”
　　林珍立刻站起身来，施礼道：“属下这就去办。”


第二十四章 英儿扎布
　　码头上，二十多条精壮的汉子正在忙碌不已的从船上卸下物事。那一个个沉重的箱子，让那些汉子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一位五十来岁的老者背负着双手，静静的看着那些工人为他卸下箱子。他的身上穿着在真腊极为罕见的绫罗绸缎，手指上的玉扳指晶莹剔透，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极为珍贵的玉石打磨而成，从头到脚，这位老人家都透露着富贵之气。
　　“听说那一位是宋朝的官儿，好像是年事已高，就辞官不做，来到真腊养老！”远处一位闲着发闷的船夫，懒洋洋的坐在码头的石阶上，晒着太阳，随口说道。
　　坐在他身边的船夫们纷纷反驳道：“胡说，人家若真是宋朝的官儿，想要去哪儿不行？偏偏来我们真腊？真腊能比大宋更好吗？听人说，大宋遍地是黄金，就算是种田的、砍柴的都穿着绫罗绸缎。更何况是当官的？”
　　之前说话的那名船夫不屑的看着那群目光短浅的同伴，冷笑着说道：“你们知道个屁。他家昨天已经先有一条船到了真腊，就是老子给他们卸货的。那时候就已经听的很清楚了，人家是因为在朝中得罪了一些有势力的官员，怕辞官之后被人逼迫，才来我们真腊养老。你们自己想，交趾、安南、大理……这些地方也能养老，可能和我们真腊的气候相比吗？”
　　“原来如此！”船夫们纷纷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样，随即以羡慕嫉妒恨的目光看向那位雍容富贵的老人。
　　“昨天他家人带的箱子没多少，很轻，八成是一些衣服物事。今天这么多东西，又是这位老人家亲自看管的，说不定是很多财宝呢。咱们真腊以后又多一位大财主了。”船夫酸溜溜的说道：“我家亲戚要是还没找到活儿干的，我就让去他家碰碰运气去，说不定他家还需要仆人呢。”
　　一群船夫正在说话间，忽然看到一队官兵手按长刀快步朝码头上走了过来，为首一名军官耀武扬威，诸位船夫都认得此人，这位趾高气昂的年轻人，是如今真腊国王阇耶跋摩七世的侄子英儿扎布。正因为他有这样的后台，才能驻守真腊最繁华的港口，光是从港口抽税，都不知道已经赚了多少钱。
　　英儿扎布快步走到那位老者身边，板起面孔喝道：“你是什么人？搬运的又是什么东西？”
　　老人家微微欠身施礼道：“在下王安龙，大宋广南东路人氏。曾在福建路任职七品官员，如今辞官不做，想到真腊来定居，早在半个月以前，在下就已经将大宋官府开具的文碟交递给真腊官府。也在左近购买了房产，准备在此久居。”
　　“来真腊自然没有问题。”英儿扎布用他那半生不熟的汉语大声叫道：“不过，你带着这么多东西，我却要检查一番，不然的话，要是有什么违禁品进入真腊，还要我负责。”
　　“都是些老夫自己很喜欢的玩意，大人只管看。”王安龙料知里边绝对不会有违禁品，便大方的让开一边，指挥家仆和搬运工人把箱子打开给英儿扎布看。
　　数十口箱子尽数被打开，英儿扎布那双小的像老鼠一般的眼睛，立刻瞪得极大。虽然他有些不学无术，又有些二愣子脾气。可好歹也是贵族出身，在吴哥住过很久，好东西自然见得多了。这些箱子里，光是他认得的，就有不少金银财宝，还有许多大宋名贵的瓷器丝绸等物，光是这些已经价值不菲了。
　　“娘的，在大宋当个七品官就能捞到这么多啊……”英儿扎布喃喃的叹息道：“简直把我这个贵族比的没边了。喂，老头，这一箱是什么石头？”
　　王安龙走上几步，只见英儿扎布站在一口箱子之前，仔细一看，不由得笑道：“大人有所不知，这些是宋朝很出名的端砚。曾有诗曰：端溪古砚天下奇，紫花夜半吐虹霓。是极为名贵的砚台。老夫辞官之时，许多同僚不知道要送些什么给老夫践行，就每人送了一份端砚，聊表心意。”
　　英儿扎布歪着脑袋反问道：“很值钱？”
　　王安龙尴尬的笑了笑：“或许值得几文钱。”
　　英儿扎布从嗓子眼里哦了一声，随即走到另一口箱子前，伸手从箱子里拿出一件奇怪的玩意，在手中把玩了半天，低声问道：“这又是什么东西？”
　　“这个是汉代的青铜器，老夫没有什么嗜好，唯一的爱好，就是喜欢收集一些古董。”王安龙咳嗽了两声，轻声说道：“这些不过是破烂而已，不值钱的。”
　　“胡说。”英儿扎布厉声喝道：“你区区一个七品官，怎么可能有这么多家私？休想瞒过我，本王子在真腊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有见过？一个糟老头儿带着这么多东西来到真腊，不用问，一定是贼赃，来我们真腊销赃来了。这些东西，不是海盗的，就是山贼的。来人啊……”
　　随着英儿扎布一声高呼，他带着的那一队真腊官兵，快步跑了上来，七手八脚将王安龙推到一边。
　　“这些贼赃，本王子就带走了。老头儿，念在你年纪老迈，这次，本王子就不追究你的罪责。要知道，在真腊，销赃可是要杀头的。你年纪大了，又是汉人。我饶你一次，给我滚！”英儿扎布带着一副得意的笑容，狞笑着说道：“来人，把这些贼赃都给我搬回去。”
　　王安龙顿时就急了，上前去抱住箱子，大声哭喊道：“这些是老头子一辈子的积蓄，还有祖宗留下来的产业，你们真腊人怎么能说抢就抢去呢……”
　　英儿扎布板起脸孔，缓步走到王安龙的身边，解下腰间的长刀，连着刀鞘一起重重的打在王安龙的后背上，冷冷的说道：“呸，别以为你这点东西，本王子就能看得上。什么抢你的东西？本王子是要把这些东西都拿回去，仔细查证是不是贼赃。如果是贼赃，本王子少不得还要把你抓回去审问。不是贼赃的话，本王子自然会退还给你，你大呼小叫的做什么？找打吗？”
　　王安龙本来就已经老迈，哪里吃得住英儿扎布这年轻人的打，几刀鞘下来，老人家已经满地打滚，王家的家仆急忙跑上前去护住主人，拼命求饶。英儿扎布打了几下，消了心中那一口气，得意洋洋的大笑着，带人扬长而去。
　　码头上的工人，只要是没事儿干的都围拢过来看热闹，眼巴巴的看着英儿扎布平白抢了别人的家产去，大多唏嘘不已。也有些一贯就对汉人不满的，幸灾乐祸的说着，想来真腊当财主，没想到，刚来的第一天，就已经被洗劫一空……
　　王安龙在家仆的扶持下，缓缓站直了身体，举起袖子，擦去嘴角上的血迹，看着英儿扎布远去的背影，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
　　“你这是违抗我的命令。”韩侂胄极为少见的拍了桌子，楠木做成的厚重桌子，似乎被韩侂胄的大手拍的颤抖起来，桌子上的茶碗一阵乱晃，茶杯盖都差点掉在桌面上。
　　面对朝中数得着的实权人物，这样的怒火足够将胆量不足的人吞噬。可林珍依然十分淡然的站在韩侂胄面前，偌大的书房里空荡荡的只有这两人。
　　“大人，细作司有自己做事的风格。您说得对，总领大人不喜欢牺牲自己人，所以，我们当下属的，就要按照总领大人的意思去办事。如果总领大人知道您为了给他一个下南洋的借口，而牺牲了大批在南洋的汉人。总领大人一定会和您闹翻的。”林珍不卑不亢的说道：“属下不是违抗您的命令。只是按照细作司的套路来处理这件事。理由，总是能找得到的。”
　　“你们一个个都觉得自己翅膀硬了，能自己飞了？”韩侂胄冷笑道：“还口口声声总领大人，就算他今天拜了相，他也是我儿子。”
　　“大人……”林珍听出来韩侂胄话中的味道，虽然还是有些生气，可比起刚才勃然大怒的时候，已经算是平静多了，便轻声细语的解释道：“我谋划这件事，并非碰运气。真腊和占城交战多年，大宋虽然没有出兵阻止，可一直也在观察局势。我查阅资料之后，发现真腊和占城各自有些人是可以利用的。只要放出适当的消息，营造适当的局面。事态的发展，虽然过程我们不能控制，可走向必然是按照大宋的意愿来走。”
　　“况且，把牺牲压到最小，都承旨大人应该不会有异议的。”林珍换了一副笑容，女人的笑容永远是对男人最有效的武器之一，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是一个笑意嫣然的美丽女子呢！看到这张如花笑颜，韩侂胄的怒气，隐约又减了两三分。
　　韩侂胄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碗，淡淡的说道：“已经拖了太久，朝廷已经不想再拖下去了。如果近期再没有好消息，那，细作司必须按照我的意思去办。”
　　“遵命！”林珍笑盈盈的说道。


第二十五章 律法和真腊国情
　　不得不说，汉人对周围这些小国的影响力是很大的。就连官府的结构，也和汉人十分相似。在真腊南部，英儿扎布就是仅此于阇耶跋摩七世的第一号人物。他身上的头衔数都数不完。总结起来，这位爷就是真腊南部的地头蛇，黑白通吃的那种。
　　可偏偏遇到了王安龙是个很认真，很讲道理的主儿。自从自己的东西被英儿扎布搬去之后，王安龙就很认真的每天踱着步去英儿扎布的官邸散步去。每次去，虽然都被拒之门外，可是王安龙却很严谨的递上帖子，问问查清楚了没有，自己的东西到底是不是贼赃。
　　一来二去，实在是让英儿扎布有些烦恼不已。曾几何时，英儿扎布想过索性把这个烦人的汉人老头杀了得了。可想想，难度实在有点高。王安龙不是一个人来真腊的，他带着偌大的家族前来，连同仆人在内，少说也有百十人。其中大部分还是壮年男子。这些人要全部杀死，一个都不给跑掉，就要动用大批军队了。不然的话，只要跑掉了一个，跑回广南西路告状去，汉人是要面子的，就算只是官府文碟发到了阇耶跋摩七世那里。英儿扎布的颜面也要受损不少，少不得要被阇耶跋摩七世责骂的。
　　“怎么办？”英儿扎布懒洋洋的躺在软榻上，看着身边的幕僚们，不忿的说道：“这老头儿快把我给烦死了。你们帮我想个办法解决他。”
　　幕僚们面面相觑，这的确是一件很棘手的事儿，对方要是个真腊人，直接靠权势打死他得了。偏偏是个汉人，还是个做过官的汉人，这叫英儿扎布和他的幕僚们头疼不已。可是，所谓幕僚，就是要在主人头疼的时候，能够送上整人好点子的人，不然的话，光吃闲饭，可是干不了幕僚的。
　　沉默了一会儿，一位小胡子幕僚缓缓说道：“属下斗胆问王子一句，那些东西……王子是怎么处理的？”
　　英儿扎布悠悠的呼了口气，用力的吸动鼻子，似乎要闻闻自己许久没有情结过的口腔，是不是带着浓厚的口臭味？他虽然没有闻到什么，可身边的幕僚们已经集体屏住呼吸。
　　“还能怎么处置？一部分自己留下来，一部分送到吴哥去给咱们国王阇耶跋摩七世了。”英儿扎布淡淡的说道：“历来都是这样的规矩。不过，这次那个汉人真是个有钱的主儿啊。你们知道吗？他的箱子里，光是黄金就有一千多两，白银三千多两。这还不算珠宝玉器和各种古玩。就是那一箱子端砚，转手卖到交趾或者安南去，也能换回一笔不菲的钱财。”
　　看到部下们激动的模样，英儿扎布冷笑着补充道：“别以为我一个人能独吞，至少要给国王送去七成。余下的那部分，我还要拿出一些来分给其他贵族。不然的话，你们以为南真腊这个肥缺，我能一直坐下去吗？”
　　幕僚们并没有做声，看来那个叫做王安龙的汉人，的确很有钱，不，这已经不能用很有钱来形容了。他们很清楚英儿扎布的为人，能够让这位爷高兴成这个样的话，保守估计，这个汉人的身家接近五十万贯。这笔钱，对于英儿扎布来说，哪怕只是三成，已经是很让人咂舌的数字了。
　　“王子，小人倒是有一个办法，可以堵住王安龙的嘴。叫他有苦说不成。”小胡子幕僚嘿嘿一笑，走近英儿扎布的身边，附耳低声说了几句。
　　英儿扎布眼前一亮，猛地一拍大腿道：“人才啊，我怎么没有想到？”
　　第二天，真腊是个好天气，蔚蓝的天空万里无云，穿着单薄外衣的王安龙，心情却不是那么美丽，日复一日去衙门骚扰英儿扎布，效果一点儿也没有。那笔庞大的财产，到了真腊，就被人给吞掉，换了谁也不会很开心。
　　街上的人，如今看到王安龙已经觉得很熟悉了，这位汉族老者，每天早上都会出来吃一点早饭，随后走到衙门去。每次都站在衙门口不给进去，老人家磨磨蹭蹭跟门卫说上半天，再意兴阑珊的回来。许多年轻而热情的人，主动跟王安龙打着招呼：“王大爷，今天又去衙门啊？王子答应见你了吗？”
　　王安龙只是陪着笑脸，尴尬的快步从街上走过。汉人平民找真腊王子理论这件事，就快被真腊人编成歌谣来唱了。
　　守卫在衙门口的两名真腊官兵，看到王安龙又走了过来，不约而同的皱了皱眉头。那神情，仿佛是信访办的看到上访者似的。
　　王安龙走到衙门口，规规矩矩的施礼道：“小人王安龙，求见真腊王子英儿扎布。”
　　往日里，那两位官兵听见王安龙这么说，就不耐烦的赶他走人了。王安龙已经堆上一脸笑容，做好了被官兵赶走的准备。没想到，今天居然例外了。左侧那名官兵懒懒的咳嗽一声：“王子说了，要是你来了，就去偏堂见他。自己进去吧！”
　　王安龙千恩万谢的点头哈腰，从袖笼里取出两小块碎银子，递到那两名官兵的手中，便顺着他们指引的方向朝偏堂走去。
　　英儿扎布是个穷奢极欲的人，真腊的老百姓并不算富有，可英儿扎布的官府却极为奢华，王安龙一路朝偏厅走去，只见路上的雕栏玉砌装饰华丽无比。快要走到偏堂门口，却看到几名健壮的卫兵站在偏堂之前，伸手拦住了王安龙。
　　“汉人，过来，搜身。”卫兵生硬的说着汉语，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教他的。
　　王安龙老老实实的举起双手，让几名卫兵搜索了一点，又被他们顺手牵羊摸走了一点零钱。这位出身大宋官场的老人家不由得暗叹道：“天下乌鸦一般黑！”
　　搜身之后，王安龙这才被准许进去偏堂。英儿扎布正坐在堂上吃着水果，手中把玩着一件不知道从谁家抢来的玉器。
　　见到王安龙走了进来，英儿扎布大声说道：“王老头，之前不是本王子不见你。实在是因为本王子很忙，非常忙。”
　　王安龙恭恭敬敬的施礼道：“王子贵人事多，是小民叨扰了。却不知道，老夫的那些家产，王子可都查的水落石出了没有？老夫敢以性命担保，那些家产都是清清白白的祖宗家业。绝对没有贼赃啊。”
　　英儿扎布叹了口气，看着台下的王安龙和他的几位幕僚，脸上挤出一丝难堪的神情，喃喃说道：“不瞒你说，经过本王子查证，你的家产的确很清白，都不是贼赃……”
　　“这就好了……”王安龙欣喜的说道：“还请王子早日把老夫的家产赐还。”
　　“难就难在这里……”英儿扎布给小胡子幕僚使了个眼色。像这样的瞎话，当然是幕僚来说比较合理。
　　小胡子幕僚轻咳一声，走到王安龙的身边，低声说道：“老人家，说起来真的很不凑巧。你也知道，我们这儿是真腊的港口。平日里，英儿扎布王子亲自在这里坐镇，为的就是防止有海盗来真腊打家劫舍。这次，为了查证你的家产是不是贼赃，英儿扎布王子到处查访。没想到惊动了一伙实力很强大的海盗。他们连夜登陆，突袭了我们王子的库房，别说你的家产，就连王子自己的家财，也损失了不少。老人家，这是天灾人祸啊……您，就当破财消灾了吧！”
　　王安龙双眼一翻，高声喝道：“笑话，本地又不大，若是有海盗突袭。居民怎么不知道？这样的消息，应该是一传十十传百才对。”
　　英儿扎布立刻站起身来，快步走下大堂，站在王安龙的面前，气急败坏的叫道：“你什么意思？是说本王子骗你不成？告诉你，真腊的海面并不太平。占城、交趾、安南、吕宋……到处都有海盗出没。难道说，海盗上岸突袭，还要本王子敲锣打鼓到处宣扬不成？你知道一个国家，一个地方，最需要的是什么吗？是和谐，是稳定。所以，本王子绝对不能把这些事儿宣扬出去。否则的话，会有一小撮别有用心的刁民，煽动大多数不明真相的老百姓，把事情闹大的。”
　　王安龙结结巴巴的反驳道：“王子，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按照真腊的律法，如果是我的家产……”
　　“你跟我讲律法？你跟我讲律法？”英儿扎布瞪大的眼睛：“本王子亲自跟你说说真腊的国情，真腊是小国，是穷国。成天跟占城打仗，有没有啊？还有那该死的大瞿越国，没事就想占我们真腊的便宜，有没有啊？！！真腊的兵力都去打仗了，海盗来了，来的少，本王子就打跑他们，来多了。只能一关城门，让他们进不了城。至于损失了什么，大家都听天由命好了。你不要再啰嗦，再说，我就打你出去。”
　　王安龙嘴唇一抖，才说出两个字：“王子……”
　　“打出去。”英儿扎布斩钉截铁的说道。


第二十六章 替我省钱
　　“可以动手了！”韩风放下手中的信笺，站起身来，面对着刚刚加入细作司的海盗头子们，微笑着说道：“枢密院来信，真腊这次是自作孽不可活。我看，要是不把真腊的国库给搬空，就算我们对不起他！”
　　林智诧异的问道：“大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韩风淡淡的解释道：“有位叫做王安龙的汉人，辞官之后到真腊养老。没想到家产给真腊王子英儿扎布找了个借口给搬回衙门去了。老人家去衙门讨要的时候，英儿扎布信口开河，说是有海盗上岸，将他的府库劫掠。什么都没了！”
　　林智若有所思，随即笑了起来：“英儿扎布的脑子还真是不好用。说什么不好，偏偏说是有海盗。要是现在不去一批海盗的话，简直对不起英儿扎布的那张嘴。”
　　韩风点了点头，走到众人之间，沉声说道：“从即日起，准备四十天淡水和粮食，各队分别挑选一千精锐，咱们这伙海盗，就要去真腊让英儿扎布瞧瞧。”
　　韩风布置下去命令便扬长而去，几位海盗头子还在大厅里面面相觑，看来只有林智理解了韩风的想法。张笑忍不住问道：“南洋那里一贯都有小规模海盗出没。这也能成为借口？要是这样的话，又何必把我们拖在琉球待了两个月都没有动静？”
　　林智笑呵呵的解释道：“掌柜的有所不知，王安龙是汉人。而真腊自从大宋南渡之后，几乎就没有派遣过使者去朝贡。本来就于理不符，而且真腊国王阇耶跋摩七世一心扩张，不住对占城、交趾发动战争。搞得许多大宋属国天怒人怨。这次，是用王安龙的事当契机，首先，大宋官府会正式出面照会真腊，断绝藩属关系。随即，我们这批海盗大举攻上真腊。”
　　张笑并不笨，被林智这么一解释，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真腊在和占城打仗，兵力集中在北部，南方只留下些许军队防范小规模海盗。可阇耶跋摩七世和英儿扎布怎么都想不到，会有数以千计的精锐从南部登陆劫掠。如此一来，阇耶跋摩七世首尾不能相顾，肯定要吃败仗的。与海盗斗气，肯定没有好处。他只能继续和占城作战，而想办法让我们这些海盗尽快离开真腊。”
　　林承彦接口道：“所以，你们看，刚才大人一脸得意的模样，就是知道这次去真腊，怎么都是赚钱买卖，绝不亏本。”
　　宇文良沉默无语，半天没说一句话。韩风的手段，他当然是知道的。只不过，这次王安龙的事情来的太凑巧了一些。正要找个由头，这边就刚好发生了事情，如果，这也是韩风一手布置的，那就实在太可怕了……宇文良暗暗庆幸，自己当初是选择了跟随韩风，而不是跟他作对，否则的话，现在的宇文良只怕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海盗头子们兴高采烈的招呼部下准备出征去了。已经憋了一两个月，每天都是训练再训练的海盗们苦不堪言。如今听到头儿们说可以出海“打肥鱼”，那兴奋的呐喊声几乎要揭掉山寨的房顶。
　　到处可以看到主动请战的海盗们，他们表忠心亮赤胆，写下血书，叫嚷着要去给那些傲慢无礼的真腊人教训。不知道的，还以为真腊人怎么他们了，其实，都是在琉球这个巨大的海岛上憋疯了。
　　韩风笑呵呵的看着这一切，心中也着实爽快。当年玩游戏，那都是带着几个朋友一起组队下副本打BOSS，又或者朋友们组队出去抢劫去。现在可不同了，那是货真价实的带着一队海盗出门，抢的不知道比玩游戏痛快多少倍。
　　“大人，几位队长有请大人去正堂商议。”李飞镖一脸严肃的走到韩风身边禀告道。
　　“什么事？”韩风一肚子好心情被人打断，诧异的回头问去。
　　李飞镖迟疑了一下，附耳说道：“好像是为了钱……”
　　韩风二话不说，一甩袖子大步朝正堂走去，一进门就看到张笑、林承彦、林智等人站在大堂里等着。让韩风心情稍微好点的是宇文良并不在这里，若是那小子也在这儿，少不得要被韩风抓着领子噼里啪啦先打上几十个耳光再说。
　　没等三人说话，韩风就已经抢着说道：“好样的，果然是与众不同啊。你们一个个还没出发就琢磨着跟我要钱来了啊！”
　　“大人……”林智知道自己地位最低，要是说错了什么话，还有哥哥可以给挽救，便站出来说道：“现在我们已经改编，怎么说也是隶属于细作司下属的官军。大宋的军规，官军开拔之前，是要给开拔费的。若是大人觉得我们已经是整编过的官军了，开拔费总是不能少的吧。难道说，大人还是把我们当成一伙乌合之众？”
　　哦……韩风顿时明白了，这般海盗到底是喂不熟啊，一看到有机会要钱的时候，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既然明白了他们想要什么，韩风的心里反而踏实了下来。缓步走到正中的太师椅，舒舒服服的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懒洋洋的问道：“嗯，你们的要求也很合理，开拔费嘛，给！你们要多少？”
　　“大人不是出动三千人马吗？听说三千水师的开拔费是十二万贯……三千步军要十五万贯。咱们算是海上地上都要打的，就打个折，大人看，十四万成么？”林智小心翼翼的说道。他是知道韩风的脾气，一句话惹到了韩风，马上将他打的连自己亲妈都认不出来也是可能的，是以格外谨慎。
　　“才十四万啊。小意思。”韩风满不在乎的点了点头：“出发之前，我会给你们十四万开拔费。不过，你们跟我谈开拔费，我也要跟你们谈谈军纪！”
　　“我们细作司的官军规矩不是很多。我只跟你们说三条。第一，严格服从命令，哪个敢不听我号令，杀无赦。第二，官军拿了开拔费，就要出发打仗。作战不拼命不勇敢的，杀无赦！第三……”韩风狡黠的眨了眨眼睛，笑呵呵的看着几位海盗头子，故意卖了个关子，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似乎很惋惜的模样，仿佛有些不值。
　　张笑诧异的追问道：“大人叹什么气？”
　　“没什么……”韩风悠悠说道：“古人买椟还珠，几位想着给我韩风省钱，这样的高风亮节，我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们。细作司的规矩第三条，一切缴获要交公。”
　　林智到底是个聪明人，瞬间就明白了韩风话中的意思。既然拿了开拔费，就是正儿八经的官军，那就不能像当海盗的时候，抢了什么，大家分赃。所以，之前韩风说过，下南洋给几家的好处，自然也就不能给了。否则的话，这给了开拔费又算什么呢？
　　对于韩风来说，不给开拔费，给海盗们分赃，表面上看起来是有损失，其实更激发起海盗们的贪心。抢的多，大家分的就多。这个就叫各尽其能，按劳分配。现在可好，拿了十四万贯的开拔费，还是张家和林家一起分，一家才七万贯。去真腊扫荡一圈，怎么也不止弄回来百万贯啊……
　　张笑和林承彦还没反应过来，笑眯眯的连声答应道：“大人说得对，咱们已经是大宋官军了，自然要按照军中规矩来办事。一切缴获都交公！”
　　林智一听就急了，赶紧给自己大哥使眼色，挤眉弄眼歪嘴抹鼻，忙的不亦乐乎。林承彦一看林智这些千奇百怪的动作，只道是老弟觉得自己话说得不够冠冕堂皇，立刻抢着对韩风嚷嚷起来：“大人放心好了，我们林家的人，是最规矩的。叫他们不拿老百姓一针一线，他们连根鸡毛都不敢拿。大人千万不用担心军纪的问题，到时候，我就拿着刀亲自督阵，哪个违反军纪，我第一个砍了他脑袋下来……”
　　这一下，林智再也坐不住了，看到张笑马上就要雄纠纠气昂昂的上前大放厥词，急忙拦上前去，轻声说道：“大人，其实这个开拔费，不要也可以……”
　　“你发烧了？”林承彦伸手摸摸弟弟的脑袋，诧异的嘟囔道：“不热啊！”
　　林智顾不得跟自己大哥置气，赶紧堆起笑脸凑到韩风的身边说道：“韩大人。其实，我们这些都是粗人，做海盗出身的。要是给开拔费，还真不知道怎么分？要不然，还是按照海盗的老规矩来办吧？韩大人，琉球现在已经有了官府，凡事都要有新气象。那些旧的不合时宜的规矩，咱们琉球人也必要非得按照规矩来是吧？”
　　林智一把话说明白，林承彦和张笑顿时醒悟过来，这明摆着是有了开拔费，就是没了后来的钱啊。韩风的那三条军规，看起来平平无奇，竟然是暗藏杀机！
　　韩风微笑着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要朝外走去，口中潇洒的说道：“诸位，这又何必呢！十四万贯而已，不用替我省钱，我还给得起。官军嘛，这是官军！”


第二十七章 海上遭遇
　　回想起出发之前那些海盗头子们的脸色，韩风心里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到底是海盗出身，乌合之众一盘散沙。跟自己亲手带出来，在江北经历过生死血战的细作司官兵根本不可同日而语。截止到目前为止，他们的眼中还是只有利益。
　　当然，这也无可厚非。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海盗们接受了细作司的招安，大老远跑去南洋，为的当然是钱。作为一个穿越者，韩风有着天然的觉悟——按劳分成。所以，在南下之前，韩风就已经跟海盗们说得十分清楚。开拔费没有，战时军饷也不提高。想要钱？那就自己动手吧。所有从南洋得到的财富，六成上缴给国库，二成细作司自己留用。余下的两成，海盗们自己看着分。如果这些海盗足够凶猛的话，抢到比开拔费高很多的钱财，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站在宽大的甲板上，迎风吹着微咸的海风，韩风悠悠的叹了口气，舰队南下的日子里，他算是领略了海盗们往日出动时的躁动。一个个兴奋之情溢于言表，钢刀磨利，口袋掏空，就等着上岸大肆劫掠一番了。
　　有些时候，韩风也不知道自己做的到底是对还是错。站在大宋的角度，这又有什么？英国、葡萄牙、西班牙、荷兰……这些后来的资本主义强国，都曾经拥有过强大的海军，都曾经依靠殖民转嫁国内的矛盾，掠过国外的财富。或许，在那些被殖民被掠夺的地方，人们对那些外国人有着巨大的仇恨，可对于本国人来说，却是欢欣鼓舞的一件事。英国人可会对‘日不落帝国’有反感？
　　或许是因为中华儿女从来都喜欢以德服人，对于武力征服，有着天然的抗拒。但是在韩风的心中，那个“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的年代，才是自己最向往的。舰队每前进一步，都是在海外扩张的路上，走得更远。也许，从自己开始，大航海时代会从中华揭开序幕，也许，从自己开始，遥远的美洲大陆会被汉人发现，布满了黄金和钻石的非洲，也会踏上汉人的足迹……
　　今天的韩风，也许要背负一些骂名。可从历史的长远角度来看，今日这一支看似不起眼的海盗舰队，正是拉开了中华大航海时代序幕的领航者。
　　“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韩风喃喃的念道，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管那么多做什么？我又不是佛祖，普度不了众生！”
　　“韩大人吟的一首好诗啊……”林承彦笑呵呵的走了过来。
　　看到他那张笑脸，韩风敷衍着笑道：“好湿，好湿！”
　　林承彦左右看了两眼，只见无人在附近，便走到韩风身边，低声说道：“大人，属下有句话想说，又怕大人生气。”
　　“说罢。”韩风不以为然的点头道。
　　林承彦轻声说道：“大人自从杀了岩里武男，又把源义完、月御前等人囚禁起来。这可算是跟源赖朝翻了脸。源赖朝这个人有仇必报，虽然他不敢挥军攻打大宋，可是以源家现在水师过千艘的军力来说，若是趁着我们南下，突袭琉球。这可是保不准的事儿。大人这一次几乎带走了我们三家精锐，余下的大多是老弱残兵，一旦源赖朝的舰队前来，谁能抵挡得住。如今大宋和金国对峙，也不可能多惹仇敌啊。”
　　韩风淡淡的说道：“放心吧，源赖朝不会主动进攻。虽然大宋受金国牵制，暂时无力压制日本人。可源赖朝也要把大部分精力放在国内，而且劳师远征来到琉球，他又抢不到什么东西，白白给自己招惹强大的敌人。这种事，源赖朝应该不会傻到去做的。他想下南洋，需得我点头。一时间，他不敢轻举妄动。等南洋这边的事情告一段落之后，我会亲自去一次镰仓，跟源赖朝见面！”
　　林承彦唯唯诺诺的答应了，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前方战舰上扯起旗帜，旗手拼命挥动起手中的旗子，不知道在叫嚷着什么。
　　韩风皱了皱眉头：“什么事？”
　　林承彦仔细看了看前方战舰的旗语，忽然面露喜色，大声说道：“大人，不知道是我们运气好，还是真腊人的运气不好。他们运送军用物资走海路到占城，被我们撞上了。”
　　“动手！”韩风果断的下达了命令。
　　的确是真腊人很倒霉，现在占城在打仗，傀儡国王苏利耶跋摩被占城贵族拥戴的苏利耶阇耶跋摩打的节节败退，急需真腊的援助。但是阇耶跋摩七世为了求稳，生怕走陆路又要翻山越岭过山林，又怕被苏利耶阇耶跋摩的军队劫了物资去，便索性走海路，尽管要慢上一点，但是胜在安全，这一条海域，几乎没有人敢招惹真腊的水师。可阇耶跋摩七世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的船队，居然能够在茫茫大海上遇到还没开张的韩风舰队。
　　“从今以后，你们可以叫我海贼王。”韩风促狭的眨了眨眼睛，笑呵呵的从腰间抽出佩刀，高声叫道：“弟兄们，此山是我开……不对，这是你们加入细作司第一次发利市，抢的多，分得多！”
　　不得不说，按劳取酬是一个很合理的制度，海盗们一听说抢的多，分的就多，浑身上下的热血就拼命的往上涌。无数战舰蜂拥上前，却是在林智、张笑等人的指挥下，排成标准的半圆形作战队形，将来不及逃跑的真腊船队围困在中心。
　　无数强弓硬弩已经准备妥当，两名细作司的护卫，拿着结实的牛皮木盾，挡在韩风的身前，甲板上，搭桥已经就绪，兴奋不已的海盗们嗷嗷乱叫，时刻准备冲上对面的战船，大肆掠夺一番。
　　“要小心。”韩风对林承彦吩咐道：“告诉张笑，不要把真腊的船打沉，这里边应该是一些武器粮食之类的东西。也可能有资助给苏利耶跋摩发军饷的钱财。掉进了大海，可就不好捞了。尽量贴过去，登船作战。”
　　真腊的船只一共只有二十来艘，大部分都不是战舰，陡然在大海上遇到如此大规模的海盗，船上的人早已吓得傻了，想要掉头跑，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动作极快的海盗们已经围困上去，仅有的几艘真腊战船，拼命想要阻止海盗们的进攻，可那一点微弱的力量，又怎么能和众海盗相提并论？
　　遮天蔽日的箭雨压制的那些真腊士兵根本就抬不起头，顺流而下的海盗船已经接近了真腊的船只，密密麻麻的海盗顺着搭桥直冲过去，随即展开并不激烈的战斗。真腊人在面对着如此众多的海盗时，根本就没有作战的胆量，能跑的就跑，能投降的就投降，只要能留下一条命就行，根本就不去管船上的物资。
　　韩风笑呵呵的看着前方的战况，林承彦却阴沉着脸，他们林家海盗的舰队位置比较靠后，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张笑指挥着他的人，一批批冲上真腊人的船，随即将真腊的旗帜卸下，换上张家海盗的旗帜……
　　“大人，这些战利品，是不是应该平均分配？”林承彦想了想，心中还是有些不服，凑到韩风身边低声说道：“这次不是我们林家不出力，你看，张笑的船在前边，大人刚下令，他们就一阵风似的打过去开始登船了。等到我们林家的人到了，船上连老鼠也剩不下一只。这，我不是亏大了。”
　　“张家出力多，多分一些，但是也不会没有你们的。”韩风已经开始有些头疼了，小时候看水浒传，只见宋江晁盖在梁山泊上如何威风，却忽略了他们手下那大小一百多号人，怎么分赃的问题。如今自己要做这个贼头子，还真的要学会怎么让下属心满意足。任何一方心存怨怼，对于整个细作司都不是好事。
　　听见韩风这句话，林承彦的心中就有了底气，大声招呼着自己的舰队：“你们倒是上去快点，看，看，那边还有两条船没有登人，快上啊。抢到了都是自己的……”那声音因为呐喊已经变得嘶哑，焦急之情显而易见。
　　“不用这么急……”韩风微微一笑：“都有份的！”
　　张笑果然是个老手，几下就指挥船队登上敌船，到处可以看到举手投降的真腊士兵，兴奋的海盗们把一箱箱物资从货仓中搬了出来，放在甲板上大声欢呼。
　　“大人，抓到的人怎么处置？”一名军官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的确很出乎意料，真腊人的抵抗十分微弱，看来，真腊士兵并没有荣誉高于生命的觉悟，大兵一到，几乎是第一时间就举手投降。
　　韩风想了想，沉吟道：“琉球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开荒，把俘虏押到几条船上去，送他们去琉球开荒。做的好了，就放他们回真腊！”
　　林承彦正在招呼着大家抢东西，不经意间听见韩风这句话，忽然一阵发冷，看来这位细作司的高官，这次去南洋，不仅仅是要抢钱，有机会的话，人，他也是要抢的。


第二十八章 海盗的可能性
　　闷热的天气里，英儿扎布惬意的坐在庭院中，树荫下，享受着难得的休闲时光。大笔钱财已经到手，那个找碴的王安龙据说回到广南西路要让大宋的官员来跟自己讨个说法？还说什么“要是你不给我个说法，我就给你个说法。”
　　对于这种话，英儿扎布一贯是嗤之以鼻，开什么玩笑？本王子从来都是没把大宋放在眼里的。自从宋人被女真人打破了都城，二帝被俘之后，真腊那个雄心勃勃的国王阇耶跋摩七世就觉得这个中原的庞然大物已经不行了。阇耶跋摩七世是个很有野心的人，私下里也曾经流露过，想要吞并占城，进占交趾，以整个南洋为根据地，练出一支强军来，将来北上，和女真人一起瓜分了大宋也并非不可能。凭什么真腊就世世代代要当大宋的藩属？这么一个连皇帝都被人抓走的国家，自己也可以考虑一下当宗主的快乐了。
　　英儿扎布优哉游哉的端着凉茶，口中哼着不知名的小曲，一双贼溜溜的眼睛不住在那几个年轻貌美的侍女身上晃悠，琢磨着今天晚上该给哪个开了头筹……
　　正想得开心，忽然间一个家丁快步朝庭院走来，离得老远就大呼小叫道：“王子殿下，大事不好了……”
　　“什么事？”英儿扎布被他这么一吓，差点把手中的茶碗丢在地上，于是心中大怒，一拍扶手就站起身来，瞪着那双小眼睛，怒气冲天的看着家丁，若是他说不出个正经事来，少不得是要挨打的。
　　那名家丁喘着气说道：“不好了，王子殿下，咱们真腊送到占城的军粮军饷，半路上全被海盗给劫去了。舰队全军覆灭，有人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就十万火急来找王子报讯来了，现在就在院门外候着。”
　　仿佛一记平地惊雷炸响在英儿扎布的耳边，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阇耶跋摩七世的舰队不敢说在南洋可以横行霸道，可运送军饷，沿途护送的船队绝非一般海盗可以劫掠的。英儿扎布就算再草包，也很清楚自己国家水师的实力。就目前而言，真腊的水师可以和交趾平起平坐，在南洋也是数一数二的角色。哪里来的海盗？吃了雄心豹子胆吗？居然连军饷都敢截，不知道这会让阇耶跋摩七世勃然大怒，惹来杀身之祸吗？
　　“叫他进来。”英儿扎布沉声吩咐道，随手丢下茶碗，背负着双手，来回绕着竹椅踱着步。
　　过不一会儿，一名看起来极为狼狈的真腊官兵，遍体鳞伤，哭丧着脸出现在英儿扎布的面前，一看到王子大人，这名官兵就哭泣着跪了下来，双手紧紧的抱住英儿扎布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喊道：“王子殿下，咱们的军粮，咱们的军饷，都被那些天杀的海盗劫去了，舰队都完了，我是陛下保佑，才能逃出一条命来……”
　　“哪里来的海盗？”英儿扎布有些厌恶的挣脱了那名官兵的双手，他身上的裤子是用上等丝绸做的，要是被那个小兵儿身上的血汗弄脏了，会坏了英儿扎布好几天的心情。
　　那名官兵扑倒在地上，面上带着恐惧的神色，沙哑着嗓子说道：“王子殿下，我不知道，对方一下子出现了好多船好多人，我们亮明身份，说了是阇耶跋摩七世陛下的舰队。可那些海盗什么都不说，马上就开打。弓箭密的就像下雨，他们的战船大的就像楼阁，我们根本来不及逃走，就被海盗们靠近，搭桥一搭上，成千上万的海盗就一窝蜂似的冲了过来……”
　　“你以为本王子很笨吗？”英儿扎布甩手给了他一个大嘴巴，怒斥道：“就算一船有两百海盗，上万？那也得有五十条巨大的运兵船。有这样的实力，已经可以去征服一个南洋小国了，还用得着来当什么海盗？”
　　那名官兵咽了口口水，知道诈唬不住王子，便老老实实说道：“我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反正也数不清。比我们的人多的太多了。他们一冲上来，就杀人，就抢东西。咱们的兄弟都不是对手，我看他们的装束，不像是交趾或者大宋的水师，一群乌合之众而已。但是左近也没有别人有这么大的能耐了，说不定，那是来自琉球的海盗……”
　　一听见琉球海盗，英儿扎布那双小眼睛顿时有了神采，凡是就怕找不到对头。听这个小兵儿一说，似乎也有那么些道理。交趾现在自己有麻烦，不可能贸然跟真腊开战，大宋的水师绕这么大一圈就为了抢点粮食和军饷，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占城人根本没有这个实力，自己还在打内战呢！听说琉球那边有三股极为庞大的海盗，每一支都有一个南洋小国的实力。若当真是他们南下，自己还真不好对付呢。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英儿扎布厉声喝问道：“是不是投降了海盗？我们真腊官兵，宁可站着死，不能跪着活。”
　　“王子……”小兵哭哭啼啼的嘶喊着：“王子殿下，小人真的没有投降啊，战斗的时候，我掉进大海，抱着一根木头，飘飘荡荡的不知道去了哪里，后来终于遇到一条过路的船，这才逃了性命。然后，就马上来找王子殿下禀告了……殿下，那些海盗应该没有走远，要是殿下现在点齐兵马，出海作战。八成还能把那些军粮军饷抢回来！”
　　英儿扎布并没有做声，出海作战这种事儿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太危险了。这么多年以来，英儿扎布虽然不是一个像阇耶跋摩七世气吞万里如虎的人物，可是他在真腊的官场上沉浸多年，早已深得其中五味。做官要的是什么？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这次护送军饷军粮，本来就和英儿扎布没有一文钱关系。要是自己发兵去打海盗，抢回来了，自然是大功一件。可是，自己已经是南真腊的第一号人物了，跟阇耶跋摩七世的关系十分密切。就算是有了功劳，难道还能升官不成？若是打输了，这下可就惨了，以阇耶跋摩七世的性格，一定会追究英儿扎布冒进的罪名，说不定要倒霉。
　　怎么盘算，都是躲在自己家里最合适。做官，最好就是什么都不作，这样才不会犯错误，被人抓住小辫子。英儿扎布一打定主意，就和蔼的对面前小兵说道：“你的心情我很理解，不过，你也要知道我的难处。这儿本来就是鱼龙混杂的地方，我这个当地方官的，手中兵力少的可怜，战船也没有几条，怎么出海？万一出海了，这儿有什么闪失，我岂不是对不住陛下的重托？我给你指条名路，你现在快马加鞭去找占城国王苏利耶跋摩，把海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他，让他发兵相救。”
　　“本来，那些军饷军粮，就是我们陛下借给他的。他理所应当发兵去夺回来。再说，正好拿回来自己用了，多方便，还省了我们的事儿。嗯，就这么办，我给你安排战马，你吃饱了饭，就没事去吧！”
　　英儿扎布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英明神武了，居然能想出这么经典的办法来，将来真腊国的宰相，也跑不出自己的五指山……
　　“王子殿下……”那个小兵的脸色有些难看了。
　　“还有什么事？”英儿扎布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小兵支吾着说道：“王子殿下，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说不当说。我们的舰队去占城的路上遇到海盗。如果海盗不改变航线，继续前进的话，小人斗胆猜测，他们的目的地，就是这儿……王子殿下可要小心啊。”
　　英儿扎布顿时一个激灵，的确，自己怎么能把这个可能性给忽略了？如果琉球三虎南下抢劫，当然看不上那些穷乡僻壤。而自己这儿，完全符合海盗们劫掠的规律，钱多人少，速来！
　　南真腊因为占城内战的关系，兵力大多调往北方，又因为附近海域只有小规模海盗，水师也大部分抽调走了。这样的实力，在陆地上防守还可以，下海一打，那就是送死。海盗们轻易也不上岸来抢，问题在于，英儿扎布是众所周知的南真腊第一号大财主，口袋里的钱多得装不完。这样的主儿，海盗们不打他的主意，还能打谁的主意？
　　居然想动老子？英儿扎布暗骂了一句，脸上却是一副傲然的神情：“就怕他们不来，否则，来一个死一个，来两个死一双。那个谁谁谁啊，你去找苏利耶跋摩求救兵去，我派人跟你一起，拐个弯去吴哥，面见阇耶跋摩七世陛下，让他派兵来我这里……”
　　那个小兵顿时傻了眼，从这儿去占城，还要拐个弯去丛林里的吴哥……那是拐个弯吗？
　　英儿扎布厉声吩咐道：“还在想什么？快去！”随即大手一招，冲着左右服侍的随从喝道：“你们马上点齐兵马，我要去海岸布防！”


第二十九章 有钱人
　　一望无际的大海，雪白的浪花一次次冲刷着沙滩，带着寒意的海水卷到人的脚踝处，将鞋子打的湿透，黏在脚上好不难受。可无论多么难受，站在海边的真腊官兵还是强打起精神布置防线。
　　英儿扎布是个不折不扣的贪官污吏，也是个公认的草包混蛋。可他至少还知道一件事——绝不用自己那点微弱的水师主动出海去寻找敌人。把防线建立在海岸上，对方总是要登陆的，假若海盗真的登陆，英儿扎布还可以凭借这里熟悉的地形和海盗打一仗。
　　数以千计的真腊官兵有些紧张的站在海边，这一片海域能够登陆的地方并不是很多，如果说海盗人数多达数千人的话，这片叫不出名字的海滩几乎是他们唯一的选择。可是，这些真腊官兵都是一些老弱残兵，平时砸砸小贩的摊子，欺负一下乡里乡亲还行。一听说要面对穷凶极恶的海盗，许多人已经偷摸开了溜。英儿扎布手下号称有五千官兵，如今站在岸边的，最多只有三千人，至于其他人都去哪儿了？英儿扎布只能去问佛祖！
　　官兵们笨拙的检查着弓箭，临时抽调来的民夫，忙碌的在岸边堆积着工事。长久以来，南真腊无战事，这些老弱残兵都已经忘记了打仗到底是怎么回事了。许多人甚至无法把生了锈的钢刀从刀鞘里拔出来。
　　唯一让人感到很意外的是，本地最高领导人英儿扎布，居然没有出现在这里，茫茫大海不断传来浪花撞击在礁石上的响声，可是无论多大的动静，似乎都无法让英儿扎布出现……
　　风帆缓缓划出海平面，一艘、两艘、三艘……巨大的战船就像海中的怪兽一般缓慢而又沉稳的出现在真腊官兵的眼中。那些战船根本无视岸边严阵以待的真腊官兵，只是沉默而又坚定的朝着海岸驶来。
　　前进的战船不断拉近他们和真腊官兵之间的距离。海岸上的官兵已经开始慌乱，在军官的吆喝声中勉强保持队形，这才没有一哄而散。民夫丢下手中的石头，一窝蜂似的朝后方逃离。
　　林承彦带着一丝笑容，站在船头，看着远处那些真腊官兵，捋了捋胡须，冷冷的笑道：“就是这些乌合之众，也想和我林家精兵作战？太荒唐了？看他们那散乱的队形。只要我手下的儿郎们一个冲锋，我敢打赌，那些矮的像猴子一样的真腊人，马上就会逃走……”
　　站在他身侧的张笑，无动于衷的哼了一声。这次，林承彦才是登陆作战的总指挥，迫不得已，自己要听从他的号令了。宇文良笑呵呵的站在后方，看着这对在琉球就平起平坐的海盗头子各不服气。可不是说，只有韩风不在的时候，才会让三大家自己主持作战吗？韩风去了哪里？
　　英儿扎布带着数百名官兵和家丁，满身大汗的从府库中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许多小车，赤裸着上身的民夫气喘吁吁的推着车。这次，英儿扎布王子下了死命令。无论府库里有多少东西，都要一个上午全给搬出来。英儿扎布亲自提着腰刀到处转悠，看看有没有人敢于趁着现在一团糟的时候，贪他的钱。
　　散漫的队伍从府库中走了出来，英儿扎布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这里是真腊，并不是大宋，不是每个城池都有高大的城墙，宽大的护城河。南真腊的小城，几乎都是建立在丛林之中，小土墙就已经当成围墙了。这样的防御力量，假如真的是海盗登陆了，扔石头就可以把小土墙打垮。
　　府库那么醒目的目标，平日里有官兵把守，寻常百姓和盗贼自然不敢去打主意。可那是海盗。一旦登陆进入城市，第一个目标就是府库，那里积攒着英儿扎布这么多年来替国王陛下搜刮的民脂民膏，要是没了，阇耶跋摩七世能把英儿扎布的脑袋给拧下来。此外，还有英儿扎布自己的小金库，身为南真腊的最高领导人，英儿扎布可没少刮钱。设立各种苛捐杂税，对往来客商严加盘剥，再加上对王安龙这样的人直接拿走家产，英儿扎布这些年来算得上是腰包鼓鼓，富的冒油。
　　府库有危险，自己的王府当然也有危险。英儿扎布果断的放弃了去海边驻防的念头，率先让自己大大小小几十个老婆先撤退到内地，再亲自领着亲兵队，押着那些民夫，把财富转移走。这也很符合英儿扎布的本性，大小老婆没了不要紧，只要自己是王子，还怕找不到女人？可钱这玩意，要是被人劫走了，再想找可就不容易了。
　　英儿扎布大声吆喝着：“快，再快点。哪个动作慢，本王子就砍了他的脑袋！”
　　已经十分急促的车轮声越发响亮，车轴转动的响声吱吱咯咯，亲兵们满头大汗，帮忙推着小车。英儿扎布搜刮来的财富果真不少，这里光是大大小小的箱子就接近五十口。每一口里边都是真金白银。
　　唯一的一匹小马，就被英儿扎布坐在胯下，威风凛凛的英儿扎布依依不舍的回头看了看熟悉的城市。不是王子不知道抵抗，而是，那些可以轻松消灭掉整个护送舰队的海盗，怎么值得让尊贵的王子殿下亲自去和他们血拼呢？
　　出了城，并没有宽敞的大路。真腊并不是大宋，官府也懒得修理什么官路，反正这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独轮小车推在这样的土路上，更是艰难无比，稍有不慎，车子便会差点歪倒。
　　“都给我小心点。”英儿扎布的话刚刚说出口，一辆小车不知道是不是轧在石头上，瘦弱的民夫把不住车子，连车带箱子摔倒在地上，沉重的箱子撞击在地面，顿时震开了箱盖，哗啦啦一片响声，竟然是一堆碎银子洒的满地都是……
　　阳光下，那些大小不一的银子闪闪发光，走在附近的官兵和民夫不约而同的停下了脚步，目瞪口呆的看着那些耀眼的银块子，许多人已经不知不觉流下了口水。这可是真金白银，很多人一辈子也看不到这么多钱啊！
　　“看什么看？找死吗？还不赶紧给装好？”英儿扎布厉声喝骂道，双腿一夹小马，绕着那辆倒在地上的小车转了一圈，马鞭凌空抖动，抽打在几个呆若木鸡的官兵身上，打得他们一阵哆嗦。
　　民夫和官兵忍着心中的贪念，蹲在地上，双手一捧捧把银子重新装入箱子里。那一瞬间，许多人的心中都升起一个不可抑止的念头，杀了英儿扎布，带着这些钱，远走高飞。可是，尽管他们内心有着同样的想法，却没有一个人敢主动表达出来，反而都是乖乖蹲下，做了顺民。钱尽管有着强大的诱惑力，可生命更加可贵！
　　英儿扎布愤愤的骂道：“一群笨手笨脚的畜生，推车都推不好，活着也是糟蹋粮食，要不是本王子正在用人之际，你们这些废物，一个个都得被我砍了头！”
　　四名民夫吃力的把箱子重新抬到小车上绑好，英儿扎布骂骂咧咧的调转马头，那沉重的马蹄铁踩在土地上的声音，让英儿扎布这个唯一骑马的人，有着与众不同的自豪感和满足感。
　　可是，那马蹄声似乎有些太沉重、太密集了。密集的就像鼓点般敲打在大地上，沉重的如同天边的惊雷在耳旁响起。英儿扎布诧异的低头看了看胯下的小马，下意识的回头看去，却惊恐的发现，不远处沙尘漫天，奔雷般的蹄声越来越近，迷茫中似乎可以看到那些矫健的身影，提着长枪，提着战刀，提着弓箭……
　　“保护我……”英儿扎布几乎是下意识的从嗓子眼里憋出一句话来，拼命打着小马，疯狂的朝队伍后方跑去。
　　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阵势的民夫们吓得抱头鼠窜，小车东倒西歪倒了一地，许多箱子破开，满地金银，可是已经没有人顾得上去捡了。在南真腊这种连驴都很罕见的地方，忽然出现一队骑兵，这，简直太让人胆战心惊了，官兵们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闪！”
　　“左右两翼突击！”韩风低沉的喝令道。
　　吕品和无法分别带着一队骑兵左右抢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左右绕上，韩风大手一压，数十名身后的骑兵齐刷刷勒住马头，端坐在马背上，高高举起弓箭。如今并非是大军作战，豹组骑兵可以轻松惬意的联系箭法，几乎不需要沟通，每一名骑兵手中的弓箭都笼罩着几名真腊人。只要他们有反击或者逃走的意思，就要看老天是不是让他们躲过这一箭了！
　　两翼包抄的骑兵并没有高声叫喊，而是用实际行动告诉那些四散狂奔的人们，老老实实待在原地才是正路……
　　每一个歇斯底里疯狂逃窜的人，都被快马赶上，游龙般的长枪重重的将他们拍翻在地，若是依然敢于逃窜的，背心上便会多出一个血淋淋的洞来。
　　英儿扎布身体有些颤抖，战战兢兢的从马背上爬下，趴在地上，手忙脚乱的想要脱掉身上的锦衣玉袍，可是已经有真腊民夫高声出卖了他——
　　“大王……英雄……这厮才是真正的有钱人啊！”


第三十章 三大政策
　　琉球海盗攻破真腊府库，三大家海盗登陆作战加起来没用了一顿午饭的功夫，上千名真腊官兵作鸟兽散。韩风率领豹组铁骑悄然登陆，尾随胆小如鼠的真腊王子英儿扎布，将他们搬出府库的金银财宝一网打尽。
　　阇耶跋摩七世和英儿扎布辛辛苦苦搜刮这么多年的民脂民膏，一天之内就变了主。总价值接近三百万贯的金银珠宝正在韩风的海盗船上朝江南运来。消息一传到临安，满朝文武顿时炸开了锅。许多官员痛心疾首，大骂韩风丢尽了天朝上国的脸面……
　　但是真正的漩涡并不在朝野之中。虽然南洋那里还十分炎热，可是长沙已经是一片寒冷。穿着厚厚袍子的学生，捧着书籍，摇头晃脑的背着书。院落里的大树，早已落尽了树叶，天空阴霾的似乎要下雪似的，不时间吹过的狂风卷起院落中的落叶，在天空中打着旋，再缓缓落在地面上。
　　“先生，你命我做的题目，我已经做好了。”一名文质彬彬的书生，恭恭敬敬的站在一老者身前。老者裹着厚厚的大氅，坐在暖炉边，双手在炉火上方缓缓移动着，眼光却有些呆滞的看着窗外的寒色。似乎那一阵阵室外的狂风，让他从心底里凉似的。
　　“不要再读了！”老者转过身来，对着满堂学子喝道。宽大的房间里，读书声渐渐平息了下来。
　　老者转过脸来看着自己的得意门生，那个年纪轻轻的张蓦，轻声说道：“既然你已经做完了功课，就和你的同门说说你的心得，取长补短。”
　　张蓦躬身施礼，随即面朝着自己一众同门，左手背在腰后，右手拿着一本书，朗声说道：“诸位同门，先生前些日子给了我一个题目。是说我们中华上国和四夷之间的关系。张蓦不才，斗胆一说，若是有什么遗漏的地方，请诸位同门和先生指正。”
　　学子们放下了手中的书卷，饶有兴致的看着张蓦。岳麓书院本来就不是个很保守的地方，宋代的科举也并非明清之时的八股取士，此时的科举算得上灵活自主，最著名的莫过于苏轼在科举之时，六百多字就把仁与义在治国中的道理说得淋漓尽致，一举震惊朝野了。所以，岳麓书院经常让学子们自己讨论，已经成了常事。
　　张蓦是个眉清目秀的书生，五官却生的颇为英气，声音晴朗，掷地有声：“从古至今，中原和四夷之间的关系，可分为三类。其一，便是吞并。凡是受到中原文化影响较深的地方，在中原军力可以达到的时候，必然会并入中原版图。商周之时，我们岳麓书院所在都是蛮夷之地。而如今呢？就算是两广都不能说是蛮夷之地了。这便是吞并扩张的好处，不断扩大中原的版图，儒家说：四海一家。便是这个道理了！”
　　诸位学子暗暗点头，很是赞同张蓦的说法。就连坐在火炉边的老者，也露出一丝笑容。
　　张蓦胆气更足，说话的声音也大了几分：“其二，便是羁縻。只不过，这种方法，我却不是很认同。通常这样的小国都是离中原比较远，又不服王化。时不时会侵扰中原。于是，中原王朝在武力征服很难实现的情况下，通过出使和一定的军事压力。让这些小国成为藩属。可是这样的途径收纳的属国，反复无常。他们不理解儒家‘四海来朝’的想法。他们的心中只想从中原捞到好处。于是，他们一次次进贡，用微薄的朝贺，换取中原大批赏赐。稍有不满，便马上造反，其实，造反对于他们来说，并没有危险。通常，中原不会浪费巨大的军力财力去灭掉这些小国。反而是小惩大诫之后，小国继续归附，朝廷会多加一些赏赐。日子久了，这些反复无常的小国，就会用叛变来讨要好处，用朝贡来勒索中原。真腊便是这一类国家的代表。”
　　学子们低声议论了几句，却没有人大声说话。只是那位老者的脸上，笑意已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阴郁之色。
　　张蓦并没有看到先生的脸色，继续大声说道：“其三，便是和亲。无论是昭君出塞还是文成公主嫁于松赞干布，都是此中典范。只是到了大宋，和亲却有些过火了，许多小国，表面上臣服大宋，却时不时和大宋添乱，像交趾、爪哇这样的国家便是如此。朝廷和他们作战，大部分都是取胜，偶尔有些失利。可无论是取胜还是失利，朝廷都赏赐给他们大批金银财物，更有许多时候，用皇族女子下嫁，以示笼络。学生以为，这种做法，不可取……除非是王昭君又或者文成公主时期，用和亲赢得时间和和平。否则的话，这样做，只是养坏了那些小国而已……”
　　张蓦的话还没有说完，忽然身后一声怒喝：“你是走火入魔了么？这样的论调，岂能说得出口？我们中原大地，大宋王朝是堂堂礼仪之邦。宁可那些异族小国有负中原，我们也要以德服人，以宽厚仁爱让他们感受中原王化……以你之见，竟然是要大宋放下身段，去和那些弹丸小国争夺一时之利吗？”
　　张蓦陡然一惊，急忙转身看去，却看到那位胡子已经花白的老者颤巍巍的站起身来，指着自己的鼻子喝道：“你怎能如此想法？”
　　张蓦向来对先生都极为敬重，可如今说的是自己对于中原与四夷之间的观念，大宋的士人大多还是有骨气的，就算是被先生骂了，也要辩个明白。错，也要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绝不会因为先生骂了两句，就不敢坚持己见。
　　“先生，学生不敢。只不过圣人之道，说的是以德服人。对于那些蛮夷，要用博大精深的中原文化和朝廷的仁爱去感化。可是学生看遍史籍，却真没发现哪些蛮夷是被感化的。匈奴人被卫青霍去病打的一蹶不振，从此不能为祸北方。突厥人被李靖大败，外患消弭。五胡乱华，正是冉闵的杀胡令让我汉人奋起，以杀制杀，才能击败五胡，恢复我汉人基业。所以，学生以为，对于蛮夷，能说理便说，不能说的，武力当然是第一选择！”张蓦虽然身体微微前倾，抱拳作揖，可神色间自然有一种凛然之色，显然对心中想法十分坚持。
　　老者悠悠叹道：“你本是我朱熹最看好的学生。来年科举，就算不能高中状元，三甲之列也很难失手。但是，你这么想，就危险的很了。假如你高中之后，在朝为官，有朝一日，登上高位，岂不是四夷稍有不妥，便要刀兵相见？”
　　“汉武帝曰，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张蓦淡淡的说道：“学生以为，大宋少的，正是这一点。”
　　朱熹重重的哼了一声，显然对张蓦的看法不以为然。
　　“若是你一直抱着这样的想法，就算是中了进士，将来也不会有很大成就！”朱熹苦口婆心的劝说道。
　　“那可不一定！”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这声音虽然有些低沉，也有些沙哑，却充满了诱惑的磁性。满堂学子忍不住朝门口看去，只见一位黑衣女子俏生生的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几位腰悬长剑的精悍之士。这女子披着黑色狐毛大氅，迎风俏立，寒风吹起她乌黑油亮的长发，站在满园落叶之中，飘然如仙子一般，直叫许多学子竟看得出了神。
　　朱熹一见到她，脸上那布满皱纹且松弛的肌肉就忍不住抖了抖，闭上嘴巴，一言不发。
　　那位女子缓步走进书堂，走到张蓦的身边，轻启朱唇，吐气如兰：“这件事儿啊，我得告诉你，别听你先生的。放心去考科举，你这想法，跟我家大人一模一样。若是你们见了面，八成很能谈得来。”
　　“林珍，够了。不要用韩风来误导我的学生。”朱熹厉声喝道。
　　许多学子已经忍不住低声哦了一声，岳麓书院人人都知道，朱熹正是被韩风打下神坛，一手送回了岳麓书院。这位在大宋叱咤风云一年多的年轻人，在岳麓书院可是家喻户晓的人物，就连他的那些亲信和传闻中神秘的红颜们，都是这些年轻学生们茶余饭后的重要谈资。
　　看到这位如此美丽的女子，充满了诱惑力的仪态，再听朱熹叫出林珍这个名字，学子们的心情自然难以平静。
　　“朱老先生！”林珍轻声说道：“我千里迢迢从临安来到长沙，并不是来找您老人家吵架的，而是有事相求。”
　　“求我？”朱熹冷笑道：“韩风神通广大，韩家权势滔天，有什么事是要求我的？你未免太看得起我这个糟老头子了吧？”
　　“老先生不妨借一步说话。”林珍径直走到门外。
　　朱熹想了想，还是跟了出去，许多学生偷偷把耳朵贴在墙上，想听听自己的先生跟这位美艳的女子到底要说些什么。
　　“有话就说吧。”朱熹淡淡的说道。
　　林珍欠身施礼道：“朱老先生。这几日，我家大人要来长沙府求见先生，有事相商。先生届时万勿推脱！”
　　朱熹心中一震，已经隐约猜到了，韩风若是来到长沙府，找自己会是什么事。


第三十一章 两个不要
　　暗淡昏沉的天空仿佛就要压到人的头顶，令人窒息的寒冷空气肆无忌惮的钻进衣服的缝隙中，顺着领口袖子把冰寒带给每个人。就算是最强壮的人，在这要命的鬼天气里，也要拢进袖子，缩着脖子，缓慢的走在狂风呼啸的路上。
　　一粒细小的沙子钻入韩风的眼睛，那种说不出的难受让韩风立刻闭上了眼睛，伸出手指一顿乱揉。反应的这么快，可依然有一点泪水顺着眼角流了出来。
　　“大人想到就快要看到林珍了，居然落泪了！”李飞镖笑嘻嘻的说道。
　　无法点了点头，附议道：“情深义重！”
　　韩风的眼睛终于好受了一点，放下手掌，没好气的怒骂道：“你们一个个都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儿干了。居然连顶头上司都敢调侃？以后还指望升官么？还指望涨俸禄么？”
　　一听见升官发财，李飞镖立刻换了一副脸色，对着无法责骂道：“和尚，你是出家人，我随口说句玩笑话，你怎能信以为真？”
　　几人说笑间，前方领路的一名骑兵调头跑了回来，在韩风身前翻身下马，抱拳道：“启禀大人，前方的镇子是前去长沙府最后一处可以歇脚的地方。此去长沙府还有五十里地，今天肯定是到不了。”
　　这一行人从南洋坐船径直返回到广南东路上岸，一路北上。路况却不是很好，尤其是过了广南之后，山路特别多，加上又是大冷天，走在路上简直是受罪。沿途倒是有消息灵通的官府想要送几辆可以放置暖炉的马车，却被韩风拒绝了。毕竟，自己不来这儿游山玩水的，时间紧迫，马车怎么可能比马儿跑得快？
　　迟疑了一下，那个骑兵接着说道：“问题是，那个镇子，没有客栈……”
　　韩风看了看跟随自己往长沙府赶路的这十几二十个人，苦笑一声：“那咱们就去镇上看看，谁家院子最大，就去借宿一宿。好歹咱们都是当官的，应该会有些土财主拍马屁。”
　　一块破败的石碑，长满了枯草，在崎岖的道路尽头，颓废的斜立着。上边有些残缺不全的“庚龙镇”三个字，让韩风看了半天。这块石碑至少也要有几十年的历史了。石碑的后边，就是庚龙镇，如今还只是下午时分，镇上理应是很热闹的时候，却显得有些萧条，死气沉沉。街上的行人很少，偶尔有人路过，看到这队骑着高头大马的官兵官员，都下意识的低着头走到路边。
　　韩风的耳朵挺尖，有两条汉子抱着膀子站在路边屋檐下，其中一人似乎嘟囔了一句：“没完没了了么？怎么还有官府的人来？难道是连孤儿寡母也不放过？”
　　韩风索性丢下鞭子，跳下马来，身后的队伍齐刷刷勒住马头，转眼之间，跃下马背的官兵前后左右将四周道路全部封锁，气氛森严，吓得路上行人动也不敢动，如泥塑木雕一般站在原地，不知道这些官兵到底要做什么？
　　看着韩风一步步走过来，那两条汉子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不约而同的低下脑袋，不敢看向韩风。天知道自己什么地方得罪了这位年轻官员，看他身上的服色，只怕比起长沙府的官老爷们，身份也只高不低。再看他身边那些如狼似虎的官兵，怎么都透着一股血腥的味道，看起来，每个人的手中都捏着几条人命……
　　“两位，问一下！”韩风带着阳光微笑轻声细语说道：“这镇子看起来不大。你们看我这一行十几二十人，想找个地方借宿一宿。不知道谁家地方宽敞，能住得下这么多人呢？”
　　一听是这件事，两条汉子都松了口气，年纪小些的汉子急忙说道：“官爷，张富贵张员外家里是有地方的。您是官爷，张员外不会拒绝您……”
　　年长的汉子却伸手拽了拽小伙子的衣角，正滔滔不绝的小伙子愣了一下，马上住了口。这个动作虽然十分细微。可韩风现在做的就是细作司这行饭，小小举动落在眼中，韩风反而背负起了双手，转向年长者，冷冷的问道：“在本官面前，有话就说，何必做这些小动作？”
　　两条汉子面面相觑，却是不敢答话。
　　“说！”韩风声调猛然提高，一记惊雷般炸响在两人耳边，吓得两人面如土色。
　　小伙子正要说些什么，年长者已经挺身而出，低声说道：“官爷想知道也不难。不久前，镇上出了命案。张员外纠缠其中，每天都有人堵在他家门口哭丧，吵吵闹闹。方才小人不让同伴说下去。其实是怕官爷去了张员外家，被人堵着门嚎哭，住的难受。反而不如去小门小户家中，哪怕是挤点，至少睡得踏实。”
　　韩风回头看了看自己那群虎狼般的部下，不觉有些好笑，若是真的有人在镇上捣乱，这些部下往门口一站，哪个还敢来哭闹？难道就不怕官府吗？
　　问清楚了张富贵家所在，韩风随意挥了挥手，让两人离去。
　　跳上马背，众官兵都侧目看着韩风，这位总领大人淡淡的说道：“大老远走来，当然要住的舒服点。走，就去张富贵家！”
　　庚龙镇是个很小的镇子，看起来最多也就三百来户人家，一千来人模样。镇子上只有一条大路还算宽敞，路面上铺着青石板，相对来说比较整齐。而板面略显崎岖，仿佛是有人故意把青石板磨花，这样的话，哪怕是下雨的时候，路面也不会太滑。看那石板的刮痕，应该不是很久。
　　韩风笑了笑，修路的人，也是一番苦心啊！
　　顺着唯一的大路走了不算太远，韩风的眼睛就眯了起来，这次不是因为被吹进了沙子，而是看到了一口棺材，一口很大的黑漆漆的棺材，就当街摆放着，数十人或站或跪，就在棺材边上。更多人在一旁静静的站着，仿佛默哀一般，浑然没有大城镇里围观的气氛。棺材正对着一扇大门。大门红漆深沉，门口摆放着两只一人多高的石狮子，门匾上用端端正正的瘦金体写着“张府”。
　　马蹄声惊扰了这一群在哀思的人们，上百人侧目望去，只见一小队官兵簇拥着一位年轻官员缓缓行来，却没有多少人表现出害怕或者尊敬的神情。反而有不少人借着吐痰，重重的一口啐在地上，眼角的余光十分不屑的打量着这群官兵。
　　无法勃然大怒，从北到南，从琉球到海外，曾几何时有人这么不屑一顾的打量过和尚？真是佛祖都有火。双手在袖子上一卷，小和尚就要抢出去跟人理论，一支马鞭横在身前，小和尚抬头一看，却是韩风挡住了自己。
　　下马而行的韩风独自一人朝着那口棺材走去，阴暗的天空下，黑漆漆的棺材显得十分肃穆，周围洁白的花圈，数不清的挽联，满地散落的黄表纸，洒落在火盆外的纸钱，还有那些在哭哭啼啼的女人和孩子。这场面让韩风不觉心中一动！
　　“去世的是什么人？”韩风轻声问道，当那位低着头小声哭泣的女子抬起头来的时候，细作司的总领从她眼中看到的，却是轻蔑的愤怒。
　　“我丈夫的名字，要是告诉了官爷，生怕官爷觉得辱没了。”那女子冷笑着，恶毒的说道：“难道官爷要送个挽联么？”
　　自古以来，民不与官斗。更何况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得出来，韩风是个品级不低的官员。可区区一个镇上民妇就敢这么驳斥一名官员，实在是太大胆了。若不是有什么隐情，很难说得过去。
　　韩风压下心头的火气，淡淡的说道：“既然路过遇到，烧张纸也是应该的。”
　　说着，韩风蹲下身来，捡起地上的纸钱，缓缓朝火盆中递去。在风中瑟瑟发抖的纸钱，快要碰到那飘摇不定的火头，忽然纸钱被人劈手夺了去，那女子淡淡的说道：“我丈夫一生清苦，可受不起官爷烧的纸钱。”
　　这也太不给面子了，韩风本来就不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接二连三的被那女子顶撞，一怒之下便站起身来，朗声叫道：“就算你们看着做官的人不顺眼，跟我有关？就算你丈夫有什么委屈，去长沙府告状去啊？在这里撒野做什么？若不是看你是个女流之辈，小爷……”
　　韩风的话音嘎然而止，一个最多只有九岁的小孩子，惊恐的瞪着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快步跑过来，不顾自己还在披麻戴孝，一头扎进那女子的怀里，回头直勾勾的看着韩风，脸上的恐惧之色无法掩饰，却依然倔强无比的抱着那女子的腰，似乎要保护她似的。
　　细作司的官兵见韩风发怒，第一时间走上前来，十余人的脚步几乎同时踏下，整齐划一，杀气凛然。
　　原本默默无语的老百姓，沉默着聚拢在一起，却是坚定的站在官兵和韩风的中间，冷漠的看着那群官兵……
　　韩风举起手臂，高声叫道：“不要吓到小孩子，不要对老百姓动手。”


第三十二章 莫大好处
　　细作司的官兵听到韩风的吩咐，手中已经抽出一半的钢刀，又缓缓的塞了回去，刀身摩擦着刀鞘，那清晰的令人牙酸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空回旋。
　　韩风淡淡的说道：“一个国家的军队，是用来对付外敌，保家卫国的。绝不是用来对付自己的国民。如果一个朝廷的军队，只知道吓唬老百姓，却不敢和外敌作战。这样的军队，干脆自己去死吧。”
　　官兵们知道韩风这番话是说给自己听的，一个个哑口无言。
　　“我真的只是路过，不晓得你们和张富贵之间有什么纠葛。我有急事赶往长沙府，只想在张家借宿而已。”韩风悠悠说道：“所以，我不想利用自己官员的身份镇压你们。可你们也要配合一下，不要在这里吵吵闹闹，至少……今天不要！”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部下：“他们日夜兼程，跋涉千里，没有睡过几次好觉，为的是大宋的江山社稷。让他们好好睡一觉吧，诸位乡亲，拜托了。”
　　一阵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黄纸飘飘摇摇飞上半空，再旋转飞舞着落下。
　　“嘿……今儿个真邪门啊，平时哭哭闹闹一天都不停，这会儿没动静了？”大红门被人拉开，几名护院的手提朴刀，护着一位有些瘦小的年轻人走了出来。那个年轻人言语轻佻，脸上还带着懒洋洋的笑容，说道：“是不是哭的没力气了？嗓子哑了？本少爷送你们几壶茶喝吧。哎呀，平日吃晚饭之前都能听见这儿唱大戏似的哭闹。今儿个这么安静，闹得本少爷连饭都没有胃口吃啊！我说段家娘子，你那嗓子不错，哭的时候还是那么的销魂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一通放肆的长笑，在几名护院合音似的赔笑下，听起来分外刺耳。韩风皱了皱眉头，穿过人群，走到少年面前。
　　正在狂笑的少年，笑声猛然停止，嘴里像被人塞进去一个大鸭蛋，张开极大。目瞪口呆的看着韩风的服色和腰间的鱼袋，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掐指算计。忽然间，一脸灿烂的笑容出现在少年的脸上，腰仿佛没了骨头，瞬间弯下超过九十度，口中大声说道：“不知道是哪位大老爷光临寒舍，张家蓬荜生辉，深感荣幸！”
　　韩风懒得表明身份，淡淡的说道：“枢密院的……要去长沙府公干。路过庚龙镇，想要借宿。”
　　“这是小事啊！”少年满脸堆笑，腰像弹簧似的又立了起来，多少还保持着一丝弯曲：“我们张家什么都没有，就是空房间多。大人要借宿还不简单啊，我这就吩咐人去收拾客房！”少年说着踮起脚尖，看着远处的官兵们，喃喃说道：“收拾十来间房没问题……”
　　看到韩风和张家少年说话，门口的人们纷纷露出鄙夷之色。韩风心中郁闷无比，索性喝问道：“你们张家跟这哭丧的段家，到底有什么纠葛？小爷这辈子最烦的就是莫名其妙被人给脸色看。给小爷说清楚了！”
　　少年连声答应，侧首低声对那几名护院吩咐道：“快去通知老爷出来，叫人准备房间。这位爷比起长沙知府还得高半级……得伺候好了！”
　　傻乎乎的护院一听比知府老爷还大，顿时傻了眼，一窝蜂似的朝院子里跑。
　　少年恭恭敬敬的解释道：“大人只怕是刚来我们庚龙镇吧，这段公案不知道也不奇怪。这段家纯属咎由自取。杀人偿命是天经地义的事儿。被官府判了问斩之后，段家人就成天抬着棺材在我家门口闹事。我张家是庚龙镇大户，怎么能跟他们一般见识？就任由他们闹去。”
　　“是你们勾结贪官，杀人灭口吧！”段家娘子厉声喝道。两边人顿时吵闹了起来……
　　韩风的部下们担心会形成群殴，飞快跑了过来，尽力弹压场面。吵闹了许久韩风才算闹个明白。段家并非什么富贵之家，只是个还算殷实的家庭。几代下来，就这一代出了个段庚读书很是不错，上京考试却也名落孙山。回乡之后，就在庚龙镇开个私塾，一边教人读书，一边摩拳擦掌，准备再去赴考。
　　张富贵是庚龙镇最大的富户，在镇上时常欺压百姓。寻常人想着贫不与富斗，忍气吞声罢了。偏偏这个段庚不服气，成天写些文章臭骂张富贵，张富贵想要玩弄把戏占人便宜，段庚就跳出来揭发张富贵的心思。日子久了，两家就势同水火。镇上的人，知道段庚知书识礼，又有功名在身，张富贵也不敢乱来，就渐渐和段庚团结在一起，跟张富贵这个土皇帝闹上一闹，叫他不敢如此放肆。
　　时日久了，张家人怀恨在心，经过长时间的挑衅，终于找到个借口，张家长子带着一群护院，冲到段庚家中，暴打段庚。段庚无路可逃，跑进屋里拿起菜刀，想要吓走对方。却没想到招来更狂暴的殴打，混乱之中，段庚错手砍伤张家长子。随后，张家长子因为失血过多而死，有功名在身的段庚，自己去长沙府出首，没想到的是，马上被长沙府以杀人罪革了功名，随即打入大牢，几番严刑拷打之后，长沙府给定了问斩。
　　若仅仅是问斩也就罢了。在大宋，乃至历朝历代，问斩这种罪名都是要刑部和皇帝亲自复核的。皇帝当然没有那么多时间，除非是涉及到大臣的命案，余下的都是刑部处理。刑部觉得此案有疑，要驳回重审。长沙府打探到这个消息，抢在刑部公文没到之前，就秘密处决了段庚。罪名是，在狱中煽动暴乱……
　　之后，本地文人学子许多人联名告状，又到处奔走，要还段庚一个公道。可消息都石沉大海，众多人的努力全部白费。
　　段家娘子伸手从怀里取出一块破烂的布匹，双手高高举起，布匹血迹斑斑。那上边不知道是段庚咬破手指还是如何，用鲜血写下的几行字：伤人及盗，其时杀之，无罪。窃及无故入户，笞四十，家主登时杀者，勿论。
　　无法有些诧异的看着这行字，低声问道：“这是什么？”
　　韩风仔细想了想，淡淡的说道：“伤人及盗，其时杀之，无罪。这是汉朝的法律。说的是，有人想要伤害别人的时候，被对方杀死，应该判为无罪。后半句，窃及无故入户，笞四十，家主登时杀者，勿论。是唐朝的法律，说的是小偷或者别的人私闯民宅，应该被打四十板子，若是他们被宅子的主人杀死，也是活该……”
　　无法恍然大悟，抓了抓光溜溜的头皮，低声说道：“那咱们大宋的法律？”
　　“一样的！”韩风有些黯然，看着那块在风中摇摆的布匹，上边已经成了黑色的血字仿佛凝聚了无数控诉。收敛心神，韩风说道：“就因为大宋有法律，刑部才把案子驳回。没想到，长沙府已经抢先把人给杀了……”
　　“大人，您可不能听他们胡说啊……”张家少爷有些急了。
　　韩风并没有答话，只是意兴阑珊的看向自己的部下：“庚龙镇，我不想住了。咱们连夜去长沙府。弟兄们还能撑得住吗？”
　　“放心吧总领大人……”到处都是中气十足的回应。
　　那一队忽然来到庚龙镇的骑兵，就这么纵马离开，只留下愤怒的人们和张家对峙。
　　不知道策马狂奔了多久，天色已经一片黑暗，韩风忽然勒住马头，俊朗的脸上掠过一丝坚毅的神采，厉声喝道：“和尚！”
　　无法急忙策马跟上，高声应道：“大人有何吩咐？”
　　“辛苦你一趟，持细作司铜牌，要求沿路官府配合。以最快速度赶往临安，找刑部尚书罗弘毅大人。叫他准备好这个案子的卷宗，移交皇城司。然后，你告诉苏夕颜，拿到证据之后，一定要把长沙官府给我翻个底朝天。跟这个案子有关也好，无关也好。哪怕是一个长沙九品官员逛窑子用了公帑，小爷都要他革职、入狱、流放！”
　　韩风斩钉截铁的说道。不禁让无法和李飞镖倒抽了一口凉气。
　　“然后你去找我爹，上书弹劾刑部……”韩风冷冷的说道。
　　“可是罗弘毅大人对总领很不错啊……”无法急忙说道。
　　韩风狡黠的笑了笑：“没事，只管弹劾。只要你在弹劾之前找到罗大人就行。他明白我要做什么。我爹也知道！”
　　无法答应一声，有些迷糊的抓了抓头皮，退到一边。
　　李飞镖按耐不住问道：“大人，本来咱们去长沙府，是要去找朱熹等人。希望这些和我们政见不合的士人也能和细作司团结在一起，支持大宋对南洋的征服！现在半路上插手这件事，大人是不是有些热心过头了。一句话交代给皇城司去办就是了！”
　　韩风锐利的目光落在这位跟随自己许久的亲信身上，淡淡的说道：“我不妨告诉你，除了我韩家能掌控的士人之外，别人都很难支持对南洋的出击。哪怕是以海盗的形式。所以，我才要亲自过问这件小事。岳麓书院是南方最大的书院，影响力也是最大。段庚虽然不是岳麓书院出身，却和那里的学子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时常在一起谈论国事、舞文弄墨。”
　　“我帮段庚平反，可以拉拢岳麓书院的文士。还有，为段庚奔走的人中，也有朱熹的身影。这个老家伙，虽然有些混蛋事我很不满意，但是这件事还算他做对了。他现在狗屁都不是，官场就是这样，下了台的三品官员还不如个九品芝麻官。他现在说话没人听，我出手平反，朱熹还得欠我的人情！”
　　顿了顿，韩风接着说道：“如果这件事做好了，对我们细作司有莫大的好处。我敢打赌，将来你们一定会为我今天的决定骄傲。”
　　“如果不是要拉拢士人，大人还会为段庚平反吗？”李飞镖喃喃问道。
　　“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韩风傲然一笑，锐意十足！


第三十三章 舌战群儒（上）
　　每天早晨，朗朗读书声都会从岳麓书院中传来。无论是狂风还是暴雨，从来都不能打断那些求知的声音。引经据典、旁征博引的辩论，每一天都在岳麓书院发生。学子们握着书卷，争论的面红耳赤的场面，早已让长沙人见怪不怪了。
　　朱熹有些疲惫的坐在廊台上，裹着厚厚的外袍。年纪大了，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要是换了十年前，自己绝对不会穿这么多衣服。可现在，就算裹的像个粽子，依然觉得有些寒冷。一大早起来，就看不到太阳，天上一朵朵暗淡无光的云彩掠过，似乎故意不想让这位垂垂老矣的人得到温暖。
　　学子们依然在读书，稍候还有对典籍的辩论，曾几何时，朱熹很喜欢这样的生活。可今天，老人家已经提不起这个精神了。张蓦这个得意门生对他的冲击很大，学生是不是一定要和老师的观点一致？还是说只有敢于打破老师给予的桎梏才能化茧成蝶？朱熹没觉得自己错，但是张蓦也不觉得自己错——于是，师徒俩虽然保持着礼节，可已经一天没怎么说过话了。
　　一片落叶打着旋落在朱熹面前的池塘里，在水面上静静漂浮，从朱熹的足边流过。一阵莫名其妙的伤春悲秋从朱熹心头掠过。他有些懒散的扶着廊柱站起身来，想要回到书院里，跟学生们说说话，却突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至近传来！
　　猜到会发生什么的朱熹，扶着柱子一动不动，目光看向大门处。过不一会儿，大门被人推开，一位神色困顿的年轻官员出现在大门口，身后跟着十余名官兵。
　　“朱老先生！”韩风连夜赶路似乎感染了风寒，打了声招呼，便轻咳两声。他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吩咐属下在门口等候，自己快步朝朱熹走去，轻声说道：“许久未见了！”
　　朱熹从鼻子里冷哼一声，对于韩风，他自然是一点好感都欠奉。并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年轻人一手把他从高高在上的官位上拉下来，更是因为这个人做的所有事，都和朱熹心中的道德观价值观相悖。一个靠暗杀、暴力、阴谋走上高位的年轻人，绝不是朱熹欣赏的类型。他更喜欢的是那些两袖清风，以天下为己任的清高学子！
　　“韩大人去了南洋发财，怎么有空来长沙府？难道是看看我这把老骨头进没进棺材？”朱熹冷冷的挖苦道。
　　韩风快捷的脚步一点没有停滞，仿佛没有听见朱熹那浓厚的嘲讽之意，笑呵呵的走到朱熹的身边，十分随意的靠在廊台上，淡淡的说道：“朱老先生，你们政见不合，有些私仇。这些事，你我都心知肚明。但是我今天来找你，为的是国家大事。老先生既然说过读书人要以天下为己任，想必自己会以身作则的吧？”
　　笑话！难道说带着一群海盗下南洋是为了国家？朱熹轻蔑的打量着黑了不少的韩风，昏花的老眼掩饰不住他眼神中的蔑视。
　　“韩总领。老夫离开临安回到长沙，这些日子想过的事很多。诚然，老夫有许多过错，也得到了惩罚。比起当年在官场上的日子，现在每天教导学生读书，过的倒也不亦乐乎！”朱熹回过头看了看还在不断传出读书声的书院，自豪的说道：“岳麓书院里的学子，老夫不是夸口，称得上是南方最优秀的人才。大宋的未来栋梁，这书院里会有不少人！总会有人能够为国为民出力。老夫不才，只能为朝廷培养些人才了。”
　　韩风耸了耸肩膀，坦然无比的说道：“大宋历来是天子与士人共治天下。士子对朝廷的影响力极为强大。对南洋的举措，就目前来说还是小范围，一旦扩大之后，天下士子必然议论纷纷。其中和朱老先生意见相同的，不在少数。朝廷的举动，不能动摇士子这一阶层。所以，我只能寻求途径，让天下士子理解我的做法！”
　　“你的做法？”朱熹哈哈大笑起来，花白的胡须眉毛不住抖动，满脸皱纹似乎都绽放开来，放声叫道：“韩风，以前别人说你疯，我还不怎么觉得。现在我可真觉得你疯了，明知道你那一套我最反对，居然来找我商议……哈哈哈哈！”
　　“说到在南方的影响力，岳麓书院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我要入手，当然要先取岳麓书院，其他的自然就好办多了。”韩风轻描淡写的说道。
　　朱熹渐渐收敛起了笑容，冷冷的看着韩风，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你可以调动手中的力量，把岳麓书院关闭。也可以把钢刀架在我这些学生的脖子上，逼他们说出你想要他们说的话。这样做，或许还有成功的可能。但是，别指望我会站在你这一边。圣人以仁德治国，绝不是像你这样！”
　　两人争论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韩风漠然看着朱熹，并没有做声。院落里的读书声渐渐停止下来，学生们听见门外的吵闹，纷纷放下书本走到庭院之中看看是怎么回事。
　　一袭带着灰尘和皱褶的官服落在那群学子的眼中，那张年轻坚毅的脸庞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学子们想想朱熹的言语，顿时都反应过来，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何方神圣。这位在大宋官场崛起最快，并且从不走寻常路的年轻官员，不知道在岳麓书院引发过多少次争论。但是当他真的出现在这些学子面前的时候。学生们反而不知道应该对他说些什么了。
　　寂静的气氛让人窒息，站在门口的官兵们冷淡的看着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浑然不觉大人到底要找这些只知道之乎者也的书生们做什么。对于无法和李飞镖来说，他们更相信的是自己手中的武器。他们还记得韩风曾经说过——无论多强大的笔杆子在钢刀面前都是一截不堪一击的破木头。
　　可是他们往往忽略了韩风说过的下半句：不过，钢刀可以征服，笔杆子才能收服！
　　“听说，每天晨读之后，都是岳麓书院的辩论时间。”韩风洒脱的环视着一众书生，清晰的说道：“区区不才，今日愿和岳麓书院众位才子舌战一番。不知诸位可敢应战否？”
　　这简直是以卵击石，不少书生的脸上都露出了轻蔑的神色。说到动手打架，拿刀杀人。那韩风才是行家里手，可说到玩笔杆子斗嘴，这是书生的长项。别的不说，这里的书生每个人都能轻轻松松的把典籍如数家珍，韩风？行吗？
　　“我给你这个机会！”朱熹诡异的笑了笑，看起来，这位前任大员毫不介意韩风在自己学生面前出丑。
　　走进温暖的房间里，整个岳麓书院的学生都已经聚集在一起，带着种种复杂的心情看着这位年轻高官。他们中，有的人觉得韩风只不过是个官二代而已，若不是遇到一个好爹，这辈子能有什么出息？有的人以为韩风那些行径，以暴易暴，违背圣人教导。也有人对韩风的过往暗暗赞许，却多少保留了一些态度。毕竟，大宋的衙内们，恶名在外啊……
　　“学生们都已经到齐了！”朱熹端坐在韩风对面，微笑着说道：“总领大人想说些什么？”
　　韩风锐利的目光扫视着那些老老少少学生，这些都是南方出名的学子，许多人都有资格高中进士，日后成为自己在朝中的同僚。但是今天的韩风绝对不能退让，或许在别的时候，士人阶层是一堆垃圾。可是在大宋就不行！如果没有士子的支持，许多国策都无法在官家那里得到通过。甚至已经得以推行的政策也要夭折！
　　皇权是至高无上的，但是皇帝也要考虑自己的统治基础。如果说隋唐之前的中华，是依靠士族为统治阶层的基石，那么大宋的基石就是千千万万的士子。是这些读书人支撑起了大宋的皇权，也是这些读书人在扶植并影响着赵家。正因为大宋朝廷对读书人的善待，才会有无数有血气有傲骨的年轻人，从低层一步步走出来，成为栋梁，甚至是不畏权势的天之骄子。寇准、包拯……这些敢于拉着皇帝袖子，唾沫星子喷皇帝一脸的大臣，就是和眼前的学子一样，一步步踏上朝廷的最巅峰！
　　中国从来都不缺有骨气的人啊！韩风的心中暗暗叹了一句。自己今日的举动影响深远，能否拉拢到士子阶层，无论是对南洋还是北伐，无论是对细作司还是未来的朝廷！都是极为重要的臂助。
　　“诸位，我知道你们都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的才子。说实话，我韩风连一篇完完整整的文章都未必能写得完，跟诸位比文采比典籍，那是关公门前耍大刀了。”韩风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清晰的传入每个学子的耳中。
　　“我坐在这里，和诸位共谈。是因为我相信一句话。少年强则国强！少年智则国智！你们会知道我到底想要的是什么！从而明白什么才是对国家民族最好的做法。”
　　韩风淡淡的说道：“开始吧！”


第三十四章 舌战群儒（中）
　　一时间，满堂书生沉默无语。不是他们没有胆量去面对一名来自细作司的高官，而是他们心中实在有太多问题想要问一问这个独行特立的官员。这样的人物，他们从来没有见过，也没有从书本上看到过。如今就活生生的坐在自己面前，接受自己的询问，心中这般冲击实在难以言表。
　　尴尬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太久，到底是岳麓书院培养出来的学生。一名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轻书生站起身来，作揖施礼道：“韩大人，晚生请问韩大人，治国当以何为根？”
　　韩风一改往日轻佻跋扈的仪态，严肃的说道：“若是按照典籍里的话，自然是以仁治国。甚至说，以武治国也没有错。但是我却不以为然。治国，当以法！”
　　角落里传来一声冷哼：“大人说的轻松，九泉之下的李氏家族只怕泪流满面。他们可曾经过国法审判，便都死在大人手中。现在却口口声声说个法字，岂不是贻笑大方？”
　　或许是两位胆大的学生点燃了书院里的气氛，学生们不再沉默，议论纷纷。诚然，这个问题丢在韩风的身上，让这位年轻的总领大人难以回答。自己就是带头违法的那个人，又如何能谈论什么依法治国呢？
　　无数道灼热的目光落在韩风的身上，他们似乎有些期待又有些挑衅，仿佛是想要看到细作司的大人在这里当场出丑。
　　韩风缓缓说道：“我听过一句话，有法有天的时候，老百姓以法自卫；无法无天的时候，老百姓替天行道。不错，我一直很认同这句话。或许你们并不理解我说的法是什么？这个法并非放诸四海皆准。而是在一个国度之内，建立在每一位子民的利益之上。如果是为了保护达官贵人而设立的法律，那么不要也罢！真正的法，应该是保护每个人。在他们受到欺凌的时候，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拿起菜刀去讨还公道，而是去寻求官府的处置。在他们的心中，官府能够给予他们一个公平合理的处置。如果官员做不到，他们可以有别的途径，连这位官员一起弹劾下去！”
　　“所谓王子犯法庶民同罪，才是真正的法。不错，我杀了李玄、杀了李四维……我可以找出许多理由为自己辩解。但是归根到底，诸位学子请扪心自问。如果我不杀，他们会死吗？答案，就在你们每个人的心中。所以，现在的法远远还不是最公平的法，就连我这样的官员，都会迫不得已寻求最极端的方法来解决问题，更何况那些手无寸铁，无权无势的弱小百姓呢？”
　　韩风缓缓抬起手臂，就像带着千万斤的重担，指着朱熹，对着那些侧耳倾听的学生说道：“你们的老师犯过法。他把一个无辜的官员投送大牢，把一个弱质女流打得遍体鳞伤，只为了私仇。最后是如何被发现的，我相信你们也都很清楚。”
　　“所以，我说的法，并非是制定了完整的法律，构造了足够的体系就可以安枕无忧了。而是要一代代人的努力，把法律精神灌输到每个人的心中，让他们记住，只有人才是法的根本。如果——”韩风顿了顿，大声说道：“如果我们每个人都是法律的仆人，那才会真正得到安全！”
　　岳麓书院的学子们低声耳语起来，不得不说，韩风的话语很大程度上冲击了他们的思想。自古以来，王子犯法庶民同罪都是一句空话而已。这根本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情，难道说太子爷打死个平民，还要偿命不成？但是每个人的心中都知道，太子爷打死平民到底是对还是错，如果真的有一天，人人都是法律的仆人，法律是制约每个人的行为准则和道德规范。太子爷还敢打死平民吗？
　　“无论什么时候，都有既得利益集团和无利益集团。既得利益者会想尽一切办法保护自己的一切，封杀无利益集团上升的道路，防止他们进入自己的集团！”韩风潇洒的笑了笑：“我是既得利益者，这一点我不否认。现在的科举，就是给诸位学子开辟一条上升道路，给予诸位一个可以成为既得利益者的机会。但是，大多数人，还是得不到这个机会。而得到了这个机会的人又会怎么样？”
　　韩风提高了声调：“长沙知府袁子通二十六岁考中进士，历任各地官员，三十七岁来到长沙府担任知府。他是平民出身，现在他做了什么，诸位应该很清楚吧！”
　　一个身材有些瘦削的学生站身起来，平静的看着韩风，淡淡的说道：“大人，你说的法不可能实现。如果学生没有想错，大人口中的法，是建立在公平公正公开的基础上，讲究的是自由和权利，限制的是不受约束的权力！没有前两个原则，根本做不到最后一点。既然做不到最后一点，又谈何王子犯法庶民同罪呢？”
　　韩风顿时心中一动，难怪历史课本说在南宋的时候，中国就已经出现了资本主义萌芽。果不其然，自己说的的确是法治社会的基础理论，但是落在这个受传统封建教育的学子耳中，就能很快反映出这个理论根本不可能出现在现在的土壤之中。这是很显而易见的，已经掌握了权力的人，无论是皇族还是贵族，怎么可能同意把自己的权力交给广大屁民去监督去限制？哪个屁民敢站在金銮殿说出这番话，马上会被愤怒的大臣们用口水喷成马蜂窝！
　　“请问阁下尊姓大名？”韩风斯文有礼的问道。
　　那个学生淡淡的答道：“张蓦！”
　　韩风点了点头：“很好，你说的很多。所以，我和我的细作司，只能用我们的办法来主持公道。当我们的士卒在江北浴血奋战，粉碎金兵江北大营南下阴谋的时候，是谁在背后给我们放冷箭？让我们的同袍冤死在沙场？当我们的战友欢天喜地的娶妻迎亲之时，又是什么人活生生把喜事变成了丧事？李玄奸淫掳掠，贪墨公帑，挪用军饷，该不该杀？李四维公报私仇，该不该杀？我不杀，谁能杀？谁又敢杀？是你？是你？还是你？”
　　韩风的手指顺着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指去，每一个被韩风指到的脸，都略带惭愧的低下去。年轻人总是热血的，年轻人都是愤怒的，年轻人都有无数理想，希望自己能做个包青天，希望自己能成为寇准，又或者像狄青、岳飞那样驰骋沙场，为国征战！可理想总归是理想，当李玄，李四维站在他们身前的时候，有几个人敢像韩风那样，手提三尺青锋剑，斩尽人间不平事。
　　没错，韩风有家世，有背景，可他在江北，在漠北，是一手一脚打出来的名声。细作司最危险的地方，都有韩风的身影。这个权贵子弟，和平民百姓的孩子一样，纵马提枪，往来驰骋！
　　张蓦缓缓说道：“大人，我承认你的言语很有感染力。也承认，在某种程度上，你做的事有道理。这可并不能支持你的看法！”
　　“你错了。”韩风微笑着摇了摇手指：“是你们问我，治国用什么？我只是回答我的理想而已，年纪，我们差不多。胸中都有一腔热血，可我并没有说，我一定要用这个办法去走官场道路。面对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你要比他更凶更恶！同样，面对那些奸诈无比的贪官污吏，你就要比他们更奸更坏！”
　　“能对付奸人的办法，就是比他们更奸！”
　　张蓦神情复杂的看了看韩风，开口说道：“大人的话，让我想起一件故事。当年包拯包大人任职开封府之时，抓住一位皇亲国戚，查明清楚犯了国法，就要按律处斩。那位皇亲国戚的家人哭哭啼啼去皇宫求情，终于求得官家出一道圣旨，特赦了这位皇亲国戚，并且派了亲信太监来开封府宣读！”
　　满堂学子大多没有听过这个故事，一双双眼睛都看着张蓦，不知道他现在说这些做什么。
　　朱熹倒是知道这件事的，脸色微微一变，想要说句话，嘴唇轻轻蠕动两下，还是闭上了口，没有言语！
　　张蓦继续说道：“送圣旨的大太监快马飞奔到开封府，一路高喊着要包大人快快出来接旨！”
　　“这时候，包大人刚刚准备好刑场，准备用龙头铡处死罪犯。忽然听见开封府里大喊出去接旨。全场都变了脸色，这个时候来圣旨，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是什么意思。难道说，辛辛苦苦给一个皇亲国戚定了罪，就要这么放了他不成？每个人都看着包大人，希望他做个决定。但是大家都明白，要是处死这个人，就是得罪官家的大事……为难之处，人人都明白！”
　　“那个皇亲国戚已经笑出声来，就在这时候，包大人忽然说了句话……”
　　张蓦悠悠收了口，顿时有些性急的学生追问道：“包大人说了什么？”
　　张蓦微微一笑：“包大人对公孙策说道——公孙先生，你先出去接旨，我铡完人就去看看官家有何吩咐！”


第三十五章 舌战群儒
　　书院里的学子轰然大笑，就连一脸严肃的朱熹和韩风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可是张蓦却很严谨的看着韩风，淡淡的说道：“大人以为如何？”
　　“你说的对，这就是刚才我说的，对付奸人，要比他们更奸更恶。”韩风悠然神往：“包大人是大宋，不，是千百年来对法制维护的最好一个。在他的权限内，他已经把他所能够对付的奸恶，都给打落下去。”
　　包拯是忠臣吗？答案是显而易见的！但是他能聪明的在圣旨到来之时耍一个滑头。如果包大人真的去接圣旨，然后愤愤不平乃至有些郁闷的放掉那个皇亲国戚，或许会为他赢得一个极为正面的形象。可是如果包拯不顾一切砍了那个皇亲国戚，又会背上抗旨不尊的罪名。这也是吵架灭族的祸事。但是，聪明的包拯耍了一个小手段，当我听不见圣旨的时候，我怎么知道皇帝是要我做什么？我是铡完人才出来的！
　　这并未让百余年来关于包拯的传说有所逊色，反而让高高在上，已经几乎被神化的包大人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他也会滑头，让那些恶人有苦说不出，让那些权力比他更大的人哑巴吃黄连。这样的智慧，这样的手段，是在一个规矩的框架中能够运用的巅峰！
　　张蓦待到众人平静下来之后，才缓缓的说道：“韩大人，我最担心的是，你的细作司权力很大了。对外，你掌握着数以万计的细作，拥有一支可以随时直捣重兵兵营的豹组军队，还拥有几乎可以置许多大臣于死地的狼组杀手。对内，听说皇城司就要被你的细作司吞并，将来两司合一，你拥有对百官的监察之权。这样的机构实在恐怖到了极点，假如韩大人一直能够把这些力量用做正途，当然是大宋之福。可要是韩大人私欲大作，细作司随时可能成为排除异己，手握天下权柄的利刃！”
　　“学生以为，这样的机构本来就是不应该存在的，一旦被有心人利用，他会是一个极为恐怖的血腥组织。”张蓦严峻的脸色让人对他的判断不容置疑，他的声音并不是很大，但是在寂静的书院里，却显得铿锵有力，每个人都能清晰的听出他的担忧。
　　韩风微微眯上了眼睛，张蓦其实没有说错，细作司的权柄会很大，这是特定时期的特定做法。为了整合所有的力量北伐，收复失地。为了把朝廷中的投降派和墙头草赶出权力中心。细作司必须存在。可是当一切都实现的时候，细作司何去何从？自己这些部下何去何从？皇帝会如何审视这个已经强大到了变态的机构？
　　明朝的锦衣卫，东厂，西厂。这样的特务机关，无论建立的初衷是什么，最后都沦为了皇帝和权臣手中的鬼头刀，一声令下，无数人头落地！文武百官人人自危！或许，这样的变态机构，真的不应该存在。而且，在大宋的政治土壤之中，除了眼下这个为了北伐的特定时刻，其他的时期，都不能容忍这样的机构存在。看看两百年来一直弱小的皇城司就知道了，大宋的政治体制，又怎么能够允许一个庞大的特务机关存在？
　　“任何人都不能把希望寄托在某一个人身上。北伐，我们不能指望有了岳武穆就能直捣黄龙。反贪，我们不能期望于第二个包大人……同样，也不能寄希望于你的细作司，韩大人，您的细作司是您手中的武器，是以你的意志为转移的机构。学生不是担心大人的忠诚，而是担心，假如有一天，大人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又或者大人年华老去，告老还乡的时候，继任者会如何利用细作司？”
　　张蓦的话就像一柄柄锋利的刀子刺向韩风，坦白说，张蓦的问题没有一个好回答的。韩风也不准备去回答。
　　朱熹的脸上带着淡淡笑意，不愧是自己最杰出的学生，问的问题如此锋锐，就算是自己面对韩风，最多也就是能发挥到这个地步了。只不过，那赞许的目光刚刚落在张蓦的身上，朱熹却想起之前师徒两人的斗气，立刻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脸色。
　　坐在前排的一名书生，厉声喝道：“韩大人，你怎地不回答？岳麓书院里若是答不上来，坦然认输，没人会怪你！”
　　如果是在闹市，现在说不定已经有许多人开始起哄了，但这儿是堂堂岳麓书院，是南方最为知名的书院。这里的学子个个都是饱读诗书的才子，没有人会在这当儿做那么无聊的事儿。但是他们的目光已经出卖了自己的心思，一双双眼睛都看着韩风，等着这位年轻的官员如何应对。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细作司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韩风傲然起身，健硕修长的身形在一群文弱书生中显得格外醒目：“我能一手缔造这庞大的细作司，也能一手把它抹掉。现如今，最大的敌人是金国，是占据了我们半壁江山的女真人。没有细作司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功夫，这场仗根本就没法打。至于你们担忧的那些，等将来天下太平了，再去朝廷慢慢吵架磨嘴皮子便是。现在想这些，是杞人忧天！”
　　朱熹看向张蓦，却发现自己的得意门生，竟然一脸沉思的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韩风的意思很明显，非常时期必须有非常手段，至于这个手段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暂时顾不得。如果说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大家还在琢磨将来的危险，倒不如现在就抄起菜刀杀出门去好了。
　　“韩大人，你把细作司说的这么重要，可是老夫并不觉得，以前也有细作司也有皇城司，可是他们挡得住女真人吗？”朱熹终于亲自出手。
　　韩风淡淡的回应道：“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形式，金国强而大宋弱。金人拥兵四十万，大宋也拥兵四十万。但是因为开拔费等原因，宋军出战的消耗要远远大过金国。这是从财政上来说。从军事上说，过了江便是两淮战场，北方骑兵的优势很大。而我们地处南方，军中骑兵大多配备的是大理和川中的战马。这些马耐力还可以，冲锋就不行。所以，财政收入远高于金国的大宋，打起来的消耗和金国半斤八两。我们没有机会拖垮他们。军力和金人差不多的情况下，北伐难度也很大。这就需要举国动员，积蓄一切可能的力量，来迎接北伐！”
　　“而且，就算我们不北伐，金人就不会南下吗？”韩风嘲讽的说道：“那些女真蛮子什么时候把合约当成一回事了？当他们觉得自己有足够实力的时候，就会南下。哪怕灭不了大宋，也可以掠夺江南财富，逼迫朝廷签下更大的合约。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不能被动挨打。北伐一定要在金人南下之前！”
　　韩风索性走下了讲台，站在那群学子中间，面对着朱熹，诚恳的说道：“朱老先生，我很不欣赏你。真的，非常不欣赏。但是不代表你没有让我佩服的地方。”
　　朱熹哑然失笑，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似的。
　　韩风不管他的笑声，大声说道：“让我佩服的有两件事。庚龙镇书生段庚被官府问斩的案子，你可以袖手旁观，但是你没有，一直带着你的学生到处疾呼，写信给朝中同僚，恳求他们彻查此案。这件事，让我很佩服。”
　　“第二件事，那就早了，当年太上皇北伐的时候，在朝中，你虽然和我爹政见不合，却也是坚定不移的主战一派。你还记得为什么那次北伐失败了吗？虞允文相公天纵奇才，辛弃疾大叔风华正茂，飞虎军锐不可当，四大驻屯军视死如归……可为什么打败了？”
　　朱熹看着那一群已经渐渐激愤起来的学生，摇头苦笑道：“朝中始终有人不想我们打赢……大宋的力量本就不强，前方打仗，后方扯腿，不输才是怪事！”
　　“所以，细作司整合皇城司，监察百官，侦查敌情，这不重要？”韩风冷冷的说道：“北伐是不可动摇的大前提，为了北伐，我们可以放弃一部分人。哪怕他是真正有才的人，只要北伐之心不坚定，就立刻把他踢出参与北伐的要职。这些事，靠你们在金銮殿吵架有用吗？恶人，我来做。朱老先生，您应该知道，每个做官的，屁股都不干净，无论想扯下谁来，都不是一件难事。”
　　“有借口，我们要扯，没有借口，创造借口也要扯。”韩风微笑道：“这不是罗织罪名，只是让他们去一些闲职，轻松一段日子，不用坐牢，也不用担心受怕，只要不干扰我们北伐就行了！”
　　已经有学生暗暗点头，附和韩风的说法。毕竟，不结合全力，怎能打败金人？
　　张蓦倒是率先说了话：“韩大人这番话，倒是有几分歪理。若是真的以北伐为大前提，倒也不能算是错……”
　　没等他说完，韩风就截断了张蓦的话头，冷冷的说道：“既然为了北伐，连意志不坚定的官员都可以放弃，那么，我们就不能放弃几个小小藩属？”


第三十六章 舌战群儒（下）
　　直到此刻，许多学生才反应过来，原来韩风来到这儿，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南洋的合理性。是的，如果按照方才大家的言论，只要是为了北伐这个大前提服务，所有的手段都可以称之为是正确的，又怎么能在一些已经不再像是藩属的小国上纠结呢？
　　“这是一个很难说清楚谁是谁非的问题！”朱熹缓缓说道：“如果目的是正确的就可以不择手段？还是说，只能选择正确的手段而不管最后的结果是好是坏？”
　　“历史会做出他自己的判断！”
　　韩风冷冷的看着满堂学子：“成王败寇的道理你们都明白。历史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胜利者可以随意蹂躏历史的真相。他们可以把自己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胜利吹嘘成前所未有之大胜。也可以把精明强干的敌人在文字中变成一群白痴！”
　　“越王勾践，你不能只记得他卧薪尝胆，也要记住他宁愿去吃夫差的大便。汉高祖刘邦，一统天下。但是在彭城之战，刘邦被项羽打的一败涂地，逃命的时候一脚把自己的亲身儿女从车上踢下去，只为了跑的快一点……手段的运用，乃至于时势的抉择，都不存在对错。人们看到的只有成败！”
　　“归根到底，开封之战我们败了，北伐，我们也败了。所以，一切都是泡影，都是狗屁。穿着锦袍带着乌纱的官员们在朝廷上可以继续指责对方，把责任推诿掉。于是我们看到了太多‘不是我的部队无能，实在是金人太狡猾’这样的荒唐话。”
　　整个书院里一片寂静，没有人去反驳韩风的话，也许每个人的心中都已经认同了他的想法，成王败寇，千百年来不过如此。楚霸王留下一世英名，可早已化为乌江边一缕不灭的强魂；吴王夫差成就一代霸业，却为勾践做了嫁衣裳。
　　韩风缓步走到张蓦的身前，每一步都似乎踩的很重，安静的书院里，仿佛回荡着他的脚步声。
　　“你告诉我。如果让你用一生的清誉去换取开封守卫战的胜利，你换不换？”韩风厉声喝道。
　　张蓦抬起头来，和韩风直直对视着，沉声说道：“换！”
　　“用你的名声换取北伐的胜利，你换不换？”
　　“换！”
　　韩风微笑着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张蓦的肩膀，笑道：“荆湖路的人大多是有骨气的。这一点我很清楚。你肯换，我当然肯换。所以，清誉让你们留着，背黑锅的事儿，就交给我办好了！”
　　小小的问题震撼着每一个人的心灵，事实就在眼前，每个人都明白，舍弃一些虚妄的东西可以换来实际的胜利。那到底换还是不换？张蓦已经给了答案。
　　“你们都出去吧！”朱熹有些疲惫的挥挥手，示意自己的弟子们离开书院。
　　学子们尽然有序的离开书院，朱熹缓缓走到门旁，反手带上房门，转过身来看着韩风说道：“现在我不禁对你有些刮目相看了。韩风，你的用心，我明白。你下南洋，需要天下读书人的支持。你我都很清楚，老百姓知道的事儿很少。通常，朝廷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但是最不好糊弄的就是读书人。他们读书多，有自己的思想，会去思考问题。他们有自己的节操和观念，很难轻易被改变。偏偏这一阶层，在大宋，是最有力量的阶层。往大了说，他们可以轻易的让百姓相信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往小了说，将来的官员一大半出自这些孜孜不倦参加科举的读书人，他们的理念对日后的朝局有着深远的影响！”
　　“所以你来我的岳麓书院，是想说服我和我的学生，同意你的观点，然后拿起笔杆子与异议者作战。没错，你的主意一点问题都没有。我已经老了，我在你手中折过一次。我不想再和你为敌，我知道你的手段……”朱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略显颓废的叹了口气，轻轻摇头道：“我不会去管学生们的立场，你可以放手去做。如果你能真的说服他们，那就是你的本事……”
　　韩风抱拳道：“虽然我还是不太欣赏你，可这番话，让我心里很舒服。你的学生，我会想办法去说服的。”
　　朱熹苦笑一声，自己已经被赶到岳麓书院来了，面对如日中天的韩风，还指望对方欣赏自己？这也就是因为自己手中有个岳麓书院，假如不是有这个在南方威望极高的书院，韩风或许这辈子都懒得搭理自己。不过，真小人也要好过伪君子，至少，韩风一直都是不卑不亢的面对自己，也没有用官威压人，已经算是很好了！
　　怒号着的北风从长沙府穿堂而过，一所所房屋的门窗都紧闭着，若不然，灰尘会铺天盖地的冲进房间，让那些一尘不染的桌椅变得灰蒙蒙一片。
　　门窗既然都已经关闭，房间里的人说话自然也不虞被人偷听。尤其，房间里是专业人员，干的就是窃听等技术活儿！
　　“岳麓书院好大的口气。”林珍一双灵巧的手在韩风的肩背上揉捏，力度适度，让韩风舒服的眯上眼睛几乎不想睁开。
　　“岳麓书院怎么得罪咱们细作司的大姑奶奶了？”韩风嘿嘿笑道。
　　林珍手下不停，口中说道：“门上那副对联的口气真不是一般的大——惟楚有才，于斯为盛。天底下除了这儿就没才子了吗？”
　　韩风缓缓翻了个身，舒舒服服的伸了个懒腰，笑眯眯的抓过枕头靠在背后，解释道：“这不是吹牛，是真牛。楚地多才子，这是公认的。岳麓书院垂名久矣，不是靠大家吹牛出来的。想想这所书院走出了多少进士，多少举人？还有许多不问功名的著名文人……大宋的四大书院，以岳麓书院为首。这样的地位，就算用这副对联也不算僭越了！”
　　“我既然来了长沙府，就是要把岳麓书院变成我的根据地，让这儿的笔杆子想办法为我呐喊！至于有多难，我不管。”韩风傲然说道，随即换了副口气，笑嘻嘻的看着林珍，调侃道：“你也不忍心让小爷累死的，具体用什么办法，自然有你帮我去想！”
　　“您这是累死人不偿命啊！”林珍幽幽的埋怨道。
　　“不，我是信任你。上次南洋的事情你处置的很好，如果我爹真的用很极端的办法，牺牲大批南洋汉人来制造一个南下的借口，我心里会很不舒服。但是你能利用咱们细作司的资源，把事情压制在最小，用一个细作伪装成归乡老头，让真腊王子率先出手掠夺，还知道收买王子身边的人……做的很漂亮！咱们的借口也有了，大宋可以用这件事坚决不给真腊提供任何援助，也可以用这个借口支持占城的反抗战争！”
　　韩风认真的说道：“所以，我一直都觉得，你是我不可缺少的左膀右臂！”
　　“用到人的时候，嘴巴就这么甜！”林珍没好气的想要站起身来。
　　忽然间，腰肢被韩风抱住，林珍惊呼一声，倒在韩风怀里，旖旎的气氛还没升起，院落里就接二连三传来几声呼喝。小和尚那粗声粗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林珍！出了什么事？”窗外闪动着好几条人影，其中一条影子的手已扬起，仿佛是扣住一支飞镖模样的东西……
　　韩风尴尬的咳嗽一声，支吾着说道：“没事儿，我说你们一个个的耳朵是不是都招着风呢！”
　　房外一片安静，时间就在这片寂静中一点点流逝，过不一忽儿，一阵轰堂大笑按耐不住的爆发出来，无法狂笑着说道：“善了个哉的，小衲这次用佛祖发誓，真的不再偷听了，院子里包管再没有一个人。李飞镖那小子要是想偷听，小衲就把他的耳朵揪下来……”
　　李飞镖愤怒的声音在窗外响起：“和尚，这馊主意好像是你提出来的吧？”
　　韩风脸色一下子变得极为严厉，厉声喝道：“立正！”
　　窗外啪啪啪几声沉重的脚步声，一条条人影挺胸收腹原地站好。
　　“解散！”韩风没好气的喝道。
　　门外顿时一阵鸟兽散……
　　“长沙府的事儿，我来办，大人这次要听我指挥。小女子保证给办的漂漂亮亮的，那些书生涉世未深，论文采风流，谁也比不过他们。但是说到勾心斗角，差的太远了。我一定给办的漂漂亮亮……你的手往哪儿放呢？”
　　林珍急忙抓住那只不老实的手，一脸羞红的喝道：“说正经事呢！”
　　“这也是正经事……”韩风抽出手来，悠悠叹了口气：“好吧，那你准备怎么做？要我怎么支持你？”
　　林珍急忙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缓缓说道：“细作司在荆湖路的力量都集中起来，皇城司在此地的密探也要全部调配出来。此外，大人要亲自督阵，绝不能出现纰漏。长沙知府袁子通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人物。咱们不能太寄希望于他犯傻，而要一步步把他给逼到无路可走，才会犯下致命的错误！”


第三十七章 长沙书局
　　长沙府淅淅沥沥下着冬雨，带着寒意的雨水顺着屋檐编织成一幕幕雨帘。石阶早已被水滴石穿，雨水落在台阶上，时不时发出噗噗的响声。
　　一封打开的信笺放在袁子通的手边，上边端正的字迹略显急促，要知道，身为一位对书法痴迷到了极致的官员，不到很紧急的时候，是绝对不会写出这样马虎的字体。这封信，当然不是袁子通写的。而是他在临安一位关系极为深厚的同僚写来告知几件大事！
　　地方上的事务都是和朝廷的动向紧密相关的。袁子通看完信，心情就已经沉了下去。朝中接二连三发生了几件事都是和长沙庚龙镇段庚问斩一案有关。
　　先是刑部尚书罗弘毅主动将此案移交皇城司苏夕颜调查。随即御史台几名老资格御史联合对刑部、吏部发难，抨击长沙府在处理段庚一案之时，负有绝对责任，要求对长沙府一查到底。枢密院都承旨韩侂胄更是直接点名道姓，不但在金銮殿上把刑部骂的狗血淋头，更是要朝廷派出钦差大臣前赴长沙府彻查……
　　这样的动向，让袁子通嗅出一丝怪异的味道。他的年纪已经不小了，少年高中进士，在官场浮浮沉沉这么多年，当然知道揣摩上意才是混下去的第一法宝。但是朝廷现在态度还是很暧昧。死一个书生当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尤其是一切都已经打点的清清楚楚，哪怕是钦差来查，也查不到大的纰漏。毕竟，段庚并非是被押上法场问斩，而是以组织暴乱的罪名死在牢房里……
　　但是这一次的对手，让袁子通有些胆寒。那个铁血衙内居然绕着大海跑了半圈，从琉球到广南，又从广南杀到荆湖，毫无征兆的来了长沙府。袁子通并不觉得自己跟韩风有仇，可是眼前的事情很显然是韩风一手布置妥当。
　　战斗需要有目标，袁子通已经把脑袋都想破了，也想不到韩风就算把自己打落凡尘能得到什么？
　　那张微微发皱的信笺，末尾几句写着：“临安风声鹤唳，朝中大臣众说纷纭。窃以为，韩风极有可能用此事，在细作司与皇城司合二为一之后，不仅手握监察权，更要‘诏狱’之权。兄小心行事，切勿留下把柄！韩风此人心狠手辣，不择手段……”
　　袁子通身体微微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冬雨的寒冷还是被信笺上的文字所慑。随手把信笺卷起，递到烛台上那跳跃的火头，一阵呛鼻的青烟升起，手中的信笺顷刻间化为灰烬，散落在地上。
　　岳麓书院的人时常来衙门吵闹，都是要给段庚翻案。可是案子要怎么翻？袁子通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张家死了个儿子，张富贵不惜代价也要段庚偿命！袁子通了解律法，如果严格按照大宋法律来判，段庚肯定是什么事都没有。
　　律法是保护有钱人和有权人的。这个道理，袁子通很明白。有权人死了个儿子，和段庚这样的屁民绝对不是一个概念。所以，段庚必须得死。袁子通不觉得自己杀了个段庚有什么了不起。
　　区区一个屁民而已，居然搞得本官有些狼狈？袁子通怒意更盛，忽然间一挥手把整张桌子掀翻在地，砚台、毛笔、信纸、公文……洒落一地！
　　他的手遥指东方，厉声骂道：“你们有什么资格查我的案子？你们身居高位，哪个不是从老子的位置一点点爬起来的？哪个没收过黑钱？哪个没办过人命？爬到高位了就开始装清高？要查我？你们的儿子在临安狗仗人势，你们的子孙在地方横行霸道？现在就要查我？天下乌鸦一般黑，查？让你们查，大不了大家一起上断头台。谁的屁股都他妈不干净……”
　　袁子通的声音越来越高，骂的显然极为痛快。书房内外都没有旁人在场，压抑在心中许久的话，一口气全都骂了出来。这世道不公平！老子千辛万苦考科举才做了个官儿，你们的儿子什么都不用干就可以恩萌做官。老子没有万贯家财随意挥霍，小时候只能跟在别人屁股后边捡人家不要的书拿回家读。但是你们的儿子就可以放着整屋子的书，照样成天斗鸡走狗！现在老子收点小钱，杀个屁民。你们居然想查我？这是什么世道？
　　也许是骂的舒服了，袁子通收敛怒气，整了整衣服，从房中走了出去。一阵扑面而来的寒意，让他拢紧了领子。
　　一名精干的家仆在廊台尽头恭恭敬敬等着他，看到袁子通出来，急忙迎上前来说道：“老爷，岳麓书院有新举动了！”
　　“出了什么事？”
　　家仆随在袁子通身后，亦步亦趋朝前堂走去，一面低声说道：“岳麓书院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主意，搞了一个叫‘岳麓杂谈’的玩意儿。张蓦等书生执笔，据说现在写的是第一期，说的就是段庚的事儿。把段庚和张富贵的恩恩怨怨写的很是夸张，然后诸多岳麓书院的学子写了评论，交给长沙书局刊印。据说要印很多份，然后送往各地……”
　　家仆的话还没有说完，袁子通猛然停下脚步，吓得那个家仆急忙硬生生的站直身体，这才没有撞到袁子通。
　　长沙知府的眼神凌厉而深邃，一字一句厉声问道：“杂谈？在哪里？”
　　家仆战战兢兢的从怀里取出一封显然是摘抄下来的杂谈，双手举过头顶，送到袁子通面前，解释道：“大人，还没有刊印出来。这是小人在书局里的亲戚给抄下来的，估计会有些错别字，大人千万别介意……”
　　袁子通才懒得跟他那么多废话，接过杂谈一看，牙关就死死的咬在一起，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老高。不得不说，那些岳麓书院的才子是很有水平的，文字不多，两百字就把段庚这件事儿的来龙去脉给说了个清清楚楚。随后的评论更加毒辣，虽然夹杂了不少错别字，可袁子通这样的高材生还是看了个八九不离十。区区十来个字，几十个字的评论，就让人觉得背脊发冷。
　　文人骂人通常是不带脏字的，不会出现问候袁子通父母祖宗之类的言语，更不会出现拿着生殖器到处炫耀的字眼。不过，犀利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袁子通的脸色很快就涨红了，愤怒把抄本扯得稀巴烂，丢的满地都是！
　　“哪个书局敢刊印？长沙书局？”袁子通恶狠狠的喝道：“他们大概忘了自己是在谁的地方开书局了！”
　　“是，是，长沙书局胆大妄为，理应查封！”家仆弓着腰低声附和着。
　　袁子通平息着心中的怒气，仔细想了想这才说道：“那倒不至于查封……”
　　家仆笑道：“小人倒是有一计，老爷看看怎么样！”
　　“说！”
　　“让都头老三去街上找些闲汉泼皮，聚齐五六十人，便去长沙书局捣乱。借口好说，要么就说长沙书局整天弄那些雕版活版的，声音吵闹，搞得大家睡不着觉，跟他们要钱赔偿。开口就要几千贯。书局肯定是不给钱的，那些泼皮无赖就可以动手砸了。要是书局里的工人不还手也就罢了，砸烂他的书局，看他怎么刊印。要是他们敢还手，哼哼！就让都头老三带着捕快们冲进去，把人都抓走。回过头来，找个由头把那些闲汉无赖给放了。余下的书局工人，就说他们在捕快抓人的时候反抗，这就是对抗官府，暴力抗法。人都被抓了，书局自然什么都做不了！”
　　家仆说完自己心中的计划，邀功似的陪着笑脸问道：“老爷，您看怎么样？”
　　“聪明！”袁子通冷笑道：“那你还不快去安排？”
　　灯火通明的赌场里，几条闲汉正百无聊赖的在赌场看着场子。别人在场子里乐呵，可这几个人还得站在门口看生意，凄风冷雨的好不凄凉。正靠着门楣打瞌睡，忽然看到对过里一条汉子撑着雨伞冲他们招了招手。几人懒洋洋的走了过去，听那汉子低声耳语吩咐几句，顿时眼前一亮……
　　小酒馆里，店老板胆战心惊的看着几个已经喝醉了的汉子，他们酒气冲天、骂骂咧咧……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可是店老板很清楚，自己这顿酒菜钱，是怎么都捞不回来了……眼前这些人是著名的吃霸王餐，嫖霸王妓。正在感叹自己今天运道不好，忽然间，从门外走进来一个披着蓑衣，带着斗笠的汉子，他快步走到那一桌闲汉面前，小声说了几句。那几条醉醺醺的汉子，嬉笑着站起身来，随他离去。
　　妓院的温柔乡里，翻腾的被浪里，两团赤条条的白肉正在奋力摩擦，上方的汉子汗流浃背，闭上眼睛正在享受，忽然间听见房门被人一脚踢开，一人快步走了进来，伸手掐住他的脖子。
　　“找死吗？”那汉子怒骂道，一回头却看到一张往日令他敬畏无比的脸，立刻换了副声调：“三爷……”


第三十八章 三爷最大
　　寒雨将长沙城里的道路变得泥泞一片，尤其是晚上的时候，路上更见不到几个人。一队酒气冲天、脏话练嘴的汉子，吆喝着朝着长沙书局的方向走去。在他们身后二百步之外，是一队精干的捕快们。
　　这是奇迹般和谐的一幕。同一条街道上，流氓们和捕快们和谐共处，奔着同一个目标，大步前进。这个世界不仅仅是有黑和白，还有灰。流氓们很多时候可以执行捕快的任务，而捕快们也可以摇身一变，潇洒且熟练的干着流氓的工作！这种身份的转变，自然而然。也许，在这一刻，流氓们和捕快们的区别，只是在于身上的那层皮！
　　长沙书局灯火通明，为人进出的大门敞开着。从门口路过的人们可以清清楚楚的看着里边忙碌的景象。工人们干得热火朝天，就算是在这般寒冷的时候，依然有人脱掉外衣，露出健壮的肌肉，扛着成堆的纸张。
　　不速之客们占据了长沙书局的大门，领头的是个在长沙府赫赫有名的无赖，人称“白大”，懒洋洋的靠在大门上，白大从带着污渍的手指甲扣着牙缝，高声叫道：“你们书局的掌柜呢？叫出来跟我说话！”
　　掌柜的裹着灰色长袍，颤巍巍的从柜台后走了出来，昏花老眼看着眼前的无赖们，诧异的问道：“都已经这么晚了，诸位是要做什么？”
　　“做什么？”白大身高马大，眼前的老掌柜已经是年过五旬的老人了，他一伸手就抓住掌柜的领子，差点把他从地面上提起来。喷着酒气的臭嘴对着老掌柜喝道：“老头，你这个破烂书局，一天到晚都是吵吵闹闹的，吵得老子睡不着觉。老子就带兄弟们过来看看究竟。你要识相的话，就给在场的弟兄们每人赔一百贯，咱们算是两清，不然的话……哼！我看你这个破烂书局也不用开下去了！”
　　老掌柜并没有做怒，也不生气，双手将白大的手拨开，站稳了身体，笑呵呵的说道：“这位官人，想必你是弄错了，我书局又不是开在闹市。左右街坊我都问过了，东边是米店的粮仓，西边是绸布庄的小库房。对门是打铁铺，成天叮叮当当的比我吵闹多了。不知道诸位是住在哪儿？”
　　白大的脸可一点儿都没红，向来无赖闹事都是无理搅三分，更何况，今天是在官府的支持下，一群无赖来找事。这不往大了闹，还能对得起自己？
　　“混蛋，居然还敢顶嘴？”白大再度伸出手揪住老掌柜的脖子，高声骂道：“弟兄们，把这个破烂书局给我拆了！”
　　“你敢？在我这儿捣乱，我就报官抓你。”老掌柜厉声喝道，奋力挣脱了白大的手，跌跌撞撞的退了几步，背靠着柜台用力喘着气。十几名正在搬运东西的伙计急忙护住老掌柜，挡在他的身前，和这群无赖们怒目相视。
　　白大冷笑道：“翻了天了，最近你们白大爷很少在长沙府走动，你们只怕已经忘了长沙府谁说了才算。兄弟们，还不砸？”
　　三四十个流氓一哄而上，手边有什么就抄什么，身边放着什么就砸什么。一时间，长沙书局的大堂里鸡飞狗跳，伙计们愤怒的冲上前去，跟无赖搏斗起来，拳打脚踢，小小空间里挤满了人，随便一脚踢出去，包管能踢到一个人的屁股，不管这个人是敌是友。呼痛声，叫骂声，不绝于耳。
　　捕快们静静的站在长沙书局之外百步。三爷背负着双手，傲然注视着书局里的举动。身边一名乖巧的捕快撑着雨伞为他遮风挡雨。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长沙府已经换了无数任知府，可是三爷在长沙府却做了二十来年捕快，从十六岁入行到现在已经四十岁了。可以说，三爷在长沙的黑白道，那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一句话就能让两个仇大苦深的帮会不敢相斗，一句话就能让犯了案子的混混，自己捆了自己送到衙门来自首。
　　这样的地位，不仅仅是靠混的，也是靠他的手段。无论是谁在长沙做知府，三爷都是他的心腹干将，光是这一份功夫就已经极为难得了。
　　“三爷，那些泼皮太没用了，人数比对方多，打起来还是没多少便宜可占。”撑着雨伞的捕快眯缝着眼睛朝书局里看去。隔着蒙蒙夜雨，书局里尽管灯光灿烂，也看的不是很清楚，但是时不时就有个泼皮被人从书局里踢打出来，就算是傻子也知道泼皮们占不了上风。
　　三爷微微摇头，冷笑道：“这些人成天都被酒色掏空了身体，仗着人多势众，吓唬老百姓还行。真要动手打起来，我这手下的弟兄们，一个可以对付他们三五个。书局里的伙计每天都干活，身体很结实。加上老掌柜对伙计们不错，好吃好睡。身子骨比起那些泼皮不知道要好多少。打不赢也是理所应当的！”
　　撑雨伞的捕快连连点头：“三爷说的是，反正咱们只是叫泼皮们当幌子去，难不成还真指望着他们了？不如，这就叫兄弟们冲进去吧。”
　　三爷摇了摇头，淡淡的说道：“急什么？先让他们打着，最好能打出条人命来，我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把书局给查封了。那些泼皮，就算死了，他们家人只怕也懒得去收尸。要是打死了书局的伙计，那更是好事了。”
　　撑雨伞的捕快心中一惊，站在三爷的身后不敢再言语，耳边听见的是书局里的打斗声，眼前却只能看到迷离的雨幕。他跟随三爷已经有段日子了，越发了解这个长沙府里的传奇人物。够狠，够毒——三爷知道，官员的地位并非来自于老百姓，而是来自长官。对于知府们来说，捕快班子就是他们的狗，是他们在长沙能够做事的基础。当狗就要有狗的觉悟，让你咬谁就咬谁，让咬几口咬几口。
　　三爷已经把这种精神发扬光大到了极致，只要知府满意，自己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去做那些看起来有些肮脏龌龊的事情。做了又能怎么样？三爷一身官袍，难道还怕屁民们敢找三爷的麻烦不成？只要知府满意，自己的捕快头子就能一直做下去。到时候还不是财源广进？日进斗金？
　　不断有人从书局大门被打出来，看那身板打扮也不像是书局里的伙计。三爷的眼睛眯缝成了一条线，冷冷的看着书局，低声喝道：“走，咱们再不上，那些泼皮就要崩盘了。”
　　捕快的脚步踩着雨水，泥泞的水珠溅起老高，打湿了他们的裤子，浸透了鞋底，让捕快们本来就已经很不愉快的心情变得更加恶劣。他们的手掌迫不及待的按在腰刀上、铁链上……
　　又是两名泼皮被人从屋里踢了出来，两人跌跌撞撞的差点要撞在三爷身上。
　　一双大手伸了出去，扶住两人，随即把他们推倒在一边。撑雨伞的捕快有些怜悯的看着那些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泼皮们，却很快把这一点点怜悯收藏在心中。他们本来就是工具而已，人会对工具有怜悯吗？
　　书局里的殴斗已经快要平息了，鼻青脸肿的泼皮们就像看到了大救星似的，眼巴巴的看着冲进书局的捕快们。
　　书局里的伙计们大多安然无恙，少数负了伤的，扶着柜台，神情复杂的看着那些急急忙忙走进来的捕快。
　　“好啊，这儿是长沙府，你们聚众斗殴，来人，全都给我拿下，押回大牢，听候知府老爷吩咐。”三爷厉声喝道。他赤手空拳，很多年来，三爷已经不需要亲自动手抓人或者打人，他本人往那儿一站，给予对方的便是如山般的压力。
　　掌柜的很显然认识三爷，平日里在街上走路遇到，掌柜的也会很客气让在一边，让三爷先过。没想到，这一次，老掌柜居然一点面子没给三爷，淡淡的说道：“三爷，这儿是我的书局，有些泼皮无赖在我书局里闹事，砸我家私，打我工人。这不是聚众斗殴，三爷，要抓，您就抓那些泼皮无赖好了。”
　　“三爷做事要你教？”撑雨伞的捕快已经把雨伞收了起来，冷笑着说道：“老不死的，我看你是脑子糊涂了吧？”
　　捕快们绝非那些地痞无赖可比，三爷的话一落地，他们的铁链就已经甩了出去，一个泼皮都没有抓，目标便是书局里的人。
　　没想到的是，站在最前方的一名伙计，随手将抛过来的铁链反握在手中，冷冷的说道：“大老爷们，抓人要有证据，你们贸贸然就要抓我们回去，官府难道就不怕我们告状吗？长沙府想一手遮天，还得问问荆湖路是不是同意？还得问问临安是不是同意？”
　　撑雨伞的捕快大笑起来：“好大的口气，告诉你们，天大地大，如今在这个房子里，就是我们三爷最大，臭小子，到了大牢里，让你知道我们的手段。”
　　“给我打！”三爷不耐烦的暴喝一声。捕快们纷纷出手……


第三十九章 请格杀勿论
　　捕快们动起手的架势和那些泼皮截然不同。这就是专业打手和业余打手的区别。三爷很习惯这样的场面，只要自己的部下一出手，在长沙府里，就算是一般的官兵也要望风而遁。当然，因为官兵人数众多，又大多很抱团，捕快们轻易不会去招惹官兵。
　　但是，眼前的战况，让三爷的瞳孔忍不住剧烈收缩。对方的书局里只有十来个人，还有两个要分心照顾年纪老迈的掌柜的，免得让老人家被人打伤了。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数十泼皮和二十多精干的捕快，居然只是和对方堪堪打成平手，略占一点点上风而已。三爷的嘴唇轻轻蠕动了一下，这到底是一群怎么样的人啊，居然战斗力如此彪悍……
　　书局里的地方并不是很大，数十人站在这里就已经显得很是拥挤了，一旦开打，只能在狭小的空间里互相搏斗。人多，未必就是优势。反而因为人多，一棍子捅出去，误伤了自己人也不罕见。
　　书局外，蒙蒙细雨似乎下的更大了一些。路上的泥泞更盛，借着窗户缝里露出的那一点灯光，雨滴落在路中水洼溅起的一圈圈涟漪，更是醒目。猛然间，一只大脚踩进水洼，四散溅开的水花打乱了街道上的宁静，随即便是众多脚步纷沓而过。
　　林珍撑着一把花伞，俏生生的站在书局之外，下巴微微扬起，做了个进攻的表情。十余名沉默无语的黑衣人手持铁棒如狂风一般卷入了长沙书局。随即便是惨烈的呼痛声、铁棍敲打在骨骼上那清脆的骨裂声……
　　一名书局的伙计正奋力抵抗着三名泼皮的进攻，到底是双拳难敌六手，遮挡不住的他被一个泼皮飞起一脚踢翻在地，还没来得及站起身，就看到一个泼皮抓起身边的小凳子，恶狠狠的朝他头顶砸下。这些泼皮打架从来都不分轻重，这一下要是砸的实在了，绝对可以让他丢掉半条命。伙计已经惊恐的闭上了眼睛，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但是他居然没有觉得疼痛。
　　睁开眼睛一看，那个高举着小凳子的泼皮，抱着胳膊瘫软在地上，左臂软绵绵的不着力，显然是被人打断了。一个健硕的汉子挥舞着手中接近两尺长的铁棍，势不可挡的杀入进来，见人就砸，却都是挑着那些穿着捕快服的人和吊儿郎当的泼皮下手。
　　三爷神色微微有些慌乱，随即有冷静下来，这里是长沙府，捕快们在执法。眼前的人统统都在暴力抗法，他们已经开始动手袭击公差，三爷只要把这情况报上去，长沙府马上可以申请调动驻守官军前来镇压，到时候就算是把长沙书局夷为平地，也没有人敢做声。
　　“你们是什么人？居然敢对公差动手？瞎了你们的狗眼么？马上放下武器，本官还可以考虑对你们从轻发落，不然的话……”
　　三爷那严厉的话语还没说完，回答他的便是恶狠狠的一棍子，当头砸下。一股鲜血顺着三爷的额头流了下来，流过他的眉毛，流过鼻子，直到嘴巴……三爷卷起舌头，舔了一口，咸咸的，腥腥的。上次受伤是什么时候？十年前？还是十五年前？太久太久没有尝到鲜血的味道了，尤其还他娘的是从自己脑袋上流下来的。
　　三爷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强行扶住身边的墙壁，一手捂着脑袋上的伤口，高声叫道：“马上去禀告知府大人，调动驻守官军前来弹压。这里是有人要造反了……”
　　这句话依然还没有说完，打断他话头的依然是一棍子。三爷的年岁到底已经不轻了，两棍子落在头上，打得他彻底昏厥过去。但是不得不说，这些突然进入的黑衣人身手极为出色，而且很有下手的分寸，最多是把人打晕，又或者打断胳膊腿儿，绝对不伤人命。
　　黑衣人没有一个做声，只是沉默无语的进行着自己的工作，一棍子挥舞下去，就会有一人倒地，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嘲弄的意味，似乎在嘲笑眼前捕快和泼皮们怎么如此不堪一击。
　　书局里跳跃的灯火下，挥舞的铁棍带起一串串残影，准确无误的敲打在捕快和泼皮的身上，惨叫声此起彼伏……
　　书局这儿距离府衙并不是很远，慌乱逃出去的泼皮无赖和捕快，疯狂的朝长沙府衙跑去。正在等待消息的袁子通并没有睡觉，他背负着双手，有些忐忑的在廊台上走来走去，听着雨声，盘算着心中的计较。
　　忽然间，府衙大门口跌跌撞撞的跑进来几个人，哭喊着三爷失手了，在书局被反抗的伙计们打死。那些泼皮别的本事没有，添油加醋的本事倒是十分厉害，书局里一共也没多少对方的人，但是他们能吹嘘成对方聚集了上百伙计跟官府搞对抗。三爷只是被打晕，在他们的口中便是生死未卜，八成断了气了……
　　袁子通的脸色渐渐变冷，没想到区区一个书局居然敢和官府对抗，不过这也好，正好给了自己彻底铲平书局的机会。随即查封一下书局里的书籍文章，吹毛求疵之下，就算岳麓书院的那帮学子写的再谨慎，自己也能把他们跟违禁扯上关系，到时候就把长沙书局和岳麓书院一网打尽，让他们敢讽刺自己？
　　一打定了主意，袁子通顿时来了精神，长袖一挥便带着随从，点起三班衙役，顺便派人通知守卫所的官军前来支援，冒着已经变大的雨水，快步朝书局走去。
　　书局早已安静了下来，除了一开始趁乱跑出去的捕快和泼皮之外，余下的都被打翻在地，打断胳膊腿儿的起码也有一半。一个个被书局的人用麻绳捆的像个粽子，只不过，这些捕快并不害怕，反而有些得意洋洋，心中暗忖，你们这些瞎了眼的，连捕快老爷都敢打，看看一会儿你们怎么收场。
　　袁子通快步带人赶到书局，站在书局大门口，心中顿时咯噔一下，书局里的伙计们整理着伤口，一小伙黑衣人肃然站在大堂两侧，看管着已经被捆绑起来的捕快们。让袁子通觉得不对劲的是，那些伙计们太淡定了，而那些黑衣人的杀气太足了，看着那些捕快们，就好像在看一头头待宰的猪羊一般。
　　沉重的脚步声在街口响起，官军的反应速度还是十分令人满意的，一百多名守卫所的官兵片刻之间已经穿戴整齐，手持长枪钢刀，在将官的带领下，飞快的朝着书局方向赶来。
　　袁子通回头看了看那一片黑压压的官兵正快步赶来，心中顿时安定了不少，快步走上前去，站在门口厉声喝道：“长沙书局是要造反了吗？竟敢殴打公差！”
　　几名衙役拔出腰刀，唰的一声，钢刀雪亮，几人挡在袁子通身前，一脸忠肝义胆的模样，着实令人感动。只是这番气势并没有吓到那些书局的伙计和黑衣人。那二三十号人只是很漠然的看了袁子通一眼，傲气十足。
　　老掌柜颤巍巍的走了出来，拱手道：“是知府大人吗？草民见过知府大人。”
　　“既然知道我是长沙知府，你们还不快快放人？自己捆绑了，跟我回府衙去受审。如果再要反抗，我一声令下，守卫所的官军冲杀进来，定叫你们鸡犬不留。”袁子通的心情已经恶劣到了极点，说出来的话，自然也不那么好听。
　　老掌柜咧嘴笑了笑：“这个真不行。”
　　“死老头，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袁子通厉声喝道：“别以为你有岳麓书院撑腰，就敢跟我作对。就算是朱熹又怎么样？他已经是下了台的官员，手里一点权力都没有。有韩风在一天，他都不可能再次做官。我会怕他？你仗着一个下台官员给你撑腰，殴打公差，这是自取死路。本官告诉你，就算现在铲平你们书局，所有人抓回府衙，朱熹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老掌柜还是那副眼皮耷拉的模样，懒洋洋的回应道：“大人说得对，草民知道了。不过草民也听说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大人要是不服，可以动手试试。”说完了，老掌柜居然一屁股坐到板凳上，优哉游哉的翘起二郎腿。
　　太不把本官放在眼里了，袁子通愤怒的捏紧了双拳。身为长沙知府，四品官员，曾几何时被一个屁民这般看不起，更何况，这个屁民的后台是个下了台的官员而已……袁子通愤愤的忖道，高官，我也认识不少，拼后台，还能怕了你不成？
　　“曹虞侯，马上把这些刁民都给本官拿下，押回大牢。如有反抗……”袁子通冷冷的扫视着满屋子的人，一字一句，杀气十足的喝道：“可格杀勿论！”
　　被袁子通点名的曹虞侯应了一声，上百官兵钢刀出鞘，左右分开，如同两道洪流，飞快挤入大堂。若不是书局的大堂足可以容纳百十号人，平日里还要当做货仓来用，根本就挤不下。曹虞侯亲自带队杀入，一边高声叫道：“快快束手就擒，否则杀无赦……”
　　话音还没落地，忽然一只大手伸了过来，照着曹虞侯的脸，十分清脆的给了他一巴掌！


第四十章 头儿
　　曹虞侯勃然大怒，在长沙府，他虽然不是最高级的那些官员，可是身为守卫所虞侯，那地位也不是一般的。至少比他官阶更高的那些官员，大家都混了个脸熟，就算做错了什么事情，最多训斥两句也就不得了了。陡然被人甩了一巴掌在脸上，简直佛都有火！
　　曹虞侯反手握住腰间的刀柄，钢刀转眼就要出鞘，一抬头看了看给自己一巴掌的那个人。他忽然愣住了，呆呆的握着已经抽出一半的钢刀，脸上一副不敢相信的神色，呆呆的说道：“头儿……怎么是你？”
　　看到自己的长官被打，大多官兵都憋着一肚子火，正准备猛扑上前，把那个胆大包天的家伙五马分尸，忽然看到曹虞侯这副模样，大家都吓了一跳，全都楞在原地。
　　黑衣凛然的汉子，懒洋洋的摸了摸手掌，不屑一顾的说道：“老子走了一年半，你小子也爬到虞侯了？带出来的兵也不怎么样嘛。还有你，被老子一巴掌打在脸上，都来不得拔刀，这样的功夫，上了战场遇到金人，怎么打？等着你那些兵把你的尸体扛回家吗？”
　　往日里趾高气昂的曹虞侯如今却是一脸严肃，老老实实的听着那黑衣汉子训话，脑袋点的像小鸡吃米一般，连声说道：“头儿教训的是……”
　　黑衣人随口教训了两句，淡淡的说道：“本来我还想跟大人推荐你进豹组，可你现在这点功夫，进来简直是丢了我们荆湖路官军的脸。回去好好练着，要是还这么没长进，下次老子回来就扒了你的皮。”
　　“头儿，要是我还没点本事，到时候，不用您老人家说，我自己就找个地方一头撞死得了。”曹虞侯陪着笑脸，拍着胸脯打着包票。
　　看着那一群目瞪口呆的官兵，曹虞侯厉声喝道：“一个个都瞎了不成？这位就是龙虞侯，就是你们头儿我以前的头儿，当年在长沙府人称枪棒无双的龙老大。那时候细作司重组豹组，可是枢密院亲自下的文书把头儿给调过去的。你们还不快点过来见礼？”
　　一群长沙守卫所的官军双眼瞪的老大，没想到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黑衣人居然来头这么大。曹虞侯的功夫在他们眼中已经是很不得了了，这个汉子竟然是曹虞侯的老上司。看着曹虞侯在他面前像个小鸡似的老实，大伙儿都知道所言非虚，慌忙挤上前来见礼。
　　曹虞侯朝着龙虞侯身边一站，自然而然的退了半步，就像当年给龙虞侯捧着枪棒的小跟班似的，笑嘻嘻的说道：“头儿现在豹组应该混的风生水起了吧？听说你们直捣淮南，远赴漠北，打下了好大的名声。小的听见都心痒难耐啊，什么时候能跟着头儿再冲锋陷阵，那是多好的事儿啊……”
　　龙虞侯没好气的冷哼道：“我这点本事在守卫所里还是个人物，到了豹组哪还能显得出我来？这帮兄弟的身手个个都不亚于我。说起来惭愧，当初去淮南，我就没赶上。漠北倒是去了，不过没多少硬手，打的不是很过瘾。我们的目标是完颜璟的黑甲军……”
　　曹虞侯不禁打量着龙虞侯说的那群“兄弟”，那些黑衣人气度森严，压根就没把自己这群游兵散勇放在眼里，那态度高傲的果然就像是头儿说的，出自豹组的人，哪里会把地方上的官军放在眼里，他们之前可都是各自部队中最杰出的那一批。
　　“混的不错，记得我走的时候你还是个押队，现在已经混到虞侯了。”龙虞侯伸手拍了拍曹虞侯的肩膀，笑呵呵的说道：“还抓人吗？”
　　“头儿，你这不是存心拿我开涮嘛，头儿在这儿，我敢放个屁啊。小的这就带人回去，明儿个摆一桌，请头儿跟诸位大哥去吃一顿。”曹虞侯急忙说道。
　　袁子通的脸色已经变的像猪肝一样，厉声喝道：“曹虞侯，无论他们是不是细作司的人，你现在身为守卫所军官，都应该把他们拿下。你的头儿？要知道，这儿可是我最大！”
　　四品知府，当然是最大的。曹虞侯倒是很硬气，昂着头叫道：“管你是不是最大的，叫我抓自己头儿？这不是扯淡吗？老子这就走了，有本事叫你手下的衙役把老子这群兵全给抓走。我倒要看看你有没这个本事！”
　　袁子通双拳捏的紧紧的，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叫道：“我看你这个小小虞侯是不想做了吧？”
　　“我保证，他的虞侯一定可以做下去。做的好的话，将来升官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倒是你的官帽，未必能保得住了。”
　　随着这句话，一个健硕修长的身形从后堂缓步而出，一身四品官服在他身上显得极为合体。韩风走到堂前，随手拉过一把被人打翻在地上的椅子坐下，冷冷的说道：“袁知府，请问你要查封长沙书局的缘由是什么？”
　　“请不要跟我说那些扰人清梦的废话。这是在侮辱我的智慧。”韩风耸了耸肩膀：“这儿现在不是你最大，而是我。从品级上来说，我这个正四品总领，多少是要比你这位从四品知府高半级的。”
　　“本官怀疑长沙书局刊印了违禁书籍文章，要仔细查证！”袁子通不愿和韩风硬碰硬，只要把这个理由丢出来，长沙书局里的书搬回去，想要找几个违禁字还不容易？
　　韩风忽然大笑起来，笑得简直连眼泪水都快要掉出来了，指着老掌柜对袁子通说道：“你知道不知道，为什么老掌柜一点儿都不怕你？”
　　袁子通疑惑的看着其貌不扬的老掌柜，心道，这个老头难不成还是细作司的人？不应该啊，细作司的暗桩主要是对外的，怎么可能在荆湖路安排下这么深的暗桩，据说，这个长沙书局，开设至少也有二十年了。
　　“你猜不到？”韩风狡黠的挤了挤眼睛：“我就知道你猜不到。长沙书局不是我细作司的暗桩。不过，是皇城司的暗桩……”
　　袁子通心中一凉，太久以来，一直不显山露水的皇城司，在大宋官员眼中根本就是一文不值。可是自己却忽略了这个敌人。皇城司身负监察百官，探访民意的重担。当然，文字舆论也是皇城司必须掌握在手中的。大宋的政治相对很开明，当年太学生陈东上书朝廷，言蔡京是‘六贼之首’，十余万百姓请愿，权势滔天的蔡京，因为这个导火索，在宋钦宗即位之后，被贬到岭南，就死在现在的长沙府。
　　从那之后，官员们才惊觉起来，原来舆论有这么大的力量，一个太学生，只因为他的身后有十余万志同道合的百姓，就硬生生的扳倒了一朝权相。尽管，这其中也有朝中各种派系的残酷斗争缘由。但是不得不说，陈东的上书才是这件事的导火索。
　　于是，皇城司开始加强了对民意和舆论的勘察，将民间的动向反馈给朝廷。要想引导舆论，有什么比开设书局更方便的呢？退一万步说，书局每天刊印那么多书生的文章，哪个人的文字中流露出对朝廷的不满，哪个人愤世嫉俗，还能瞒得过这些皇城司的密探吗？
　　袁子通心里冰冷一片，没想到自己一脚踢在一块硬石板上，先是派了泼皮无赖来捣乱，随后自己亲自带队，领着衙役们来踩皇城司的场子，又被细作司豹组的官兵打的体无完肤，最悲惨的是，曹虞侯的顶头上司居然还是豹组的人……这一下可是把脸给丢到姥姥家了。
　　“韩总领，你是算准了等我自己踩进来吧？岳麓书院那些学生的文章，不用说，也是你教他们写的了？”袁子通冷冷的说道。
　　“笑话。一个人要说什么，写什么，是他的自由。我不会干涉，我只是建议他们通过长沙书局刊印而已。如果你没有做过那些事情，又何必怕一些手无寸铁的学生在背后说你呢？袁知府，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要知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你想堵着那些学生的嘴，不让他们去说，去宣扬你的丑事，这怎么可能？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就算你做的再隐蔽，也不能遮蔽真相。”
　　韩风傲然看着袁子通：“很不幸，你撞在我手里。”
　　袁子通紧紧咬着牙关，很多话，他没法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质问韩风，这一次落入韩风的圈套，自己带队来踢皇城司的馆，被皇城司一路弹劾上去，就算不马上革职查办，至少也要被调回临安等候审查。长沙知府肯定是要换人，在韩家和皇城司的授意下，新上任的知府把段庚的案子翻个身，成功把前任知府打入地狱，自己借着这份功绩一步登天……
　　这样的官场把戏，袁子通已经看的太多了，他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韩总领，本官要回去，你不至于要把本官扣押在这里吧？”
　　“当然不会，要走要留悉随尊便。”韩风指了指被捆在地上的泼皮和捕快们：“抓了他们，就已经足够了。”


第四十一章 五枚铜钱
　　“这算是什么意思？”赵扩看着面前那张印刷十分粗糙的‘报纸’，有些哭笑不得的用手拿起来，朝着金銮殿上的文武群臣抖着，一边冷笑着说道：“朝政事务，案件审理，区区一份‘岳麓杂谈’就敢说起来了。难道说，朝中文武大臣还不如这些学生看得清楚吗？”
　　看到赵扩开始发怒了，赵汝愚心中暗暗欣喜。他早已算准，韩风在幕后主导的这一份‘岳麓杂谈’在赵扩面前肯定讨不了好去。朝政最忌讳的就是被那些老百姓干涉。整个朝廷是一个利益体系，外人想要对里边评头论足，得看朝廷是不是让你说话，如果朝廷不让你说，你就自己说起来了，怎么都是个得罪人的事儿。
　　“朕看韩风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赵扩面色不豫，随手将那张‘岳麓杂谈’揉成一团，丢在金銮殿上。
　　文武百官俱都沉默不语，这是大宋开朝以来从未发生过的事情，别说是大宋了，就算是往前一千年，都没有这样的杂谈出现。一群书生，指点江山，把朝廷的一些政策骂的狗血淋头，又把官府里一些司空见惯的潜规则拿到台面上来骂。基本上，是个做官的看到这份‘岳麓杂谈’，心情都不会太好，尤其是官员们的老大——皇帝。
　　赵扩看到群臣沉默不语，怒气更甚，厉声斥道：“礼部要会议，看看怎么处置这一份‘岳麓杂谈’。皇城司马上把长沙书局那个桩子拔掉。要是继续下去，以后朕看朝廷就不用做事了。”
　　说罢，赵扩站起身来，一甩袖子大步朝后宫走去。随行太监急忙跟上，战战兢兢一早上的群臣这才松了口气，许多双目光投向这件事始作俑者的父亲——韩侂胄都承旨。眼光中或是幸灾乐祸、或是同情、或是怨毒……种种情感难以言表。
　　但是韩侂胄就像没看到众人复杂的目光一般，施施然的整了整朝服，和几位相近的大臣一起出了金銮殿。阳光洒在韩侂胄的身上，将他的背影拖得老长。赵汝愚默默的看着韩侂胄走了出去，不禁对这位大人的涵养功夫多敬佩了几分。可敬佩归敬佩，朝中以后是自己说了算，还是韩侂胄说了算，这档子事儿可不能含糊。
　　赵扩怒气不消，一路走到御花园，却看到太上皇赵昚正在和韩皇后下着围棋，便吩咐太监们原地等候，自己径直走了进去。
　　两人正埋头下棋，杀得难分难解，服侍的太监们看到赵扩走进来，正要通报，只见赵扩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做声。太监们急忙闭上嘴巴，老老实实的站在一边，眼巴巴的看着赵扩走过来。
　　韩皇后手中捏着一粒白子，思索片刻，轻轻落在棋盘上，啪的一声轻响。那张俏丽的脸庞浮上一丝笑容，柔声说道：“太上皇，这盘棋，臣妾可是赢了。”
　　赵昚的大龙本就危险重重，左冲右突都被韩皇后拦住厮杀，逃脱不得。这下输了反而轻松许多，取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微笑着说道：“好，当初东坡居士曾经说过，胜亦欣然败亦喜。我便是要学学东坡居士这般胸襟。”
　　韩皇后正要吩咐太监将冷茶换掉，一抬头却看到赵扩板着脸站在一边，不禁失声呼道：“官家怎地突然来了？”
　　赵扩见过赵昚之后，这才无奈的说道：“气死朕了。岳麓书院的那帮学生，在韩风的鼓噪之下，居然弄出个岳麓杂谈来，印刷做工极为粗劣，一份才卖两文钱。那些世家子弟自然是不会去看的。可老百姓却很喜欢看这些东西，一份‘岳麓杂谈’从头到尾都在批判朝廷。若不是韩风一直忠心耿耿，朕就要把他调回临安来，好好审问一番，看看他的心里都在想些什么。”
　　“那份杂谈？我看过，写的挺好。其中一个叫做张蓦主笔的文章，两百字把一个冤案说得让人潸然泪下，顺便把袁子通骂得体无完肤。这样的才华，朝廷将来一定要好好栽培他。假以时日，或许是大宋的栋梁之才。”赵昚淡淡的说道，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赵扩不由得一愣，轻声询问道：“太上皇？您说写得好？这份杂谈都是在批判朝廷啊。”
　　“我知道。”赵昚轻松的说道：“文章里可有煽动人造反？可有将矛头指向皇室？可有要打破朝廷制度，另辟炉灶？”
　　赵扩呆呆的站在赵昚身边，想了想，缓缓说道：“这倒没有……”
　　“那不就好了。”赵昚意味深长的看着赵扩：“你登基之后，面对的事情很多。看到这一份‘岳麓杂谈’，自然不会开心。不过，你要换个想法。‘岳麓杂谈’是批判时政的，却不是要造反的。人无完人，就算是太祖之雄，太宗之才，也有幽州之败。大宋在西北政策的缺失，也是历朝历代积累下来的。任何人做皇帝，都不可能每一个决定都是对的。假如什么都是对的，那还要中书做什么？”
　　赵扩垂下双手，静静的站在一边，听从赵昚的训话。
　　看到孙子老实起来了，赵昚微笑道：“俗话说，山高皇帝远。老百姓不知道皇帝长什么样，也不知道皇帝在想什么。他们看到的只是自己的三餐一暖，朝廷能解决这些问题，就是好朝廷。当然，也要能够保土安民。可是，朝廷的每一项决策都是要落到每个老百姓的身上，他们理解也要做，不理解也要做。”
　　“记得蔡京吗？”赵昚轻声问道。
　　赵扩点了点头：“六贼之首。大宋开朝以来贪墨最多一人。”
　　“错……”赵昚淡淡的说道：“先说贪墨，蔡京是王安石变法的坚定拥护者，而东坡居士却是蔡京的死对头。元祐党争，你应该都知道的。蔡京的确非常贪，不过，东坡居士比他也清廉不了多少。大宋用官，要的是能做事，贪墨并不是什么大罪。我对你说蔡京，为的就是他当初的钱币改革。其实，他本意是好的，从纸面上说，当十钱，当百钱也的确能解决问题。可是，实际执行的时候出现了很大的问题，就像当年王安石的保甲法一样。”
　　“老百姓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忽然朝廷要铸大钱，当十钱了。他们觉得是朝廷在抢他们的钱。所以，当时很多地方出现了小规模暴乱。这就是朝政蔽塞带来的问题。如果他们能够理解朝廷的做法，并且把出现的问题反馈给朝廷，这些暴乱就可以消弭在萌芽之中。”赵昚接过韩皇后送来的茶水，喝了一小口，轻声说道：“所以，韩风派人来临安找皇城司，说是要搞‘岳麓杂谈’的时候，苏夕颜和韩侂胄不敢怠慢，马上就入宫来了。只不过，是我拦下他们，叫他们暂时不要去打扰你，等看看‘岳麓杂谈’出来之后是个什么模样再说。”
　　“皇爷爷的意思是‘岳麓杂谈’还有好处了？”赵扩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赵昚冷笑着说道：“我说过，凡事不能只看一面。对于这份‘岳麓杂谈’也要从不同方面来审视它。的确，出现一个公然批判朝政的东西，是一个很大的冲击。但是我们要看到它好的地方。”
　　“首先，百姓对朝廷一直觉得很神秘。有道是生不入官门，死不入地狱。六扇门对于寻常百姓来说，就是一道黑幕，那里发生了什么，决策了什么，他们都不知道。而当他们受委屈的时候，就一下子全都丢在朝廷身上。就说袁子通这个案子吧，他抢在刑部的命令到了之前，杀死段庚。地方的百姓很是愤怒，他们只知道是袁子通弄死了段庚，可他们不知道刑部已经驳回了处决的公文，更不知道皇帝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
　　“现在有‘岳麓杂谈’告诉他们，是一个官员收了别人的贿赂，杀死了段庚。老百姓的怒气就会转移到袁子通这个人的身上，而不是朝廷的身上。并且，皇城司和刑部、细作司联手办案，把袁子通拿下定罪，老百姓的气也消了，朝廷的根基也稳固了。”
　　赵昚严肃的说道：“朝廷怎么驾驭百姓？就是因为朝廷知道的比百姓多，可是要维持在知情上的优势，并不代表就不能让老百姓知道一些真相。告诉他们一些，比他们自己乱猜要好得多。”
　　赵扩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赵昚接着说道：“其次，老百姓对于朝廷，一定会有怨气，任何举措都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岳麓杂谈’就是这么个让他们发泄的地方。但是你要知道，除非是荒唐到极点的举措，否则都会有支持者和反对者。有人在‘岳麓杂谈’上痛骂朝廷的举措，就会有人站出来替朝廷骂他。”赵昚狡黠的笑了笑：“如果没有人替朝廷出面，难道官府就不能弄一批御用文人专门来骂战吗？”
　　“这只怕不好找吧？要知道一份岳麓杂谈才两文钱。朝廷雇佣御用文人，给多了给少了都不好。”韩皇后插口道。
　　赵扩摇了摇头，轻声说道：“这不要紧，让他们写吧，几十个字而已。一份就给五枚铜钱好了。”


第四十二章 正反两面的妙用
　　听见赵扩的话，赵昚忍不住笑了笑，刚刚喝下口的那口茶，忍住才没有喷出来。
　　看着这个已经登基为帝的孙子，赵昚缓缓说道：“这也就罢了，要知道，‘岳麓杂谈’最大的好处并不在这些东西里边。而是在引导老百姓的脑子……”
　　“脑子？”赵扩反问道。
　　“一直以来，皇城司只是监控各地的书生写了什么，书籍都刊印了什么。却忽略了一句老话，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老百姓想骂，你就让他骂出来。骂完了，他也就痛快了。至于能不能修正，那是以后的事儿了。”
　　赵昚看到孙子有些不明白，便解释道：“我们身在皇宫之中，看到的，听到的，都是那些官员想要告诉我们的。他们说天下太平，金人没有入侵。我们能知道吗？当然不知道。所以，‘岳麓杂谈’这样的东西就显得很重要了。比方说，朝廷决定了一项决策，到底大多数人是支持还是反对。如果是支持，那好说。可要是反对呢？天底下一大半人都反对朝廷的决策，可身在宫中的人不知道，官员们都报上来说是一片和谐。那怎么能行？”
　　“一旦出了什么乱子，当官的不怕，他们脱了衣服，混迹在老百姓之中，就是平民一个。可我们赵家的人不行，我们要想把这个江山铁桶般的坐下去，就一定要知道民间的一举一动。他们到底想要什么，反对什么。这都要清清楚楚。如果说，官面文字是一片和谐，民间已经暗流涌动了，这是会出大乱子的。”
　　赵扩若有所思的说道：“皇爷爷之所以不生气，是因为这份‘岳麓杂谈’可以掌控在朝廷的手中。让它成为对朝廷有用的东西。”
　　“对，所以‘岳麓杂谈’要批评，你就让他们批评。批评又不会掉块肉，又不会伤了大宋的根基。相反，正因为有这样的东西可以揭露出我们看不到的一面，才可以维持赵家的江山。这片江山曾经是我的，现在是你的，将来，还得是我们赵家的。历朝历代都想着要千秋万代，可从没有人做到的，隋朝秦朝都是二世而亡。强如汉唐，三四百年之间也都烟消云散了，我一直在想，怎么样才能一直坐下去？倒是韩风给我提了这个醒儿！”
　　“那咱们要怎么利用‘岳麓杂谈’呢？”赵扩诚恳的询问道。
　　“不用去管，只要这些东西不落在别有用心的人手中，你就放任他们去做。我们朝廷也可以刊登对朝廷有利的消息。比如赈灾我们做过什么，再比如军队现在的规模和情况，给予老百姓一些信心。”赵昚淡淡的说道：“岳麓书院既然和长沙书局合作搞出了这个东西，那接下来，白鹿洞书院、嵩阳书院、应天书院……都不会太远了。这些学子成天读书，经史子集是很明白的，可是对于朝政，他们还是一知半解，不如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纸上谈兵一番，咱们朝廷也可以从中选拔人才。”
　　“不过，你要切记，并非是一味吹捧朝廷的才是人才。”赵昚凝重的说道：“越是批评的，越是爱朝廷。如果就连朝廷的贪官污吏，又或者明显是错误的举措，还有人吹捧的话，这样的人，绝对不能用。”
　　赵扩答应了一声。看着赵昚花白的头发，略微已经有些佝偻的身形，心中忽然一阵悲凉，皇爷爷到底是高瞻远瞩，到底是雄才大略。无论什么问题都比自己看的更加全面，可是他春秋已老，也不知道还有多久的生命。或许，这个问题，让赵扩想起来有些忤逆，可是人总有一死，赵昚念念不忘的就是北伐，那，在他的有生之年，大宋有机会北伐吗？
　　“有，当然有！”韩风翘着二郎腿，懒洋洋的坐在岳麓书院之中，指着张蓦写的那篇文章，哈哈大笑着说道：“要说咱们细作司关于南洋那边的事儿，知道的实在是太多了。南洋汉人受迫害，又比如在那里的安全得不到保障，被人打家劫舍……这样的事儿，有的是。我会吩咐林珍把情报拿给你，你放心大胆的写。”
　　张蓦叹了口气，提起长袍前襟，坐在韩风下首，低声说道：“这件事，你我的观点倒是相同的。只不过，我能想象得到，这一期‘岳麓杂谈’送到各地之后，定然是轩然大波。这件事一直是朝廷里的高层在处理，你我都料不到老百姓会怎么看。”
　　韩风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不见，一本正经的看着张蓦说道：“老百姓会怎么想？我来告诉你，我不是要利用‘岳麓杂谈’，而是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们对南洋的做法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也可以告诉你，天底下没有一个国家不是在掠夺别国的基础上壮大的。汉朝的时候，我们汉人武功很盛，开疆辟土。那时候可有人考虑过，匈奴人被打败了会面临什么样的绝境？唐朝的时候，李靖一路西进，有人为突厥人可怜过吗？”
　　张蓦淡淡的说道：“匈奴人和突厥人都是入侵我中原大地……”
　　“错，什么叫中原大地？你是读书人，好好想想，春秋战国的时候，我们的疆土在哪里？北不过河东，南不过荆湖……这些土地都是汉人用刀枪用生命打出来的。国与国之间是弱肉强食。大宋没有金国强，所以我们才会给他们纳贡，称为叔侄之国。那些藩属也是如此，如果他们强大了，也会强迫我们汉人低头，让我们贡献出自己的粮食，让我们献出自己的女人。”
　　“别的不说，就说交趾。他们虎视眈眈，想要吞并占城，真腊也在他们的目标之中，假如都被他占领了，交趾下一个目标就是缅甸。这几个国家如果都成为了交趾的版图，可想而知，那是东南方一个庞大的国度，假以时日，就可以和江南争一日之长短。”
　　张蓦高声反驳道：“可是现在的交趾还没有吞并占城真腊和缅甸！”
　　“你错了！”韩风冷冷的看着他：“我跟你的想法不同，我不是读圣人书长大的，我只知道，大宋既然在这里，就决不允许身边可能出现一点点威胁，一个金国就已经够多了，早晚我们要把金人打回白山黑水之间，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至于其他的国家，根本就不在我的考虑之中。只要汉人生活的好，能过的安全，我不会去管别人的死活。更何况是那些喂不饱的所谓藩属。”
　　“如果交趾吞并了真腊占城和缅甸！”韩风一字一句的看着张蓦说道：“那时候，大宋还有能力和交趾开战吗？尤其是，北方有金国在虎视眈眈！”
　　张蓦站起身来，走到书桌之前，喃喃的说道：“韩大人，说真的，虽然我的想法和你不太相同，也不是完全赞成你的想法。不过，我心里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或许，你的做法，才是真正可以积攒国力，挥军北伐的做法。”
　　“你知道就好了。”韩风也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走到书桌前看着张蓦写下最新一期‘岳麓杂谈’的评论。
　　不得不说，这位年轻书生的笔锋十分毒辣，短短的文字将南洋各国对汉人的排斥，对朝廷的阳奉阴违，写的入木三分。不仅仅写了这些，更是暗中挑动起汉人的自豪感，回想当年封狼居胥的威风！回想当年挥军西域的风光！以往辉煌的历史，对称着现在落魄的心情，分外让人难受。
　　“大人，你是怎么会想到这个办法的呢？”张蓦一边写着，一边头也不抬的问道。
　　韩风轻声一笑：“曾经听说过一个故事。有个国家，军力不是很强，国内又刚刚经历动乱。国库几乎空虚到了极点，而之前的内乱，又极大程度的消弱了国力。可以说，那个时候的老百姓活下去是很艰难的一件事。但是那个国家的皇帝，想出了很诡秘的一招。他找到一个借口，对一个实力比自己有差距的国家开战。一打就是十年！”
　　“十年？怎么打？你不是说这个国家几乎都快到了崩溃边缘了吗？”张蓦放下毛笔，抬起眼看着韩风。
　　韩风摇了摇头，淡淡的说道：“那个皇帝找了很多借口，让他们的臣民相信。是那个小国在不断占自己国家的便宜，是那个小国肆无忌惮的想要扩张。于是，战火一开。全国人都为了疯狂。国家穷不要紧，大家勒紧了裤腰带也要打仗。每天，大家见面都会互相询问，战事怎么样了？正因为如此，臣民从事生产的积极性很高，全部注意力都被战事吸引，就算有些许小问题，大家都能容忍，毕竟是在打仗嘛。而打仗的那十年，恰恰是那个国家开始恢复的十年。所以说，打仗未必是一件坏事。”
　　“打了十年，可真够久的。”张蓦叹息道。
　　“打十年是有原因的。当时，那个国家的军队已经很多年没有打过仗了，军队里问题很多。那个皇帝就分别把手中的军队派去打仗，今年是这支军队去，明年是另外一支军队去接着打。十年下来，军队也锻炼了，皇帝也借助这场长达十年的战争，从而再次把军队牢牢的捏在自己的手心里。”
　　韩风认真的说道：“你和我的想法一样，大宋北伐的机会也许只有一两次，但是打一些局部战争对大宋是有利的。哪怕是像现在这样，用海盗们去打！”


第四十三章 西湖议事
　　一大清早，天色只是蒙蒙亮，空气中弥漫着让人刺骨的寒意，早上赶集做买卖的人们顶着严寒，想要去占个好位置。路边一间间小吃店打开门来做生意，令人口水横流的肉包子和豆腐脑的香味不住散发开来。
　　“第二期岳麓杂谈，刚刚送到临安，两文钱一份。”腿脚极快的小孩背着一小箱子岳麓杂谈，穿街走巷，扯开嗓门用那童稚的声音叫喊道：“只用两文钱就能看到岳麓书院众才子的最新论述。”
　　随即提高了嗓门的报童叫道：“此外还有长沙府段庚被杀一案最新进展。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两文钱一份了啊……”
　　“给我一份！”一位身形修长的男子，黑色大氅裹着他的身体，身后还跟着几个随从，他站在报童的面前，身后的随从立刻取出两枚铜钱想要递给报童。那男子却厉声斥道：“岳麓书院的字，一个字也不止两文钱了。我家岂能如此小气？”
　　随从唯唯诺诺的点头答应了，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铜钱塞在报童的手中，接过一份制作粗糙的岳麓杂谈，递给那位气度森严的男子。报童好奇的打量了这几个人一眼，把手中的铜钱收好，扯开了嗓门继续叫卖去了。
　　“别的不说，韩风弄出来这个岳麓杂谈，至少让大宋多了一门营生。”那男子看着报童远去的身影，喃喃说道，随即双手扯着岳麓杂谈，一眼看下去，就忍不住笑出声来：“你们来看看，这等标题绝不是张蓦那些饱读诗书的人写出来的，定然是韩风这厮搞出来的花样，不过，标题的确很吸引老百姓去看。”
　　几名随从挤了上来，数道目光聚集在那张岳麓杂谈上，上边一行大字：长沙府官场地震，袁子通身败名裂。下边还附着一行小字——刑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捉拿袁子通归案，皇城司以贪污受贿、滥用职权、草菅人命等罪名提请朝廷判袁子通斩立决！
　　“当年在绍兴府的时候，就知道这小子早晚得弄点事儿出来，没想到还不到两年时间，就快和我平起平坐了。”裹着大氅的男子幽幽叹了口气，从口中呵出的热气转眼间在空气中化作一片白雾，随即消失不见。
　　如今在礼部高就的赵飞，带着他几名随从，缓缓沿着西湖边走去。不远处，十余名精干的护卫散开，神色凛然的监视着四方。西湖堤岸上，一张小巧精致的餐桌摆开，上边放满了丰盛的早点。
　　双手抱着暖炉的老者，远远看到赵飞走过来，便笑道：“你来的可有些晚了。”
　　“叔叔。”赵飞快步上前，施礼道：“让叔叔久等了。”
　　赵汝愚微微一笑，示意赵飞坐下。一旁服侍着的仆人送上茶点，赵飞也不客气，拿起勺子便喝了一口粥，还是热热的。
　　“这是最新一期的岳麓杂谈。”赵飞将手中的纸卷递给赵汝愚。
　　赵汝愚接过纸卷打量了几眼，冷笑道：“韩风这个人，想法的确很新。只不过，他到底是玩枪棒的，对耍笔杆子的事儿不甚了解。用这么粗糙的纸，给谁看呢……”
　　赵飞点了点头，这个时代，文人对于形成文字的东西十分讲究。虽然活字印刷术已经问世了很久。可那种粗糙的印刷术出来的东西，文人很少去收藏。大家看重的都是雕版印刷出来，并且配上上等纸张，这样才值得珍藏。像岳麓杂谈用的纸，擦屁股都嫌太硬，真正的文士又有几个人能看得上呢？
　　“所以说，咱们要么不做，要做的话，一切都要照好的来。绝对不能像韩风这样马虎了事。”赵汝愚淡淡的说道：“他想要借助岳麓书院发起舆论，咱们也可以。无论他这份岳麓杂谈是什么动机，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下南洋服务。而这件事，我是坚决不同意的。”
　　赵飞轻轻出了口气，他很理解赵汝愚的心情，对于有些人来说，某些事是宁死不可以碰的。不食周粟，看起来似乎很傻，但这是代表着一种气节。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也要回到刘玄德身边，当然不是基情，而是因为他有义气。现在的赵飞在礼部任职，中华上国自古以来都以礼仪之邦自居，又怎么能接受韩风的行为？
　　以前的宗主国和藩属只是形式上的从属关系。大宋开战，没有要藩属出兵出钱。和平年代，也没有让藩属们进贡许多。万国来朝的梦想和礼仪之邦的面子，以及对于那些穷山僻壤的鄙视，天朝上国从来都懒得去打藩属的主意。而现在这一切却被那个叫做韩风的人改变了！
　　“咱们的‘西湖议事’最快什么时候可以印刷出来？”赵汝愚已经放下了筷子。
　　赵飞想了想：“最快明天就可以。所用的纸张都是最好的，全部都是雕版印刷，所以速度要比岳麓杂谈慢一点。不过价格并不贵……”
　　“我们印这个是为了跟韩风打对台，而不是赚钱。赔点钱无所谓，我们还能赔不起吗？现在韩风用海盗下南洋，我已经忍无可忍了。要是被他奸计得逞，朝廷公然把那些南洋小国变成予取予求的基地，我这个右相还不如不做了。”赵汝愚愤愤的说道：“这无关我和韩侂胄的相位之争，而是整个大宋的颜面。”
　　“侄子知道了，稍候就会去临安几大书局去督促印刷，务必明日就赶工出来第一批，将岳麓杂谈的前两期驳倒！”赵飞沉声说道。
　　堆满了纸张的房间里充满了书本的淡淡气息，院子里，廊台上，工匠们紧张的刻着雕版，四海书局在临安也算得上是大书局了，这次承接了赵汝愚暗中主使的西湖议事印刷工作，整个书局上下尽数发动起来，并且临时开高价招来许多工人，务必要尽善尽美的完成第一期西湖议事的制作。
　　掌柜的坐在廊台上，仿佛检查着每一块雕版，绝对不能出现一个错别字。眼中看着那些字迹，心里早已乐开了花。这一次，赵汝愚不计成本的投入，找了个门生当幌子，暗中主使四海书局出版西湖议事，摆明了就是要和岳麓杂谈打擂台。正因为如此，本来就不差钱的赵汝愚更是投入巨大，掌柜的掐指一算，这感情好啊，要是西湖议事出两期的话，赚的钱就已经是往年一整年的收入了。而且，为右相大人印东西，没有风险，还能和长官们套近乎，将来看到临安府的官差，也不用像以前那般客气了。
　　想的正开心，掌柜的忽然停下了抚摸雕版的手掌……就像那些麻将高手，随手一摸就知道牌是什么一样。掌柜的吃这行饭已经三十年了，从学徒工做起，雕版根本就不用看，拿手一摸，就知道那个字是不是和底稿一样。如今停下了手，不用说，肯定是摸到了错字。
　　“啪！”胖胖的掌柜就像个皮球似的从凳子上弹了起来，愤怒的举起手中的雕版，奋力朝地面上砸去。破口大骂道：“我已经说过了，这是大生意，我给你们这么多钱，就是要你们多快好省的完成工作。但是你们看看这是什么，有错字，错字……这他娘的不是砸我四海书局的招牌吗？虽然老子不知道给钱的大老板是谁，但是老子可以告诉你们，就是出面来联系咱们书局的那位，在临安城里也是惹不起的人物。你们都给我打起精神，今天午夜之前一定要完工。要是做不完，都别回去睡觉！”
　　掌柜的脸色就像一块猪肝，涨红的脸让人担心他随时可能爆血而死。身边几个书局的小伙计急忙陪着笑脸端茶倒水，将椅子推过来，服侍着掌柜的坐下，又小声安抚了几句。
　　掌柜的怒气略减，又接着说道：“好好干，只要明天能印刷出第一批来，人人都有赏钱，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骂人总是没有物质奖励管用，一听到还有赏钱，已经昏昏欲睡，眼圈黑的像熊猫似的工匠们立刻抖擞起了精神，整个院子里顿时一副热火朝天的模样。
　　“指挥使大人，已经锁定四海书局等三个书局，正在分别制作雕版，准备为西湖议事印刷。预计明天就能赶出第一期了。”一名精干的皇城司公差双手抱拳，躬身对苏夕颜说道。
　　苏夕颜默然片刻，看着紧紧关闭的门窗，淡淡的说道：“不用去管书局。查清楚是哪些人在写西湖议事的书稿了吗？”
　　公差朗声说道：“暂时只查到了三五人。余下的还在继续追踪之中。”
　　苏夕颜点了点头，示意这个公差先出去。等到他退出房间，关上房门，苏夕颜这才取出怀里那封已经拆开的书信，上边歪歪扭扭的便是韩风的亲笔字迹，而且还有不少字写少了笔画，行文更是一点文采都没有。虽然粗鄙，却很清晰。
　　“老苏，我是韩风。上次你来信说临安有人想要搞个类似于岳麓杂谈的东西来打擂台，不要紧，让他们搞。只要是有理有据的说事，我们不管。争来辩去，反而让天下百姓和士子看得更明白事理。但是，要是有人颠倒黑白，胡搅蛮缠。为了五枚铜钱，就出卖自己良心的，给老子狠狠的打。老子这辈子最恶心的就是五枚铜钱党！”


第四十四章 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
　　穿街走巷的报童们口中吆喝的号子再度发生了变化——“第二期岳麓杂谈只剩下最后几份，两文钱一份，千万不要错过。另有最新出第一期西湖议事，临安诸多才子主笔，与岳麓书院才子们大打擂台，精彩纷呈，不容错过……每份也只要两文钱！”
　　印刷极为精良的西湖议事，带着淡淡墨香。识货的人一眼就能看清楚，光是这张纸也不止两文钱了。比起印刷极为粗糙的岳麓杂谈来说，西湖议事至少在卖相上就极为不错。于是，西湖议事刚刚上市，销量便一路走高。不过，据小道消息说，很多人是看中了纸很不错，准备买回去擦擦屁股之类的……
　　苏夕颜今天特意换上了皇城司的官服，一身合体剪裁的蓝色长袍，勾勒出他健美的身形。长发在官帽下披落在肩头，腰间佩戴着一柄长剑，剑鞘就已是美轮美奂的精美作品。身前身后数十名皇城司公差严阵以待，随着大人走上街头。
　　皇城司在临安一向做事很低调，今儿个却是大摇大摆的走上街头，让人觉得有些奇怪。苏夕颜随手拦下一个小报童，买下一份西湖议事，就靠在路边的拴马石桩读了起来。
　　“这个人虽然是胡说八道，但是也值得几枚铜钱了。”苏夕颜指着标题对手下们说道：“先看这标题，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嗯，有些意思，让本官给你们读读。”
　　一边的公差都知道苏夕颜并非是个架子很大的官儿，便笑道：“大人，还是说出来吧。要是之乎者也的读出来，小的人未必能听得懂是什么意思呢。”
　　“好！”苏夕颜一展手中的纸张，朗声念道：“这篇文章说的是，岳麓书院里的书生都是一群坐井观天的年轻人。只有满足现实不安于现实，脚踏实地才能进步，发些辱骂朝廷，有辱斯文的文章，不代表你有多厉害，反而让人鄙视你，我支持的是大宋现在外忧内患，朝廷已经很困难了，难免会出现一些贪官污吏，不过这只是极少的个别现象，大家要正确看待，你们要记住，作为一个有志于科举的人，你自己都不尊重你的国家，说明你自己就不尊重自己，你还让别人怎么尊重你呢？记住，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别做人连狗都不如。
　　动不动就拿税款充实了国库，官员吃皇粮也就是吃老百姓的钱说事，我想请问下岳麓书院里的学生有几个是缴纳税收的？几个是缴纳的心甘情愿的？几个是足额缴付的？我从没有缴纳税收，所以我很惭愧，我不敢到处说我交过税！我只是很奇怪，大家能写出这些文章，说明大家都有一定的见识，通过这件事情不难看出我们大宋的朝廷对读书人到底有多好！你们只知道一味的抨击！说的大义凌然的，貌似最高风亮节的是你们！”
　　“听起来似乎有点道理啊……”一名公差纠结的抓了抓头发：“指挥使大人，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当然不对。他是在偷换概念。岳麓书院骂的是袁子通，他却说岳麓书院骂的是整个朝廷。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这两句话肯定没错的。但是并非批评朝廷就是狗都不如。包拯大人、寇准大人都曾经批评过朝廷，难道说，这两位大人也是猪狗不如吗？拿交税说事更是无趣了，人活一生怎么可能不交税。种地要交，做生意也要交，就算读书考科举，生活中也要缴纳人头税……这个混蛋啊！”
　　苏夕颜轻声骂了两句，耸了耸肩膀，侧过脸朝部下问道：“知道写这篇文章的人住哪儿吗？”
　　一名部下接过苏夕颜手中的西湖议事，核对了一下手中的名单，沉声说道：“回大人的话，这个人就住在临安西城。现在要去抓他吗？”
　　“抓他做什么？”苏夕颜整了整身上的官服：“我去看看他就是。”
　　一个矮小的男人躺在床板上，呆呆的看着屋顶。几年前，他孤身一人来到临安，一心想要在临安读书考科举，但是每次都功亏一篑。虽然在临安的书生之中已经混出了一点名气，可是考不上科举，做不了官，再大的名气都是狗屁。在临安这么久的时间，身上的钱都花的差不多了。这可是当年变卖了老家房子的钱！还好，前段日子里，有熟悉的书生朋友告诉他，有人准备办个跟岳麓杂谈针锋相对的西湖议事，正要找人写东西，只要他写，就有钱拿。
　　现在只要有钱就行，他根本就管不了这么多。把书稿交了上去，据说上边的反应很不错，还能给他多一些钱。他也隐约猜到，这份西湖议事幕后应该有能人在主持，要是自己表现的出色，说不定将来不需要科举，也能凭借能人的关系走进官场。一想到这儿，他心里越发火热起来，现在别说让他骂岳麓书院的那帮学生，就算是骂自己的亲爹亲妈，也毫不犹豫了。什么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有奶便是娘才是真的。
　　正想得出神。砰！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一脚跺开，一群凶神恶煞的官差猛冲进来，二话不说就把躺在床上的他揪了出去。
　　战战兢兢的他瘫软在地上，眼巴巴的看着一群如狼似虎的官差左右围着他，一个个拳头就像钵盂这么大，刀柄比笔杆子还长。一位锦衣飘然的官员面带微笑站在他的面前，轻声问道：“西湖议事上，子不嫌母丑那篇文章是你写的？”
　　“是啊……”他下意识的回答道。
　　“哪里人？叫什么名字？”一名官差厉声喝道。
　　“小人来自广南西路，生长的那个小村子因为打仗征兵，男人大多死了。有个别名叫做寡妇村。小人姓牛，单名一个毛，字‘主义’……大人，这是出了什么事？小人是一等一的良民，奉公守法，从来不做坏事的啊！”牛毛畏畏缩缩的说道。
　　“牛毛？这名字怎么听也不像是个读书人啊。”苏夕颜皱了皱眉头。
　　牛毛急忙说道：“是，的确如此，不过小人的父母都是大字不识一个，起名字就是随便起的。小人想姓名来自父母，也就不改了。”
　　“孝子啊。”苏夕颜感叹道：“看你的文章说，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也就是说，无论朝廷怎么对你，你都甘之如饴，对吗？”
　　牛毛连连点头道：“当然，小人一贯都说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就算朝廷做错了什么，朝廷自己也会修正的。怎么能轮到小人说三道四呢？”
　　“嗯！”苏夕颜微笑着绕着牛毛踱了几步，一转眼间，看到地上有半截残破砖头，随手掂了起来，在手中掂量了分量，满意的点了点头，递到牛毛面前：“你看这块板砖怎么样？”
　　牛毛不明就里，喃喃说道：“挺好的。”
　　啪！苏夕颜猛然挥动胳膊，砖头带着一道壮丽的红色弧线，结结实实落在牛毛的脑袋上，本来就已经是半截的板砖顿时又断成两截，一股鲜血顺着牛毛的额头流了下来。血水模糊了牛毛的视线，疼得他顿时哭爹喊娘嚎叫起来。
　　“叫你妹啊！”苏夕颜身边一名官差飞起大脚踹在牛毛的嘴上，几颗黄澄澄的牙齿带着鲜血落在地上，官差怒骂道：“指挥使大人打你那是给你面子。一般人，我家大人还不屑于亲自动手呢！”
　　牛毛疼的满地打滚，死死咬着嘴唇却不敢再嚎叫，脏兮兮的手掌擦了擦眼皮上的血水，看向苏夕颜。
　　“咦，好大的胆子，还敢翻眼看着我家大人？”一名苏夕颜身边的随从勃然大怒，连着刀背重重一刀鞘砸在牛毛的肩头上，咔嚓一声，只怕是打断了肩骨。
　　牛毛就算是真的是一根毛，此时此刻也得反抗起来了，他指着苏夕颜大喊道：“大人，我又没有犯法，你凭什么打我？这里是天子脚下，朗朗乾坤，难道大宋就没王法了吗？”
　　苏夕颜冷笑道：“是你自己说的，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大宋现在这个阶段一定会有些不太好的官员。那你运气不好，遇到了我这个不好的官儿，打了你，你便去告我吧。不过，依着你自己的说法，就算朝廷官员做错了什么，也有朝廷自己修正，怎么能轮到你这个牛毛去说三道四呢？”
　　牛毛嘴唇蠕动，刚想要说些什么，苏夕颜又是一拳砸在他的眼窝上，眼圈顿时乌黑一片，模糊了视线……
　　“不嫌丑是吧？不嫌贫是吧？”苏夕颜拳打脚踢，雨点般的拳头落在牛毛身上，打得他直如一条死狗般躺在地上。
　　“大人，不能再打了，会出人命的。”随从好心劝慰道。
　　“十根手指的指甲都给我拔了。像这样辱没良心的人，读书也等于白读了。”苏夕颜一摔袖子，指着躺在地上的牛毛喝道：“告我，便是你自己打自己的嘴巴。不告我，本官每天都会派人来问候问候你。”
　　走过牛毛的身边，苏夕颜飞起一脚踹在他的腰眼上，吐了口吐沫在他脸上，冷哼一声：“叫你不嫌丑！”


第四十五章 鱼与熊掌
　　冬天的夜晚，总是那一轮孤零零的月亮挂在天上，看不到繁星，惨白色的月光让整个天地看起来都是似乎少了点生气。偶尔飘过的一片云彩，如同在月亮上遮上一片轻纱，那淡淡的光芒渐渐朦胧起来。
　　这样的日子里，过得分外聊赖。若不是有岳麓杂谈和西湖议事给大家伙儿提神，茶余饭后就会少了很多谈资。其他的书院看到朝廷对这股风潮漠不关心，便大着胆子加入战团。成千上百还没有参加科举，还没有做官的学生们论战纷纷。一个个成熟或者不成熟，尖锐或者保守的思想在这薄薄的纸上战斗，撞击出壮丽的火花。
　　第三期的岳麓杂谈在一块不起眼的地方提到了一件事。很显然，制作这一期杂谈的人，有意无意的把汉人在南洋的遭遇说得十分凄惨。专门挑选那些在南洋遭遇不公平待遇的事情来说。汉人既然是宗主国，为什么宗主国的人在藩属的地方还会被欺负？这到底是为什么？
　　张蓦亲自主笔论战，汉唐武功强盛，一片天地都是刀枪打下来的。班超率领三十六骑狙杀匈奴使者，让鄯善王无路可退，并且把王子送到汉朝为质。这样的例子实在是数不胜数。张蓦慷慨陈词，为何现在的汉人会受到南洋人的欺负？归根到底在于朝廷对于这些藩属实在太好。
　　那些南洋小国都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一心只想从大宋手中占便宜，而不想着付出什么。就算是为了让南洋的汉人能够昂起头来做人，也需要有一个强大的宗主国在他们的身后。所谓强大并不是地方大，人口多就是强大。强大，是要靠武力打出来的。为什么老百姓听见金人打过来就很紧张，就是因为金人对汉人的战争赢得多。为什么老百姓不怕交趾？不怕占城？因为那些国家根本不是大宋的对手。
　　打！就是一个字。张蓦直接借助岳麓杂谈公然向朝廷请愿，要求朝廷下诏书到各个藩属国，要求维护汉人的权益，要求朝廷拿出强硬的态度，对于根本已经不像是藩属的藩属，采取积极主动的武力打击，就像强汉盛唐一样，树立起汉人的威严。
　　不得不说，张蓦的要求和宋朝一直以来的政策有些相悖。于是，以西湖议事为首的诸多学子纷纷上阵参战。一时间笔墨横飞，文人相斗不见血，可是字里行间那些辛辣的讽刺，恶毒的批驳，比起直接问候对方父母祖宗，比起拿着自己的生殖器到底显摆要深刻更多。
　　而最新一期的西湖议事刚刚问世，岳麓杂谈就再度爆出猛料——琉球三虎本是海盗出身，因为看不过去南洋小国对汉人的态度。三家联兵攻打真腊，活捉真腊王子，抄了真腊王子的府库。随后把真腊王子用十万两白银的价格让真腊国王给赎了回去。
　　琉球三虎上书朝廷，以宇文良为首的三家愿意接受朝廷的整编，并且把这次下南洋劫掠而来的金银财宝上缴给国库。朝廷表示了对三家海盗的关怀，又重新发还下四成的劫掠财富，让海盗们分去了。
　　所谓猛料就是能够一石激起千层浪的玩意儿。岳麓杂谈有意无意透露了关于每个海盗大约分到多少钱的数字，顿时让无数人红了眼。
　　“这老天真是不公平啊！”一名年轻的军官捶胸顿足，手里的酒杯在桌面上不停的砸着，愤怒的说道：“人家当海盗，咱们当官军。每个月的军饷才那么点钱。看看人家，自己跑去南洋抢钱去了。现在大摇大摆当官军，朝廷还给他们四成，四成啊……那都是白花花的银子，黄澄澄的金子，哎……呀！羡慕死我了……”
　　酒意十足的官军们围坐在几张酒桌边，把小小的饭店挤得满满的。小店老板有些紧张的看着这些官军，因为都是熟客，倒不怕他们喝多了不结账。而是害怕他们喝得兴起，心情恶劣的时候不小心就把这个简陋的饭店给拆了。
　　韩风轻轻端起手中的酒杯，冷眼看着不远处那群广南东路的水师官兵。这次他和林珍带着一众人等从荆湖路赶到广南，风尘仆仆，刚刚赶到广州附近，想要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却正巧遇到了这群官兵。
　　那个年轻军官挥舞着手中的岳麓杂谈，声嘶力竭的叫道：“苍天啊，大地啊，老子也想去下南洋啊，哪位神仙姐姐让我去吧……”
　　“南洋？海盗去得，你们却去不得。”韩风放下酒杯，淡淡的说道。
　　他的声音虽然不大，却清清楚楚的传到那些官军的耳朵里，正喝得红头红眼的官军一听见有人插嘴，十余道目光就汇聚在了韩风的身上。官军们虽然不知道韩风是什么人，但是看他那一行十余人气度森严，不像是寻常人家，便也没有发火。
　　“这位后生……”年轻军官打了个酒嗝，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朝韩风的桌子走来，嘟囔着说道：“你这句话，我就很不爱听。凭什么我们当官军的去不了，那些当海盗的就能去？”
　　看到那名军官走过来，豹组的官兵们手掌已经轻轻的按在刀柄上，要是这个有眼不识泰山的军官想要对韩风做什么的话。这些豹组好手可以在一转眼间把整个酒馆里的官兵全部制服，且不伤他们的性命。
　　“你们当然去不得。”韩风稳坐不动，微笑着说道：“就因为你们是官军，动一动就要开拔费。去到南洋还不知道是不是能抢到钱，朝廷先给了一大笔开拔费，说不定到时候本钱都收不回来。你说，朝廷怎么能派官军去呢？”
　　那个年轻军官一手扶着大堂里的柱子，若有所思的想着韩风说的话，随即反驳道：“你这话也不对。岳麓杂谈说了，下南洋的海盗，每个人至少都分到了一百多两白银啊。也就是我们统领官半年的俸禄。朝廷得到的当然更多，凭什么说我们官军去了就抢不到钱呢？”
　　林珍回过头来，看着那个年轻的军官，轻声说道：“因为他们是吃这碗饭的，哪个地方藏的有钱，哪个人能绑来了换钱。他们都熟得很，你们去南洋，两眼一抹黑，能抢来什么？”
　　年轻军官本来想出声反驳，一看是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家在和自己说话，语气不自觉的就软了下来，喃喃说道：“当官军不容易，当贼还不简单。去了把锅碗瓢盆一砸，多少能找点钱出来……”
　　韩风忍不住笑道：“问题就在于官军的开拔费。假如官军能够像海盗一样，不要开拔费，先去抢，回来了，一部分上缴给国库，余下的自己分了。朝廷肯定愿意派官军去啊！你们看现在的琉球三虎，摇身一变已经是官军了。军饷照样拿，可他们还可以继续去南洋干自己的私活儿，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抢到钱了大家分钱就是。”
　　不要开拔费？这可是破了大宋的规矩啊，官军们立刻议论起来，一直以来，开拔费的观念已经根深蒂固。三军未动，粮草还没先行，开拔费就一定要到手里。哪怕是战事十分吃紧的时候，官军们也很少在拿不到钱的情况下开拔，要知道，一开拔出去就是要打仗的。刀剑无眼，哪怕你勇冠三军说不定也死在流箭下，一文钱都拿不到，那岂不是死的太冤枉了？
　　年轻军官顾不上跟韩风争论，摇摇晃晃的走了回去，跟那群水师官军热火朝天的侃了起来。
　　“咱们这次来广州不就是为了这件事嘛，没想到，这些水师官军对开拔费看的这么重……”林珍悠悠的说道。
　　桌子上的酒菜几乎被细作司的人们席卷一空，残羹冷灸自然无人问津。豹组官兵围坐在一起，听见林珍的话语，无法冷笑道：“你是对军中不了解，已经二百年来的规矩，想要破掉谈何容易？当年我投军的时候，第一天，押队就告诉我，大宋的官军就是要开拔费，不给钱，一个兵都别想动。”
　　那些从各地来的精英们纷纷点头，表示自己那儿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韩风压低了声音，尽量不让水师官兵们听见自己说话：“要开拔费，就没有下南洋的利益。咱们利用琉球三虎来造势，现在所有人都知道琉球的海盗们赚了多少钱。他们眼红，就想要去……可是要去的话，就不得不放弃开拔费。这就是当初为什么我坚持不给海盗们开拔费的原因。”
　　还没有完全喝醉的官兵们陆续结账走人，那个年轻的军官快要走出大门口的时候，犹自回头看了看韩风，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还是闭上了嘴巴，低着头一路朝门外走去。
　　“咱们在广州的人手已经发动起来了吗？”韩风轻声问道。
　　“已经准备好了，主要是皇城司的人，细作司配合。”林珍迟疑了一下：“不过广州水师统制不像是会支持我们细作司的，要想办法，先把他给拔掉。”
　　“拔掉倒不至于。”韩风不以为然的说道：“撤换一个水师统制是大事，兵部、枢密院、吏部都要惊动。想办法，让他为我们做事就行了。”


第四十六章 嫣然一笑竹篱间
　　广州在这个年代并不是什么大城市，比起临安建康这样的大都市来说，广州几乎算是个大村庄了。不过，就算如此，韩风还有饶有兴致的在广州城里走来走去。
　　“广州有什么好看的？”林珍诧异的打量着这座并不繁华的城市：“一直以来，官员要是被调任到广州雷州任职，那就算是贬值了。两广之地，并非什么好去处。”
　　韩风停下了脚步，看着街上往来的人群，淡淡的说道：“广州虽然现在并不怎么样。不过两广正是因为现在的生活艰苦，所以老百姓特别能吃苦，也能战斗。辛世叔的飞虎军，主力就来自于两广。广南东路地处沿海，接触外来的人很多，思想也比较开放，什么新思想，在广南东路都要比封闭的内陆更好。这个地方，我倒是很喜欢的。”
　　林珍忍不住笑道：“假若是朝廷要把大人你调配到广南东路或者广南西路，只怕韩侂胄大人马上就要申请把你给调回去了。”
　　“咱们可是来办正经事的，安排妥当了吗？”韩风转开话题，轻声问道。
　　“大人就等着看戏吧。”
　　此时的广州占地并不大，城内几条主要的干道人来人往，不过，无论是货物还是楼宇看起来都显得平平无奇。偶尔在街上可以看到一些国外来的客商，大摇大摆的穿街走巷而过，想必是大老远来跟大宋做生意的。
　　“每天下午时分，广东水师统制陈潮平的儿子都会来这儿喝茶。”林珍斜倚在楼台上，手指指向对过那个看起来十分气派的茶楼：“这儿在广州府几乎已算得上是最顶级的茶楼了。陈潮平的儿子，名叫陈家方。今年十七岁，虽然他父亲是武将，不过陈家方读书却读的很好，已经考取了秀才。据查证，他这个秀才，来的可没有一点儿水分。”
　　“陈潮平这个人，性情很耿直，治军严格。广东水师虽然比不上福建路和江浙路的水师，在南方也算得上是一支强军了。说到底还是兵源的问题，上等效用都配给了驻屯大军，留给广东水师的就是一些老弱残兵，陈潮平能把部下带到这般田地，算一号人物。跟我那个大哥金钱豹也有一比了。”韩风和无法等人坐在楼台上，这儿也是一间茶楼，只不过跟对面的一比，就逊色不少了。
　　“所以，陈潮平很不好对付。基本上可以说是软硬不吃，也没什么不良嗜好。家中只有一妻一妾，一个儿子三个女儿。不爱赌钱，也不爱喝酒。对女色没有太大兴趣……”林珍想了想：“他也不怕老婆，除了很疼这个儿子之外，我都想不到有什么地方可以对陈潮平下手。”
　　无法懒懒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块，光头在阳光下铮铮发亮，九个香疤分外突出。小和尚皱了皱眉头：“大人不是想让陈潮平带头，代表广东水师，主动向朝廷提出不要开拔费，水师出征南洋么？直接去找陈潮平去谈，难道就一点成算都没有吗？”
　　“他是个迂腐的人啊……”韩风感叹道：“要他打金人，他可以豁出命。可让他下南洋，可拉不下面子。你以为我们没有偷偷派人探过他的口风吗？”
　　“总不能绑了他儿子，逼他这么做吧。”简怀诛犹豫的脸色已经很明显说明他对这个想法感到十分惭愧。
　　“我是细作司总领，不是绑匪头儿。”韩风没好气的冷哼一声。
　　李飞镖一拍大腿：“你和林珍就知道卖关子，咱们兄弟不猜了，反正要做什么就吩咐下来，咱们照办就是。”
　　“陈家方来了。”林珍轻声唤道。韩风等人立刻离座而起，站在楼台上看着对面楼下一位白衣飘飘的年轻人，手持折扇，并没有带着随从，独自一人走进了那座茶楼。看门的茶博士看来跟他很熟，笑呵呵的打着招呼，便带着他走上了那座小楼。
　　二楼的窗户都在大开着，窗帘也都卷了起来，虽然现在是冬天的季节，可广南东路并不觉得寒冷，吃饭喝茶的时候，或许还会觉得有点热。陈家方心烦意乱的坐了下来，漫无目的朝着四周看去。楼上人并不多，这儿毕竟是广州高消费的地方，能来的起的人，不是很多。
　　对面的茶楼倒是人很多，因为便宜嘛……陈家方的目光从对面茶楼掠过，还有几个年轻男子坐在楼台上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显得十分轻松自在。
　　或许是想起了自己的事儿，陈家方不禁有些羡慕起对面那几个男子了，他们说说笑笑，脸上带着阳光般灿烂的笑意。
　　茶楼里的人都知道陈家方的口味，小吃茶点很快就送了上来。随着店小二上来的，还有一位年约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她看起来还显得有些稚气，身上只是穿着寻常碎花布衫，脚上套着一双自己纳的绣花鞋。或许是第一次来这样的大茶楼，多少有些紧张。双手紧紧抓住衣襟，胳膊上还挎着一只花篮。
　　陈家方看到那只花篮，忍不住微微一笑。他还很清楚的记得，自己第一次遇到这个女孩子的时候，她怯生生的问自己要不要买花。那张羞涩却十分秀气的脸蛋，自从第一眼看到她，陈家方就觉得，自己这辈子就应该娶了她。每个男人都有自己梦想中的女人，却不是能经常遇到的。既然遇到了就应该去争取，不是吗？
　　“咦，这茶楼现在也有人卖花了？”邻桌的客人呵呵笑着，叫道：“小娘子，你这花新鲜吗？”
　　“对不住了官人，我……我……这会儿不卖花。”那个女孩子急忙应了两声，走到陈家方的身边，侧身坐下，却都不敢坐的太实。
　　邻桌的客人们好奇的打量着这一对奇怪的年轻男女，似乎想到了什么事儿似的，脸上纷纷露出笑容，随即继续谈着自己的事儿去了。
　　“玉梅，你不用怕。”陈家方安慰了几句，长长的叹了口气，举起茶壶给这个名叫玉梅的女孩子添了杯茶，轻声说道：“对不住，这次我让你失望了。”
　　并没有太多惊讶的神情出现在那个女孩子的脸上，她仿佛早已猜到了这个结果，低声说道：“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小女子出身贫贱……”
　　“我爹太迂腐了。”陈家方愤愤不平的说道：“我从昨天晚上跟他吵到今天中午，一点用都没有。说什么成亲要门当户对，说什么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说堂堂陈家将门如何如何……说你们李家如何如何。哼，我爹只怕忘记了，我爷爷当年也是在两淮种地的苦哈哈，要不是打仗从军，立了战功。我陈家又怎么能有今时今日？现在可倒好，居然说什么门当户对了。”
　　李玉梅的脸色十分淡然，想必陈潮平说这些话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她放下手中的花篮，轻声说道：“算了，既然令尊都不同意，你不要为了这件事伤了你们父子之间的和气。来年你还要去参加科举考试，等你高中之后，再说这些事也不迟啊。”
　　“怎么不迟？”陈家方纠结的抓着头发，喃喃说道：“都说我书读得好，可这是在广南东路。最近看了看岳麓杂谈和西湖议事，才知道天下之大，能人辈出。以前我都是被人吹捧惯了，觉得自己参加科举一点问题都没有。现在跟别人一比，唉，别的不说，就是岳麓书院的那个张蓦，文采风流，才学见识胜我十倍。跟他们同科考试，我看啊，名落孙山的机会比高中大多了。”
　　“再说了，来年就算我考中举人，也要后年才能考状元。转眼就是两年，两年后你都已经十八了。要是考不中呢？再等三年？三年之后又三年，难道我还能让你一直这么等着吗？”陈家方认真的看着李玉梅的眼睛：“我们不要等，大不了就私奔。去荆湖路，又或者去临安去建康……天下之大，不可能没有我们的立足之地！”
　　私奔！这两个字显然对这个卖花少女的震撼相当大。李玉梅的脸色变得煞白：“不行，你走了，家中还有人照顾。我家中只有我一个独女，父母都有病在身，缺不得人照料。要是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陈家方轻声说道：“我手中有些钱，给你父母留下一千贯，应该够他们吃喝用度了。我们只是暂时私奔出去，到了外边，木已成舟。我就不信我爹那么要面子的人，还能不同意？怎么说，我也是陈家唯一的儿子，继承香火，就指望我了。”
　　说到继承香火，李玉梅脸上一红，左思右想还是下不了决心，低声问道：“难道令堂说话也……”
　　“我娘看到我爹，就像老鼠遇到猫……唉！”陈家方无奈的摇头叹息道：“陈家就是我爹的一言堂啊。”
　　“那你让我考虑考虑吧……”李玉梅央求着对陈家方说道：“过几天我再答复你。下次，能不能不要来这样的地方见面了？”
　　“那就去城东的城隍庙见，三天后我在那儿等你。”陈家方只觉得有希望，心情大好，把茶点送到李玉梅的面前：“尝尝，这儿的茶点真的很不错。待会儿临走前，再叫小二包上几份，带回去给你爹娘尝尝……”
　　李玉梅嫣然一笑……


第四十七章 叛逆的少年和四大贼
　　陈家方和李玉梅慢条斯理的吃完了点心，又闲聊了一会儿，这才起身离开茶楼。刚刚走到茶楼大门口，已经看得有些打瞌睡的韩风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飞快接近。
　　路上的行人纷纷避让，数匹快马飞也似的来到茶楼门路，为首骑士身高马大，一勒缰绳，胯下健马立刻停下脚步。那个虬髯满面的汉子倒提起马鞭，鞭梢指着陈家方的面门，冷笑着说道：“好啊，我们陈家终于出了个逆子，连老子的话都不听了。”
　　李玉梅吓得手腕一抖，一篮鲜花洒落在地上，她畏畏缩缩的躲在陈家方的身后，双手抓着陈家方的衣角，偷偷露出半张脸，朝那虬髯汉子探视一眼，又迅捷无比的缩了回去，仿佛只要被这个汉子瞪一眼，就会烈火焚身而死一般。
　　或许是意中人就在身后，又或许是被李玉梅的畏惧激发起了陈家方骨子里将门子弟的血性。他反而蹲了下来，捡起花篮，将一支支鲜花放入篮中，随即站直了身体，冷冷的看着自己的父亲，缓慢而又清晰的说道：“父亲大人，我听你的话，自幼苦读诗书。我每天早起便去问候奶奶和母亲，晚上要去请安之后再入睡。我足不出户的读书，除了每天下午来这儿喝茶。我从未顶撞过您和母亲，我也从来没有做过让陈家蒙羞的事情。试问，我怎么就成了陈家的逆子了？”
　　广东水师统制陈潮平面色凛然的看着儿子，他这副模样，让身边几名亲兵胆战心惊。上次看到主帅这般愤怒的时候，那是处斩违反了军纪的士兵。虽然他们都很清楚，陈潮平不会一怒之下就杀死陈家方，但是难保主帅不会盛怒之下将陈家方打得三个月下不了床。
　　亲兵们和陈家方倒也熟络，便纷纷跳下马来，有个在陈潮平面前还算说得上话的亲兵，挤出一丝笑容对着陈潮平抱拳道：“统制大人，衙内年纪还小，不太懂事。偶尔做错事，责骂就是了，这儿是大街上，大人在广州是举足轻重的人物，老百姓可都看着您呢……”
　　随即又捅了捅陈家方，轻声说道：“少爷，快跟老爷认个错吧……”
　　“我没错，要我认什么？”陈家方昂起脸看着父亲，一股子倔强脾气上来，眼前哪怕就是天王老子，今天也绝不低头了。
　　“叛逆的少年啊……”韩风喃喃说道：“让我掐指一算，十六七岁，正好是叛逆期。当老爸的这时候可没什么尊严哦……”
　　“大人你嘟囔什么呢？好像你年纪挺大似的，过了年你不过才二十岁而已。”李飞镖轻声嘲笑道。
　　无法挑了挑眉头，嘘了一声：“别吵吵，看热闹。”
　　“就是这个女人？”陈潮平怒极反笑，收起马鞭，按住马头，战马绕着陈家方和李玉梅走了个圈儿。李玉梅几乎快要把脸都贴在陈家方的背上了，或许是因为太害怕，身体都已经开始微微发抖。
　　“你要娶这个女人？门不当户不对，这门亲事，我是不会同意的。”陈潮平沉声说道：“今天我不难为你们，方儿，你跟我回家。日后，这个女人，你可以纳她为妾。这已经是为父最大的让步了。”
　　陈家方那双明亮的眼睛就像不认识似的看着自己的父亲，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直掉。半晌才停下笑声，对着有些迷茫的父亲说道：“门不当户不对？玉梅冰清玉洁，是清白人家的女子。她帮家里做农活，采花来城里卖，维持生计，靠的是自己一双手。穷，又怎么样？丢人了吗？父亲大人，如果说门不当户不对的话，那我奶奶好歹是温饱之家，当年为什么要嫁给家里连一块不漏风的墙都没有的爷爷？”
　　啪！马鞭抽在陈家方的胸口，衣帛碎裂，胸口一道殷红的鞭痕，渗出了淡淡血水。
　　“我书读的少，说不过你了！”陈潮平嘲讽似的喝道：“你厉害了，翅膀硬了？没有我在你身边，把你丢在广州城，一个月不到，你就会饿死。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你能养活自己？考不上科举，我再不让你恩萌做官，你这辈子一点出息都没有。”
　　陈家方咬紧牙关，冷冷的说道：“我有手有脚，可以在街上卖字画，可以去码头扛包。可以租别人的地来种。只要我不懒，就饿不死我。科举，我自然会去考，一次考不上，我就继续考。皇天不负有心人……”
　　陈潮平悠悠叹道：“好孩子，好大的志气。原来我陈潮平养了你十七年，你就是准备卖字画、扛包去了！”
　　顿了顿，这位水师统制冷眼扫视了一圈围观的老百姓，厉声喝道：“滚，给我滚。有本事的就不要回我陈家。我看你怎么活下去！”
　　说罢，陈潮平调转马头，一鞭抽在马屁股上，战马痛嘶一声，拔腿飞奔，围观百姓纷纷避让。
　　陈家方高声叫道：“不回就不……”
　　话还没说完，嘴巴就被那几个亲兵封住，几人七手八脚将陈家方按倒在地上，方才那名亲兵连声说道：“好汉不吃眼前亏，少爷，先跟我们回家，让主母和老太君去跟统制大人求求情，事情过去了再说……”
　　陈家方奋力挣扎，口中呜呜乱叫，却怎么都不是那几个亲兵的对手，被他们抱上马背。
　　亲兵提起花篮，送到李玉梅的手中，想要说些什么，还是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银子，放在篮子里，转身跳上战马，飞驰而去。街上的人虽然多，虽然喧哗，却还是能听见陈家方那清越的叫声：“玉梅，别怕，等我回来找你……”
　　街上的百姓用同情、怜悯、嘲讽种种目光看着呆立在原地的李玉梅，轻声议论着什么。陡然经历如此变故的李玉梅就像泥塑木雕一般，一动不动的提着花篮站在那里，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流落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看热闹的人都觉得无聊了，纷纷散去。李玉梅擦了擦眼泪，挽着花篮，迎着快要落山的太阳朝城外走去。
　　她的家，在城外不远处。只是今天耽误的有些晚，太阳都已经快要落山了。只怕走到家的时候，都已经天黑了。李玉梅刚刚想要加快脚步，忽然觉得有些不妥，偷偷回头一看，却看到几个男子吊儿郎当的跟着自己。
　　李玉梅心中一个咯噔，广州城的治安可不算很好，多有案件发生。之前也曾经听说过有那些采花贼侵犯过单身少女。所以，李玉梅从来不敢在天黑之后还不回家。没想到，这次自己魂不守舍，居然被几个男人跟上了。
　　心中越想越怕，脚下便不由自主的加快了步伐，可是心神恍惚之即，李玉梅忽然脚下一软，踩在一个小小的水坑中，顿时站立不稳，摔倒在地上。坐在地上一转身，只见那几个男子已经离自己很近了，一个个笑嘻嘻的，为首一个光着脑袋，和尚不像和尚，流氓不像流氓的男子，似乎还要伸手来扶自己……
　　李玉梅手忙脚乱的从花篮里取出剪花用的剪刀，反握在手中，对准了自己的咽喉，厉声喝道：“你们跟着我做什么？不要乱来，我宁死也不会……”
　　“和尚，你看你，吓着人家姑娘了吧。扶人这样的事情，一定要是那种一身正气，相貌堂正的人来做，比如你家大人我。”韩风笑嘻嘻的推开无法，挤了上来，轻声说道：“李姑娘，不用怕，我们不是坏人。”
　　坏人从来都不会把坏字刻在脸上，李玉梅警惕的看着眼前四个男人，那个假和尚也就罢了。另一个高瘦汉子，手掌放在怀里，不知道是不是在搓胸口的泥；另一个看起来倒是像个正人君子，腰间配着一柄长剑，可总觉得此人有些在几人中地位最低的意思；而说话的这人，身材健硕，笑的却有些让自己毛骨悚然。
　　李玉梅也曾听人说起，广州附近出没着“东淫西贱南荡北色”四大淫贼，此刻更加紧张，剪刀已经顶在皮肤上，几乎就要刺破那吹弹可破的肌肤，尖声叫道：“你们不要过来……走开，走开……”
　　“你们啊，唉，真是到处丢我们细作司的脸。这事儿，回去了我可得编成段子，跟燕儿、小舞好好说说。你们能把人家一个姑娘家吓成这样，淫贼这两个字就差没刻在你们脸上了。”林珍叹息着从四人身后走出。
　　看到走出一个漂亮的大姑娘，李玉梅的心忽然放了下来，哪里有淫贼带着女人出没的？刚才自己太紧张了，没看到还有一个女子。这一惊一乍的，李玉梅本来已经十分疲惫的精神猛然放松下来，顿时就要晕过去。
　　‘四大淫贼’动也不动，抱着膀子看着李玉梅倒在地上，林珍没好气的瞪了他们一眼，上前去把李玉梅抱在怀里，伸手掐了掐她的人中。
　　李玉梅‘嘤咛’一声，这才悠悠醒来。


第四十八章 不情之请
　　李玉梅的家中果然十分贫寒，就算广南东路并非什么富庶的地方，也很难看到见到如此一贫如洗的家庭。用家徒四壁来形容这个家庭，几乎都对不起这个词儿。
　　看到几个气度不凡的男子跟随在女儿身边走进家门，年迈的李家父母急忙翻箱倒柜想要找点茶叶出来接待客人。
　　韩风急忙拦住了两位老人，轻声说道：“两位不必客气，就算是白水一样可以待客。”
　　李玉梅的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乡下人，一口浓重的广东口音。有道是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广东人说官话。他听着韩风和林珍一口标准的官腔，还带着临安音儿，想必是来头不小的人物，便卷着舌头想要和韩风等人交谈，可越是焦急越是说不好，结结巴巴的好不难受。
　　韩风从怀里取出细作司的铜牌，亮出官印和公文，朗声说道：“两位，在下就是大宋枢密院细作司总领韩风。”
　　总领？这个头衔，无论是李父还是李母都没有听说过，两人眼巴巴的交换了个眼神，随即又看向女儿，问问这个总领到底是什么来头。
　　林珍轻咳一声：“总领大人统领细作司，虽然归属枢密院管辖，但是可以直接面见官家。论起品级来，广州知府看到我家大人，还得叫一声大人。”
　　“我的天哪……”李父吓了一跳，这可是比知府大人还要厉害的人物啊。自己活了半辈子最大的官儿，无非是曾经远远的看过一位人称是六品的不知道是什么官儿。没想到，眼前就有一位四品高官。李父战战兢兢的不知道是给韩风施礼好还是拜下的好，想到连一杯白水都没递给眼前这位年轻人，更是手足无措。
　　韩风并非喜欢在老百姓面前炫耀自己的地位官职。只不过，这次既然想从陈家方身上入手，要是不给这些平头老百姓一点信心，他们又怎么敢符合自己的计划呢？
　　“别太在意，我这个人没什么架子。”韩风收起放在桌子上的铜牌官印，淡淡的说道：“今日我来见你们，便是想和你们说说令嫒和陈家方的事情。”
　　李父顿时一愣，他也听人说过自己女儿和广东水师统制的儿子来往密切。只是，李父一直觉得人家是官宦世家，应该看不上自己的女儿。又或许是那些公子哥儿想要玩弄单纯的农家少女，私地下曾经叮嘱女儿许多次，要她不要继续和陈家方来往。没想到，这么大的官儿带着几个保镖就大摇大摆的说是要来谈这件事。怎么能不叫李父恼怒？
　　“大人不用说了，以后我会严加管教小女，绝对不会给陈大人家里添麻烦。”李父冷哼一声：“我们虽然是乡下人，可是也知道自己的身份地位。像陈大人这样的家门，我们做梦也没想过，更别说要利用女儿得到什么好处了。高攀不起啊我们！”
　　韩风郁闷的揉了揉鼻子，难怪说，在老百姓的眼里，只要是当官的，就是肯定是一个鼻孔出气的。自己还没说明来意，就已经被李父一番话给顶了回去。
　　虽然有些郁闷，韩风还是挺佩服这家人的志气。难怪说李玉梅宁愿自己在街上卖花，也没有因为攀上了陈家方这个高干子弟而要东要西的。这样的女孩子，如今可不多见了……想起后世那拜金主义严重的女孩子们，韩风幽幽叹了口气，那些宁可坐在宝马车里哭的臭娘们，比起李玉梅，可是连人家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啊。
　　“你们误会了，我并不是要令嫒和陈家方不再来往，相反。我是有事相求……”韩风认真而且十分诚恳的说道：“这件事很为难，会让你们牺牲很大。我也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你们的，只能答应李姑娘。无论她是不是帮我，我都会尽一切力量，让她风风光光的嫁入陈家，绝没有人敢说个不字。就算是陈潮平也不行。”
　　李家上上下下顿时默然，一双双疑惑的目光看向韩风，等着他说出，到底要找这穷的吃了上顿就没下顿的一家人帮什么忙？
　　……
　　天色刚刚明亮，陈潮平就早早起了身，赤裸着上身走到练武场，随手挑起一根木棒。当初宋太祖赵匡胤不但打得一手太祖长拳，枪棒功夫也是极为出名的。大宋军中，不会耍枪棒的将领可以说是凤毛麟角。
　　身为广南东路水师最高将领，陈潮平从来没有一天间断过操练。就算现在已经不居住在军营里，每天早上还是会来到练武场练习武艺。
　　棍棒摆开架势，舞得虎虎生风。侍奉在一旁的亲兵虽然已经看了太多次统制耍枪棒，还是忍不住心中暗暗叫好。
　　正练到酣处，忽然大门被人砰砰砰砸响。
　　亲兵们觉得十分诧异，广南东路一向没有什么紧急军情，大清早的是什么人来砸门？要说是有民众暴动，那也应该是去找步军，找水师来做什么？带着疑惑的心情，亲兵们走到大门口观看究竟。
　　门房已经打开了大门，一队锦衣卫士快步走进陈潮平的府邸，为首一人面目英武，器宇轩昂，高声叫道：“陈潮平统制何在？”
　　陈潮平收起枪棒，冷眼看着这群不速之客，淡淡的说道：“我便是陈潮平，什么事？”
　　“哦，陈大人。”那名卫士微笑道：“卑职是皇城司的简怀诛。这些是皇城司在广州府的部属。这次前来，是要找陈大人的公子陈家方的。”
　　“家方？”陈潮平皱了皱眉头，反问道：“他惹事了？”
　　“陈大人果然神机妙算。一猜就知道令公子倒霉了。”简怀诛嘿嘿一笑，随即换上一副严肃正经的神色，厉声喝道：“现有民间女子李玉梅状告令公子陈家方，三番五次诱惑于她，并且用尽各种手段，迫使李玉梅失身与他。如今已经有了身孕……”
　　“不可能，胡说！”陈潮平愤怒的把手中的木棒重重摔在地上，抢上几步，站在简怀诛的身前，鼻子几乎快要顶到简怀诛的鼻子，怒吼道：“我儿子不可能干这样的事情。”
　　简怀诛摸了摸鼻子，退了一步：“大人，您早起好像还没漱口……唔，令公子到底有没有做过，到了皇城司一审就知道了。”
　　顿了顿，简怀诛补充道：“大人是武将，或许对大宋律例不是很了解，若是利用权势逼迫女子失身，等同于强奸。最少是要流放两千里……令公子要是真的这么做了，前途也就没了，这辈子……唉！！！”
　　“还是请令公子出来吧。”简怀诛淡淡说道。
　　“我儿子不会做这样的事，你们皇城司要审，就去审那个女人去。哼，我就知道这样的女人，看中了我陈家的家世，想要攀龙附凤。哪里有这么容易，被老夫拒绝了婚事，现在想出这样的方法来陷害我家。她骗得了你们皇城司，骗不了我。”陈潮平冷冷的喝道：“送客！”
　　几名亲兵走了上来，为首一人面无表情的看着简怀诛：“请回去吧。”
　　“大人是要拒捕吗？”简怀诛探手入怀，取出一份盖着大印的公文：“这是广州府、皇城司广州衙门、广州驻屯军联合签署的公文。大人要是拒捕，卑职有权使用武力。”
　　“好大的胆子。”亲兵怒喝一声，七八名亲兵手按刀柄，唰的一声，钢刀半截出鞘，初升的朝阳照耀在半截刀身上，分外耀眼。
　　简怀诛不卑不亢的收起公文，毫不在意的说道：“陈统制不知道卑职也不稀奇。卑职本来是一个小小都头，偶遇细作司总领韩风大人，得以推荐入皇城司。随后又跟随韩总领北上金国，远赴漠北。说起来，这还是卑职第一次以皇城司官员的身份执行公务。大人若是吩咐家丁亲兵抵抗，不要紧……”
　　简怀诛一字一句的说道：“权势滔天的李家都被灭了，陈统制千万要三思而后行。莫要因为一时之气，害了你们全家！”
　　陈潮平捏紧了拳头，掩饰不住的怒气让他的脸庞显得有些扭曲。但是听到简怀诛的话，陈潮平反而冷静了下来，他听说过韩风，也知道细作司的厉害。简怀诛既然来到广州府，韩风说不定就在这里，或许这是针对陈家的一个阴谋，对方正等着自己犯错。
　　阖府上下有数十家丁和亲兵，陈潮平对自己训练出来的人马非常有信心，只要一声令下，他相信一杯茶的时间，就可以让这一队皇城司探子全部变成尸体。可是，那么做了之后呢？
　　理智压倒了怒气，陈潮平淡淡的说道：“既然你要带走我儿子。可以，我要先给我儿子检查身体，然后请广州府仵作公证。你们皇城司不许严刑逼供。”
　　“可以！”
　　“皇城司审我儿子，我要旁听，广州知府要出面陪审。”陈潮平冷冷的说道：“若是审理有什么偏颇，我也会去御史台弹劾，去刑部告状。甚至告御状！”
　　“没问题！”
　　陈潮平咬了咬牙，终于说道：“我儿子就在后院第三进正房。你们去带走他吧！”


第四十九章 坦白从宽，牢底坐穿
　　还睡得迷迷糊糊的陈家方被大队人马从卧房里抓了出来，在自己老爸的注视下被押出陈府。唯一让陈潮平觉得十分欣慰的是，儿子虽然遇到这般变故，可依然显得十分冷静，没有哭喊连天，不枉出自将门。
　　皇城司众人将陈家方围在中间，朝府衙方向走去。简怀诛回头一看，陈府的亲兵好几人远远跟在后方，估计是监视着皇城司的人是不是会虐待少爷。
　　陈家方心里有些迷茫，虽然自己和李玉梅认识已经有一段日子了，可两人的关系却是发乎情止乎礼，绝对没有越轨的行为。而且，陈家方自认很熟悉李玉梅，以她的性格，怎么可能会突然跑去告发自己逼奸？
　　百思不得其解之际，简怀诛靠近了陈家方的身边，伸手从腋下递过去一张小纸条，轻声说道：“看完给吃喽。”
　　陈家方勃然大怒，居然要自己吃纸？愤愤然的瞪了简怀诛一眼，接过来一看，上边一行并不算整齐的小字。这字儿他倒是认识，李玉梅的字体。上边清清楚楚写着：“信我就认罪。”
　　不是吧？陈家方更糊涂了，翻眼看了看走在身边的简怀诛，下意识的把纸条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肚里。低声问道：“玉梅是不是在你们手中？”
　　“别误会，我们绝对没有逼迫她的意思。稍候你就知道了。”简怀诛回头看了看那些紧随其后的亲兵们，补充道：“路上别说话。”
　　广州府衙并不是陈家方第一次来，小时候就跟着父亲来这儿玩耍。广州的官员也算是老相识了，没想到今天自己居然是以阶下囚的身份来这儿。心中百感交集，陈家方随着简怀诛走到候审的房间。
　　这是一间有些狭窄的小房间，一把椅子，一张小茶几便是全部家当。陈家方正百无聊赖的看着茶几上的划痕，忽然房门一声轻响，一人迈步走了进来。他抬头一看，只见对方也是个年轻人，似乎比自己大两三岁，显得身材健硕，英气勃勃。身上虽然穿着丹青色便装，落在陈家方的眼中，也知道对方的服饰都是上等货色。
　　“简单介绍一下，我是细作司总领韩风。”韩风反手带上房门，笑眯眯的看着陈家方：“今天早上就把你抓过来，让你受惊了。希望你不要介意！”
　　总领？细作司？这个头衔，陈家方当然是知道的。不由得站起身来，对着韩风作揖道：“在下陈家方，广州秀才。”
　　“我知道。”韩风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接着说道：“有两个消息要告诉你。一个是好消息，另一个就要委屈你了。”
　　“那我宁愿先听好消息。”
　　韩风哈哈大笑起来：“你这个人倒是很乐观。好，我很欣赏你。你和李玉梅也算是真心相爱，不过门不当户不对，你爹不同意。这个事情好办，我已经派人用八百里加急赶回临安，求我爹收李玉梅为义女。过段日子，韩府的信物和红包就能到广州了。到时候，你这个没过门的妻子就是枢密院都承旨的干女儿，是大宋皇后的干妹妹！”韩风狡黠的撇了陈家方一眼：“到时候，不是她高攀不起你们陈家，只怕是你爹觉得她地位太高，不敢娶这么厉害的儿媳妇呢！”
　　这一连串的话就像组合拳一般几乎要把陈家方打晕过去，可以说，一旦韩风做了这些事，困扰在他和李玉梅之间的最大问题就迎刃而解。他有些欣喜又有些迷茫的问道：“韩大人，原来你是五代为官的韩家之后。是朝中大族啊……不过，你又为什么要帮我呢？”
　　“我先跟你说清楚，并不是因为我需要你帮忙，才帮你和李玉梅。这个姑娘，我很欣赏她。希望她有个好的归宿。认个义女，韩府只需要举手之劳，却可以让你们成为珠联璧合的一对。何苦不为呢？”韩风淡淡的说道：“我也替你高兴，能娶到这么好的老婆。”
　　“那你想要我做什么？”陈家方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对方如果没有要求，又怎么会拜托韩侂胄认李玉梅为义女？
　　韩风迟疑了一下，缓缓说道：“岳麓杂谈，你看过吗？”
　　陈家方微微一笑：“这是近来最热门的事儿，在下也是读书人，怎么能不看岳麓杂谈？”
　　“简单的说，我希望你父亲以广东水师的名义，请求朝廷，在不要开拔费的情况下，下南洋，为大宋北伐积蓄财富。”韩风说的很是严肃：“但是你爹不同意。所以，我先用你来逼他走一步险棋。”
　　陈家方默然不语，他不是个笨蛋，猜得到韩风的用意。如果自己认罪了，陈潮平虽然平时大呼小叫好像对自己很严厉，其实心里不知道多疼这个儿子。甚至说，如果父子两人遇到什么危险，只能活下来一人的情况下。陈潮平一定是想也不想就把生的机会给了儿子。
　　革除功名，流放千里这样的刑罚，绝对是陈潮平不能接受的。也许他会去铤而走险做一些犯法的事情，可细作司的人就盯着陈潮平呢。或者捏住他的把柄，又或者找到证据把陈潮平赶下水师统制的位置。以后，广东水师可就是他们说了算了……
　　“如果会让我爹身败名裂，又或者黯然离职。我是死也不会认罪的！”陈家方坚定的说道：“而且我和玉梅绝对没有越礼。你的办法有个最大的漏洞，如果府衙找来稳婆给玉梅验身……这条罪就不攻自破了。”
　　“广州府怎么会笨到找稳婆呢？”韩风微笑道：“就算你爹想找，我也保证他找不到。”
　　“你可以放心，你爹不会身败名裂，更不会黯然离职。我没有想过要抓着你爹的把柄来威胁他。”韩风走到陈家方的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因为是皇城司亲自督办的案子，广州府衙的反应很快。早上，人犯陈家方被带到府衙，没到中午，各方证人就已经云集府衙。陈潮平一脸阴沉，带着二十名亲兵护卫，大步走进衙门，那身上散发出的狂野杀气，让人闻之胆颤。皇城司依然是简怀诛出面坐镇，而广州知府却是早早等候在大堂上了。
　　“堂下何人？”广州知府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
　　被衙役押上大堂的陈家方轻声自报家门，偷眼看了看正在听审的父亲。陈潮平朝他投来镇定的目光，鼓励着儿子。
　　原告缓缓上了大堂，那是一个弱女子，看起来弱不禁风。身上穿的衣服十分朴素，还带着补丁，却很干净。她走上大堂，欠身施礼。广州知府厉声喝道：“原告李玉梅，广州人氏，现状告广州秀才陈家方……”
　　还没等广州知府说完，陈家方已经抢着叫道：“我认罪！”
　　日！韩风重重的在后堂捏了把拳头，这孩子很的很不会演戏啊。这水平要是去考表演系，第一轮就被刷下来。广州知府都没说是什么罪名，自己就抢着认罪了。要不是自己现在还不好意思出去，恨不得抢出去给他两拳头。
　　广州知府也愣住了，愕然说道：“你认罪？”
　　“啊……”陈家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的有些太早了，喃喃说道：“那我不认了！”
　　陈潮平看着儿子这诡异的反应，眼睛已经眯缝成了一条线。淡淡的说道：“虽然我是被告人的父亲，在大堂上说话有些不合体。但是我依然要说一句公道话。这孩子从来就没有上过公堂，也没有做过坏事。就算家里杀鸡，他都要躲开，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你们不要搞得太过严苛，逼他招认。”
　　“陈统制这么说，让我们很为难啊。”简怀诛悠悠说道：“总不能因为你儿子胆子小，我们就要轻声细语，好茶好酒的招待着审理吧？”
　　“你！”陈潮平愤怒的瞪了简怀诛一眼，拳头已经捏成了一团。
　　简怀诛毫不示弱，右手压在左手上，一根根指节的捏着，爆出清脆的骨头摩擦声。
　　广州知府生怕两人干脆在堂上打了起来，急忙问道：“陈家方，你是不是对李玉梅企图染指？并且逼奸与她，使她成孕？”
　　陈家方侧过脸看着李玉梅，两人含情脉脉的对视着，怎么看也不像是逼奸的男女。李玉梅看到陈家方有些发呆，便轻声说道：“大人问你呢！”
　　“啊……是！”陈家方点了点头。心中却想到了将来，自己和玉梅成婚之后，生几个儿子，那时候看着玉梅大肚子，也是一番美事。
　　广州知府尴尬的咳嗽一声，这堂上堂下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得出来这两人是一对情侣。偏偏要来告什么逼奸，又偏偏韩风跑来打招呼，一定要审。最要命的是，居然陈家方还认罪了……
　　广州知府一年审理无数案子，却还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证没有说话，物证没有拿出来。自己才问了两句，被告就坦然认罪。这坦白从宽的态度，让广州知府暗暗吃惊，要是个个罪犯都这么爽快，自己岂不是一年可以省下很多事儿？
　　简怀诛淡淡的说道：“既然被告认罪了，那就判刑吧！”


第五十章 依法判决
　　“这其中一定有猫腻。”陈潮平再也忍不住，跳了起来，怒气冲天的站在公堂中央，对着儿子咆哮起来：“为什么要认罪？老子相信你没做过。是不是他们皇城司的人逼你？还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说，天大的事，老子给你扛着。什么都不用怕！！”
　　陈家方心中有些感动，他早已料到自己认罪的话，父亲会暴跳如雷。可真的看到陈潮平连眼泪都已经快要掉下来的样子，还是轻声说道：“爹爹不要生气，我已经认罪了。”
　　“我不同意。”陈潮平转过身来，怒目瞪着广州知府：“无论你们耍什么把戏，我都不怕你们。一定要还我儿子一个清白。”
　　广州知府暗暗叫苦，他是知道陈潮平的脾气，急了的话，陈潮平很可能把整个府衙翻个底朝天。可是没办法啊，罪犯都已经认罪了，自己要是说不判，皇城司马上就能把自己扣押起来。无奈之下，只得眼巴巴的看着简怀诛，希望这位皇城司的官员能够站出来给自己说句公道话。
　　简怀诛一时也没了主意，眼瞅着陈潮平这架势，今天谁敢动他儿子，他就要拼命了。打起来，简怀诛自然是不怕的，可真的要打吗？
　　众人正为难间，忽然从后堂走出一个年轻的花和尚，穿着黑色便服，一脸嬉皮笑脸的模样，看着陈潮平说道：“陈统制，这里是广州府衙。你是武将，这儿轮不到你说话。要是有什么意见，你还是出去再说吧。”
　　“你是什么人？”陈潮平翻眼瞪着那和尚。
　　“小衲法号……哦，不，小衲是细作司豹组队长无法。是勇冠三军，打遍禁军无敌手，又义薄云天，气冲斗牛的小和尚无法！”无法抓了抓光溜溜的头皮，嘿嘿一笑：“当然，我和老李一向焦不离孟，我来了他自然也在。”
　　另一侧走出一条瘦高汉子，双手交叉在胸前抱着，其中一只手探在怀里，随口反驳道：“你很年轻么？叫我老李？”
　　无法轻咳一声：“陈统制，小衲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细作司狼组高手，人称小李飞镖、例无虚发的李飞镖。其实我们俩出来就是想告诉你，如果大家要动手的话。我还能拳脚留个情面。可老李玩飞镖的，你知道，那玩意丢出来就不知道扎哪儿了，万一不小心打死几个人。这事儿闹到刑部御史台也没法交代呀。”
　　李飞镖淡淡的说道：“所以，陈统制，要么你就坐下听审。要么，你就出去。”
　　出去两个字咬的很重。陈潮平怒火中烧，可他始终是一方镇守。手中能够掌管近万水师的大将，也不是傻瓜。今天的事情充满了蹊跷。儿子可能是被人威胁，也可能……被人下了毒？解药控制在别人的手中？细作司的人出现在这里，和皇城司的简怀诛是一丘之貉。难说韩风是不是在这儿。那这是针对自己的阴谋？想要夺取广东水师的指挥权？
　　陈潮平冷静下来，径直走到座位前坐下，冷冷的说道：“好啊，我就看看你们细作司到底在跟我耍什么把戏。”
　　“可以继续判案了。”简怀诛朝着目瞪口呆的广州知府提醒道。
　　“内个……”广州知府喃喃说道：“依照大宋律例，逼奸女子。罪犯要脸上刺字，流放千里之外……”
　　看到陈潮平似乎要发飙，简怀诛抢着说道：“陈家方是个斯文人，之前认罪认的这么爽快，刺字就算了。”
　　广州知府苦笑一声，明知道现在是细作司和皇城司在演戏，陈家方和李玉梅只不过是龙套而已，可自己这个大龙套还得继续跟着演下去，便依足了台词，继续说道：“流放……通常朝廷流放犯人都是来两广又或者福建路比较偏僻的地方。可要是从这儿流放千里之外的话，就只能去广南西路，又或者福建路了。想起来实在让人头疼啊……”
　　“不能让我儿子去广南西路！福建路也免谈！”陈潮平冷哼一声：“反正广南东路也是流放犯人所在，就流放本地好了。”
　　“那怎么能行？”广州知府反问道：“是不是充军还得充到你广东水师啊？”
　　“哼，那就我的广东水师也未尝不可。难道说，我陈潮平是徇私枉法的人吗？”陈潮平大声说道：“我只相信我儿子是被你们冤枉的。你们逼迫一个什么都没有做过的年轻人认罪。毁了他的前途，我一定要想办法让这件事水落石出。在此之前，我绝对不允许任何人把我儿子带离广东。哪怕他要充军，也得充在我面前。”
　　广州知府看了看简怀诛。简怀诛悠悠叹道：“这件事倒是滑稽了。儿子犯了法，就在自己家门口流放，还充军到老爹的军中。呦呦呦，要是这样也行，我也想犯罪了，然后把我充军到建康府细作司豹组，那该多好啊。”
　　听着简怀诛冷嘲热讽，陈潮平冷笑一声：“我可不是你想的那种人。我儿子就算去了军中，也是和一般配军一样。直到为他洗掉罪名为止。”
　　“这是有些荒唐了啊！”广州知府喃喃说道：“上报到朝廷，我这个知府也就不用干了。”
　　“你不敢报，我来报。”陈潮平拍着胸脯喝道：“这案子今日暂不判决。我要上书朝廷。第一，要刑部彻查此案，还我儿子公道。第二，我要奏请刑部和大理寺，在此之前，我儿子充军流放在广东水师，我以自己的官职家产担保，若是我徇私枉法，朝廷可将我革职流放。”
　　简怀诛嘿嘿冷笑两声：“陈统制，话可是你说的，你要上书便自己上书去。到时候被朝廷责骂可不要怪我们。”
　　广州知府难得不用背黑锅，喜出望外，既然陈潮平愿意自己当个冤大头，自己又何必为难呢？索性叫道：“好，就依你说的，要是朝廷准许陈家方在广东水师流放充军，本官绝不刁难。”
　　“走着瞧！”陈潮平冷眼看着皇城司和细作司的众人，只觉得他们的嘴脸十分丑恶！


第五十一章 教训儿子
　　这也算是大宋开国以来第一件趣事了。陈潮平上书刑部，要求刑部派遣专案人员来广南东路查明案件，同时，还要求把自己的儿子充军在下辖广东水师之中。这样的要求，真是从来都没有听说过。
　　“大人，是不是还在担心呢？刑部不是已经给您回了文书了吗？”亲兵队长站在陈潮平的身边，有些忧心忡忡。从早上看到刑部回信之后，陈潮平连一口饭都没吃，现在已经快天黑了。有道是，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只怕这位水师统制会坚持不住啊……
　　陈潮平意兴阑珊的看着窗外的落日，语气平淡的就像天边的浮云：“刑部这是在刁难我呢。回信就说了三件事。第一，可以派遣专案人员来查，但是要仔细挑选人手。加上快要过年了，来年二月二龙抬头之前是不会派人来广州查案的。叫我等！”
　　“第二，准家方留在广东水师充军，但必须接受皇城司的监督。如果有任何徇私的情况发生，罪加一等，判处斩刑。”陈潮平苦笑道：“我陈家三代单传，现在居然跟我说斩刑！”
　　“那第三呢？”亲兵队长叹了口气，算下来，现在快到腊月了。加上查案的时间，少爷至少要充军四五个月，万一皇城司不服，又驳回到大理寺，来来回回打罗圈架。少爷只怕要在军中吃一两年的苦也不一定。他那副身子骨，到了军中，哪里还能坚持得住？
　　陈潮平冷哼一声：“第三要严格按照充军管制来办，如果家方不立军功的话，以后便是奴籍……若是立了大功的话，可以将功赎罪的……”
　　“不是吧？刑部居然这么狠？”亲兵队长勃然大怒，厉声喝道：“这世道还到底叫不叫人活了？统制大人，没说的，小人今天晚上就带人把少爷劫出来，送个人烟稀少的地方躲个三年五载，过了这阵风头再回来也行啊。”
　　陈潮平惆怅的摇了摇头：“不行。一劫狱，刑部就绝对不会给家方翻案，他一辈子就见不得人，要改名换姓到处躲藏。前途尽毁，人生无趣。我这个当爹的一定要想办法给他救出来。就算是把天挖个窟窿，我也不能让儿子耽误一生。”
　　两人沉默无语，天色一点点暗淡下来，硕大的明月浮上半空，皎洁的月光洒落在庭院里，透过窗户，照耀在这两个郁闷男人的身上，带着些许寒意。房间里依然没有点灯，世道已经黑了，点灯就有用吗？
　　“大人，卑职倒是想到一个办法。”亲兵队长忽然失声叫道：“刑部不是说，有军功就能将功赎罪吗？咱们就想办法给少爷弄些军功吧。”
　　“笑话！”陈潮平冷哼一声：“你以为我没想过吗？广南东路地处南疆，够不着金人西夏。跟谁打仗去？再说了，就算地方出现匪徒，也是驻屯军和地方武装去剿灭，我们水师连上阵的借口都没有。偏偏现在江河平静的很，连个水匪都找不到。军功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不打仗肯定没有。若是我们谎报有军情，一旦被查出来，阖府上下都是砍头抄家的命运。”
　　亲兵队长一点没有被批评的气馁样，反而放大了声音，喜形于色的说道：“卑职最近在军中时常听见那些小兵说，羡慕人家琉球三虎可以去南洋发财，而自己就只能缩在广州，每个月领那么点儿干巴巴的军饷。”
　　“虽说军队出动有开拔费。可是刚才大人也说了，什么时候才轮到我们广东水师开拔？开拔费虽然多，可咱们是一文钱都拿不到啊。与其如此，不如顺应官兵的意思，咱们主动上书朝廷，不要开拔费，南下去教训那些南洋蛮子……那时候，带上少爷，想给少爷弄几份军功，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吗？”
　　陈潮平面色凛然的看着亲兵队长，半晌才吐出一句话：“下南洋这件事，岳麓杂谈和西湖议事已经吵得天翻地覆了。我个人是不赞成下南洋的，堂堂天朝上国，应该以德报怨，用仁爱感化那些番邦小国。怎么能擅自动用刀兵呢……”
　　亲兵队长急了，连声说道：“大人，除了这个办法之外，少爷起码要在军中吃两三年的苦啊。况且，将功补过之后，少爷还可以恢复功名，再考科举。如果不这么做，少爷这辈子的前途……”
　　“别说了！”陈潮平疲惫的挥了挥手：“你也饿了，先回家去吃饭吧。这件事，让我想想。”
　　亲兵队长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是看到陈潮平浓眉紧紧锁在一起，眼角的鱼尾纹仿佛深了不少，月光下，他的头发显得有些花白。他知道统制大人已经是心力交瘁了，便不再多说，抱拳施礼后，退出书房。
　　沿着院墙，亲兵队长从陈府侧门走了出去，街上十分寂静，沿着小路一直朝家走去。转过一条胡同，忽然看到前方有几个人，为首男子抱着膀子，懒洋洋的靠在一棵大树上，冲自己招了招手。
　　“韩大人，你吩咐的事，我已经照办了。”亲兵队长走上前去，恭恭敬敬的施礼道：“那你答应我的……”
　　“放心。你欠下的赌债，明天就全清了。”韩风从怀里取出几张票据，塞在他手中，轻声说道：“我已经派人去临安将罗御医请来广州给你父亲治病了。罗御医妙手回春，尤其对于心疼病很是拿手。”
　　“想要请名医，不够钱可以想别的办法，借不到也别指望赌能赚钱。这世上，十赌九骗，从来都没有赢家的。这些钱，你随便找个钱庄就能兑换，好好给你父亲治病吧。”
　　亲兵队长神情复杂的看着韩风，低声问道：“真的对统制大人没有坏处？”
　　“有坏处的话，陈家方会那么坦率的认罪吗？”韩风满不在意的挥了挥手：“无非就是担惊受怕几天罢了。”
　　寂静的夜里，银色月光下，那个孤独的身影带着千愁万绪缓缓消失在夜幕之中。韩风等人目送他离开。
　　天色刚刚大亮，早起的仆人走进陈潮平的书房里，想要打扫一番。却看到书桌上的蜡烛早已燃尽，长长的红红的烛泪顺着烛台滴落下来，流了一桌子。陈潮平困顿的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他的面前放着两封已经写完的公文，满地扔的都是纸团。仆人不敢打扰，想要退出去，却惊醒了陈潮平。
　　水师统制揉了揉眼睛，坐直了身体，把面前的公文递了过去：“用火漆给我封好，然后吩咐下去，加急送往临安兵部和枢密院各一份。”
　　做贼心虚的亲兵队长一大清早就来到陈府候命，此刻就站在书房外，听见陈潮平的声音，心中一动，急忙快步抢入书房，失声叫道：“大人……”
　　“出去！”陈潮平对那个仆人挥了挥手：“把门带上。”
　　看着房门关上，脚步声顺着廊台渐渐消散，陈潮平轻声说道：“或许，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我不是圣人，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儿子受罪。”
　　“少爷一定会没事的。”亲兵队长连声安慰道。
　　广州水师的公文一大清早就送了出去，转到驿站之后，驿臣们火速带着公文一路朝东北方狂奔而去。陈潮平心中一块大石头仿佛落了地，又觉得有些空虚，骑着战马，悠悠荡荡的朝广州郊外走去。或许只有空旷无际的野外，才能让他的心情轻松一点吧。
　　身后随行着的亲兵，一个个沉默无言，一行人充满了寂寥的气氛。阵阵微风吹来，卷起地上的细沙，轻轻拂过人面，冬天为何总是这么落寞？陈潮平悠悠的叹了口气，随手把玩着手中的马鞭。
　　忽然间，水师统制按住了马头，脸色一片铁青。紧随其后的亲兵不明就里，顺着大人的目光望去。
　　远远的，一男一女正说笑着从花圃里摘花，那个男子卷起袖子，小心翼翼的用剪刀，将美丽的花朵剪落下来，随手将一朵娇艳的花儿带在他身边女子的发梢，那女子娇羞无限，低下头去。两人正嬉笑间，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转过脸来，正好和陈潮平对视在一起。
　　那个年轻男子站起身来，老老实实的叫道：“爹！”
　　“你不是应该在广州大牢里吗？”陈潮平跳下战马，马鞭紧紧攥在手中，怒目看着儿子，一字一句的问道：“你不是已经认罪了，等着充军吗？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问题，我可以替他回答。”一个清远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陈潮平扭头一看，几个便装男女坐在山坡后，手中似乎拿着烤鸡之类的东西，地上还放着几个酒壶。
　　其中有几个人看起来很是面善，那是在过堂时候见过的无法和李飞镖，还有带人到自己家抓人的简怀诛。
　　陈潮平怒发冲冠，指着陈家方喝道：“说，不然老子今天打死你，还有你身边的女人。”
　　“哦，本来你打儿子，我就管不着。但是你要打这个女孩子就不行，怎么说，再过几天，她就是我的干妹妹了。算起来，她干爹刚好管着你，她干姐姐的丈夫还掌管整个天下呢。”韩风把鸡腿三口两口吃完，笑嘻嘻的看着陈潮平：“所以，你还是打儿子吧！”


第五十二章 潘多拉宝盒
　　看着韩风嬉皮笑脸的模样，陈潮平想要发火却发不出来。并非是因为韩风官职和他差不多，而是因为，听韩风这番话的意思。韩家似乎要收那个女子为义女，如此以来，也算是门当户对了。看儿子对李玉梅那番心思，只怕是拿着刀逼他，他也要娶这个女人了。如果韩家伸出援手，让自己的面子过得去，却也未尝不可。
　　“你是细作司的韩总领？”陈潮平倒转马鞭，抱了抱拳。
　　韩风回礼道：“正是区区不才在下我。陈统制一大清早就为广东水师请命，公文已经上路了，所以令公子也不必装模作样在牢里受苦了。我就吩咐人带他出来，没想到这么巧就遇到了陈统制……”
　　“装模作样？”
　　韩风微笑着说道：“令公子和李姑娘情投意合，怎么可能有逼奸的事？只不过是我们想了个办法出来，想要逼得陈统制走投无路，自己申请水师下南洋而已。既然陈统制都写了公文，咱们的阴谋诡计也该撤了不是？接下来就该琢磨琢磨怎么操办令公子和李姑娘的婚事了。”
　　陈潮平看了看韩风身后那群吊儿郎当的细作司人手，轻轻的从鼻端哼了一声：“你怎么知道我的公文就一定是要南下呢？”
　　“统制大人大概忘记了我们是吃哪行饭的。要是拆不开个火漆，细作司也别在北方讨生活了。再说了，细作司的鸽组送起公文来，肯定是要比驿站快不少的。所以……你那封公文是咱们鸽组替你送去的。保证要不了几天就放在枢密院和兵部的大堂上了。”韩风皮笑肉不笑的答道，让陈潮平顿时一阵毛骨悚然。
　　“算你狠！”陈潮平跺了跺脚，回头看着儿子。却见这个不争气的家伙正眼巴巴的看向自己，心头又是一阵火起。枉费当老子的吃不下睡不着，想尽一切办法给儿子洗脱罪名。这小子居然吃里扒外，为了个女人就联合外人来陷害老子于不仁不义。回去了一定要重重的罚，狠狠的罚……唔，至少要罚他半个月没有零花钱。嗯，就这样！
　　陈潮平正要转身离开，韩风忽然悠悠开了口：“陈大人也不用急着走，我还有件事想要和陈大人商量。在此之前，希望我们韩府收李玉梅为义女，等等事务，陈大人都能为之保密。”
　　“什么事？还想坑我？”陈潮平冷笑道……
　　……
　　临安正在飘着小雪，西湖边的阁楼关上窗户，燃起了暖和的炉子，就连送上贵宾房的酒水都要暖过一遍。史弥远端着酒杯，静静的看着清澈的酒水，似乎想要把手中的酒杯看出一朵花儿来，半晌才递到嘴边，一饮而尽，伸手抹去胡渣上的残酒，垂下眼帘，淡淡的说道：“大人，很难办到。”
　　赵汝愚和赵飞分别坐在史弥远的上下手，听见这句话，赵汝愚微微一笑道：“现在岳麓杂谈越来越露骨，几乎已经成了韩家上下在民间的代言人。但凡韩家想要推行的举措，就大赞特赞。而我们的举动，就会招来一片批驳之声。这些还没有参加科举的士子必须要捏在我们手中才行。指望西湖议事，现在看起来，西湖议事还真不是岳麓书院那群人的对手。”
　　赵汝愚的这番话显然引起了身边两位礼部高官的同感，尚书大人和侍郎大人一起叹了口气，不是临安没有才子，而是岳麓书院是一个团体，临安零散组织起来的文人，怎么可能斗得过一个集团？而其他的书院，背后又没有细作司皇城司这样的庞然大物撑腰，赵汝愚有心要捧起一两个书院来和岳麓书院打擂台，可是却很难实现。
　　“想要控制这些士人，几乎不可能啊。大宋的祖训就是和士大夫共治天下，太祖遗训也说不得杀害读书人……那些书生天不怕地不怕，你看岳麓书院这般小子，还把朝廷放在眼里吗？”赵飞喃喃说道。
　　赵汝愚胸有成竹的笑道：“今天我找你们来，就是因为我已经找到了如何控制这些士子的办法。”
　　一听说能控制住这些胆大包天的士子，史弥远和赵飞都来了精神，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你们应该知道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案子。韩风去了广南东路，给广东水师统制陈潮平弄了个陷阱，哄他自己跳下去。陈潮平本来是坚决反对下南洋的，被韩风骗的自己上书朝廷要下南洋。虽然现在枢密院和兵部还在提请官家决议，但是我们都明白，官家心里，是很想下南洋的。只不过，官家不能直接说出口罢了。”赵汝愚压低了声音说道。
　　“陈潮平当然不服气韩风，听说两人在广州郊外还真的打了一场，陈潮平好像吃了点亏。如此以来，陈潮平更加气愤，他写了一封信给我。其中提到，韩风现在倚仗手中有岳麓杂谈，背后有韩家的支持。势力会越来越大！想要遏制韩风的势头，就要从岳麓书院的学子下手。如何操控天下士子，他倒是给我提出了一个非常好的主意。”
　　“什么主意？”史弥远和赵飞异口同声问道。
　　“你们都知道，大宋有户籍制度。百姓就算出门，也要路引。士子每年赶考的时候，到了临安，第一件事是交上自己的路引文碟。陈潮平建议，按照士子所在籍贯，限定录取名额。如此一来……其中的好处，你们想想吧。”赵汝愚忍不住一拍大腿：“真是妙计啊！”
　　史弥远心思如电，顿时想到了这条计策的关键之处。
　　按照户籍划分录取名额。比方说，这一期一共录取三百名进士，朝廷可以规定其中临安录取五十名。岳麓书院不是闹得凶吗？那就给荆湖路十个名额。如此以来，录取名额多的地方，户籍也就越发值钱了。外地人都想打破脑袋往临安跑。而官府再卡死了士子们转换户籍的门槛……
　　岳麓书院那里，一旦被官府卡死了录取名额，为了能够考取进士。团结的书院也变得不再团结，那就不攻自破了。
　　再说了，各地书生的录取名额不同，礼部可以暗箱操作的空间就很大了。这不但是控制学生的好办法，更是一条财源啊。
　　想到这儿，史弥远的眼前一亮，脱口而出：“右相大人，这么好的办法，实在难得的很。不过，我怕官家不准。”
　　“官家会准的。现在官家一心都在南洋在福建路的海上贸易，在积攒财力准备北伐之上。明年的科举，现在都快过年了，官家连问也没有问一声。只要咱们报上去，我猜官家十有八九会说——诸位爱卿，你们自己看着办吧，礼部负责就是了……”赵汝愚微笑着说道：“一定是这样！”
　　“哈哈哈，岳麓书院，哦，不！现在别说是岳麓书院，这新的考试制度一出来，天下士子就都在我们掌握之中了。”史弥远放声大笑起来。笑声穿过窗户，飞荡在夜空中，就像是夜枭在鸣叫。
　　“大人，你这招有点狠毒。”林珍一边给韩风揉着肩膀，一边轻声说道：“如果赵汝愚、史弥远看不到其中弊端的话。这次，他们就一定会死无葬身之地。”
　　韩风感觉那一双柔若无骨的小手在背上舒舒服服的捏着，满意的哼了两声，并没有回答林珍的话。
　　这办法稀奇吗？这不是就是脱胎自一千年后的高考制度嘛。要说毒辣，高考可比科举毒辣多了。这儿好歹是你考中了举人就可以去考进士，大家坐一个考场，考同一个问题。然后决出状元榜眼探花。高考呢？每个地方的录取率不同，每个地方的分数线不同，每个地方的考卷都他妈不同。
　　如果你不幸生在湖北山东安徽河南这样的省份，恭喜你，庞大的人口基数中，您得是百万里挑一的奇才，才能考上那两所在国际上排不上号的大学。当然，假如你幸运的生在帝都魔都这样的城市，同样要恭喜你，除非你已经蠢笨如猪，那么至少会有一间大学的门是为你敞开的。
　　韩风幽幽的叹了口气，毒辣啊。一个帝都户口可以让人疯狂，在他的那个年代，一个出生在帝都的孩子，落地的那一刻，就比出生在普通地方的孩子身价至少贵了两三百万。这种人为制造的不公平，实在让人很蛋疼无语。
　　哪怕是如今的大宋，一个广南东路的农民，拿着官府的路引到临安，绝对不用办暂住证，绝对不用掏出高额的赞助费把孩子送到学堂，绝对不会受到临安人的歧视……
　　“林珍……”韩风喃喃的说道：“我觉得自己打开了一个盒子，至于会放出什么样的怪物来，我自己心里都没底。我知道这个办法很毒辣，如果赵汝愚他们真的照办了，这一次我们可能赢了赵汝愚。可以后呢？若是朝廷真的觉得这是控制人的好办法，以后用强权推行下去，我是不是害了大家？”


第五十三章 他的演说
　　林珍的手指灵动无比的在韩风肩头轻轻揉捏，看着年轻的总领大人一副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道：“别担心了。如果要想这个办法以后不会被人拿起来再用，这次，就要闹大一点，闹到不可收拾才好。那么，将来就算有人想要用这把戏，也要提放着是不是会闹出如此严重的后果。”
　　韩风微微眯起双眼，面色渐渐冷峻起来：“好，如果赵汝愚他们这次真的上当了。那就让我们一起，把这个狗屎一般的考试制度，砸的稀巴烂。”
　　果然就像赵汝愚所预料的那样，赵扩真的没有心思再去管科举的事儿。赵汝愚写上一封奏折，说是要把科举的名额，按照籍贯来划分。赵汝愚言之谆谆，说是江浙一带本来才子就多。像以前那样考试，大家都是考一样的题目来录取，也很公平。只不过考虑到，江浙富庶地区的才子们，见识比较广博，接触的事务很多。对朝廷的政策和精神，领会的也十分到位。所以，就算是差了那么一点点文采的，做官起来，也可能好过两广和福建路出来的学生。所以，按照地域划分录取名额，也是有道理的。
　　赵扩一琢磨，似乎是这么回事儿。不过，每天铺天盖地而来的南洋事务和福建路海上贸易事务，都已经让大宋天子快要没有临幸后妃的时间了，哪里还有工夫去管礼部的科举？再说了，赵汝愚和史弥远上书朝廷，说暂时实行。如果效果不过，下次科举还能再改回原来的方案。这么一思忖，也就没什么不妥的了。
　　于是，御笔一挥，在赵汝愚的奏折上，就批了个“准”！
　　“朝廷这是有失偏颇了……”朱熹看着礼部下发各地的通知，忍不住捋了捋花白的胡子，摇头叹道：“如果这次试行的不好，三年之后改过来。岂不是耽误了一代学子。人生有多少青春，又有多少个三年？礼部只是一句话，就让人蹉跎三年，岂不是让人扼腕？”
　　学堂里的气氛压抑的可怕，所有的人都已经看到了那份通知。其中荆湖路只有可怜的十个录取名额。如果说，那些学生马上就暴跳如雷，又或者指天骂地。朱熹也就不担心了，他太了解自己的学生，正因为这可怕的寂静，他才明白，自己的学生们已经愤怒到了极点。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去……朱熹忽然想到了这句话，似乎从韩风的口中听过。他知道，自己的学生不会就这么等待命运的安排，爆发，一定会爆发！
　　张蓦站了起来，手中握着一卷论语，因为愤怒，纸做的书卷已经被捏的不成形，他的拳头一直在颤抖，半晌，才愤愤不平的说道：“先生，这是礼部的阴谋。荆湖路别的地方不说，我们岳麓书院往年就不止考出十名进士了。如果把名额卡死在十个，对荆湖路十年寒窗的学子们，怎么公平？凭什么因为我们生在荆湖路，就要眼睁睁的看着那些才华显然不如我们的外地人金榜题名？”
　　“我不服！”张蓦掷地有声。
　　缓缓的，学堂里的学子接二连三的站了起来，沉默而又坚定的将略显瘦弱的身体挺的笔直。年轻的脸上从不掩饰自己的愤怒，这么多人站在一起，迫使朱熹不得不昂起头来看着自己的学生们。
　　在官场浮浮沉沉了这么多年，朱熹当然知道礼部到底想要做些什么。赵汝愚更是自己多年的交情，可这当儿，交情没有用。官场上，利字为先！赵汝愚不可能会为了自己放弃一个如此好的机会，可以把天下士人捏在手中的机会。
　　“唉……”朱熹长长的叹了口气，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挥了挥手：“去吧，想做什么就去做。虽然，这天下并没有多少公平，可你若是不争取，就永远没有公平可言！”
　　张蓦一步步走到朱熹的身边，冲着已经略显佝偻的身躯，弯下腰，深深一鞠躬，随即头也不回的走出学堂。纷杂的脚步声在张蓦身后响起，一个又一个年轻的书生，随在张蓦的身后走出书院。
　　‘惟楚有才，于斯为盛’！这八字对联，在岳麓书院的门口，平淡而不张扬。就像一双双生活的眼睛，看着那些学子们走出书院的大门。
　　张蓦走在最前方，双目直视。不知不觉中，许多各个学堂的学生们加入了岳麓书院的队伍，只要是读书人都知道礼部最新下达的公文，街头坊间也知道这些学子们到底为什么走上街头。只不过，老百姓们更多的是用同情的目光看着他们走过去……
　　脚步声并不整齐，却显得很沉重；天色并不阴霾，却毫无生气；学生们并非走上战场，却带着一往无前的悲壮。
　　数以百计的队伍停在长沙府衙的门口，张蓦丢下手中的《论语》，矫健的翻身站在衙门口的石狮子头上，双手高高举起，往下一压，略显喧闹的人群渐渐平静下来。
　　“诸位同窗，乡亲们。你们每天从岳麓书院门前走过的时候，可曾看到那句话——惟楚有才，于斯为盛。上一句出自《左传·襄公二十六年》，下联出自《论语·泰伯》。这两句话，说的就是我们岳麓书院，我们荆湖百姓人才辈出的历史。岳麓书院这四字匾额，是真宗皇帝亲笔题的。”
　　张蓦顿了顿，高声叫道：“现在礼部说，荆湖路只取十名进士。这不是今天中午只买一棵白菜这么简单。十名进士……你们知道过去三次科举，我们荆湖路一共出了多少进士吗？一百多名。一百多名啊！！如今，只能取十人，这凭什么？”
　　看着外围那些沉默的百姓，张蓦惨然一笑：“乡亲们，这并非跟你们没有关系。你们可曾想过，如果长久下去。你们的孩子在荆湖路就再也没有出路了。人生短短数十年，假如一个人从二十岁参加科举到五十岁，最多也就考十一次。而十一次科举，荆湖路只能有一百一十名进士。我们荆湖路数百万人，三十年繁衍何止千万？千万人中取一百一十人。这是何等悲惨的事情？”
　　“是官家告诉我们，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我们生在农家，长在小城。科举是我们的出路，考上科举。便是鲤鱼跃龙门，便是飞上枝头变凤凰。这是我们改变自己的人生，最有力的方式。一直以来，我也觉得，这是最公平的方式。”
　　“虽然那些官宦子弟可以恩萌做官。虽然有些人投胎投的好，生下来就已经有权有势。可我不羡慕，因为我知道，凭我十年寒窗，凭我满腹才华。我一样可以做到！寇天官、包龙图。都是从今天我们这样的学子中一步步走出来的！我们要的，只是朝廷给予我们一个相对公平的地方，让我们竞争，优胜者得入龙门施展抱负。但是，今天，礼部的高官们打破了我们的梦想，把我们荆湖路人的尊严踩的粉碎！”
　　张蓦的声音已经显得有些嘶哑，可是他依然声嘶力竭的呐喊，那是从心底里愤怒的呐喊：“长此以往，荆湖路的百姓就会低人一等。你们的孩子为了得到科举的机会，就会挤破头朝东南靠拢。录取名额高的地方，那儿的人会用轻蔑的眼光看着你们。荆湖路的户籍，从出生开始就会比别的地方低贱！这仅仅是因为，礼部的一份公文，就让整路百姓蒙受耻辱。”
　　“我生来为人，跪天跪地跪天子父母！我死为鬼，不屈不挠无畏无惧！可我决不允许，当我说出我是荆湖人的时候，就要低人一等。可我决不允许，当我以荆湖人的身份参加科举的时候，就要眼睁睁的看着不如自己的对手踩着我的脑袋登上高位！”
　　“我不要以自己是荆湖人为耻！”张蓦厉声喝道：“我也绝不让任何人把耻辱加在荆湖人的身上！”
　　群情激奋的学生们振臂高呼。守在府衙门口的衙役早已变了脸色，东张西望不知所措。他们想要关上大门，却又怕那些愤怒的学生把大门冲破。可敞开着大门，随时可能会出现意外……
　　府衙里的官兵和衙役已经组织了起来，前院里，数十名官兵手持干戈，紧张的注视着门外的学生们。可是，他们大多是没有上过战场的士兵，难道真要把矛头对准自己的同胞，这些手无寸铁的学生吗？
　　衙役们紧张无比的在府衙里到处跑动，有的去检查后门有没有上锁，有的已经在考虑万一学生冲进来，自己就第一个跑到知府房间里去，抓着知府就跑。到时候逃出去了，便是奇功一件，升官发财指日可待……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门外那些学生们的举动牵动着他们的心！
　　张蓦从石狮子上跳了下来，面对着激愤的同窗，面对着愤慨的百姓，朗声叫道：“我和你们一样，有着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但是我们不能，我们不能从一个书生变成暴徒！跟随我，申诉我们的不公，为我们的权利而战斗！用我们最有力的武器！！”


第五十四章 该出手时就出手
　　“张蓦干的漂亮啊！不枉我这么看重他！”韩风兴奋的蹦到椅子上，伸手点着面前的地图，声音一下子就放大了好几倍。
　　“岳麓杂谈本来就是这些书生们的武器，现在岳麓杂谈的年终特别版已经出了。矛头直指礼部和赵汝愚，把按照籍贯划分限定录取名额的弊端，骂得体无完肤。这些平时斯文有礼的书生，没想到骂起来这么歹毒。”韩风又从椅子上蹦了下来，拍手赞道：“搞得好，比我预先设想的好！”
　　林珍和无法两人默默的对视一眼，彼此交换个眼神，显然对于总领大人如此兴奋十分不理解。上蹿下跳的像个猴子，一点体面都不管了。
　　这个冬天不太冷，张蓦和岳麓书院的同窗们在写完年终版《岳麓杂谈》之后，愤然掷笔。数以百计的书生，背着简单的行囊，带着干粮，坚定不已的随着张蓦踏上了前去临安请愿的道路。而令人意外的是，刚刚走出长沙府的城门，这一队伍就已经突破壮大到了千人之多。据韩风手中反馈而来的消息看，除了荆湖路，两广、福建、两淮……各地学子纷纷响应，无数人举着岳麓杂谈年终版，带着简单的行李，朝临安进发。
　　学生们只带着纸笔书籍衣服干粮和雨具。当真称得上是手无寸铁，沿途官府谨慎的看着这奇怪的队伍朝临安进发，各地公文雪片般送入皇宫之中，请求朝廷指示到底是否将学生赴临安请愿的举动扼杀下去。在没有得到朝廷的指示之前，各地官府只能谨慎小心的看着学生们从眼前走过。
　　因为害怕这些学生出现意外，有些官府甚至在朝中某大家族示意下，组织了大夫随行，防止疾病的发生。
　　而学生们的举动震惊朝野，这是继当年十余万百姓在太学生的领导下要求‘灭六贼’之后的最大举动。朝廷里各系官员意见不一，吵得赵扩头昏脑胀。
　　韩风伸手点了点地图：“接下来要我们出手了。简怀诛……”
　　“大人有什么吩咐？”老实巴交的简怀诛可从来没参与过这种事情，在国内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放在以前，简怀诛可是想都不敢想的。自从跟随了韩风，每天过的都是新鲜日子，接受的都是极为困难的挑战，心，早已磨练的健壮无比。哪怕老天在他耳边打了个雷，现在也就当老天爷放了个屁。
　　“简怀诛，你要以最快速度马上赶赴建康府。第一，让秦燕和叶东，以豹组和狼组需要野外生存训练为名，把队伍拉出建康府……”韩风挠了挠头皮：“让他们告诉楚天岚统制，就说要训练两个月。然后豹组化整为零，按我划分的路线，分兵五队，沿途暗中保护各路赴临安的学生。”
　　“如果有人想要对那些学生不利，豹组应该怎么办？”简怀诛冷冷的问道。
　　韩风翻了翻眼睛：“你第一天来？杀了再说。”
　　韩风没好气的瞥了简怀诛一眼，接着说道：“第二，去找雁十七，把我们在建康府的资金抽调出来。学生赴临安请愿很辛苦，也需要大笔钱财赞助。告诉他，不要心疼钱。该花的钱，统统给我砸进去。要是不够，可以从海盗们的那部分挤出来，也可以让柳轩轩出钱！”
　　简怀诛大声答应着。韩风淡淡的说道：“这个世道，不是我们想象中那么美好，做男人，就要对别人狠一点。你不够狠，就会被别人杀掉。就这么简单！”
　　“和尚，你要跑一次临安。把临安城里的力量发动起来，要在学生们没有抵达临安之前，先把声势造足。跟我爹说，别藏着掖着了，韩家树大根深的力量要发动起来，太皇太后宫里要奶奶多去串串门，表姐那儿要跟官家多吹吹风。韩家上上下下的门生子弟，都要行动起来，这是事关相位的一战，不容有失！”
　　“皇城司的苏夕颜要把手下全部丢出去，我要知道朝中每一位大臣的意向和举动。”韩风微微一笑：“不打没把握的仗。”
　　“没问题。”无法拍了拍胸脯。
　　李飞镖斜靠在门楣，口中咬着茶叶，嘟囔道：“那我呢？”
　　“荆湖路的张蓦是众矢之的，那一路事关重大。我要亲自去坐镇才放心。你当然要跟我一起去，还有林珍……林大姐你要去一次福建路，和小舞一起下南洋，这段时间，我要海盗们发了疯似的在南洋动手。只要不亏本，就要动手，我要南洋的报告像雪片一样堆满官家的桌子。”
　　林珍默然点了点头，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尤其是皇帝。每天要处理那么多事务，后宫还有众多后妃要应付，头顶上有太上皇，脚下有万众黎民。哪怕是勤政的皇帝也未必能事必躬亲。何况赵扩骨子里还是跟韩风一起在绍兴听曲喝花酒的那个年轻人……他不得不做的事抓住了精力，那么台面下的这场仗就好打的多了。
　　“书生们都要步行，走的很慢。咱们从广州加快脚步赶到隆兴府，应该比学生们早到。我们手头现在就十来个人，这一队却是主力。简怀诛，叫秦燕亲自带一百豹组和二十名狼组到隆兴府汇合。”韩风轻声说道。
　　“大人，你真能断定从长沙府到隆兴府这段路程就不会出事？”李飞镖认真的问道。
　　韩风轻轻点头：“朝廷需要时间反应，赵汝愚他们就算想要做些什么，也要时间准备。我估算了一下，我们现在收到了消息，学生们大约已经到了筠州。这时候，临安应该才得到消息没多久。等到赵汝愚布置妥当，张蓦一行应该能到隆兴府。虽然我不知道赵汝愚和史弥远准备用什么办法对付这些学生。但是这些学生手无寸铁的走在一群猛虎面前，我实在很担心。那么，就让我们的饿狼猎豹，来对付那些猛虎好了。”
　　“事情了了，陈家方的婚事也可以办了。”无法嘿嘿一笑：“小衲要亲自给他们主持婚礼。”
　　“事不宜迟，马上集合人手，准备出发。”
　　……
　　细雨楼中的姑娘，就算舞姿再妖娆动人，就算容貌再勾魂夺魄，此时此刻，在这三位男子的眼中，也直如泥塑木雕一般。丝竹之声如流水般传入耳中，清澈动听的音乐，在他们的耳中却似乎烦躁无比的噪音。
　　菜肴已经冷却，汤水上浮着一层油脂。酒壶却已经空了两个，侍奉在一旁的侍女提心吊胆的偷眼看了看这三个男人，生怕他们喝多了，一怒之下迁怒于己。
　　“出去吧。”年轻点的男子挥了挥手。本来就觉得浑身不自在的姑娘们，急忙收了琵琶，退出房间去。
　　“叔叔，史尚书，没想到岳麓书院的反应这么大。”他喃喃说道：“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而张蓦提出的各地书生入临安请愿，得到这么多书生的支持。我们现在得到的消息来看，各地学子到时候只怕要有近十万人涌入临安。”
　　“贤侄，你多虑了。”史弥远脸色虽然不好看，可担心的却不是这个问题：“十万书生进临安，会对皇城的安全造成极大的隐患。到时候我们提议封城，不许书生进城。朝中是没有人敢反对的。没有人敢担保，那些学生就一定不会惹事。只需要派出一营军士，挡他们在城外就是了。”
　　赵汝愚却不是这般想法，摇头叹息道：“这不成。如果让他们来到临安。总不能让十万人堵在门外吧。而且，各地学子不是同一天到达，这又不是打仗……今天福建路来了五千，明天荆湖路来三千……封城要封多久？一个月？马上就要过年了，正月里，官家决不允许封城。”
　　“右相大人有何妙计？”史弥远搓了搓手掌，其实这房间里并不寒冷，火炉让房间里的温度几如春天，可史弥远还是背脊发寒。
　　赵汝愚叹道：“让我很意外的是，这些学生都是乌合之众，事先没有经过周密的部署，却能走到一起。而且沿途很守秩序。每到一地，从一开始的都进城去购买干粮等物，到现在，已经有人分工合作。有专门负责购买干粮的，有专门准备药材的，有熟悉地形的准备晚上扎营的……渐渐都组织起来了。这绝对不是那些学生能独自完成的，幕后一定有人在布置。”
　　“不管是韩侂胄还是什么人在幕后操纵，我们都要把学生堵在临安城外，要是让他们进了临安，那就真的出大事了。你……”赵汝愚指了指史弥远的鼻子，又指了指自己：“还有我，这官都是要拿掉了。”
　　“大人有什么办法能不让那些学生进城？他们又不是流匪……”史弥远淡淡的说道。
　　“不是流匪，我们就想个办法让他们变成流匪。”赵汝愚眼帘微微一合，冰冷的目光落在史弥远的脸上：“大宋不缺人，该牺牲的，就让他们牺牲好了。”


第五十五章 暴风雨之前
　　隆兴府、腊月十八、阴天。
　　这座城市里的百姓忽然惊异的发现，今天一开城，城里就多了许多操着外地口音的人。大多都是书生打扮，带着简单的行李，风尘仆仆的来到隆兴府。很多人显得很是疲倦，却是满面笑容。
　　隆兴府有自己的书院，和其他地方一样，也有许多读书人。他们早已等候在此，等待着加入从长沙远道而来的队伍。
　　黎明到来之前，是最黑暗的时刻。暴风雨来临之前，也会是一片带着恐怖气息的平静。阴霾的天空仿佛要把这座城市压得喘不过来气，呼啸而过的冷风卷起城市的灰尘，飞扬在半空，又飘飘摇摇的落下。
　　一片枯黄的落叶盘旋着从张蓦身侧落下，他张开手掌，将那片枯叶揽在手中，看着上边已经枯竭的茎叶，幽幽的叹了口气……经过长途跋涉，离开长沙府时候不过数百人的队伍，已经壮大到了三千人。每个城市的学生都踊跃加入他的队伍，这一场沉默着非暴力的前进，不知道会为他们带来什么。
　　或许他们唯一可以倚仗的，就是太祖皇帝的遗训——绝不得杀害读书人。而张蓦在某些不便于亲自出面的大势力配合下，严格的控制着那些学生。公然昭示自己手无寸铁，公然表明立场，只为学生请命，而不提出自己的政治主张。就是因为这样严格的举措，才让警惕万分的各地官府小心翼翼的看着学生过境。
　　“我总觉得要出事了。李兄，你有何看法？”张蓦转身朝身边一位年轻的书生说道：“已经平静了太久，按理说，赵汝愚他们不会眼睁睁的看着我们走到临安城下。已经到了隆兴府，我推算已经过了赵汝愚的反应时间。他会做什么？”
　　被称为李兄的男子微微一笑，他生的本来就算是英俊，笑起来在这阴霾的冬天里就像一缕阳光般灿烂。他便是韩风派去张蓦身边的李妙笔，而岳麓杂谈许多文章也正是出自李妙笔的手笔。
　　“无论赵汝愚想要做什么，都不可能改变大局。这一次，他必败！”李妙笔轻声说道：“今天来的这些隆兴府学子，看起来就有些不妥。”
　　张蓦沉重的点了点头，的确如此，隆兴府不算小城，读书人也不少。不过让他感到十分担忧的是，一进城，队伍里就加入了不少隆兴府的本地人。读书多的人，自然会有气质。那些地痞流氓，穿上长袍也不像个学生，自然是有些怪异！问题在于，这本就不是严密组织，人家背着小包要跟你一起上临安请愿，你总不能开口说——某甲你长的太丑，某乙满脸横肉，不像学生。就不带人家去吧？
　　“静观其变吧。”李妙笔淡淡的说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无论赵汝愚史弥远想做什么，咱们接下来就是。”
　　……
　　“敖爷，人手都布置妥当了。”一个穿着黑布大褂的小后生快步跑到一位中年男子身边，压低了声音说道。
　　被唤作‘敖爷’的是隆兴府一霸敖铁心。这位爷在隆兴府可以说是除了官府之外最大的势力，平日里就算是知府看到他，也会给他几分薄面。大宋时代的风气如此，这些江湖豪杰讲究的是仗义疏财，广交朋友。三教九流的朋友来到隆兴府都会得到敖铁心的盛情款待，哪怕是流放的配军又或者是逃案的罪犯，只要过隆兴府，敖铁心都会出手相助。正因为如此，江湖上许多人都欠着敖铁心的人情。
　　朝廷总是有许多人不方便自己去做的，有敖铁心这样的江湖豪杰代劳，自然是最好的。又保持了官府的尊严，又能够达成目的。没有官府在幕后支持，敖铁心早已坐吃山空了。在隆兴府生活了这么多年，这儿的茶叶和官盐生意，都在敖铁心的掌握之中。若非如此，他也没有资本去仗义疏财。要知道，各地流放的犯人路过隆兴府的，一年下来，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敖铁心今天的心情不算很好，这是一个他不能不接受的任务。一直以来，他和官府眉来眼去，大家达成了极为深厚的默契。官府给予他便利，让他可以赚到很多很多钱，而敖铁心手下的江湖人物，会为官府出面，做一些官府不方便出手的事情。
　　今天，目标就是刚刚进城的学生们。敖铁心并不怕这些学生，手无寸铁的学生而已。自己庄子里的食客都不下一百人了，纠集隆兴府的闲汉泼皮们，少说也能聚拢数百人之多。制造一场暴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其中并无难度。只不过，在和官府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之后，敖铁心也很明白，官场里的事情并不是像看起来这么简单。
　　那些学生能够从长沙府走到隆兴府，极为不容易。对方的幕后有没有人撑腰？前几天知府大人找到自己的时候，曾经很含糊的提到，那是临安有人希望学生们在隆兴府出事。具体是什么人，敖铁心猜不到。可他看到知府慎重其事的模样，就知道，如果不是一二品的大员，绝对不能让隆兴知府如此紧张。
　　对手往往代表着自己的分量，能够和朝中一二品大员掰手腕的强人，必然是那些学生的幕后。自己不过是隆兴府的一霸而已，说起来好听，看起来也很威风。他可心里很清楚，官府一旦掐断了自己在茶叶和食盐上的垄断地位。那‘仗义疏财’四个大字立刻会离开自己，没有了江湖地位，没有了财源。自己的人生马上就会成为悲剧！
　　顾不得那么多了，保护自己的饭碗才是硬道理。敖铁心深深的吸了口带着冬天寒冷的凉气，想要让自己清醒许多。轻声吩咐道：“准备好家伙了吗？”
　　身边的随从‘嗯’了一声。
　　敖铁心扭头看去，院子里站满了自己招来的闲汉泼皮们，家丁有条不紊的给他们发放着硬木短棒、铁链……大多都是一些绝对不会致命的武器。但是绝对可以让那些学生痛的哭爹喊娘，让他们后悔为什么自己的父母要把自己生下来。
　　“散出去，时刻准备动手。”敖铁心低声吩咐着：“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伤害人命。咱们是跑腿的，真出了事，官府随时可以把我们抛出来当替罪羊。以官府的力量，他们可以轻轻松松的再培养一个敖铁心出来。”
　　……
　　喧哗的大街上挤满了人，进城的学生有些多。难得来到一座大城，当然要大肆采购一番，就算不买东西的，也要洗个澡吧，在路上走了这么多天，身上都已经快长毛了。做生意的小贩乐得喜笑颜开，往日卖不完的货物，看样子今天用不到几个时辰就能销售一空。那些卖炊饼卖麻花的小店，更是加班加点的苦干。这样的大日子，一年到头也不多见。
　　靠着窗边，两个年轻男人正在举杯对饮，暖暖的酒水顺着咽喉流入肚腹，十分惬意。桌子上随意摆放着几碟小菜。
　　上首的男子朝窗外看了看，低声说道：“学生们在隆兴府只会停留一天，如果今天不出事。之后的路就好走多了。这里是临安和长沙之间，最大的城市啊。”
　　对面的男子轻笑一声：“总领大人到底是希望他们出事，还是不希望他们出事？”
　　韩风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从心底里来说，韩风也很纠结。在隆兴府如果学生们不出事，安然无恙的继续朝临安进发，或许最终会达到他们的目的。但是过程就远远称不上波澜起伏，也不会给朝廷提个醒。将来，这招用户籍来限制录取名额的做法，也许还会被人提起。
　　可要是学生们在隆兴府出了什么事情，又怎么能安心呢？
　　“大人，是你自己说的，做男人，要对别人狠一点。”李飞镖冷冰冰的说道：“这句话，反正我是记下了。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在刚刚回到江南的时候，就潜入临安，杀了李四维满门。”
　　“我的心肠，自从月吟风死了以后，就已经是一块石头了。”李飞镖微微侧过头去，不愿让韩风看到自己的眼睛。或许，那双可以让手中飞镖例无虚发的双目，已经微微湿润了。
　　“大人，我知道你不想回答我的问题。可是怎么做才是对那些学生最好的。你我心中都明白……如果到了天黑之前，赵汝愚和史弥远没有动手的话。我来动手！”李飞镖咬了咬嘴唇，雪白的牙齿，将鲜红的嘴唇咬出几个深深的印记：“有什么骂名，就让我背好了。”
　　韩风轻声一笑，端起面前的酒杯，闻着那淡淡酒香，冷笑道：“屁话，小爷没指望名垂青史，八成也很难遗臭万年。你是我的手下，要是有什么黑锅，小爷不亲自来背，以后怎么带队伍？”
　　“要知道，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韩风懒洋洋的哼道：“少跟小爷抢出风头。”


第五十六章 老娘说了算
　　红艳艳的糖葫芦带着诱人的香味儿，勾引着路人的口舌。那充满诱惑力的叫喊声，更是让人忍不住想要买几串来吃——“新鲜好吃的糖葫芦，酸酸甜甜，核小肉多。三文钱一大串，不好吃不要钱嘞……”
　　扛着糖葫芦的小贩，一边吆喝着，一边缓缓沿着街边走。
　　“等下！”两个书生打扮的汉子凑了过来，每人拿过一根糖葫芦，放在口中咬了一口，嚼了嚼，似乎觉得味道不错，三口两口就把一根糖葫芦都给吃了下去。随即把竹签往地上一丢，吐掉嘴里的核，擦了擦嘴边的冰糖，转身就走。
　　小贩顿时急了，拉住其中一个书生，连声叫道：“你们还没给钱呢！”
　　“是你自己说的，不好吃不要钱。”那个书生嘿嘿笑道：“老子吃过了，觉得不好吃，当然不给钱。”
　　小贩才不听他胡搅蛮缠，高声叫道：“你说我的糖葫芦不好吃，又给吃了干干净净？大家来评评理，有没有这个道理？”
　　“你他娘的居然敢拉着老子不放手？”那书生奋起拳头，钵盂大小的铁拳重重打开那小贩的脸上，顿时鼻血长流，仰天倒下。肩膀上扛着的糖葫芦散了一地。那书生只见一拳打倒了小贩，便不再停留，撒腿就往书生大队中跑去。
　　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好几个健壮的汉子将那小贩扶起来，高声叫道：“好野蛮的书生，吃霸王餐，还敢打人？是欺负我们隆兴府没血性汉子吗？”说话间，数人已经亮出短木棒，狂风一般卷入书生人群之中，高高举起木棒，见人就打，一边打一边喊着：“一群臭读书的，认识几个字就不得了了吗？”
　　喧闹声一起，韩风丢下酒杯，冷眼从窗口朝下望去，轻声说道：“出事了。”
　　“动手了。”敖铁心站在对街口，漠然看着已经乱成一团学生，他的家丁、手下、食客早已疯狂的冲了上去，只要看到书生打扮的人，上去便打。
　　“乱了……”张蓦接二连三被好几个奔跑而过的人撞到，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悲愤不已的对李妙笔叫道：“没想到堂堂高官，居然出这样下三滥的招数。找那些地痞无赖来打我们，难道我们就怕了吗？”
　　李妙笔冷笑道：“他就是算准了你们不能还手。一旦还手，你们就是斗殴，就是骚乱。官府就有理由出动官差和军队来镇压。有了这个苗头，各地官府就可以动用人马，把想要赶赴临安的学生堵截回家。现在快要过年了，朝廷可是要和谐的，绝对不能出这么大的乱子。不信？你试试让学生反抗起来……”
　　张蓦知道李妙笔所言非虚，这是一场一边倒的战斗，手无缚鸡之力并且手无寸铁的学生们对抗着那些准备充分的彪形大汉，而早已混入学生队伍中的隆兴府流氓们，穿着书生的打扮，已经开始高声大语的煽动起来。
　　“咱们不能坐以待毙。要反抗，打垮他们……”那些伪装的学生高声喊着。
　　“娘的，朝廷看样子是不让咱们去临安了，就在这儿跟狗腿子们拼了吧……”不知道是谁在人群中又是一声高叫。纷乱的人群早已躁动不安，斗殴的人数越来越多，数以百计的隆兴府泼皮们挥舞着木棒铁链杀入学生之中，劈头盖脸的打去。抵挡不住的学生自相践踏，哭喊连天……
　　一个年级不过十五六的书生，稚气未脱。他本是隆兴府的小秀才，算得上是少年成名，早已对岳麓书院十分向往，听说岳麓书院的学子们要去临安请愿。他想也不想就等着他们的到来，加入他们的队伍，要一起离开隆兴府。可是没有想到，自己刚刚找到那群来自长沙府的学生，就忽然爆发了骚乱。
　　或许是自己前方的人被人殴打，前边的人潮水般的退却，混乱中，他被人撞翻在地，大腿上不知道被谁重重踏了一脚，剧烈的疼痛让他的眼泪都忍不住流了出来，想要站起身来，可是还没来得及支撑起身体，又不知道被谁撞倒……混乱中，他看到一条大汉挥舞着结实的木棒迎头打来。
　　他知道，这一棒子下来，自己就算不死，也至少去了半条命。惊恐之下，他下意识的举起双臂，护住头脸，嗓子眼里疯狂的嘶叫，绝望的等着那一棒子劈下……
　　“黄都头，瓜子，还是热的呢。”拍着马屁的捕快将一袋热乎乎的瓜子双手捧到都头面前。
　　数十名捕快腰间挎着腰刀，手中拿着铁链，站在街尾一条小巷子里。黄都头接过瓜子，背靠着巷子口那棵大树，伸手捏过一粒瓜子，放入口中，清脆的磕开瓜子壳，舌头灵活的一卷，把瓜子仁卷入，嚼了两口，赞道：“不错，是老李家的炒瓜子吧？”
　　“是啊，就知道都头喜欢他们家的口味。”那个捕快笑眯眯的说道。
　　哼！黄都头冷哼一声，这小屁孩子知道什么？自己常去老李家买瓜子，不是因为他们家的瓜子好吃，而是因为老李家的小儿媳妇长的那叫一个水灵。皮肤白里透红，小脸蛋儿精致的就像是瓷娃娃，整个隆兴府都很难找出几个比她更标致的姑娘了。可惜，这女娃儿早早就成了老李家的童养媳，前两年就圆房了……黄都头心里一阵燥热，老子看上的女人，别说嫁了人，就算再嫁一百次，老子也要弄上手。
　　“大人，外边打的这么热闹，咱们什么时候动手抓人？”那捕快探头朝打成一锅粥似的大街上看了看，小声问道。
　　黄都头挺了挺肥大的肚皮，伸手在那捕快脑门上一弹：“你知道个屁。轮到咱们捕快班子先动手了吗？这次抓人，隆兴府的乡兵都给调了进来，各路人马都要抢功劳，不过，不等那帮地痞无赖打完了，咱们怎么动手？对了，画像都看过了？岳麓书院那几个领头的书生，抓住一个就是大功，你们得给老子长长脸，多抓他几个。”
　　“都头放心，都记在心里呢。”那几个捕快轻松的笑道：“说打起来，咱们未必能比乡兵更好，可要是说抓人，那是咱们的拿手好戏。”
　　正在冷笑着的黄都头，舒舒服服的靠在大树上，吃了几个瓜子，觉得有些口干，随口骂道：“兔崽子，知道买瓜子，就不知道给老子弄碗茶？”
　　骂的痛快着，黄都头的眼角余光似乎看到一个女人。他揉了揉眼角，仔细朝左侧望去。果然是个女人，还是个很年轻的女人。很漂亮，身材很高，一袭红衣，虽然穿着冬装，也掩饰不住她玲珑的身材，随风微微飞扬的鬓前秀发，充满了诱惑力。
　　黄都头硬生生的咽了口口水，这可比老李家的小儿媳妇要漂亮多了啊。一想到自己的身份，黄都头的脸色就严谨了不少，伸手指着那个红衣女子喝道：“你是什么人？给我过来。”
　　没想到的是，那个红衣女子，真的听从他的吩咐，轻移莲步走了过来。俏丽无双的脸上还带着淡淡笑意，当真是勾魂夺魄。黄都头只看的舍不得移开眼睛，心中死活想着自己的身份，咬牙道：“问你呢？什么人？”
　　“绍兴人。”红衣女子轻声答道：“怎么了？”
　　“哦，原来是绍兴人，大老远的来隆兴府真不容易啊……”黄都头看着她那披散着的秀发，心中更是一痒——这个如此漂亮的小娘皮居然没有嫁人。这不是便宜老子的吗？孤身一人站在这儿，如果待会儿不肯跟自己回衙门的话，说不得就要吩咐几个心腹，把她绑了，送到自己在隆兴府的‘小金屋’去……
　　“大街上在骚乱呢。你一个人在这儿很危险。”黄都头轻咳一声，伸手朝那红衣女子的手腕抓去，口中说道：“你是不是和家人走散了？先跟我回衙门去，我帮你找家人。我是隆兴府都头，这地面上就没有我办不到的事儿。”
　　红衣女子手腕似乎轻轻一动，躲开了黄都头伸来的魔掌，嫣然一笑道：“原来是都头大人，小女子当真失礼了。大人既然来了这儿，为什么不去制止骚乱呢？”
　　“那些泼皮书生？打死一个少一个。本官才没心思去管他们的闲事，总要等他们打了个七七八八才抓人吧。”黄都头一抓不中，看着那姑娘绝美的容颜，听着她吴侬软语，差点就流出口水了。
　　数十名捕快心中好笑，黄都头好色，整个隆兴府都知道，可没想到，他在这姑娘面前，都已经快要忍不住了。说实话，就算是这些捕快阅人无数，也很少见到能和这红衣女子相比的，心中对黄都头的失态倒是十分理解。
　　“黄都头，身为捕快看到骚乱居然不去制止，还在这里嗑瓜子，调戏女子。做官当真这么舒服吗？”红衣女子巧笑倩兮的模样一下子收敛起来，冷冰冰的看着黄都头，娇声喝道：“既然你不管，以后就用不着你管了。”
　　“今天，隆兴府，老娘说了算。”红衣女子冷声喝道，直如当年威震建康府的那头母老虎！！


第五十七章 风急雨大
　　黄都头第一次冷静下来，看着这个美艳如花的女子，下意识的握住腰间的刀柄。手中的整袋瓜子落在地上，哗啦啦掉了一地。数十名捕快纷纷聚拢过来，只是一个女人，并不足以让这些骄傲的捕快们紧张起来。
　　对于这个女人的身份，大家猜测了很多。却没有人猜中过！红衣女子缓缓举起右手，清脆无比的交错拇指和中指，打了个清脆无比的响指。‘啪’！一声轻响，巷子两侧的围墙上跃上二十多人，这些人精悍无比，冷面如铁。
　　“你们是什么人？”黄都头紧张无比的看着两侧围墙上的冷面汉子们，声嘶力竭的叫道：“袭击官差可是大罪。”
　　红衣女子悠悠背过身去，轻描淡写的丢下一句：“打的就是官差。”
　　两边围墙上的健壮汉子纷纷跃下，如苍鹰博兔，似猛虎下山，卷入那些隆兴府捕快群中。他们并没有拿着武器，但是一拳一脚到处，便是一人倒地不起。若是有那些不开眼的捕快，想要举起武器反抗，转眼间就会被打的连他妈妈都认不出他是谁！
　　黄都头大吼一声，壮起胆子，却没有选择那些健壮的汉子，而是朝着那个红衣少女的背影猛扑过去，手中的腰刀离鞘而出，雪亮的刀光如雪练般在半空闪现，恶狠狠的架在那个少女的肩头，厉声喝道：“你们这些贼子，想要杀官造反吗？哪个再敢动手，老子就劈了这个女人。”
　　黄都头喊的声音嘶哑，却似乎看到那些拳打脚踢的男子中，有人仿佛用怜悯的目光看了他一眼。这种被侮辱的目光，让黄都头强烈的自尊心绝对无法接受。更让他难堪的是，那些把他的部下打的像猪头一样的男人，没有一个因为他控制了这个女人而停手，反而打的更加热火朝天，让那些捕快们叫苦连天。
　　“叫他们住手，不然老子劈了你。”黄都头在红衣少女的耳边高声喝道。
　　忽然间，黄都头觉得有些不对，下半身好像有些凉飕飕的，低头一看。一柄锋锐之极的匕首正顶着自己脐下三寸之地。那个女人头也不回的说道：“把你的刀拿开。用刀劈人，至少是要挥起来带上力量。如果你想要用抹的，也要放在咽喉处才行。肩头？有个屁用。再说，你看清楚了，你是用刀背架在老娘的肩膀上。不然的话，老娘能让你的刀近身？”
　　黄都头可怜兮兮的看着那宽厚的刀背，终于下定了决心，把钢刀丢在地上，嚅嗫着说道：“女侠，别把刀顶在这儿。小人，只怕以后没了本钱……”
　　“老娘不是女侠。”红衣女子转过身来，反手收刀，随即在黄都头肥大的腮帮子上正正反反抽了十来个耳光：“用你们带的镣铐把自己锁住，老老实实蹲在这儿听候发落。”
　　“我就是细作司秦燕。如果这次事儿完了，你不被流放的话……便去建康府细作司投诉我去吧。”秦燕笑眯眯的说道：“我家大人最护短了，我最喜欢他这一点了。”
　　那个十来岁的小书生，绝望的看着短木棒迎头砸下，嗓子已经嘶喊已经变了声调，眼泪都来不及流出来，下意识的闭上眼睛，等着自己的命运。咔嚓！木棒砸在骨头上，发出清脆的骨裂之声。
　　我定是死了……小书生魂飞天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眼前依然是混乱不堪的场面，耳边依然是大呼小叫的斗殴……地府里怎么也在打架？还没转过来弯的小书生，忽然看到那个想要打他的汉子，头破血流的躺在地上，身体不住抽搐，额头被打的深深陷下去一块。死倒是不至于，这条命起码去了三成。
　　一只大手拉着他的胳膊，将他提了起来，一个沉厚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往后跑，打架的事儿，交给我们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数十条汉子出现在混乱的大街上，他们来去如风，出手狠毒。手持木棒，看到那些追打学生的人，上前去便是几棍子敲翻在地。奇怪的是，整条大街上，混乱不已，这区区几十人却像是猛龙入海，势不可挡，手下都没有一合之将。
　　小书生一瘸一拐的朝后退去，还不住张口叫着：“好汉子，打，打死他们！什么玩意啊……”
　　站在路口看着殴斗的敖铁心，皱起了眉头。他的手下很显然遇到了挫折，对方不知道哪来的人，把那些江湖汉子打的一塌糊涂。出手精炼简单，却是力道十足，看起来很像是军中的格斗技巧。敖铁心舔了舔有些干涸的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忽然看到一个瘦高个子的年轻人朝他走过来，手掌轻轻摆动，示意他不要乱动。
　　“敖铁心？我要是你现在就一动不动的站那儿，一句话也不说。”瘦高汉子笑眯眯的举起手掌，五指之间扣着四支飞镖：“有言在先，如果你动了。我的飞镖是不认人的。”
　　“直娘贼，大喇喇的吓唬谁呢？你家老子我还耍的一手飞刀，江湖人称‘千手如来’……”站在敖铁心身后的一条汉子看他那副趾高气昂的模样，便一肚子火气，破口大骂着，随手从腰间拔出两柄轻薄的飞刀。
　　可是他的飞刀还没出手，一支飞镖奔雷般出手，擦着他的面颊飞过，将他的耳朵打穿一个血洞。疼的那人捂着耳朵蹲在地上，鲜血顺着手指缝流了出来……
　　“通常是绰号越嚣张的，功夫就越差劲。”瘦高个叹了口气，冲着敖铁心说道：“在下细作司李飞镖。没外号，不是江湖人士。敖老大最好叫你的手下也别动。今天的事儿，你们讨不了好，我家大人可不想多伤人命。”
　　“谁都别动……”敖铁心目光闪烁看着李飞镖：“细作司也出手了？可是三百铁骑破淮南，威震金国漠北的细作司？”
　　李飞镖扣着余下的三支飞镖摆了摆手：“知道就好。”
　　敖铁心脸色一变，弯腰一鞠躬：“敖某人虽然身在草莽，可是心中也知道自己是汉人。细作司这几次大涨我们汉人威风。敖某佩服的很。早知道是要参合起来对付细作司的爷们，就算官府要抄没我的家产，我也不能做这件事。敖某得罪了！”
　　敖铁心站直了身体，冲着李飞镖抱了抱拳，转身离开。倒是洒脱无比！
　　“古有赵子龙七进七出，张翼德长坂坡单骑退敌。今天也有我李飞镖单枪匹马四支红缨吓得地痞无赖屁滚尿流啊……”李飞镖得意的哼着小曲，懒洋洋的靠在路尾的墙上，从怀里摸出个小酒壶，志得意满的喝了一小口。
　　严阵以待的官兵排列起整齐的队伍，刀枪林立，面色森然。数百名隆兴府乡兵穿着号衣，平视前方。
　　“隆兴府二百年来都没出过这么大的乱子。那些不是学生，是暴徒。他们在隆兴府制造暴乱，是公然对抗朝廷，侮辱官府，藐视法纪。身为隆兴府的乡兵，你们要拿出军队的气势来，给我狠狠的镇压下去。”
　　一名偏将情绪激动的坐在马背上，举着长枪高声叫道：“平乱也是军功，你们虽然只是乡兵，但是镇压下去这群暴徒，你们就有机会成为大宋正式的官军，享受着丰厚的军饷。出征有开拔费，战时有补贴……”
　　正叫的开心，偏将忽然觉得那些乡兵的目光有些奇怪，虽然还是平视，却不是聚焦在自己的身上。
　　身后隐约传来马蹄声，偏将疑惑不已，整个隆兴府都是步军，只有将领有资格骑马。但是今天的事儿，大家早就已经形成了默契，没有哪个隆兴府的将领会来自己这儿捣乱。他费力的调转马头，想要看看身后到底来的是什么人。
　　来人并不多，八骑一排也不过六排而已，细碎的马蹄声敲打在泥土地面上，声音有些沉闷。马背上的骑士清一色的黑色铁甲，从头到脚全部覆盖住了身体，只露出一双精光闪闪的眼睛。就连胯下的战马，也披着厚重的马甲。骑士们一人一枪，斜指前方，腰间挎着锋利的马刀，佩戴着箭壶。显得杀气十足！
　　更让他郁闷的是，来的那些骑兵，随便牵一匹马出来，都比自己的坐骑要高大的多。
　　“真有钱啊……”偏将喃喃的说道：“不知道是哪部分的啊……”
　　前排骑兵忽然分开，一骑突出，随即整列骑兵蓄势待发，长枪平指。
　　“小爷乃是豹组叶东！”为首那骑士倒提马鞭，鞭梢指着那些惊疑不定的乡兵，傲气十足的喝道：“对面的兵痞子们听好了，老老实实坐在地上。不然的话，小爷一个冲锋，叫你们统统见阎王！”
　　“豹组？叶东！”偏将手一抖，长枪落在地上，鲜艳的红缨满是灰尘，连滚带爬的从马背上翻了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声叫道：“都给老子坐地上去。那些可是大宋军中最强人马，是各地官兵的祖宗……”


第五十八章 捧杀
　　“是赵汝愚安排你这么做的？”
　　衙门是个严肃认真的地方，明镜高悬的匾额下边便是知府大人惯常办案的公案。只不过，今天在隆兴府的大堂上，韩风翘着一条腿，坐在公案上。一条胳膊揽住膝盖，托着腮帮子看着战战兢兢候在堂下的隆兴知府，调侃着。
　　“我知道你不敢说。不过，不回答也就是默认了。”韩风带着怜悯的目光看着可怜兮兮的隆兴知府，随手把玩着他的惊堂木，淡淡的说道：“我知道你是十一年前科举的进士。从知县开始做起，现在当了知府也算是不容易了。那时候你的主考官就是赵汝愚，而礼部那一届考试是史弥远负责的。算起来，你和他们都有关系。老师们开了口，你总不好意思拒绝。而且，让大人物欠你的人情，好过你欠那些大人物的人情。对不对……隆兴知府这个位置你已经坐了好几年，也该活络活络，去临安高就了……”
　　隆兴知府是打定了主意一言不发。现在他害怕仅仅是因为自己被韩风抓了个现行。敖铁心知道谁才是惹不起的，在隆兴知府和细作司之间，这位江湖大佬的选择很简单。乡兵又不敢轻举妄动，被数十铁骑压的像小白兔一样乖。这也难怪他们，人家三百人就破了淮南城，乡兵们总没觉得自己是三头六臂吧？
　　街上闹事的人大多已经被打的几个月起不了床，隆兴府的捕快衙役们正在大堂外蹲成一排，可怜兮兮的等着知府大人来搭救。而那个嬉皮笑脸的韩风，就坐在庄严的大堂上，压根就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要么，就说出一切，向细作司靠拢。要么，就为老师们死守到底。想来，自己牺牲这么大，老师们将来也不会亏待自己……
　　隆兴知府昂起头来看着韩风，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轻声说道：“韩总领猜错了，其实，就连本官都不知道今天的隆兴府为什么会发生这么多事。如果总领大人想查个水落石出，本官不介意陪大人去临安走一遭，让大理寺和刑部来决断此案。”
　　“你倒是想的很美。”韩风从公案上跳了下来，几步走到隆兴知府的身边，压低了声音说道：“我这个人买东西不喜欢讨价还价，跟人说话也是一样。现在你已经落在我的手中，如果你愿意当我的污点证人，转而指控赵汝愚和史弥远的话。你虽然做不了官了，可也留得住你的家产，祸不及你家人。如果你不答允，最好的结果是流放到崖州……最差的结果，你的妻子儿女都可能被贬为奴籍。”
　　污点证人这个词语，隆兴知府还是第一次听到，不过以他的智慧，想要明白这几个字并不是什么难事。韩风提出的条件并不算诱惑，反正自己都已经保不住乌纱帽了，为什么不搏一搏？或许老师们还有办法把自己捞出来？
　　“本官是清白的。身正不怕影子歪。韩总领，你还是不要浪费口舌了。要是怀疑本官，就一起去临安问个明白吧。”隆兴知府沉声说道。
　　“随便你。”韩风耸了耸肩膀，走出大堂。
　　秦燕正坐在衙门大院里津津有味的嗑瓜子，看到韩风出来，站起身来，把瓜子递过去说道：“总领大人尝尝这个瓜子，挺有味道的。”
　　韩风随手抓了一把，轻声问道：“外边现在什么情况了？”
　　“计算的还不完全。不过大致的数字已经出来了。叶东那边弹压了三四百名乡兵，为首的几个头目都被叶东扣了起来，正在朝府衙押送。街上一共打伤了二百多人，大多是些泼皮无赖。混乱中有些居民和学生受伤，不过应该没有什么大碍。受伤的都在诊治，张蓦和李妙笔已经在重新整顿队伍了。剩下的，就是被我抓来的这些捕快。”秦燕指了指那个胖乎乎的黄都头：“这个都头吃瓜子的眼光还是不错滴。”
　　“你是都头？”韩风蹲在黄都头面前，笑眯眯的看着他：“很好，告诉我。为什么你的人看到骚乱不去制止？”
　　黄都头本来就是个没骨气的人，这辈子也就见过隆兴知府算是最大的官儿了。陡然看到细作司的头头，还是枢密院都承旨大人的小儿子。早就已经吓得魂飞魄散了……人家兵强马壮，自己不过是小都头一个，哪里敢硬抗？
　　韩风刚刚问完，黄都头就已经扑倒在地上，哭喊起来：“韩总领，韩大人……小人冤枉啊。小的不过是个不值钱的都头，连品级都没有啊……呜呜……韩大人，都是知府大人叫我做的啊。他说……先去街上看着，等打的差不多了，就去抓人，敖铁心的手下就不抓了，专门抓学生……呜呜……等抓完了学生带到大牢里，随便找几个软骨头打一打……”
　　“别怕，乖了，别哭……”韩风拍了拍黄都头的肩膀，回转身来，冷冷的看着站在大堂门口的隆兴知府，冷笑两声。
　　隆兴知府也不争辩，大步走到公案处，翻出官印，握在手中，高声叫道：“韩大人想怎么查，本官奉陪到底。”
　　韩风却不理会他，低声对秦燕吩咐道：“受了伤的学生就留在隆兴府治疗，让李妙笔留下照顾他们。通知张蓦，按照原定计划，明天就离开隆兴府，继续朝临安进发。今天晚上要把最新一期的岳麓杂谈写出来，把隆兴府这些龌龊事都给揭开老底。矛头直指赵汝愚和史弥远，指名道姓都不怕！证人就在眼前，就说是黄都头、知府等人已经作证……”
　　“大人，这样好像很不道德吧……人家知府还没答应咱们当证人呢。”秦燕吃吃笑道：“你这不是把人往火坑里推嘛。”
　　“我们写的是岳麓杂谈，又不是朝廷公文。岳麓杂谈爱写什么写什么，大不了就当传闻处理。要是赵汝愚他们当真了，唔，那就有趣了。”韩风贴在秦燕耳边说道。
　　秦燕没好气的在韩风胸口砸了一拳，咬着耳朵说道：“男女有别，大庭广众的离这么近，当心隆兴知府到了临安参你一本。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黄都头泪眼婆娑的看着韩风和秦燕两个人贴在一起打情骂俏，心中已经把那些官二代给臭骂了个遍。要不是韩风有这样的出身，这么漂亮的姑娘家能对他喜笑颜开的吗？自己就算减去三十斤，再年轻二十岁，人家姑娘也未必搭理自己。同样都是投胎，人家就这么好命，自己就这么倒霉，越想越是委屈，黄都头忍不住又是两行眼泪流了下来。
　　“别哭了，准备着跟小爷一起去临安吧。你也是重要证人哦……”韩风冲着他挤了挤眼睛：“要是你能戴罪立功，也不至于太倒霉。”
　　……
　　这一期的岳麓杂谈是在隆兴府开印，就在学生们已经离开了隆兴府之后，这儿的书局依然在加班加点的赶印。李妙笔带着那些受伤的学生，每天都会来书局监督着，每一份印出来的杂谈都会以最快的速度送往别的州县。
　　没有人敢再打那群学生的主意，各地相继传来类似的消息，豹组兵分五路，狼组的剑手们更是狠毒。但凡想把学生变成流匪的人，统统都被豹组和狼组的刀剑变成了阶下囚。
　　韩风亲自坐镇岳麓书院赶赴临安的这一队，一路上穿州过府，每到一处，韩风就像说书先生一般将学生们在隆兴府发生的杯具，在大庭广众之处讲述出来。真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没有太久时间，韩风带在身边的那些证人就已经成为了众矢之的，他们习惯了被臭鸡蛋烂白菜帮子和破鞋底袭击，习惯了被人骂为狗腿子，习惯了每到一处，群情激奋的当地书生和老百姓就会奋勇无情的对他们展开深刻的批斗！
　　“打倒赵汝愚、史弥远的狗腿子！”学生们振臂高呼。
　　“斗争到底，批赵批史……”老百姓跟着高呼起来。
　　“绝不能让朝廷里那一小撮别有用心的贪官污吏毁了我们大宋三千里江山！”这句话已经成了韩风的口头禅。
　　而张蓦更加不顾忌那么多，直截了当的叫出了政治要求：“太祖遗训，赵家与天下士人共治天下。我们只有一个要求，重组中书。让那些腐败无能的官员滚下高位，让真正有才华的人士得以伸张抱负。”
　　“这样不和谐。”韩风私地下用胳膊肘捅了捅张蓦的腋窝，轻声说道：“你还年轻，官府里的道道你还不了解。要赵汝愚下台是必须的，可是你却不能喊出希望谁上台。因为朝廷不希望一个人在民间的呼声太高，这样不利于控制。如果你真的要喊，留正大人和周必大大人，你都可以喊喊。”
　　张蓦轻声一笑：“这或许就是常说的——捧杀吧！”
　　“然也。留正和周必大如果不愿接管礼部和赵汝愚留下的空白，朝中有资格的人嘛，也就那么一位了……”韩风狡黠的笑道。


第五十九章 隆兴知府
　　隆兴府案件震动朝野，韩风一行人还没有进入临安城。朝廷里就已经大大小小开了无数次会议。韩府的老太君没事就撑着龙头拐杖去皇宫找姐姐串门去。据赵扩身边的当红太监透露的小道消息。这些日子来，赵扩几乎每晚都留宿在东宫。太上皇保持了一如既往的沉默，冷眼看着事态的发展，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如果赵昚发了话，那一定是决定性的。
　　韩侂胄本着‘做人要低调’的宗旨，巧妙的没有参合到这一场龙争虎斗之中。而岳麓杂谈和书生们的口号，已经变成了强烈要求周必大和留正重组中书，要求朝廷将藐视天下士人的赵汝愚流放充军，史弥远配发塞外……
　　不得不说，大宋养士两百多年，这股力量是极为庞大的，没有人敢忽略了这些学生们的力量。他们的口号随着南下的冬风吹入皇宫，他们的文字转眼之间就渗透到了民间各个角落。地域限定录取名额这样的做法，是对于天下读书人的挑战。是践踏每个士子的尊严！高傲的临安书生不肯接受赵汝愚给予他们多的名额——他们傲气十足的宣称，如果有经天纬地之才，哪怕本科只取一个进士，那也非我莫属。
　　而被限定少少名额的书生们更是愤慨——不是我们没有实力，而是朝廷不公。引经据典的学子们从《论语》扯到《大学》，从太祖遗训扯到仁宗教诲……语言和文字在刀枪面前是无力的，可是，在不能使用刀枪的时候。语言和文字足以杀人！
　　焦头烂额的赵汝愚和史弥远已经不知道在朝中解释了多少次，苦口婆心的讲述自己要限定名额的用意。站在朝廷的角度，这的确是个好办法，但是已经愤怒的士子们是不会接受的。大宋的立国根基，是在这些读书人身上。若非如此，也不会有崖山数十万军民士子蹈海殉国了……
　　赵扩知道应该保谁，应该放弃谁……这一次，他根本就不用去请示赵昚，就已经下达了诏书：等韩风进临安，证人审查完毕，罪魁祸首，一律流放！
　　流放！这两个字对于已经是锦衣玉食惯了的赵汝愚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
　　距离临安不是很远的地方，两条队伍缓缓停下了脚步。其中一条庞大的队伍，是来自长沙府到临安之间的各地学生，他们是第一批来到临安的书生。天色已经不早，夕阳像鲜红的鸭蛋黄一样挂在半空中，等着垂垂落下。书生们已经习惯了在这个时间就准备安营扎寨，随即吃点干粮，然后互相研究一下经史子集，再探讨国家民族的方向。
　　另一只人数略少的队伍，只有一百多号人。百多名骑兵肃杀的跟随在书生大队之侧，却极少打扰。而他们那沉着冷静的姿态，来去如风的骑术，让这些书生不由得对大宋的军队大加赞叹。有这样的强军，将来何愁北伐不成？
　　书生总是最热血的，也是最容易被国家民族的情绪点燃激情的。私地下已经有不少书生暗暗询问豹组的官兵们，若是他们考不上科举，将来投笔从戎的时候，应该去哪些地方的精锐部队……好男儿，当杀敌！
　　官兵们安营扎寨的速度要比那些半吊子书生快的多了。早早的安顿好了，便开始生火做饭，顺便送点东西给随行的‘证人’吃。
　　隆兴知府脸色苍白，离临安越近，他就知道自己的日子越发不好过了。每天都会有最新的消息从临安反馈过来。赵汝愚在朝中渐渐失势，而留正和周必大以自己年纪老迈为由，谢绝了重组中书的建议。余下的目光都聚焦在‘低调’的韩侂胄身上。很多人的心里都明白，这位爷，就是大宋下一位枢密使大人，当然，也是右相大人。
　　隆兴知府很害怕，他现在成了这一案的关键人物。他那单薄的双肩不可能扛得起这么大的黑锅。可是，如果他选择做证人，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赵汝愚他们一定会把所有的愤怒都发泄在自己身上。好吧，被流放充军，也好过不明不白的死去。
　　隆兴知府知道，进了临安，接受了刑部和大理寺的审理之后，自己咬死不供出赵汝愚等人。必然会被流放充军，也许是广南西路，也许是福建路……如果赵汝愚念着自己的忠诚，多少会给自己一些钱？安顿好自己的妻小？
　　口中胡乱吃着又冷又硬的大饼，隆兴知府忽然听见身边有人不住抽鼻子，回头望去，只见黄都头低着头坐在那里一抖一抖的。
　　“又哭了？”隆兴知府皱了皱眉头，这男人未免也有些太没出息了。
　　“我是受凉了，好冷……”黄都头嘟囔道：“我供你出来也是没有办法。俗话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何况咱们俩只不过是上下级而已。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死好过我死。不过你也不能就这么报复我，天天晚上卷我的被子吧……大冷天的，你以为我好受吗？”
　　隆兴知府冷哼一声，懒得搭理他。韩风对他们俩的待遇很差，两人走在一起，晚上睡在一个营帐里，只给了一条被子。两个男人一条被，当然不够盖，或许是隆兴知府以前的官威震慑了黄都头。所以每天晚上，他都傲气十足的卷走整条被子，让黄都头独自一人躺在地上。
　　“不早了，营帐已经搭好，吃完了快去睡吧。”李飞镖走了过来，吩咐道：“明天早起，最多中午时分就到临安了。到时候，你们就知道自己的下场了。”
　　隆兴知府冷漠的看了李飞镖一眼，抱起那条被子，一步步走入了营帐。
　　“大人，是不是今天晚上动手？”一名穿着黑衣的狼组剑手，毕恭毕敬的站在韩风身前，躬身问道。
　　韩风点了点头，朝身边的亲信吩咐道：“咱们让开队伍，大约午夜时分。老六就蒙面从外围进来，假扮刺客，袭击隆兴知府。当然，不要真的杀了他。李飞镖，你的任务很艰巨，黑灯瞎火的，你的飞镖能打落老六的短剑吗？”
　　老六严肃的抬起头来，认真的说道：“总领大人请放心，如果李飞镖打歪了，我就自己把剑丢了。”
　　“嗯，这也是个办法。”韩风赞许的笑了笑，转过脸来看着秦燕：“接着就是你，要冲进去，三拳两脚拿下老六。”
　　“放心好了。”秦燕冲着老六嫣然一笑：“别反抗啊，我怕我会收不住势子。”
　　老六把胸脯拍的砰砰响：“姑娘都出手了，俺绝不还手。”
　　“记住，把赵汝愚的信物啊，密信啊，都放在身上。咱们细作司伪造出来也挺辛苦的，这些东西都要发挥作用。”韩风叮嘱道：“你要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这一刻，你不仅仅是一名剑手，还是一个戏子。要让隆兴知府相信，你小子是赵汝愚派来弄死他的。做到这一点，你就成功了。小爷一定会升你官的。”
　　老六大喜，抱拳道：“卑职绝不辱命。”
　　天色渐渐黑了，官道两边密密麻麻的都是营帐，那些高谈阔论的学生们也有些疲倦了。已经听不见什么人说话。偶尔有野鸟飞过，带起树枝乱响。天空中只有细细的月牙儿，几乎没有多少光芒洒下。当真称得上是月黑风高杀人夜！
　　隆兴知府一直睡不着，裹着被子在地上滚了两圈，心里越来越是紧张。真不知道明天到了临安，要怎么面对那些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员。上次，自己来到临安，是因为升官。这一次却成为了嫌疑人。虽然还没有被定罪，可他心里很明白，刑部和大理寺绝对不会放过自己！无论是不是扳倒赵汝愚，自己是肯定倒了！
　　胡思乱想着，当然就睡不着。隆兴知府的目光百无聊赖的看着营帐外的火把，在帐篷上那跳跃的投影，变幻不定的火焰，投影也显得千奇百怪。忽然间，他的目光停住了，一条黑影仿佛从营帐外闪过，动作很快，只是一瞬间的事……
　　隆兴知府急忙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仔细朝外看去。可是营帐外好像又是什么都没有，他颓然倒下，冷笑不已。或许是因为自己太紧张了，草木皆兵吧？现在已经连幻觉都出现了，那到了刑部，还能活下去吗？
　　正想着，这一次，他是真真切切的瞪大了眼睛，营帐外真的有一条黑影走了回来，轻手轻脚的，像只狸猫。
　　陡然间，那条黑影撞破营帐，一柄利剑出手而刺，雪亮的剑光转眼间破体而入，溅起一片血花，带起一声惨叫……
　　隆兴知府吓得目瞪口呆，几乎连喊都喊不出来，黄都头就这么被人一剑钉死在地上，只来得及喊了那么一嗓子……
　　“救命啊……”他扯开嗓子拼命叫喊。
　　嗖，一声轻响，一柄飞镖朝那黑影打去，却被那人反手一格，将飞镖格开，随即迅捷无比的朝隆兴知府猛扑而去！


第六十章 光明的未来
　　秦燕已经一阵风似的冲进了营帐，韩风拎着个小水壶蹲在营帐之外，好整以暇的听着里边的搏斗。忽然间一个人快步流星的跑了过来，站在韩风的身侧，匆匆忙忙的叫道：“总领大人？怎么回事？我还没进去呢？”
　　韩风抬头一看，竟然是安排好了要去假行刺隆兴知府的狼组老六，心中顿时一紧。反手就将腰刀拔出，一闪身抹进了营帐。
　　这不是韩风早已安排好的计划，出手的那名刺客动作极为快捷，几乎是只要秦燕等人伤不了他的性命，哪怕拼着挨上一刀两剑的，也要把隆兴知府斩于剑下。小小的营帐中，充满了诡异的气氛。黄都头的尸体带着些许温暖躺在地上，流出来的鲜血已经到了营帐之外。而隆兴知府惊惶不已的缩在角落里，抱着那条被子，惊慌不已的看着众人的缠斗。
　　营帐的空间本来就小，韩风和秦燕的两柄钢刀加上刺客的长剑，让隆兴知府想要站起身来都不敢。天知道那些雪片般飞舞的刀光剑影会不会突然刺到自己的身上？李飞镖一脸冷漠的站在营帐门口，手指缝里扣着几支红缨，却是不敢出手。狭小的空间里，一击不中，就很可能伤了自己人。
　　韩风右臂一送，长刀笔直刺出，带着呼呼风声，直奔刺客胸腹。那人不闪不避，反而用长剑搭上秦燕的刀身，横向里拦住韩风的长刀，两刀交错，顿时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之声。
　　“好熟悉……”韩风的心中顿时闪过这个念头。
　　刺客再度出手，颤抖的剑尖吞吐不定，将韩风胸口上下全都笼罩在剑光之中。这一击更是坚定了韩风的想法。他横刀立马，硬生生挡开长剑，厉声喝道：“咱们可不是第一次见面了……”
　　当当，长剑接连和钢刀两记碰撞，韩风差之毫厘避开两剑，冷笑道：“第一次见面是你狙杀小水仙的时候，第二次是在刑部大牢，你想要狙杀韩霜，嫁祸给我。既然你出手了，那就等于是告诉我，杀死小水仙和意图杀死韩霜，都是赵汝愚的主意了。”
　　左青铘连退两步，作势要撞破营帐逃出去，秦燕正要挺刀追赶，忽然间左青铘右手一招，长剑脱手而出，像是一道闪电划破黑暗的天空，笔直的朝躲在角落里的隆兴知府飞去。随即头也不回的撞开营帐，守在外围的细作司剑手闷哼两声，显然是没挡住他，被他逃了出去。
　　秦燕看着被破开的营帐，心有余悸的看着乱哄哄的外营，转回头去一看。却见韩风扑在隆兴知府的身上，长剑插在韩风的肩头。
　　韩风面色苍白的看着秦燕，咬牙说道：“没事，死不了。”
　　看着已经被推在一边的隆兴知府，再看看韩风受的伤。秦燕不由得嘟起嘴，蹲在韩风身边，帮他处理着伤口，喃喃说道：“大人，不用这么拼命吧？像他这种人，就算是死了也没人可怜的。你是金玉之体，要是受了重伤，可怎么办？”
　　隆兴知府目光闪烁，忽然间扑倒在地上，哭哭啼啼的抱着韩风的小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叫了起来：“韩大人……我说，我什么都说。我有证据……他娘的，赵汝愚，你对老子不仁，老子就对你不义……”
　　李飞镖和老六走到近前，将隆兴知府带了下去。韩风蜷缩了一下身体，似乎这样伤口才好过一些，在秦燕耳边低声说道：“你忘了小爷身上有辛世叔送的软甲？小爷又没笨的拿脑袋去顶。只不过运气实在是太差了，居然没有挡在软甲上，而是挡在了肩膀上，他奶奶的！”
　　秦燕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捏起拳头照着韩风胸口捶了几下。
　　……
　　当绑着绷带的韩风和那些群情激奋的学生们出现在临安城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这一场大宋官场的决斗分出了胜负。
　　愤怒的学生们聚集在皇宫门前，张蓦激动的诉说着学子们的请求。全副武装的御林军紧张而又严谨的看管着那些学生，十余万临安百姓汇聚在宽敞的广场上，把那广场堵的水泄不通。
　　就在临安城百姓的注视下，韩风破天荒的以外发四品官员身份进入金銮殿，与他同行的还有那个悲催的隆兴知府，四名太监抬着黄都头的尸体一并走入皇宫。
　　每个进入皇宫的人，脸色都十分严肃。朝中的巨头们还是临安的言官们，都带着复杂难测的心情走入了宫殿。金钱豹亲自带领铁甲军在长街驻守，非但是要监督那些示威的学生和老百姓，更重要的是，在人人都可以猜测到，大宋的权力要进行新一轮洗牌的今天，临安，绝对不允许出现任何乱子。
　　无数双目光注视着紧闭的皇宫大门，没有人知道在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全副武装的御林军并没有给老百姓带来任何压力，反而让大家觉得，今天的权力更迭是一定会进行到底的。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要出动这么多军马呢？
　　渐渐的，皇宫门前的广场安静了下来，情绪激动的学生偶尔才小声议论，等候着皇宫内出来结果。
　　轰隆隆……仿佛是冬天的惊雷，震在每个人的心头。沉重的皇宫大门缓缓被人拉开，从里边一骑飞出，手持圣旨，高高举起，纵马到广场前，高声喝道：“吾皇万岁，昭告天下。来年科举一如既往，皆以惯例执行。此前礼部所发布公文撤销不计。”
　　“万岁！”广场上爆发了第一次欢呼，无数来自各地的学生将手中的书本行李丢上半空，随即狼狈不堪的避免被自己丢的东西砸中。虽然有些尴尬，可在这一片欢乐的海洋之中，便是小小的插曲而已，每个人的心中都充满了希望！
　　无数双目光死死的盯着皇宫大门，期待着下一份诏书的到来。这是这些还没有走上官场的学生们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参政议政，他们心中的兴奋可想而知。
　　时间就在学生们的等待中一分一秒的过去，站在皇宫前的御林军依然没有放松警惕，没有人知道那些学生们到底能做些什么出来。万一皇帝的诏书不能让那些学生们满意，是不是会发生一次暴动？
　　金钱豹倒提着长刀，纵马从广场前跑过，这段日子来，他把麾下的铁甲军训练的更加精良，千万人犹如一人，军纪森严，气势如虹。整个官场上的御前营兵马，就数这些铁甲军最为威猛，也最为守纪律。
　　今天皇宫里的一举一动都牵挂着金钱豹的心，这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兄弟韩风在里边，更重要的是，金钱豹很清楚。如果赵扩信守承诺，真的罢免了赵汝愚，那未来就是韩侂胄上台。作为主战派最为强硬的大臣，韩侂胄如果成为了大宋右相，朝廷官员的主风向，立刻就会向北伐靠拢，而自己最大的志向，就得以伸张了！
　　又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皇宫里传了出来，金钱豹下意识的回头看去，只见一名金瓜武士快马奔出，从自己身边擦肩而过，在密密麻麻的百姓身前停下马蹄，高声叫道：“细作司在此次事件中表现极为出色，韩总领察觉不妥，随即命令细作司各部出击，保护了大宋的士子，避免了大宋根基受到伤害。皇城司苏夕颜配合行动，亦是出类拔萃。官家特旨，从即日起，细作司与皇城司合并为一司。依据韩总领建议，此后将为成立‘大宋锦衣卫所’，韩总领出任第一任都指挥使，副指挥使由苏夕颜大人出任！”
　　金钱豹忍不住高呼一声：“好！韩兄弟好样的！”
　　铁甲军这段日子来被金钱豹带的已经是唯金钱豹马首是瞻，看到主帅如此振奋。唰！数千长矛朝天挺刺，跟着右臂内收，立枪马前。清脆的铁甲撞击之声，无数红缨就像灿烂的鲜花在半空展开，气壮山河！
　　广场上密密麻麻的百姓书生再度爆发欢呼，声浪一波高过一波，不仅仅是因为听到了这个好消息，更是因为看到这么威猛无匹的军队……
　　第三份诏书并没有让人等待的太久，皇宫大门处，一位年轻的官员，肩头缠着雪白的绷带，带着隐约可见的血迹，缓步走出宫门。微笑着朝金钱豹点了点头：“荆大哥，有些日子不见了。你这铁甲军是不是想把我的豹组压下去？”
　　“恭喜贤弟，升任锦衣卫所都指挥使。”金钱豹挤眉弄眼的笑了笑，压低了声音：“几品了？涨俸禄了没？”
　　“从三从三……”韩风尴尬的笑了笑：“大哥你是拿我开涮呢……你可是正三品都指挥使，请吃饭还得你请我。”
　　“好说。是不是有事要宣布，快去吧！”金钱豹哈哈大笑，跳下战马，把韩风扶上马背，亲自给他牵着缰绳，朝那些沸腾的人群走去。
　　“右相、枢密使赵汝愚告老还乡！”韩风高声叫道：“礼部尚书史弥远、侍郎赵飞降职留用……”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不满的声音。或许这种官场上的妥协让那些热血青年觉得有些难以接受。但是，张蓦等人却微笑着点了点头，朝廷的做法已经很不错了。难道真的让赵汝愚流放？那么赵汝愚在相国之位这么多年的部属怎么样？让史弥远充军？史家上下如何处置？一个还乡，一个降为闲职，就目前的形势来说，是最好的做法。秋后算账这种事，谁都会做！
　　人们渐渐平静下来，等着韩风宣布那个最为重磅的消息。
　　韩风傲然坐在马背上，看着无数期待的脸庞，朗声叫道：“家父、枢密院都承旨韩大人将会出任右相、枢密使。家父就任右相，有句话托我带给天下百姓！”
　　“大宋，将会有光明的未来，一个可以让天下汉人扬眉吐气的未来！这不仅仅是家父一直以来的理想，更重要的是，我们正走在这条路上。”


第六卷 天府之路


第一章 超越自己
　　稀稀落落的士兵们搬运着战场上的尸体，收拾着战利品。残破不全的旗帜，标志着又一个岛屿被宋军攻占，星星点点的火头似乎还在回味方才的战斗。虽然那仅仅是一场一边倒的战斗而已。
　　陈潮平在一块略显平整的大石头上坐了下来，心里盘算着这一次回到广州之后。广东水师就可以休整两个月，趁着这段日子就把儿子的婚事给办了。想起来，陈潮平不禁有些感触。跟韩家搭上了关系还真是没错，韩风并非仅仅利用了自己儿子和玉梅之间的关系，而是真情实意的在帮助这一对年轻人。
　　韩府送来了韩侂胄亲笔信笺，说明认下这个义女，却因为公务缠身，没法亲自到广南东路来给义女红包，所以派了韩家嫡系的一位叔伯兄弟来广南东路主持了仪式。韩家大包小包的不知道送了多少礼物，就连身在皇宫之中的韩皇后都亲自派人送来一对玉镯给这个没有见过面的干妹妹。
　　李玉梅就这么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农家少女，一跃成为了整个广南东路的焦点人物。韩风更是派了亲信叶东送礼物到广南东路，这些礼物无论价值多么珍贵，都比不上那一份心思。让陈潮平觉得尴尬的是，之前他觉得女孩子配不上自己的儿子，现在……可真的有些是陈家高攀人家了。
　　“统制大人，这个酋长藏下来的钱财可真不少。咱们广东水师这回可吃饱了……”一名偏将乐呵呵的走到陈潮平的身边，笑眯眯的说道：“爪哇这边到处都有小岛，每个小岛几乎就是个独立的小小王国。虽然老百姓穷的快吃不上饭了，可酋长们富得冒油，那是多少代的积蓄啊。咱们这算不算劫富济贫了？”
　　“还劫富济贫呢！”陈潮平没好气的冷哼一声：“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呢？咱们这次出来历经一个多月，攻占四个岛屿。算下来，除了上缴给朝廷的，每个官兵都能发一笔小财。开春之后，抢生意的人就多了。回去了得好好操练操练那些丘八。”
　　偏将连连点头，陈潮平说的是实情，广东水师自从申请不要开拔费下南洋之后，南洋的海面上就活动着两支队伍。一支是在锦衣卫直接领导下的海盗大队，他们轻车熟路，业务熟练，一个多月的时间从真腊抢到爪哇，收获极为丰富。另一支就是陈潮平麾下的广东水师了，说起战斗力，当然是广东水师更强。可说到当海盗抢东西，那就得摸着石头过河了。好几次，陈潮平都是白跑一趟，抢了几个穷光蛋而已……
　　“你们要没事多和锦衣卫的那帮人联络联络，学学人家是怎么做的。宇文良啊、林智啊、张笑啊都是海盗出身，他们翻翻眼皮子就知道哪个酋长有钱。出手就不落空，爪哇上千岛屿看起来挺多。不过，我听说，福建水师、江浙水师都在忙着写奏折，积极申请来南洋作战。人家都是上等效用，战船和兵马都比咱们要好。要是再没有进步……哼！来年，人家吃肉，你们能不能喝到汤都是问题。”
　　陈潮平训斥完了，意味深长的补充道：“要进步，要持续进步！”
　　……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林智站在甲板上，晒着暖洋洋的太阳，对宇文良和张笑说道：“水师开始来抢生意了。可咱们是海盗出身，用韩总领……哦，不！现在应该叫韩指挥使大人的话来说，咱们是专业人士。吃的就是这碗饭！要是抢不过那些水师，面子往哪儿放？”
　　宇文良点头表示赞同，轻声说道：“我丢脸不要紧，丢了韩大人和锦衣卫的脸，可是大罪啊。”
　　张笑只是嘿嘿一笑，并不发表意见。自从海盗们和水师进入南洋以来，从欧罗巴来的商船可就苦了。去东南亚贸易的商船已经没有利润可言，于是，大批欧罗巴商人进入福建和广东，带着大批来自国外的白银黄金，购买大宋的商品。虽然没有以前的利润那么好，不过，算下来，他们回到欧罗巴之后，也有不少钱赚。商人们追逐利益，有钱便是好事，抱怨几句，依然不耽误和大宋之间的贸易。
　　“韩大人来信说，朝廷已经派遣了使者，从海路远赴欧罗巴。与那里的君王以及教会，建立起长期的合作关系。”宇文良轻声说道：“这可是好消息啊。”
　　“什么意思？”张笑疑惑的问道。
　　宇文良解释道：“现在咱们大宋和欧罗巴之间的贸易往来，多数集中在茶叶、丝绸、瓷器……这些东西在欧罗巴都是能卖上高价的。现今的方式，是欧罗巴商人来到大宋购买，然后卖到他们的国内赚取差价。当然，我们不能断了人家的活路，但是我们为什么不能自己设立一个专门在欧罗巴贩卖大宋货物的店铺呢？”
　　张笑恍然大悟，伸出大拇指赞道：“这是大财路啊！”
　　“是啊！”林智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副画面，那些高鼻子白皮肤的人们所在的国家，每个城市里都出现一个大宋店铺，飘扬着汉字的旗帜，客似云来，真金白银哗啦啦的如流水一般涌入商铺……
　　“指挥使大人已经上书朝廷，把便于朝廷整合的货物，以官府名义限制私人卖给国外商人。然后把这些货物集中起来卖到欧罗巴……我算了一下，就好比那些国外商人比较喜欢购买的苏绸和杭绸来说，朝廷向蚕商收购，然后漂洋过海卖到欧罗巴，利润可是五倍以上……”宇文良叹了口气：“当然，这其中是有难度的。不过，指挥使大人提出的方案，未来一定可以实现。”
　　“那么你知道不知道朝廷准备直接和欧罗巴国家做那些商品的生意？”张笑急忙问道。
　　宇文良神秘兮兮的说道：“但凡茶叶丝绸这些东西，朝廷都不会碰。要鼓励民间的贸易，发展商业。这样的话，商业税收才会更高。朝廷准备卖给欧罗巴的，是武器！”
　　轻便坚固的铠甲、射程精远的弓弩、锋利的大刀利斧摆放在武器库的门口。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我不同意，把这些东西卖给欧罗巴人？他们要是拿着我们制造的武器打过来怎么办？”
　　虽然是在皇帝面前，可留正依然没有一点收敛的意思，花白胡子因为愤怒而不断颤抖。指着地上的武器，对着韩风叫嚣起来：“大宋的武器，不知道经历了多少代工匠的心血，实战的磨练，才有这样的成就。我们需要武器来保护自己，而不是把它作为赚钱的工具。”
　　这世上最赚钱的生意，除了毒品，就是军火了！韩风心中好笑，这年代，可以没有毒品，可是出口军火并没有什么问题。只不过是这位大人太过于敏感了。但是在赵扩面前，韩风还得耐着性子解释道：“根据我们锦衣卫所得来的消息，现在欧罗巴最先进的弓弩，是英格兰的长弓。射程不及我们的神臂弓，精度就更不用说了。他们的盔甲不够我们的轻便，步军武器更是要逊色。夸口说一句，大宋现在的武器制作水准，至少领先全天下的国家三五十年。”
　　“神臂弓是经过韩世忠相公改装过的，我们完全可以把没有改装过的武器卖给那些欧罗巴人。如此一来，卖给对方的武器，就是我们已经淘汰的。对我们能有多少威胁？再说了，他们离的那么远，从陆地打过来很难，从海上过来。难道我们大宋水师会怕他？”
　　韩风诚恳的说道：“人和国家都是一样，没有危机感，就不会进步。我们把武器卖给了那些欧罗巴人，鼓励造兵工署不断开发新的武器，对武器加深研究。始终领先于对手才是正道。”
　　“韩指挥使说的有道理！”赵扩点了点头。
　　留正顿时就急了：“这怎么能叫有道理呢？拿什么卖钱都行，就是武器不行。”
　　韩风缓步走到留正身前，抱拳道：“留大人的心思，下官很敬佩。的确是为了大宋考虑的。可是咱们退一万步说，就算不把这些武器卖给欧罗巴人，你怎知道他们将来的武器就一定比我们差？”
　　“以前的军队，平时是农民，打仗是军队。到了春秋战国，各个国家开始有常备军，这是进步。赵武灵王胡服骑射，更是数千年来战争史的一大进步。自从有了马镫，骑兵的冲锋能力发挥的淋漓尽致。而神臂弓、床弩也是不断改良完善。如果我们固步自封，觉得现在的，就是最好的。将来总会被别人超越。”
　　“其实，我们最应该做的，是在别人超越我们之前，先超越自己。不是吗？留大人？”韩风冲着留正咧嘴一笑。
　　这笑容极为灿烂阳光，一点儿杂念私心都没有。
　　赵扩看到留正有些尴尬，心中暗忖，果然是老了，朝廷也应该补充一些新血。韩风说的没错，难道说神臂弓就是天下最好的弓弩，将来一点儿进步的空间都没了？难道说，火药就只能拿来做蒺藜火球？年纪大的人，难免思想就会保守一点，大宋的官员应该有一些生面孔出现了！


第二章 肥水不流外人田
　　“你说张蓦那个人怎么样？朕准备破格提用他。”赵扩走在前边，韩风跟随在他的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在武器库里观看着各种武器。所有大臣和侍卫都被留在库外。这一份圣眷就不知道让多少人眼红到死。
　　韩风想了想，低声回答道：“官家。张蓦这个人才华很高。是岳麓书院近年来难得一见的人才。他参加或者不参加科举，功名就在那里。朝廷要是错过了这样的人才，实在可惜。不过，张蓦心高气傲，如果官家要他不参加科举就破格录用，对于他来说，心里是有遗憾的。张蓦祖上曾经有遗训，要孩子好好读书，将来一定要给张家出一位状元郎。官家……反正开春礼部就要会试了，不妨多等一段时间。看看张蓦到底有没有本事拿到状元。”
　　赵扩微微点头，轻声笑道：“是啊，朕有些急了。好，既然他想考状元郎。朕就给他个机会，到时候殿试，朕可是会对他严加考察。状元郎，那是大宋最顶尖的人才。可不是他想得到就能得到的。”
　　密密麻麻的武器在武器库里摆放着，许多弓弩上已经蒙上了灰尘，赵扩伸手在一支长弩上一摸，把手指头举到眼前看了看，不满的冷哼一声：“朝廷的军备不能这么疏忽。你说得对，大宋要不断发展，墨守成规是没有前途的。看看这些武器，不知道放了多少年没有用过了，现在拉开弓弦，或许都会断了。”
　　“官家这么想，是最好不过了。”韩风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臣有几个请求，不知道官家是不是能答应？”
　　“说！”赵扩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韩风，随手拿起一支长箭在手中把玩着，淡淡的说道：“如果不是很过分的，朕就准奏。”
　　“细作司和皇城司之前服饰不同。以后必然要统一。之前礼部说以暗红色为主调、苏绸为料。各组人手分别在胸前配以豹、狼、鸽等图案。前皇城司人员并入之后，臣希望他们官服以雕为图。意为洞察千里。”
　　赵扩点了点头：“这是小事，朕准了。”
　　“啊……接下来就不是小事了。官家知道臣在建康府以及各地开的都有绸布庄，这次锦衣卫所换装，肯定要大批采购布匹。反正要买，不如买臣的，臣可以打个八折给朝廷！”韩风奸笑两声，轻声唤道：“堂姐夫……肥水不流外人田！”
　　赵扩忍不住好笑，强忍着笑意说道：“也好，反正户部尚书是你未来老丈人，你就跟他说去吧。不过，朝廷要七折！”
　　“不是这样吧……”韩风愁眉苦脸的嘟囔道：“小本生意本来就难做，朝廷现在开辟海上贸易，设置海关。水师远赴南洋又发了大财，还要和欧罗巴人做武器生意。何必介意我那小店赚点钱呢……”
　　“七五折，一口价！”赵扩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看到韩风还想说什么，伸手一指，叫道：“再讨价还价，户部绝对不会跟你采购的。”
　　“少赚也好过没有！”韩风笑嘻嘻的答应下来。
　　“你说到水师下南洋，近来各路水师看到陈潮平那里发了财，眼红的很啊。纷纷打奏折，说的很激昂，要下南洋去锻炼士卒。开拔费自然是不要的……南洋那里，有这么多财富吗？”赵扩有些担心的问道。
　　韩风解释道：“其实南洋并不是很穷。穷的只是老百姓而已。酋长王子国王们都很有钱。之前我爹曾经说过，枢密院从现在开始，以锦衣卫所为主力，在南疆活动。真腊和占城打仗……真腊国王野心勃勃还想吞并交趾……交趾和缅甸交恶……大宋身为宗主国，发发战争财并没有问题。我们把武器卖给最弱小的占城、真腊会不买？真腊强大了，交趾就急了。南疆的军备竞赛会把他们的国库积蓄全部掏空，把真金白银送到大宋来。”
　　“要是那些南洋小国打不起来呢？”赵扩反问道。
　　韩风拍了拍胸脯：“臣的锦衣卫所不是吃干饭的。有矛盾要让他们打起来，没矛盾创造矛盾也要让他们打起来。其实战事是不是开启无所谓。南洋那里是一条链。只要一个国家强大了，余下的国家都会自危。只要打开了军备竞赛的大门，水师就可以把精力放在爪哇列岛了。那儿的酋长们，个个都是土财主。过千岛屿，得抢多少年啊……”
　　“早晚会抢空的。”赵扩喃喃的说道。
　　“那时候大宋已经很富有了。再说了，大宋的生活水平和南洋诸国不同。大宋百姓富有，就算是平民，大多也都吃得起肉，穿得起好布料。南洋的百姓生活就像奴隶一般。到时候，以宗主国的身份，鼓励移民到南洋，在南洋开办做工坊、造船厂……在原料和人工方面，就能省下来一大笔钱。就算有运费，也足够商人赚的了。在商言商，只要有利可图，还怕没有商人过去吗？”
　　韩风认真的说道：“再往后，可以驻军在南洋，轮流换防，我们是宗主国，在藩属驻军是小事一件。扶植南洋的傀儡政权……将来，是不是把南洋并入版图，就看官家您的心情了。”
　　开疆辟土是每个皇帝的心愿，但是大多数皇帝都不是秦皇汉武唐宗宋祖这样的人才。不过，但凡能够开疆辟土的皇帝，大多名留青史了！赵扩心中砰然一动，如果大宋在自己手中收复江北，再在南洋开疆辟土……就算这份功绩不敢和太祖太宗相比，至少在大宋的君王之中，自己也可以进入前三了。
　　“这些事，右相已经有了全盘计划。”韩风低声说道：“经略南洋，剑指江北，大宋整顿军备，几年之内，北伐可期。官家！”
　　赵扩轻轻点头，随即叮嘱道：“你爹上任之后，金人必然有所反应。众所周知，你爹对金人的态度是极为恶劣的，也是最强硬的主战派系领袖。你的锦衣卫所要多下功夫，麻痹金人，至少，在朕大举北伐之前，不要和金人产生大规模战争。”
　　“臣明白！”
　　赵扩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笑呵呵的说道：“皇爷爷和你堂姐这段日子看不到你，常说让你进宫见个面。你堂姐说你是个忙碌命，成天就是天南地北的跑来跑去。怪我不知道体恤你。晚上一起回宫吃饭吧。”
　　“谢官家。”韩风难得正经一回，老老实实的谢了恩。
　　“对了，你打算什么时候成婚？祖奶奶也问起好几次了，你们韩家老太君来宫里走动，说起你这个不争气的孙子，每次都要开骂。说是给你订亲都快两年了，你就是不成婚。是不是想熬到她看不到了才成婚？”赵扩淡淡的说道。
　　韩风凛然答道：“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你也不脸红……”赵扩摸了摸鼻子，不屑一顾的斥道：“听人说，你在漠北，跟那个金国郡主……就是我们在绍兴喝花酒的时候见过的那个花魁沐谦心……你是不是……啊……你懂的！”
　　“臣不懂！”韩风一脸茫然。
　　“少演戏。听说你们在铁木真的营地，你已经把生米煮成熟饭了？”赵扩嘿嘿笑道：“你小子别的都不行，找女人的眼光真是厉害啊！”
　　韩风面容严谨，目光平视，一本正经的说道：“敢问官家，是不是秋月白那个叛徒出卖了我？我这就去杀他灭口！”
　　“少来这一套。”赵扩挥了挥手：“两年前你才十七八，不成婚不要紧。现在你都二十岁了，大宋二十岁的从三品大员，开朝以来除非是军功卓著又或者是当初立国的从龙之功。再不然就是寇天官、王旦那样的天纵之才。南渡以来，你是第一个。成婚吧！朕亲自给你主婚。”
　　“真不行！”韩风抓了抓头发：“很难办啊……郦君瑾没什么不好，问题是之前有时间成婚就好说，现在我爹刚上任。户部尚书和右相联姻，官家亲自主婚……朝中大臣会怎么想？我都不小心当上从三品都指挥使了……而且，最要命的是，赵汝愚等人刚刚下台，我不想给他们反扑的机会。”
　　“你说的也有道理！”赵扩微微点头，韩郦两家联姻，水涨船高。朝中大臣哪怕是墙头草的，现在也会倒过去。不利于朝廷一贯稳定的局面，并且会导致一些大臣的不满。韩家最近的人物冒的太快了。
　　“那好吧，先拖着。反正郦君瑾才十八，再熬一年问题不大，只要婚约在！”赵扩挑了挑眉毛：“朕就好人做到底。朕命礼部起草一份诏书，昭告天下沐谦心的身世，为奖励她弃暗投明，册封她为锦衣卫所副指挥使，和苏夕颜平起平坐。女子为官，很罕见了吧？将来她回到大宋，阻力会小很多。你也可以娶她回家了。”
　　“那就多谢官家了！”韩风施礼道：“臣替沐谦心谢恩！”
　　“晚上去宫里吃饭。那中午这顿是不是应该你请朕？”赵扩狡黠的笑了笑：“天天闷在宫里，很想吃吃外边的菜啊。”


第三章 不日而归
　　蔚蓝的天空飘荡着洁白云彩，寒冷的北风从漠北草原上呼啸而过。地上的枯草随风而抖，马儿懒懒的趴在马厩里晒太阳。
　　如此严寒的天气，几骑快马却在苍茫萧瑟的草原上狂奔，冲入营地之后，高举着号旗径直来到一座洁白宽敞的蒙古包前，为首一人翻身下马，拜倒在帐门口，高声叫道：“沐姑娘，江南有信送到。”
　　营帐门掀开，一个巧笑嫣兮的女孩子跳了出来，笑嘻嘻的丢了一袋暖好的酒给那个骑兵，轻声说道：“大冷天的，跑一次的也不容易。这是我家姑娘赏给你们的。”
　　那几个骑兵千恩万谢的交过信笺，拿了酒离开。
　　归尘蹦蹦跳跳的拿着信，送到正坐在火炉边取暖的沐谦心面前，叹道：“这天南地北的，写封信都不知道要多久才能送到，要看天时还要看运气。让我先开拆开看看里边写了些什么？”
　　沐谦心闪电般的伸出小手，劈手将信笺抢走，轻声说道：“小丫头，忘记我怎么告诉你的吗？偷看别人的信，是不道德的。”
　　信纸用的是临安最好的造纸坊出品的香笺，虽然已经过去了一段日子，依然还带着淡淡的香味。上边那些歪七扭八的字迹，显然是出自韩风的手笔。沐谦心忍不住轻声一笑，展开信笺读了下去。
　　“心心，好消息啊！官家昭告天下，表彰你弃暗投明，公开承认你的汉人身份。官家都如此表态了，将来你回来江南，谁还敢说三道四，就是和朝廷过不去。放心吧！我掐指一算，你看到信的时候，漠北应该还是冬天。这时候战事很少，听说你在漠北干的不错，帮铁木真安答打造了一个极有能力的军情处。大破乃蛮人就是你的手笔啊！看来，我要努力了，不然随时你这个锦衣卫副指挥使会替代了我。
　　近来我有一些重要的事情要办，不在临安，信笺往来有所不便。所以，铁木真安答那边局势一旦明朗，你就快点回来帮我的忙吧。你快回来，我一人承受不来……你快回来，锦衣卫因你而精彩……不管怎么说，先亲个嘴吧！”
　　沐谦心‘扑哧’一笑，清斥道：“这个无赖。”
　　“看小姐的意思，可一点没把韩风当无赖呢！”归尘抱着一条羊毛毯子，躺在暖椅上，喃喃的说道：“所以说，本姑娘是不准备嫁人了。”
　　沐谦心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走到小桌子前，取出一张信纸，提笔回信，写完之后，想了想，又取出一块唇红，先放在唇间轻轻一合，随即拿起信纸，嘟起小嘴在洁白的信纸上印下个红红的唇印，笑眯眯的把信纸封好。
　　归尘看得目瞪口呆，惊呼道：“小姐，你是中了韩风的邪了吧？这……这……这……”
　　“你懂什么？”沐谦心笑着回了一句，收拾好了信笺，起身整理衣服：“走，跟我去见铁木真大汗去。”
　　归尘很不情愿的从暖暖的毯子里钻了出来，她没有发问。韩风还不是一个见色忘义的人，既然给沐谦心写了信笺，肯定会给铁木真也写一封。看江南的情况，重新整顿之后的锦衣卫所，韩风一个人未必忙得过来。沐谦心的回归是迟早的事儿，铁木真的进度越快，沐谦心回去的就越早。
　　两位少女一前一后朝铁木真的大帐走去，一路上遇到的蒙古兵都笑呵呵的冲她们打着招呼。这一对姑娘人长的漂亮，又极为能干，一手把铁木真手中的军情处从无到有建立起来，多次在草原作战中建立奇功。蒙古人崇拜英雄，尽管对女人有些不感冒，可是有本事的女人，依然能够赢得他们的敬佩。
　　卫士们传报之后，沐谦心带着归尘走进了铁木真的大帐，施礼坐下。
　　蒙古诸将大多都在铁木真的身边，正听着大汗的教训：“这大半年来，咱们乞颜部扩张的很快，兵力不断扩大。你们也要重新适应，以前你们带着几百人，几千人就能打仗。以后，你们每个人都可能独当一面，都可能带着上万人马作战……”
　　看到沐谦心走了进来，铁木真冲她微微一笑，问道：“韩风安答的信，你已经看过了？”
　　“看过了，所以，我是来和大汗说一声的。本来我是准备在大汗攻入呼伦贝尔草原，扫平王汗之后，再离开草原。不过，现在看起来，韩风那里也很需要我。嗯……我想在大汗彻底击败乃蛮人之后便离开草原。”沐谦心淡淡的说道：“希望大汗恩准。”
　　“这么快？”铁木真皱了皱眉头，走到大帐中央，看着铺在地上的地图，默然无语。
　　沐谦心缓步走到铁木真的身边：“大汗，开春之后，乃蛮人一定会反扑。按照大汗之前的安排，木华黎和赤老温分别带领一部兵马让开，等乃蛮人进入乞颜部领地之后，合围全歼他们的兵马。随后蒙古军要一直追击，追击到乃蛮人再也没有能力进入蒙古草原为止。根据目前军情处反馈回来的情报，一切都在大汗的掌握之中。所以……”
　　“所以，大约还有三个月，你就要离开草原了！”铁木真叹了口气，看着沐谦心：“好吧，韩风安答那里既然需要你，你就去吧。你为我一手打造了军情处，乞颜部的扩张进度远远超过了我的预想。我们乞颜部非常感谢你，无论你和韩风安答什么时候回来草原，都永远是我们最尊贵的客人。”
　　沐谦心点了点头，心中却想到另外一种可能性。这段日子来，她在蒙古草原，看着蒙古兵攻城略地，看着铁木真把一个个部族吞并在旗下。这个男人的野心是没有止境的，蒙古草原不可能羁绊他的马蹄。就算攻破了最为肥美的呼伦贝尔草原，连王汗部都被铁木真吃掉。他依然不可能满足，西夏、金国都可能成为蒙古人下一个目标。那些骁勇善战的蒙古军，给沐谦心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假如铁木真混合蒙古诸部，打造出一支十余万人之众的蒙古军来，他的野心也会随着膨胀。就像他之前说的那样，木华黎等人要适应从带领几千人作战到带领上万人作战，而铁木真的目光也会渐渐从草原转移到西北、中原……是不是会看到江南，谁也说不准！
　　假如真的有那一天，铁木真带领蒙古军南下……那时候，自己和韩风还可能是铁木真的座上宾吗？
　　“谢谢大汗。”沐谦心顿了顿，接着说道：“军情处那里，这几月来，大汗可以慢慢挑选合适的人来接手。我会一点点带领他熟悉军情处的运作，熟悉细作的用处。”
　　“好，击败了乃蛮人之后，草原上我只剩下最后一个对手了。我们蒙古人和大宋的盟约很快就能实现了。”铁木真笑道：“韩风安答写信来，说他的细作司已经升为锦衣卫所，他也升官发财了。上次我让木华黎帮我写信给韩风安答，告诉他，我很快就要有第四个孩子了，让他帮我的孩子起两个名字。一个给男孩用，一个给女孩用。”
　　“他也能给人起名字？”沐谦心想起韩风那歪七扭八的字迹，就忍不住想笑。
　　“起的不错，叫托雷。”铁木真解释道：“托雷在我们蒙古语中是‘镜子’的意思。”
　　沐谦心倒是知道，在北方的萨满教里，镜子是萨满巫师最重要的法器。而在蒙古人这里，铜镜代表了太阳、光明、威严！给铁木真的孩子，起这样的名字，对于蒙古人来说，倒是十分合适的。
　　“韩风安答说，不管男女都可以叫托雷。不过，他说，肯定是儿子。咦，怎么汉人还有这样的本事，孩子还没生下来，就能猜到是男女吗？我铁木真还没有女儿呢，这次要是生下个女儿，我一样疼她爱她。不过，我就要让木华黎写信给韩风安答，好好嘲笑他一番了。”
　　“汉人当然没有这样的本事。”沐谦心笑道：“韩风这人啊，成天就是瞎说，没个正经。大汗这次无论是得了儿子还是女儿，都是长生天赐予大汗的。”
　　“韩风是我的安答，也就等于是托雷的半个爹。你回去了就快点嫁给我的安答，以后我再有孩子了，就让你给他取名字。”铁木真哈哈大笑起来。
　　木华黎端起一碗酒，走到沐谦心面前，端端正正的送到她的手中，由衷的说道：“真可惜沐姑娘不是我们蒙古人。说真的，我们舍不得你离开，你美丽大方，聪明勇敢。是长生天最完美的杰作。请你转告韩风，以后要他好好对你，不然的话，我就算从蒙古草原跑到江南去，也要找他算账的。”
　　归尘听的暗暗心惊，这木华黎都等于是在表白了，但是小姐一脸装傻的样子，还笑眯眯的接过酒来一饮而尽。唉，真要是去江南了，可得告诉韩风，要是他不好好对小姐，蒙古草原上的那些汉子们，都排队等着呢……


第四章 锦溪镇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走不动了！”叶东一屁股坐在地上，死活不肯起来：“这样走到成都，就算人没累死，马儿也都累死了。今天我死也不走了，要不然，指挥使你就斩了我吧。”
　　看到叶东开始耍赖了，豹组的官兵纷纷跳下马背，嬉笑着死活不走了。
　　韩风无奈的耸了耸肩膀，展开地图仔细看了一会儿，朗声说道：“这儿是锦溪镇，距离成都已经不远了。好吧，咱们今天就在这儿休息一天。明天一鼓作气到成都去。”
　　“锦溪镇？”正躺在地上装死的叶东一个跟头翻身而起，快步走到韩风面前，一脸严肃，压低了声音说道：“指挥使大人，锦溪镇……我们还真得停一停。”
　　韩风陡然间想起一件事，脱口而出：“曾沧海的家就是在锦溪镇！”
　　叶东默然点了点头，别人也就罢了，他和曾沧海可是一起出生入死，从金人的包围圈里杀出来。正是曾沧海死命给他断后，受了重伤的叶东才有机会一路逃到滁州，留下了这条性命。此后虽然朝廷对曾沧海家中厚加抚恤，可叶东等人却一直没有机会来到锦溪镇看看这一家人到底生活的怎么样了。
　　“吩咐大队安营扎寨，咱们去锦溪镇上走一圈去。”韩风回头看了看无法和李飞镖等人，轻声说道：“都去吧……”
　　简怀诛还不知道曾沧海到底是何方神圣，一个劲的拉着李飞镖的袖子，缠着他说说曾沧海的故事。这位豹组重建初期的队长之一，在第一次出动的时候壮烈阵亡。在豹组已经是许多新兵蛋子的偶像了。李飞镖难得的用凝重的口吻，给简怀诛说着曾沧海的故事。
　　锦溪镇并不是个小镇，居民有数百户，如今是下午时分，街上还有不少人走动。韩风等人一身便装，走进了锦溪镇，听着那跟曾沧海很相似的四川口音，心中波澜起伏。
　　秦燕轻声在韩风耳边说道：“曾沧海阵亡之后，朝廷给予的抚恤的确不少。应该足够他们一家人生活了。后来川中官员发回临安的公文中，禀告抚恤阵亡将士的事情，也曾经提到过，说他们一家人生活的算是不错。让我们也稍觉心安。”
　　韩风正要开口说话，忽然胳膊被人撞了一下，回头一看，只见个公子哥儿模样的人带着几个五大三粗的跟班从韩风身侧走过。撞到韩风的那个跟班看到韩风回头来瞅，轻蔑的举了举拳头，随即跟在那公子身后继续前行。
　　没想到那个公子哥儿回头一看，却看到了秦燕，顿时喜笑颜开，唿哨一声，吹了声口哨，皮笑肉不笑的说道：“这漂亮的小娘子啊，晚上跟本少爷喝一杯吧？”
　　秦燕杏眼一翻，正要发作。无法懒洋洋的说了句：“算了，跟他们一般见识做什么？咱们来看看曾家人就走了，这样的公子哥，只是口花花而已。”
　　那个公子哥还真只是口花花而已，看到秦燕不搭理他，便得意洋洋的继续走去。前方有个绿衣少女缓步前行，从身后看去，身段窈窕，秀发乌黑。那公子哥笑嘻嘻的又是唿哨一声，叫道：“前边那个小娘子，喂，就是你，穿绿裙子的。陪本少爷去喝一杯吧？”
　　“喝你个锤子呦！再给老娘说一句试试！”没想到那举止文静的绿衣少女忽然停下脚步，转身便是破口大骂。
　　那公子脸上一阵尴尬，调戏姑娘调戏的多了，见过姑娘哭的，见过姑娘逃的，也见过骂他无耻下流的。但是第一次在大街上被人骂的这么下不了台。顿时一股纨绔之气发作，仔细盯着那女子看了几眼，冷笑道：“我说是谁家小娘子这般泼辣，搞了半天是老曾家的丫头啊。有什么了不起的？当年你哥在吴大人府里当亲兵队长的时候，我还怕你三分，现在你大哥都死了这么久，尸体都不知道丢在哪儿喂狗了。你还是小时候的泼辣脾气……哼，得罪了本少爷，你老曾家护得住你？”
　　韩风情不自禁的和秦燕对看了一眼，原来这丫头居然是曾沧海的妹妹，难怪脾气这么大，跟她大哥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那姑娘气得浑身哆嗦，咬牙道：“莫老三，你在锦溪镇欺行霸市也就罢了。我哥是为国捐躯，你敢说我大哥，我便和你死过……”
　　莫老三看她如此气愤，得意洋洋的狂笑起来，肩膀不住抖动，拍着胸脯道：“来啊，我看你怎么跟我死过？来，照着你三爷胸口打，打不死三爷，你家三爷就照着你胸口……哎呦呦，打这样娇滴滴的小姑娘，三爷还真舍不得啊……”
　　“好！就这么说！”
　　一个沉厚的声音在莫老三耳边响起，他诧异的回头一看，却是刚才被自己保镖撞到的那个年轻人，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还好整以暇的对老曾家的女儿说道：“你是人证啊，这一拳，我帮你打！”
　　“你想干什么？”莫老三刚叫出口，韩风已经一把推开他，沉腰坐马，吐气开声，一拳当胸平平打出。也不见招式如何花哨，更不见风云变色，只是结结实实的一拳砸在胸口。
　　“噗”，一口鲜血从莫老三口中狂喷而出，整个人凌空朝后翻倒，像条快要渴死的鱼一般在地上挣扎了两下，直翻白眼。
　　韩风一脸无辜的耸了耸肩膀：“大家都听到了，是他叫人先打的。我只是帮曾姑娘出手打一拳而已。要是打死了，可不管我的事哦！”
　　那几名跟班已经风机火燎的扑了上来，抱着出气多入气少的莫老三拼命嚎叫起来。正叫的悲切，无法和李飞镖已经一人拽住两个，把他们扯到一边，没好气的斥道：“别叫的跟死了爹似的，这一拳打不死他，在床上躺几个月就好了。识相的就赶紧抬他走！”
　　那些保镖刚想反抗，只觉得无法的手掌就像两支钳子紧紧抓住他们的胳膊，让他们动弹不动。这才知道遇到了一群难对付的家伙，顾不得和无法等人再纠缠，抬了那个还剩下半条命的少爷，就飞也似的逃走了。
　　“曾姑娘！”韩风拱了拱手：“我们是你大哥的同僚，正好路过锦溪镇，就想来看看你们家人现在怎么样了。”
　　“我家里人都挺好的。”那姑娘只是冷冰冰的丢下一句，转身就走。
　　倒是秦燕是女儿家，方便一些，跑上前去拉住那姑娘的手，轻声问道：“我叫秦燕，你呢？叫什么名字？”
　　“叫我沧月吧。”曾沧月挣了挣秦燕的手掌，却没法从她手中挣脱，便由着她跟着自己，一路朝家走去。
　　按照韩风的想法，曾沧月陡然看到大哥的战友，就算不两眼泪汪汪，至少也应该表示一下感动吧？鲜花有木有？掌声有木有？就算都没有，也不应该如此冷淡啊。带着一肚子疑惑，韩风等人跟上前去，一路朝曾家走去。
　　曾沧海阵亡之后，曾家拿到了不少抚恤，现在的生活的确无忧，家里在镇上盖起了一座大房子，还有些余钱做些小买卖。看着干净整洁的曾家大门，韩风心中一动。当年曾沧海的愿望不过是给家里买个大房子而已，让弟妹们都可以念书做生意，好好过一生。如今，曾家的确过上了这样的日子，只是，他已经看不到了。
　　“难道你们要跟着我一起进去？我并没有说要请你们到家里来。”曾沧月冷淡的说道：“走吧，天色已经不早了，我家也要关门。”
　　韩风不解的问道：“我们大老远来到四川，就算你念着你大哥和我们同袍之情，也不应该拒人千里之外吧？”
　　“你是谁？”曾沧月冷漠的问道。
　　“好吧，好吧。”韩风翻出铜牌：“现锦衣卫都指挥使，之前细作司总领。当年你大哥阵亡的时候，我就是豹组骑都尉。”
　　曾沧月神情复杂的看了看韩风，略带嘲讽的说道：“从来都是一将功成万骨枯，你从骑都尉到总领，现在做了都指挥使。每天大鱼大肉，我大哥现在就只能吃元宝蜡烛。去江北那一役，为什么你没死？为什么其他的队长没死？为什么死的偏是我大哥？朝廷公文说是我大哥殉国。我知道，打仗总是要死人的。但是从来没有人告诉我，我哥哥到底是怎么死的。你敢告诉我实情吗？”
　　“我可以告诉你！”
　　叶东从韩风的身后走了出来，诚恳的看着曾沧月，沉重的说道：“当年我们大破淮南，数以千计的金兵，在身后紧追不舍。为了让更多的人可以活着回去。你大哥、指挥使大人，都亲自断后，绝非你想象的那样，是指挥使大人贪生怕死，只留下你大哥。”
　　“我们只有一百多人，要挡着数千金兵，拖住他们几个时辰。从下午打到天黑，弓箭都射完，刀枪都折断。指挥使大人死战不退，他是被你大哥命人绑走，最后只剩下我和你大哥两个还活着，我们骑着一匹马往滁州撤退。你大哥说马儿背不动两个人，要是这样的话，大家都得死。于是，他跳下马，一个人和金兵战斗……”
　　“啪！”一巴掌摔在叶东的脸上。


第五章 好汉子，有胆量
　　“是你贪生怕死，为什么你不跳马？为什么你不敢去面对金国鞑子，让我哥一个人留下和他们作战。”曾沧月泪眼婆娑的骂道：“你是懦夫，胆小鬼。”
　　叶东伸手揉了揉略显红肿的脸，心中却一点火气都没有，喃喃说道：“是，我的确没有你哥哥有勇气。我是懦夫！”
　　大门处，人影晃动，一位青衣老者撑着拐杖走了出来，站在门口诧异的看着这群人，低声问道：“怎么了？月儿，是不是有人来做客？你哭什么？”
　　“爹，没事，没事！”曾沧月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走到父亲身边，扶着他的胳膊，轻声说道：“这些都是大哥的同袍，来看咱们的。这位是现任锦衣卫都指挥使大人。”
　　“哎呦我的天哪。”老爷子比女儿见识多了不少，当然知道都指挥使是个多大的官儿，吓得差点就要丢了拐杖，连声冲着韩风作揖道：“原来是大人大驾光临寒舍，小女招呼不周，怠慢了大人，大人千万不要见怪。”
　　“老丈客气了。”韩风急忙走到他身边，伸手扶起他，轻声说道：“我们突然来到，应该是我们叨扰了老人家才是。”
　　曾父连声赔罪，又吩咐曾沧月去煮茶待客，客客气气的将韩风等人让到客厅坐下。曾家老老小小全都来陪着。韩风喝了口茶，放下茶杯，随意问道：“家中人都在？”
　　“回大人的话。海儿下边还有个大妹，去年出嫁了。虽然不是什么大富之家，也算殷实，日子能过得去。余下的便是这个小妹和那个小弟，小妹还没许配人家，不过算起来的话，年纪也差不多够了。明后年要是出嫁，家里便又少个人了。”老人家显然有些伤感：“现在要抱外孙，还得去别的镇上。”
　　无法靠在柱子上，笑嘻嘻的说道：“这还不简单，我看沧海的小弟再过两年也可以娶妻了，你让他多娶几个，给你多生几个孙子。到时候，怕你忙都忙不过来。”
　　老人家笑了几声，下意识的看向只有十三四岁的小儿子，琢磨着无法说的还真有些道理，只是这两年有些难熬，便说道：“家里也不缺了用度，我也不希望他能出人头地，将来只要安安稳稳的过一生就是了。他大哥……”
　　一提到曾沧海，曾家上下就有些难过。叶东缓缓叹了口气，思绪仿佛回到那个残阳如血的下午，曾沧海还带着浓重的四川口音跟自己说笑，还比赛着要杀几个金兵。正想得出神，忽然面前一阵香风，曾沧月快步走到自己身边，伸手递过一个小瓶子，轻声说道：“对不住，刚才打了你一巴掌。这是锦溪镇的草药，消肿化瘀很有效的，每天擦两次，很快消肿了。”
　　“哦，谢谢。”叶东刚说完，曾沧月就已经飘然离开。
　　一顿丰盛的晚餐，宾主尽欢。吃完晚饭，一行人缓缓朝锦溪镇外走去。
　　“还好曾沧月长得不像她大哥。”秦燕忍不住笑道：“我看她白白净净的，小巧玲珑，容貌清秀，也是个小美人坯子呢。将来不知道要嫁给谁家。不过，她性情泼辣，在大街上敢把那个少爷骂的抬不起头，还抽了叶东一巴掌。要知道，叶东可是豹组队长。手底下都是精兵强将，换了别的地方，六七品官看到叶东还得老老实实的，居然被人抽了一巴掌都不生气不还手。”
　　简怀诛伸手捅了捅正在发呆的叶东，取笑道：“这可不像你哦。”
　　叶东如梦方醒，喃喃说道：“哦，等等！”
　　叶东三步并作两步蹦到众人身前，双臂一展，拦住韩风等人不让走。随即伸手拨弄头发，整了整衣服，挺胸收腹，昂然说道：“你们仔细看看，我和沧月配不配？”
　　韩风、无法、李飞镖、秦燕、简怀诛……五人一起摇了摇头。
　　“这怎么可能？好歹我也是世家子弟，好歹我也相貌堂堂，好歹我自己也已经是豹组队长了。算得上是家门兴旺，事业有成。怎么就一点都不配？你们好好看清楚了再告诉我。”叶东不服，愤怒的叫嚣起来。
　　五人还是很整齐的摇了摇头，秦燕忍不住笑道：“如果把你脸上的肿消了，倒是有那么一两分配。”
　　“你没有眼光。欣赏不了我这级数的男人。”叶东自言自语道：“稍候我就写信回家，让我爹亲自来一次锦溪镇提亲。想来，以我爹的地位官职，曾家应该没什么不满意的。曾沧海已经去了，我就替他照顾他们一家人吧。”
　　“那是个野蛮老婆。”韩风咂舌道：“还没过门就已经甩了你一巴掌，你不怕娶回家去，夫纲不振吗？再说了，听说叶夫人是很厉害的，管的你爹成天叫苦连天，满朝文武都知道你爹惧内。难道说，你们叶家有惧内的传统？还有啊，叶夫人是一品夫人，脾气又大，我看沧月也不遑多让。当心将来你家后院起火……”
　　叶东一想到成天如母老虎一般凶猛的老妈，脸色顿时一变。当然，他妈妈只是对叶大人很凶，对儿子不知道有多疼爱。可是自古婆媳是天敌，叶夫人讲究门当户对，肯定不喜欢贫苦出身的曾家女儿。将来自己家的后院岂不是每天战火烧天？
　　李飞镖嬉笑道：“你也不用紧张的这么早，依我看，按沧月姑娘的脾气，她若是不同意，她爹也勉强不了她。你与其在这里想着要怎么去帮你未来老婆跟你娘斗，还不如想想，怎么才能把人家姑娘骗到手。不过，你刚才被她打了一巴掌，这是个好的开始，俗话说，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不痛快。嗯，你要努力。”
　　众人正在说笑，忽然间一大群人打着火把，拿着棍棒快步走了过来，远远看到韩风等人，便快步围拢过来。为首一人指着韩风叫道：“就是他，就是他打伤了三少爷。”
　　“是我又怎么样？你儿子死不了。”韩风淡淡的说道：“我下手还是有分寸的。”
　　“你好大的口气，打不死我的儿子以为就没事了吗？告诉你，在锦溪镇，我们莫家说了算。你、还有老曾家的那个贱人，我不扒了你们的皮，就随你姓。”
　　韩风脸色一变，朝叶东身边退了两步：“听见没，莫家应该还有人去找曾家麻烦。这是你英雄救美的好机会。快去，跟秦燕一起去。”
　　“为什么是秦燕？”叶东还没反应过来。
　　秦燕忍不住揪了叶东一把：“我是女人，不会抢了你大英雄的风头，走！”
　　叶东这才醒悟过来，两人一前一后，快步朝曾家方向跑去。
　　韩风抱起膀子，满不在乎的看着对面的莫家众人。其中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子，一脸冷峻看着他们。
　　这边四个人一点都不害怕，反而好整以暇的准备打架，这让莫家的人有些惊愕。要知道诸葛亮的空城计不是人人都有胆量摆出来的。那四个人里边除了瘦高个看起来有些不耐打之外，余下的各个都是健硕精良的汉子。莫家老头迟疑了一下，对儿子的疼爱，终于战胜了一切未知的恐惧，高喝一声：“打！”
　　一群莫家护院还没来得及扑上来，忽然锦溪镇传来一阵脚步声，这脚步声不密集，也不整齐，伴随着几匹战马的马蹄声，快速从镇外驰来。
　　韩风皱了皱眉头，抬眼朝远处看去，远方的松脂火把跳跃不定，却把那些来人的衣服照得很是醒目。
　　“韩兄？可是韩兄？”一人高声呼喊道。
　　那些穿着号衣，举着火把，佩戴着武器的官兵蛮不讲理的将莫家众人冲得七零八落，随即一骑飞奔而来，离得好远就高声笑道：“就知道是韩兄，小弟吴文海迎接来迟了。”
　　韩风抱了抱拳：“都说了不用接，明天就到成都了。大老远的，你还走这一遭做什么？”
　　“唉，五十里地而已，要是韩兄来到四川，我还不接出成都，那我爹回来还不打死我？”吴文海翻身下马，走到韩风身前，笑嘻嘻的看着他：“听说韩相公奏请官家，不日我爹就能调防回川中了。这么好的消息，简直让我喜出望外。还有韩兄，领了皇命来四川。这么大的事，小弟得赶紧来拍拍韩总领的马屁。哦，是韩都指挥使大人。”
　　“爹，爹，你怎么了？”官兵圈外，一阵急促的叫声。
　　吴文海诧异的踮脚看去，只见一个老头子口吐白沫倒在地上，几个男人正抱着他拼命叫喊。吴文海不明就里，朝韩风问道：“韩兄，不是你的朋友？”
　　“的确不是，他们刚才是想来打架的吧……”
　　莫老头刚刚掐人中醒过来，听见韩风这句话，心中一急，喉头一口痰顶在咽喉，顿时又昏了过去。
　　“不是吧，锦衣卫三大高手坐镇，这些土财主来找你打架？”吴文海乐开了花，挑起大拇指冲着莫家众人一竖：“好汉子，有胆量！”


第六章 背黑锅
　　被人抢救了半天才醒过来的老人家，喃喃的挤到众人身前，嘟囔着说道：“原来是吴衙内，草民的二儿子就在衙内麾下。”
　　“叫什么？”吴文海挑了挑眉毛。
　　老头子恭恭敬敬的答道：“莫明堂，现在官居副统领。”
　　吴文海冷笑道：“难怪你们在锦溪镇如此飞扬跋扈，原来是倚仗有个做了副统领的儿子。莫明堂是吧？我倒是知道他。你居然想用自己的儿子跟我套近乎？行，那我便让你舒服，明儿个回去成都，就让莫明堂自己卷铺盖回锦溪镇种地去。”
　　莫家众人闻言大惊，急忙跪的满地都是，老头子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叫道：“衙内息怒，这不关我的儿子的事啊。”
　　韩风推了推吴文海的肩膀，打着圆场道：“如果曾家的人没事，也就罢了。如果他们家里有个三长两短的。那……”
　　“不会的……”老头子已经是吓得脸色苍白，什么话都不敢再说了。
　　吴文海懒得在跟他废话，吩咐手下亲兵赶到曾家去看看究竟，就拉着韩风走到一边宽敞的地方坐了下来，轻声问道：“我爹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
　　“应该很快了。”韩风想了想：“如果要北伐，川中便是整个北伐军的最重要基地。不容有失，于情于理，朝廷都会让吴将军回到四川。而我这次来四川的目的，也正是在此。吴将军毕竟在临安待的太久，川中需要重新布防，我的锦衣卫，一来是配合吴将军的行动，二来，也是要消除任何可能出现的隐患。”
　　吴文海点了点头，叹息一声：“为将难啊，我们吴家镇守四川已经超过五十年。做起事情来，瞻前顾后，要顾虑的太多了。还好这次来的是韩兄，如果来的是别人，我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应付。”
　　韩风苦笑两声，算是附和。这次被派到四川来，是赵扩答应放吴曦回到四川的条件之一。吴文海说得对，像这样的世家，在一个地方镇守的太久，必然会引起朝廷的猜忌。对老百姓太好了，别人会说他们是在收买人心。要是做错了什么事，又正好给了朝廷把柄，把吴家的势力从川中剪除。
　　现在大宋积攒力量北伐，财路已经打开，过些时日，哪怕是应付两次北伐都绰绰有余。军队以四路驻屯大军为主，他们的训练素质和作战能力还是值得肯定地。粮草辎重都不是太大的问题，唯一的问题就是，川中是不是能稳固，是不是能配合朝廷的举动。韩风记得很清楚，在历史上，韩侂胄的那次北伐，就是因为吴曦按兵不动，坐观战局，导致宋军两路突进的战略被金兵粉碎，随后四川大乱……所谓北伐也就草草收尾了。
　　朝廷对于四川的担心并不是没有道理，换句话说，赵扩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来到四川帮他在川中的军队进行一次肃清。这是一次发生在一千年前的整风运动，做好了，将来两路宋军齐齐北上，成功的机会自然就大了很多。做不好……也许就是历史的重演。
　　两人闲叙一会儿，就见叶东和秦燕一溜小跑回来。韩风招了招手，将叶东喊到身边，轻声问道：“什么情况？”
　　“还真有十来个人去曾家找麻烦呢，我们去的时候，那些人拿着棍棒在大门口喊打喊杀，还一个劲的砸门，要翻墙进去。曾家老的老，小的小，余下的都是女人。沧月拿着一把菜刀要和他们死过。还好我们过去了，打了个不亦乐乎。”叶东嘿嘿一笑：“他们不耐打，才几下就打的哭爹喊娘。”
　　“你回来干什么？”韩风无奈的解释道：“现在这个时候，你应该去找沧月姑娘，安抚她那颗受了惊吓的心。你居然自己跑回来了……”
　　“哦，那我再去？”叶东恍然大悟。
　　“现在还去个锤子呦。”吴文海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这样吧，别说我不帮你，锦溪镇这儿，锦衣卫要和我们四川驻屯军一起设立个训练场。你就留在锦溪镇折腾这件事吧……这叫近水楼台先得月。要是这样你还不能得手，不如买块豆腐一头撞死得了。”
　　叶东笑嘻嘻的谢过吴文海，又看韩风点了点头，知道是准了，便乐不可支的蹲到一边想自己的好事儿去了。
　　“川中现在情况怎么样？”韩风轻声问道。
　　吴文海皱了皱眉头，摇了摇头：“不太好。之前我爹在临安投闲置散，大伯在四川自然就是谨小慎微。而且朝廷和四川实行的是越级管理制度。主将的任命权，我们根本插不上手，中层军官倒是全部由吴家自己任命，而那些押队什么的，实行推举制。反正是一片混乱！”
　　韩风忍不住苦笑，这和后来的蒋委员长做法同出一辙，为了防止将领出现异心，就把他的军队军官控制在手中。而将领控制再下一级军官，以此类推。可这样的做法，就是导致军队的战斗力严重下降。中兴以来的几路强军——岳家军，韩家军，飞虎军……可都没有这样的体制啊。
　　也就是因为四川的特殊性，才被朝廷如此看紧。话说，川中分为四路，天府之国，幅员辽阔。正是因为有四路官府在此，蜀地才又被称为四川。四路官府和吴家之间的关系本来就错综复杂。而四川背靠大理，面对金国和西夏，要不是因为川中易守难攻，早就被吞并下去了，这么多年来，川中子弟为了保家卫国不知道战死多少。偏偏朝廷还是放不下这个权啊！
　　“我们试试在四川整编军队，打造一个全新的体制，你看怎么样？”韩风压低了声音：“其他驻屯军的模式，不能用于你们川中，否则朝廷必然不准。而川中这样的做法，军队的战斗力很是问题，大家都不是瞎子，看的清清楚楚。”
　　“什么体制？”吴文海脸色一紧：“这么做会不会引起朝廷的猜忌？咱们的时间够不够？要知道，现在整个大宋都在跟时间赛跑。还有，一旦出了问题，黑锅谁来背？”
　　韩风淡淡的说道：“明知道怎么走都是死路，不如自己走出一条路。朝廷是不是猜忌？你看我在这儿，你还怕什么？军队在这儿没变，重新整顿而已，时间应该是够的，一年？不行就两年？黑锅……”
　　韩风深深吸了口气，挺起胸膛，看着吴文海：“当然是你来背！”


第七章 兴元军的下马威
　　想要学习一个地方的语言，通常都是从骂人的话开始。想要了解一个地方，通常也都是从那些略带灰暗的地方开始入手。尽管成都拥有许多让人目不暇接的风景，但是吴文海第一站还是带着韩风来到了成都府的‘红灯区’。
　　和许多繁华的大城市一样，成都也有自己独立的区域专门为花街柳巷开放。吴文海和韩风都是一身便装，带着同僚便走入了成都男人最喜欢到来的地方。
　　“虽说江南女子温柔美丽。但是我敢说，咱们川中四路的姑娘也不遑多让。比起江南水乡的吴侬软语，四川姑娘的小辣椒味道，只怕你还吃不消呢。”吴文海嘿嘿笑着，轻车熟路的在前方带着路。
　　韩风并不介意接风洗尘要去哪里，无论是酒楼还是青楼，反正又没打主意在那里过夜。让吴文海过过地主的瘾头也就罢了。
　　这是一条非常热闹繁华的大街，楼宇林立，华灯初上，楼前的灯笼高高挂起，带着旖旎的红光照耀着黑夜。穿着打扮十分靓丽的姑娘们，站在门口招揽客人。而那些各个楼子里倚重的头牌姑娘，大多靠在楼上的栏杆，带着职业的微笑，温柔的注视着从下方走过的男人们，心中或许在猜测着今天晚上谁会成为她的入幕之宾。
　　“就是这儿了。”吴文海指着一座气派辉煌的三层楼子，笑道：“众星楼，取的是众星捧月之意。这里的头牌姑娘在成都府最有名，色艺双绝。多少达官贵人不知道砸下无数金银，只求能一亲芳泽。一般的客人，她可不接待呢。”
　　一般的客人？当然不包括驻屯军衙内和锦衣卫都指挥使。韩风心知肚明，像这样的楼子，黑白两道都要有深厚的关系才能开得起来。寻常官吏的确要大把砸银子才能见到这里的头牌，不过，若是吴文海走了进去，这儿的头牌恨不得马上就像蜜蜂一样围上来。自己？自然也是有这般吸引力的。二十出头的从三品大员，满朝仅此一例，谁敢限量韩风的前途？
　　“也好，就去见识一下。顺便让和尚失身。”韩风揉了揉鼻子，轻声取笑道：“和尚，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为了将来能一击得手，多多操练才是正道。”
　　小和尚脸不红心不跳，坦然答道：“真正的修行，应该是修心不修口，戒色不戒淫。太过拘泥于清规戒律，反而成不了正道。只不过，今天小衲有些不方便，喝点酒也就罢了。”
　　“切，女人才有天葵，你装什么。”韩风没好气的斥了一声，跟着吴文海快步走进了众星楼。
　　这楼子的确是成都最大的青楼，前边是三层楼宇，房间宽敞，大厅里足可以容纳七八十号人同时进餐。楼上的房间都是对过而设，两边都可以看到成都府的夜景。楼后便是花园，花园里居然有个小小的人工大塘，一艘玲珑画舫飘荡在大塘上，虽然不可能真的划起来，可看这氛围，也让人心旷神怡了。
　　只不过刚刚天黑，整个众星楼里就坐满了人。客人多，说明这家青楼的地位。可吴文海的脸色却有些难看，愤怒又带着些无奈。他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冲着鸨母招了招手。
　　打扮的花枝招展的鸨母忙不迭的迎上前来，跺脚道：“衙内大驾光临，怎地也不先派人来知会一声？这可怎么是好？”
　　“果然不出所料。”吴文海冷笑道：“你们楼子里的姑娘，只怕今天晚上全被人叫上了吧？”
　　鸨母尴尬的嚅嗫道：“衙内猜的是，要不是老身人老珠黄，已经无人问津了。他们就差没把老身都叫去陪酒了……”
　　韩风不明就里，打着圆场道：“生意居然这么好？这是好事啊。既然如此，咱们换别家喝酒便是。”
　　吴文海眯了眯眼睛，冷冷的说道：“韩兄有所不知。今天这是摆明了给你们锦衣卫下马威呢。这里的客人都是驻屯军的军官。熟人多得很呢，就我认识的人来说，官阶最小的也是副统领。楼上的头牌姑娘，说不定都去陪统制官去了。至于有没有更高的军官在这儿，就要问问鸨母了。”
　　鸨母迟疑了一下，扭头看了看韩风，她是吃江湖饭的，青楼妓院的消息一贯很灵通。当然知道细作司已经改为锦衣卫，吞并了皇城司。在朝廷里风头一时无二！眼前这个年轻人，能够让吴文海如此客气，难道就是传说中那个逼死太子妃、大破淮南城的韩家少爷？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鸨母虽然没有卵蛋，也觉得一阵阵蛋疼。壮着胆子问道：“是锦衣卫的指挥使韩大人？”
　　“嗯！”韩风轻轻应了一声。
　　鸨母顿时叫起撞天屈来：“这可不是老身有意的啊，也就半个时辰之前，驻屯军那边，兴元军都统制杨大人亲自带领军官来，说是要宴请部下，包了整个众星楼下来。所有姑娘都被叫了去。老身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啊……”
　　无论是跟着吴文海，还是跟着韩风来到众星楼的人，此刻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来到青楼没有姑娘陪，就像去了澡堂子找不到搓背的一样憋屈。
　　“兴元军都统制……就是杨子厉……”李飞镖皱了皱眉头：“好像咱们锦衣卫没有得罪过他吧？”
　　韩风叹了口气，这件事说起来也很冤枉。要说，就得从吴玠驻守和尚原开始说起了。
　　建炎四年，张浚罢免曲端，改田熙河路经略使刘锡任都统制，集结永兴军路经略使吴玢环庆路经略使赵哲，秦风路经略使孙渥，泾原路经略使刘锜等各路军马，计步兵十二万人，马兵六万人，与金将讹里朵、娄室、兀术在富平举行大会战，宋军大败，陕西各路遂相继大部沦陷，吴玠在陕西各军溃散和叛降之余，毅然率本部人马死守和尚原要塞。在往后的抗金战争中，吴玠和他的宗族又逐步发展和壮大了自己的军力。
　　吴玠军扼守和尚原，最初仅有几千人，处于非常艰难的境地。后来大败金将兀术统率的敌军主力，威名大震，吴玠本人也早于岳飞，成为整个南宋第一个因抗金军功而晋升的节度使。
　　吴玠后来虽然出任张浚宣抚处置使司的都统制，但王彦、关师古、刘锜等军，并不归他统辖。此外，张浚本人也有直属部队，据他上奏说，宣抚处置使司拥有“见屯诸将官兵四万五千人，马五千余匹，而吴玠、关师古两军不与”。
　　张浚离蜀返回南宋行朝后，宣抚使王似和宣抚副使卢法原事实上已不能节制吴玠。关师古战败，单骑降敌，他原来“所集二万余众”，却并未随之降金。吴玠“闻师古叛，并其军麾下，厚资给焉”，故在绍兴四年仙人关大捷以后，“玠军益以精强”。
　　王似后改任成都府知府，当卢法原病死时，业已升任宣抚副使的吴玠又并统宣抚司原来的直属部队三万人。
　　从此以后吴阶真正成为川陕军区的主帅。但剩下的王彦八字军，事实上仍不归吴玠节制，移驻荆南府。
　　在四川，“川、陕宣抚处置副使王似、卢法原人望素轻，颇不为都统制吴玠所惮”。
　　于是宋高宗亲赐玺书告诉吴玠说：“羊祜虽居大府，必任王濬，以专征伐之图；李愬虽立殊勋，必礼裴度，以正尊卑之分。”
　　然而文尊武卑的告诫并未起什么作用，吴玠还是排挤了王似和卢法原，独掌兵柄，吴玠死后，胡世将出任宣抚副使，节制吴璘、杨政和郭浩三大将，他对将领们训话，说：“国家开国于五代之后，方当五代之时，诸将不起于盗贼者，必因杀夺而得之，握兵在外，跋扈难制。故自国家受命，将无专征，必以文臣临之，鉴五代之弊也。”
　　他的训话无非为强调自己的尊严和权威，要吴璘等将服从他的节制。然而在川、陕军区之外，对于岳飞等官高权重的大帅，宋廷没有，也不可能派遣地位更高的文臣，加以节制。吴家根本不可以因为朝廷派来的一位宣抚副使而放弃五十年来拼命换来的一切。
　　吴曦在临安的时候，驻屯军大部由吴晫带领，差不多有兵七万人，另有四川宣抚使程松直属军三万人，乃是兴元府都统司的御前诸军，加上金州的御前诸军，则四川三支屯驻大兵的军力无疑已超过十万人。
　　朝廷无奈之下，只能通过越级掌控的方法，来控制整个四川的局势。可想而知，要是吴家有什么想法，以他七万人的兵力，加上几乎是吴家部将的其他军队，想要吞并兴元军的三万人，实在是简单的很。四川随时可能变成一个独立王国！
　　韩风把这些情况简单又简单的跟无法、简怀诛和李飞镖等人转述一番。
　　这几个政治头脑几乎为零的家伙还是没有明白，这跟兴元军不给锦衣卫面子有什么关系？
　　韩风无奈的叹了口气：“简单的说，四川是金国枢密院南府最重要的渗透区域，而因为吴家和兴元军之间的矛盾，以及吴家统帅的驻屯军之内的越级掌控的矛盾。导致之前细作司在四川清洗军队军官清洗的极为厉害。”
　　“兴元军就在历次清洗中，损失了大批军官。有些是真的被金人收买。但是也有一些是冤案，曹宗卿当时为了建功立业，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走一人。细作司和兴元军的矛盾就是这么来的。现在我是头儿了，细作司也改成锦衣卫了。可兴元军依然记着仇呢……别以为四川就是兴元军看咱们不顺眼，三路兵马里边，锦衣卫的仇人多了去了。这次来四川，真不知道要面对多少次这样的事儿！”


第八章 当飞扬遭遇跋扈
　　身为达官贵人，吴文海接待韩风，自然要在成都府最出名的楼子。哪怕是换了个楼子，都是丢了吴文海和韩风的面子。
　　如果在场的是吴曦或者吴晫，就算借个胆子给杨子厉，也不敢如此下大家的面子。不过，老子威风，儿子未必就能入得了这些大将的法眼。兴元军上下不过是把吴文海当成权贵子弟而已，从来就没有重视过。
　　“加一张桌子。”韩风对鸨母说道：“拿手的酒菜就让厨房随便做。酒要竹叶青，暖一暖再拿上来。”
　　鸨母张口结舌的说道：“雅间都已经坐满了人，加座只能加在大厅里。女儿们都被叫走陪客了。要不然……老身虽然老了点，好歹也是个女人，不如……”
　　“你可别这么客气，不用了！”韩风忍不住笑着将鸨母推到一边，看着几名妓院伙计抬着一张大桌子放在大厅里，再布置椅子。
　　桌子放在厚厚的地毯上，不会发出多大的声音。但是偏偏就在桌子落地的那一刻，兴元军所有人都闭上嘴巴，停下吃喝，无数道目光全都聚集在韩风和吴文海的身上。有几个眼色慢的姑娘家还在调笑，忽然发现气氛不对，赶紧住口。
　　“咱们坐下再说。”韩风扯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的坐了下来。
　　吴文海只觉得很没有面子，正琢磨着是不是要派人去请伯父吴晫来此镇压场面，却被韩风拉了拉袖子：“想什么？难道这么小的事也要你伯父出面？为了喝酒而闹事，只怕你伯父也丢不起这个脸吧？”
　　吴文海翻了翻眼睛，心中显然不太服气，却无可奈何的坐在韩风身边。那些兴元军军官左看看右看看，韩风也不跟他们找事，只觉得无趣，便又继续喝酒起来。一时间，大堂里都是那些军官的呼喝声，加上青楼女子的媚笑，让人觉得十分烦躁。
　　“回去了，我一定要他们好看。兴元军……有什么大不了的？川中还是我们吴家说了算！”吴文海愤愤的捏着茶杯说道。看他那架势，手指头几乎要把茶杯捏的粉碎。
　　韩风冷笑道：“祸从口出你可知道是什么意思？也就是我坐在这里，换了是别人，拿着你这句话去临安告状去。你爹还指望回四川？还有，你这想法太危险了。川中是大宋的国土，可不是你们吴家的私人领地。”
　　吴文海陡然一惊，低声说道：“我是一时失言，韩兄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我当然知道你没有反意。”韩风淡淡的说道：“兴元军也是驻屯军之一，是川中主力兵马。我来四川，可没打算到处树敌。不过，要是有人非要跟我过不去，那我也没有办法。小爷向来是吃软不吃硬的。”
　　兴元军的军官们正眼也不看韩风等人，趾高气昂的喝酒逗乐。忽然间，楼上传来一声宏亮的吆喝：“咦，楼下莫不是吴衙内么？身边这位面生的很呢，吴衙内既然亲自请客吃饭，还来众星楼这种地方，想必是贵客。不给我介绍介绍么？”
　　韩风和吴文海一起抬头望去，只见二楼栏杆处，一个男子，身材极高，穿着暗红色长袍，端着酒杯笑呵呵的看着他们。他的身边站着两名年轻的女子，貌美如花，身段妖娆，一举一动都充满风情韵味。
　　“是兴元军杨子厉。在我大伯面前，他老实的像条狗。现在却摆起了威风。”吴文海口中说的恶毒，却笑容堆了满脸，站起来朝楼上抱拳施礼。虽然他是吴家少爷，可说起身份，人家是兴元军都统制，高了他何止一级两级？
　　韩风稳坐钓鱼台，锦衣卫和兴元军根本不是一个系统。品级两人也差不多，没必要对杨子厉这么客气。别人给自己下马威，还要用热脸却贴别人的冷屁股。韩风可没这毛病！
　　“杨将军，我身边这位是锦衣卫都指挥使韩风大人。今日，我是带韩大人来接风洗尘，不想众星楼居然客满如此……”吴文海朗声说道。
　　杨子厉满不在意的点了点头：“韩大人是吧？那就不好意思了，近来我觉得兴元军操练很辛苦，想要犒赏他们。正巧约在今天出来吃喝玩乐，不过韩大人不用紧张。所用的钱财，都是我杨某人一力承当，绝对不用动用公帑。韩大人，我也是没办法啊……朝廷里有些机构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总喜欢养一些闲人废物，又不上阵打仗，成天就知道陷害自己人。我们兴元军深受其害，现在做事都谨慎小心，生怕被人抓住小辫子就没法活了。”
　　杨子厉一开口，楼下的军官们便老实了许多，听着主帅揶揄韩风，许多人忍不住偷笑起来。看似声音很小的偷笑，却比那哈哈大笑更加伤人。
　　韩风缓缓起身，看着楼上，直截了当的丢了一句话：“杨将军，你今天是特意来下我和锦衣卫的面子吧？”
　　杨子厉脸上笑容立刻消失不见，做官这么多年，从来没有遇到韩风这样的人，干脆利索。要是换了别的官员，大家肯定是要虚与委蛇一番，背后里互相骂娘，再想办法把场子找回来，但是韩风就这么一问，还真让杨子厉不太好招架。
　　“韩大人，不能因为你是锦衣卫指挥使，就说什么是什么吧？你来众星楼没有姑娘陪，就说是我下你面子。要是你去了我们兴元军，找我找不到，是不是还说我是金国奸细啊？”杨子厉冷哼一声：“还是说，你们锦衣卫一向都是这么办事的？”
　　“你没下我面子就好。”韩风笑了笑，看着大堂里的军官们，忽然提高了声音问道：“你们这里副统领以上的将官都在。请问莫明堂副统领在不在？”
　　乱哄哄的军官们，其中一人抬头看了看楼上的杨子厉，只见主帅缓缓点头，便站起身来，朗声答道：“末将莫明堂，不知道都指挥使大人有何吩咐？”
　　韩风盯着莫明堂的脸，那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军官，个头不算高，但是长的颇为结实，下巴上留着短短的胡须，目光明亮。韩风只是记得在锦溪镇的时候，莫老头提过他有个在兴元军当副统领的儿子，喊了一声，没想到还真的就在这里，真是让韩风有些敬佩自己的‘大召唤术’。
　　看来兴元军果然都对锦衣卫没有什么好印象，莫明堂站起身来，看着比自己高了半头的韩风，也只是冷冷的招呼一声：“大人叫我什么事？”
　　“啪！”一巴掌抽在莫明堂的脸上，韩风冷笑道：“当了这么久的军官，连规矩都不懂。副统领看到我，居然大咧咧的。行礼知道么？”
　　莫明堂紧咬着牙关，恶狠狠的看着韩风，出气都比刚才要粗重了许多，脸色已经涨得通红，额头上根根青筋暴起。半晌之后，恨恨的施礼道：“末将莫明堂见过都指挥使大人，请问大人有何吩咐？”
　　“啪！”又一巴掌抽在莫明堂的脸上，韩风淡淡的说道：“虽然你是兴元军，不归属宣抚使直接统帅。但是你看到宣抚司的吴大人，也不知道行礼么？”
　　莫明堂怨毒的看着韩风，眼睛里似乎要喷出火来，瞅了瞅站在韩风身后的吴文海，终于还是恭恭敬敬的施礼道：“末将见过吴大人。”
　　“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韩风朗声问道，已经很安静的大厅里，人人都能听见他的言语。
　　莫明堂冷冷的答道：“是因为小将失了礼数。”
　　“你错了，是因为你家大人让我觉得很不开心，很没有面子。而且你们兴元军在我来到成都府的第一天就针对我，我这个人心胸没那么宽广，很难一笑了之。我本来想跟你家大人打一架，但是想想，我们俩加起来，跺跺脚，整个成都府也要抖两下。打起来未免太过于惊人，而且，我这人打起来就收不住手，经常打死人。我也不想去刑部受审，所以就找你出来打两巴掌下下你家大人的面子，明白了吗？”
　　韩风一本正经的教训着莫明堂，就像老师在教懵懂的学童一般。
　　杨子厉冷然在二楼看着韩风发飙，忽然间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自己的确是不给锦衣卫面子，但是也要对方忍得下这口气才行。现在韩风压根就没有要忍气吞声的意思，根本就没有把兴元军当地头蛇看，反而摆出一副猛龙过江的姿态。抓着自己的人猛抽，那巴掌等同于打在自己的脸上啊！
　　莫明堂揉了揉高肿的脸，冷冷的反问道：“大人莫非觉得末将好欺负？”
　　“错，你不好欺负。在锦溪镇，你们莫家横行霸道，欺凌乡里。有人要是不服，你这位当副统领的，就会回到老家，带着一群兵痞子把对方砸的家无宁日。”韩风掰了掰拳头，叹息道：“不过我这人有个坏毛病，专门喜欢欺负那些不好欺负的。”
　　杨子厉终于忍不住开口道：“韩大人，你口口声声跟我们兴元军过不去，你到底想怎么样？”
　　韩风耸了耸肩膀：“我想做什么？你管得了吗？”


第九章 其实我是在救命
　　杨子厉面色阴沉，却很难对着韩风真正发飙起来。给锦衣卫一点下马威也就罢了，真的要翻起脸来，这后果也不是杨子厉一个人能够承受得起的。而且听说吴曦就要回到四川了。吴曦和吴晫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吴晫是个和事老，善于和稀泥，只要不是原则性的问题，吴晫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算了。虽然身为四川的第一号人物，可吴晫并没有对其他势力做出太多压迫性的举动。
　　而吴曦就完全不同。他是个咄咄逼人的人，在没有去临安之前，兴元军曾经一度被吴曦排挤的连军服都得挑着别人穿剩下的来用。那时候，别说是兴元军都统制了，就算是宣抚副使，在吴曦面前只要敢顶嘴，立马就是一个大嘴巴子打过去。如果倒霉遇到吴曦的心情不太好，挨上几棍子也是可能的。
　　就因为那时候的吴曦年轻，冲动，脾气暴躁。朝廷担心他会给金人以可乘之机，这才把他调回临安，一来是牵制在川中的吴晫，另一个想法也是为了磨掉吴曦的火气，不然的话，四川这块战略要地，怎么能守得住？
　　杨子厉千算万算，都没有想到韩风火爆不亚于吴曦，却比吴曦深沉多了，巴掌虽然没有直接抽打在自己脸上，却和打在自己脸上毫无分别。这样的耻辱让杨子厉的心中很不是滋味，尤其是在众星楼这个成都府最高等级的青楼里，无数妓女都在看着自己。妓女们天天不知道接待南来北往的多少人，她们的嘴巴从来都不把门的，今天的事情，几天之内就会传遍成都，随即可能整个四川都会知道。
　　到时候人人都说，兴元军想给锦衣卫一个下马威，却被锦衣卫都指挥使大人，一个大嘴巴子打了回来，这叫杨子厉的脸往哪儿放？
　　莫明堂显然已经动了真怒，恶狠狠的冲着韩风吼道：“就算我做的事有所不妥，我是兴元军的人，要管我也是杨都统制来管我。什么时候轮到你们锦衣卫插手了？你品级是高，可你不是我的直属上司。我怕你么？”
　　韩风冷笑道：“通常心中害怕的人，才会口口声声嚷着老子不怕你。”
　　吴文海幸灾乐祸的看着楼上的杨子厉，补充道：“看来杨都统制并没有把锦衣卫成立之后的权限跟部下说清楚吧？朝廷将皇城司细作司合并为大宋锦衣卫所，对外，刺探军情、狙击暗杀；对内，监察百官，风闻而动。权限从二品及以下官员乃至黎民百姓，皆在锦衣卫察查范围之内。别说区区一个兴元军副统领，就算是韩都指挥使要查某位都统制，也是一句话的事。”
　　杨子厉当然知道，不过，军中的军官多少都是有些脾气的，偶尔回乡的时候打打架，欺负乡里，并非什么罕见的事。只要不出大乱子，作为都统制的杨子厉，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算了。要说违反军纪，那肯定是违反的，只不过大多军官都违反过，想着法不责众，没想到韩风居然真的拿着这件事大做文章。
　　“韩大人！”杨子厉的语气不自觉的软了几分：“就算他违反了军规，按照规定，又没有闹出人命，在军中紧闭十天便是了。这件事，我自己会处理，就不劳你费心了。”
　　韩风抬起头来，锐利的目光和杨子厉的视线撞在一处，年轻的都指挥使冷冷一笑，仿佛看穿了杨子厉色厉内荏的本心。
　　“带走。”韩风淡淡的说道：“是不是还有别的隐情，要带回去查问之后才知道。至于紧闭……我们锦衣卫的大牢坐起来总是要舒服点。对了，老鸨……”
　　已经面无人色的鸨母忙不迭的跑到韩风身边，愁眉苦脸的说道：“大人有什么吩咐？”
　　“我们这就走了，酒席……算在杨大人账上好了。”韩风笑呵呵的靠在鸨母身边：“我想，杨大人今天请客，也不在乎多给一桌的钱。”
　　莫明堂翻着眼睛瞪向韩风，简怀诛已经走到莫明堂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淡淡的说道：“跟我们走吧。”
　　莫明堂反手一拨，一掌推向简怀诛的肩头，自己往后退了两步，怒喝道：“怎么？还当真要抓老子回去？”
　　简怀诛懒得搭理他，公差出身的他，双手一错，闪电般探出，扣住莫明堂的双手，往身后一扭。莫明堂哪里甘心坐以待毙，拼命反抗，肩头朝着简怀诛胸口顶去，脚下连进几步，想要挣脱他的手掌。
　　宽厚结实的肩头就像一枚铁锤撞向简怀诛的胸口，眼瞅着就要撞到他的心窝，简怀诛叹了口气，松开扣着他双臂的两手，捏指成拳，从上而下，狠狠砸在莫明堂的后脑上。那健壮的汉子顿时哼也不哼一声，一记标准的屁股向上狗啃泥趴倒在地上。
　　大厅里数十名兴元军军官长身站起，虽然他们今天出来喝酒并没有带着武器，可是桌椅板凳随时都可以化作伤人利器。一双双愤怒的眼睛看着韩风，大厅里的气氛瞬间凝固到冰点，没有一个人做声，只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妓女们小心翼翼的挪动着脚步，试图离开这些恐怖的男人，偶尔碰到桌椅，带倒酒杯，发出一两声杂音，在这紧张的氛围中，更是叫人的神经不断紧绷。
　　简怀诛就像没看到那些作势欲发的兴元军军官，双手提起莫明堂，解下他的腰带，熟练的将他捆了个结实。
　　老鸨的嘴唇不住颤抖，要是兴元军和锦衣卫在这儿大打出手，几十个人打几个，少不得是要出人命的。双方都是惹不起的人物，任何人有损伤，自己的青楼都开不下去了。虽然众星楼幕后有人罩着，可老鸨心里很明白，她的后台老板在韩风、吴文海、杨子厉等人面前，只有给他们擦鞋的份。
　　韩风反而好整以暇的坐了下来，从盘子里拿起一根鸡腿，塞到嘴里大嚼起来，还美滋滋的倒了杯酒，含糊不清的冲着兴元军众将说道：“都站起来做什么？别怕，本官今天就抓莫明堂一个，你们坐下喝酒，我不算你们失礼。”
　　杨子厉的心一点点往下沉，韩风根本不怕惹事，反而在挑着自己部下的火气，要是兴元军忍不住先出手……以下犯上是大忌，五六品的军官胆敢殴打三品都指挥使……在青楼妓院，军官们集体滋事，丢尽了朝廷和官军的颜面……更重要的是，那位都指挥使的老爸是右相兼任枢密使，堂姐是皇后……
　　只要动了手，自己这支兴元军马上就面临大清洗，可以说，今天走进众星楼的军官，没几个还能继续干下去，降级的，调任的，革职的，就算自己还能保得住官位，也成了光杆将军了。杨子厉忽然有些后悔，为什么今天要挑选这个地方给韩风下马威？这是不是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楼上包间的门一扇扇打开，兴元军的军官不断从里边走出来，让凝重压抑的氛围更加紧张。
　　“看，有个蛾子飞过去了……”无法指了指楼上的杨子厉。
　　李飞镖探手入怀，冷眼一瞥杨子厉，甩手一支飞镖脱手而出，杨子厉根本没来得及反应，他本是战将出身，冲锋陷阵，大开大合是他的长处，弓马也不弱。但是这些短打擒拿、暗器毒药，根本是一窍不通，何曾领教过前狼组高手的手段？
　　飞镖卷起一阵犀利的风声，擦着杨子厉的脖子飞了过去，那一股劲风扫得杨子厉肌肤冷飕飕的，下意识的回头一看，二两重的飞镖结结实实的将一支飞蛾钉在板壁上……杨子厉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老李，你这样会吓到杨大人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暗杀杨大人呢！”韩风撇了撇满是油腻的嘴唇：“快去跟杨大人道个歉。”
　　李飞镖含笑抱拳冲着楼上说道：“卑职无知，吓倒杨大人了？是卑职的不对，请大人责骂！”
　　兴元军的军官们彻底愤怒了，爆发了，嚎叫着便要猛扑上来，主帅受辱，犹如全军被辱，这口气，让这些血性汉子们怎么能咽得下去？
　　“住手！”杨子厉狠狠的将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啪的一声清响，雪白的瓷杯粉身碎骨。
　　“韩大人只管把莫明堂带走，稍候我们兴元军会有军纪官去锦衣卫所跟进他的案子。”杨子厉抱了抱拳：“不送了！”
　　被硬生生勒住脚步的兴元军军官们，愕然听着主帅的吩咐，杨子厉的脾气可是一贯不太好，今天晚上被韩风一逼再逼，最后居然忍了下来，这本是来打韩风的脸，结果被韩风结结实实在脸上抽了几巴掌，心里何等憋屈？
　　“多谢杨大人。别忘了帮我们付账，走！”韩风站起身来，又在盘子里抓了个鸡爪，笑嘻嘻的咬着鸡爪带头朝外走去。
　　楼上一名兴元军军官凑到杨子厉身边，低声问道：“法不责众，今天就算打起来，朝廷也不会办的太难看。将军何必……？”
　　“你知道什么？我是救了你们一命。”杨子厉看着韩风等人的背影扬长而去，冷笑着说道：“李飞镖是狼组高手，那一手你们都看到了，想死么？韩风打死号称御前营第一人的李冬豪，几个照面打翻吴文海……要知道，你们这些人，没有一个能在吴文海手下走十个回合的。那个花和尚，算是韩风的半个师傅。”
　　“现在知道为什么说，我是在救你们的命了吧？”杨子厉冷哼一声：“我们也走，这笔帐，没完！”


第十章 踢得好蹴鞠
　　夜色沉凉，大街小巷的喧哗热闹并不能抵御丝丝寒意，吴文海陪着韩风走在前方，忽然忍不住有些好笑：“韩兄，我算是服了你了。能把杨子厉逼得发飙发不出来，忍气吞声的。在这最近十年来的四川，你是第一个。兴元军这次丢了脸，以后看着锦衣卫，估计都得绕着道走。”
　　韩风脸色平静了不少，低声说道：“本来我们锦衣卫来到四川，不打算惹事。不过，一开始就对上了兴元军，接下来的麻烦还多得很呢。好在，我们只是第一批来到四川的，稍候豹组的主力、狼组云都尉花雪，还有我手下的那些精兵强将，都会来到四川。这里到底你才是地头蛇，多配合我们办事吧。”
　　“放心，我一直看着兴元军不顺眼。”吴文海拍了拍胸脯。
　　韩风苦笑一声，他说的可不是要吴文海一起去对付兴元军，但是这位少爷已经把黑锅往兴元军身上背上了。韩风也懒得多说，吩咐众人把莫明堂先带回去关押起来，按照军规处置。便径直去了成都锦衣卫所休息去了。
　　由于四川的重要性，成都一直以来，细作司和皇城司都在这里活动，细作司要防止金国细作的渗透，监督军官们不要被金人或者西夏人吐蕃人收买；皇城司要看着川中官员，防止他们通敌卖国。一直都经常合作的两个衙门，现在合并起来，倒是十分熟络。
　　韩风一行人回到锦衣卫所，成都锦衣卫都尉还在衙门里候着没有回家休息。韩风看着他那饱经风霜的脸，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便站在院落里，冲着都尉招了招手：“过来！”
　　“指挥使大人。”都尉快步走过来，拱手施礼道：“下官成都都尉章凡，见过大人。”
　　“今天我们一进城就跟吴文海一起去吃饭了，害得你在这里久等，我也挺过意不去的。听章都尉口音，像是川中本地人。未来两年，我们锦衣卫所的工作都会主要布置在川中，章都尉多多用心。”韩风客气的说道。
　　章凡心中顿时一乐，他本隶属于皇城司，因为皇城司在大宋朝廷不甚受重视，所以这个都尉当的也没什么意思。后来莫名其妙就合并到细作司，新的官服还没穿几天，就听说都指挥使大人要亲自来四川坐镇，这可让章凡有些紧张。关于韩风的事情，当然难不倒皇城司出身的章凡，可他也算是草根出身，想要伺候着一位纨绔子弟，出身豪门的年轻上司，难免有些头疼，谁知道才一见面，就觉得韩风毫无架子，对下属极为不错。那颗悬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
　　“今天我们刚到，就和兴元军对上了。”韩风走在前方，让章凡跟在身后，眉飞色舞的把众星楼里那一幕说给章凡听。
　　没想到的是，韩风话音刚落，章凡就忍不住诉起苦来，这位三十来岁的汉子愁眉苦脸的说道：“指挥使，您没来成都是不知道，咱们在这儿可真不是人过的日子。川中本来就复杂，据说有数以百千计的金国细作在这里活动。以前的细作司忙的不亦乐乎。那些军官就算是不投敌，也有不少跟敌人暗自往来。偶尔卖些武器给金人，偶尔接受金人贿赂，出卖一些情报。咱们吃的是这碗饭，知道了肯定要抓啊！”
　　“就说前年吧，兴元军一位统制官，要说他投敌，那还真没有。可他的小老婆被金人收买，吹枕头风，从他口中套出了金州兵力部署和武器配备、粮草储备。消息一走漏，整个川中忙的不可开交，调兵遣将，防止金州落入敌手。这么大的事儿，您说我们该怎么办？当然要抓，可他对下属极好，在军中口碑很高。我们皇城司的人去了军营，上千官兵嚎叫着要哗变，没奈何，只好请出宣抚使吴大人，没想到的是，吴大人说，防止驻屯军产生矛盾，就不对兴元军的事干涉。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们可就没辙了……”
　　韩风听着他诉苦，插口道：“然后呢？你们是抓人了？还是私了？”
　　“怎么私了？事情闹的这么大，我们只好一边发公文给枢密院和兵部，一边劝说兴元军的将领们，让他们千万要冷静。这时候，细作司打探到消息，说那个统制官知道一旦朝廷派了特使来，谁也护不住他了，索性偷偷带了家私妻女，要往西夏逃去。”
　　“这还得了？细作司一拿到情报，我们两司就马上行动了，追了三百多里，差点就被他逃到西夏去，到底是追上了，他还不肯投降，求我们放过他的妻女，自己挥刀自尽了。”
　　章凡叹息着，显然是想到了当年追杀那位统制官的事情。
　　韩风也长长的叹息一声，泄露军情，当然是这位统制官不对。想要叛逃西夏，这也是他的不对。但是从他的行为来看，他爱兵如子，算是一员好将领。对妻女有情有义，也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只不过，一步错就步步错，终于没了回头路。若是他投降，被杀头还是流放都无所谓，问题在于他的妻女，马上会沦为奴籍，这，可就翻不了身了。
　　“你们抓了他的妻女？”韩风悠悠的问道。
　　章凡摇了摇头，走近到韩风身边：“都是男人，看着那些女人吓得面无人色，心里都软。再说，除了那个已经逃走的小老婆，别人都是无辜的嘛！我们就看着他妻女离开，只带了他的尸体回来交差。可是，一路上路过兴元军的官兵驻地，他们连口水都不给我们喝。这也就罢了，快到成都的时候，好几百名愤怒到极点的官兵冲出军营，把我们给围了，要我们偿命。要不是吴晫大人那次亲自出面弹压，大人今天看到的都尉，肯定不是我了。”
　　“情况的确有些复杂啊……”韩风轻笑一声，吴晫倒是会做好人，之前官兵们嚷嚷要哗变，他就默不作声，静观其变。而官兵们真的哗变了，吴晫反而跑出来做好人，反正是里外里不得罪人，吃亏倒霉的事，都是细作司和皇城司给扛下了。
　　“如此说来，兴元军和咱们有别扭，也不是一件事两件事一天两天累积起来的，想要化解，可难的很呢！”韩风悠悠的说道：“以后我在成都府里走路也要小心着，说不得有人会砸我的黑砖，背后给我放冷箭呢。”
　　“这倒是不至于，但是大人也要小心。我们都已经习惯了，过年的时候，初一早上一开门，门口挂着个血淋淋的猪头，这事儿都常见了。驻屯军就没有看着我们锦衣卫所顺眼的。”章凡苦笑道：“下官一个人出门的时候，说真的，心里还真有点悬乎。”
　　“那也不用害怕。”韩风走到一处石桌旁，找了个石凳就坐了下来：“既然我已经来了四川坐镇，无论是哪一路人马，都要收敛一些。”
　　“吴家的兵马，因为吴曦返回四川，我爹出力不少。必须要卖我的面子。难办的就是兴元军，他们在川中一直地位很尴尬，有监视吴家的职能，却没有那个实力。加上总是出事儿，也难免会心寒，慢慢来吧。”
　　章凡不敢坐下，恭恭敬敬的抱拳道：“其实下官等大人回来，是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禀告。”
　　“说！”
　　“大人可知道茶马古道？”
　　韩风当然知道什么是茶马古道，所谓茶马古道就是“茶马互市”，即先有“互市”，后有“马道”或“古道”。它主要穿行于今藏、川、滇横断山脉地区和金沙江、澜沧江、怒江三江流域，是以茶马互市为主要内容，以马帮为主要运输方式的一条古代商道。也是西部地区以茶易马或以马换茶为中心内容的汉藏民族间的一种传统的贸易往来和经济联系之道。
　　从唐代开始，大约三四百年前，汉人就用这样的方式和西藏取得联系，其中四川是必经之路，重中之重。
　　“问题就出在茶马古道。之前因为军队要大批补充战马，所以朝廷在川西南开辟了三个州的茶马司负责对吐蕃的贸易。可是川西北那里，马源少了，得到的茶叶也就少。川西北的彝族人很不满意。他们的‘兹莫’很愤怒，派人前来成都府质问。成都府各个衙门互相踢蹴鞠，终于把蹴鞠踢到我们锦衣卫来了！”章凡说完，偷眼看了看韩风，心里可真没底啊。
　　“兹莫？是什么？”
　　章凡老老实实的答道：“兹莫就是彝族人的部落军事头领，通常，一个兹莫手下的战士从上千人到几百人不等。四川的彝族人很多，有一个部落就会有一个兹莫。”
　　“茶马司的事，为什么要踢给我们锦衣卫？”韩风反问道。
　　章凡无奈的说道：“因为川西北的茶马司都被砸了，想要派官军去镇压，吴大人说万万不可，四川的异族人不少，万一内部乱起来，就会给金人可乘之机。而制置使司也说他们不管茶马司的事儿。算下来，有武力又有资格涉及到这些的，只剩下我们锦衣卫了。”
　　“踢的好蹴鞠啊！”韩风揉了揉下巴，冷笑道：“等我见见那个兹莫的使者，看看再踢给谁！”


第十一章 东果阿倮
　　街上的行人络绎不绝，四川本来就是个少数民族很多的地方，汉人看到那些穿着各自民族服装的人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几名彝族打扮的男女，腰间挎着弯刀，看似十分随意的在街上走着。
　　“阿倮，这些汉人实在太不像话了，他们把我们当成球一样踢来踢去。”一名矮小但是很健壮的彝族武士气愤愤的说道：“我们来到成都已经一个月了，连衙门的大门都没进去几回。到底茶马司会不会给我们茶叶？至少也应该给我们一个说法吧？难道就这样一直拖下去？”
　　被叫做阿倮的是个很年轻的女孩子，年纪不过十六七岁，一身暗紫色的服饰衬得她更加白皙。小巧的鼻子高耸，微微撅起的小嘴，就算没有涂抹唇红，也十分娇红，她身材也不算高，但是眉宇之间显得极为坚定。
　　“嗯，这不是今天让我们去锦衣卫所吗？我也不是很明白，为什么茶马司的事情要让锦衣卫所来处理。听说这个锦衣卫所就是以前皇城司和细作司合并之后的机构。也好，我们去看看，看锦衣卫所能把咱们再踢给谁。逼急了，咱们能砸了川西北的茶马司，就不能砸了他们成都的锦衣卫？”
　　阿倮下意识的按了按腰间的弯刀，武器在这个时候分外能给人安全感。
　　锦衣卫所的衙门就在前方，红漆大门两扇敞开，门口并没有站岗的卫兵，看起来就像是个高门大户住的宅子。不过，大门上方的金字牌匾还是出卖了这个宅子的真实身份——“锦衣卫”。
　　正要带着手下的武士一起走进去，忽然从锦衣卫所里冲出几个人来，迎面一个高大的年轻男子差点就要撞到阿倮的肩头。就在两个肩膀即将相撞的时候，那个年轻男子脚尖一点地面，身子硬生生的朝左侧转了一百八十度，阿倮的身手也算是极为出色，百忙中收住脚步，往后退了一步，两人险险避开。
　　那个年轻男子冲着阿倮抱歉的笑了笑，跟着大呼小叫的对身后的众人叫道：“快点、快点。已经日上三竿了，再不去，六婆的豆腐脑就要卖光了……快跑……”
　　几个人一溜烟顺着大街疯狂的冲去，转眼间就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阿倮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冷冷的对身边武士说道：“你们都看到了？那些汉人根本就不是真正做事的人。还锦衣卫所呢，几个人大呼小叫的要去吃豆腐脑，这算什么事啊？”
　　身边几名武士随声附和，纷纷抱怨衙门办事效率低下，来回把这群彝族人当球踢，原来就是成天忙着在办公时间去吃豆腐脑去了……这样乱来，怎么能不低下呢？
　　阿倮摇了摇头，率先走进了锦衣卫所，跟她预想的并不相同，锦衣卫所里的一切都是干干净净，秩序井然。门房看到走进来几个彝族人，快步迎了上来，施礼道：“几位来我们锦衣卫所，有什么事吗？”
　　阿倮这些天被衙门当球踢，早就积累了一肚子火气，对着门房们也没什么好语气，只是冷冷的说道：“我们是来自川西北、东果部落的人。是制置使司说让我们来找你们锦衣卫所的韩都指挥使，谈谈茶马司的事情。”
　　“哦，那姑娘你就稍等一会儿了。”门房微笑着回答道：“方才我们大人刚刚睡醒，觉得肚子很饿，就去找豆腐脑吃去了。”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嘟囔道：“最多不过一顿饭的功夫就能回来了。姑娘稍安勿躁。”
　　啊？就是他？阿倮的脸色立刻就有些不好看了，那个嬉皮笑脸的年轻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办正经事的人。指望他谈茶马司的事情——阿倮几乎可以想到那个一脸坏笑的男人把自己继续当成球不知道踢给谁了……
　　“阿倮，我们等不等？”武士轻声问道。
　　“等，为什么不等！”阿倮拍了拍腰间的弯刀，冷笑道：“我们被当成球踢已经气够了，要是今天锦衣卫所不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我们就拆了他们的大门，让这些人知道我们的厉害。”
　　几个一肚子火气的彝族人坐在客厅里，阿倮手中捧着的那杯茶从热已经渐渐变冷，终于听见从客厅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看，章凡就没有推荐错，这豆腐脑比临安的还好喝。嗯，以后我的早餐就吃这了，你们看看厨房能不能每天早上去买一份来……”
　　阿倮‘啪’的一声把茶杯摔在茶几上，愤愤然的冲到客厅门口，冲着那几个高谈阔论的男人叫道：“你们吃饱回来了？是不是可以谈谈茶马司的事情了？你们谁能做主，出来跟我谈。”
　　章凡生生的倒抽一口凉气，怎么说韩风也是三品大员，位高权重，从来别人看到韩风都是礼遇有加。没想到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彝族姑娘一冲出来就是大呼小叫，就差没有指着鼻子骂了。章凡倒是能够体谅他们连续被成都府各个衙门踢了一个月蹴鞠的心情，但是很怕韩风不理解。万一都指挥使大人喝一声：“统统打出去！”这事儿就难办了。
　　好在章凡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韩风愣了愣，看着怒气冲冲站在客厅门口的阿倮，伸手一拍脑门：“哎呀呀，刚才出门遇到你们，我就应该想到，哪里这么巧会在锦衣卫所门口遇到彝族人。对不住了，我忙着去吃豆腐脑，还差点撞到你呢！”
　　韩风既然没有生气，阿倮一肚子火气也就不好发出来，人家还说了对不住，自己也不能太不讲道理是吧？忍了忍火气，阿倮冷冷的说道：“韩大人是不是有时间跟我们谈谈茶马司的事儿了？”
　　“好。”韩风缓步走进客厅，章凡无法等人陪在一边，大家分了宾主坐下。韩风开口道：“我是前几天刚刚到成都府的，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还不是很清楚，各个衙门转过来的卷宗，都说的不太明白，总之都是在把责任往外推。麻烦姑娘再给我说一遍好吗？”
　　阿倮的汉语说得很是不错，一开口就像小火炮似的，连珠发射了：“怎么说？好，我就告诉你，这件事，就是怪你们汉人。”
　　“刚开始的时候，你们汉人要从川西北和吐蕃换马，选了我们东果部落作为交易地。我们彝族人给你们提供保护，并且保证交易公平完成。我们得到的多吗？很少的，吐蕃人的战马，我们一匹都不要，你们汉人的金银，我们要的也很少。只是想要一些茶叶和药品而已。”
　　“现在川西南设立了三个新的茶马司，就要断绝我们东果部落的活路了？我们要的是公平，川西南可以给你们马，我们也可以。继续按照以前的条件就行了，为什么你们要砍掉东果部落的战马供应？是我们跟吐蕃部落给你们的战马没有川西南的好吗？”
　　“我要求恢复东果的地位，重新把茶叶供应给东果，我们继续和吐蕃人提供战马给你们。”阿倮气呼呼的一口气说完，翻着圆嘟嘟的大眼睛瞪着韩风。
　　韩风揉了揉太阳穴，低声对身边的章凡问道：“为什么朝廷不要东果的战马了？”
　　“贵啊，大人。在川西南，能够换三匹战马的茶叶，在他们那儿只能换两匹。所以……”章凡轻声解释道：“茶叶供应有限，当然是多换一些更值得。”
　　“那道理在我们这一边啊？为什么各个衙门不受理？没道理我们放着便宜的不买，非要买贵的吧？”韩风诧异的问道。
　　没等章凡回答，阿倮就愤愤的站了起来：“你以为我听不到你说话吗？你难道不知道一文钱一分货的道理吗？我们东果世世代代和汉人做生意，从来都是提供最好的战马给你们，保障交易的安全。我们东果人去吐蕃帮你们寻找愿意卖马的部落，并且挑选最好的马儿。你可知道，川西南那些战马，根本就不能称之为战马……”
　　韩风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假如阿倮说的是真的，那问题就在汉人这一边了。因为茶叶供应是有限的。所以能够用同样的茶叶换到更多的马儿（不是战马），这就是制置使司和成都府各个衙门的功劳了。临安不可能派人来四川验马，而川中官员只需要证明自己换到了这么多马儿就行了。政绩就是辉煌的一笔！
　　而且，茶马古道的供应茶叶并不是不好的茶叶，在大宋收税最重的就是茶叶和酒水。而朝廷用茶叶去换马是官方行为，这些茶叶是肯定不收税的……
　　打个比方，假如供应的茶叶，能够和东果那边换到两百匹战马。就能够和川西南的茶马司换到三百匹‘马’。那么官员们只需要跟川西南换二百五十匹，就可以让自己的政绩上一层楼，余下价值五十匹马儿的茶叶，这些官员就私下给分了，卖了。由于没有税，这些茶叶的利润十分惊人。无论是卖到大理还是吐蕃或者西夏，哪怕返回内销，都是一大笔钱……
　　韩风缓缓点头：“我明白了！”
　　他抬头看着阿倮：“你说的是不是真的，需要你和我一起去查。如果是真的，我一定会还个公道给你们东果部落……”
　　看着韩风半天不做声，本以为自己又要被踢球的阿倮，忽然听见这句话，反而有些接受不了，指着韩风说道：“你……锦衣卫要办我们的事儿？”


第十二章 声东击西
　　“得得得……”马蹄声响，一行人马出了成都府的南门。韩风坐在高头大马上，左顾右盼，笑呵呵的说道：“咱们此去凉山。一路上就当游山玩水了。不用每天坐在衙门里，我的心情真是那个好啊。”
　　阿倮鄙视的看着韩风的背影，这口吻简直是个败家子。这次大家要一起去凉山那边查查茶马司的情况，没想到韩风居然这么大张旗鼓，简直是要通知凉山那边的茶马司，先做好准备工作。
　　韩风和部下们说说笑笑，渐渐远离了成都府，走到一处岔路口，韩风忽然勒住马头，冲着众人招了招手。阿倮等人不明就里，围拢上来。
　　“咱们从这里分道扬镳。”韩风说着把身上的官服脱了下来，只穿着里边的黑色紧身短打，把官服塞在简怀诛的手中：“老简，你就假扮我，带领队伍继续朝凉山走。无法你们统统都跟着去。阿倮，你和我去甘孜。”
　　“我们阿倮姑娘怎么能独自一人跟你去甘孜？”一名彝族武士勃然大怒，差点就要拔刀相向，厉声喝道：“你这个汉人打的是什么主意？”
　　韩风无辜的耸了耸肩膀：“我能打什么主意？我在成都府，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我。就算我随便动一动，都会有人知道。离开了成都府，我是故意大张旗鼓要去凉山，让甘孜那边的茶马司措手不及才是真的。人越少越好，我和阿倮姑娘两个人动作快的话，要不了几天就赶到了甘孜，就算甘孜那边想要布置欺骗我们也来不及。”
　　“无法，你们尽量把队伍拉开，有人盯梢的话，格杀勿论。”韩风冷冷的喝道：“我很不喜欢有人跟在身后的感觉。秦燕，你就穿着彝族衣服，冒充阿倮。不用着急赶路，我估计到了凉山，你们也未必能查得出什么。就在那里，等着我去和你们会合吧。”
　　“我们姑娘是个女孩……”彝族武士还没说完，就被韩风打断了话头。
　　“去，或者不去。你自己决定！”韩风静静的看着阿倮。
　　阿倮拍了拍腰间的弯刀，傲然对身边的武士说道：“你们不用担心，我就跟他走一遭，反正是为了整个东果部落。如果他有什么企图，我就砍了他一双手下来。”
　　看来阿倮的身手很得到那些武士的信任。他们互相看了几眼，终于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韩风检查了一番随身携带的东西，一提马鞭，朝着甘孜方向跑去，阿倮紧随其后。
　　“要是我们姑娘有什么意外，我们整个东果部落都不会放过你们的。”彝族武士看着他们远去的烟尘，恶狠狠的说道。
　　李飞镖懒洋洋的说道：“你们想的太多了。据我所知，指挥使大人有个没过门的老婆，很漂亮。有个已经煮成熟饭的老婆，估计也快要从漠北朝四川来了。还有些已经有了口头承诺的……大人担心的是忙不过来，而不是再继续扩大……”
　　被李飞镖这么一顶，那些东果武士也不知道如何反驳。只得眼睁睁的看着韩风和阿倮绝尘而去。
　　简怀诛穿上韩风的官服，乐呵呵的说道：“原来我穿起来，也是这么英武不凡啊？”
　　“别臭美了，走吧！”无法没好气的拍了拍他的脑袋，提起缰绳便走。
　　一路上风尘仆仆，韩风和阿倮只随便吃了点干粮，一路已经到了广都县。广都并不是个小县，下辖数万户人，入城的时候虽然已经是傍晚时分，但是看起来，街上依然十分热闹。
　　韩风牵着马儿，走入广都县，看着路边林立的酒肆客栈，赞叹道：“天府之国，果然名不虚传。富庶之地堪比江南。”
　　阿倮很少离开东果，这次从东果来到成都算是人生第一次出了大远门，没想到，又要从成都往甘孜跑。还是孤身一人和一个男子一起，心里说不出的别扭，也不想和韩风说话，只管牵着马儿朝前走去。
　　“客官，一看您就是远道而来，小店最出名的花椒炖牛肉，配上自家酿的美酒，那是最好不过了。客官要是想打尖，不来小店定然会后悔的。”店小二殷勤的站在门口朝韩风招呼道。
　　韩风朝店里看了几眼，只见这店子虽然不算大，可是收拾的十分干净。里边飘出来的炖牛肉香味传到鼻子里，只觉得食指大动，肚子都忍不住叫了两声。
　　“咱们在这儿吃点东西，再找地方休息一晚？”韩风回头对阿倮说道。
　　“也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酒肆，随便挑选了个干净的座位坐了下来，点了几个小菜，店小二便乐呵呵的忙乎去了。韩风皱了皱眉头，对阿倮说道：“其实你的心情我能理解，被人推来推去一个多月，这次又要和我一个人去甘孜，肯定有些不舒服。不过，我这个人做事一向大咧咧的，顾不到那些细处，要是有什么不妥的，你尽管说。”
　　“这是你让我说的啊！”阿倮憋了一个月的火忍不住全都爆发出来：“你们汉人做错事，偏偏让我们东果人吃亏，有没有？到了成都，各个衙门当我们是球一样的踢啊，有没有？还有你，本姑娘都已经告诉你了，你居然不相信我，非要自己去查，难道当我在说瞎话吗？有没有？现在说吃牛肉就吃，点菜也不问问我不吃什么，你一个人吃独食啊？有没有？”
　　“哦，那我把菜单拿回来，你再点。”韩风只觉有些好笑。
　　“不用了，反正那些菜我也能吃得下。”阿倮迟疑了一下：“不过，你没点酒。”
　　“我以为你不喝的。”韩风尴尬了……立刻高声叫道：“小二，拿两壶酒来。”
　　“四壶！”阿倮得意的笑了笑：“在东果，喝酒我除了我爹，还没怕过人呢。这次就当你是代表成都各个衙门向我赔罪。我是女人，你多少应该让着我一点，待会儿，你先自罚三杯，再跟我喝好了。”
　　“你这样会灌醉我的。”韩风无奈的叹了口气：“后果会很严重。”
　　“不怕，我看到了，你的钱袋……唔，就挂在那儿。我会付账！”阿倮格格笑了起来，只觉得离开东果一个多月，就数这一会儿最开心了！


第十三章 死路难逃
　　“小二，再拿一坛子酒来……”韩风扯开嗓门叫了起来，只是舌头已经有些大了，听他说话有些含混不清。
　　阿倮忍不住得意的笑了笑，虽然她也已经喝的满脸通红，脑袋都已经有些昏沉了。但是她依然很清楚的知道，当一个人开始要酒喝的时候，那是代表他真正喝醉了。
　　“我们不喝了。”阿倮摸出一小块银子摆在桌子上，抓过自己的行李：“走吧！”
　　“走？”韩风红着眼睛，扶着桌子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我还能再喝三斤。”
　　“是是是，你还能再喝十斤。”阿倮知道在这个时候，跟韩风做口舌之争是一点意义都没有，喝醉的人永远都觉得自己天下无敌。要么就是自信心膨胀，要么就是沮丧的一塌糊涂。得意忘形的有之，号啕大哭的也有。阿倮在东果部落里就见得太多了。
　　两人的脚步都有些蹒跚，走出酒店，缓慢的解开拴马桩上的缰绳，夜风吹过，一阵清凉，韩风的脑袋更觉得昏沉，只想找个地方赶紧躺下睡一晚再说。
　　“看见没……那是两只肥羊。”黑暗的角落里，一双明亮的眼睛盯着韩风和阿倮，轻声说道：“这两个人喝酒没有用铜钱付账，而是给的银子。照我看，且不说那个男人身上有多少钱，光是这个雌儿，那一口袋少数也有几十两金银。”
　　他身边蹲着几名闲汉，偷眼朝韩风所在看了两眼，点头道：“三哥说得是，在川中，有一匹马就不得了，他们一个是汉人，一个是彝族女子，看样子不像是官府的人，身上带着这么多钱，很可能是偷偷私奔出来的。估计那汉人是怕了彝族娶亲要‘过七关’……”
　　“好几天没发市了……”拥有一双明亮眼睛的汉子重重吐了口吐沫在地上：“昨天以为是个肥羊，结果口袋里比咱们还空。今天希望不要落空了！”
　　“但是那个女的带着弯刀，男的也有腰刀在身。万一遇到了好手……”
　　那汉子不屑一顾的说道：“看他们现在喝成这样，就算是个三岁孩子过来，都能轻而易举打昏他们。咱们五个人怕什么？走！”
　　韩风牵着马儿，跌跌撞撞的朝前走去，街上已经没有多少行人，除了客栈和少数酒肆之外，余下的店铺都已经关上门打烊了。越是想要找客栈，却发现越是不好找，看了好几间亮着灯的都是酒馆。韩风一股酒意上涌，忍不住愤愤说道：“来的时候，到处都能看到客栈，现在却号，一个都找不到。”
　　阿倮看灌倒了韩风，心中一个多月的憋屈一扫而空，现在看着韩风也没那么不顺眼了，轻声说道：“广都并不是客商云集之地，客栈少点也很寻常，咱们再找找……”
　　话音刚落，忽然几条黑影猛地里从斜巷里扑出，为首一人直直扑在韩风身上，两人顺着路边一路滚去，撕扯在一起。
　　阿倮吃了一惊，拔刀相向，高声叫道：“什么人？敢在街头行凶么？”
　　韩风喝得迷迷糊糊，陡然间被人扑倒在地，心中暗叫一声不好，抬拳朝压在身上的人面门打去，可是酒后乏力，反应又慢，手臂刚刚抬起来，就已被人按在地上，另一人快步跑到韩风身边，一柄带着锈的破烂匕首顶在韩风咽喉，低声喝道：“我们只求财，不想杀人。”
　　三人并肩朝阿倮挤了过来，为首一人冷冷的说道：“姑娘，把身上的钱袋解下来给我，马儿也交给我。你不会有事的。”
　　阿倮斜眼一瞥，只见韩风已经被人控制在手中，便敷衍道：“好，我把钱给你们，把我伙伴放开。”
　　说着，阿倮的手已经放在了腰间的布袋上，正要解下来丢给那些劫匪，忽然间，按住韩风的一人惊声叫道：“三哥，大事不好，这人他娘的居然是个官儿……”
　　被唤作三哥的男人侧头望去，只见同伴已经把韩风腰间的钱袋解了下来，里边的金银铜钱倒了一地。一块铜牌落在同伴的手中，高高举起，那是一块椭圆形的铜牌，看不到上边有什么图案或者字迹。三哥沉声问道：“你怎么知道他是官儿？”
　　“上边写着——大宋锦衣卫所……”同伴的声音有些颤抖：“听起来挺耳熟，好像来头不小。”
　　“这牌子是我捡的……”韩风酒已经醒了三分，看到锦衣卫铜牌被人翻了出来，暗暗叫苦，只得信口胡诌。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三哥果断揉身朝阿倮扑去，手中亮出一截明晃晃的匕首，直取她的咽喉，身边两个同伴左右夹击，拿着木棒朝阿倮双腿扫去。
　　“那女子，你要是动一动，我就杀了这男的。”按住韩风的劫匪把匕首顶在他的脖子上，用力把韩风拉了起来，冲着阿倮大声叫喊。
　　阿倮本来喝了酒，脚步就有些飘浮，三人扑过来招架的就有些困难，陡然听见那人如此叫喊，忍不住朝韩风的方向看去，脚上忽然被人打了一棒子，脚踝吃疼，跌倒在地。三哥欺近身前，扣住阿倮的肩膀，将她的弯刀卸下，随手反扣住她的双手，冲着同伙叫道：“带着人走。把马儿牵上……”
　　空荡荡的大街上，除了几盏灯笼被夜风吹动，根本就没有人看到这僻静的街道上发生的一切。五名劫匪带着韩风和阿倮，牵着两匹马儿，左绕右绕，来到一处僻静的菜园子里。
　　韩风见过的场面太多了，倒不是很害怕，就是觉得有些可笑。多少金国刺客，多少大宋奸臣想要了他的性命，从来都没有得手过。今天只不过是喝多了几杯，就被几个蟊贼打翻在地，要是这件事传出去，自己干脆找块豆腐一头撞死得了，免得还活着丢人现眼。
　　菜园子里只是刚刚种上了菜苗，夜里的菜园显得黑漆漆的，看来就算是一整夜都不会有人来了。几名劫匪取出一条长长的麻绳，将韩风和阿倮背对背捆在一起，走到一边不知道低声商议些什么。
　　“韩大人，这次是我错了。”阿倮压低了声音，充满了悔意：“要不是我灌你喝了那么多酒，咱们也不至于莫名其妙就被抓到这里来啊。”
　　“嗯，所以我在怀疑你到底是不是金国细作。”韩风冷哼一声。
　　阿倮立刻变了脸色，冷冷的说道：“胡说，我们东果人活得好好的，为什么要给金人做狗？我灌你喝酒的时候，也没想到会被贼人盯上。”
　　韩风只不过是和她开个玩笑而已，听阿倮已经认真了，轻声说道：“这不能完全怪你。一直以来，我都很少单独行动，身边总有人帮我打点一切，他们会去检验饭菜酒水是不是有毒，前方是不是有人埋伏，后方是不是有人尾随。就算是喝酒，也总有那么几个人是不喝的，保护着大家伙儿的安全。日子久了，我自己的警惕性就放松了下来，这世上，莫名其妙的事情很多。要是金国或者西夏的同行知道我今天的事儿，只怕大牙都会笑掉。”
　　“放心好了，要是我们逃出去，这件事我就闷在肚子里，谁也不说。”阿倮轻声说道。
　　“很好……”韩风低声说道：“在我的靴子里还藏着一支匕首，不过我手被捆在前边，够不着靴子。现在我把脚抬起来，到你的手边，你先把匕首摸出来……”
　　阿倮心中大喜……
　　几名打家劫舍的好汉蹲在一块儿，低声商议着什么。悉悉索索的声音根本听不清楚。
　　三哥神情复杂的看了看韩风和阿倮，咬牙道：“算命王瞎子说我这几个月运势那叫一个差，果然不错。你们说吧，这个男人八成是个官儿，要是我们放走了他，他一定会调集人手追查我们。到时候就等着脸上刺字发配广南吧。可要是杀了他……那可是杀官，等同于造反。”
　　“三哥的意思是，杀不杀，咱们都是死路一条？”一劫匪无奈的说道。
　　“大致也就如此了。”三哥揉了揉太阳穴：“那个女的也很麻烦，你们看，她穿的是白裙子，身上带的有东果部落的信物。就算不是兹莫家的人，也是重要头领的家人。”
　　几名劫匪回头看了看，一起摇头叹息。川人大多都知道，彝族少女要是穿着白裙子就是还没有嫁人，要是穿上了黑裙子，便是妇女了。一不小心抓了一个肯定是东果部落头目的女儿，这运势咋就这么差呢？
　　“既然杀不杀都是死路一条，那咱们索性杀了吧，埋尸荒野，反正也没人知道。这个女的长的不错，咱们干脆就先奸后杀，我还是童男呢！”一名劫匪愤愤然的说道。
　　三哥一巴掌抽在他脸上：“疯了？当初是因为没饭吃了，咱们才做了这没本钱的买卖。说好了劫富济贫，替天行道。你还想作这种事？想都别想。”
　　“那三哥你说吧，反正都是死路一条，不然大家伙儿就朝大山里一钻，等风头过去再回来？”
　　三哥默然片刻，缓缓说道：“也许，咱们还有条活路。”


第十四章 事出有因
　　五个人在一边商议，阿倮反握着匕首一点点切割着绑住手臂的绳索。结实的麻绳在匕首缓慢又坚定的滑动下，一点点裂开。
　　“快点，他们马上就要过来了。”韩风一直关注着那几名劫匪的争吵。
　　阿倮轻声说道：“就快好了。”匕首上又加了几分力道，磨了几下，双手稍微发力，用力一挣，顿觉手腕上一阵轻松。忍不住轻声呼唤道：“断了。”
　　韩风试着将双手上的绳索扯开，忽然间看到那几人朝自己走过来，立刻停止了动作，轻声对阿倮说道：“见机行事。”
　　为首的三哥走到韩风近前，低声说道：“知道你是个官儿，我们就怕这件事没法了结了。兄弟们吃这碗饭大约一年多了，从来没有下手害过一条人命。所以大致也不怕，反正都是因为饿肚子才做了这门生意。要是被抓去了，没有杀过人，最多也就是让我们充军。充军之后不管怎么样，至少也有一口饱饭吃。”
　　“而且我们盗亦有道，劫了人，多少会给人留些盘缠，断然不至于让人客死异乡。就因为这样，我们才做的很放心，却没想到惹了你这个麻烦。”三哥长长的叹了口气：“我们商量了半天，放不放你，都是死路一条。做官的都要面子，你被我们抓住，怎么肯放过我们？”
　　韩风双手既然已经挣脱了束缚，便不再担心了，此刻酒也醒得七七八八，就算打起来，这几个人也不在心上。便坦然反问道：“所以你们准备杀了我们，一走了之？”
　　“杀人不是什么好事，开了个头，以后就很难收手了。”三哥苦笑一声：“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像女人一样。没有跟男人睡过之前，倒是可以坚守贞操。可要是跟男人睡过了之后……是不是会变成荡妇就难说的很了。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听你的口气，似乎不太想杀我？”韩风淡淡的说道。
　　“虽然我也知道当官的说话靠不住。不过，我还想赌一次，看看我的运道是不是已经差到了极点。你们的马儿，我们不要了，钱大多还给你们，我们只留了十几两银子准备对付着吃饱肚子。希望大人你不要追究……”三哥缓缓的说道。
　　韩风挑了挑眉毛：“你知道当官的靠不住，那我只是口头上说不追究，你怎么能保证我就真的不追究呢？”
　　“说真的，我信不过你，但是我信得过这位姑娘。”三哥看着阿倮说道：“请你对天菩萨起誓，绝不追究我们。”
　　阿倮的脸色变了变，这可是涉及到他们彝族的信仰。起誓这种事儿对于韩风这种人来说，当然是随口就来，可是对于阿倮来说，就完全不是那回事了。
　　韩风双手用力一挣，摆脱了绳索的束缚，伸手拍了拍三哥的肩膀：“我看，起誓就不用了。现在我已经脱离了禁锢，绑住一只手也能打赢你们五个。不过，听你刚才那么一说，好像还真有些盗亦有道的意思。我在考虑着，是不是给你们一个机会。”
　　韩风的双手一挣脱出来，顿时让那些劫匪变了脸色，但是三哥是有苦说不出，韩风的手掌搭在他的肩头上，有意无意的掐住他的肩颈骨和琵琶骨，半身的力量都用不出来。光是这一手，就已经让这位劫匪头子明白过来，今天要不是遇到韩风喝醉了，这次可就踢到铁板上了，没等自己的兄弟们动手，三哥就已经抢先喝道：“谁都不要乱动。”
　　“很好，你是个聪明人。”韩风眨了眨眼睛：“你叫什么名字？”
　　“樊鹏。”三哥轻声说道：“在家排行老三，不过家里人现在都已不在了。”
　　“你好像读过书？以前做过什么？”
　　樊鹏隐约觉察出韩风并没有杀死他的意思，胆子也就大了起来，说话的声音也大了几分：“这几个都是我乡里。小时候曾经在一起读过几天私塾，后来乡里发生了瘟疫，全村就活下我们几个人。逃到广都来，卖了几天力气，偏偏遇到无良东家，克扣我们的工钱，一怒之下，我们就打了那个东家，听说打的去了大半条命。我们觉得肯定要吃官司，说不定就要充军，索性就干了这行买卖。”
　　“你说的事，我会派人去查。”韩风沉吟道：“樊鹏，我听你谈吐做事，心中还是有些想法，若是真的甘心为贼，也不至于一年来不杀一人。现在你帮我做一件事。做好了，我会和官府通气，将你们之前的罪过尽量轻判。”
　　“轻判？这一年来少说抢了十几二十个人，怎么轻判？”樊鹏苦笑道：“大人就别拿我寻开心了。”
　　“到时候再说吧，反正你也没有太多可以选择的余地，除非你准备在深山老林里蹲上一辈子。不然的话，我总是可以把你挖出来的。”韩风微笑着，但是笑意却让樊鹏有些不寒而栗，看起来，算命的说他运势差，还得在继续一段日子。
　　……
　　甘孜在四川也是个大镇，这儿关系着茶马古道的交易，茶马司在这儿设立机构，甘孜各个民族的百姓都有，民风朴实，但是稍有不慎，犯了别人的忌讳，那也是大忌。
　　昌隆茶庄在甘孜也是老字号了，不过由于茶叶生意不像是酒楼客栈，每天人来人往，所以显得略微有些冷清，掌柜的靠在柜台上打着盹，店里的伙计自然不敢如此放松，装模作样的在整理货柜，拿着抹布在已经很干净的柜台上擦来擦去。
　　“少爷，里边请！”
　　伙计抬头一看，只见几名打扮的十分光鲜的跟班，如众星捧月一般，前后服侍着一位二十五六岁左右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他一身苏绸长袍，手持折扇，神情冷漠，抬步走进茶庄，看了看在柜台后打瞌睡的掌柜，冷哼一声道：“甘孜的茶庄就是这么做生意的吗？这要是放在我们广都，早就把掌柜的给赶走了。”
　　伙计听着对方来头不凡，急忙招呼道：“几位请坐。您是想买什么茶叶？”
　　掌柜的揉了揉眼睛，看着这几位不速之客。只听那个年轻人沉声说道：“西湖龙井、庐山云雾、安溪铁观音、信阳毛尖，这几样都有吗？”
　　“有有有，我们这儿货是最全的。不过您说的这几样都是名茶，价钱不菲。”掌柜的从柜台后转过来，笑呵呵的对广都客商说道：“不知道您想要多少？”
　　“每样我都要三十斤。”年轻人傲气凌人的说道：“不要跟我谈钱，我什么都缺，偏偏不缺这玩意。”随即伸手入怀，取出一颗金锭子，摆在茶几上。黄澄澄的金子被阳光一照，灿烂夺目，天底下哪里有人不喜欢金子的？
　　“三十斤……”掌柜的有些为难，迟疑了一下，才接着说道：“这位官人，不瞒您说，四样名茶加起来一百二十斤，你可知道这笔钱得多少，小店全部存货也不值这么多钱啊。像是那最贵的铁观音，一两银子只不过才能买一两茶叶而已……”
　　“只怕没有这么贵吧！”年轻人站了起来，贴着老掌柜的耳边说道：“我听人说，你这里有便宜的茶叶卖，至少要比外边便宜四成呢。要不然我能大老远从广都来你这儿买？”
　　他那一口标准的广都口音，当然瞒不过土生土长的老掌柜，但是老掌柜依然迟疑着，喃喃说道：“没有，真的没有。”
　　年轻人也不勉强，叹息一声：“那可能是朋友给我介绍错了地方。我再去别家问问去。”
　　说着，拿起茶几上那一枚金锭子放入怀中，举步朝门外走去。掌柜的站在原地，笑呵呵的目送他们离开，随即脸色渐渐冷漠，低声对伙计吩咐道：“跟上去，看看他们住哪里，接触过什么人？”
　　店伙计答应一声，随手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戴了顶小帽，便举步走出茶庄，低着头，顺着那些人离开的方向走去。
　　掌柜的转身走回后堂，那儿却有一位中年人正看着账本，听见掌柜的脚步声，那人抬起头来，微笑着对他说道：“做的好，我们现在做事要谨慎，听说韩风亲自带队去查凉山那里的茶马司。我想，早晚是要查到甘孜来的。现在出货要快，但是也要安全。如果不是咱们的老主顾，还是小心谨慎的好，不能看到对方拿钱出来，就把茶叶端出去给人家。”
　　“我知道……不过，那人看起来很有钱，一口地道的广都话，倒也不像是锦衣卫的人。据我所知，锦衣卫很少用本地人，因为怕本地人会因为各种裙带关系，走漏风声。”
　　“小心驶得万年船。”中年人叹息道：“我们的后台老板，可不想现在就跟韩风对上。但是那些狡猾的成都官员，故意来回推搡，把事情推到韩风身上，这家伙向来是无事就喜欢出头，更别说是送上门的勾当了。这是逼着咱们跟锦衣卫作对呢。唉，能不让他们抓到把柄，就省点烦心事吧！”


第十五章 月有阴晴圆缺
　　韩风在上唇贴了两撇假胡子，看起来年纪要大了一些，身上裹着一件从旧衣坊里花了三十文钱买来的破旧短衫，懒洋洋的靠在茶庄附近的大树上。左右路人经过的时候，就算随意看到韩风，也以为这是一个在等着招闲工的汉子。
　　“每月两贯钱……去我的货仓搬货，包吃住。”一个大腹便便的商人在韩风面前停下脚步，伸手捏了捏韩风的胳膊，赞道：“虽然面色有些憔悴，不过身上还挺结实。怎么样？我给的条件不错了。做不做？”
　　“不做。”韩风斩钉截铁的答道，目光始终似有还无的盯着茶庄的大门。
　　商人冷哼一声，打量了韩风几眼，轻蔑的斥道：“面无三两肉，还挑精拣肥，就我给的价钱，整个甘孜你都找不到第二家。不做，本大爷还不请你了呢！”
　　阿倮双手十指拧在一起，漫不经心的在街上踱着步，她身上虽然还穿着彝族的服饰，却已经将那些东果部落的标志都给拿了下来，就像是个普通的彝族少女想要在街上买东西似的闲逛着。她和韩风一东一西，目光却都没有离开过茶庄。
　　路边有个书摊，阿倮蹲下来，在书摊上胡乱翻着书。卖书的小贩一个劲的赞道：“姑娘也识字啊，真是难得。要看小说吗？这儿有最新版的《大宋第一盗》和《南宋锦衣卫》，看看吧……”
　　阿倮伸手接过那两本书，假意翻了翻，忽然间眼角的余光瞥见从茶庄里，樊鹏带着他的伙计们大步走了出来，阿倮急忙站起来，就要尾随樊鹏等人离去……
　　卖书的小贩急了：“姑娘，你看书不给钱也就罢了，好歹收藏一下么，咱不能当小白啊不是……”
　　阿倮丢下一小块碎银，缓步跟在樊鹏等人身后，保持着四五十步的距离，韩风在对面已经抱着膀子晃晃悠悠的迎面走了过来。樊鹏等人就像看不到韩风似的，昂着头从韩风身边走过。待到韩风和阿倮擦肩而过的时候，阿倮的耳中听见韩风简短的两句话——
　　“有人盯梢。不要轻举妄动。”
　　阿倮默然无语，继续朝前走去，偶尔停下脚步在路边的摊子上翻看东西的时候，果然看到一人跟在樊鹏等人身后，东张西望的跟了去。那人的举动落在韩风这行家的眼中，简直就不能叫盯梢，一点专业水准的都没有。韩风索性坐在茶庄对面的拴马桩上，懒洋洋的晒起了太阳，等了半天也没看到还有人出来继续盯梢，这才放下心来，忍不住冷笑一声：“在我锦衣卫面前玩盯梢，这尼玛不是在张学友面前唱吻别么，看来这茶庄只是个门面，真正的幕后老板应该另有其人啊！”
　　樊鹏故意在一个小杂货摊子前停下脚步，看着阿倮远远的用手指挽住一缕头发，在手指头上不停的缠来绕去，这是他们早已约好的暗号，樊鹏知道有人盯梢，不动声色的买了两件杂货，便带着盯梢的人慢悠悠的逛大街，到处装大款，吃香喝辣，斗鸡走犬，玩的不亦乐乎。处处显摆着暴发户的气质。不过，樊鹏本就没有当过有钱人，扮暴发户倒是不用伪装，本色演出就是，反正就是到处撒钱呗。
　　盯梢的人目送樊鹏等人走进甘孜最大的客栈，这才心满意足的回到茶庄。
　　老掌柜依旧坐在柜台后打着瞌睡，看到小伙计走了回来，轻声问道：“有什么不对劲吗？”
　　“没有，那几个应该是广都来的土财主和保镖，只怕许久没离开过广都了，到了甘孜看什么都新鲜，就这么不到两个时辰的功夫，金银首饰买了一大堆，土特产也买了一大推。我掐指一算，少说也花了七八十两银子。只不过是土包子而已！”小伙计笑道。
　　掌柜的点了点头：“要是土财主就好办，你看到他们住在哪里了？”
　　“看到了。”
　　“那好，明天就去那附近溜达，看到他们出来的时候，就过去装作假意遇到，说本店来了新货，邀他们来看看。但是要告诉他们，提前准备好钱，若是不够钱付账，那就不用来了。”老掌柜盘算了一下，轻声说道：“咱们现在出货要快，要是他们能够多买点，不介意再便宜一些卖掉。这些茶叶放在我这儿，始终不踏实，韩风查完了凉山来到甘孜，有什么蛛丝马迹留下，就不好办了。”
　　“小的明白。我办事，您放心！”小伙计嘿嘿笑了两声，志得意满。
　　天色已经落黑，转了一整天的樊鹏腰酸腿疼的躺在床上，忽然间窗户被人掀开，两条黑影一前一后灵猫般的跳了进来。一人轻声唤道：“樊鹏，起来！”
　　“韩大人……”樊鹏扶着腰坐了起来，一边揉着一边感叹：“我现在算是知道了，为什么上街买东西的都是大姑娘小媳妇。男人天生就不是干这活儿的料。当年我被捕快追了七条街，也不过多喘几口气罢了。今天到处逛街买东西，草民真是自杀的心都有啊！”
　　韩风轻声劝慰道：“没事，明天就不用买了。”
　　阿倮轻声笑着，走到桌子边拿过一个茶杯，舒服的坐了下来：“别以为女人就天生喜欢买东西，逛街是一种快乐。并非要买东西。说回正经事吧……”
　　“今天樊鹏提出要一共一百二十斤，他们借口没有。但是我们推算，这些人手中的各色茶叶，加起来不会少于两百斤。韩大人准备用这些茶叶跟我们东果换多少战马？”
　　“为什么一定要跟东果换？”韩风故意摆起了架子，翘起二郎腿坐在床上，脚尖一抖一抖的，笑眯眯的看着阿倮：“我只是来查清楚真相，这些茶叶如果证实是茶马司勾结其他衙门私自扣押下来的茶叶，当然要充公。就算要继续拿去换战马……也得重新找人了。”
　　韩风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阿倮，语气十分严肃的说道：“不要忘记了，你们东果部落可是一怒之下就砸了我们在川西北的茶马司。茶马司虽然很小，可也是朝廷衙门，我不追究你们东果等同于谋反的罪状也就罢了。居然还想要茶叶……”
　　阿倮没想到韩风忽然提起这件事来，怒气冲冲的反驳道：“既然是你们汉人的茶马司坑我们东果人在先。就算我砸了他，又有什么不得了的？好你个韩风，本来这几天我对你的看法，稍微好了那么一点点，现在……”
　　“逗你玩的。”韩风截断了阿倮的话头，低声叹息道：“你实在没有说笑的天分，两句话就上了火。的确，茶马司是有错的话，这批茶叶我可以做主，送给你们东果部落。不要你们从藏人那里过来的马匹。不过，东果始终要为砸了茶马司负责，否则朝廷的威信就会受挫。你想过要解决这个问题了吗？”
　　“没有！”阿倮听说要把那批茶叶送给东果，心中一乐，可是韩风说得也有道理，大宋毕竟是要颜面的。如果茶马司被砸了，不追究。那么以后哪个衙门做错了什么事，大家是不是跟风去一块给砸了？
　　樊鹏忍不住插口道：“东果要解决这件事并不难。既然韩大人愿意送茶叶，难道你们不能送些特产和马匹当做赔罪吗？大家各退一步，也就算了。”
　　两道目光一齐落在樊鹏的脸上，樊鹏顿时知道自己犯了傻，面前是锦衣卫的都指挥使在和东果部落兹莫的女儿谈判，自己根本没有调停的资格。说话都是错！
　　“我什么都不说了！”樊鹏唯唯诺诺的说道：“我给你们倒茶去。”
　　韩风收回目光，从床上跳了下来，走到阿倮的身边，贴在她的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阿倮的脸色变幻不定，有些惊异的看着韩风，半晌才喃喃说道：“这……不可能吧！”
　　“我觉得有可能。解决了这里的事情，你回去东果好好替我跟你的族人说说。”韩风诚恳的说道：“拜托你！”
　　“好吧！”阿倮看了看樊鹏，没有再继续和韩风研究他那个显得有些过分的要求。缓缓问道：“如果茶庄的人叫樊鹏去交易。我们怎么做？”
　　她皱了皱眉头：“只靠两个人抓人是肯定不行的。临时从附近的军营抽调人手？还是去衙门调动捕快？韩大人，你有什么打算？”
　　韩风笑了笑：“这些茶叶没有交过税，没有各地开具的票据。一查就知道，我们出钱买下来就是，这些就是证据，然后再调兵遣将去抓人。何必要自己去拼命呢？”
　　“大人，高！实在是高啊！”樊鹏逮到个机会，先拍拍马屁争取把刚才的失态挽回。
　　两道目光又齐刷刷的落在樊鹏的脸上，樊鹏郁闷的朝着嘴巴拍了一下，手指头顺着唇间一划，做了个不再开口的手势。
　　“如果出现任何变故，我们要怎么办？”阿倮认真的问道：“我们加起来只有七个人，你可不要告诉我，你真的有万夫不当之勇！”
　　“这个真没有！”韩风耸了耸肩膀：“我这人不怎么会计划，随机应变吧。希望接下来的事情就像今天晚上的月亮一样圆满就好了……”
　　一朵云彩缓缓从天空飘过，将那轮明月挡住大半边，银色的光芒似乎也暗淡了下来！


第十六章 人有旦夕祸福
　　阳光并不十分灿烂的中午，风儿带着一阵阵微寒，茶庄的门依然开着，一块块门板卸下来整齐的放在门旁，看起来有那么几分六扇门的意思。掌柜的依然还是那一副睡不醒的模样，小伙计依然还是忙碌的在店里擦拭着什么。
　　樊鹏走到门口，右手成拳，放在唇边，轻轻咳嗽一声。小伙计看到是他们一行人走了过来，喜笑颜开的迎了上来，招呼道：“官人来的挺早啊。”
　　樊鹏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随即问道：“早上你不是说有货吗？在哪里？带我去看看。”
　　老掌柜睁开那双小小的眼睛，似笑非笑的看着樊鹏，轻声开口：“官人随我来。”
　　茶庄看起来并不大，走进去却是很深。过了后堂有个大院子，里边放着几口水缸。大院子之后是几排房屋，看样子是有人居住。再过了那几排房屋，稍后是个货仓。老掌柜冲着坐在货仓前晒太阳的几个伙计使了个眼色，那几人立刻忙碌起来，从货仓里搬出几口硕大的铁箱子，端端正正的放在货仓门口。
　　“这里可不止一百二十斤。”老掌柜指了指箱子：“大约有二百多斤，你可以去验验货。如果一下全都吃下，我还能给你算便宜一点。”
　　“都包下怎么也得给我算半价吧！”樊鹏讨价还价道。
　　老掌柜摇了摇头：“没打算贱卖。我这儿也没有漫天要价就地还钱的说法，一口价。官人你若是觉得合适，就给拿下，若是觉得不合适，咱们就一拍两散。川中到吐蕃，茶叶是不愁卖不出去的。”
　　樊鹏算了算口袋里韩风给的金银，估摸着大约够把这些货给包圆了，也不以为然的走上前去，打开一口箱子，看着里边一包包已经捆好的茶叶，随手拿起一包，撕开包装，取出几颗茶叶，放在口中轻轻咬了咬。
　　“是好茶。”樊鹏站起身来赞道：“这样的好茶，运回广都，可以赚不少。”
　　话音刚落，忽然从前进里跑进来十几个人，为首一人身材魁梧，皮肤黝黑，手中拿着一支铁棍，直奔樊鹏，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那人已经略略弯腰，手中铁棒带起一阵风声，咔嚓一声，铁棒砸在樊鹏的小腿骨上。顿时疼得樊鹏双手抱腿，满地打滚，惨叫之声不绝于耳。
　　老掌柜诧异的翻了翻眼睛，轻声问道：“什么事？”
　　那汉子没有回老掌柜的话，冷冷的看着樊鹏：“好样的，你们锦衣卫以为派几个人来就像套出我们的货，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好的事？弟兄们，给我动手，一个个都往死里打。我倒是看他们是不是有九条命，敢在甘孜玩障眼法！”
　　十几条汉子个个手持武器，那汉子一声令下，一群人立刻扑了上去。樊鹏带着的几名伙计本就势单力薄，加上是来交易的，身上也没携带武器，几个照面之间就被打翻在地，那些汉子根本就不停手，手中的棍棒就像雨点般落下，每一下都重重打在樊鹏等人身上，偶尔传来清脆的骨裂之声……
　　老掌柜不再言语，独自走到一边，靠着栏杆默默的看着樊鹏等人被打的惨不忍睹。
　　“出状况了。”阿倮蹲在屋顶上，看着樊鹏等人被打的翻来覆去打滚，惨叫声就算是在外围的屋顶上都能听得见，低声说道：“韩大人，快想办法。我不知道樊鹏他们是哪里出了纰漏，但是这么打下去，会打死人的。”
　　韩风手掌扶着屋檐的片瓦，冷眼朝院落里望去。茶庄四周都是商户，最后一进之后是一片树林，蹲在屋顶上也不虞被人看到。若不是如此，韩风和阿倮也不敢光天化日之下，大咧咧的蹲在别人家的屋顶上偷窥。
　　樊鹏死死咬着牙关，铁棒落在身上，一股股沛然无匹的力量撞入他的身体，喉头早已是甜甜的，若是一开口，只怕一口鲜血马上就喷了出来。混乱中偷眼望去，自己的几个伙计都被打得鼻青脸肿，可是那些汉子根本就没有停手的意思，一棍棍接着劈下，忽然间一棒子砸在樊鹏的肩头，半边身子顿时麻木不堪……
　　“说，锦衣卫是怎么混进来的。”为首的汉子收起铁棒，双手笼着胳膊，冷漠的看着樊鹏等人挨打，冷笑道：“我要是你们就老老实实说了，免得多受皮肉之苦。告诉你们，这房子后边就是一片荒岭，打死你们，把尸体往山上一丢，一夜之间就被野兽吃的干干净净。就算官府看到尸骨，也不知道身份了。你们岂不是做了冤死鬼……”
　　韩风缓缓说道：“阿倮，不要轻举妄动。那些人打的很凶，但是棍棒落下都避开了头、心这些要害。我觉得他们是在试探樊鹏。如果我们现在跳了出去，那就是前功尽弃。”
　　阿倮焦急的抬高了身体朝院落里望去，已经有个跟着樊鹏的伙计被打得昏厥过去，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简直就像是死了一般。阿倮反手按住腰间的弯刀：“韩大人，再不救人，他们可就真的被打死了。试探人哪里有这样的试探法？简直是把人往死里打啊……”
　　“听我的，最多再打几下，他们就会住手了。”韩风仔细回想，自己并没有什么暴露踪迹的地方。而且，如果凉山那一路出了状况，小和尚等人应该马上派人来通知自己。因此，韩风还是坚定的判断，这些人是在虚张声势。
　　“你们汉人常说，叔叔可忍，婶婶不可忍。姑娘我就没法忍了！”阿倮愤愤喝道。
　　为首的汉子有些诧异，那几个人看起来并不是什么硬骨头，但是打的这么厉害，他们的确哭爹喊娘了，的确叫苦连天了，可就是不认自己是锦衣卫的人。八成真的是广都来的土财主，那汉子由不得有些好笑，又替这几个人委屈。不过也没办法，是上边的人交代下来，要狠狠的打一次，试探他们到底是不是锦衣卫的人。这顿打已经打了，待会儿就给他们的茶叶价格里再扣掉小半成算作补偿好了。
　　正要出声叫那些汉子不要再打了，忽然头顶上哗啦啦的乱响，那汉子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年轻的彝族女子站在屋顶上，双脚连踢，将许多瓦片踢下来，好几人闪避不及，被瓦片打在头上，顿时破了好几道口子。
　　那女子纵身从屋顶上跳下来，手中挥舞弯刀，接连逼退两人，挡在樊鹏等人身前，厉声喝道：“你们这些贼子，盗卖朝廷茶叶，还敢动手伤人？自己束手就擒，或许还能从轻发落。”
　　那汉子有些好笑的看着彝族少女，淡淡的说道：“果然是锦衣卫来了人。看来老板猜的一点也没错。”
　　“上！”那汉子的脸色已经一点笑容都没有，手中铁棒一丢，从腰间解下一条软剑，迎风一抖，明光闪亮：“这几个人，格杀勿论。”
　　韩风一看到阿倮冲动的跳下去，心中就暗暗叫苦，果不其然，这些人的确是在试探樊鹏等人，方才韩风已经看到他们有收手的意思了，眼瞅着就要大功告成，没想到阿倮在这关键时刻沉不住气，纵身一跃，反而把大家伙儿都带进了死局。
　　院落里已经打成一团，韩风的眼睛却微微眯了起来，那十几条汉子虽然身穿便装，进退之间却很有章法，分进合击之时很像是军中操练过的技击之法。樊鹏等人已经一点战斗力都没有了，阿倮一人要是打十来个闲汉也许还能凑合，可面对这么一群人，就明显处于下风，十多件武器绕着阿倮的身体转来转去，稍有不慎，马上就是魂断甘孜的下场！
　　“败家娘们啊……”韩风恨恨的骂了一声，反手握住腰间的钢刀，暗暗发誓：“小爷以后要是再带着这个女人做事，小爷就宁可去跳海。”
　　老掌柜好整以暇的靠在栏杆上，看着那些人把阿倮逼得进退失据，心下很是安定，看着阿倮闪避之间偶尔露出的雪白小腿和那粉雕玉琢的玉臂，年老的心中莫名升起一股渴望。虽然阿倮当他的孙女也不过分，但是越年纪大的人，越喜欢小女孩，君不见带着小女孩去看金鱼的，都是怪蜀黍么？
　　老掌柜舔了舔嘴唇，嘴唇似乎有些发干，那个玲珑的身体虽然一直遇险，却始终没有败北，眼瞅着那伙人已经加紧了攻势，老掌柜忍不住开口叫道：“别弄死了，抓住了送到我老人家房里，老夫亲自调教调教她。”
　　“老淫虫！”阿倮破口大骂，没想到只是一分心，险险被人一刀劈中，而樊鹏等人只是趴在地上没法动弹，不但帮不上忙，好几次还差点绊倒了阿倮。
　　老掌柜忍不住笑了笑，脸上的皱纹顿时如菊花般盛开。想象着又可以得到一具年轻而充满活力的躯体，他仿佛觉得自己又年轻了二十岁。正想得开心，脖颈处陡然一凉。一个阴沉的声音在他耳边说道：“叫他们住手！”


第十七章 浮出水面
　　“住手，快住手。”老掌柜惊慌失措的叫了起来，活了一把年纪，还从来没有试过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这一惊非同小可，一瞬间已经是满身汗水。
　　却没想到的是，那些连连动手的汉子根本就没有住手的意思。为首那人只是冷漠的回头看了老掌柜一眼，手中的软剑却依然毫不留情的朝阿倮刺去。
　　“你们……”老掌柜惊恐的叫道。
　　韩风挑了挑眉头，手中长刀斜斜的从老掌柜的脖子上划过，刚才还充满欲望的躯体一瞬间放松了下来，软绵绵的顺着韩风的身体瘫软在地上。一股鲜血顺着他的脖子流了出来，在地面上汇聚成一个小小的血坑。
　　刀光连闪，韩风接连格开两人，抢到阿倮身边，将她护在身后。
　　如果只是面对着眼前的十来人，韩风一点也不畏惧。今时今日的韩风已经不是当日校场上和李冬豪一决高下时候的水准了。就算这十来个人是训练有素的军士，难道还能比当日李四维的庭院里那些卫士更加难缠？但是从屋顶上跳下来的时候，韩风已经远远看到一队身穿便服的人快步朝这间茶庄跑了过来，如果现在不走，对方人马越来越多，再想要逃命就来不及了。
　　“从房顶走，我掩护你！”韩风低声在阿倮身边说了一句，随即从腰间解下一条钩锁，用力抛在屋顶上，伸手抓住，反手一拽，觉得十分结实。百忙中，还挡开了对方两记进攻。
　　阿倮点了点头，伸手扣住钩锁，双手用力，朝屋顶上爬去，她此刻也顾不得身后，料想韩风应该能掩护着她的背后。韩风接连挥动钢刀，将那领先攻来过的两人，逼得手忙脚乱。回头一瞥，只见阿倮已经爬上屋顶，心中稍稍安定。再看那些趴在地上怎么都爬不起来的樊鹏等人，只觉十分凄惨……
　　“投降吧。”为首的汉子高声叫道：“看你身手很是不错，在锦衣卫也应该是个人物。白白在此送了性命就不值得。”
　　韩风冷笑一声，手腕一翻，钢刀雪片般掠出，将那群人迫开两步，伸手扣住钩锁，双足在墙上一蹬，竟然凌空翻了个跟头，稳稳的落在屋顶上。
　　韩风刀尖指着躺在地上的樊鹏等人，沉声对那些汉子喝道：“如果他们不死。将来你们或许还有条活路。如果……他们死在甘孜。我保证你们这伙人的后台无论有多大，我都会想尽一起办法让你们生不如死。”
　　虽然头顶上是温暖的太阳，但是韩风话语中的森寒气息和那毫不掩饰的杀意，依然让这些人暗暗心惊。虚言恫吓的人满街都是，但是这些刀头上见过血的汉子，在韩风的口中听见了这句话，自然可以分辨出，这个年轻人到底是在吓唬自己，还是真的会让这些人个个生不如死。
　　韩风冷冷的扫视那些汉子，转身跳下屋顶，快步跟上阿倮，朝隐蔽处跑去。
　　跑着跑着，忽然间韩风觉得有些不对劲，阿倮的脚步越来越慢，身体也越来越不平衡，急忙追前几步。她的肩头上是黑色衣服，因此并不显得受伤，走近了才看到肩头早已被软剑划伤，一道血口还在不断流血。
　　“先包扎了再说。他们没那么快追来。”韩风说着，从内衣襟撕下一片白布，裹在阿倮的肩头上，绕了几圈。
　　阿倮抱歉的看着韩风，喃喃说道：“这次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跳下去，也许就不会害了樊鹏他们。”
　　韩风现在怎么能和一个十六七的少女一般见识。假若阿倮是他锦衣卫的下属，哪怕是林珍小舞这么亲密的关系，只怕也被他骂得狗血淋头了。不过，她始终是个外人。韩风叹了口气，轻声说道：“算了，要是换了两年前小爷的脾气，比你跳的还快。我也没想到，都已经到了交易的关头，对方居然还用这样的手段来试探……”
　　“那现在怎么办？”阿倮看着肩头上的伤口被一点点包扎好，似乎疼痛也少了点。急忙问道：“是要回成都府去调兵吗？”
　　“用不着！”韩风将伤口包好，走在阿倮的身后，两人朝着僻静的小巷子快步走去。这里比较是甘孜，并非是一般的大城。倘若是那些大城，街道宽敞，对方也许早就追上了来。甘孜城里的大路加起来也没超过三条，余下都是大家用脚踩出来的道路，狭窄，弯曲，复杂……说句难听话，走进去，根本就不知道别人走到了哪个岔道。
　　“是什么人有这样的能耐？”阿倮轻声自言自语道。
　　韩风缓缓说道，似乎在告诉阿倮，似乎又是在组织着自己的思绪：“那些人能够从茶马司盗卖朝廷的茶叶。茶马司里一定有人参与的……其次，茶马司只是个屁大的衙门，他们根本没有胆子自己吞下这么多茶叶。成都的各个衙门互相推诿，要么是全都参与，要么是都没参与，否则的话，没有人敢把这案子踢到我锦衣卫来的……”
　　“我觉得成都的衙门虽然很可恶，可是他们不至于参与其中。”阿倮接口道：“我们彝族人虽然没有汉人富裕，可日子也过得去。成都在大宋是仅次于临安的大城。制置使司、宣抚司、成都府……这些衙门随便找点财路，也不亚于茶马司的钱财入账。又何必冒这么大的风险，来卖茶叶呢！”
　　韩风点了点头：“对，所以我之前一直在怀疑……今天看到那些军士，我的判断应该有九成是不会错的。”
　　“是何方神圣？”
　　“有哪个衙门是被宣抚司的吴晫大人，还有成都府和制置使司都看着不顺眼的？但是他们又不方便亲自动手把这个衙门给铲掉的？”
　　韩风问了两句，阿倮的眼前顿时一亮：“兴元军……在成都得罪了这么多衙门的，只有兴元军。”
　　韩风赞许的笑了笑，那个悲哀的兴元军，本来就是被朝廷放置在四川，用做牵制吴家的驻屯军。当然，也有防御外敌的作用。但是兴元军的建军本意就注定了要被吴家打压。这是兴元军和宣抚司的矛盾。
　　而兴元军直接接受枢密院的管辖，枢密院山高皇帝远，名义上的控制权就在制置使司的手中。而制置使司怎么可能管得住这些骄兵悍将？这么多年下来，制置使司和兴元军也累积下不少矛盾。
　　更别说成都府兴元府这些地方，跟兴元军更是矛盾重重。
　　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兴元军的军饷是户部发到四川……实际到了兴元军的手中也剩不下多少了。他们索性勾结茶马司，贩卖官府茶叶，收购不良马匹……其实是在创收……
　　“有点意思！”韩风沉吟道：“让小爷想个办法证实一下。”


第十八章 虎狼
　　甘孜的茶马司是个很小很小的衙门，小到看起来常常会被人误认为是一个货仓。这也难怪，甘孜这里本来就是少数民族很多的地方，也不算很富裕。过于富丽堂皇的衙门反而不利于宋廷和四川的少数民族沟通感情。
　　蚊子虽小，五脏俱全。茶马司没有因为地方小就失去了职能。里边各色官员一应俱全，吃着皇粮不干事的，不吃皇粮拼命干活说不定还得背黑锅的，几乎坐满了茶马司正堂。
　　门房是当地人，耷拉着眼皮打瞌睡，这季节的茶叶已经交付给了从吐蕃过来的藏民头领，虽然吐蕃四大王系还没有统一，但是这丝毫不影响他们用马匹来交换汉人的茶叶。忙完了事儿，就连门房都轻松了起来。正堂里的官员虽然都坐在那里，却不是在做事，而是聚在一起推牌九。
　　牌九在桌子上摩擦的声音刺激着门房的耳朵，赢家哈哈大笑声、输家跺脚咒骂声、铜钱撞击着金银的清脆响声，不绝于耳。门房的心里有些瘙痒，恨不得也去赌两手，可是他知道，里边都是官儿，人家一把牌的输赢就是自己一个月的薪俸，赌不起啊！
　　一边被瞌睡折磨着，一边被牌九声刺激着，门房就这样过着冰火两重天的日子，忽然间，有个低沉的声音打破了这诡异的旋律，传入耳中。
　　“这里应该就是茶马司了，请你通传一声，请茶马司知事出来相见。”
　　他懒洋洋的抬起头，只见一个年轻男子和一位彝族少女站在眼前，平素里，门房根本就没有地方摆官威，也没人看得起一个破烂衙门的门房。今儿个好不容易抓住了机会，冷冷的眯着眼睛说道：“你们是什么人？知事大人事务繁忙，是你们想见就能见的吗？老子还想见见宣抚使大人呢。有这个命吗？”
　　“如果你真的有事求见宣抚使，我会帮你引见的。”年轻的男子笑了笑，伸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拍：“不过，里边我听得清清楚楚是牌九的声音，想必知事大人应该不怎么忙。你若是不去通传，我就进去把他揪出来了……”
　　主辱臣死，主子被辱，狗也没面子。门房最受不得的就是在整个甘孜，大小衙门里，从来都是自己所在的茶马司最被人看不起。最高长官不过是区区八品官，办公地方简陋，又没有实权。平素跟着茶马司知事办事，从来都是看知事给别人点头哈腰的份。今天好不容易想摆摆衙门里人的威风，又被人看不起，这一份无明业火顿时从门房的脚底板一直烧到头顶。
　　“格老子的……”
　　还没等他骂完，那个年轻的男子已经一拳打在他的嘴上，嘴唇破裂，门牙松动，鼻血长流，立马捂着脸蹲在地上，眼巴巴的看着那男子带着彝族少女走了进去。
　　“坐庄通杀了！”茶马司知事兴高采烈的翻开手中的牌，至尊宝通杀，这样的牌，也不知道得多少把才能出一回，他贪婪的看着满桌钱财，双手围拢在桌上，想要把钱都拢到面前。可是，一双大手却按在了桌子上。
　　知事抬头一看，是个很年轻的男人，诧异的伸头看了看门口，却看到那个倒霉的门房正抱着脸蹲在地上。知事立刻落下了脸色，冷冷的说道：“茶马司虽小，也是朝廷衙门，你在这里闹事，本官就要法办你。”
　　“这时辰在衙门里赌钱，也不知道咱们到底应该谁法办了谁！”年轻男子轻声笑着，从怀里取出一块沉甸甸的铜牌，啪的一声丢在桌上，淡淡的说道：“既然你们赌得这么开心，那我以这块铜牌为赌注，跟你赌赌，你看能值几个钱？”
　　知事诧异的将他丢在自己面前的铜牌抓在手中——“大宋锦衣卫所”六个正楷大字映入眼中。翻开背面却是五个小字——“都指挥使韩”。
　　“大人……”知事声音一颤，急忙说道：“我……”
　　“我问你，这块牌子值几个钱？”韩风抱起膀子冷冷的说道。
　　“下官不敢说。”知事已经是满头大汗，身边十余位茶马司的官员目瞪口呆的看着忽然莅临的韩风，不知所措，更不敢做声。
　　“桌子上有多少钱？”韩风指了指满桌金银。
　　茶马司的官员虽然办事不怎么样，但是数钱还是挺快的，铜钱金银一会儿就出了数据：“回大人的话，这上边一共有十七两黄金，二百八十四两白银和六贯铜钱。”
　　“你的俸禄是多少？”韩风眯起眼睛，喃喃说道：“我这人的算术不太好，等我掐指一算。你们茶马司最高八品官，余下的月俸都是十贯左右。嗯，也就是说，在场这么多人，一个月也就是不到二百两银子的俸禄。你们很有钱嘛，很有志气，居然拿着自己半年的俸禄在这儿赌博……”
　　韩风伸出手臂，抓过一名茶马司小官，指了指桌面：“这上边有你多少钱？”
　　“七十两……”小官战战兢兢的答道。韩风缓缓松开了手掌，将他推到一边。
　　韩风摆足了官威，索性坐在赌台对头，漠然看着这些心惊胆战的官员们，他不说话，那些官员都是挤出一脸笑容陪着韩风站着。他轻轻咳嗽一声，那些官员顿时一片‘是是是’。他目光到处，那里的官员立刻笑得比阳光还要灿烂。
　　“把你们的账本拿出来我看看。还有，今年茶马司交易过来的马，送去哪儿了？”
　　知事急忙翻箱倒柜的从一大堆赌具中找出一本账簿，双手恭恭敬敬的送到韩风面前：“大人，账目都在这里，绝对没有问题。至于交易过来的马儿，因为今年兴元军的战马吃紧，所以先行补充到兴元军去了。这件事，兴元军的统制官们已经和上边报备过了。”
　　“你的意思是说，我想看看你们换过来的马到底是什么成色？就要亲自去一次兴元军了是吗？”韩风随手翻看着账本，不得不说，那些官员虽然现在不干正经事，但是账目却做的十分漂亮，从表面上看，根本就没有任何错漏之处。
　　知事走到韩风身边，低声说道：“的确如此，我们茶马司只管茶叶和战马的交易，至于后来的事，大人也知道，区区一个八品衙门，怎么可能管得了那么多？呃，要是兴元军那里养马养的不好，我们也无权干涉啊，对不对！”
　　兴元军，又是兴元军……韩风回头看了看跟他一起到来的阿倮，这个年轻的女孩子已经有些怒不可遏，就是这些贪官污吏，让她和她的族人们无法得到今年的茶叶，断绝了东果部落的财路。她心中的愤怒可想而知，如果可以的话，阿倮甚至想拔刀出鞘，将眼前这些官员的狗头一个个砍下来。
　　“账本我带走。”韩风把账本一收，伸手取过知事身旁的铜牌，放入怀中，看着满堂官员，吩咐道：“给你们五天的时间，自己去成都锦衣卫所报备。逾期不到的，革除官职，刺字充军。如果有一人不到的，余人同罪论处。”
　　带着阿倮走到门口，韩风忽然转身说道：“其实我很希望你们畏罪潜逃，让我检验一下当初的皇城司到底追捕犯人有多厉害。”
　　看着韩风和阿倮走出门口，一屋子官员看着满桌金银，忽然悲从中来，哭成一片……
　　茶马司的门外依然是人来人往的街道，没有人知道，刚刚就在这个不起眼的衙门里发生了多大的事情，而且是可能会动摇整个四川防务的事情。韩风收起了笑脸，缓步走在街头，阿倮知道他一肚子心事，便也不去打扰他。两人仿佛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走着……
　　从感情的角度上，韩风很同情兴元军。这一支军的政治色彩太过于浓重，说难听点，是朝廷放在四川的一条狗，但是吴家的势力在四川是巨人。指望一条狗就能吓唬住巨人？这显然是太有难度了。还好，吴家一直没有什么反意，但是没有人会对前来对着自己狂吠的狗表现出好脸色。
　　于是，悲哀的兴元军在四川遭遇各种排挤，他们想要给自己弄点钱花，这并不算过分。因为在层层盘剥之下，尤其是吴家最后还要插一手的情况下，兴元军几乎连军饷都不能足额发放。别的军队根本不用考虑赚钱的事，兴元军却要想着怎么去充实自己的腰包。这是一支很穷的军队！穷的让人可怜。
　　可是兴元军做错了一件事，就是不应该从茶马司来赚钱，尽管茶马司可以给兴元军带来一部分丰厚的利润，可茶马古道不仅仅是联系着大宋和吐蕃的商路，更是安抚四川少数民族的一条财路。掐死了这条路，就是逼着四川的少数民族离心，四川不稳，北伐就无法以四川为大后方而行动，两路东西并进也根本就不用指望了。
　　韩风纠结的有些头疼，按照法理和规矩，他应该马上去调动人手，把兴元军的涉案人员一网打尽。而现实中，韩风却不能，因为根源不是在兴元军的贪婪，而是在于他们是迫于无钱。除非能够让兴元军享受到其他军队都能够享受到的待遇，不然的话，今天是茶马古道，下次就难保是什么了……最严重的后果，在金人的煽动下，这一支军队会不会全军哗变，投靠金国？
　　人，首先是个人，其次才是宋人、金人。最后才是军人普通人……民不患寡患不公尔，这句话放在任何地方都一样的奏效，军队也希望一视同仁，不可能驻屯军吃香喝辣，兴元军就要每天青菜豆腐。是人，都会不服气的。
　　“我知道你公然以锦衣卫都指挥使的身份出现，是为了给予兴元军压力，让他们不敢杀死樊鹏等人。也是为了保护你我的安全……毕竟，如果当朝右相的儿子，皇后的堂弟死在甘孜的话，兴元军除了造反就没别的路走了。但是我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你就不能回去调兵遣将，把兴元军和茶马司里的贪官污吏一网打尽。”阿倮走在韩风的身后，喃喃说道。
　　韩风停下脚步，看着这位彝族姑娘，轻声说道：“你说得对，可是我现在还不知道要如何处置兴元军……这不是我以往的个性。可能是因为以前我快意恩仇，面对的只是一小股势力，或者他们根本就站错了立场。而这一次，内里的缘由太过于盘根错节，我不想轻举妄动，最后逼得别人铤而走险。”
　　“好吧，说什么都是你……”阿倮气鼓鼓的撅了撅小嘴。
　　“我已经吩咐锦衣卫在甘孜的人手，快速去联络在凉山的那一批人，让他们赶来甘孜，搜集证据。”韩风淡淡的说道：“我要回成都去找杨子厉谈谈。”
　　“他是谁？”
　　“兴元军都统制。”
　　阿倮有些担心的说道：“杨子厉既然是都统制，手中的实力就非同小可。假如就连杨子厉也参与到茶马司的案子中，难道你要带着你那群锦衣卫，直接冲进兴元军的军营，把这位大将擒拿？说真的，你要是真的这么做了……很可能没命了。”
　　“我又不傻，怎么会做这么笨的事。”韩风挑了挑眉毛，冲着阿倮嘿嘿一笑：“不过，没命也未必。算起日子来，我锦衣卫豹组大队人马，由都尉吕品亲自带队，这几天就应该到了成都。有了那些人马，就算跟兴元军开战都不用怕！”
　　阿倮咂舌道：“你狠，听说过你们的豹组，的确很厉害，这次要来多少人？”
　　“算上之前已经被叶东带来的，豹组至少要在成都集结两千人。是我手中三分之二的实力了……”韩风叹道：“大宋四十万大军中的精锐，百里挑一的精英啊，尽在于此，每次我想起来，都觉得自己责任太大……”
　　“太好了，我们就一起去把兴元军捣了！”阿倮兴奋不已的叫道：“虽然兴元军有三万多人，但是分驻各地，最大的军营不过几千人。怎么可能挡得住你手下那帮虎狼？”
　　韩风顿时愕然……


第十九章 兴元府
　　果然不出韩风所料，整个甘孜的官府互相推辞，都推说不知道茶马司的事情。茶庄里的存货早已不知道被人搬到哪里去了，哪怕现在去搜查，也找不到证据。而且，韩风有自己的考虑，暂时不想和兴元军撕破脸皮，大家在没有丝毫沟通的情况下，达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甘孜迟迟没有发现樊鹏等人的尸体，没有尸体，就是最好的消息，这说明他们活着的机会很大。而韩风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也没有在甘孜展开轰轰烈烈的整风，这让那些心里都悬着的甘孜官员暗地里松了口气。
　　这样的日子不会持续太久，就在韩风带着阿倮不辞而别之后，甘孜的官员们才得到一个让他们极为震惊的消息。威震天下的锦衣卫豹组，在都尉吕品的带领下，足足两千人马来到四川，据说是要常驻川中。如果说这个消息仅仅是震惊的，另一个消息足够让他们夜里睡觉的时候恨不得躲在地洞里——神出鬼没的狼组云都尉花雪，亲自带领五十名精干的狼组剑手随同豹组大队人马前来四川。
　　这到底是要做什么？甘孜的官员不知道，整个四川都不知道，锦衣卫忽然把实力大举从建康府移动到四川。如果四川不是要发生大事件的话，锦衣卫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一场笼罩着整个四川的暴风雨即将来临，四川的官员们谨慎的进行每一步动作，没有人知道锦衣卫的矛头到底会对准谁。做官，谁的屁股都不会很干净，万一倒霉撞到了韩风的刀口上，到时候喊冤叫屈都没人听。
　　韩风带着阿倮径直穿过了成都府，和抵达成都的豹组大队汇合，留下一半在成都府整顿，调回叶东负责休整。余下众人随即马不停蹄的朝兴元府进发。
　　“杨子厉居然去兴元府视察军务……他是不是有意躲着大人？”花雪按住马头和韩风并肩而驰，轻声问道。
　　韩风摇了摇头：“我想应该不是，我自己去甘孜，根本就没有多少人知道。杨子厉去兴元府的时间跟我到甘孜的时间差不多。不过，去兴元府也好，在那里，好歹不会因为成都府的人太多而误事。”
　　花雪知道韩风在担心什么，成都府的人太多了，这里各种利益纠结在一起，就算杨子厉想要做什么都会受到各种牵绊。到了兴元府，只有韩风和杨子厉两人，无论说什么做什么，就方便的多了。川中有势力的人虽然不少，但是触角伸到兴元府的，还真没有。
　　到了兴元府，那里不过四千驻军而已，一千豹组官兵足够对他们形成恐怖的威慑力。而自己手下的狼组剑手也不是吃素的。到时候，如果杨子厉想要玩什么花样，锦衣卫就奉陪到底，明的暗的，都不可能吃亏。
　　路上无趣的很，吕品那一肚子故事，早在从建康府到成都的路上跟花雪卖弄光了。如今遇到这个明丽动人的彝族少女，顿时心情大作，凑到阿倮的马边，乐呵呵的说道：“阿倮啊，知道不知道我们都指挥使大人，抢了金国皇帝意中人的故事啊？要不要本都尉给你说说，保证精彩。”
　　韩风摸了摸鼻子，冷酷的瞥了吕品一眼：“别的随便说，到了漠北就得给我打住，不然我就毒哑你。”
　　吕品笑呵呵的应道：“遵命，阿倮……话说我们大人横刀夺爱那叫一个威风，完颜璟那时气得差点要上吊。这事儿得从绍兴说起……”
　　……
　　一眼望不到头的营帐遍布在商州城外的大地上，阵阵马嘶让苍茫的大地更显得肃杀无比。偶尔奔驰掠过的战马，矫健的骑兵，让人对这看似庞大无比的军队充满了畏惧感。中军大帐宽阔无比，足足覆盖了近一亩地之多。外边是头戴熊皮帽的精锐士卒，他们手持干戈，胯下战马高大威武，一身黑甲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耀眼的寒芒，头盔就挂在马鞍上。遇到战时，带上坚固的头盔，从人到马尽数在盔甲覆盖之下，这样的强军，何人能当？
　　“皇上，微臣不知道圣驾莅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商州招讨使不花剌跪倒在一位尊贵的年轻人脚前，以头抢地，高声呼喊道。
　　完颜璟垂下眼帘看了看不花剌，轻声说道：“起来吧，朕这次亲自领军来到商州，本来就不想让人知道。如果你早早知道，那就意味着，无孔不入的宋廷细作司……哦，现在应该叫做锦衣卫了。他们也会知道，那就会给宋人有准备了！”
　　“是是，皇上英明。”不花剌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水，没有迎接圣驾可是杀头的大罪，既然有这个缘故，那就是自己虚惊一场了。
　　完颜璟背负着双手，看着跟随自己远道而来的金国诸将，沉声说道：“宋朝赵扩罢免赵汝愚，任用韩侂胄。韩侂胄上任之后扩军备战，他们想要做什么，每个女真人都清清楚楚。朕不喜欢等，更不喜欢等着宋人攻上来。他们想要北伐？那就让他们先见识一下大金国勇士的厉害。”
　　都元帅完颜沙率先响应道：“皇上圣明。”
　　完颜璟微微一笑，制止群臣一起拍马屁，淡淡的说道：“川陕宋军一向是以安康和兴元府为根据地，屡次进犯我大金国商州、华州、秦陇各州。四川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如果朕要挥军攻打四川，非二十万大军以上不可成事。不过，朕也不着急一口吞掉四川。安康和兴元府是宋军的两记拳头，是他们插入大金国胸腹的拳头。这一次，朕领军到此，就是要砍掉宋军的两只拳头。”
　　群臣肃然听命，完颜璟此举虽然不能算是全面战争，但对于已经很久没有开战的宋金之间，不亚于宣战。难道完颜璟就此要对大宋开战吗？
　　“朕知道你们在疑惑什么，从汴京出发的时候，朕没有说，是为了防止消息泄露。”完颜璟沉声说道：“大金国也没有足够的把握和宋朝打一场全面战争，但是朕有把握拔了安康和兴元府。不过，动作一定要快。拔下安康和兴元府之后，立刻遣使前赴临安，把开战罪责推到宋人身上，要他们赔款割地。否则就全面开战！宋人现在打不起全面战争，他们只能忍，讨价还价之际，安康和兴元府已经是朕的国土。从此，川陕宋军想要西出，就再没有根据地，进犯我大金国难上加难。算是先给宋人一个厉害看看吧！”
　　完颜璟的计划一说出口，群臣立刻议论纷纷，跟随完颜璟来到这儿的都是金国知名大将，个个身经百战，不得不说，完颜璟的计划具有非常的效力。一旦成功拿下安康和兴元府，从此西路宋军再不可惧。大金国的防御负担一减轻，接下来考虑的，就是用多大的力气去进攻江南了。
　　“臣愿领一支军拿下安康兴元府！”完颜沙挺身而出，高声叫道。
　　“都元帅，朕就知道你是老当益壮，也好，朕给你三万人马，克夜出发。务必要在十日之内，让大金国的军旗插在安康的城头。”
　　看到余下的金国诸将跃跃欲试，完颜璟微微一笑：“诸位爱卿，兴元府，诸位就不要抢了。朕决意亲自拿下兴元府。”
　　“此战虽然只是面对两城，但是意义重大，不容有失。朕亲自攻打兴元府，根据枢密院南府的消息，兴元府常驻兵马不过四千人而已。但是兴元府城池坚固，粮草充足。而且背靠益川郡，川陕宋军可以通过益州郡和周围州府，在连日之内调集超过两万人的援军。所以，务必要以雷霆万钧之势拿下兴元府。”
　　“朕带出来的兵马一共五万人，分给都元帅三万。不花剌，你带领商州一万兵马跟随朕出战。三万对四千，朕不信两天拿不下兴元！”完颜璟冷冷的说道：“朕这次秘而不宣，各路人马直到秦州才汇聚在一起，就是为了不惊动宋人。朕有十足的信心，就算是宋人最强大的锦衣卫，现在也不知道我们要攻打安康和兴元府的消息。”
　　“兵贵神速，朕不再入城。大军在此休息一天，明日丑时，全军开拔。”完颜璟厉声喝道：“朕即位以来，此为金宋第一战，只许胜不许败！”
　　群臣凛然从命。
　　……
　　兴元府就在眼前，作为大宋边境的大城，兴元府的城墙远远望去，高耸入云。城头上飘扬着无数战旗，城垛每一处缺陷之地，都似乎在昭示着那里曾经发生过的战斗。早已前去通报的豹组官兵立马吊桥，迎接着大队人马进城。
　　杨子厉面无表情的站在城头，看着韩风等人入城。身边部将却都个个变了脸色，杨子厉安慰道：“别怕，韩风手中又没有什么真凭实据。他带着这么多人来，只是为了增加跟我谈判的资本罢了。如果他要缉拿我们，还用带着豹组来？直接下令抓人，难道你我还能真的造反不成？就算士卒想要哗变，我身为大宋将领，也不能让哗变发生在边陲重地啊！”
　　“将军，韩风手下实力雄厚，一千豹组官兵堪敌万人。狼组剑手神出鬼没，防不胜防。要是谈不拢……将军的安危……”部将心惊不已。
　　“放心吧。”杨子厉忽然长长的叹了口气：“兴元军虽然是后娘养的，可也是大宋的军队，守土卫国是我们的天职。韩风就是知道这一点，才没有逼我们太紧，茶马司那里一直没有人去查，一查，早就知道是我们了。让我看看韩风开出的是什么条件……”
　　兴元府虽然在边陲，但是两百年的积累还是让这座古城充满了生机。汉中之地，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无数次历经战火的兴元，依然屹立在西部大地上，抵御着契丹人、女真人的进攻。
　　韩风好奇的打量着这座城市，转眼间却看到杨子厉从城头走了下来，便翻身下马，走到杨子厉面前，抱拳道：“都统制大人，真没想到，我们上次在成都见面，这次却来到兴元府了。不知道都统制来这儿视察些什么？”
　　杨子厉没有对韩风恶语相向，也没有顾左右而言他，反而沉声解释道：“都指挥使大人有所不知。兴元府对于大宋非常重要，但是驻军却不能太多，因为这儿的补给是指望川中送出来，路线拉的很长，如果驻军多了，对于川中的负担很重。兴元军就是以兴元府命名，这儿是我们的根本所在，所以，一年之间，我总是要来三五次看看的。不能疏于戒备，也不能荒废储备。”
　　杨子厉缓步朝前走去，韩风走在他的身边，听着这位大将缓缓诉说：“兴元军一直都很穷，但是驻守在兴元府的军队是最苦的。所以，宁可让川中的兴元军少拿一点点，我也从没有亏待这里的弟兄们。大家都是爹生娘养的，一碗水端不平，部下早晚也会不服气。”
　　“王诗泽！”杨子厉伸手朝一员将领招了招，那人快步走到韩风身前，抱拳施礼。
　　“这位王统制就是兴元府的驻军将领，他可是曾经考中过科举进士的，但那时候金国进犯，他愤然投笔从戎。如果他一直在朝中做官的话，想必现在至少也是四品文官，可比做个统制要舒服的多了。”
　　韩风上下打量着这位四十来岁的将领，果不其然，此人面相清秀，比起一般将领，多了一份儒雅之气，不过多年军旅生涯，依然让他看起来充满了威严。
　　“王统制好！”韩风拱手还礼。
　　三人边说边走，渐渐走到了东城，城头上正叫嚷着开饭，杨子厉微笑道：“韩大人，有没有兴趣跟我们兴元军的兄弟们一起吃顿饭？”
　　“当然有！”韩风心中感慨万千，兴元军要守卫这块重地，却被当成后娘养的，这到底该如何解决呢？
　　迈步走上城头，城头守军正在分发饭菜，每人三个白面馒头，一碗稀粥，一勺咸菜……
　　“没什么好吃的。”杨子厉伸手拿过一个白面馒头，放在口中咬了一口，赞道：“面不错，嚼起来挺甜。”
　　韩风心中暗暗叹息，抓过一个馒头放入口中，刚刚咬了两口，忽然眼光一滞，静静的看着前方……
　　仿佛是溢出堤坝的洪水，一片黑色的浪潮从远方的地平线涌出，随即势不可挡的如降落大地的漫天乌云一般，一点点吞噬着兴元府外的大地……
　　无数面飘扬的战旗、无数支高举的兵刃、无数奔蹄如雷的战马，就这样闯入眼帘！
　　城头早已擂起战鼓，震耳欲聋的鼓声伴随着官兵‘敌袭’的呐喊传遍兴元府的每个角落！


第二十章 马不停蹄的进攻
　　阴霾的天空下狂风肆虐，卷起大地上的尘土，拍打在古老的兴元城头，暗淡的云彩将阳光彻底遮盖，而地面上那片一眼望不到头的钢铁洪流，却如同铺天盖地的浪潮，转眼间冲到兴元城。就像海浪遇到了坚固的礁石，洪流左右分开，绕过兴元，在城后再度汇聚在一起。
　　沉稳的士卒并没有慌乱，他们口中还咬着馒头，手中麻利的将弓弩箭矢抱了出来。许久未曾饮血的钢刀长矛向往着厮杀、滚烫的火油取代了稀粥，落在铁锅中。檑木滚石狼牙义将方才看起来还算宽敞的城头占满。
　　兴元军的士卒快速而有序的在城头跑动，将官们不用杨子厉吩咐，便分别检查各自防区。整齐划一之处，方显强军本色。
　　“兴元府是一记打入金国胸腹的铁拳，历代金主都想拔了这枚拳头，但是他们从来都没有做到过。完颜璟也不例外，他对兴元府虎视眈眈，企图一战而行。但是我们兴元军的战旗，还将牢牢的插在兴元城头。我们以城池得军名，除非战死到最后一兵，兴元府决不可破！”杨子厉紧握铁拳，高声呼喝。
　　成百上千般兵刃在群情激昂的官兵手中高高举起，‘必胜’的呐喊声，响彻四野。
　　城内宋军的叫喊声落在完颜璟的耳中，这位年轻的金国帝王只是淡淡一笑，看着已经将城池四面合围的金国大军，完颜璟一身戎装，轻提马缰，在数百名黑甲军的簇拥下，来到阵前。
　　天空的阴霾无法遮挡这一身黄金战甲的炫目，高大的完颜璟端坐马背，漠然看着忙碌的城头。他松开缰绳，翻身下马，快步朝阵前走去，摘下头上的黄金盔，丢在地上；解下身上的黄金锁子甲，弃之如敝屣。他赤膊走到阵前，那一身精壮的缎子肉，结实充满了爆炸力。
　　完颜璟伸手对着目瞪口呆的鼓手说道：“鼓槌给我！”
　　鼓手下意识的将手中的鼓槌递给了完颜璟。大金国的皇帝，猛然转身，巨大的牛皮战鼓就在他的身前，成千上万金国战士聚集在皇帝的身边，热血沸腾的看着自己的君王！
　　“嘭！”一记重槌落在鼓面上，巨大的鼓声顷刻间传遍四野，喧闹的金国大军缓缓安静下来。
　　“嘭！”又是一记重槌落在战鼓上，完颜璟高高昂起头颅，奋力挥动鼓槌，高声叫喊：“攻城！！攻城！！攻城！！！”
　　“万岁！！！……”上万名金国官兵只觉得浑身上下的热血都已燃烧，高声呼喊着万岁，推着冲车云梯，坚定而快速的朝城头进发。
　　“他妈的完颜璟疯了，御驾亲征兴元府！”杨子厉愤愤的骂了句脏话，大声喝道：“床子弩准备，打烂冲车，打烂冲车……”
　　“行军打仗我什么都不会，我和我的部下，全部听从都统制指挥。”韩风站在杨子厉的身边，几名兴元军的官兵拿着一套不知道属于谁的盔甲，紧张无比的往韩风身上披挂。
　　杨子厉轻声说道：“韩大人，你和你的一千豹组官兵，是我们能不能坚守的关键。所以，你们做后备，任何地方出现缺漏，都需要你们堵上。王诗泽负责联络！”顿了顿，杨子厉诚恳的看着韩风：“多谢！”
　　花雪就在韩风的身边，不解的问道：“金兵大队人马已经来到兴元府，为何将军不派人求救？”
　　“花都尉，兴元府的守御与其他地方不同。因为兴元府在最前方，直接面对金国。所以，往来求救最是耽误时间。从兴元府一路到益川郡，处处都有烽火台。只要我们点起狼烟，后方的烽火台看到就会跟着点起狼烟，益川郡那边就会马上筹集兵马赶来增援，算起来路程，救兵来的快的话，明日午后就可以赶到此地。所以我们只要顶住金人一天进攻便可。”杨子厉解释道：“你看，金兵到了城下根本不做休整，完颜璟打的就是这个主意，要在一天之内拿下兴元府，入城之后再做休整。我们拼的就是时间啊！”
　　韩风大手一招：“吕都尉，整军备战！”
　　完颜璟亲自督攻东城，数十辆冲车顶着漫天飞落的箭雨，掩护着大队金国官兵冲到城下。数量有限的床子弩尽管奋力射击，但是仅仅损失数辆冲车并不能对金军的进攻构成延迟。女真人踏过粉碎的冲车，高举着巨大的木盾，将壕沟填平数处。十余架云梯搭上城头，密密麻麻的金国士兵顺着云梯疯狂的朝城头攀爬！
　　宋军高高举起檑木，奋力砸落下去，顺着云梯，十余名金国士兵发出绝望的叫喊重重跌落下地。但是更多的女真人前赴后继涌了上来，第一个攻上城头的，高官厚禄唾手可得。巨大的诱惑让他们忘记了死亡的威胁，同伴的身死激发了他们骨子里的野性。那些女真人嚎叫着挥舞着兵刃，朝着一处处城头猛攻！
　　箭手已经无法用密集的射击阻止金军的靠拢，许多人已经将身子探出城垛，垂直朝下射击。杨子厉冷漠的看着这一切，他的士兵在不断战死，每一个城垛都溅上了汉人又或是女真人的鲜血。但是身为统兵官，杨子厉依然冷漠，依然沉稳的发出每一道命令！
　　“火油！”
　　上百名宋军用厚厚的布包住把手，将数十口铁锅朝城下倒去，滚烫的火油落在金兵身上，顷刻间皮开肉烂。剧痛之下再也无法攀爬云梯的女真官兵，刚刚发出歇斯底里的叫喊声，就惊恐的看到一支支火箭从城头落下！跌落下去的女真人落入一片火海，嘶喊声和他们翻滚绝望的身形在漫天大火之中，把城下变成了人间地狱……
　　“南城告急！”王诗泽快步跑到韩风的面前，他的脸上满是烟灰和血迹，肩头的盔甲已经破损，露出里边触目惊心的伤口，主将已如此，可想而知战斗会有多么的激烈。
　　韩风没有迟疑，快步朝南城跑去，吕品大喝一声：“第一队跟我来，其他人手继续后备！”
　　一百名豹组的官兵拔刀出鞘，雪亮的钢刀在他们手中紧握，鲜艳的红布飘扬在刀柄之后，这刀布或许本就是被鲜血染红的，才红的那么鲜艳夺目！
　　耳边满是厮杀叫喊声，地上横七竖八的都是伤者和尸体，已经奄奄一息的官兵还在无力的抽箭上弦，无力的朝涌上城头的女真人射去。绵软无力的箭矢刺上金兵的盔甲，滑落在地上，伤兵还没来得及再上一支箭，金兵的狼牙棒已经无情的挥到了他的头顶……
　　韩风快步抢上城头，南城已经无力阻挡汹涌的金兵，几乎是不计伤亡的战法，让女真人在付出了数以千计的生命之后，终于爬上了南城，顺着被攻破的城垛，越来越多的女真人涌上南城。兴奋无比的旗手，挥舞着金国战旗，就要朝城垛上插去！
　　“滚！”韩风伸脚一挑，地上一片圆圆的铁盾被他一脚挑起，落在手中。锦衣卫的指挥使奋力将盾牌掷出，旋转飞舞的盾牌带着凄厉的呼啸声朝那个金国旗手卷去，并不算锋利的铁盾边缘，在快速的旋转下已然变成了杀人的利器，它毫不留情的卷去旗手的头颅，余势不减，将那面金国军旗斩成两截！
　　无头的尸体随着那半边军旗落下城头，韩风毫不停留，一人一刀狂风般卷入金兵群中，钢刀挥舞，鲜血横飞……豹组的官兵本就是军中精英，几乎个个都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勇士，在建康府一年多不见血的日子让他们憋的有些发疯，一入战场，个个如下山猛虎一般，手下几无三合之将……
　　完颜璟还在奋力击鼓，“嘭嘭嘭”的鼓声催促着一队又一队女真战士朝城头涌去。除了最亲信的黑甲军之外，完颜璟根本就没有留下任何后手。毕其功于一役，那就要使出最大的力量！这个道理，金国皇帝很清楚！
　　不花剌看着城头，那些辛辛苦苦抢上去的女真官兵浴血奋战，他们一次次攀爬上城，一次次被宋军赶下城头。壕沟里满满的都是尸体，有汉人，也有女真人！破烂的冲车和云梯横七竖八的占据着壕沟，而一处处燃烧的火头，吞吐不定的火苗放出一阵阵黑烟，将城墙几乎染成黑色！
　　“投石车装好了没有！”汗水顺着完颜璟的背脊胸口流下，长长的头发早已被打湿，贴在金国皇帝的脸上，他没有伸手去擦一下，依然奋力击鼓，毫不停歇。
　　不花剌看了看阵地上金兵的进度，老老实实的说道：“就算装好了，只怕天也已经黑了。”
　　“天黑？那就给朕挑灯夜战。”完颜璟咬牙道：“明日午时之前，朕要坐在兴元府里！”
　　“臣，遵旨！”不花剌凛然从命，吩咐部下马上去准备夜战的火把和器械。女真人从到了兴元府就马不停蹄的开始进攻，虽然人数上占有巨大的优势，可以逸待劳的宋军多少挽回了一些劣势。夜战，无论对于攻方还是守方，都是极为危险的。但是，完颜璟已经下了圣旨，此事，绝对没有商议的空间！战胜，又或战死！


第二十一章 王牌对王牌
　　夜幕降临的时候，狂风已然停歇，无数支火把将兴元府的城外照得就像白昼一般。沉重的投石车，转轮和纽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将一块块巨石送上半空，落在兴元府的城头上。巨大的石块轰然落在城墙上，将整齐的城垛砸得残缺不全，将躲避不及的士兵砸成一片血污。四面合围的金兵疯狂的冲击着城头，依然厮杀不断……
　　黎明到来之前，是一天最黑暗的时刻，兴元府里再没有后备。几乎一整夜的激战，让城头处处都是尸体。伤者的呻吟、同袍的哭泣，在城头低声压抑。那一刻，或许是已经连续作战九个时辰的官兵们唯一能够休息的时候。
　　筋疲力尽的完颜璟和他的战士已经潮水般退回了阵地，他们也是人，不是铁打的，也要吃饭睡觉也要敷药疗伤。难得的平静，让兴元府在这一片黑暗之中，变得极为诡异。官兵们将战友的尸体从城头拖走，受了伤的战士漠然抱着兵刃等候着下一场厮杀，只要他们还有一口气，只要他们还能战斗，哪怕是咬着女真人的耳朵一起从高耸的城头摔死！那也是他们光荣的归宿。
　　喊杀声再度响起的时候，天色已经明朗。这并不能用明朗，依然是那么阴霾的天空，依然是看不到任何阳光的天气，强弩之末的金兵奋起余勇朝着城头进发，遍体鳞伤的宋军坚韧的拿起武器，等候着战斗的开始。从石炮再一次发射，从云梯再一次搭上城头，从滚木再一次砸下，城墙上下那猩红的血迹，铭刻下每一处激战！
　　“皇上，我们的估计有误。”不花剌快步跑到完颜璟身边，恭恭敬敬的对皇帝陛下说道：“抓到一个活口，询问之后才知道。就在我们入城之前不到半个时辰。锦衣卫都指挥使韩风带领一千豹组官兵进入兴元府。所以，我们要对兴元府的实力做重新估算。”
　　完颜璟冷峻的面色，在听到韩风这两个字之后，似乎微微抽搐了一下：“估算？不需要，如果上马野战，一千豹组可算作五倍骑兵来用。但是守城，他们就算再悍勇，一千人顶多能做三千人来使用。他们也是人，中了刀枪会死，会饿肚子，会疲劳。已经连续作战快十二个时辰了，我们有三万人可以轮番进攻，他们只有五千人。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朕不想要听任何解释，攻破兴元府……活捉韩风！”
　　不花剌知道完颜璟对韩风的痛恨，皇帝陛下就差没有说要亲手斩了韩风泄愤。不过，完颜璟说的也对。豹组再强大，也只是人……
　　正要转身离开，不花剌忽然听到皇帝的声音：“不花剌，既然知道豹组在这里。朕分五百黑甲给你……继续攻城！”
　　黑甲……不花剌莫名激动起来，自从大金建国开始，黑甲就是直属于皇帝亲自指挥的御前兵马。他们的勇悍和精良，他们无敌和威猛。在军中已经是神话。但是从来没有一个将领能够指挥哪怕一百名黑甲铁骑。
　　五百黑甲，这个数字足以告诉不花剌，完颜璟有多么希望拿下兴元府，多么希望活捉韩风，多么希望能够亲手把这个几乎跟自己有“夺妻之恨”的男人斩于刀下。
　　“臣，绝不辱命！”
　　战斗依然在持续，从清晨到正午，从午后到黄昏。沉厚的云层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一整天都消失不见的太阳在即将落山的时刻，朝着苍茫陕西大地落下一律余晖。城头上能站着防御的宋军已经越来越少，城下，能够继续进攻的金兵却还是很多。
　　“完颜璟这泼才真他娘的疯了。”杨子厉满身伤痕，盔甲已经破了十余处，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城垛苦笑着对韩风说道：“黑甲……我从来没亲眼看到过黑甲投入战斗。完颜璟真舍得下本钱啊。”
　　“我是第二次看到黑甲战斗。”韩风的情况比起杨子厉来说，好不了多少。那一身别人的盔甲破破烂烂，脸上满是血迹，头发凌乱的披散着，手中的钢刀豁豁牙牙的几乎快成了一把锯。韩风长长的吐了口气，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喃喃说道：“让我很欣慰的是，我的豹组真的不比黑甲差。打起来那疯狂的劲头，比黑甲疯多了……”
　　“豹组的人也阵亡三百多了……”杨子厉郁闷的将手中的刀鞘砸在地上，愤怒的张口大骂：“益川郡的援军呢？都死了不成？金兵来的这么快，根本不可能分兵打援。要是跑得快，益川郡的援军中午就应该到了，现在都他妈黄昏了，难道他们是用爬的？”
　　韩风摇摇晃晃的站直了身体，肚子不争气的咕咕叫了两声，从城垛边的筐子里抓出两个馒头，丢给杨子厉一个，小心翼翼的撕去溅上鲜血的面皮，放在嘴里咬了一口。
　　杨子厉呆呆的看着韩风，忽然开口嘲笑道：“怎么？怕血？这馒头哪怕用血泡过，我也敢吃。你还是少爷脾气了！”
　　韩风摇了摇头，认真的看着杨子厉：“我怕是自己兄弟的血。”
　　城头上的尸体被人清理下去，满地都是血迹。城内的百姓青壮都已经自告奋勇拿起武器要帮助守城。尽管他们的勇气可嘉，但是杨子厉和韩风都很清楚，那些从未参加过训练的老百姓，一旦加入战斗，并不能起到太大的作用，某些时候，也许还会拖了大军的后腿。除了一部分被官兵挑选出来的青壮发放了武器之外，余下的人，杨子厉还是让他们补充后勤。
　　“咱们未必能活到后天。”韩风吃完馒头，拍了拍巴掌，笑眯眯的说道：“你就认了吧，茶马司的事儿，是你的主意吧？”
　　“是！”杨子厉挺起胸膛，大咧咧的说道：“看到没，我的兴元军到底怎么样？这么好的兵，拿不足军饷，吃的穿的都没别人好。我这个当头的，当然要想办法帮他们过点好日子。茶马司那里我赚了些钱，可一文钱没留给自己。都撒下去了！”
　　“韩风……我看得出来，你也是一条汉子。”杨子厉静静的看着他，站起身来，他的目光清澈如水，语气平静沉稳：“如果过了这一关。所有的罪责，我一个人扛。但是……不能撤了兴元军，不能追究我的弟兄们。”
　　“过得了再说吧。”韩风苦笑一声，还是伸出手和杨子厉重重一击掌。
　　“豹组那里给我留四百人，余下的你带走。趁夜突围，直奔益川郡。”杨子厉淡淡的说道：“援军到底能不能来，就指望你了。假如……”杨子厉顿了顿：“假如兴元府失守。我和我的弟兄们肯定都会战死。近五千条冤魂，你给我昭雪。”
　　韩风笑嘻嘻的看着杨子厉：“好人不长命祸害留千年，你这个家伙，咱们的仇从成都就结上了。你还是老老实实的守着兴元府，等着小爷回来亲手抓你。”
　　“好，希望你能回来抓我。”杨子厉没有丝毫婆婆妈妈，一摊大手：“不送！”
　　沉重的吊桥缓缓落下，落在那早已被填平的壕沟上。厚厚的城门吱呀着打开，正在休整的金国官兵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一队铁骑狂风般从城门内卷出，硬生生朝着西门外的金兵猛然撞去。
　　措手不及的金兵甚至还没来得及爬上马背，狂飙而至的铁骑就已经冲到面前，飞奔的马蹄将混乱的女真人踩在脚下，一支支如游龙般炫目的大枪肆无忌惮的掠夺着金兵的生命。他们马踏夜营，却没有直奔粮草辎重之处，而是朝着防御最薄弱的地方，猛冲而去。
　　猎豹般凶猛的豹组，用最后的力气试图撞破敌阵，韩风一人一条枪冲杀在最前，枪起处，人仰马翻……吕品奋起长矛护住韩风左右，这两人当先开路，乱作一团的金兵怎能抵挡？但是沉厚的金兵大营就像泥沼，渐渐牵绊住豹组的步伐，回过神来的女真人拿起武器围拢上来。不断有筋疲力尽的骑兵被拖下战马……摔下马的战士，便不再有生还的可能！
　　韩风的眼睛忽然微微眯了起来，借着军营里的灯火，他清清楚楚的看着远处一对铁甲骑兵正静静的等待着自己。清一色的黑色铁甲，清一色的狼牙棒，清一色的高头大马，和他们行伍中飘扬的那面黑色战旗。
　　“冲！”韩风咬紧了牙关，厉声喝道：“在城头，我们不曾输给黑甲。在这里，哪怕是受了伤的豹子，一样可以断旗裂甲。”
　　黑甲军沉默的驱动战马，密集而有力的马蹄声重重的落在地面上，战马的速度不断提升，沉重的狼牙棒已经高高扬起，借助着飞快的烈马，这一击必然势不可挡。飘扬的黑色战旗斜指豹组，一双双贪婪嗜杀的眼睛死死的盯着豹组的官兵。
　　蓦然间，黑甲军齐声高呼：“万岁！”，马速瞬间提到巅峰，便是要透阵而过！
　　韩风目眦欲裂，长枪笔挺……
　　豹组残兵振臂嘶喊：“杀！杀！杀！”


第二十二章 求援（上）
　　两股势不可挡的铁流重重的撞击在一起，激起一片热血的浪潮。丈二红枪银光闪耀、利斧巨棒开山劈石。精锐王牌之间的较量并没有形成缠斗，神出鬼没的大枪将女真人挑落马下、威猛无匹的狼牙棒将伤痕累累的宋军劈下战马……数百名精锐铁骑交错而过，只不过是片刻之间的时光，便再度勒住马头，调转方向，准备第二次冲锋。
　　“大人，让云都尉保护你先退。求援要紧！”吕品横枪立马，冷冷的看着对面作势欲冲的黑甲军。
　　如今的形势韩风看得十分清楚，如果就此奔逃，黑甲军会不遗余力在后衔尾追杀。这一队已经在城内鏖战一天一夜的豹组官兵很有可能走不到益川郡，就尽数被歼灭。必须要有人断后！而断后的人……
　　一滴热泪从花雪的眼角落下，无论是在建康府，还是在到成都的这一路上，嘻嘻哈哈的吕品不知道给沉闷的旅途带来了多少欢乐。这位出身御前营的军官，原本这辈子都不会有几次上战场的机会。但是真正大敌当前的时候，他却没有丝毫退缩。面对凶险和绝望，吕品选择了直面！
　　“五队六队随我断后。七队护送大人去益川郡。马上走！”吕品厉声高喝。他回头望着韩风和花雪，脸上露出往日里满不在乎的笑容，平静的说道：“兄弟先走一步。”
　　军营里熊熊燃烧的火头吞吐不定，跃动的火焰映照在残破不全的盔甲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满脸血污的汉子们，只有那一双明亮的眼睛显得格外黑白分明。胯下的战马不住悲鸣，却在悲恸之中奋勇前冲，抖动枪花的战士一往无前……
　　兵刃带起的阵阵残影似乎犹在眼前，愤怒的吼声仿佛在耳边回荡。韩风咬紧着牙关，奋力挥动马鞭，催促战马不断前行，近百名战士一声不吭，沉默凝重的气息在这一队人马中渐渐凝固。除了那密集的马蹄声和马鞭破空的爆破声，再没有其他的声音……
　　满地都是尸体，甚至已经分不清哪些是女真人，哪些是汉人。断折的兵刃和旗帜乱七八糟的丢弃在地面上。吕品满脸是血，一臂早已断折，左手提枪，漠然看着四周围拢上来的女真官兵，他的身边再没有一个战友，那些从建康到成都一路相随的同袍，都已静静的躺在地上，他们的战马还在主人身边踱着步，不住伸头去碰触略带温热的身体，仿佛想要唤醒已经陷入无边沉睡的主人……
　　“投降！不杀！”一位黑甲军官越众而出，倒提狼牙棒，用那蹩脚的汉语叫道：“高官厚禄，只要你下马就有。说真的，你这样的勇士，我很钦佩。”
　　“你妈贵姓？”吕品咧嘴一笑，雪白的牙齿在一脸鲜血下显得格外洁净，他缓缓收敛了笑容，怒喝一声：“降你妈……”
　　无数长矛攒动，那个不屈的身形从马背上缓缓落下，战马长身悲嘶，俯卧前蹄，跪在主人身边……
　　益川郡就在眼前，韩风铁青着脸，不顾守门卫兵的阻拦，策马入城。
　　统制署就坐落在益川郡城东校场。大队人马正在校场操练，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如狂风般掠至。不明就里的官兵们纷纷扭头望去，只见一队血迹斑斑的骑兵冲入统制署，随即便是一片纷纷议论之声……
　　“这是好茶啊。”益川郡统制官马杰端着青花瓷杯，浅浅品了口茶，闭上双目，犹在回味：“这时节能喝到新鲜的雨前毛尖，真不容易。”
　　身边几名部将正要拍上几记马屁。忽然门外一阵喧哗，一群衣衫破烂的汉子直闯大堂。
　　“什么人？”一员部将只觉这是在统制官面前显摆一下的好时机，挡在那群汉子身前，伸出右手食指，轻蔑的指着为首的年轻军官，厉声斥道：“毫无军纪，统制署是你这么大大咧咧闯进来的吗？”
　　那个冷漠的年轻人淡淡的瞥了他一眼，闪电般的伸出左手，握住他的食指，“咔嚓”一声，食指断裂。
　　“锦衣卫韩风。”年轻人尽量平稳着语气，从怀里取出锦衣卫铜牌，高高举起，看着坐在正堂的马杰说道：“你是益川郡的统制官？”
　　“是！”马杰站起身来抱了抱拳：“下官见过韩大人。”
　　“为什么不发兵？兴元府危在旦夕。你还在这里喝茶？”韩风悲愤的骂道：“朝廷养军千日，用在一时。你却是在做什么？”
　　马杰微微一笑，重新坐了下去，淡淡的说道：“韩大人，军中有军中的规矩。兴元府吃紧我们当然知道。但是开拔费没有到手。兄弟们是不会开拔的。我虽然身为统制官，也不能让自己的部下拿不到开拔费就去打仗吧？自从太祖皇帝建国以来，大宋的军队还没有不拿开拔费就出征的先例。”
　　韩风只觉得一阵怒火在胸中炽热燃烧，怒极反笑道：“原来是为了开拔费……”
　　马杰坦然的说道：“正是如此。想必韩大人过来的时候也看到了，我的部下已经做好了开拔的准备。就等着开拔费到手，马上就可以全军拔营。如果韩大人觉得救援慢了，也不应该责怪我们啊。应该去怪益川郡的官员们，为什么还不把钱分下来？益川郡一共四位统制官，虽然现在我任统制署长官，可大家都是平级的。我也不好意思硬命令他们对不对？”
　　“要多少钱？”韩风冷冷的问道。
　　“以过往惯例，按人头算，一百万贯。”马杰轻轻吐出这个数字，随即笑道：“当然，要是少了一两万贯，也不是不可以。大家可以通融一下。”
　　“好，好……”韩风冷冰冰的看着马杰：“我去给你拿开拔费。”
　　“那本官就先行集结兵马，等候韩大人的开拔费到来了。”马杰摇头晃脑的说道：“放心，只要钱到，一天之内必然到了兴元府。”
　　韩风愤愤的摔袖出门，花雪冷漠的看着那一张张贪婪的脸，似乎要把他们的嘴脸都铭刻在心中，随即还是跟在韩风身后出了统制署的大门。
　　益川郡也是边陲重地之一，但是行政级别却不高，驻军虽多，文官最高只是五品同知而已。府衙大门敞开着，守在门口的衙役们目瞪口呆的看着那一队如狼似虎的官兵冲进衙门。
　　韩风快步抢上正堂，把桌子上的惊堂木拍的砰砰响：“同知在哪里？给小爷滚出来。”
　　惊惶不定的衙役们四处去寻找没有在办公的大老爷，半晌工夫才把那位被夫人罚在卧房里顶痰盂的同知大人请了出来。一边整理着身上的官服，一边快步朝正堂走来的同知，愁眉苦脸的看着韩风，心知肚明这次被锦衣卫的都指挥使大人抓了个现行。以后的仕途估计也就到头了……
　　“韩大人来此何事？”同知轻声问道：“有什么是下官可以效劳的？”
　　“开府库，我要一百万贯。”韩风急促的说道：“时间紧迫。援军要开拔费才肯去兴元府，那里随时都可能被金兵攻破。快点，带我去开府库……”
　　同知畏畏缩缩的站在韩风身边，低声说道：“大人有所不知，兴元府那边要援军的事儿，我昨天就已经知道了。随后马杰统制就来府里要开拔费，不是下官不给他。往常打仗，开拔费都先准备好的。这次金军来的这么突然，府库的钱根本没有预备给开拔费。下官必须要先写一封公文去成都问过制置使司和宣抚使，才能决定是不是动用府库里的钱。大人稍安勿躁，下官用的是八百里加急，最晚明天晚上，快马就能带回成都府的回批了！”
　　“明天晚上？”韩风不受控制的笑了起来，几乎连眼泪都要流了出来，那满腔悲愤便是在笑声中发泄出来：“我等不到明天晚上，现在就要，马上开府库。”
　　“大人，你就是杀了下官，下官也不能开了府库啊……”同知蠕动着嘴唇，拼死也不答允。真实的情况，他根本无法告诉韩风，益川郡府库常备的确有超过一百万贯钱财，但是这笔钱，之前已经被同知挪用了不少。以为做完了生意，再填补上便是。没想到金兵来的这么快，如果现在打开府库，里边的一百万贯，最多还有六十万。
　　同知说的一方面是实情，的确需要制置使司和宣抚使来批，另一方面也是在不断的调集钱财，希望把那部分亏空给补上。要是现在开府库，就等着掉脑袋吧！
　　“开！”韩风拔刀出鞘，雪亮的钢刀架在同知的脖子上。
　　同知老泪纵横，忽然跪了下去，抱住韩风的大腿，哭喊道：“韩大人，你杀了下官吧，没有制置使司和宣抚使的命令，下官开了府库也是杀头的大罪。里外都是死……不如您现在给我个痛快吧……”
　　“韩大人，我们没有时间再跟这些混蛋官员扯皮了。”花雪冷冷的说道：“去军营吧，以韩家的名义暂且先欠一百万开拔费，让大军先出发，试试是不是能行得通？”


第二十三章 求援（下）
　　大军校场上密密麻麻站满了各处官兵，他们大多隶属于驻屯大军，跟兴元军的关系并不深厚。三五成群的官兵聚拢在一起闲话家常，仿佛在数百里外，并没有发生战事一样。但是每个人都准备好了荷包，要把开拔费装进口袋里。
　　部将们端过一把太师椅，让马杰舒舒服服的坐了下来。头顶上的天空云层深厚，一阵阵微风吹过，这样的天气里，坐在校场上吹风也是一件乐事。马杰换上了一身戎装，金背大砍刀交给身后的亲兵扛着，看起来威风凛凛。
　　各处军官紧张的给自己的部下点名，一捆捆刀枪箭矢被抱了出来，分发给各路官兵。烧制好的干粮装进了士卒的包袱。
　　“统制大人，您怎知道韩风去了府衙就一定能拿到钱呢？”部下笑呵呵的对马杰说道。
　　马杰轻蔑的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你若是想做官做的更大一些，就要多用用脑子。韩风好歹也是锦衣卫都指挥使，家族势力更是庞大。我不想得罪他，他既然来搬救兵，我就把表面功夫全都做好。如果他真的去府衙拿到了钱，而我们的兵马没有准备好。到时候贻误战机，导致兴元府被金兵攻占，那黑锅就全是我们背了。要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士兵枕戈待旦，随时可以出发。韩风拿不来开拔费，那就只能怪他自己了。做官，一定要记住，有功当然要领。可是任何有可能背上身的黑锅，都要赶紧推开。”
　　“大人英明，卑职受教了。”部将笑呵呵的捧过一杯热茶，双手送到马杰面前。
　　马杰微微一笑，接过茶杯，忽然听见校场外一阵喧哗，举目望去，只见韩风等人策马狂奔，又跑了回来。马杰当然不会失了礼数，放下茶杯，整了整戎装，站起身来，待韩风马到身前，拱手道：“下官甲胄在身，不便行礼，请都指挥使大人莫要见怪。”
　　韩风翻身下马，急忙说道：“马统制，真的来不及了。一百万贯开拔费，就算朝廷不给，我给。我给你写个条子，兴元府一解围，韩家立刻调集钱财给你送到益川郡来。一百万……不，两百万。马统制，快发兵吧。”
　　马杰故作为难的踱了两步，看着韩风满是血污的脸，踌躇了半天这才说道：“韩大人，规矩就是规矩，要是这一次我们没有开拔费就出发，下次呢？再说了，开拔费应该是户部和兵部责成各地府库支付。就算韩大人你再有钱，也不能越俎代庖吧？要是朝廷知道了……只怕还以为韩大人你有异心呢……”
　　“而且，写欠条这种事未免太过于荒唐了。韩大人你位高权重，我们发兵之后，难道真的去锦衣卫跟您要钱？到时候你那些如狼似虎的部下把我们打出来怎么办？拿不到钱，我的弟兄们也要找我算账，那不是里外不是人吗？”
　　马杰看到韩风张口想要说些什么，索性摆了摆手：“韩大人，不是我不发兵，这次真的是爱莫能助。朝廷的规矩不可破，想发兵，开拔费拿来再说。”
　　韩风还没说话，一名豹组官兵愤怒的抢上前来，指着马杰怒喝道：“马统制，我们豹组官兵可是一文钱开拔费都没拿。同样在兴元府跟女真人打生打死。我们的弟兄战死了多少，就连吕都尉都亲自带人断后，现在只怕凶多吉少，你还在口口声声说钱，你……”
　　马杰厉声打断了他的话头，不屑一顾的骂道：“你算老几？你什么身份？敢这么跟我说话？你们豹组那是自己运气不好，大宋这么大的地方，你哪里不去，偏偏去兴元府。遇到了女真人，你能不打吗？要是女真人现在打到益川郡来，老子能先要钱，再打仗吗？”
　　韩风伸手拍了拍那个愤怒战士的肩膀，将他挡在身后，冷冷的看着马杰：“他没什么身份，他是我兄弟。”
　　马杰的嘴唇微微蠕动，面色变幻不定的看着杀气凛然的韩风，不由自主的退了两步。对面的韩风却一步步逼近过来，手掌已经按在了刀柄上，韩风沙哑的嗓音缓缓说道：“马统制，发兵吧。”
　　马杰干咽了口口水，心中着实有些害怕，但是转念一想，就算韩风敢杀了李家满门，那也是李家咎由自取的祸事，从那以外，若是没有犯事的官员，还真没听说被韩风杀过。大宋毕竟是个有王法的地方，难道还真的让韩风一个人说了算吗？他又不是皇帝。
　　再说了，没有开拔费更好，马杰自从狼烟传讯就已经知道，烧几柱狼烟很有学问。这代表着金兵有多少人马，战力几何。三万精锐金军，马杰掂量着益川郡的军队，就算去了也未必能解围，说不得还会把自己陷在里边。既然是这样，又没有开拔费，傻子才肯去当援军。马杰自诩聪明人，怎么会做这样的傻事？
　　“韩大人，开拔费既然没有，兵，是发不得了。”马杰接连退了几步，忽然转身喝道：“各营兵马听令，中军集合，各自收兵回营。”
　　迷茫的官兵们纷纷朝中军聚拢过来，他们也被折腾迷糊了，这两天来就是在不断的召集和解散中渡过。而那些血迹斑斑的骑兵到底是什么人？带着心头的疑惑，越来越多的官兵走近中军。
　　马杰紧张的看着韩风紧握刀柄的手，喃喃说道：“韩大人，冷静点。这儿是我的中军，这里都是我的兵马。你可不要乱来，否则士卒哗变，这样的罪责，你我都担待不起。”
　　中军里诡异的气氛早已引起了益川郡官兵的注意，许多士卒已经拿起了武器，他们不知道中军里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韩风等人到底是什么人。但是看到主帅是那般模样，官兵们下意识的觉得不妙。
　　花雪转过身来，看着那些茫然的官兵。她身上的盔甲也早已破损，连日来的激战和狂奔，让她秀丽的容颜褪去颜色，飘逸的长发枯结在一起。分开身后的豹组官兵，花雪一步步走到阵前。
　　“我从来没有拿过一文钱开拔费。因为我们是细作，干的是杀人的活儿。我不知道这样是不是公平。上阵杀敌就要开拔费，而我们深入敌后，狙杀的都是金国巨獠，运气不好的话，可能我现在已经死了十七八回。为什么我们没有开拔费？”
　　花雪站在众军之前，清凉的风卷起她的长发，拂去她面上的尘土……
　　“豹组一千兄弟在兴元府苦战，整个兴元府的守军伤亡累累，就连城里的老百姓都要拿起武器跟女真人拼命。他们怎么不去跟府衙要开拔费？官军的命是命，老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靖康之难，我们已经丢了半壁江山。现在就连兴元府这样的战略要地被人攻击，你们还在斤斤计较开拔费。是不是要等到女真人一口口把整个川陕吃下去，你们才肯不要那些臭钱？国破家亡，江北十余万义军没有要朝廷一文钱，还在坚持作战。老百姓节衣缩食要供给军队补给。现在兴元府危在旦夕，十余岁的青壮在城头跟敌人厮杀，他们只盼着能在自己战死之前，看到援军到来，看到兴元府还能留在大宋的手中……但是，你们却在这儿跟我们要钱……”
　　“豹组的弟兄们在兴元已经死了三百，突围求援的时候，都尉吕品带着两百弟兄断后，现在凶多吉少。余下的，还在城内苦守。他们跟你们一样，是人，是有血有肉的汉子。他们血战到死，为的是不让国土沦入敌手，为的是不让金狗有西进的跳板。那为什么，你们好意思在这时节要钱？”
　　“如果你们还有一点点血性，请出兵。我替兴元府四千将士，数万百姓，求求你们！”
　　风声不知何时已经变大，枪尖上的红缨随风舞动，偌大的大军校场鸦雀无声，无数双眼睛看着站在阵前的女子。她解下腰间的束带，褪去甲胄，跪倒在地上，肩头不住耸动，热泪早已盈眶。
　　铿锵之声不绝，数十名豹组战士反拄大枪，单膝跪下。
　　热血男儿，大好头颅，不曾对残暴之敌认孬，不曾对腥风血雨示弱。却在此地，却在此时，面对着他们的同胞，他们的同袍，弯下黄金膝，低下不屈头。
　　韩风冷峻的脸色不禁动容，快步走到花雪身边，双手将她拉起，冷冷的望着沉默的官军，一字一句的说道：“不要给懦夫下跪，不要哭给没血性的人看。”
　　“我们走！”
　　“去兴元府！”
　　“一起去死！”
　　官军缓缓分开一条通道，看着那些盔甲残破的战士，牵着战马，拿着大枪，一步步朝校场外走去。不知是谁，不知是从什么地方开始，有人默默的取出了兵刃，有人牵过了战马，有人背上了干粮清水，跟在豹组的身后，朝校场外走去。越来越多的人朝外走去，稀松的脚步渐渐密集，钢铁的洪流不断涌动。
　　“没有我的将令，动身的都是叛军。”马杰看着军队已经不再受自己控制，歇斯底里的狂叫起来。
　　一支利箭不知从谁人手中射出，穿喉而过，马杰的颈后飚起一股血花，仰天倒下！


第二十四章 解围
　　浓厚乌黑的云层还在天空不住飘动，初升的朝阳绽放着光芒想要撕裂着无边的黑暗，天地一线，奋力挣扎的太阳将地平线上的云层染得金光灿烂。清凉的晨风掠过苍茫的草地，满地青草整齐划一的指向兴元府的城池。
　　那里残破不全，那里血污满地。但是，那里依然飘扬着大宋的军旗。
　　没有一名金国大将敢说话，完颜璟那张阴沉到极点的脸已经说明了一切。中军凝重的气氛，让那些身经百战的大将们毛骨悚然。在出征之前，没有人会把这个只有四千宋军的城池放在眼里。可是，已经两天三夜过去了，在三万金兵前赴后继的猛攻之下，摇摇欲坠的兴元府始终在钢铁和鲜血的洪流之中屹立不倒。
　　“有没有人能给朕一个解释？”完颜璟冷漠的看着手下诸将，那冰冷到极点的眼神犹如实质，每个被他看到的大将都忍不住低下头去，浑身发冷。
　　“皇上，锦衣卫豹组入城在我们意料之外，城内守军斗志如此坚决，更是罕见。通常军队的伤亡率只要超过五成，军队的斗志就会崩溃。接下来的一切就水到渠成。但是打到现在，原本的四千守军已经伤亡殆尽，宋人依然死战。攻上城头的官兵回报，那是穿着布衣、绑着头巾的老百姓在城头死守……皇上……”不花剌壮着胆子说道。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完颜璟就打断了他的话头：“不花剌，朕记得，后军所在是一片荒丘？”
　　“正是。”
　　完颜璟遥望西方，伸手遥指：“那是什么？”
　　一片钢铁的丛林缓慢的覆盖着荒丘，就像黑色的洪流一点点吞噬着黄土和青草组成的大地。无数面飘扬的旗帜迎风而立，猎猎作响。骑兵们高举着手中的长枪，催动战马，走上山坡的最高处，隐约可闻的号角声，在风中回荡！
　　韩风勒住马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望着荒丘下的战场，数以万计的金兵让这片土地喧哗不休。数十架投石车高高立起，这些天来不知道发射了多少石弹。烽烟阵阵，在晨风中变幻着姿态，直入云霄。放眼望去，荒丘下密密麻麻尽是不计其数的金兵，他们的武器、他们的呐喊、他们的营帐，铺天盖地！
　　解下腰间的水壶，咕噜噜的灌下几大口，韩风举手擦了擦嘴角的水渍，一提缰绳，从阵前掠过，厉声叫道：“大宋的将士们，我知道，你们有许多人根本还没有上过战场。我从你们的眼睛里看到，你们的心中和我一样，对眼前看似庞大的敌人充满了恐惧……”
　　“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因为自己的懦弱和无能使国土沦丧；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因为官府的腐败和愚蠢而让生灵涂炭；但，那绝不会是今天！今天，大宋的好男儿，我的兄弟们，我们要誓死奋战！”
　　“挺起手中的长矛，张开你们的弓箭！拼死一战，砍下金狗的脑袋，让鞑子的鲜血染红我们的土地！”
　　“唰”……无数支长矛斜指前方，天地间回荡着整齐的盔甲相错、铿锵有力的巨响！朝阳照耀在盔甲上，泛起耀眼炫目的金光！
　　胯下战马人立而起，韩风手中的长矛高高挥舞，奋力前指，用尽全力吼道：
　　“杀！”
　　“杀！”成千上万的将士齐声呼应，天地间满是震耳发聋的愤怒吼声。
　　“杀！”……
　　巨大的钢铁洪流缓慢的涌下山坡，那铺天盖地的骑兵，以排山倒海之势越来越快的冲向金兵大阵……
　　不花剌的脸色微微一变，抢上前去，高声呼喊：“弓箭手准备……”
　　如蝗箭雨飞上半空，遮天蔽日的箭雨几乎将刚刚跃出地平线的阳光尽数遮掩，天空仿佛一窒，成千上万的利箭转眼之间飞至顶峰，旋即朝着一往无前的宋军落去。无数支利箭破空之声不绝于耳，铁镞闪烁着夺命的寒芒，毫不留情的带走战士的生命……没有人还顾得上停下，战友在前方倒下，后方的战士只会冲得更快！
　　一波、两波……数轮箭雨之后，那悍不畏死的铁骑终于逼近金军大阵。蹲在阵前的长枪手浑身颤抖，看着那势不可挡的铁骑在视线中越来越高大，长枪穿过战马的肚腹，却无法停止他们前进的脚步……直到马蹄踏上头顶，直到将挡路的金兵踏成肉泥。
　　狂风骤雨般冲击的骑兵，摧枯拉朽的撞入金兵大阵，战马蹋翻无数敌兵，就像铁犁拖地一般，从金兵大阵中硬生生的撞出无数缺口……
　　“吹号，召唤其他三面兵马前来，和这些宋人决一死战。”完颜璟厉声喝道，拔剑而立。
　　呜呜呜……巨大的号角响起，南西北三面金兵潮水般向着东面涌来，冲入敌阵的宋军几乎立刻陷入苦战！
　　“他妈的，韩风是不会打仗啊……难道益川郡四位统制官一个都没来吗？怎么能就这么冲？”杨子厉手扶城垛，遍体鳞伤，不知道裹住了多少伤口，头盔上裂缝隐约可见。若不是那一顶头盔坚固，只怕金将那一斧已经要了他的命！
　　王诗泽扶着杨子厉，苦笑道：“将军，能有援军到来，就已经不错了。之前益川郡援军久久不到，还不知道有什么变故。就算韩大人真的不会打仗，金兵跟我们鏖战了三天三夜，也已经是强弩之末，我军虽然人数略少，体力总是占优势的。就算无法取胜，也决不至于落败。看方才冲锋的气势，虽然益川郡的兵马几乎没有上过前线，可韩大人调动士气，还是极有一套的。勇气可嘉……”
　　杨子厉愤愤的骂道：“败家子而已，一万多生力军就这么猛冲猛打，他若是我的部将，我非一刀劈了他不可。”
　　城头上筋疲力尽的官兵和百姓都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杨子厉以长枪为拐，跌跌撞撞的走到阿倮身边，看着那个已经憔悴的不成人形的姑娘，轻声说道：“豹组能战的还有多少人？”
　　“一百不到。”阿倮的脸上掠过一丝哀伤：“大多都战死了，还有些重伤的，实在无力再战。”
　　“呵呵，东果的兹莫要知道他的女儿差点死在兴元府，不知道是该恨我们大宋呢，还是恨金国。”杨子厉勉强笑了两声，指着城下说道：“援军到来，本该组织兵马，出城死战。但是我们现在官军伤亡殆尽。打开城门让老百姓出城死战的话，反而会被金兵所乘。只能在这里看着，什么忙都帮不上……”
　　阿倮扶着杨子厉在城墙边坐下，安慰道：“韩大人知道这里的情况。”
　　杨子厉看着阿倮，伸手入怀，颤巍巍的取出一个信封，塞到阿倮的手中，一字一句的说道：“记得交给韩风。”
　　阿倮点了点头，把信封收好，却看到那位都统制扶着城墙，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一步步朝城下走去，王诗泽站在原地，看着杨子厉缓慢而坚定的下城，面色刚毅，却是一言不发。一个又一个还能站起来的官兵，跟在杨子厉的身后走下城头……
　　兴元府的大门再次打开，阿倮抢到城垛，看着杨子厉舞动大枪，带着几百名还能骑马作战的官兵，疯狂的冲入敌阵，转眼间于无穷无尽的敌人混战在一起……
　　霍然间腹背受敌的金兵阵脚大乱，待到发现从城内冲出来的不过是区区数百人而已，顿时鼓起勇气，奋力接战。杨子厉的出战尽管只是让金兵慌乱了一阵子，但是战场之上，又怎能容得有些许慌乱？
　　前方的韩风奋力厮杀，血染征袍；杨子厉左冲右突，燃烧着生命最后一份力量……
　　“退军！”完颜璟死死的咬着牙关，终于把这两个字吼了出来。
　　宋人援军已到，就算调集全部兵马能够歼灭这一万多宋军，杀敌一万自损八千，也不过是一场惨胜而已。打胜了也无力再继续攻打兴元府，若是打输了再走，可就把金国皇帝的脸给丢完了。完颜璟虽然很愤怒，虽然很想杀了韩风，可是作为一个君主，他必须要站在一定的高度去看待问题，不能意气用事。
　　当断则断，这便是为人君王必须的法则。
　　在混乱的战场上退军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潮水般退去的金兵身后，十余列黑甲军漠然静立，若是韩风继续追击，这些御前黑甲，便会决死一战。箭矢纷飞，喊杀震天，都无法对精良的黑甲军构成任何影响，他们的目的，只是保护完颜璟退去而已。
　　“不要追击……”
　　杨子厉的喊声拦住了已经杀红眼的韩风。
　　兴元军都统制身负数箭，面色苍白的策马赶来，看着勒住马头的韩风，微笑道：“追击没有胜算，完颜璟的黑甲……至少有一大半从未投入战斗……”
　　话音刚落，杨子厉身形一晃，从马背上跌落下来，一口口鲜血喷出。韩风急忙跃下马背，抱住杨子厉，高声叫道：“军医官，快叫军医官来……”
　　“不用了，我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杨子厉淡然笑道，鲜血不住从嘴角涌出，将韩风的袖子染得殷红一片：“请右相大人，帮我……兴元军……选个好都统……”
　　烽烟弥漫，尘土飞扬，温暖的阳光透过这一切，照在杨子厉的脸上，却无法阻止他的身体渐渐冷却！
　　韩风抱起杨子厉的尸体，一步，一步，朝兴元城，走去！


第二十五章 取缔开拔费
　　“杨将军给你的。”阿倮将怀里的信笺取出，递给韩风。
　　撕开信封，看着那张带着鲜血的信纸，上边只有五个字“认罪，杨子厉！”一个殷红的手印，按在信纸上。那用的，或许就是杨子厉自己的鲜血。韩风长长叹了口气，目光转向桌子上烛台跳跃的火光，缓缓的将信纸靠拢过去。一阵跃动的火苗舔舐着信纸，片片灰烬宛如黑色的蝴蝶，散落在地面上。
　　“茶马司的事情，我会解决。”韩风将手中最后的纸片丢在地上，看着阿倮说道：“你回到东果之后，先告诉兹莫，按照老规矩准备战马交换茶叶。至于其他涉案人等……就不要再追究了。”
　　阿倮点了点头，虽然洗过脸，换了身衣服，但是连日来的激战，依然让她看起来憔悴不堪。十六七的少女，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想起在城头死守的时候，那些穷凶极恶的女真人猛扑上来的样子，犹有后怕。
　　校场上的火把还在噼啪作响，韩风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看着三五成群坐在地上吃东西喝稀粥的战士们，默然从怀里取出那枚锦衣卫铜牌，在手中掂量了几下，轻声说道：“虽然守住了兴元府，但是我们付出的代价太大了。杨都统制战死沙场，他让我帮兴元军找一位好都统，唉……”
　　王诗泽站在韩风身边，夜风袭来，淡淡清凉之意无法让他心头的火焰稍稍冷却。这位兴元府的守将喃喃说道：“豹组的牺牲很大，如果这次不是豹组在此，兴元府根本守不到现在。不过，韩大人，豹组一共三千兵马，这一役就损失近八百。不仅都指挥使大人痛心，末将也是一样……这可是我们大宋最强军啊！”
　　“把兴元战役的情况仔仔细细的写清楚了，上报给朝廷……”韩风顿了顿，接着说道：“为杨大人请求追赠。还有，我有几个手下在甘孜被人抓了，是因为查茶马司的事儿。王统制想想办法把他们弄出来吧。”
　　这件事已经是心照不宣，韩风一开口，王诗泽便打了包票：“放心。”
　　……
　　安康城在完颜沙率领三万军队猛攻之下，顽强抵抗了两天两夜，守军与城池共存亡，最终还是沦丧敌手。兴元府血战连日，兴元军都统制杨子厉捐躯沙场、豹组都尉吕品以身殉国、守军伤亡殆尽。以如此大的代价，坚守住了大宋的另一记拳头。
　　消息一经传出，立即震动朝野民间。一道道诏书从宫中发出，抚恤阵亡将士，奖励有功之臣。整个庞大的朝政机构忙的不可开交。户部的库房刚刚补充的金钱，流水似的发了出去。新任右相韩侂胄更是猛烈抨击金国突然发动战争的做法，沿江驻军枕戈待旦，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临安的金銮殿上，赵扩已经连续好几天没睡好了，堆积如山的文案需要他处理，大宋的帝王忙得连安安静静睡会儿的功夫都没有。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赵扩看着阶下群臣，疲惫的问道：“关于兴元军的都统制空缺一职，诸位爱卿可有合适人选了吗？”
　　虽然是问向文武百官，可是武将们大多不愿意去四川那里受吴家的气。朝廷更不能让兴元军也并入宣抚司的管辖，这样的话，朝廷在四川就几乎没有直属部队了。这对于一个地方长治久安，绝对是不利的影响。而且，这一仗，兴元府四千将士打得极为悲壮，押队及以上军官几乎尽数阵亡。整个兴元府还能称得上是将领军官的，只剩王诗泽一人。于情于理，朝廷都应该对这支付出惨烈代价的军队以安抚。
　　许多官员的目光都落在韩侂胄的身上，任命将领，这是枢密院的职责。
　　“臣心中已经有了人选，请官家定夺。”韩侂胄出列禀奏。
　　“什么人？”
　　韩侂胄朗声说道：“前任飞虎军统制，现任绍兴知府辛稼轩。臣以为，辛大人去到兴元军必然能将此军整顿一新，成为大宋又一雄狮。”
　　“万万不可啊……”史弥远几乎在韩侂胄还没说完话就已经跳了出来，高声叫道：“官家，用谁都不能用辛稼轩。此人好色、嗜杀。别的就不说了，当初飞虎军在广南西路招募壮丁的时候，辛稼轩为了整顿军纪，杀了多少人？而且，此人姬妾无数，到处寻花问柳。太上皇当年撤销飞虎军，也是因为辛稼轩过于嗜杀。这才把他送到绍兴府去。官家，臣以为万万用不得辛稼轩。”
　　文武百官顿时议论纷纷，关于辛弃疾的故事，大臣们多少都有个耳闻。好色其实不是什么大问题，哪个达官贵人没有十个八个妾室？谁闲来无事没有去过青楼妓院？就算辛弃疾的女人比别人多一点，也除了证明他功能强大之外，也是他的名头太过于震撼，许多女子听说是文武双全的辛弃疾，恨不得自己扒了衣服扑倒他。
　　唯独这个嗜杀很难决断，大宋的律例一向偏宽松。本着宁可错放千人，不可冤杀一人的原则，谨慎办事。可是辛弃疾向来就是，你只要敢惹事，老子就敢杀。活脱脱是韩风的高龄版本。这样的人，派去四川管理兴元军，再加上之前就已经去到四川的韩风，一老一少，两个杀人狂魔，四川人民吃得消吗？兴元军吃得消吗？
　　“让朕想想……”赵扩一时间也没了主意。
　　韩侂胄鄙夷的瞪了史弥远一眼，抢着说道：“官家，用辛稼轩有三点任何人都比拟不了的优势。”
　　“第一，辛稼轩出身金国，对于金国的情况十分熟悉。兴元军在川陕前线，几乎每天都可以看到金国人出没，有一个如此熟悉金国的将领坐镇，绝对是有利无弊。”
　　“第二，辛稼轩之前一手打造飞虎军，从无到有，飞虎军乃是江上诸军之冠。辛稼轩也是太上皇亲口称赞过的人才。兴元军此次虽然坚守住了兴元府，可是安康已经丢失。金国必然会以全部力量放在兴元府，如果不是大将之才，怎能镇守兴元？”
　　韩侂胄接着说道：“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辛稼轩和吴曦吴晫私交极好，却是金国恨之入骨的大仇……”
　　赵扩幡然醒悟，的确如此，当年辛弃疾五十骑闯营，杀死张安国，策反一万多军队归宋。后来带领飞虎军与金军作战，杀敌无数。虽然说，在国与国的利益之中，大家可以把恩怨看得很轻，但是辛弃疾却是两代金国皇帝指名道姓要杀的人。这份恩怨已经无从化解！
　　既然有如此大的仇恨，辛弃疾就不可能归降金国。同时，他和吴家的关系，也有利于整个四川的防务，让兴元军和吴家的驻屯军携手御敌。
　　史弥远还想说些什么，赵扩已经出了声：“有道理，嗯！稍候朕会亲自下旨，调任辛卿家去四川赴任。”
　　赵扩刚刚收了声，韩侂胄马上乘胜追击：“这次益川郡的驻屯军，在没有开拔费的情况下增援兴元府。官家也赦免了军士杀死马杰一事。虽然事后，朝廷给予的奖励是两倍之于开拔费，但是臣依然认为，开拔费必须取缔。”
　　满朝文武顿时汗如雨下，韩侂胄自从担任右相以来，就没做过什么轻松的事儿，次次都拿硬骨头开刀。这次又要取缔开拔费。要知道，开拔费这玩意，自从当年太祖建国开始，大宋的军队就已经养成了习惯，已经二百多年了。现在大宋有四十多万军队，如果朝廷下旨，取缔了开拔费。军队会不会同意？
　　一旦军队不同意，发生哗变怎么办？四十万大军，这可是朝廷的基石，抵御外地，震慑国内，就指望这些官兵了。不把官兵的待遇提高，反而想办法取缔他们的开拔费……想起来的确是一件很让人头疼的事情。
　　赵扩也有些为难，本来他打的主意是慢慢取缔开拔费。现在水师已经抢着不要开拔费，个个都想下南洋。但是马步军还不行，他们可没有去南洋抢劫的资本。突然间开口要取缔，军队真的出了问题，自己的帝位也就不稳固了啊。
　　“取缔开拔费是一件大事。要谨慎而为之！”韩侂胄高声说道：“可是，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同，金国人今天可以进攻安康和兴元，明天就可能攻打滁州和襄樊。难道我们的军队就要拿了钱再打仗？自古以来，这开拔费，从未有大宋给予如此之多的。这一项，若是不取缔，光是拼消耗，我们都拼不起。”
　　赵扩正想要说些什么，之前丢了面子的史弥远已经抢着说道：“既然韩大人口口声声说要取缔开拔费，那我也无话可说。但是大宋四十万军马，一下子都取缔了开拔费，根本是逼着军队离心。这样的事儿，就算是愚蠢到极点的人，也不会做的。韩大人既然下了决心，臣提议，从四川开始试行。如果能够取缔了四川的开拔费，那考虑其他的地方的情况吧！”


第二十六章 入川
　　四川现在的情况人人皆知。吴家一直以来都被朝廷所防备，这也不能责怪赵宋皇帝，想想赵匡胤是怎么得的天下，就知道赵家对手握重兵的武将到底有多防备了。史弥远要求开拔费的改革率先从四川开始，本来就没有怀着好意。可以说，四川的驻军现在是整个大宋国境内最让人头疼的一批军队。驻屯军加上兴元军将近十万大军，这么多的人，一旦对于开拔费的改革不满，造成的影响是极为严重的。
　　但是，如果四川能够带头取缔开拔费，对于整个军队的影响也是十分关键的。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赵扩和韩侂胄彻夜商议之后，居然真的同意了史弥远的建议，把开拔费的取缔试行放在四川。
　　自古以来，四川就是天府之国，到处可以看到秀丽的山河，到处可以看到美丽的少女。充满着生机和富庶的四川，甚至得了‘少壮不入川’这句话。怕的就是，年轻人在四川待得太久了，被这里富庶的生活感染，会渐渐失去斗志。当然，这句话并非是什么贬义，而是变相的称赞四川不愧‘天府之国’的美名。
　　成都府的东门口，大队官员在宣抚使吴晫的带领下，准备迎接复职和新任的官员。
　　天气已然有些炎热，城门洞里准备好了凉茶，官兵提着茶壶，看到杯子里没水的官员，便上前去问好，再补上一杯茶。饶是如此，穿戴整齐的官员依然在烈日下晒得焦头烂额。却没有一个人敢向吴晫提出回到城门洞里休息。只因为四川权力最大的宣抚使吴晫，和最近风头最是旺盛的韩风，两人并肩儿站在烈日骄阳下，遥望远方，不知道在交谈些什么。
　　“这么热法，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到，别到时候，大人们没到，倒是先把下官给晒死了。”一名成都府的官员阴阳怪气的说起了怪话，这也难怪他们。平素里官员出巡，前方有衙役开道，手持“肃静”、“避让”双牌。天气炎热又或者有雨雪，总有跟班的小官在旁边笑呵呵的打着伞。曾几何时受过这样的罪？
　　吴晫面目清瘦，腮边留着短须，闻言轻声笑道：“韩贤侄，你听见了？这些家伙，晒个太阳就已经叫苦连天了。若是有朝一日，金兵兵临城下，你觉得他们能尽守土之责，与城共存亡吗？”
　　韩风耸了耸肩膀：“没办法，当惯了大老爷便是如此。由得他们去吧，整顿吏治这种事儿，应该让我爹来烦恼，我就不操那么多心了。只要他们不触犯国法，我的锦衣卫也不会闲着无聊去找他们的事儿。”
　　上百名官员的低声议论渐渐提高了声调，已经有人不忿的开始低声骂骂咧咧，也有人松开了衣襟，顾不得官员的仪态，蹲在路边，取下官帽，当成扇子拿在手里扇……
　　“来了！”已经等得头昏眼花的官员们看到一队人马缓缓朝成都府进发，情不自禁的欢呼起来。
　　远处的骑兵分成两队，无数旌旗在风中飘扬。为首两人并肩而行，快要到城门的时候，不约而同的跳下战马，朝吴晫和韩风抱拳道：“有劳诸位久候了。”
　　“辛世叔、吴世叔……”韩风恭恭敬敬的躬身施礼。
　　眼前这两位便是大宋威名赫赫的辛弃疾和吴曦。两人相视一笑，连声说道：“贤侄免礼。”
　　看到吴曦和辛弃疾已经到来成都府，成都官员们急忙围拢过来，完全忘记了刚才还在肚子里把这两个人骂得直上十八代祖先。一张张笑脸，一句句阿谀奉承，一股股浓厚马屁味在半空中久久回荡不息。
　　“你们这些人啊……”辛弃疾悠悠的叹了口气，看着那些满脸微笑的成都官员：“要说你们欢迎吴老二回来我还信。要说欢迎我，打死我也是不信的。当年我在广南西路的时候，被调走的当天，据说整个广南西路的官员都奔走相告，兴奋不已。不为别的，就因为我这个人有些嗜杀，经常给衙门找麻烦。”
　　“现在我的年纪已经大了，火气也收敛不少。你们不用害怕，我已经打定主意，就算这次要找麻烦，也绝对不会闹出人命的。”辛弃疾狡黠的笑了笑，毫不介意的挥了挥袖子，左右揽住吴晫和吴曦的肩头，对韩风说道：“走，咱们喝酒去。”
　　辛弃疾的话，让那些成都官员的脸色有些尴尬，但是转眼之间就已经扭转过来。看看眼前这四位，宣抚使吴晫、川中四路制置使吴曦、兴元军都统制辛弃疾、锦衣卫都指挥使韩风，这四个人打个喷嚏，整个四川都要感冒。辛弃疾虽然摆明了不给他们面子，这些成都官员还是松了口气，至少辛弃疾的话已经明里暗里告诉他们，不要学当年的广南西路那样对飞虎军指手画脚，要是成都官员再对着兴元军指手画脚的话，辛弃疾也仅仅是不杀人了而已。
　　四人在前走了几步，一直沉默无语的吴曦，缓缓放慢了步子，而辛弃疾和吴晫却很有默契的加快了脚步。把吴曦和韩风留在身后！
　　“世侄，我从临安回来，这次要多谢你们韩家帮忙。”吴曦低声说道：“我和你爹之间可以说是无话不说。世侄也不必在我面前拘礼，你知道官家是怎么看待我吴曦的。我这次回到四川，可不想过不了多久，又被召回临安去。你在四川已经有一段日子了，可曾想过，要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韩风心中一动，没想到吴曦第一次和自己见面，就丢了个难题过来。如何应对朝廷，这是吴曦在临安一直思忖的问题，绝对不可能一点头绪都没有。这次，既然韩侂胄敢担保让吴曦回到四川，两人之间肯定早已商议妥当。吴曦这么一问，无非就是考究自己。毕竟现在川中四巨头之中，吴曦、吴晫和辛弃疾都是可以独当一面的人物，自己尽管做过很多事，也有一些名声。可是和吴曦还是第一次打交道，吴曦要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也很正常。
　　“世叔，侄儿以为，回到四川之后，应该首先取缔川军的开拔费。跟着拿下安康。”韩风淡淡的说道：“此次安康失守，对于兴元府的压力顿时倍增。大宋不能只有一个拳头打人，兴元府要固守，安康必须收复。夺回安康，第一是让朝廷看到世叔的忠心，其次，也是世叔回到四川之后的重振声威之战。”
　　“果然是父子俩，想的一模一样。”吴曦拍了拍韩风的肩膀：“四川这里，你的锦衣卫要多多配合。这里的局势，并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日子久了，你也就知道了。”
　　吴文海一肚子憋屈，看着爹爹回来了，可是一句话没跟自己说，自顾着拉着韩风说来说去，简直不知道谁才是他的新生儿子了。
　　“不过，要取缔开拔费，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儿，贤侄可有什么主意？”吴曦微笑着问道。
　　还没等韩风答话，忽然间前方就吵闹了起来，一阵喧哗声从开路的队伍之前传来。韩风和吴曦抬头看去，只见上百名大小军官站在街口，不住叫喊。沿路被官兵挡开的老百姓都好奇的看着热闹。
　　成都府的老百姓大多也知道吴曦和辛弃疾要过来，对于官兵封路的做法，他们也并不反感。突然看到一堆身穿军服的将领堵着去路吵闹，一下子就把半个成都府的老百姓好奇心都调动了起来，于是乎，奔走相告，于是乎，幸灾乐祸……
　　“这是出了什么事？”吴曦皱了皱眉头。这么久没有回到四川，一回来居然看到许多将领找事，心里别提多恼火了。
　　吴晫沉声道：“放他们过来！”
　　一群将领走了过来，却还是老老实实的给诸位大人见礼，为首一人朗声说道：“末将是驻屯军右军逐日营统领。见过诸位大人。”
　　“你们何事在这里吵闹不休？”韩风抢上前去问道。
　　那个统领高声说道：“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朝廷要取缔川军的开拔费，这消息一早就传到川中来了。咱们都是一些小军官，想要见到大帅可不是容易事儿，好不容易今天几位大人能够聚齐，咱们也就一起来找大人讨个说法。”
　　吴曦的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了：“什么说法？”
　　“太祖建国以来，开拔费就是有的。咱们当兵吃饷，又发不了财。平时的军饷算下来够度日了，可没道理养活着咱们吃饭，就是去拼命的吧？所以太祖皇帝才定下了开拔费的规矩，出征之前先给一笔钱，这样的话，哪怕战死沙场，家中也有个保障。加上朝廷后来给的抚恤什么的，勉强也就够了。但是如果要取缔了开拔费，我们的万万不能答应了。这可是我们当兵吃饷唯一能够多拿钱的路子啊！”那个统领大声说道。
　　“原来是这件小事。”辛弃疾抢着说道：“放心好了，你们的开拔费，暂时是不会取缔的。如果要用你们打仗，自然会给你钱的。”
　　众多军官眼前一亮：“当真？”


第二十七章 广而告之
　　成都府是整个四川最富庶的城市，人口自然也是最多的。每条主要街道上，白天的时候都走满了人。各个民族的、做生意的、闲逛的……把偌大的成都府塞得慢慢的。
　　本来已经是人挤人的地方，最热闹的十字路口，不知道从哪里走出来几位军官，扛着桌子椅子，在十字路口摆起了一个小小摊位。一位光头假和尚，扛着一面大旗，结结实实的插在拴马桩上。飘动的大旗，白底黑字，上边用正楷端端正正写着两个大字：“招兵！”
　　哐哐哐……响亮的锣鼓声，声震四野。一条瘦高汉子拿着不知道是不是从走江湖卖艺的手中借来的铜锣，叮叮当当敲打起来，扯开嗓子叫道：“走过路过不可错过。今天可是难得的好机会，兴元军出缺，招募勇士。只要有意从军的，待遇从优！”
　　人都有好奇心，看着这边热闹，便都围拢了过来，转眼之间已经把十字路口的摊位，里三层外三层给围了起来，许多人看不到里边的情景，甚至踮着脚尖，爬上树丫，朝里边张望。
　　人群中不知道是什么人冷哼一声：“向来我只听说，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当官军有什么好的？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的活儿，我家的祖训，只要还有一口饭吃，便不去当兵。省得战场上没了性命，绝了香火，将来地下看到祖先都无言以对。”
　　和这人想法差不多的，大有人在。他这番话一出口，顿时得到一片呼应。
　　“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摊子后站起来一个年轻的官员，身材健硕，面目俊朗，走到人群中大声说道：“诸位，本官乃是锦衣卫都指挥使韩风。负责这次为兴元军征兵。说到当兵自然是有好处的。且听我细细道来。”
　　“乡亲们，你们可知道从宣和七年到绍兴五年，咱们江南的人口减少了多少？两成还有多啊！为什么？因为战乱，因为金兵入侵，导致江南大片良田无人耕作，荒芜之后，粮食产量锐减，饿死的，病死的，被金兵杀死的……宣和六年，咱们整个南方有一千三百万户百姓，到了绍兴五年，只余下一千零五十万户。这笔帐，你们会算的啊？”
　　“但是同一时间，军队减少了多少人？一成多而已。因为大部分军队只是被打散了，稍候又重新被其他将领收拢，真正战死的并不多。现在外敌当前，虎视眈眈。加入官军，首先能够吃饱肚子，其次能够学到防身之际。在艰难的情况下，一个官兵求生的能力，要胜于一般平民。”
　　数据看起来是枯燥的，但也是最有说服力的。韩风一句话刚刚说完，无法已经忍不住凑到韩风耳边说道：“真的？”
　　“我瞎掰的，反正他们也不知道。”
　　“那加入兴元军有什么好处？”人群中有人问道。
　　韩风微微一笑，走进人群中，揽住问话汉子的肩头，将他拉到摊位前，笑眯眯的说道：“问的好。加入兴元军，首先可以得到丰厚的军饷。不瞒你说，这一份军饷在江上诸军里是最多的。要比其他军队的兵丁每个月多拿半贯钱，而且，绝对不存在克扣的问题。”
　　半贯钱……那个汉子的眼前顿时一亮，要知道，半贯钱就等于半两银子。一年就多拿六两，当个几年兵，就可以攒下几十两银子，到时候无论是退伍还乡买田耕作，还是去做小生意，都绝对不是问题。腰里带着钱，走路的时候，腰杆都挺得比别人硬一点。
　　“这只是最微不足道的好处。家中一人加入兴元军，家属个个都光荣，在从军期间，家属无论做什么，都只需要交纳以前税款的一半。兴元军会在成都府设立从军家属办事处，从军之后，家中遇到什么事情或者困难，只管去找办事处……”
　　韩风说得口沫横飞，就差没说兴元军就是天下一等一的好地方，简直就是八心八箭的候总在那里叫嚣，心动不如行动，你还在等什么？快快拿起电话拨打吧……
　　“听起来是不错……听说当兵打仗是有开拔费的……”那汉子追问道。
　　“这个真没有。”韩风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如果打仗，没有开拔费。打胜了，朝廷按照战功给予丰厚奖励，阵亡将士的抚恤差不多是开拔费的两倍。这还要担心什么？”
　　围观的老百姓顿时议论纷纷，没有开拔费，就算是这些老百姓都觉得有些惊诧。这可是大宋开国以来，在马步军中从来都没有发生过的事儿。带着钱去打仗，跟一毛钱拿不到先去拼命，可就是完全两码事了。死了，就真的不值得。
　　韩风轻轻咳嗽一声：“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参军有两种情况：一是要上战场的，二是不用上战场的。不要上战场的是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上战场的也有两种情况：一是受了伤，二是没受伤的。没受伤的是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受了伤的同样有两种情况：一是重伤，二是轻伤。轻伤是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重伤的还是有两种情况：一是有生命危险的，二是没有生命危险的。没有生命危险的是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有生命危险的还是有两种情况：一是不可治的，二是可治的。可治的是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不可治的照样有两种情况：一是死了，二是活着，虽然可能是断手断脚之类的，但毕竟还活着，还可以受到百姓的尊敬和国家的奖励，所以说活着是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死了就只有一种情况了，那就是死了，既然死了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更何况你是为国家而死，你已经是民族英雄了，成了民族英雄，还有朝廷丰厚的奖励，这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所以说，参军是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坐在摊子后的兴元军文书，顿时眼前一亮，韩风这段话真是煽动力极强，手下笔走龙蛇，将这番话记下来，准备到处张贴，从成都一直贴到兴元去。
　　老百姓渐渐被韩风的话语挑动了心思，人群中正在议论纷纷的时候，忽然从街上传来一阵清脆的銮铃声。许多人的目光顿时被吸引到另一头，放眼望去，顿时一片惊叹之声。
　　二十名妙龄少女，骑着赤红的战马从街尾处缓缓走来。红色的战马上，是银色软甲覆盖全身、脚踏黑色小牛皮靴的窈窕少女。几乎是贴身制作的软甲不但没有掩饰她们玲珑突兀的身材，反而将少女的美丽和军队的铁血完美的结合在一起。那一张张美丽的脸庞，顿时叫满街百姓目瞪口呆！
　　“林珍、小舞她们辛辛苦苦带着教阅房出身的姑娘们来到川中，就要演这么一出戏。稍候只怕少不了要埋怨大人好几天！”李飞镖嘿嘿笑着对无法说道。
　　韩风大咧咧的撇了撇嘴：“怕什么，现在要拉人入伍，各种噱头都要摆足了。”
　　风儿带动马脖下的銮铃，清脆作响，少女们提起缰绳，整齐的列着队伍，从人群中穿过，直到摊位之前，动作整齐划一的翻身下马，飒爽英姿让人瞠目结舌，又舍不得移开眼睛。甚至已经有人不敢相信的问道：“这真的是军中姑娘？”
　　“你们这就外行了吧？古有花木兰替父从军，又有梁红玉击鼓助战。女人怎么就不能为国效力？”韩风巧妙的转换了概念，在锦衣卫也是为国效力，并非一定要在军中。严格来说，韩风并没有骗人。
　　少女们手按长剑，站在韩风身后，宛如一排怒放鲜花如此艳丽，又带着军中女性的麻利劲儿。光是站在那儿就已经是活色生香的广告了！
　　话音刚落，人群中又是一阵惊呼声，两骑一东一西沿着大街对面奔驰，路中间拥挤的路人纷纷避让。东边骑士忽然纵身翻身站在奔驰的烈马上，手中挽着一支长弓，踩在颠簸不定的马背上，稳如泰山，右手从箭壶中取出四箭，扣在五指之中。嗖嗖连声，连珠箭发，四箭接二连三射在那面飘扬的大旗杆子上。距离这么远，大旗杆子不过拳头粗细而已，居然能一口气尽数命中，实属难得！
　　只是众人的惊呼声还没有停歇，神箭手又是四箭在手，这一次却是瞄准了对面军官模样的汉子，那人手中却只是一支长弓而已，腰间并无箭壶，两骑对街狂奔，转眼间已经只剩下一百多步的距离。
　　四箭脱手而出，尽管有着先后次序，却几乎是同时到那军官面前。胆子小的老百姓已经不敢再看，胆子大的瞪大了眼睛，要亲眼看着那个军官是不是被射成八个窟窿。却没想到，那军官只是长弓轻拨，便将那势如奔雷的四箭揽与手中。
　　随即翻身错鞍，藏身马下，反身回射，四箭更快更急，带起一阵劲风，噼里啪啦一阵连响，却将旗杆上的四支长箭尽数射断。这一手，比起方才的箭手更加出神入化。往日只看过街头汉子卖艺的老百姓，何曾见过军中神技，顿时热烈的叫好起来。
　　两骑奔到招兵摊位之前，猛力勒住缰绳，两位神箭手躬身施礼，骑着烈马转到韩风身后。
　　小衙内低声笑道：“燕儿、博戈满大叔，多谢你们两位了！”


第二十八章 立国
　　整个四川都在招募兵丁。韩风和辛弃疾变着法的想招数，尽可能多的忽悠年轻男子加入兴元军。甚至为此，集中了超过三千人的骑兵部队和五千步军，在成都之外进行了一场声势浩大的阅兵仪式。人都是容易被感染的，看到铠甲鲜明的雄壮军士雄纠纠气昂昂走过，心里似乎总有一团火在燃烧似的。
　　加上辛弃疾开出的条件的确十分丰厚，除了没有开拔费之外，从日常生活到战时军费，都要比驻屯军高出不少。从一开始的犹豫不决，到渐渐开始有人报名加入兴元军，总算是让这一老一少，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博戈达、博戈满这些飞虎军的老底子，都在辛弃疾的身边，迅速补充到兴元军之中。虽然人数不是很多，只有数百人，但是这些经历过北伐和历次血战的将士，足够将兴元军的战斗力提高一个档次。
　　兴元军的一切在紧锣密鼓的筹划着，吴曦也闲不下来，初初回到成都的他，每天都要面对堆积如山的公务，几乎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下午的时分，阳光透过枝丫嶙峋的老树，在地上投下一片千奇百怪的影子。吴曦解开官服的扣子，坐在树荫下，看着驻屯军的报告，不住拿着毛笔钩钩画画。身旁伺候着的几位亲兵，看到大人如此忙碌，都识趣的静立一边，悄无声息。幽深庭院里，只能听到风儿吹过的沙沙声。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扰乱了庭院的宁静。正在沉思的吴曦抬起头来，只见门房快步走了过来，径直走到他的面前，禀告道：“大人，有位从安康过来的书生，说是有重要军情跟大人汇报。他有功名在身，是个秀才。”
　　吴曦皱了皱眉头，像他这样级别的官员，怎么可能是区区一个秀才说见就能见到的？
　　“问过他是什么事了没有？”吴曦低声说道，眼光一直没有离开手中的公文。
　　门房迟疑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道：“小人已经问过了，但是他说事关重大，只能对大人一个人说。死活不肯开口，小人又怕耽误了重大军情，便来请大人定夺。”
　　吴曦抬起头来看着门房，这个老实巴交的门房，自从他小时候就已经在吴府做事，一直勤勤恳恳，从来没有出过纰漏。吴曦放下手中的公文，想了想说道：“好，那就请他过来吧。”
　　过不多时，门房带着一个瘦高的书生走进小院，两名亲兵走上前去，将那书生拦在门口，仔细搜查全身。另外两名亲兵手按刀鞘，只要有什么不妥，马上就会把那书生乱刀分尸。搜查一圈，并无异状。书生坦然的笑了笑，随着门房走近吴曦身边，躬身施礼道：“晚生夏家明见过吴大人。”
　　吴曦抬眼看了看这个年轻的书生，身上是一条略显皱褶的旧布衫，脚上的黑布鞋布满了灰尘，下颌留着一缕短短的胡须，一双眼睛却是炯炯有神，一介布衣，看到镇守一方的大员，并没有像寻常人那么紧张，反而十分镇定自若。
　　“安康来的秀才？”吴曦自言自语的念叨了一句，问道：“你见我，有什么话要说？”
　　夏家明左右看了看那几个虎视眈眈的亲兵，微笑道：“大人，有些话事关重大，可不能被其他人听见。如果大人信得过晚生，请屏退左右。”
　　话音刚落，几名亲兵依然勃然大怒，钢刀半截出鞘，令人惊恐的金属摩擦之声从耳边掠过。雪亮的钢刀映照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吴曦冷眼看着那个淡定的书生，不由有些欣赏他的大胆，轻轻举起右手制止了部下的行动，低声吩咐道：“你们先出去。我便和他单独谈谈。”
　　亲兵队长不放心的说道：“保护大人的安全是我们……”
　　吴曦打断了他的话头：“难道我这个将门出身的，还会怕了一个手无寸铁的书生嘛？还是说，你们觉得我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
　　“属下不敢！”亲兵们纷纷收起钢刀，抱拳躬身，带着门房，走出了小院子。
　　如今院子里只有吴曦和夏家明两人，一阵拂过的微风从树梢上带起一片树叶，打着旋儿，缓慢从树上落下，飘飘荡荡从两人中间掠过，落在地面上。夏家明悠然看着那片树叶，淡淡的说道：“吴大人，实不相瞒。在下是大金国人，隶属于枢密院南府，此行来求见大人，是我们大金国皇帝有话要在下转告。”
　　夏家明看着吴曦的脸色一变，补充道：“大人不用叫侍卫，我对大人没有恶意。况且，大人应该知道，南府细作出发之前，口中都有毒丸，若是大人想要叫侍卫拿下我，我咬破毒丸，死在这里便是了。”
　　吴曦微微一笑：“好，既然你这么有胆色，我先不叫人抓你，你说完颜璟让你带话给我，他说了些什么？”
　　夏家明心中一喜，若是吴曦直接吩咐人进来，把他抓起来，那他只有咬破毒丸自杀这一条路了。说到手底下功夫，夏家明可没自信能在院子外都是吴府亲兵的情况下，赤手空拳一瞬间杀死吴曦。更何况，吴家历代都是勇将，吴曦……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皇帝陛下有几句话想要先问问吴大人。当年宋帝南渡，岳飞、韩世忠、刘世杰、张浚、吴大人的祖上纷纷挥军北上。在和尚原，吴大人先祖一战成名，晋身名将之列。可是请问吴大人，当时最厉害的岳飞是怎么死的？韩世忠为何交出兵权，郁郁而终？”夏家明声音冰冷，字字如箭，射向吴曦心房。
　　吴曦冷冷的答道：“那是因为秦侩弄权，嫉贤妒能。太上皇已经为岳武穆平反昭雪。”
　　“吴大人，说句不该说的话。若是今日皇帝派人来杀了你，过几十年之后，再追封你，你可愿意？”夏家明冷笑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再说了，吴大人是明白人，你我都知道，没有赵构老儿的点头，秦侩给他天做胆，也不敢对岳飞下手。不许将军见白头……这是古话了。吴将军为何在临安赋闲许久？陛下深深为将军感到不值。”
　　吴曦抬起眼睛，不屑的说道：“完颜璟要策反我？这些话，我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了。”
　　“先帝是一直想策反吴将军。但是陛下却不这么认为，他以为吴将军是有鸿鹄之志的天纵之才。吴家镇守四川许多年，无功也有劳。但是朝廷一直对吴家十分猜忌，这样的局面还要维持多久？吴家一直是宋人心中的一根刺，准确的说，是赵家的眼中钉。历朝历代，都未有赵家对武将如此刻薄。就算是岳飞、韩世忠，之前的狄青、杨继业等人，哪个能有多好的下场？”
　　夏家明察言观色，看着吴曦的脸色，缓慢而又十分清晰的说道：“陛下不是请吴将军归降，而是请吴将军自立。川中四路，驻守兵马大多是吴家嫡系。只要吴将军愿意揭竿而起，四川可传檄而下。两广之地，地广人稀，驻军极少。就算吴将军没有入湘之意，以川中富庶，加上两广，自立为王足矣。”
　　吴曦漠然答道：“自立为王？对我有什么好处？”
　　“将军应该记得三国往事。曹魏拥江北，孙吴占据江南，刘备坐川中。若非诸葛亮六出祁山，姜维九伐中原伤了川中根基，加上诸葛亮事必躬亲，不会用人，导致身死之后，整个蜀汉竟然无可用之才，只靠姜维一个人苦撑大局。蜀汉绝不会灭亡的这么快。”
　　“现在将军坐拥川中之地，有地利有人和。天时也在将军这一方，宋人和大金国对抗，若是此时将军立国，宋人四十万大军立刻减少十万。川中地势险峻，吴将军手中兵马足以抵挡二十万大军的进攻。可若是宋人敢用二十万大军西进，大金国的铁骑难道不会趁势南渡吗？”
　　夏家明侃侃而谈，说得口沫横飞，只见吴曦沉默不语，暗忖他已经被自己说动，便接着说道：“陛下说过，若是吴将军立国，陛下愿意将安康相赠。安康乃是战略要地，此次大金国筹划许久，又御驾亲征，加上兵贵神速，宋军又因为诸多原因，赴援不及，才落到我们大金国的手中。陛下愿意将安康交还给吴将军，作为立国之礼物！”
　　“这倒是有些好笑了，完颜璟从川军手中夺走安康，跟着又要把原本属于我的城池，拿来做礼物诱我立国。天底下居然有这样的道理？”吴曦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夏家明面不改色：“若是陛下不将安康还给吴将军，难道吴将军还要和大金国开战，拿下安康不成？或许川军有这个实力，但是连番血战，胜负岂能定论？”
　　“我承认，你说的，让我有些心动。”吴曦索性站了起来，将座下的小椅子踢到一边，笑道：“不过，你忘记了一件事。”


第二十九章 瞎子和聋子
　　夏家明镇定自若的看着吴曦，反问道：“吴将军，我忘记了什么事情？”
　　吴曦猛然欺身，右手闪电般朝夏家明脖颈处挥去。夏家明根本就没有想到吴曦说打就打，一愣之下，反应已经慢了一步。措手不及之下，脖颈处已经被重重一击，顿时血液不畅，头昏眼花。只是下意识的抬起手来，想要挡开吴曦，没想到，吴曦的大手已经伸到他的下颌，捏住他的下颌，用力一掰，将他的下巴落下。随即将他口中毒丸挖出，又伸手将他下巴拍上。这几下兔起鹘落，只在片刻之间。
　　完成了这一系列工作，吴曦拍了拍双手，意气风发，笑呵呵的看着夏家明：“你忘记了，你们女真来了这么多人想要策反我，不但没有一个成功的，也没有一个能在我面前自杀的。我会把你送到锦衣卫，让韩风好好服侍你。”
　　一听说要被送到锦衣卫去，夏家明反而不害怕了，坦然对吴曦说道：“吴将军，你应该知道，我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见你的。我去了锦衣卫，大不了就是一死。但是事情会如何发展，就难说的很了。”
　　“少废话。”吴曦厉声喝道：“来人，把这个金国细作给我送到锦衣卫衙门去！”
　　夏家明冷笑不已，任凭从院子外跑进来的亲兵把自己五花大绑。
　　吴曦看着他被绑走的背影，心中莫名有些不安的情绪。金国来策反他不是一次两次了，川中本来就是金国人的必争之地。这次居然不是来策反，而是建议他立国，从夏家明的话里，吴曦也不是不动心，四川自给自足是足够了，吴家的兵马也有一定的忠诚度，并且，天底下最大的功劳就是从龙之功了。假如吴曦真的要自立为王，那么一定会有一大批人主动跟随，希望能做个开国元勋。就算无力东征西讨，也可以占据川中，徐图两广。
　　但，一切都不那么容易，吴曦刚刚回到川中，就遇到这样的事情，心中复杂的情感，难以言表。想到无奈处，这位四川最有权力的男人，长长叹了口气，捡起丢弃的公文，重新坐在树下。
　　……
　　韩风看着全身都被泡在水中的夏家明，蹲在他的面前，轻声问道：“你不可能一个人来成都的。老老实实把同谋都交代出来，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你我都是细作出身，应该知道彼此的手段，那些死法，可没一个好受的。”
　　夏家明苦笑道：“我是真的很想告诉你。不过，我真的没有同党了，来成都，只是我一个人而已。”
　　“死鸭子嘴硬。继续！”韩风怒喝一声。身边几名锦衣卫再度将夏家明按入水中。那种溺水濒临死亡的感觉，一次次摧毁着夏家明的意志。水中嘟嘟嘟冒起的气泡，昭示着他的生命正在流逝……
　　阴暗的牢房里，韩风也觉得有些无奈，细作对细作，除了威逼利诱，互相折磨之外，就再没有其他方法了。但是遇到了硬骨头，就算是韩风也拿他没辙。折磨？人家就当是按摩；杀死？对于他来说倒是解脱了。想要把夏家明送到临安去，韩风又有些担心。
　　看着一名锦衣卫已经拿起烧红的烙铁，韩风叹了口气，转身走出牢房。站在门外，已经闻不到那些潮湿发霉的味道。门外星光灿烂，满天星斗洒下无边银光，将天地间映照的犹如白昼。
　　林珍守在门外，见韩风愁眉不展，便问道：“那个细作不肯招供？”
　　“不招供本来是意料中事。”韩风缓缓的说道：“金国策反吴曦这件事，封锁消息，不要让临安知道。否则的话，可能会有变故。”
　　林珍本也是个极为聪慧的人，一听韩风的话语就猜到了他的心思，沉重的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韩风有些落寞的朝着住所走去。林珍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年轻的都指挥使大人，肩头上的压力实在是不轻。
　　沿着蜿蜒的廊台，韩风一步步缓慢的行走，心头不知道转着多少念头。远远的，看着一位黑裙少女，似乎在廊台之前等他。韩风挤出一丝笑容，朝那个少女笑道：“阿倮，你不是回东果了吗，怎么又来我锦衣卫？”
　　“还说呢，下午就已经过来了，可是锦衣卫的人说你在牢房审理金国细作，我就一直等啊等。”阿倮埋怨了两句，一本正经的说道：“这次是坏消息。我回到东果之后，发现我们的部落来了一位客人。听我爹说，这个客人的来头可不小。是金国都元帅府的一位高官。我想，你应该知道他来找我爹是做什么的了吧？”
　　韩风顿时一阵头疼。彝族人在这个时候还是松散的部落组织。在凉山等地，有大规模的彝族人聚居。名义上，他们隶属于宋廷管辖。实际上，汉人不管彝族人的内部事务。彝族人也乐得逍遥自在，在寨子里过着自己悠然自得的生活。兹莫，是他们的最高军事首领，但是，光是在四川西北部，就有大大小小十余位兹莫。
　　金人去见阿倮的父亲，毫无疑问，是想要利用最强大的东果部落，把整个彝族给联成一片。成为一股强大的力量，将来可以为金国南下作为臂助。但是松散已久的彝族人，又会稀罕金国什么好处呢？
　　“那些金国人对你爹开出了什么条件？”韩风看着阿倮那双明亮的眼睛，轻声问道。
　　阿倮知道韩风已经猜的八九不离十，不禁有些佩服这个年轻高官的头脑，她幽然叹了口气：“实在是诱惑得很。金国人愿意出钱出物资，让我爹有足够的力量整合整个彝族部落，成为川中的国中国。”
　　韩风顿时警觉了起来。之前是夏家明去见吴曦，请吴曦自立为王。现在就连彝族人的主意，金国都在打。假如吴曦和东果兹莫都答应了金国人的条件，在大宋的西南部，就会出现一个可以自给自足的独立王国，他们拥有大片富庶的土地，和易守难攻的天险。而在这个独立王国之内，又会出现一个完全决断与自己的部落联盟和一支骁勇善战的彝族军队。
　　金国人打的主意，韩风虽然能猜得到，可是却有些莫名的紧张。金国先是出兵安康和兴元府，跟着就策反吴曦，又利诱东果兹莫。接二连三的大动静，锦衣卫居然一点消息都没有得到，这绝对是不正常的。
　　难道说，是锦衣卫之中出现了什么纰漏？导致这个神通广大的部门，如今在某些事情上变成了瞎子和聋子？
　　“你在想什么？表情这么严肃？不像你啊！”阿倮忍不住打趣道。
　　“我在想，锦衣卫之内，可能出现了什么问题……但是一时之间，我不知道问题在哪里……”韩风缓缓的说道：“阿倮，多谢你来告诉我这个消息。无论你爹是不是答应金国人的要求，我只能托你转告他一句话——假如他真的想在川中建立一个国中国。我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调动一切可能的兵力，将你们东果夷为平地。”
　　阿倮心头隐约有些不舒服，但是看到韩风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就知道他绝对不是在说笑，便气呼呼的闭上了嘴巴。
　　“都元帅府来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官居何职？你都知道吗？”韩风追问道。
　　“不知道！”阿倮很明显有些在赌气。
　　韩风习惯性的嘿嘿坏笑两声：“你既然大老远的跑到成都来找我，要是只为了这几句话，那打死我也是不相信的。你一定有些重要的情报还没有对我说。乖了，听话。”
　　“就不乖，就不听话。”阿倮想了想：“听说临安那里的西湖很美，还有建康府好多地方都很漂亮。除非，你能找个理由，让我去那里玩玩，我就告诉你。我爹是不会随便放我离开东果的。这次来成都，我还是找借口说要去跟进茶叶的事情才能跑出来。”
　　“这些包在我身上。”韩风大咧咧的拍着胸脯打下了包票。
　　“其实那个人到底叫什么名字，我真的不知道。他和我爹见面的时候，我只是偷偷看了一眼。总觉得他不是女真人，应该是个汉人。而且，他身材很高，长得很好看。”阿倮打量了韩风一番：“坦白说，比你长的好看。”
　　“好男儿不能靠脸蛋吃饭，那是吃软饭的。”韩风不屑一顾的说道。
　　“我爹暂时不会答应他，因为彝族有很多位兹莫，而且我爹也不可能替他去联络其他的兹莫，所以他暂时会留在东果继续跟其他的彝族兹莫沟通。如果你想要抓他，现在倒是个好机会。他随行带了一些护卫人手。不知道身手如何，你要是准备将他一举擒获，就多带人手，多带高手。”阿倮终于坦白从宽了。
　　“放心好了，这些事就交给我了。”韩风抬头看了看天色：“我叫林珍带你去休息吧。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


第三十章 逢林莫入
　　川中的道路十分难走，就算是耐力十足的川马，都累得快要走不动了。这里没有什么官道，只有老百姓年复一年，用脚底板踩出来的道路。崎岖不平是必然的，泥泞坑洼是肯定的。颇为爱惜战马的韩风都已经不忍心再骑着马了，索性牵着缰绳在山路上高一脚低一脚的走着。
　　马队的人并不是很多，却是囊括了整个锦衣卫的高手。精通暗杀之术的花雪，亲自带领着十名狼组剑手。韩风既然要亲手抓住那个都元帅府的高官，自然也带着秦燕、李飞镖、无法、简怀诛等人。和尚率队，带着五十名豹组骑兵。只不过，这一次都是轻甲上阵，对手又不是黑甲或者怯薛，韩风也没必要让骑兵们穿着三十多斤的盔甲这么劳累。
　　天色正是当午，烈日高照，山间偶有微风吹过，也不解路人疲劳，阿倮走惯了这些道路，和自己的族人一起，倒是走的十分轻松。
　　“林珍和小舞留在成都府查内奸？”无法的眉毛几乎拧成了麻花，看着韩风，低声说道：“你觉得锦衣卫里出现了内奸？”
　　韩风知道像无法这样的汉子，很难接受自己的身边朝夕相对的同伴居然有内奸的存在。实话说，就算是韩风自己都不太好接受。可是事实就在眼前，锦衣卫没有道理会不知道金国这么大的举动。一定是某个环节出了问题，鸽组的情报一向准确及时，可以延误一次金军偷袭兴元府，但是绝对不会接二连三的延误。
　　“我的心情和你差不多。”韩风指着无法苦笑道：“真的查出来是谁，我们只怕都不好面对。索性留下林大姐和小舞好了。林大姐这个人，一向是为了大家的利益，绝对下得了手，去杀任何人。”
　　“要是内奸被我们带出来了怎么办？”无法伸手指了指李飞镖，又指了指简怀诛：“你看老李，成天吊儿郎当的，看起来很像是内奸。简怀诛动不动就一脸正义，其实呢？你知道他肚子里是不是对朝廷有怨言？”
　　“你看起来才像内奸。”李飞镖反唇相讥：“我和老简肯定没问题。”
　　韩风摇了摇头：“要是真的被我带出来了，那就是悲剧了。这里都是兄弟姐妹，是最值得信任的人。至少，我是信得过你们的。”
　　一行人说着闹着，在前方开路的两名尖兵忽然勒住了战马，取下马鞍上的小旗帜，冲着这边挥动了几下。韩风仔细分辨旗语，那是要大队人马暂时停下的意思。不消韩风吩咐，整队人已经停下了脚步，等候尖兵回报。
　　两名尖兵快速跑了回来，朗声禀告道：“前方岔路口，有一队人马刚刚过去，从马蹄印来看，应该是从东果方向过来，却不是往成都方向去。我们在前边观察了一会儿，地上的马蹄印和粪便……这一队人马应该有五十到八十人。不可能是商队。”
　　韩风点了点头，的确不可能是商队，一来商队用不起这么多马，二来，这三岔口，一路是去成都，一路是去东果，再有一路就是要出四川了。算起来日子，阿倮跑到成都通风报信，来回也要时间。这些日子来，也许那些金国人已经把兹莫们都摸清楚了底细。现在正要赶回金国去。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韩风的身上，一个个战士的眼中都充满了战斗的渴望，尤其像无法这样的好战分子，更是拿着腰刀跃跃欲试。“大人，我们是不是要跟过去看看他们到底是谁？”一名豹组的官兵问道。
　　“也好，万一错过了呢？”韩风看了看身边的人，吩咐道：“秦燕，你和花雪带着狼组的人留下，保护阿倮和她的族人。她们不是战斗人员，最好不要出什么事。余下的人跟我一起去看看那队人马是何方神圣。如果是金国人，我想，五十豹组足够将他们消灭十几个来回了。”
　　听见韩风如此夸张，豹组官兵的脸上均颇为得意。从当年建康府里人见人欺的“猫组”，到现在威震天下的豹组。这些都是用铁与血博得的，当之无愧。
　　“走！”韩风一声令下，整队人马转换方向，朝着那队人马的路向追去，看那清晰的马蹄印和还有些潮湿的马粪，他们应该走过去并没有多远，但是奇怪的是，韩风带着骑兵狂奔一刻钟，居然连个鬼影子都没看到。
　　要知道，豹组用的是最好的战马，官兵是最好的骑手，绝对没有道理在一刻钟之内追不到一队普通的人马。更诡异的是，路上依然有马蹄印和潮湿的马粪，那一队被追踪的人马，就像是一队幽灵兵团似的，只留下痕迹，却不显露身形？
　　嗖！
　　忽然间，一支冷箭朝一名豹组骑兵射来，箭矢凌厉，破空之声大作，转眼间已到面前。
　　“小心！”无法反应最快，一瞬间猛扑过去，两人从马背上直直栽下来，堪堪避过那几乎是必杀的一箭。
　　不用韩风吩咐，所有战士第一时间跳下战马，取出弓箭，各自锁定了方向，一双双凌厉的眼睛仔细看着山上每一处动静，只要有任何不妥，利箭就会飞出，将隐藏在暗处的箭手射死。
　　战马已经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不安的刨着蹄子。但是训练有素的战马在主人的命令下，纷纷跪倒在地上，用坚固的马甲保护着自己不受伤害，同时也成为主人的掩体。
　　那一箭过去，天空依然烈日骄阳，偶尔有飞鸟从山林飞过，鸣叫两声。崎岖的道路两边只有并不算茂密的树林，却悄无声息。树林里幽暗深沉，宛如地狱的入口，等待着吞噬这一队人马。
　　“箭手只可能躲在树林里。”韩风低声说道：“入林，把他们揪出来？”
　　“行走江湖的第一原则就是逢林莫入……”李飞镖轻声说道：“最好还是不要，敌暗我明，贸贸然走进树林，只怕损伤会很大。而且对方只发一箭，根本推测不出树林里有多少人。”
　　“那怎么办？”简怀诛皱了皱眉头：“蹲在这里等着挨打？”
　　话音刚落，嗖，又是一箭飞来。


第三十一章 最坏的打算
　　零星的弓箭射击并不能对这些精锐兵将造成什么伤害。尽管隐藏在树林里的箭手，箭法十分高超。可是一心防御，并不急于出击的豹组官兵，也不至于把自己的要害暴露在箭手的弓弩之下。
　　落在地上的一支长箭，箭头在阳光之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这是一支很常见的狼牙箭，并没有任何标记。韩风端详着长箭，喃喃说道：“我现在有些后悔没有把秦燕给带过来了。你们看，这支射过来的箭，是被和尚抓下来的。看势头，本该还能飞出去至少二十步。一般弓箭的射程不会很远，就算箭手臂力惊人，一百步也已经很难得了。其实，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箭手，离我们并不远。”
　　“那就把他们揪出来。”简怀诛压低了声音，看着幽静的树林，那眼神，仿佛树林里随时可能走出来一只洪荒巨兽似的。
　　“问题在于，之前推测对方是数十人之多，现在放箭的却没几个。对手虚虚实实，跟我们玩的是心理战。假若，他手下有数十名箭手早就准备妥当，我们贸然前进，对方一阵密集射击，就算豹组的官兵的确很精锐，可也不是铁打的，多少会有些伤亡。在挫败我们的士气之后，在冲杀出来作战，就有危险了。”
　　韩风冷眼看了看那片树林，对手似乎对于锦衣卫的运作和自己的性格都摸得很清楚。而且，是算准了自己不会去冒险把手下兵力都投入到一次没有把握的进攻之中。偏偏这片树林也不算小，指望几十个人就包围树林，简直是天方夜谭！
　　“我想一把火烧了这片林子。”无法愤愤的说道：“小衲从嵩山到这里，什么时候被人压的不敢抬头？”
　　韩风苦笑一声，烧林子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别说这一行人随身并没有携带火器，就算带了，也未必能把一片林子给烧了。放火这种事，有时候还得看运气，倒霉的时候，一个火星就是滔天大火。可是真的想纵火的时候，哪怕是泼了一桶汽油，很有可能也只是烧了一棵树而已。
　　对方就这么零零星星的射出几支箭，隐约中还能看到树林里有人影闪动。时间一点点流逝，双方都在比拼着耐心……
　　“不等了。”韩风揉了揉有些发麻的大腿，低声吩咐道：“和尚，你带十个人，简怀诛，你也带十个人，左右分两队突入树林。记住，冲进树林之前，有接近六十步的开阔地带，不要跑直线，要走之字形。避免成为对方的活靶子。”
　　话音刚落，忽然间一阵凌厉的风声自头顶传来，韩风等人下意识的抬头一看，只见几颗蹴鞠大的蒺藜火球已经飞上了半空，正朝着底下众人落来。
　　一瞬间，韩风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当年在建康府的一幕，依然在心头滴血。这一刻，韩风忽然明白，之前那些零星的箭矢，不仅仅是在牵制这些豹组的官兵，更重要的是在利用箭矢测试风向、风速、距离……为这最后一击，做出完美的策划。
　　“躲开……”简怀诛跳起来就要跑，忽然肩头被无法一把按下，重重的摔倒在地上。这时候，站起来不但会成为箭靶子，在蒺藜火球的攻击下，卧倒才是保命的不二法门。七八颗火球流星一般从天而降，重重的落在圈中。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四散飞射的铁蒺藜，被打伤的官兵忍不住大声呼痛，受惊的战马再也不受主人的控制，疯狂的跳跃起来，拔腿狂奔。硝烟弥漫，地上的青草甚至燃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头，到处是鲜血，到处是混乱，到处是受伤官兵的破损盔甲……
　　“快点离开！”韩风第一个跳了起来，幸运的他并没有被铁蒺藜射穿软甲，只是被打得背后有些隐隐作痛。韩风双手抓住一名腿上受伤的官兵，背在肩头，快步朝外围跑去。在树林里，不可能有太大的地方组建小型投石车。唯一的解释就是，对方用的是弩！弩的装填需要时间，可一个熟练的箭手，装弩也不过是转眼之间的功夫。要是不趁着这功夫马上散开，还留在这里继续等着被蒺藜火球炸，那就是真的傻了！
　　幸运的没有受伤的官兵，急忙扶起身边的伤兵，扛起战友的尸体，四散分开。狂奔的战马四处乱跑，已经无法遮挡匆忙中站起来的官兵。树林里的箭雨立刻变得密集起来，至少有三十名箭手在同时射击，他们冷静又准确的在一片硝烟中寻找自己的目标，一支支飞来的箭矢，冷漠的打击着混乱中的官兵。
　　韩风的胸中满是怒火，把背上的伤兵放在一旁的地上，反手拔刀，便要朝树林冲去，脚步刚刚抬起，就看到曾经和他一起在建康府遭遇过那次袭击的无法与李飞镖，已经率先带着还没有受伤的战士，快步冲向树林。
　　刹那间，韩风猛然收住了脚步。既然对手把自己算计的如此清楚，应该知道，在蒺藜火球的攻击下，假如自己并没有死，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几乎是下意识的，韩风高声叫道：“别过去，当心埋伏……”
　　话音刚落，从前方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声，韩风脸色一变，这是猎人们常用来炸野兽的铁皮罐子发出的声音，只是要比猎人手中的动静要大得多了。陡然升起的烟雾之中，几个矫健的身影瞬间倒下，再也无法站立起来……
　　“和尚，镖子，你们有没有事……”韩风大声呼唤。
　　无法已经一手提着一个人，快步跑了回来，和尚也挂了彩，肩头、大腿、小腹都是血迹斑斑，李飞镖已经昏迷不醒，半个身子都是鲜血，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血人一般。
　　“怎么？”韩风变色道。
　　无法将两名伤者放在地上，低声说道：“李飞镖应该没死。冲在最前的几个兄弟只怕是活不成了。这是打的什么仗？为什么我们做什么都被人算的这么清楚？”
　　韩风双眼微微一眯，心中已经想到了那个最坏的念头。


第三十二章 蓄势待发
　　人总是这样，越是害怕什么，就越会发生什么。韩风的心中刚刚转过那个最为恐怖的念头，惊人的一幕便已出现。从树林里，一群黑衣武士手持利刃阔步而出，满地枯枝杂草完全不能延缓他们的脚步，交错的大树无法阻挡他们的身影。在略显幽暗的树林边缘，那些钢刀的光芒显得更加刺眼。
　　已经四散分开的豹组官兵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也没有混乱，将受了伤的战友掩护在身后，迅速组成三人小组，迎面朝那些黑衣人撞去。
　　奔跑中衣袂带起的风声，微风中金刃破空的响声，一切的一切都无法阻挡已经愤怒到极点的豹组官兵和与那些来犯之敌拼个你死我活。在面对蒙古铁骑的时候，豹组没有腿软过；在面对黑甲军的时候，豹组也没有胆怯过。无论对面的黑衣人来自哪里，出身何处，都无法让豹组的骄傲有一点点折损。
　　尽管接二连三遇到挫折，尽管敌人很显然是有备而来。但是那些骄傲的豹组官兵，为了豹组的尊严，为了军人的荣誉，依然毫不犹豫的奋战向前。两股人马转眼间交错在一起，顷刻间便已有数人倒下……
　　“啊啊啊……”一名黑衣武士狂吼着挥舞着利斧冲着韩风的头颅猛劈而下，斧头劈到半空中，韩风的脚尖已经点到他的胸口，右腿狂扫而出，咔嚓一声，清脆的骨裂，少说也断了三根肋骨。落在地上的利斧，砸中黑衣武士的脚面，硬生生的劈去他半边脚掌，那倒霉的武士直挺挺的摔倒在地上，抱着血肉模糊的脚掌，痛不欲生。
　　无法捡起一支打落的花枪，抖擞精神，杀入敌群之中。如果说，这一群人里，还有两个人是不需要组队作战的话，也就是韩风和无法莫属了。两头憋闷了太久的下山猛虎，扑入敌群，所到处，鬼哭狼嚎，刀光血影……
　　“韩风，不要负隅顽抗了，投降吧！”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远处响起，伴随着一阵吱吱呀呀的声音，韩风接连砍翻两人，百忙中抬头一看，脸色顿时为之一变。从树林里居然推出来八辆小车。小车上的武器，几乎已经被军队淘汰，但是在这个地方，在这个场合，却是威力最强大的杀人利器——连发弩。
　　正是因为连发弩的装填极为麻烦，机括又容易损坏，至少需要三人同时操作才能使用。而且，在战场上，一轮密集打击之后就会半天哑火，加上造价不菲。许久以来，无论是金国还是大宋，都没有再生产这种看似威力很大，其实只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玩意了。但是在这里，狭窄的地形，为数不多的战士，每次可以连发十支的连发弩，几乎有足够的力量，将还能站着的豹组官兵一举扫空。
　　而，说话的那个人，更是让韩风为之一惊。
　　遍体鳞伤的豹组依然是豹组，愤怒的豹子尤其威猛，黑衣武士渐渐不敌，已经退却下去。豹组的官兵依然保持着松散的队形，不给对方密集打击的机会。但是韩风心知肚明，这样的拖延不可能很久，对方总是能够寻觅到给予致命一击的机会。
　　“上官寂浪？你……”韩风掩饰不住自己的诧异，看着对面已经是对手的上官寂浪。
　　“怎么？很希望我死？看到我很吃惊？”上官寂浪漠然看着韩风：“投降吧，我不想杀你。能够带一个活着的你回去，对于我的前程实在是太有帮助了！”
　　韩风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这个人曾经为细作司付出那么多，一个人孤身潜入汴京的皇宫，几乎是在没有后援的情况下，完成了足以让完颜璟暴跳如雷的任务。间接帮助细作司策反了沐谦心。可是韩风出城那时候，整个御膳房里所有的人都被完颜璟抓了起来。一个个的排除，一个个的查访。
　　都元帅府和枢密院南府并不都是蠢货，总有一些智商能够达到平均水平的人。上官寂浪的身份终于被发现了之后，潜伏在皇宫里的深海同志，就被挖了出来。每天的毒打是家常便饭，跟三餐一样的规律。官爵、金钱、美女的诱惑层出不穷，这些都没有能够让上官寂浪低下那颗骄傲的头颅。
　　就在负责审讯他的都元帅府官员已经失去耐心，准备将他活活打死的时候。完颜璟去了一次大牢，看到已经憔悴不堪的上官寂浪之后，对那些官员们说：“朕知道，一个长的很好看的男人，总是很骄傲，并且有些自以为是的，要想让这个人开口，重要的不是刑罚。而是，煽动起他的野心！”
　　这番话，上官寂浪当然是不知道的，但是他依然清清楚楚的记得，完颜璟和自己的对话。
　　“你是一个人才，能够潜入朕的皇宫之中。尽管有细作司在你背后帮忙，可你若是自己没有本事，也不可能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待了这么久。你这样的人才，死了，当然是有些可惜。不过，大金国带甲数十万，数以百千万计的子民里，总会有人才的。只要朕愿意提拔，你这样的人才，一点儿也不缺少！”
　　在那个阴暗的牢房里，墙上的火把映照着金国皇帝那张同样英俊的脸，跳跃的火光让他的脸色显得阴晴不定，偌大的牢房里，只有被捆得像耶稣一样的上官寂浪，和坦然站在他对面的完颜璟。
　　完颜璟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牢房里：“朕有些替你可惜。细作司不过是枢密院下属一个司而已。最高长官区区四品，你又不是韩风的嫡系。如果韩风一直在细作司做下去，你的将来也就是在他手下做个五品官也就到头了。哪怕你的运气好到极点，韩风高升，你能领导细作司，也只是个四品官而已。”
　　“但是朕这里就不同了，枢密院南府自从朱紫衣死在绍兴之后，只能让泠月来领导。可她是个女人，终究不是独当一面的大才。都元帅府就更不用说了，以前情报系统都在郡主掌握之中，还是搞得有声有色。郡主长久不参与军情之后就一塌糊涂，现在更是乱七八糟。上官寂浪，你现在点了一点头，就是能够和韩风平起平坐的人物了。你是个天纵之才，他只是因为有个好爹。你能容忍这辈子被这样的人压在下面吗？”
　　不得不说，完颜璟的话很有煽动性。大金国皇帝的目光落在上官寂浪的肩头上，那儿有一处灰尘，上官寂浪顺着完颜璟的目光看去，下意识的抖了抖肩膀，将灰尘抖落。
　　完颜璟伸手拍了拍上官寂浪的肩膀：“金国有汉人有女真人，朕都是一视同仁。汉人在朝中做高官的并不罕见。军中更是有半数汉军。枢密院南府和都元帅府都有许多汉人在为朕效力。你在细作司的时候，也应该知道，南朝到底有多么腐败，南朝的军队有多么无能……朕亲自来和你说，也只有这一次，余下的，你自己慢慢考虑吧！”
　　完颜璟转身缓步离开牢房，清晰的脚步声回荡在寂静的牢房之中，推开牢房的大门，一缕刺眼的阳光让完颜璟几乎睁不开眼睛。完颜沙、夹谷清臣等人都在牢房外等候，看到皇帝出来，完颜沙小心翼翼的问道：“皇上亲自招降，想必那个汉人细作应该感激涕零吧？”
　　“至少他不想死！”完颜璟想起上官寂浪抖落肩头灰尘的那一幕，冷笑道：“一个将死的人，又怎会在乎肩头上有些许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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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起纷杂的思绪，上官寂浪长长的叹了口气：“韩风，要知道设计你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你身边高手太多，精兵太强。如果不是我对你们这些人十分了解的话，也不可能设计出这一次必杀的局面。”
　　从韩风的性格，到他可能的反应，在豹组接二连三遇袭之后集中兵力发动进攻，在打得筋疲力尽的时候，把大杀器——连发弩推出，彻底震慑全场。这一切的一切，为的都是让那个骄傲的锦衣卫都指挥使大人，低下高傲的头颅。
　　“既然你这么了解我，应该知道，我这个人，是不会投降的。”韩风冷笑道：“今天你的身份已经曝光。我猜，枢密院南府应该不会用你，想必你已经在都元帅府任职。这里的人，无论是谁，只要有一个人能逃出去，都会带着我的命令！”
　　“不惜一切代价，集中狼组精英，必杀上官寂浪！”
　　几句话掷地有声，韩风傲然横刀在胸：“来，试试你的连发弩！”
　　“你想吓唬我……”上官寂浪学着韩风的模样，坐在马背上耸了耸肩膀，微笑道：“所真的，有几十名狼组的人，一天到晚想我死，那可真是防不胜防。说起来，我应该很害怕才对。不过，反正我已经出现了，你肯定会调动人手杀我。那我何必不赚一个呢？带着你的尸体回去，功劳是小了点，却也是大功一件。”
　　“准备！”上官寂浪抬起手掌，八张连发弩对准了血迹斑斑的豹组官兵，蓄势待发！


第三十三章 复仇的人
　　一排整齐的连发弩对准着对面的豹组官兵，那些闪烁着刺眼光芒的箭镞仿佛已经闻到了鲜血的味道，在弩身上跃跃欲试。忽然间，一阵极为清亮的笛声响起。
　　悠扬的笛声并没有固定的旋律，却带着一股诡异的魔力，清越响亮的笛声伴随着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声。坐在马背上的上官寂浪忍不住侧头望去，只见远处一小队人已经赶来，为首一位少女手持横笛，轻悠悠的吹着。
　　从树林里，不知什么时候钻出无数条蛇，各式各样的蛇少说也有百十条，纷纷朝金人所在地方聚拢而来。一条条姿态恐怖的毒蛇扬起了头颅，吐着猩红的信子，对面前的人虎视眈眈。如果这里只有一条蛇，并不能让人感到害怕，这些经历过无数战斗的金国细作甚至还会联想到味美肉香的蛇肉羹。
　　可是数以百计的蛇聚集在一起，那就是一股让人感到十分害怕的力量。树林里悉悉索索的声音接连不断，不知道还有多少毒蛇朝着这儿游来。上官寂浪抬头一看，不知何时，在他的头顶上，一条色彩斑斓的蟒蛇，张开大口，尾巴盘在树梢上，可是那张血盆大口，距离他的脑袋只不过是一人多高。毫无疑问，只要这条蟒蛇猛扑下来，上官寂浪连躲开的机会都没有。
　　笛声依然响亮，可是听在金国人的耳中，就不是那么悦耳了。那些吐着信子，作势欲扑的毒蛇，给近百名金国细作带来了无穷无尽的压力。上官寂浪尽管从来没有跟蛇打过交道，却也知道，蜀中多毒蛇，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任何人被蛇咬一口，都无法活着回去金国。
　　吹着笛子的少女面色平静，她全部心思都在手中的竹笛上。站在她身侧的一位红衣少女，沉腰弯弓，远远瞄准了上官寂浪，冷冷的开口说道：“上官寂浪，你应该知道我是谁。如果你下令放箭，我这一箭，你有把握躲过去吗？”
　　“阿倮的确是被你利用了，不过，虽然她年纪小小，心思单纯。但是她有她的本领，驱蛇之术便是她的拿手好戏。你面前少说上百条毒蛇，你敢试试让它们咬上一口吗？”秦燕口中说着话，手中长弓已经弯弓如满月，利箭遥指上官寂浪，似乎用铁铸在一起似的，晃也不晃一下。
　　“要和我拼个两败俱伤吗？”上官寂浪微微一笑，他倒是十分沉得住气，看着对面伤痕累累的对手们，缓缓说道：“秦燕姑娘的神箭，当然可以要了我的命。但是我在想，要是我不拼的话。一旦我撤了弩，岂不是任人宰割？要讲和也可以，你们先撤了毒蛇。”
　　话虽然如此说，上官寂浪的心中依然充满了后悔，这一次苦心孤诣设计出来的局面，几乎已经可以确认会让韩风和他的锦衣卫精锐一网打尽。但是，没想到秦燕她们居然来的这么快。再好的计划，也赶不上变化。如果只有秦燕等人，上官寂浪根本就不会害怕，拼着她一箭，一番连发弩就能解决问题。
　　可问题是那个彝族女孩，这么久的时间来，上官寂浪只是利用她和锦衣卫的关系，故意让她去通风报信，却忽略了，这些少数民族可以在大山里生活这么多年，自然有她们的生存法则。各种稀奇古怪的巫蛊之术，明明不可解释，可就是在眼前发生了。
　　那些毒蛇依然被笛声控制着，只是在金人周围游走，却没有发动进攻。但是，它们毕竟是畜生，没有灵性。一旦失去控制，暴起发难之时，这些金人根本无力抵抗。留给上官寂浪的时间并不是很多，他必须要马上决断。
　　当然，韩风的时间也不是很多，连发弩的威力在那儿放着，就算毒蛇一拥而上，只要弩手扳动机括，这儿的人起码要死一大半，而作为重点瞄准对象的韩风，更是连活下来的希望都没有。
　　“好，我们讲和。”韩风高声叫道：“你们可以开始后退。连发弩的射程是三百步，你们可以沿着树林边撤退三百步。阿倮，你控制毒蛇，跟着它们后退，到两百步之外命令毒蛇停下。然后，是不是能逃出四川，就看你们的运气了。”
　　上官寂浪毫不犹豫的答道：“好。”
　　他的部下基本还保持着完整的战斗力，只要拖着连发弩后退，韩风等人必然不敢轻举妄动。三百步外，自己人都有战马，又人多势众，只要朝着安康方向逃窜。想必韩风也来不及调动人手追赶上来。方才那一番蒺藜火球的进攻，早已把韩风部下的战马打散，只有秦燕等人带过来的有几匹马而已。
　　既然不可胜，就先保证自己的安全，上官寂浪觉得这笔生意绝对可以做。自己能够设计韩风一次，就能设计第二次。再说了，哪怕韩风不死，这次他远赴四川，所做过的事情，已经足够韩风头疼好一阵子了。
　　连发弩几乎是在以蜗牛的速度沿着树林边缘地带缓缓移动，三百步的距离在这样的速度下显得就像是万里长征，每个人的脸上都渗出了汗水。上百条毒蛇亦步亦趋，这样的压力足以让他们惊心动魄。
　　那个俏生生的彝族少女只是轻移莲步和他们保持着距离，依然吹动竹笛，调动毒蛇。这样的女子，如果是在街头遇到，说不得还得被他们调戏一番。可是现在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女孩子，却是催命鬼一般，让他们恐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算是蜗牛，也已经爬过了三百步的距离，阿倮的额头已经满是汗水，连续不断的吹笛子，她已经显得有些后继无力……
　　上官寂浪按住马头，回过头来，意味深长的看了韩风一眼，看着自己的部下纷纷上了战马，突然厉声叫道：“放箭……”
　　掌控着八架连发弩的金人下意识的扳动机括，嗖嗖嗖连响，数十支利箭飞出……他们连看一眼宋人的伤亡都来不及，就已经急急忙忙跳上马背，飞奔着朝远方逃命。
　　三百步的距离，足够让那些锦衣卫的高手们躲避利箭的袭击，尽管箭矢很密集，却无法伤害到他们。可是韩风还是听见了一声痛呼……
　　那是在前方，阿倮所在的地方，一声无力的痛呼之后，她缓缓的倒在地上。
　　韩风飞快的抢了上去，将阿倮抱起，一支利箭穿过她的小腹，血水还在不断的涌出，手中的竹笛掉落在血泊之中，满地毒蛇胡乱散去……
　　“别怕，不会有事的。”韩风抱着阿倮，一边轻声安慰着，一边朝后方跑去，将已经快要昏迷过去的阿倮放在地上。看着花雪，缓缓说道：“找些伤药出来，我把她交给你了。”
　　“你呢？”花雪心中一动，已经猜到了韩风要做什么。
　　韩风牵过一匹战马，冷冷的说道：“既然已经知道了谁是叛徒，当然是趁现在去要他的命。”
　　如果能够劝阻韩风，花雪一定会费尽口舌，想尽一切办法去阻止韩风，但是花雪太了解这个男人的性格。上官寂浪在临走的时候，居然还敢放箭伤人，虽然只伤了一个人，但就是不放箭伤人，韩风就想追上去杀他了，更别说还伤了人。
　　“对方撤退的时候，知道我们没有多少力量追上去。”花雪轻声说道：“既然他对你很了解，那就让我指挥。”
　　“无法受了些轻伤，简怀诛却没多大问题。你们两个跟着韩大人一起去。秦燕，你带足了弓箭，一起追上去。能够杀死上官寂浪自然是最好，如果发觉情况不对，要马上撤退，绝对不要勉强。杀死一个人的方法有很多种，我们没有必要用最笨的一种。”
　　看着韩风等人绝尘而去，花雪长长的叹了口气，从战术意义上来说，在敌人想不到的时候出击，的确能带来很大的效果。但是刚才已经经历了一场苦战，现在能取得多大的战果，很大程度上就要看这几个人的发挥了。
　　蹲下身来，花雪爱怜的轻抚阿倮的长发，轻声说道：“你伤的不是要害，死不了。最多就是肚皮上留下一个疤而已。不用怕，我现在就给你剪去长箭。”
　　阿倮浑浑噩噩的，肚子剧痛无比，耳边听见花雪如此说话，呢喃着说道：“不要，我不要肚子上有个疤。”
　　“放心吧，如果那个疤不是厉害，我有办法帮你消掉。忍着疼，我先帮你剪！”花雪微微笑道。
　　满地疮痍，伤痕累累的官兵或坐或卧，接受救治。已经阵亡的官兵尸体被默默的搬到一边，准备运回军营安葬。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些惆怅，有些唏嘘。可是，在军中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每一天都可能死去，每一天都可能面对生离死别……就算无法习惯，也必须要习惯。
　　太阳斜斜的挂在天边，将云朵染得就像洒满了鲜血。却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人的血，才能把天空染的这么红……仇恨的火焰在每个人的胸膛燃烧，复仇的人，已然远去！


第三十四章 升官
　　崎岖不平的山路上，无论是多么雄骏的烈马都无法跑的太快。前方数十人策马狂奔，扬起的灰尘弥漫着人的眼睛。上官寂浪并不是一个很莽撞的人，退路，早已在他的算计之中，越过这个山头就可以进入一个早已归心与金国的彝族部落之中。在那里待一段时间，就可以找机会大摇大摆的回到金国去。
　　一声闷哼、沉重的跌落声……上官寂浪回头一看，队伍尾端的一个细作摔下马背，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背上插着一支狼牙利箭。上官寂浪心中一懔，没有想到，韩风果真敢追了上来……
　　秦燕双腿夹紧战马，脚掌牢牢踩住马镫，上身挺得笔直，弯弓在手，右手熟练的从箭壶里摸出一支长箭，随即看一眼前方略显模糊的背影，仅仅凭着手感，便是一箭射出，前方必然有一人堕马。
　　“他娘的，这箭手真疯了。”紧随在上官寂浪身边的一名金国细作，愤愤然的骂道：“这可不是办法啊，她一箭就撂倒一个。川马又适合在这山路上奔驰，照这样下去，我们跑不到山寨里，就被她一个人射杀干净了。”
　　上官寂浪紧咬着嘴唇，秦燕神箭他是知道的，但是没有想到他们追的这么快。既然秦燕已经来了，那个杀伤力几乎变态的和尚肯定也在，毫无疑问，满腔怒火，一心想要手刃自己的韩风也必然会在此地。
　　“调头再战吧！”细作大声叫道。
　　上官寂浪脸色阴沉，掉头再战……要直面那几个杀人狂，实在是心里没底啊。韩风当初可是一人一刀就杀进李府，灭人满门。更别说等于韩风半个师傅的和尚了。出来行走，当然是安全第一，方才那必杀的局面居然被人用蛇给破了，别说心里多窝火了。可是，要掉头跟韩风来硬拼一场，这并不是上官寂浪的风格。
　　能够在都元帅府任职许久，并且得到了完颜沙和完颜璟的信任，上官寂浪并不仅仅只有武力而已。一个人的成就决定于他的头脑！
　　“留下一部分缠住他们，余下的按照原计划撤退。”上官寂浪冷冷的下了命令。
　　队伍最后的二十多名细作调转马头呐喊着冲向迎面而来的四人。秦燕连放五箭，转眼间，敌人已到眼前。韩风挥刀猛斩，几头猛虎砍瓜切菜一般将那些细作砍翻在地，但是那些缠斗到死的细作们，到底是给上官寂浪等人拖住了时间。等到结束了这一场小小的战斗，前方已经看不到金国细作马蹄下的灰尘了。
　　看着渐渐平息的烟尘，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尸体。韩风的心中千般滋味万分纠结。自从来到大宋之后，这是第一次遭遇到自己人的背叛。以前，也曾经被同僚出卖过，但是那些人，自己从来就没有给予过信任。上官寂浪就不同，韩风还记得几乎是用选美的方式从一群细作之中选出了这个“泡妞高手”，那段日子里，上官寂浪和大家言谈甚欢，开玩笑也肆无忌惮。随后孤身一人潜入金国皇宫，还让韩风好生挂念。直到去了漠北，听说整个御膳房的人都被抓了去，再后来就没有了上官寂浪的消息。在细作司，现在已经是锦衣卫的名册上，上官寂浪的名字早已被改写为“牺牲”！可是没有想到，一年后，大家再次相遇，却已经是敌我双方。
　　难怪完颜璟可以瞒过鸽组的耳目来到安康和兴元府，难怪金国会改变对吴曦的策略，从策反变成扶植其立国，难怪韩风和豹组会在这里吃一次亏……这一切，都是来自一个对自己无比熟悉的人。
　　“叛徒！”无法恶狠狠的骂道，在小和尚的心里，最不能接受的就是叛徒，尤其是自己很熟悉的人。他把手中的钢刀，一下下砍在地面上，激起一片片沙土。
　　简怀诛不知道如何说话，静静的看着怒火冲天的无法和一脸默然的韩风。
　　过了半晌，韩风伸手扶着无法的肩头：“我想，他选择了这条路，就已经有了准备。有朝一日，不是我们死在他的手中，就是他死在我们的手中。”
　　秦燕冷冷的说道：“那也不可能是他杀了我们。”
　　天空中几只雄鹰盘旋着飞来飞去，残阳如血，微风轻抚。几人，几马，拖车长长的身影，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显得是那么落寞！
　　……
　　韩风能够控制不让川中的消息传到临安。但是，如果是有人故意要把消息给放出去，那么韩风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对吴曦的扶植，本来就是金国都元帅府连环计其中一环。韩风可以不让宋人提起这件事，却不能不让金国人想尽一切办法把消息送到临安去。
　　赵扩疲惫的将面前的公文重重的丢在桌面上，啪的一声轻响。
　　面前是大宋朝廷几位举足轻重的人物。韩侂胄、留正、周必大、叶琛，这些巨头还不知道为什么官家会突然宣召他们进宫。看到赵扩是如此反应，几位大臣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官家，到底因为何事发怒？”留正的资格老，自然说话的顾忌就小了很多。
　　赵扩长长的叹了口气，宽大的御书房里，阳光透过窗户映照进房里，一缕缕阳光，将空气中的灰尘毕露无遗。
　　“当初放吴曦回四川，朕的心里就一直不踏实。如今果然出事了，金国派人去和吴曦联系，要他在川中自立为王。吴曦到底是怎么想的，不得而知。不过，川中是重地，却是不可不防啊！”赵扩淡淡的说道。
　　几位大臣都为之色变，这些人在朝廷里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场面没有见过。就算是之前那场血雨腥风的内禅，这些大臣们也谈笑应对，潇洒无比。以他们的胆量，就算凭空爆出一记惊雷，也就当是老天爷放了个屁。可是，金国人力劝吴曦自立的事，却让他们每个人的心中都无法淡定下去。
　　川中对于大宋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西部防线，赋税重地，茶马古道尽数在此。在余下来所有大宋国土上只有三十万军队，仅仅在四川一地就驻扎了十万大军，足以证实此地的重要性。这样的地方，无论是归附了金国，还是自立为王，都是大宋不能承受之痛。
　　“你们看，你们心里也不踏实了。”赵扩又叹了口气：“坦白说，朕也不相信吴曦会投降金国人。但是，自立为王的诱惑，他是不是能挡得住？如果金国人给他承诺，按照传闻所说，把安康等重地交给吴曦。吴曦的忠诚是不是能战胜这样的诱惑？”
　　“官家，微臣愿意以身家性命担保吴曦绝对不会叛变。”韩侂胄挺身而出，高声说道。
　　赵扩微微一笑：“韩卿家，朕自然是信得过你的。你也不用身家性命担保，国丈就是韩家人。你若是这么一担保，要是吴曦真的出了什么纰漏，难道要朕杀了皇后和国丈吗？只不过，朕的心中不踏实……”
　　“那官家想怎么做？”周必大小声问道。
　　赵扩在那张并不舒服的龙椅上挪动着身体，试图找到一个能够让自己心平气和的位置。他看着周必大，缓缓的说道：“朕想了想，还不如把吴曦调回来吧？兵部尚书快要告老还乡了，吴曦来做兵部尚书怎么样？”
　　“万万不可！”几位大臣异口同声叫了起来。
　　赵扩的目光落在现任兵部侍郎叶琛脸上：“你是兵部侍郎，又是沿江制置使。你说，为什么不能让吴曦回来？”
　　叶琛瞥了韩侂胄一眼，一直以来，他和韩侂胄并不是很和睦。但是他的亲侄子叶东和韩侂胄的小儿子韩风却是在一起共事，并且建立了颇为亲密的战友之情。这些日子来，小一辈的关系很大程度上缓和了长辈的矛盾。
　　这一次的事情，是叶琛难得在意见上和韩侂胄一致，仔细盘算着措辞，叶琛谨慎的说道：“官家，有道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吴曦现在川中并没有任何出格的举动，根据回报，吴曦一致都致力公务，称得上是鞠躬尽瘁，任劳任怨。如果现在朝廷要他回到临安，表面上是升官，让他做了兵部尚书。”
　　“但是在吴曦看来，就完全不是如此。吴家和军队之间的关系密不可分。如果吴曦不被猜忌，做兵部尚书自然是一件很好的事。可在这风头浪尖上，一旦调令发出，吴曦就会觉得，朝廷是对他有所猜忌，吴曦就难保不会铤而走险，真的做出什么让朝廷非常痛心的事来。”
　　叶琛已经说的很含蓄了，但是每个人都明白他的意思。这个节骨眼上，要吴曦放弃手中的兵权，无异于逼他造反。
　　吴曦真的反了，那可就是意味着金国可以集中力量进攻大宋东部和中部地区。失去了四川的支援，襄樊随时可能变成一座孤城。
　　失去襄樊的后果，更加不敢想象……
　　赵扩冷冷的说道：“若是朕非要他回来呢？”


第三十五章 没白来
　　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赵扩有意要“升任”吴曦为兵部尚书的消息，在某些别有用心的人的策划下，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向四川。朝廷当然是第一时间辟谣。包括右相韩侂胄在内的诸多大臣站出来纷纷表示，现任兵部尚书并没有告老还乡，哪怕是已经告老了，还有很多人有资格担任兵部尚书，并非只有吴曦一个人选。
　　但是生活就是如此，人越是担心什么，就越会害怕什么。吴曦自然不愿意回到临安，这样的消息对于四川的稳定，绝对是有百害而无一利。这段日子来，辛弃疾没事就去找吴曦下棋，当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辛弃疾的棋风颇为刚猛，加上吴曦有些心不在焉，几盘下来被辛弃疾杀得丢盔弃甲。这一句已经到了尾声，辛弃疾车马炮逼宫，吴曦若是挪出老将，就要和辛弃疾的老帅来个‘千里照面’了。吴曦怔怔的看着棋盘，呆了一会儿，把手中的棋子丢在棋盘上，懒懒的说道：“不下了，你也就是能找我这个软柿子捏了。”
　　辛弃疾哈哈大笑道：“你还是差点火候，我能做到胜不骄，你却做不到败不馁。”
　　“赢了棋的当然趾高气昂。”吴曦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遥望天边云朵，只见夕阳挂西山，红霞满天彩，心中抑郁之气略微消解。吴曦喃喃的说道：“江山代有才人出，长江后浪推前浪。记得北伐的时候，韩风都还没有出生。我爹那时候担任川陕留守，跟你一样，带领一路兵马从川中出发，打得金兵闻风丧胆。现在韩风都快娶老婆生孩子了，我爹已经不在人世，那些老将们再要打仗，都不知道是不是打得动。”
　　辛弃疾嘿嘿一笑，和吴曦并肩站在一起，揶揄道：“别往吴家脸上贴金，你爹把金兵打得闻风丧胆？我怎么记得当年有个大将被一万五千金军包围，到处发求救信，要不是我老辛的飞虎军及时赶到，只怕那个大将当时就得交待在那里。”
　　吴曦勃然大怒：“这能怪我爹？我爹孤军深入，答应给我爹的后勤补给呢？答应给我爹的兵员补充呢？我爹带着四万兵马出战，人是越打越少，一个兵都没给川军补过。打完仗回到川中，我爹手里的兵还没一个统制多。”
　　想到那场北伐被朝中大臣拖了后腿，两人长长的叹了口气。朝中局势一贯如此，大宋有自己的国情，军队的开拔费，出战的后勤补给，各路人马的调控，赵家历代相传对武将的警惕都是这两位将军的心忧之处。虽然有韩风在上蹿下跳的忙乎，可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朝廷的某些痼疾不是一两天就能解决的。
　　“别说这些让人不开心的事情了，看到韩风那个小子，我倒是很羡慕他，很像我年轻的时候，身边到处都有美女相伴。前些日子那个东果的阿倮，屁颠屁颠的跑来通风报信，我看啊，早晚都得是这小子的人。想起来户部郦尚书一向精明，这次果然不吃亏，算准了这小子将来能成大器，早早把女儿许配出去。将来就算韩风娶他十个八个老婆，郦君瑾也是大房，生下儿子也是嫡系。”辛弃疾调侃道：“每次看到那臭小子，我老人家都在感叹，女儿的年纪大了，哪怕现在再生一个，也来不及招他做女婿了。”
　　“总是听人说起辛大人最是好色，别以为我不知道。”吴曦轻声说道，一边回头看了看正在收拾棋局的侍女们，见她们好像没有听见自己说话，这才接着说道：“听我爹说，北伐之前，你和右相大人两个人，拉着我爹一起跑去看别人娶媳妇，装模作样的混进去喝喜酒、闹洞房。那天，就数辛大人闹的最凶！”
　　真是白天不能说事，吴曦的话音刚落，忽然从庭院之外隐约传来了一阵热闹的吹打之声，鞭炮噼里啪啦的放着，这熟悉的音乐顿时勾起了两位私生活都不太检点的将军心思。辛弃疾和吴曦相视一笑，彼此脸上都是坏坏的神情，跟着又同时点了点头。
　　吴曦轻咳一声：“本官要和辛大人一起出去走走。侍卫就不用跟去了！”
　　亲兵们有些着急，大人要出门，居然不带侍卫，万一出了什么事，那可要怎么办？再说了，就算吴曦不需要保护，那辛弃疾是兴元军都统制，又一把年纪了，身边不跟几个人能行？没等亲兵们提出抗议，辛弃疾就翻了翻眼睛：“当年万军之中，老夫都杀出来了，在自己的土地上，还怕什么？你们不要废话！”
　　两位便装打扮的川中高级将领，并肩走出了吴府后花园。他们穿着蜀锦长袍，佩戴着名贵的玉佩，手上戴着扳指，就像是两位富有的商人一般，笑呵呵的跟着娶妻的队伍走去。
　　新郎官志得意满的骑着高头大马，身上带着大红花。在他身后，八抬大轿颤颤巍巍的抬着新娘子，满街都是看热闹的人，想必是成都府的某位富人子弟成亲，所用的排场开支不小。绝非一般家庭能承受得起的。
　　两位大人说说笑笑看着迎亲的队伍，来到一间府邸之前，那里早已不知道围了多少人。辛弃疾和吴曦两个人累得满头大汗才在人群中挤出一条路来，好不容易凑到跟前，就是为了看看新郎官踢轿门，顺便瞥一眼新娘子的模样。尽管是盖着红盖头，可是身形什么的却是掩饰不住。
　　“奇怪了，按照风俗，这会儿应该踢轿门了……”辛弃疾抓了抓下巴上的胡须，低声说道：“可是我看这轿子，像是要直接抬进门去似的。不妥、不妥！这里是正门，要是娶小老婆，肯定不会走正门。可是娶大老婆却不踢轿门，怎么都说不过去！”
　　吴曦正要说话，忽然肩头被人猛推了一把。吴曦只不过是年近四十而已，出身将门，自然身手敏捷，当即反手拉住推自己那人的手掌，顺势往前一带，将那人跌跌撞撞的摔了出去，那人连滚带爬，却是翻着跟头滚到了花轿底下。
　　“不知死活！”吴曦冷哼一声。从他身边接二连三抢过去几个人，看起来都是平民打扮，身上的衣服虽然不显得多么富贵，却也不是穷苦人家穿得起的。几个都是年纪轻轻的汉子，有人回过头来瞪了吴曦一眼，却没过来找吴曦和辛弃疾的麻烦，都围过去将那顶花轿拦下。
　　“秀秀，我带你走，别怕！”滚到花轿底下的那个汉子急忙爬了起来，挡在花轿前。围观百姓顿时一片哗然，这成婚的日子是来抢亲了？
　　轿夫顿时傻了眼，新郎官没有来踢轿门就已经让他们很无语了。居然还冒出来一个抢老婆的年轻人来。八名轿夫抬着花轿不知道是应该进，还是应该退！
　　那几个年轻人快速冲了上去，为首一人一把掀起轿帘。围观百姓顿时又是一阵哗然，花轿里应该是一个女人，这没有错。但是这个女人是被绑在花轿里的……成都一年少说也有上千户人家嫁女儿，从来还没见过被五花大绑的新娘子！
　　“把他们打出去。”骑在马背上的新郎官怒气冲冲的喝道：“往死里打，打死了，我扛着。”
　　既然是要娶老婆，当然亲友团是少不了的，住着这么大的宅子，家里少说也得有二十来个仆役帮忙做事。新郎官一声令下，一群人立刻围拢过来。那几个年轻的男子马上将花轿护在身后，之前那人已经钻进花轿里去给新娘子解绑去了。八名轿夫当然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免得惹祸上身，撒腿跑到一边去了。
　　围住花轿的那几人倒也光棍，个个从怀里摸出一把雪亮的匕首，当街而立，颇有几分古之侠客的意思。
　　而拉着新娘子从花轿里钻出来的那人却冲着四周抱了抱拳，高声叫道：“诸位乡亲，今日若是程府仗势欺人，无非就是拼个鱼死网破罢了。”
　　程府？吴曦皱了皱眉头，仔细打量着已经气得歪了鼻子的新郎官，低声对辛弃疾说道：“披红挂绿的，半天都没认出来，这儿想必是程宣为儿子新买的府邸。”
　　辛弃疾恍然，程宣是川中制置使，都督川中四路兵马。当然，大宋的官制很复杂，程宣在这里也不过是个光杆司令而已，最重要的是，他还是个文官。吴家的人，一贯并不把程宣太当成一回事。此人官职虽然很高，在调兵遣将上的实权却是少的可怜。叶琛也是制置使，但是叶琛掌管沿江防务，权力可比程宣大得多了。
　　“该不会是强抢民女吧？”辛弃疾话音刚落，就看到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从人群中冲出，上去就给了喊话的男人一个大嘴巴子。
　　“格老子，你还敢来缠着我女儿？看我不打死你个龟儿子。”中年人怒气冲冲的骂道。
　　“有戏看！”吴曦顿时就乐了。
　　辛弃疾幸灾乐祸的笑道：“没白来！”


第三十六章 川中天下
　　人都有八卦的天性。尤其是在别人成婚的大喜日子里，看到有人抢亲，这么紧张刺激的事情，要是没有成百上千人围观，就太对不起专门来闹事的汉子们了。尽管，并不是一群爷们来抢新郎，但是男抢女这种传统戏码已经够大家伙儿津津乐道许久的了。
　　外围的老百姓已经围得人山人海，挤在外边的看不到里边的动静，恨不得爬到路边的屋顶上、大树上，踮着脚尖，伸着脖子朝里边张望。局势的确十分紧张，那几个来抢老婆的汉子围着花轿，一群程府家丁虎视眈眈，只待少爷一声令下，就马上杀将出去，将未来夫人重新抢夺回来。
　　紧张到令人窒息的局面，让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程家大少爷的颜面早就挂不住了，怎么说他也是衙内身份，怎么说他也是在成都府赫赫有名的纨绔子弟。今天是他成婚的大日子，可被人这么一捣乱，就算把眼前这几个人全都打死，自己也难免成了成都府的笑柄。
　　恨得牙痒痒的程家大少冷冷的叫道：“还不动手？让人看笑话吗？”
　　一群程府家丁立刻猛扑上去，双方扭打成一团。有人甚至摔倒在地上，连滚带爬的滚到辛弃疾脚下。老人家急忙退了两步，这才没有踩到那人。吴曦低声打趣道：“要不咱们赌一百贯？你说谁能打赢？”
　　“赌什么？看热闹最要紧。”辛弃疾话才说了半截，忽然闭了嘴，眼睛死死的看着场中。身边老百姓一阵惊呼，吴曦顺着辛弃疾的目光看去，不觉也呆住了。这两位都是上过战场的铁血男儿，死人当然是见过，断臂残肢也没少看到，只是一个人拿刀顶着别人的脖子，并没有什么稀奇的。稀奇的是，新娘子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新郎的身边，手里拿着一支不知道从哪儿弄出来的匕首，顶在新郎官的脖子上。
　　“住手，不然我这一刀可就扎下去了。”新娘子急匆匆的叫道，看她的手势就知道她不会用刀，匕首拿在她的手中明显很不趁手，握柄的方式都不对。不过，只要她知道把刀刃搁在别人的颈部大动脉上就行了。
　　已经招架不住的抢亲汉子们早已被打得鼻青脸肿，这些只有些苦力气的汉子根本不是如狼似虎的程府家丁对手，就算他们带了一些武器，也不过三招两式就被打落在地，跟着就是一边倒的挨扁。
　　正打得起劲的程府家丁，忽然听见新娘子叫喊，转头望去，一个个下意识的收了手，毕竟小主人被人拿刀顶着脖子，要是出了意外，自己可担待不起啊。
　　抢亲那人，灰头土脸的从地上爬起来，用占满灰尘的袖子擦去嘴角的血迹，他的嘴唇已经被打破，高高肿起，腮帮子鼓得就像含了个核桃，说话都有些不太清晰似的，但是他依然高声叫道：“诸位乡亲们，我王东旭有天大冤情，只能走这一步，天日昭昭，我就不信这大宋的天下还能没天理了？”
　　辛弃疾和吴曦笑呵呵的听着这个叫做王东旭的汉子讲述他的冤情，不由得会心一笑，这种事，几乎每天都在发生，在吴曦和辛弃疾的眼中并不算是太大的事情。
　　王东旭是成都府的一名公差，和今日要出嫁的秀秀姑娘本来是青梅竹马长大的玩伴。在一起久了，渐渐就有了感情。秀秀家里并不是什么大富之家，按说王东旭好歹也是吃皇粮的公务员，两家也算是门当户对。不想有一天，程宣的庶子程泰偶遇秀秀，一见之下就惊为天人，随即穷追猛打。
　　原本秀秀家中已经答应了王东旭的求婚，秀秀父亲看到是程宣的儿子派人来提亲，当即十分果断的毁掉王东旭婚约，要答应程泰。不过，程泰好歹也是官宦人家的子弟，程宣怎么可能跟老百姓做亲家？程大人不想同意这门亲事，耐不住小儿子的软磨硬泡，气得索性今天小儿子成亲，也不来出息。
　　但是秀秀死活都不愿意嫁给程泰，成婚这日子，是几个膀大腰圆的彪形大女，将她按住，强行换了喜服，随即绑在花轿里，便朝程泰的宅子抬了过来。这一切，秀秀的父亲都看在眼里，可他还是对女儿说：“将来你就知道做爹的是为你好，能够嫁到程家是天大的好机会，不知道多少女子做梦都想嫁过去……”
　　王东旭一怒之下就约了几个平日里关系不错的江湖汉子一起来抢亲，可是寡不敌众，被程府家丁打的头破血流，混乱中，已经松了绑的新娘子，捡起他们被打落在地上的匕首，假意逃到程泰的身边，挟持了他……
　　这些事儿，在饱经世故的吴曦和辛弃疾眼里，简直就是芝麻绿豆大的屁事。无非是一个嫌贫爱富的爹，一对青梅竹马的恋人和一个豪门公子的故事，从古到今，不知道上演了多少次。实在难以激起两位的同情心，尤其是在这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为尊的时代里，秀秀应该嫁给谁，决定权，理所当然的应该在她父亲的手中，这个观念，至少九成以上的人，都是认同的。
　　“要是韩风在这里，他肯定会管这闲事。”辛弃疾微笑着轻声说道。
　　吴曦赞同的点了点头，附和道：“其实程泰应该庆幸，我们两个出来看热闹，没有带着韩风，要不然现在拿刀顶他的，就应该是韩风了。”
　　两位大将相视一笑，心中暗暗庆幸没有带着韩风这个天杀星出来，不然的话，看热闹的好事，随时会变成一件血案。不仅仅是韩风的仇人觉得他是‘杀人王’，就连一向嗜杀的辛弃疾，也觉得韩风的手下，能够留条命实在是太罕见了。
　　王东旭大声诉苦，围观众人中也有同情其遭遇的，议论纷纷。人群中一阵低沉的声音如群蜂飞舞，听不清楚。但是秀秀已经是泪流满面……
　　“糟糕，这个女子实在是太没有对敌经验了，这时候怎么能哭？”辛弃疾一看她眼泪直掉，就知道不妙，大手狠狠的在大腿上拍了一记，啪的一声脆响。
　　吴曦惨叫一声：“哎呀，你拍我的大腿做什么？”
　　果不其然，女人只要一掉眼泪，马上就会像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更要命的是，女人往往会不分场合掉眼泪，一到伤心处，根本就忘记了，自己控制着程泰，才是整个局势得以平衡的关键之处。
　　程泰虽然不是什么好手，但是人被别人挟持的时候，总是在寻找着每一次可以反击的机会。秀秀这么一哭，手中的匕首不自觉的离开了程泰的脖子，虽然只是不到一寸的距离，但是程泰已经猛然出手，大力握住秀秀的手腕，用力一挣。
　　一个小小女子，怎么能顶得住成年男子全力一挣，手腕当即脱臼，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王东旭吃了一惊，还没来得及扑上去救人，看到有机可趁的程府家丁就已经猛扑上来，将王东旭等人阻隔，拳打脚踢起来。
　　程泰自幼在家就是娇生惯养，从来没有人敢碰他一个手指头，就算是程宣气急的时候，最多不过骂几句‘忤逆子’，今日居然被一个女人拿刀顶着脖子，简直是奇耻大辱。气急败坏的程泰转身飞起一脚，脚掌重重的踹在秀秀的小腹上，弱小女子顿时惨叫一声，跌倒在地。
　　扬起的灰尘迷茫了秀秀的双眼，模糊中只看到程泰的大脚朝着面门飞来，她下意识的抬起胳膊去挡，那一股带着愤怒的力量，几乎将她的胳膊踢断。没等她反应过来，程泰已经一把抓住了她的头发，几乎拽着头发，将她拖翻在地，一脚脚踹去。
　　王东旭急红了眼，拼命想要冲过去，却被几名程府家丁拦住，打得招架不住。
　　“我老人家也有些看不下去了，当街打女人，多么煞风景！”辛弃疾悠悠叹了口气，缓步走上前去，拍了拍正在对着秀秀拳打脚踢的程泰，沉声说道：“她是个女子，你一个男子汉大丈夫，对着她拳打脚踢的，像话吗？”
　　“本少爷的事，要你管？”程泰霍然转身，恶狠狠的瞪着辛弃疾，满嘴口臭喷的辛弃疾几乎想捂住鼻子：“死老头，给我滚到一边去，不然连你一起打。”
　　辛弃疾本来就是个爆裂脾气，闻言就一卷袖子，作势要开打。却是吴曦快步赶上来，拉着辛弃疾的胳膊，微笑着劝道：“算了算了，何必跟他一般见识。”
　　程泰只道吴曦这番话是对自己说的，当即冷笑道：“本少爷当然不会和这个死老头一般见识，快滚。”
　　这一下，就连吴曦的面子也挂不住了，这两位都是跺跺脚，整个川中都要抖一抖的人物，却被一个纨绔子弟如此无视。吴曦冷冷的说道：“小子太嚣张了，不给你一点颜色看看，你都快忘了川中可不是姓程的天下。”
　　程泰昂起头，骄傲的说道：“难道是死老头和你这个小胡子的天下？”


第三十七章 没完没了
　　吴文海本来就是个闲不住的人，成都是他长大的地方，大街小巷不知道有多熟。这里的名胜古迹，这里的小吃大餐，都在吴文海的脑海中。甚至闭着眼睛都能摸到想要去的地方。对于锦衣卫里那些第一次来到成都的人来说，吴文海当然是首屈一指的向导。
　　能够有资格让吴文海当向导的人并不是很多。韩风成天忙着帮辛弃疾征兵，早就累得叫苦连天，加上上次遇袭，大批部下受伤，更是没有什么游玩的心情！好不容易偷得浮生半日闲，赶紧带着林珍、小舞等人，请了吴文海做向导，在成都府好好转悠一圈。当然，这一切都是韩大人自己掏腰包，绝对不做三公消费。
　　热闹的大街，各种各样商品琳琅满目，带着四川口音的店主们卖力的招揽生意。从街头到街尾，各种小吃已经填满了韩风的肚子，韩风满意的拍了拍肚皮，在吴文海的带领下，转过了另一条街道。
　　这儿已经围得人山人海，吴文海一蹦老高，往里边瞥了一眼，笑嘻嘻的说道：“哎呦呵，今天是个好日子啊，里边有花轿，有鼓乐手，想必是有人成婚。来，挤进来看看热闹，成都成亲的风俗和江南不同，让你们见识一下。”
　　蹲在路边屋顶上的一位少年，听见吴文海的话语，低头看了看这群穿着便装的男女，冷笑不已：“今天成亲的风俗的确不同，之前有人带着兄弟来抢程宣大人的小衙内程泰没过门的老婆，现在却是一群程府家丁围着一个老人家和一个中年人在打架……”
　　吴文海一听就乐了，对着韩风调侃道：“等我爬上去看看，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程泰在成都府是出了名的恶少，哪个老人家这么大的胆子，跟程府的人打架？”
　　说着，吴文海已经手脚并用，麻利的翻上屋顶，手搭凉棚，朝里边打得热火朝天的人群望去。只是这么一看，脸上的笑容顿时僵硬，双眼怒张，几乎要喷出火来，空着的右手，拳头捏的紧紧的。
　　韩风看吴文海这般模样，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正要开口询问。忽然听见吴文海一声怒喝：“混蛋，居然敢打我爹！小爷要你的命！”
　　这句话落在韩风耳中，顿时一惊。吴曦可是四川最大的官儿了，居然有人在街上围着吴曦打……当下来不及说话，韩风急忙分开人群，快步朝人群中挤去。吴文海动作可是更快，顺着屋脊一溜烟朝场中跑去。
　　围观的人已经给场中让开了一大片空地，二十多名程府家丁前赴后继，勇往直前，朝着站在中间的两个人猛扑过去。程泰眯着眼睛，看着这两个人，心中不觉有些诧异。那个已经五十来岁的老头子，虽然老是老了，却一点也不糟，身材颇为高大，下手极狠，通常是三拳两脚就让一个程府家丁趴在地上。那个中年人下手更是歹毒，举手投足虎虎生风，就连下阴这样的要害地方，他也是想都不想就踢了……
　　要不是程府家丁人很多，差点就抵挡不住。饶是如此，二十多人现在已经趴下了七八个，余下的到处寻找砖头木棍，甚至恨不得拆了花轿，把轿子上的杆子拆下来当棍子用。
　　“打，给我打。最多打死，我兜着！”程泰恶狠狠的骂道：“两个不长眼的混蛋，居然敢管你家程爷的事……”
　　家丁们本来打得有些畏惧，他们在成都横行霸道惯了，曾几何时看到过这么能打的老人家？只是小主人就站在身边，要是自己出工不出力，以后也就没法在程家混下去了。只得奋起勇气，围着吴曦和辛弃疾两人大声叫喊，显得极为悍勇似的。
　　“兜你妈！”
　　一声怒喝，程泰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忽然间一道黑影从屋顶上猛扑而下，双手掐住了他的脖子，程泰顿时站立不稳，和跳下来的那人一起摔倒在地上。只是他被压在下边，扑下来的汉子少说也有一百多斤，这一下压的他七荤八素，差点没背过气去，胸口剧痛无比，不知道是不是断了肋骨……
　　吴文海一记饿虎扑食从天而降，一举将程泰按倒在地上，翻身就骑在程泰的身上，一手按着他的脖子，挥起铁拳，照着程泰的鼻子，猛击一拳，大声骂道：“好小子，找死是吧！”
　　吴文海本来就是军中出身，家传武艺练的也是极为不错，当日在临安和韩风交手一次，还曾经得到了韩风的赞许。他的铁拳怎么可能是程泰吃得消的？一拳又一拳打下去，程泰那张小白脸顿时皮开肉绽……
　　吴曦正忙着跟那些家丁打架，忽然看到自己儿子杀入场中，一举将程泰打倒，忍不住赞道：“这孩子打架甚合我意，暗合兵法，知道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不枉我教导他一番。”
　　辛弃疾忍不住说道：“快别往你老吴家脸上贴金了……”
　　两人口中说着话，手下却是一点也不停，接二连三又打翻几个程府家丁。程泰虽然被打得头昏眼花，但是作为游手好闲的公子哥代表人物，程泰还是知道正在打的人的身份——吴曦的儿子吴文海。
　　程泰费力的双手架住吴文海的拳头，裂开满是鲜血的大嘴，微弱的说道：“海哥儿，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打我作甚，我要告诉我爹去……”
　　“打的就是你。”吴文海再度提起拳头，又是一拳砸下，冷哼一声：“老子也出身世家，最看不得你这样的窝囊废，要不就仗势欺人，打不赢就回去找爹。小爷就算今天打死你，你爹也不会说半个字！”
　　韩风分开人群，好不容易挤了进来，林珍等人紧随其后，一看场中的局势，韩风顿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几乎连眼泪都快笑了出来。韩风等人一加入战团，围着吴曦和辛弃疾的程府家丁顿时作鸟兽散，这完全不是一个重量级的对抗，简直就是找虐嘛！
　　“别打了！”韩风走过去，拉住了吴文海的拳头：“他这样的公子哥，你多打几拳，只怕就打死了他。到时候，还得麻烦你爹，何必呢？”
　　吴文海缓缓收了拳头，一脸怒气的站了起来，看着躺在地上鼻青脸肿的程泰，忍不住又重重的踹了一脚，这才走开。
　　程泰不明就里，脑子里混混沌沌的，一个劲的嚷道：“吴二郎，你打我作甚……”
　　吴曦笑呵呵的走了过来，站在吴文海的身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因为我是他爹。”
　　程泰这一惊非同小可，称得上是吓得屁滚尿流。只因吴挺死后，吴曦之前一直在临安，程泰根本就不认识吴曦。没想到，今天自己喊着叫家丁往死里打的居然是四川第一号人物，想想吴家的权势和手段，一股冷汗顺着背脊流了下来，忙不迭跪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吴大人，吴世叔，小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世叔，求世叔原谅则个……”
　　“世叔二字可不敢当。”吴曦淡淡的说道：“你怕我追究你，告饶求情也很正常。不过，这件事，就算我想善罢甘休，只怕这两位都未必同意。”
　　程泰擦了把脸上的血水，呆呆的看着韩风和辛弃疾，喃喃问道：“不知道两位是……”
　　吴文海一把拽过程泰的领子，厉声喝道：“瞎了你的狗眼，给我看清楚了，这位是兴元军都统制辛大人，这一位是锦衣卫都指挥使韩大人……”
　　程泰硬生生的咽了口口水，张口结舌，半晌不知道说些什么，四川最大的几位官员，今天居然都撞到了自己，真不知道这算是什么运气，只怕是天字第一号霉运。有心想要告饶，可看看韩风那张冷峻的脸和辛弃疾那看透世故的神情，程泰唯唯诺诺的支吾几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今天我老人家心情不错，懒得追究你。”辛弃疾看了看受伤的王东旭，吩咐道：“人家姑娘不愿意嫁给你，这门亲事就算了吧。你打伤他们，赔些医药费。”
　　“呸，我堂堂公差不稀罕他的臭钱。”王东旭厉声骂道。
　　韩风拍了拍王东旭的肩头，轻声笑道：“这就是你我的不同了，我最喜欢敲这种人的竹杠。反正他的钱多得花不完，你不帮忙花点，他拿着这些钱也是去祸害。”
　　林珍吃吃笑道：“大人说得对，我看，程公子就赔个三五千贯吧。”
　　程泰顿时松了口气，只要辛弃疾、吴曦、韩风不跟他追究，就算是三万贯他也愿意赔偿。当即连声不迭的答应了。
　　“你是公差？”韩风皱了皱眉头，低声对王东旭问道。
　　王东旭点了点头。
　　韩风心中暗叹，这件事就算是过去了，王东旭的公差只怕是当不成了。成都府活在夹缝中，打个比方，如果是成都市的一个警察，得罪了省军区领导的儿子，还大打出手。就算领导不发话，公安局长都不敢让这个警察继续干下去了！
　　“走吧！”吴曦率先扬长而去……
　　看着众人远去的背影，程泰咬牙切齿道：“这件事没完！”


第三十八章 花钱
　　“你要把今天发生的所有事，一五一十告诉我，绝对不要有所隐瞒，也不许有任何遗漏。”程宣一脸怒气的看着自己宝贝儿子。
　　尽管这个儿子并不是大老婆生的嫡子，但是人都会偏爱小儿子一些，这是很正常的事儿。就算是铁木真，对托雷也是另眼相看，几乎把所有蒙古军都交在这个儿子的手中。程宣自然也不能免俗，明明知道小儿子成天斗鸡走狗，没个正经事。将来若非还能恩萌做官的话，这辈子几乎就没有前途了。可是，程宣看到儿子被人打成这样，心里一股邪火，怎么都平静不下来。
　　大厅里的灯火跳跃不定，夜风虽然清幽，却也卷着火苗在烛台上翩然起舞，将厅堂里的每个人脸色都映照的清清楚楚。白天，这些家丁被人打的体无完肤，晚上还要被老爷如此喝骂，个个心里都不是滋味。但是他们也很清楚，今天打了小少爷的那几个人，就算是老爷，也未必得罪得起，自己还是少说几句话，就当是积福了。
　　程泰尽管飞扬跋扈，在自己老子面前，可是温顺的很，知道若是想要报仇，就只能指望亲爹了。于是乎，把白天发生的事情，完完本本的说了一回，没有添油加醋，却也没有省略丝毫细节。
　　“小子太嚣张了，不给你一点颜色看看，你都快忘了川中可不是姓程的天下。”程宣默默的复述着吴曦的话，忽然提高了声调，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儿子，一字一句的问道：“你确认，他是这么说的？”
　　程泰打了个哆嗦，壮着胆子说道：“果真如此。”
　　程宣扫视着大厅里的家丁，那些家丁明白老爷的意思，急忙说道：“吴大人的确是这么说的，小人都曾听见。”
　　“好，你们下去吧。”程宣挥了挥手，一群家丁赶紧离开这个让他们浑身上下都觉得不自在的大厅。片刻之间，厅堂里只剩下程宣程泰父子两人。
　　“吴曦这句话，颇为值得玩味。”程宣冷冷的说道：“做臣子的最忌讳就是让人抓住把柄。你看，他说，你都快忘了川中可不是姓程的天下。言下之意，就是说，这川中应该是他姓吴的天下。荒唐、可笑！天下都是赵家天子的，什么时候轮到他吴曦做主了？就是这句话，你我要抓住他大做文章……”
　　程泰虽然纨绔可并不傻，父亲的话已经点拨的这么明白，程泰立刻就醒悟过来，冷笑道：“儿子明白了，吴曦这句话将他不臣之心表露的淋漓尽致。只不过，这件事，却不能由我们报上朝廷，只能由底下的人去做。”
　　程宣那张老脸上绽放出一丝微笑，心头暗暗感叹，不枉教育了儿子这么多年，总算摸到一点官场上的门道：“你能想到这一层，算是不错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我们花点钱，寻一些人，以今天的事为由头，将吴曦的不臣之心，捅到临安去……哼哼！虽然我奈何不了吴曦，可是朝廷有的是办法对付他。”
　　烛台上的火苗陡然一跳，仿佛被程宣话语中的萧瑟杀意所惊……
　　王东旭身上的衣服还没来得及换下，依然是脏兮兮的。灰头土脸的王东旭心情十分暗淡，今天抢亲被人暴打，要不是走运遇到了吴曦和辛弃疾，说不定连命都得搭在那里。而回到衙门之后，等待他的，是捕头那句冷冷的话：“收拾好你的东西，走吧。”
　　王东旭苦苦哀求了半天，当公差是他唯一的收入来源，他家里并不算富裕，又不做生意，若是当不成公差，以后就没指望弄钱了。可是捕头十分无奈的告诉他：“你想，今天你跟制置使的儿子打架，要是我们继续留着你，将来说不定我们这一队人都保不住。今天大老爷吩咐下来，还是委屈你，暂时回家呆着吧，过个一年半载的，等风平浪静了，再回来当差！”
　　王东旭明知道这番话只是敷衍自己，一年半载之后，谁还记得自己是谁啊？
　　无奈之下，王东旭只能满腔郁闷的朝家中走去，这一走，还不知道怎么和家里的父老乡亲交代呢。
　　街上的行人已经很稀少了，王东旭摸了摸口袋，或许是因为白天跟人打架，口袋里的钱也只剩下几个铜板，余下的可能已经掉了。就那几个铜板，能买什么晚餐吃？
　　“王东旭？”一个清亮的声音叫道。
　　王东旭抬头一看，脸色顿时一变，面前霍然站着锦衣卫都指挥使韩风！他的身边，跟着两位巧笑倩兮的女子，三人当街而立，男的英武，女的靓丽，让许多路人都看得一呆。
　　“大人……”王东旭从来没跟这么大的官儿打过交道，支支吾吾的不知应该说什么好。
　　韩风微微一笑：“别紧张，来，陪我吃点东西。”
　　四人走进一家小酒馆，这里人并不多，殷勤的店小二擦干净了桌椅，服侍众人坐定，这才乐呵呵的去准备酒菜去了。
　　王东旭有些坐立不安，眼前毕竟是三品大员，是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能面对的高官！
　　“我们锦衣卫做什么的，你应该很清楚。得到消息比一般人快得多。你这边被成都府扫地出门，那边，我就已经知道了。”韩风淡淡的说道：“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帮我锦衣卫做一件事！”
　　“什么事？”王东旭刚刚问出口，就觉得有些不妥，锦衣卫做的，可都是大案子又或者是卖命的案子，自己贸然参合进去，随时可能没了性命……
　　“花钱。”韩风低声说道：“首先我得告诉你，这是一件高风险的事儿，你需要去金国帮我们做这件事。其次，完成任务之后，你可以申请留在锦衣卫，也可以提出去某个衙门，我都可以帮你安排。”
　　王东旭有些莫名其妙，为什么锦衣卫会找上自己？为什么韩风说的是花钱……花钱这种事，小孩子都会，何必去找一个刚刚被人解职的公差呢？


第三十九章 再见佳人
　　有些话，永远是女人说出口要比男人容易让人接受的多。小舞浅浅饮了一口茶，慢条斯理的说道：“王大哥，小妹有句话虽然不中听，但也有几分道理，王大哥请不要介意。”
　　王东旭看着这位波浪长发的女孩轻声细语，顿觉温柔，哪里会介意什么？便点了点头。
　　小舞轻声说道：“实不相瞒，之前的细作司有个官员失陷在金国，已投敌。他对细作司的人手十分了解。甚至可以说，早在都指挥使大人来到细作司之前，他就已经在这一行吃了好几年的饭。他投敌之后，对我们的影响很大，目前，锦衣卫有一个方案准备在金国实行，可需要一些他不了解的人去做，才能成功。”
　　“不久前，都指挥使大人准许几个匪徒戴罪立功，他们就是要去金国执行这项任务。不过，王大哥你也应该知道，所谓盗亦有道、所谓江湖义气，只不过是嘴上说得好听而已。我们很担心他们到了金国就会生出什么事端来。所以还需要一些靠得住，有本事，有血性的人去带领他们。王大哥就是我们心目中的人选了！”
　　小舞说的好似很轻松，但是却听得王东旭一身冷汗，这算是什么事情？锦衣卫派人去金国玩潜伏，跟着深海同志就变成了蒲志高，这还不算什么。要一位下岗公差带领几个戴罪立功的匪徒去金国搞地下活动，这玩笑未免开的有些大……要知道，细作们都是在刀尖上跳舞，分分钟可能没了性命！
　　林珍看小舞已经把事情的来由说清楚了，便端起酒壶，给王东旭满上一杯，轻声笑道：“其实你也不用紧张，之前大人已经说了，去金国只是去花钱而已。这年头，赚钱不容易，花钱还不简单？”
　　韩风漫不经心的磕了磕筷子，冷笑道：“花钱的时候小心点就是了，那些都是包着银皮的铁胎钱……”
　　王东旭果然不是个笨人，闻言便知道锦衣卫打的是什么主意了。金国立国之后，缺的就是重金属。北方并没有大规模的金银矿产，甚至铸造铜币的铜都未必够用。北宋鼎盛时，就受困于铸钱不够，于是蔡京才搞出了什么‘当五钱’‘当十钱’这样的方法来。而海外贸易带来的大批金银，基本都被南宋给捞了去，压根就没有金国人的份。
　　在这个金属本位的时代里，想要发展经济，就得有足够的货币储备，这也是韩风派遣部署积极发展海外贸易，和对南洋诸岛进行掠夺的根本原因之一。完颜璟雄才大略，却受困于这一点，尽管军队依然强悍，民间也渐渐将反抗消除大半，可是金国的经济依然腾飞不起来。
　　带着假银子去金国大把撒钱，这……王东旭喉结上下蠕动了一圈，鼓起勇气说道：“大人，你总不能让我们大摇大摆的推着整车假银子去金国花销吧……”
　　“当然不。”韩风微微一笑：“天底下，无论是什么朝代，什么地方，贪官污吏都是少不了的。若是你和老实商人做买卖，假银子骗到他们的机会很小。人家本小利薄，恨不得每块银子都咬开了看看。但是贪官就不同了，他们有大批银子入账的时候，根本就不会去数。只管去搬……”
　　“金银，在我动身来四川之前，已经通过鸽组的秘密线路分批送往金国。总数大约是这个数……”韩风竖起一根手指头。
　　王东旭支吾着说道：“一万两？”
　　“没点出息！”韩风冷哼一声：“一万两是包在铁块上的真银子，算上那些铁块的重量，总数已经是一百万两……”
　　说起来，韩风也面有得色，作为接受过现代物理教育的人，又听说过阿基米德洗澡的故事。韩风请造兵工署和军器监经过多番试验，保证添在假银子里的铁块和其他金属的混合体，在质量和体积上，十分接近于真实的银锭子。这样的话，除非是把那些银子给砸开，否则很难发现。民间用银子，砸开的机会很大，可是给贪官就不同了，那些银子大多会被他们整锭的收藏起来，短时间内很难被发现。
　　“那大人想要我怎么做？”王东旭问道。
　　韩风低声解释道：“你放心，银子已经到位，联系好的金国官员，咱们鸽组的同仁也已经暗地里打通了关系。锦衣卫会给你们伪造西夏人的身份，现在西夏臣属金国，你们去了之后，就用这些假银子，大批购买包括粮食、药材、金属这样的战略物资，随后只管朝西夏走，我们会安排人接应你们悄悄回到四川。”
　　王东旭仔细盘算了一下，锦衣卫策划的还是十分完备的，唯一需要提防的，就是那个已经变节的官员。从这一点上来说，韩风需要一些锦衣卫之外的人加入，无可厚非。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王东旭既然决定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给锦衣卫干活，自然也有他的要求：“韩大人，丑话，我王东旭就先说在前边了。”
　　“我去金国花钱没有问题，但是你要尽量保证我的安全，坦白说，我只是个公差，如果我被抓了，未必不会招供。”王东旭唏嘘不已：“单是去刑房看到那些简单刑具，我就觉得有些残忍。听说锦衣卫还有金国的都元帅府、枢密院南府，都有极为毒辣的刑具，我只怕自己顶不住。”
　　韩风含笑点了点头，实在人啊！不过，这也不能要求王东旭太多，毕竟，就连受过专业训练的上官寂浪都投敌了，一个公差而已，怎么能给大家保证呢？
　　“第二。”王东旭脸色微微一红，却不像是喝多了酒水造成的红晕，似乎有些惭愧害羞的意思：“这任务想必最多三五个月也就能完成。回来之后，我要一个留在锦衣卫成都衙门的文职工作。俸禄，能和我做公差差不多就行了。”
　　林珍‘扑哧’一笑，随即掩住了小口，轻声说道：“你可真不是个会做生意的人，我家大人本来准备提拔你为锦衣卫成都知事，那虽然只是从八品，可也是有品级的官员了……可你居然只要个文职、公差的俸禄！”
　　王东旭张口结舌，肠子都已经快悔青了，只得眼巴巴的看着韩风！
　　“既然你有意要为锦衣卫省钱，我没道理辜负你的好意啊！”韩风悠然叹道：“那就按你说的办吧，稍候我会亲笔提字，送你‘高风亮节’四字！”
　　“我……”王东旭恨不得冲出去，到路边的药房去买两斤后悔药灌下去，谁知道这个年轻的都指挥使这么好说话啊？
　　“不逗你了。完成任务回来，从八品知事！”韩风收起笑容，一本正经的说道。
　　“好，多谢大人！”王东旭激动的端起酒杯就想敬酒，忽然想起来，自己只是个下岗衙役，论身份地位，怎么都没资格给韩风敬酒。伸出去半截的手臂，僵硬在半空中，脸上的神情极为尴尬。
　　韩风随意的端起酒杯，轻轻和他一碰：“这里不论身份地位。”
　　王东旭双手捧着酒杯，一饮而尽，几乎有些语无伦次了：“大人给我脸，我不能不兜着，好，反正留在成都也没什么前途了，就把这条命卖给大人。听说大人为了兴元府，千军万马里杀到益川郡求援，这样的人，不可能是把部下生命当儿戏的人。”
　　韩风从怀里取出一个小袋子，丢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沉重的碰撞声。
　　“这里是一些金子，我知道你还有家人，出发之前，把家人安顿好，到了金国也没有后顾之忧了。”韩风淡淡的说道：“带子里有个地址，明天你去那里，找一个叫做樊鹏的人，你们近来要在一起演练，怎么做一个商人。十天之后，出发！”
　　王东旭伸手接过钱袋，正要说些什么，忽然间听见奔蹄如雷，抬眼朝门外望去，街上尘土飞扬，一小队装束怪异的骑兵飞奔而来，吓得王东旭手一抖，钱袋重新落在桌子上。娘的，只是拿大人一点钱，犯不着动骑兵吧？
　　韩风也觉得有些诧异，转首朝门口望去，按理说，成都府如今调动兵马不可能他不知道啊？只是这一望，韩风的神色立刻僵硬！
　　林珍顺着韩风的眼光望去，目光微微一窒，随即恢复平静，脸上浮现出淡淡笑容……
　　小舞的情绪仿佛低了不少，佯装转过脸去，漫不经心的看着桌上的菜肴……
　　王东旭揉了揉眼睛，简陋小店的门口，一位白衣少女亭亭玉立，俏然生姿，那张绝美的面容带着些许笑意，正冲着自己……哦，这是自作多情了，应该是冲着他对面的韩风微笑。
　　门外那一队骑兵翻身下马，牵着马儿整齐的站成一列，为首一人快步走进酒店，冲着韩风抱拳道：“怯薛军百夫长吉错，护送沐姑娘安然来到成都，幸不辱命！”
　　吉错这几句蹩脚的汉语一说完，就哼哼唧唧的唱了起来。
　　蒙古人此时连文字都没有，铁木真有话要带给韩风，一路遥远，怕吉错忘记了，就编成歌来唱。可怜韩风的蒙语一年没碰，已经忘了不少，听的艰涩无比。只得可怜兮兮的看着沐谦心。
　　“想问我？”沐谦心妙目一转，落在林珍和小舞身上：“那怎么不请我们落座呢？”


第四十章 来日再议
　　虽然不知道这位白衣女子的身份到底多么尊贵。王东旭却也从那些奇怪的蒙古骑兵、锦衣卫诸人的反应中看出了端倪——有几个人敢用这样的口气对韩风说话？王东旭站起身来告辞，沐谦心倒是不客气的走了过来，款款落座。
　　韩风冲着吉错抱了抱拳，用他那还没完全还给蒙古草原的蒙古话说道：“诸位远道而来，今日先在小店里为你们接风洗尘，稍候再重重酬谢。”
　　那些蒙古兵从来就没有离开过草原，第一次看到繁华的成都，早已被惊叹。就算是一间小小的酒肆，在他们眼中也好奇无比。一小队蒙古兵将酒肆挤得满满的，店小二忙的不亦乐乎，偏偏那些蒙古兵都不知道汉人吃什么，张口要是要牛羊肉，倒是沐谦心笑着帮他们点了些特色菜肴，这才大吃大喝起来。
　　“一晃两年没见，以前的郡主，现在可是锦衣卫的副指挥使了。还是官家御封的！”小舞轻描淡写的说着，一边要站起来，以上下级见礼。
　　林珍有些好笑的看着小舞，小舞跟随她在绍兴长大，心里打的是什么鬼主意，怎么可能瞒得住自己？这丫头摆明了是以退为进，虽然韩风在草原上跟沐谦心已经那个那个什么了，可你沐谦心也别想用主母的架子来面对大家，撑死了不过是个副指挥使，正牌都指挥使韩风、老资格的副指挥使苏夕颜还没拿架子呢，您想摆谱？免谈！
　　沐谦心的心窍也是八面玲珑，小舞刚刚站起来，沐谦心就急忙拉住小舞的小手，随手将一个金镯子套在她的手腕上，轻笑着说道：“小舞妹妹真是会说笑，我连锦衣卫衙门的大门朝哪儿都不知道，不过是挂名的副指挥使而已。你们才是韩大哥真正的左膀右臂，这个镯子是铁木真大汗送给我的，我一见妹妹，就觉得只有妹妹这般人品才配得上这枚镯子。你若是不嫌弃，就当是姐姐从漠北而来，借花献佛送你的见面礼吧！”
　　沐谦心本就是个极为聪慧的女孩子，这些女孩儿一个个长得国色天香，又是跟着韩风从教阅房一步步爬上来的交情，说到亲疏……只怕是自己要比她们疏远一些。来了就得罪这几个女子，对自己以后可是半分好处都没有。沐谦心想得挺开，反正韩风早已订了亲，眼前这些个个都不会是大老婆，若是要争风吃醋，也要大家联合起来，将来一起对抗正牌大老婆啊！
　　小舞不好意思推辞，只得道谢收了镯子，沐谦心又转身朝着林珍说道：“许久没见，林大姐还是风采依旧。可惜小妹从漠北来，没带什么礼物，孛儿帖翰儿朵赠我一盒宝珠，稍候送与林大姐。”
　　林珍当然知道她的心思，轻声道：“这怎么好意思？”
　　两个天资聪颖的女子目光交错，心照不宣。韩风怎么懂得女人之间这般复杂的心思，只道是沐谦心时隔两年多之后再度相遇林珍和小舞，大家一笑泯恩仇。笑呵呵的端起酒杯：“别送来送去的了，刚才铁木真安答让吉错带什么消息给我？”
　　沐谦心淡淡的说道：“只是转达一些好消息而已，这一年多来，因为迫使札木合提前开战，准备不足的十三翼已经彻底完了。之后的蒙古草原，最强大的势力就是铁木真的乞颜部和王汗部。看来大战一触即发，不过他有信心统一草原……”
　　沐谦心复述着铁木真的话，韩风的脸色却一点点暗淡下去，林珍和小舞不明就里，诧异的看着韩风，难道铁木真统一蒙古草原，韩风却不想为自己的义兄高兴吗？
　　“今天不说这些事儿了，来日带你去看看成都锦衣卫衙门，再去锦溪镇去看驻屯军和警锦衣卫的基地。”韩风意兴阑珊的说道，说着端起了酒杯。
　　夜已幽深，借着窗外洁白的月光，房中仍是蒙蒙亮，房间里摆着小巧精美的白玉炉鼎，正点燃着熏香，品流极高的兰香在房中幽幽流动着，带着旖旎暧昧的气息。
　　这间房一直是韩风一个人居住，今日却已有了女主人。
　　让韩风最感心动的自然是靠里墙的那一张软绵绵香喷喷，锦被覆盖温暖的小型绣榻，一袭洁白香罗帐深垂，将这绣榻完全笼罩起来，罗帐上绣了千万朵兰花，在几乎透明的香罗纱上，花朵显得极为幽雅而美丽。
　　此刻床上有一位千娇百媚的绝色玉人，一袭薄薄的亵衣下丰润细腻的娇躯玲珑有致，正作海棠春睡，美梦正甜，芳香的樱唇中不时发出几声呓语，偶尔侧转的娇躯更是将薄薄的春衫微微掀动，略微低开的亵衣在娇躯轻转之间露出的几许细腻肌肤，也更显得肤如凝脂，温润滑腻。纤纤玉指不经意间的拂过修长秀美的玉腿，微微扯起那稍长而贴身的亵裙，露出一双晶莹润泽，小巧玲珑的金莲秀足，白晰的脚背，很纤弱却看不到骨胳的存在，几条淡青色的血管分布在上面更显出它的白嫩。
　　她的脚掌微微地发红，五个脚趾修长，呈现一种粉红色。并没有多加修饰显示出一种自然的美。一股淡淡的兰花香气传来，分不清是佳人的体香还是室内熏好的兰香，两者实在太接近。混合的香气刺激着韩风的神经。
　　虽然隔着双重的轻纱罗衣，韩风还是看清了绝色玉人金莲脚掌略缩，玉腿微舒、柳腰轻折、娇颜含春的香艳景象，回想起在草原上的那一夜，心中顿觉一片火热。
　　掀开洁白香罗帐，韩风小心脱下鞋袜，爬上绣榻，近距离的静静的注视着心中魂牵梦绕的绝色玉人——好一朵梦中绽放的空谷幽兰。
　　薄薄的亵衣根本无法挡住韩风锐利如电的双目，沐谦心那白净的皮肤，像晶莹白洁的羊脂白玉凝集而成，杨柳枝条一样柔软的纤腰，修长匀称的玉腿，足以使人心荡魂飞。
　　随着绝色玉人均匀而略带些许急促的呼吸，酥胸前那一双凝霜堆雪的玉峰，在空中刻画出优雅的、极富动感的曲线，更充满了足够煽动圣人柳下惠的诱惑魔力。
　　而那一身紧身的薄薄的亵衣，更将玉峰突出无可比拟的挺立，直有裂衣而出之势。
　　沐谦心的纤腰盈盈不堪一握，微微露出的雪白玉肌下面朦胧的亵裙里那若隐若现、紧紧闭合着的一双雪白长腿，更因其隐约可见而动人心魄，显示着它无可抵抗的魅力和女人最最贞洁的骄傲。
　　韩风俯下身躯，用双手撑住佳人秀颈下睡枕两头，一低头，双唇吻上了佳人娇艳的樱唇，不愧是绝色佳人，双唇形状优美且不说，单就那清凉润滑、凝脂兰香的感觉，就足以让韩风留连忘返。
　　此时佳人好似有所回应，樱唇微张，韩风自然不肯错过如此良机，舌头轻轻一顶，就将舌尖顺势伸入了佳人的樱桃小嘴里，更霸道地要将佳人亮如扁贝微微暗咬的银牙顶开，呓咿唔唔中，绝色玉人的香齿果不其然开启，韩风赶紧把握住机会，进一步将伊人的丁香小舌吸入嘴里，并用舌尖不住地添弄，佳人也开始有了下意识地反应，细小香醇的粉红舌尖试探性地微微迎上，两条舌头一接触，就开始缠绕吸吮起来。
　　香软温滑的丁香小舌入口，立即将韩风的火焰点燃了。少女口中特有的香泽，丝丝地沁入他的肺腑，流向他的四肢，使他感到了一种极为狂热的需要。
　　韩风吸着佳人的丁香，拼命地吮吸着，舔弄着，吞噬着佳人舌尖中散发异香的玉露琼浆，并用双唇使劲摩擦佳人娇嫩的樱唇。
　　终于佳人的樱唇红润欲滴，玉颜烧热，一双秋水星哞轻眨两下，缓缓睁开。看着近在咫尺的韩风那张清逸的俊颜，美眸中尽是如海的深情及满眼的娇羞。
　　韩风侧身压住佳人因轻微抗议而稍稍扭动的娇躯，更感受那份惊心动魄的肌肤弹跳力和因两人躯体摩擦而带来的销魂蚀骨的感觉。
　　韩风更觉得兴奋起来，把她从绣榻抱起，将她放在自己的怀中，一双带着热力的魔手在佳人腰腹间四处肆虐，嘴唇更是逐渐下移，从她秀美的下巴，莹润的玉颈，雪白的胸肌，一路爬上了绝色佳人的雪山玉峰，轻轻用牙齿咬住玉峰上鲜美的樱桃，虽然隔着一袭春衫，仍惹来佳人若有若无的娇声低呤，这无疑助长了恶人的气焰。
　　此时韩风已不满足隔着这一层薄薄的亵衣了，他双手绕到佳人身后，迅速解开了亵衣的节扣，并不等亵衣落下，他已转过身，从背后搂住心中的玉人，手摸上了她温润如玉的酥胸，沐谦心的气质固然是风华绝代、天下无双，此时让韩风心动的却是她的肌肤，真个是温润腻滑，滑不留手。
　　沐谦心的整个娇躯在韩风的怀中轻轻颤抖着，洁白无瑕晶莹如玉的胴体更是因为娇羞不已而染上了一层美丽的粉红，那种绝色玉女的含羞待放，欲拒还迎醉人风情，更让韩风兴奋莫名，蠢蠢欲动。
　　一夜，春光如旧……


第四十一章 女孩的心思你别猜
　　走在通往锦溪镇的官道上，前方开路的官兵耀武扬威的策马当先。韩风按住马头，和沐谦心并肩而行。
　　微风拂过少女的前额，将长发卷起，仿佛一支无形的手掌在她发梢掠过，平添几分颜色。
　　“作为一个女人，这些话我并不想说。”沐谦心仿佛下了巨大的决心，咬了咬鲜红的嘴唇，缓缓说道：“你还是要多多提防你的好安达。铁木真是个野心勃勃的人，他吞并了札木合，目标就是王汗。等他统一了蒙古草原，眼光一定会转移到西夏和金国。这一年多来，我在他身边，可以感觉得到，铁木真是一个多么强大的天才人物。而蒙古草原这些年来似乎英雄人物层出不穷，都被他收拢在手下。”
　　“去年，铁木真吞并别速部，亲自招降别速部一员大将哲别。秦燕和博戈满的箭术我都见过，平心而论。哲别的箭术堪称恐怖，不仅仅秦燕难以望其项背，就算是博戈满也可能要略逊一筹。而且，哲别不光箭术高强，他行军打仗也很有一套，从百夫长做起的他，不到一年时间已经是千夫长。我看，早晚他会和木华黎等人并驾齐驱！”
　　“一个人的野心除了源自他的内心，也源自于他的势力。木华黎、赤老温、博尔术、博尔忽、哲别……每个人都是难得的将才。不夸张的说，就算集合整个大宋和金国，都未必能找出他手下这么多能征善战的将领。如果，有朝一日，铁木真灭了西夏和金国，他会真的顾念和你的结义之情而不攻打大宋吗？要知道，札木合也是他的义兄啊！”
　　沐谦心一口气把她憋了这么久的话说完，静静的看着在马背上微微颠簸的韩风。
　　韩风幽然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无奈的说道：“坦白说，我一直担心的就是这一点。铁木真当代豪杰，如果说有人能和他公平较量的话，除非是岳武穆重生、韩世忠再世。如今的大宋将领，没有一个是他的对手。”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沐谦心轻声说道，把这几个字咬的很重。
　　韩风当然明白她的意思，淡淡的说道：“说起来，铁木真对自己的保护一直十分严格。想要有人混入乞颜部也不太容易。去年夏天，咱们的刺客几乎灭了一个小部族。铁木真当然也会引以为戒。加上你为他组建的军情处越发强大……这一点想要实现的难度，不亚于派人刺杀完颜璟。”
　　听到完颜璟的名字，沐谦心的脸色微微一变，旋即恢复了正常。
　　韩风倒是十分坦然，轻声说道：“如果铁木真不南下，自然是最好的。假若他要入侵大宋，那我也顾不得结义之情了。你知道我这个人，一向是做最坏的打算，抱着最好的希望。他不来，我们就是好安达，若是来了，我韩风势必和他周旋到底。”
　　沐谦心听着他的话中那无比强大的自信，莞尔一笑。
　　锦溪镇就在眼前，负责在这里训练人手的叶东，大跑小跑的赶出来迎接，离得老远就大声招呼着：“都指挥使大人，副指挥使大人……”
　　“叶东还是那个脾气。看来是得找个媳妇管着他了。”沐谦心嫣然笑道。
　　韩风一边跳下马背，一边解释道：“这件事就不用你费心了，他之所以留在锦溪镇，就是因为看中了这儿的一个姑娘。这小子发誓一定要娶人家过门，我看啊，女孩子就怕死缠烂打，早晚能让他得了手。”
　　“呸！”沐谦心清斥一声，笑盈盈的冲着跑过来的叶东说道：“听说你在这儿找媳妇呢？”
　　叶东难得老脸一红，低声说道：“副指挥使大人就不要调侃我了。我……”
　　一行人朝着锦溪镇里走去，叶东算是结结巴巴的把之前和曾沧月的事情给说了一遍。通常来说，男人在面对一个自己喜欢的女孩之时，总是患得患失的。叶东当然也不例外，留在锦溪镇这么久了，居然一点儿进展都没有。言及无奈之下，叶东居然找到沐谦心求助：“您也是女人，沧月也是女子，你说，我有戏没？”
　　沐谦心微微皱起了眉头，这样的问题叫她怎么回答？每个女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想要以己度人，实在是有些太难了。
　　“好吧，今天我就帮你试试她！”沐谦心笑着看向韩风：“你不介意吧？”
　　“我介意什么？”韩风诧异的指着自己的鼻子，忽然醒悟过来，忍不住捧腹大笑。
　　叶东在锦溪镇每天都有必修的功课，那就是去曾家串门子。人家好歹也是曾沧海的同袍战友，是一起扛过枪的交情。既然说去串门子喝杯茶，于情于理，曾家人也不好意思将他拒之门外。至于叶东贼眉鼠眼的围着曾沧月转来转去，曾家人也早已习以为常了。叶东痴心一片，又出身豪门，将来的前途无可限量，若是能成为女婿，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日子久了，曾家人已经对叶东的到来习以为常，要是他一天不来。老爷子的心里还要惦记着，是不是病了？还是有什么公务缠身，走不开？失去了大儿子的老爷子，的确很需要这么一个年纪刚好的小伙子，没事跟自己下下棋，聊聊天。
　　这一天的下午，沧月就像往常一样，提着小水桶来到前院洒水，炎炎夏日，洒一点水，虽然很快就干了，可多少也能让前院里清凉那么一点点吧？洒着水的时候，沧月似乎不经意的朝门口望去，往常这个时候，叶东应该已经到了曾家来喝茶。沧月也说不清楚自己对这个年轻的军官到底是什么心思，或许，这个就是习惯吧？
　　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如果相处的久了，就算是只听脚步声，也能听出来一个人到底是不是自己的熟人。沧月不用抬头也知道是叶东又来串门子了，索性低着头自顾打扫着庭院。
　　忽然间，一个极为悦耳的声音传入耳中：“小叶子……你果然在这里啊！”
　　这声音温柔动听，就算是沧月，也不由得微微一怔，耳中那熟悉的脚步声也停了下来。她情不自禁的抬头望去，只见叶东站在曾家门口，不远处，一位极为美丽的白衣少女，俏生生的朝着叶东招手，轻笑道：“叫我一顿好找，还不快来。”
　　叶东尴尬的回头朝沧月笑了笑，转身朝那白衣少女走去。
　　沧月心中莫名其妙一阵怪异的感觉，似乎有些酸溜溜的，又有些不服，伸手拢了拢自己的头发，假意提着水桶朝门口走去，一边淡淡的说道：“今天下午我家里好多活儿没人做，正要找人帮手，怎么？叶都尉，你看来是没空了？”
　　一边说着，沧月的心中就念叨着，死叶东，臭叶东，今天要是你跟那个狐狸精走了，老娘这辈子都不会再搭理你一句话。心中虽然如此是想，可沧月的脸色还是极为平静，就像是再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似的。
　　没想到那个该死的叶东，居然真的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那个白衣少女，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对沧月说道：“真是对不住了，我……我有些事要先走一步。”
　　说着，叶东就已经一溜烟的跑到白衣少女身边，两人一前一后朝远处走去。这女子仪态万方，相貌惊艳。沧月平日里觉得自己也算是个很漂亮的姑娘了，但是今日看到这个白衣女子，就算她身为女人，也忍不住惊为天人，自愧不如。沧月忍不住狠狠的跺了跺脚：“叶东……”
　　“沐姑娘，你确认这么做不会惹麻烦吧……你是不知道，沧月姑娘的脾气就是个小花椒，要是惹了她，我可没什么好日子过……”叶东愁眉苦脸的跟在沐谦心的身边，低声说道。不过，他还是牢牢的记着沐谦心的吩咐，怎么都没有回头去看。
　　“放心好了，女人呢，都是爱吃醋的，就算是嘴里不说，心里也一定会猜，这女孩子是谁啊？怎么来找叶东？为什么那个臭叶东话也不说清楚就跟她走了？”沐谦心轻描淡写的说道：“试试就出来了，她的道行还浅得很呢！”
　　叶东顿时就乐了：“我看，将来韩大人就算是孙猴子那么厉害，也飞不出您的五指山啊！要是我真的能娶了沧月，您可得给我做媒人啊……”话刚出口，叶东顿时想起来不妥，眼前好歹是四品副指挥使大人，做媒？
　　沐谦心却不以为然，轻声说道：“好啊，要是她对你有心，我帮你做媒又有何妨？”
　　说话间，两人已经一前一后走到了锦衣卫所在锦溪镇的小小驻地，刚刚走进去，就觉得气氛不对，每个人都是忙忙碌碌的，一脸紧张的模样。沐谦心抬眼望去，只见韩风独自一人坐在正堂门口的台阶上发呆，便快步走过去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韩风叹了口气，把手中一份刚刚拆了火漆没有多久的公文，递给沐谦心：“你看！”


第四十二章 送神难
　　锦溪镇是进出成都的必经之路，这个镇子自然也就繁华得多。许多小城都未必能够比得过这个小镇子。而且，驻屯军和锦衣卫在这里设置了训练基地，更是大大刺激了小镇子的商业，无数客栈、饭馆纷纷开业，来赚这些军爷的钱。
　　老李是个退伍的老兵，很多年前北伐的时候，他从四川随军出征，只上了一次战场，就负了伤。偏偏伤在膝盖上，走路尽管无碍，却是跑不动了。军队肯定不能要一个走快点都会瘸瘸拐拐的士兵。所以，老李拿了一笔还算丰厚的安家费，就离开了军队，在锦溪镇开了个酒铺，一晃，已经许多年过去了。
　　铺面虽然不大，却收拾的很干净，酒不是什么名贵的酒，却是烈得能让人三碗不过岗。老李出身军中，知道这些官兵，吃的不讲究山珍海味，只要味道香浓；喝的就是要烈酒，烧刀子是最好不过的。他的客人大多是来自驻屯军，这样做生意，虽然发不了大财，养家糊口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每天傍晚，酒馆里都会聚集一大批训练完毕的官兵，喝酒划拳，偶尔还会占据一张桌子，拿骰子牌九之类的，赌上几手。
　　夕阳已经到了山边，把远处的重山染得一片红色。每当这个时候，老李就会坐在柜台前，准备好晚上的生意，只是这几天有些奇怪。锦衣卫的调动很频繁，这不算什么。诡异的是，驻屯军的调动也密集了不少。
　　老李很清楚，在军中，要调动五十人以上都是一件要打报告的事儿，虽然这儿山高皇帝远，虽然并不是人人都守着这样的规定。但是驻屯军这样明目张胆的调动，还是很犯忌讳的。人都有八卦的心理，无论他是男人还是女人，无论是老头还是小孩子。老李也不例外，之前几天的生意都不算太好，今天酒馆里已经坐满了人，老李也想听他们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可是，老李刚刚费力的从柜台后站起来，就觉得气氛有些不大对，酒馆里一共也就六七张桌子。东边三张坐着穿着锦衣卫官服的人，看样子应该是豹组的官兵；而西侧四张酒桌都是驻屯军的官兵。两边人泾渭分明，连话也不说，各自点完酒菜，就分头谈论起来。
　　老李的心中有些奇怪，往日里，这些豹组官兵并没有架子，出来喝酒，往往是和驻屯军混在一起，现在却好像有些犯呛似的。仗着自己的资格老，算是负过伤的战斗英雄，老李咳嗽一声，绕出柜台，大声笑道：“最近几天是怎么了？都不来照顾老头子的生意？我明明没涨价啊……好吧，今天送每座一坛酒，大家一起乐呵乐呵……”
　　要是换了平时，这番话少说也能换得一片欢呼。可是今儿个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个人有气无力的说几句类似于‘李叔就不要客气了’这样的话语。更是让老李的心中疑惑不已。
　　“都精神点，老子也是当官军出身的。一个个都像霜打的茄子，算什么大宋官军。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要不是军情密报，就跟老头子说说。让我帮你们排解一下。”老李大声吆喝道，气呼呼的吹起了胡子。
　　满堂都在沉默，过了一会儿，角落里不知道是谁，低声嘟囔了一句：“朝廷要吴大帅回临安接任兵部尚书。”
　　老李侧头看去，只见声音是从西边驻屯军那里传出来的。还没转过脸，就听见东边锦衣卫中有人低声说道：“吴大人刚刚发下手令，重组川中驻屯军，挑选一万精兵出来。以此军为主力，重新构建驻屯大军的框架。”
　　两句话说完，整个酒馆再度陷入了沉默。老李虽然当兵的时候，只是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军官，可是他已经活了这么多年，许多事都瞒不过他的心思。一听之下，想了想就明白了其中的关键之处。吴家在川中这么多年，说四川已经是吴家的地盘也不为过。尤其是驻屯军，那是吴玠、吴挺、吴晫、吴曦……一代代吴家将领给带出来的。朝廷忌讳的，也就是驻屯军会变成吴家的私军。
　　让吴曦回到临安接任兵部尚书，明升暗降，离开了四川的军队，吴曦就是光杆司令一个。等朝廷把四川军力整顿完毕，吴曦就是刀板上的肉。朝廷一发出这条命令，直接对吴曦形成监控的，就是锦衣卫。难怪锦衣卫的人和驻屯军忽然间变得陌生了起来呢！
　　老李心思一转，吴曦也不是省油的灯，既然叫他回临安，索性就来一招重组驻屯军。驻屯军的建制在高宗时期多次改变，但是之后就已经固定了下来。吴曦现在要打乱重组，显而易见，就是要把忠诚于自己的军队牢牢抓在手中，清除异己之后，吴曦当然可以大摇大摆的上书给朝廷推辞就任兵部尚书。
　　如果朝廷不同意，吴曦带着已经清理完毕的吴家私军，随时可以把四川变成一个独立王国。尽管有辛弃疾的兴元军和韩风的锦衣卫在四川。但是没有人敢小看吴曦手下多达七万人的大军，人数不到三万的兴元军和损失很多的豹组，怎么都不可能是吴曦的对手。
　　老李尴尬的笑了笑，松弛着酒馆里的气氛：“我说你们可真是的，人家神仙打架，你们凡人着急。吴大人这是高升，是喜事。重组驻屯军，也是一件大喜事，这是吴大人在锻造军马，将来朝廷万一要用川军，咱们川军不就可以威风了？既然这么高兴，我老头子，再送每座一碟小葱拌豆腐……”
　　老板都已经这么够意思了，官兵们无论如何也要给些面子，尽管驻屯军和锦衣卫目光交错的时候，依然不太友善，可脸上却已经浮起了笑容，举杯庆贺！
　　酒馆打烊的时候，通常都已经是午夜，送走了最后一批酒气冲天的客人，老李阖上门板，举着烛台，一步步缓缓走到账房里，坐在书桌之后，抽出一张雪白的纸，奋笔疾书起来——
　　“夹谷大人，近日川中军马调动频繁，吴曦受宋廷逼压担任兵部尚书，现重组驻屯大军，自立之心渐浓。锦衣卫兴元军和驻屯军形同陌路。窃以为，此乃天助大金……”
　　一封密信写完，老李小心翼翼的将信封好，张口吹熄了蜡烛，房间里顿时一片黑暗！
　　紧张的气氛一直环绕着整个锦溪镇的训练基地。本来，基地是分成两部分，较大的一块给了驻屯军，小的部分才是锦衣卫使用。这些天来，两边索性关了中间联通的人，分别从两头出入。这也是军官们怕引起不必要的摩擦而采取的手段之一！毕竟，锦衣卫的都指挥使韩风和吴曦关系匪浅，虽然局势有些紧张，可还不至于大打出手。尤其这些大人们目前都在成都，军官们谨慎的避免一切误会的举动合情合理。
　　但是一件突如其来的事情，很快打破了这诡异的平衡。
　　兴元军在成都的驻地里，辛弃疾正在看着那些新进征召的新兵操练，面色冷峻，目光锐利。忽然间，驻地门口一阵喧哗之声。辛弃疾脸色微微一变，他练军的时候，决不允许任何人打扰，出现这样的喧哗，换了当年的脾气，守门的卫队个个都要打几十军棍，军官甚至有被砍头的可能！
　　博戈满、博戈达双双站在辛弃疾的身后，三人的目光转向驻地门口，只见一大群盔甲明亮的官兵在前方开路，一位中年官员傲然走进驻地，远远就朝辛弃疾抱拳道：“辛大人，今天突然造访，实在冒昧的很，你的卫队不让我进来。但是我现在心急如焚，顾不得那些礼节了，就擅自闯入，辛大人可不要追究他们……”
　　辛弃疾微微眯了眯眼睛，随即脸色恢复了正常。吴曦亲自来到兴元军，当然不是来聊天这么简单，而且辛弃疾已经听出了吴曦话中之意。辛弃疾练军一向严厉，卫队拦不住吴曦，当然要受责罚，但是吴曦这么一句话，已经会让卫兵和那些新兵蛋子感觉这位吴大人才是爱兵如子的好官，这么大的官员甚至还会担心卫兵是不是会被辛弃疾责罚……
　　“突然来军营做什么？”辛弃疾不想作伪，而且吴曦近来的举动他都很清楚，浮沉官场数十年，辛弃疾太清楚吴曦可能的举动了，无论在公在私，辛弃疾都不想吴曦走到那一步。
　　吴曦一直走到距离辛弃疾十步左右，停下来脚步。要是往日，两人怎么也要并肩站在一起说话，这个距离就已经让辛弃疾感到很陌生了。
　　“辛大人，兴元军一向是负责兴元府到益川郡一线防御的，不过，我觉得辛大人在成都府待得太久了点，这些新兵没必要在成都操练，在兴元府或者益川郡不是一样操练吗？兴元军的都统制，不到兴元府去看看，是怎么都说不过去的！”吴曦这番话似乎已经酝酿了很久，说出来一气呵成。
　　辛弃疾目光冷厉，朗声喝道：“你这是赶我走？”


第四十三章 哪里走？
　　剑拔弩张的气氛在兴元军的军营里悄无声息的蔓延着，三三两两的士卒不由自主的围拢过来，看着横眉怒目对视着的四川两大巨头。吴曦的部下明显紧张了起来，手掌已经情不自禁的按在刀柄上，目光随着围拢来的兴元军越来越多，而变得更加锐利。
　　吴曦轻轻的咳嗽一声，低声说道：“辛大人，从你南归之后，和我爹，和我大哥的交情都匪浅。我在临安也多多承蒙你的照顾。说到要赶你走，那是万万不敢的，我是请你走。请你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就连身边的士兵们都已经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成都、甚至是整个四川都要成为是非之地，看起来吴曦已经下定决心要做一件事了。辛弃疾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仿佛昔日在江上面对铺天盖地的金军一般，冷冷的环视着左右官兵，口唇轻启：“如果我不走呢？”
　　“我会送你走！”吴曦立刻就接上了话头，毫无转圜余地的说道：“当然，这是我最不希望看到的一幕。”
　　兴元军的官兵心中齐齐一紧，吴曦并非没有这个能力，在成都的兴元军不过几千人而已，但是成都驻屯军超过一万人都是吴曦的心腹，而且，在成都外围，还有数以两万计的庞大军队，只要接到吴曦的命令，会在两个时辰之内进入成都，完成对这座城市的占领。
　　而且，没有人知道，那些外围军马是不是已经进了城？
　　军营外尘土飞扬，喧哗之声大作，辛弃疾抬起头，他的眼睛并没有老花，看着那熟悉的尘土，空气中里是熟悉的泥土味儿，作为一个在军中生活多年的老将，看看那扬起的土，就能推测出外围已经来了多少兵马，他淡淡的说道：“动用超过五千兵马包围我的军营，实在是太看得起我老人家了。”
　　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兴元军的官兵茫然不知所措，眼前的战友们似乎马上就要叛变了，可是自己要不要和他们作战，心里还一点头绪都没有。无数目光聚焦在辛弃疾的身上，这个时候，只有这位老将的话，才是他们的行为准则。
　　“韩风呢？他被你挡在锦溪镇不能出来了么？”辛弃疾揉了揉满是皱纹的脸庞，看似漫不经心的说道：“他手下的豹组官兵，你要用多少人去拦？五千？八千？难道你想告诉我，川中兵马都已经被你调动起来了吗？”
　　“就算你拦得住豹组，你拦得住他手下那些如影随形的刺客吗？狼组的花雪和剑手们，接连狙杀江北金国大将，似乎有人的品级并不比你低吧。你赶……哦，不，你请我离开成都府，夜里真的能睡得安稳吗？”
　　辛弃疾的语气并不重，但是每句话都切在问题的关键点上。韩风这一支力量进入川中，有意无意的已经打破了川中本来很微妙的平衡。要不是兴元府一场大战让豹组损失惨重的话，吴曦真的想要做些什么，只怕起码要动用上万大军去抵抗豹组的愤怒！
　　“你应该知道，刺客也好，细作也罢，他们能做的事很有限。如果他们本事滔天，暗杀了完颜璟。已经是最大的功绩了，可是这样就能恢复故土吗？金人会马上推出一位新皇帝继续和大宋作战。”吴曦的话不仅仅是说给辛弃疾听的，更是给自己的部下打气：“决定的关键在于实力，川中七万兵马听我号令，这就是实力。就算韩风能杀我一人，能杀得尽我吴家人？笑话！”
　　“请，不远送！”吴曦大手一摆，示意辛弃疾离开。
　　那些兴元军的战士鼓起勇气站在辛弃疾的身边，听着吴曦反意十足的话语，兴元军可没吃过吴曦一碗饭，没花过吴曦一文钱，他们的心里早就充满了怒火，要不是外围密密麻麻都是吴曦的兵马，眼前的战士们已经恨不得拔刀出鞘，将吴曦碎尸万段。
　　“在这里，我只要说句话，你肯定出不去。”辛弃疾笑呵呵的打了个响指，戏谑的说道：“无论外围多少军马，至少在这个军营里，我手下过千将士，可轻而易举的将你这百余人战队砍成肉酱。”
　　“如果我真的出不去，那你觉得我会进来吗？”吴曦冷笑一声：“你做了兴元军的都统制多久？你能把部将名字都叫出来吗？你知道有多少兵马是愿意跟我作对的？或者换句话说，你知道多少人是愿意跟着我的？”
　　两人针锋相对，就算是口头上都不肯吃亏，你一言我一语，不断在试探着对方的底线。军营外的尘土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有节奏感的脚步声，那是大规模调动兵马的前奏，辛弃疾的心中很清楚，吴曦现在只要一句话，外边数以千计的驻屯军就会疯狂的冲进来。
　　“好，不劳你送了，我这就走。”
　　辛弃疾潇洒的笑了笑：“不过，我想，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我想，快不了，我会派人一路护送辛大人去兴元府的。”吴曦微微一笑：“不过，辛大人现在火气小了很多，假若是二十年前的话，今天这儿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了。”
　　辛弃疾头也不回的朝外走去，博戈达和博戈满带着兴元军官兵整齐的从密集的驻屯军中穿过。一路朝着成都府北门走去，而果真有几位吴曦手下的将领亲自带领兵马，和辛弃疾等人保持着一箭之地的距离，看着他们离开。
　　看着偌大的兴元军军营转眼间空无一人，吴曦长长的叹了口气，仿佛是在自言自语：“走了个辛老儿，还有个韩小子……”
　　成都府的城门依然大开着，进进出出的百姓都明显的感觉到，今天的成都府，驻守官兵多了太多。往日里，只是两队人守门，而今天，每个城门至少都驻扎着一百多官兵，对进出城的百姓反复盘查。甚至走江湖卖艺的，带着刀枪剑戟想要入城，都被官兵毫不留情的赶出城去。
　　这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局势，让那些过习惯了平稳日子的老百姓有些不适应，暗地里，各种小道消息也弥漫了起来。有人传言，说吴曦想要做皇帝了；也有人说，朝廷迫害忠良，吴曦只是想自保而已。无数个版本流言满天飞，搞得成都府人心惶惶……
　　一行人走近了城门，为首的汉子仿佛习惯性的傲然走向守门的官兵，他们的方向是要出城。那汉子听见背后一声轻微低沉的咳嗽声，那声音似乎带着一丝不满，他忽然醒悟过来，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平民服饰，脸上费力的挤出一丝低贱的笑容，走向往日里，他根本看不起的官兵。
　　“站住，进城出城都要检查。”两名官兵提着花枪挡住了这一行人的去路，为首官兵喝道：“打开你们的包袱行李。”
　　汉子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却从袖笼里掏出一小块银子，塞在官兵的手中，低声说道：“军爷，您看我们这一大家子人要出去，带的都是细软。打开了就不好收拾，到时候堵塞了城门，也耽误军爷的事儿，这里小小意思，军爷拿去喝茶。”
　　官兵掂量了一下银子的分量，随手把银子塞进怀里，冷冷的看着这二十来口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要说是细作，真的不太像！他微微的点了点头，汉子顿时心中一喜，正要招呼大家出城，没想到那官兵懒懒的叹了口气：“我也觉得你们不像坏人，不过，今天规定的特别严，要是不查你们，我这身军服就要脱下去了。”
　　“打开包袱，查！”
　　几名官兵围拢了过来，伸手朝那些人背着的包裹抓去。
　　那汉子顿时着急了，挡着那官兵的手，大声叫道：“你这人好生无礼，都收了人家的钱，却不放人，你这算什么？”
　　那官兵停下手来，冷笑不已，摸着自己的下巴，端详着那汉子，淡淡的说道：“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你们当然不认得我这个区区小兵，但是我可认得你们。这位应该是制置使司的朱大人，掌管伤残官兵补助的吧。”
　　“朱大人，我大哥从军打仗，断了一条腿，按说，朝廷是一次补助五十贯，以后每月再给两贯钱过活。如果真的是这么补的，我大哥也能过得下去日子，但是你居然扣下我大哥的补助钱，每个月只给我大哥五百文，这心也未免太黑了吧。”
　　“当年我去找你，苦苦哀求，又送厚礼给你，只求你能高抬贵手，那五十贯不要了都可以，只求每个月的两贯不要少。可是你不也是收了我的礼，照样不办事么？怎么今日就怪起我来了？”
　　官兵冷冷的说着，手指一个个挨着头点过去：“这位更不得了，应该是程宣大人吧？看看你们的肚皮，这要不是吃民脂民膏，克扣我们的军饷，只怕也吃不到这么肥大，足足像是个怀胎十月的孕妇。程大人、朱大人，像你们这样的人物，就算穿上乞丐服，也不像老百姓的，对不对？”
　　没等那些惊慌失措的官员们逃跑，那官兵厉声喝道：“统统拿下！”


第四十四章 韩风在哪里
　　企图外逃的成都府官员没有一个能够离开锦官城。整个四川正在以一种看不到的速度悄然变换着颜色。无数官员人心惶惶，有人暗中打定主意，就算是吴曦称帝，他们也要抱紧大腿，死活跟着吴曦走；也有人准备用生命来表达对大宋王朝的忠诚；当然，骑墙派无论在什么时候都占有大量的市场。
　　就在锦溪镇，集训中的豹组一夜之间凭空消失，而成都府的锦衣卫衙门，更是空无一人。吴曦这边‘请’走了辛弃疾，那边就准备让锦衣卫搬家，可是赶到门口的时候，偌大的府邸只有几只飞鸟傻呆呆的看着如狼似虎、杀气腾腾的官兵冲进来，跟着，才吓得展翅高飞。
　　锦衣卫到底出还是没出成都府，这可成了许多官员心中的头号大事。对于手握雄兵的吴曦，大家都知道惹不起。可是对于杀人不见血的韩风，也没几个人愿意去试试狼组刺客们的手段。
　　一场夜雨洗刷着重庆府，淅淅沥沥的雨声缠绵整夜才算消停，一夜没有合眼的重庆知府陈永睁着满是血丝的眼睛，坐在廊台上，手捧参茶，似乎想要回魂似的。之前的两天，陈永做了个十分艰难的决定。既然吴曦的野心昭然若揭，那就是自己人生的一场豪赌。从龙，几个人能有从龙的机会？
　　看看开国的那些人，赵普、呼延赞……一个个响亮的名字都伴随着赵匡胤的权力登上巅峰，黄袍加身的那一刻，这些人立刻青云直上。眼下，机会就在自己的眼前，吴曦和朝廷的斗争已经到了公开化的地步，甚至有传闻说，在辛弃疾离开成都府之后，并没有赶赴兴元府，而是火速来到襄阳，枢密院和兵部要调动驻守襄阳的精兵震慑四川。
　　四川，或许没有出川争夺天下之力，但是自保绰绰有余。无论是金国、大宋又或者西夏，都不可能把主要精力放在这一片土地上。四川人口充足，又是天府之国。自给自足绝对没有问题！吴曦只要真的称帝，就真的能占据一片山河。这样的时候，许多人还在傻乎乎的等看情况。
　　可是陈永已经敏锐的嗅到了政治风向的转变，他要的就是快。虽然有俗话说，枪打出头鸟、猪肥了有人杀！可是也有老话提醒着陈永——一子错，满盘皆输。
　　陈永知道自己的本事，当年进士及第都已经快四十了，如今已经是五十多岁的人，只不过是区区知府而已，还能有什么前途？朝中大佬们的地位越发稳固，后起之秀如韩风等人又咄咄逼人。仕途眼瞅着快要走完了也没什么起色，如今遇到这个机会，陈永的心顿时火热起来——爱拼才会赢。
　　劝谏吴曦自立，虽然是很冒险的举动，但是可能带来的巨大利益，依然让陈永兴奋不已。他已经接连好几天没有睡好觉了，每次入寐一会儿，便会自己笑醒，想到自己很可能成为未来‘蜀国’的宰相之选，陈永脸上的皱纹都已经快要笑开了花。
　　“大人，早饭已经准备妥当了。”家仆走到陈永身边，恭恭敬敬的看着知府大人。
　　陈永扶着栏杆缓缓站起身，将参茶递给仆人，慢慢的朝着餐厅走去。
　　廊台的尽头有一棵巨大的红漆柱子，只是柱子上边的漆好像脱落了不少，斑斑点点的十分难看。陈永皱紧了眉头，沉声喝道：“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掉了漆也没有人刷吗？”
　　仆人急忙踮起脚尖，眯着眼睛朝红柱望去，仔细看了两眼，这才说道：“大人，柱子上好像写的有字。只是看的不太清楚！”
　　陈永心中疑惑，加快脚步朝红柱走去，那上边果然不是落漆，而是写了两行小字，字是被人用刀尖刻上去的，却刻的很小。以陈永现在的目力，想要看清楚还真不太容易。他索性走到柱子前，仔细辨认着字迹，轻声念道：“陈永，就算你那么想要荣华富贵，也犯不着拿命来搏。韩风留！”
　　陈永心中大骇，仓皇转身，看着周围空荡荡的花园，看着同样惊疑不定的仆人，似乎那无孔不入的刺客就会突然出现在他身边似的。仆人小心翼翼的走到陈永身边，低声问道：“大人，怎么办？”
　　陈永嘴唇一动，刚刚想要说话，忽然发觉那个谨小慎微的仆人，目光中仿佛和平日里有很大的不同，不再畏畏缩缩。陈永心知不妙，正要大声呼喊，仆人猛然抬起手臂，捂住他的嘴巴，将他的身体重重的挤在柱子上，随即另一只手，从袖笼里翻出一支匕首，闪电般的在他心窝连刺几下。
　　仆人手脚麻利的拔出匕首，在陈永的衣服上擦拭着血迹，看着睁大着愤怒的眼睛，还留着最后一口气的陈永。他学着韩风的模样耸了耸肩膀，低声说道：“韩大人在接手细作司之后，就要求全面监控官员。我也是那时候来府里做仆役的。陈大人，你可以去了！”
　　陈永长长的呼出最后一口气，死鱼般瘫软在地上，仆人谨慎的检查着身上的血迹，将匕首丢在池塘里，这才做出一副惊恐万分的模样，张口大叫道：“快来人啊……有刺客……陈大人遇刺了……”
　　“这是韩风在制造恐怖！”上官寂浪凝视着眼前的公文，如今的他，早已不是昔日吴下阿蒙，掌管着整个都元帅府军情大权的上官寂浪，气度在潜移默化之中，悄然发生着变化。
　　为了这次策反吴曦的行动，一向与都元帅府不合的枢密院南府也在完颜璟的严令之下，赶赴安康和上官寂浪合作。泠月亲自带领精干刺客坐镇安康，不过，完颜璟很有些大男子主义，他的命令很清晰。对四川事务，全部由上官寂浪负责，泠月只是副手而已！
　　这道命令让泠月有些不以为然，自己可是货真价实的女真人，骨子里流着纯正的金国血统，绝非一个投降的汉人可比。不过，牢骚只能在私地下对着夹谷清臣发发，泠月也不敢摆上台面来说。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完颜璟的确是做到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泠月坐在上官寂浪的下手，抬眼看了看这位英俊的情报官，轻声说道：“这些天来，我们收到的消息，韩风和他的部下潜伏起来，应该是在整个四川境内都洒下了他们的刺客。只要有人公开提出让吴曦自立，两天之内，必然死于非命！”
　　“韩风这么做，给四川官员带来了极大压力，如果我们不能有效遏制这股刺杀的风头，渐渐的就没有人敢去支持吴曦。”上官寂浪沉吟道：“这样一来，吴曦没有足够的支持，很难走出最后一步，就算他形成事实上的独立，也不如建国对于南朝的打击大。”
　　泠月微微颔首，长长的秀发轻轻在额边掠过。就像越南似的，在很多年以前就形成事实上的独立了，但是没有立国，中央政府就睁只眼闭只眼过去了。可在宋太宗的时候，越南人越来越过分，宋军远征越南，最终功亏一篑。如果吴曦宣布立国，这消息并不亚于他举兵归降金国。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战场上的事儿就交给那些将军们大臣们处置，你我只要对付锦衣卫就行了。”上官寂浪静静的看着泠月：“你我必须一心，否则绝对不是锦衣卫的对手。”
　　泠月当然不会以为上官寂浪是在说笑，事实上，她自己就曾经陷入锦衣卫的手中，要不是‘运气好’，现在是什么命运很难知晓。而上官寂浪苦心孤诣布置出必杀韩风的局面，最后一刻被那些稀奇古怪的彝族女子破坏。锦衣卫的实力，无论是上官寂浪还是泠月都是清楚的很。
　　泠月轻启朱唇，轻声说道：“四川这么乱，锦衣卫其他重要力量肯定要往川中部署。我已经计算了一下，花雪治下的狼组目前可以调动的刺客大约在一百多人。叶东的豹组还有一千多能战之士。至于鸽组，那是最神秘的体系，可能是一个酒馆、一个客栈、也可能是府衙里的一个不起眼仆役，或许是个厨师……”她轻笑着看了上官寂浪一眼，只见他气度沉稳，并没有什么反应，不由得暗暗佩服他的涵养，接着说道：“明面上的力量，我们合力，不会吃亏的。”
　　上官寂浪默然无语，心中暗暗盘算着双方的实力对比，泠月亲自带领一百名枢密院精干刺客前来支援，而自己手下也有近百名有经验的杀手。这些黑暗力量比起狼组来，并不逊色。担心的就是豹组，这一支机动力量实在太强。
　　上官寂浪曾经无数次翻查兴元府之战的卷宗，最后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如果不是豹组偶然到了那里，这座城市现在已经是大金国的国土了。可就是那一千人的部队，就迫的数以万计的金国精兵望城兴叹。
　　安康的金兵大多隶属于都元帅府。但是这些兵马不可能进入四川作战，换句话说，如果上官寂浪和泠月能够保持在黑暗中面对狼组的话，还有机会取胜。可若是被韩风发现踪迹，紧紧咬住的话，那十余队豹组官兵，可真的会把他们撕成碎片。
　　抛开那些复杂的思绪，上官寂浪淡淡的说道：“首要问题，韩风在哪里？”


第四十五章 鱼饵而已
　　“韩风在哪里啊，韩风在哪里，韩风在那小心心的眼睛里……”韩风喜笑颜开的哼着小调，暧昧的眼神没事就在沐谦心的脸上游走一圈。
　　好在沐谦心回到四川已经有一段日子了，早已习惯了韩风这般惫懒的目光。要不然的话，早晚被韩风给羞死。看到这一幕，韩风身边的红颜们纷纷暗叹，自从认识这位大人久了，好像大家的抵抗力都在不断增强，脸红的次数是越来越少了。
　　外人想要找到这里，的确不太容易，在阿倮的带领下，韩风带着亲信们转移到了东果部落附近的山中。虽然没有水泊梁山的山寨那么威武，但是这一片地方却是人迹罕至，如果不是土生土长的彝族人带路，想要走进山都很难。山里豺狼虎豹也不算少，不过对于豹组和狼组的精英们，或许一个人还打不了虎，但是几个人一起上，就算是狮子也照样叫它玩完。
　　简易的茅屋外，锦衣卫的头头脑脑们聚拢在一起，韩风得瑟了一会儿，言归正传：“现在满四川都在找我们，躲在这里当然很安全。但是我们还得主动出击。狼组的人在外边做的不错，要给花都尉记上一功。”
　　花雪吃吃笑道：“那就多谢大人了。”
　　叶东不以为然的看了她一眼，傲然说道：“那是刺客的本分，要是突袭营寨，看看豹组打的怎么样。”
　　韩风挥了挥手，制止两人攀比下去，沉声吩咐道：“四川人心思动，这是危局，也是可乘之机。金兵想要坐观其变，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用兵。虽然辛世叔的兴元军和吴曦的驻屯军已经泾渭分明。但是完颜璟如果挥军西进，我敢打赌。兴元军还是会和驻屯军一起击退金兵。毕竟，吴曦的兵马现在还挂着大宋的旗号。陡然卖国，不仅仅四川百姓不答允，就算是忠心于吴家的兵马，也未必答应。”
　　韩风的话有理有据，部属们暗暗点头。进山之后，消息就指望鸽组的同仁们不断送进来，狼组和鸽组配合，时刻监视着整个四川的局势，像陈永这样的官员，刚刚一记马屁送出去，马上就丢了性命，的确起到了很大的威慑作用。但是，刺杀也好，震慑也罢，这都只是权宜之计，对整个四川的大局，不会有根本性的影响。
　　布鞋踩在草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声，简怀诛快步走了过来，冲着众人抱拳道：“鸽组有新情报送到。请都指挥使大人过目！”
　　密封好的信笺送到韩风手中，韩风撕开信封，展开仔细看了一遍，淡淡的说道：“这世上总是有人不怕死的。巴中知府邢家南公开宣称，巴中暂时自治，等候吴曦的吩咐，拒绝接受朝廷的任何命令，并且时刻准备迎接吴家兵马入驻。”
　　巴中距离东果不是很远，到安康也算不上太远，这个地方忽然宣布自治，对于敏感的局势无疑是火上浇油，韩风的眉头拧在一起，脸色很不好看。
　　“那么，邢家南也可以划为那一类人了。但是之前有那么多前车之鉴，邢家南还敢宣布自治，几乎等同于请求吴曦谋反。他肯定做了不少准备！”小舞淡淡的说道：“巴中那里，我们的人手不多，力量有些单薄。”
　　韩风把目光转向花雪。云都尉心知肚明，接口道：“狼组在巴中有两人，鸽组在巴中的暗桩只有七人。如果，邢家南包围森严的话，这些人手根本不可能保证一击必杀！需要加派人手！”
　　加派人手？现在锦衣卫的力量分布整个四川，除了豹组之外，并没有完整的力量可以调动起来。狼组百多位刺客分布在重要城市，巴中这里有两人也是不得已，要知道，在成都府，重庆府这样的地方，至少都需要十几二十人巡狩。如果真的要加派人手，那除了眼前的这些头头脑脑们，还真的没有多少人手可以加派。
　　“从达州等地调动人手并不现实，因为那儿的人也不多。而且，调过去之后，如果达州出现问题，就没有人坐镇了。所以，我想，我和无法还有李飞镖一起去吧！”花雪站了起来，主动请缨。
　　韩风也站了起来，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悠然道：“我记得当年我刚刚去细作司的时候，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和狼组一起，过江追杀容元丰。总不能因为自己官大了，就忘记了出生入死的日子。巴中的情况，要比之前重庆府更加恶劣。四川官员已经平寂了一段日子，现在因为这些人要是故态复萌的话，我们之前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所以，这一次对巴中邢家南，必须要一击必中，而且要动作敏捷，声势巨大。”韩风淡淡的说道：“集中一切可能的人手。务求安全、迅速的解决邢家南。”
　　众人霍然起身，聆听韩风的吩咐。
　　“叶东亲自领一百豹组骑兵，夜行昼伏，埋伏在巴中城外，必要的时候，看信号决定是否动用豹组接应。”韩风厉声吩咐道。
　　“花都尉、和尚、飞镖、老简都跟我一起去巴中，执行这次任务。秦燕和林大姐负责去城里先行联络鸽组的暗桩，把地形图和情报全部摸清楚，保证行动的成功。”韩风傲气十足的说道：“这次，咱们锦衣卫精锐尽出，必须做一场好戏给四川看看。”
　　天气有些炎热，正午时分的时候，格外让人难熬，若是没什么正经事，大多数人都愿意爬到凉席上美美的睡一觉再说。但是巴中这里却没那么清闲，老百姓人人自危，自从邢家南宣布自治之后，很多人都担忧会有兵马之乱。
　　这里临近安康，也靠近兴元府。换句话说，这儿是兴元军、驻屯军和金军三路人马的必经之地。要是巴中有什么情况，最快打过来的，当然是驻屯军，其次就是金兵，兴元军反而来的最慢。作为小小老百姓，担心的不过是柴米油盐酱醋茶而已，一旦出现战火，他们的日子就没法过了，是以，人心惶惶，担心不已。
　　但是巴中的治安还算不错，邢家南显然已经控制了这所城市，并没有出现大面积的犯罪事件，一切显得都还有条理。只不过，这样暴风雨前的平静，并不能缓解大家紧张的情绪。
　　就连邢家南自己，现在也很难平静，站在自己的书房里，恭恭敬敬的看着眼前端坐的两人。
　　这两位，都是他得罪不起的大人物，分别来自枢密院南府和都元帅府的泠月与上官寂浪。
　　“大金国养了你这么多年，现如今也是你应该回报的时候了。”泠月轻笑一声，她俏丽的容颜笑起来分外好看，可是落在邢家南的眼中，就没那么美丽了，这个女子是出了名的毒辣，手底下也不知道有多少条人命，邢家南无论如何都不敢惹泠月不高兴。
　　而在她的身边，那个英俊的让人嫉妒的男子，身份更加独特。邢家南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当然知道，这一位就是被皇帝完颜璟亲自招降，都元帅完颜沙亲自任命的金国新任情报头子。从目前的权力来说，上官寂浪要更甚泠月一筹，最重要的是，他还是出身于锦衣卫的人。无论哪一重身份，都让邢家南胆战心惊。
　　“属下甘愿为大金国鞍前马后，不辞劳苦。”邢家南的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腔调却显得忠心耿耿。
　　上官寂浪微笑道：“那也不需要你付出太多。这些年来，大金国给了你不少好处，我可以答允你，这里的事一了，吴曦自立之后，你可以留在四川。这样的话，你就是吴曦的开国功臣之一，将来的荣华富贵少不了你的。当然，你也可以回金国，朝廷里起码会给你安排三品官衔，以表彰你的功绩。这个，到时候你可以自己选。”
　　邢家南有些想哭，这的确是两块香饽饽，无论哪一个，都有许多人会打破头去抢。但是他开心不起来。因为他知道，这两位大人从一到巴中就已经告诉了他——自治，引韩风的锦衣卫出手。
　　换句话说，邢家南明白自己只是个鱼饵，是引诱韩风上钩的饵。可韩风是什么人？大风大浪过来的，刀光血影杀出来的。枢密院南府和都元帅府不止一次栽在他的手上，自己是冒险当了鱼饵，可如果枢密院南府和都元帅府不能拿下韩风的话，他们或许还可以一走了之，自己能怎么办？等着被韩风杀？
　　一旦情况出现恶化，邢家南绝对不相信，这些金国细作，会考虑着他的生死，带着他一起逃回安康。
　　尽管心里已经想哭了，邢家南依然面不改色的说道：“多谢大人栽培，下官一定拼劲全力，让韩风这个恶贼成擒。只不过，要是韩风不来，只派了几个部下来，那咱们岂不是以牛刀杀鸡了么？”
　　“韩风不来也不要紧，只要他们动手，我们就有机会抓到锦衣卫的人，到时候，顺藤摸瓜，还怕韩风能走得远吗？哈哈哈哈！”上官寂浪放声大笑起来。
　　邢家南心中一抖，默默祈祷，韩风这个杀星，可最好是不要来啊！


第四十六章 调虎离山计
　　巴中并没有闭城，每天早晚时分依然会打开城门，保证城内的正常运作。但是很明显，进城来做生意的人少了很多，平民老百姓不知道这座城市会发生什么，他们只能谨小慎微的用最恐怖的猜测来面对巴中。
　　邢家南的头有点疼，疲惫的把手中的毛笔丢弃在地上，不顾上边的墨汁把地毯弄得脏兮兮。做官并不是看起来那么轻松，光是今天早上，邢家南就知道三个坏消息。
　　一，城内的柴火不够用了，往日进城来卖柴的山民现在连一成都不到。二，城外的菜农也开始停止供应了。而最让他头疼的就是第三点，巴中宣布自治之后，无论是哪一方都悄然切断了对这里的食盐供应。食盐不同于柴火蔬菜，这些东西，实在不行的话，可以派人出去买，也可以去抢。但是食盐本来就是官方控制，主管茶盐的官员现在给他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往巴中继续派盐。
　　人可以没有柴火而吃生肉，也可以没有蔬菜而吃白饭，可决不能没有食盐吃。这个道理，邢家南就算再笨，也是知道的。
　　“城里的局势有些不稳了，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谣言，说是巴中没有食盐供应了，有些不明真相的百姓，受到一小撮别有用心的人唆使，现在聚集在府衙门外，口口声声嚷着要见大人。属下以为，大人还是出去说一声的好。”
　　一位下级官员恭恭敬敬的站在邢家南的身侧，轻声说道。
　　邢家南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的抖动了一下，他明白自己不过是个鱼饵而已，这些天来，恨不得深居简出，能够不在公开场合露面是最好了。在自己的府邸里，有许多来自金国的高手埋伏，锦衣卫的人若是来了，只怕是竖着进来横着出去。可要自己走出府门，在一群老百姓中间解释，那岂不是让自己变成活靶子么？
　　小官看到邢家南默不作声，不敢多言，急忙告退。邢家南还没来得及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身后就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身为父母官，你是应该出去跟他们见见面。”
　　邢家南认得这声音，是属于上官寂浪的。还没等他出言反驳，上官寂浪就接着说道：“既然我们要引锦衣卫的出来，你老是窝在府衙里也不是办法，偶尔出去露露面，给锦衣卫的人一点机会，我们才有出手的可能。放心，你的安全，绝对可以得到保证。”
　　一丝苦笑浮现在邢家南的脸上，既然上官寂浪都已经开口了，自己还能硬着头皮说不吗？
　　府衙门口吵吵嚷嚷的，许多老百姓高声呼喊，要邢家南出来说句话。没有食盐的恐慌袭击了整个城市，凡是卖食盐的店铺都已经被抢购一空，那些买了盐的人家，恨不得挖个地洞把盐给藏起来，生怕别人知道再抢了去。
　　邢家南畏畏缩缩的走到府衙门口，十余名衙役勉强维持着秩序，但是上千名老百姓已经把府衙门口堵得严严实实，一声声喊着邢家南的名字……
　　邢家南抬头看了看天空，有些刺眼的阳光从头顶上直射下来，门外黑压压的一片人，在阳光下，他们的头发都仿佛染上了一层金色。从这里看过去，根本看不清人的面目。邢家南的心中有些畏缩，十余名装扮成汉人的金国刺客抢出门去，佯装帮忙维持秩序，却悄然将门口处围出一个小小的安全地带，让邢家南可以站在那里说话。
　　几名强弓手警惕的举起弓箭，蹲在墙上，仿佛是要镇压场面似的。其实邢家南的心里很清楚，这些人是巴不得有人放箭射杀自己，只要暴露了目标，随后这几名从都元帅府精选出来的箭手，数箭并发，包管叫宋人的箭手无路可逃。
　　两名官差打扮的金人左右贴着邢家南，左侧一人低声说道：“邢大人不必害怕，有我们兄弟二人在你身边，就算对方用神臂弓狙击你，我单手也能夺下来。若是他们想要近身刺杀，那就绝不可能逃出我们的手掌心。”
　　邢家南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重温着昔日面对老百姓那种趾高气昂的势头，仿佛又找到一些气势，大步走到门口，板起面孔来喝道：“吵吵闹闹的做什么？”
　　普通老百姓对于官员还是很畏惧的，看到邢家南走出门口，一个个的声音自然而然的就低了下来。
　　邢家南看着渐渐平息的平民们，豪气陡升，厉声叫道：“你们要相信朝廷相信本官。本官向来是为百姓服务的，看看府衙大堂上写着‘清正廉明’，那就是本官的写照。巴中现在是很太平的，没有柴火，本官派人去砍，没有蔬菜，本官派人去买。没有盐，就算是要本官去抢，本官也要给你们弄来，这，你们放心了吧？回家去吧……”
　　邢家南三两句话就想打发这些已经等了半天的老百姓回家去，哪里有这么便宜的事？人群中不知道是什么人高声叫道：“邢大人，你说巴中要自治，那咱们现在到底是归朝廷管呢？还是归大人你管呢？这算不算是谋逆啊……”
　　一说到这个敏感的话题，邢家南顿时谨慎起来，右手伸出，食指指向声音发出的方向，破口大骂道：“斗大的字不认识几个的泥腿子，本官要做什么，需要向你这样的屁民交代么？巴中自治，是等着朝廷对四川的政策，这算是谋逆？无知、愚昧……”
　　先前那个声音冷笑道：“邢大人好大的官威，在下好歹也是个秀才，斗大的字，少说也认识万儿八千，只怕不比邢大人少认识几个……”
　　看着门外邢家南和老百姓吵闹起来，上官寂浪的心里却莫名其妙的提了起来，一股如山般的压力就在他的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身侧的泠月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紧张。
　　“咱们人手充足，府衙内外布置了一百多人，如果韩风出手的话，肯定死无葬身之地……”泠月低声安慰道。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一阵喧闹，一支飞镖甩手打向邢家南的面门，速度极快，甚至许多人还没看清楚怎么回事，飞镖几乎就已经刺入了邢家南的眼窝。但是飞镖快，邢家南身边护卫的身手更快，一人轻轻跃起，伸手将飞镖摘下。
　　好几人异口同声的叫道：“锦衣卫、李飞镖！”
　　几条人影顺着人群外围飞奔而去，蹲在墙上的弓箭手立刻弯弓搭箭，觑的亲切，便是一箭放出。泠月一听李飞镖的名字，心头一喜，这是老熟人了。通常李飞镖在哪里，韩风就算不在身边，距离也不会太远，当即发布命令：“立刻追上去，尽量抓活口。”
　　茫然无措的老百姓们看着从府衙里一群如狼似虎的人猛冲出来，惊吓之下，路上顿时一阵鸡飞狗跳。急红了眼的金国细作们奋力分开众人，与早先埋伏在外围的同伴一起，围追堵截而去。
　　邢家南摇摇晃晃的朝门内退去，刚才那一镖几乎将他的魂魄吓得七零八落，现在还用手一直拍着胸口，不住说：“好险，好险！”
　　几名金国细作保护着邢家南一步步退下来，府衙里因为冲出去许多人，反而显得空旷了不少。上官寂浪背负着双手，看着邢家南说道：“这次，你立了大功，如果抓到韩风，我会禀明都元帅大人，给你好好记上一功。”
　　现在的邢家南哪里还有心情去论什么功劳？能保住性命就已经可以笑了。
　　泠月看他这么害怕，便安抚道：“我们这么多人在保护你，你还需要怕个什么？要知道……”
　　泠月的话还没有说完，忽然耳边风声一紧，几乎将耳廓刮得生疼，仔细一看，一支长箭已经将邢家南钉在地上，透胸而过。
　　还没有断气的邢家南眼巴巴的看着泠月，嘴唇蠕动，不知道想要说些什么。泠月已经反手取出匕首，警惕的抬头望去，低声说道：“韩风就在这里！”


第四十七章 叛徒的下场
　　阳光明媚的院落里顿时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寒风掠过。沐浴在阳光里的泠月，就像当年被韩风生擒的那次一般，莫名其妙的紧张起来，手中的匕首警惕的提在胸前，凝视着四周。
　　墙上的弓箭手简直快要发疯，身为御营最精锐的箭手，这次被借调到都元帅府来，可是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邢家南被人射杀当场，他们连对方的人影子都没有看到。现在还在拿着弓箭到处乱瞄，根本摸不清对方的方位。
　　上官寂浪的表现要比他们都好一些，邢家南被射杀的那一瞬间，他的心就沉了下去。这次的举动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韩风身边的能人实在太多了，无论是在谋略上还是在武力上，现在的锦衣卫无疑已经把都元帅府和枢密院南府甩开不止一个身位。
　　“退！”泠月的声音有些颤抖，眼神有些迷乱，却还是坚定的看着上官寂浪。
　　“不能退！”上官寂浪比泠月的声音更加冰冷：“知道猫捉老鼠的游戏吗？猫不会一口吃掉老鼠，他们会抓了再放，直到把老鼠玩得崩溃，再一口吃掉。韩风现在就监视着我们，我们的人会被他一个个干掉，直到最后才吃掉我们。如果，你想先跑，那猫对于一只不肯陪自己玩游戏的老鼠就会失去耐心。无论你是不是相信，反正我是信的。”
　　从院子里跑到屋里，只有短短二十步距离，但是这点距离，在上官寂浪和泠月的眼中就是黄泉路，一步都不敢踏上。方才那一箭给他们的震慑实在太大了，这已经不是秦燕能够射出来的水平。上官寂浪陡然想起一人，双目也微微眯了起来，如果真是他所料的那般，那只能说，自己是被人牵着鼻子走了……
　　死在地上的邢家南，身体渐渐变得冰冷，没有一个人敢做声，主事的两位大人都没有要动的意思。泠月看着上官寂浪的眼睛，就像一对情侣在默默对视一般，她的嘴唇一点点慢慢蠕动，并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但是上官寂浪已经从她的唇语读出了她的想法，正是和她不谋而合，便几乎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嗖！一道乌光破空而出，转眼间已到庭院上空，蹲在墙上的一名箭手哼也不哼一声，翻身从墙上摔下，长箭洞穿了他的头颅，这一箭无论从准头还是力道都已经到了极致。
　　说时迟那时快，上官寂浪和泠月立刻转身朝大堂跑去，只要不暴露在空气中，那便是他们活命的根本。
　　只有等到这个神出鬼没的箭手再次放箭的时候，他们才有拼死一跑的机会，赌的就是刚刚命中一箭的对方不可能接连命中在疯狂移动中的目标。
　　上官寂浪一头撞开房门，冲入大堂之中，还来不及喘口气，忽然头顶一紧，长长的头发被人抓在手中，跟着脑袋被人用力的按下去，他想要反抗，却根本顶不住头顶传来的巨大力量，眼前一个黑影不住放大，他知道，那是一个人的膝盖……但是此时此刻的上官寂浪已经没有反抗的机会。咔嚓一声，那张俊俏的脸，被坚硬如铁的膝盖撞的五官扭曲，血流满面。浑浑噩噩的上官寂浪，顿时软倒在地上。
　　上官寂浪一冲进去，紧随其后的泠月就已经看到一人冲出来抓住了他的头发，心中暗叫不妙，正要斜刺里跑出去，忽然头顶跃下来一人，丝毫不顾男女之防的压在她的背上，双手肆无忌惮的拢向她的前胸，顺着两人前倾的力量，毫不费力的将她手中匕首夺下来。两人顿时滚做一团，直直滚入大堂里去。
　　泠月已经和那人八爪鱼一般缠在一起，来回翻滚了几圈，那人的手臂如灵蛇般吞吐，偏偏又是力量极大，将她压在身下动弹不得。那沉重坚强的男子身体压在她的身上，直把胸口那一对丰腴的小白兔都压成了肉饼。她想要抬腿去踢，可是双腿已经被对方紧压；想要抬头去撞，可是面前那人反应更快，手臂已经重重的压在她的脖子上。让她无法抬头，还好整以暇的在她耳边说道：“省点力气，对你我都好！”
　　泠月几乎成大字型仰天躺在地上，而身上的男人几乎也是以大字型压在她的身上。果然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泠月冷冷的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庞，咬牙切齿的喝道：“韩风，真是你这个狗贼。”
　　“如假包换！”韩风挑了挑眉毛，故意低头朝胸前看了看，赞道：“没想到你瘦瘦小小，还真的有几斤本钱，有点弹性，嗯，不赖！”
　　泠月勃然大怒，正要拼死挣扎，却听大堂之外，惨叫连连，那些熟悉的女真语叫声，让泠月心知肚明，她那些手下正在被人肆无忌惮的屠杀。失去最后一丝希望的泠月，索性放下身体所有的力气，默默的看着韩风。
　　“大人，难怪你自告奋勇要抓这个女的，叫和尚去抓上官。搞了半天，您这是假公济私呢。还好那几个姑娘家都不在，不然的话，晚上大人您可没法交代了。”
　　几个锦衣卫的人笑嘻嘻的走过来，把泠月捆的紧紧的。两个被绑成粽子的金国细作官员面面相觑，看着眼前这一群老熟人。
　　韩风拍了拍巴掌，站起身来，笑呵呵的拽过一把凳子坐在屁股底下，托着下巴看着泠月和上官寂浪，调侃道：“要说上官被我抓住也就算了，泠月你都被我抓过一次了，怎么还不长记性呢？老话都说，人不会在一颗石头上绊倒两次，但是你老是被我抓，怎么都说不过去吧。夹谷清臣是不是没有人可以用了？为什么老用我的手下败将呢？”
　　“韩风，你的胆子不小，巴中现在不是你的地方，抓了我们，还不赶紧逃走。难道你就不怕吗？”泠月厉声喝问道。
　　韩风一拍额头，恍然大悟似的说道：“你不提醒我，我还真的忘记告诉你们了。你们以为吴曦要造反？错，那是我们商量好的计策，是要坑你们女真人一道。不过，坑人这事儿，我不亲自办又不行，没办法，只要先想个办法，把你们这些认识我的老熟人一网打尽了。”
　　“你们现在都在我的手指，安康城里再没有一个人认识我，多方便我去办事儿啊。”韩风得意洋洋的笑道：“我都已经告诉了你们，所以，你们也可以安心上路了。”
　　“吴曦不想造反？”上官寂浪目光闪烁，轻声说道：“他这次让宋廷看到了他在四川的力量，就算是他跟你商量好的计策，难道赵扩还容得下他吗？赵家的老祖宗可是说过，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韩风一步步走近他身边，低声说道：“他是不是能睡，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们两个，可以去长眠了！”
　　锦衣卫的细作们将书架推翻在地，桌椅都堆积在一起，把捆在一起的两人，嘴里塞上严实的布团，随手把油灯里的油都泼在两人身上……
　　一条大汉背着弓箭快步走进来，韩风急忙迎上前去，施礼道：“博戈满大叔！”
　　“这里的事已了，秦燕带人接应李飞镖，应该也可以让那些金国细作一网成擒，我在兴元军还有将令，这就告辞了！”博戈满抱拳道。
　　“大叔慢走！”韩风亲自送到门口，转身看着泠月和上官寂浪，冷冷的说道：“我这个人最容不得叛徒。说不得，今日，我要亲自送你上路！”
　　看着那两双惊恐的眼睛，口中塞着布团，还在嗬嗬吼叫的人，韩风一步步走近身边。无论是小和尚还是其他的锦衣卫官员，心情都十分复杂。这是锦衣卫历史上第一次公然处决叛徒。无论有什么样的原因，背叛都是不可容忍的。哪怕他曾经是一起并肩战斗过的战友，无论他有多么令人泪下的理由，在民族存亡的大义之前，叛徒都只能被人唾弃！
　　泠月那支雪亮的匕首，缓慢而又坚定的刺入主人的心口，带着温暖的血迹，被韩风拔出。转过脸来看着上官寂浪，他的表情反而有些坦然，韩风的目光微微一侧，手中的匕首再度刺出，匕首刺入血肉之中那种令人寒冷的感觉，也不能让韩风停下手来。
　　“点火！”韩风看了看躺在血泊中的两人。低声喝道：“我们走！”
　　跳跃的火光从府衙燃起，韩风看着那股直上云霄的青烟，回想着上官寂浪说的那句话——“他这次让宋廷看到了他在四川的力量，就算是他跟你商量好的计策，难道赵扩还容得下他吗？赵家的老祖宗可是说过，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吴曦又何尝没有这么说过，那位四川最高官员也曾这么语重心长的看着韩风说道：“世侄，无论我们计划能够实现，大宋都不会允许边陲重地出现一个几乎可以割据为王的大将。而且，这次的大清洗，毫无疑问要将许多忠心于我的人铲除。事罢，很难想想朝廷会如何看我，如果再征召我入临安，只怕我已经没有抗拒的机会了！”
　　青烟袅袅盘旋，舞动天边的云朵，几乎混为一体，韩风压抑着复杂的思绪，长长的叹了口气，一步步朝城外走去。


第四十八章 我的要求不算太多
　　安康本就是一座战略要城。正因为安康的重要性，这里的驻军要比百姓还多。在金兵攻占了安康之后，老百姓更是逃亡的逃亡，跑路的跑路。留在城里的不过一千来户人家，反倒是金兵在这里整整驻扎了两万人。
　　两万人的军队，统帅当然来头不小。领军的是皇族，完颜洪算起来辈分，就算是完颜璟遇到他也要叫一声叔叔。他在军中服役多年，在枢密院里也有职务，比夹谷清臣低上一点点，官居同知。而完颜洪的副手，完颜烈则是后起之秀，是完颜沙一手提拔上来的都元帅府新人。虽然只是副帅，可是金国内部许多人已经觉得完颜烈前途无量了。
　　金国内部重重矛盾导致就算是在安排将帅的时候，都要完颜璟煞费苦心。一个来自枢密院，另一个就要来自都元帅府。而且，完颜洪和完颜烈怎么说也都是皇族，关起门来，祖上都是完颜阿骨打，毕竟好说话一些。这里驻军两万，就是为了不让这座城市再度落入宋军的手中。至于是不是真的要给吴曦，那就难说的很了。
　　完颜洪穿着便装，一脸和气的站在安康城门口，看着远道而来的使者们，大声打着招呼：“诸位远来辛苦了。”
　　主帅已经笑眯眯的打起了招呼，可是守门的官兵依然不敢怠慢，提高了警惕，更有亲兵走上前去，把使者身上仔细搜查一番，确认他们身上绝对没有武器之后，这才放他们来到完颜洪的身边。
　　为首的使者，年纪轻轻，丰神俊朗。十分有礼貌的冲着完颜洪和完颜烈施礼道：“两位大人好，在下韦白。是吴大人座下攥笔官。”
　　韦白这个名字对于完颜洪完颜烈来说，一点也不陌生，在吴曦写来的书信里，早就知道，这位年纪轻轻的后生，便是吴曦派来和大金国谈判的人选。至于，如此机密重要的大事，为何吴曦要派一个年轻人来，这两人就不得而知了。不过，场面话，这些金国官员腐败了这么多年，也是说得蛮好听。
　　“韦公子少年英雄，本官慕名已久，今日一见，果然是见面胜似闻名。”完颜洪笑呵呵的说着，挽住了韦白的手臂，并肩朝安康城内走去。
　　人都有看热闹的天性，许多汉人百姓被金国官兵挡在一边，不能随意走动，但是看到两位金国高官和一个年轻汉人把臂同行，还是有些人壮着胆子，小声的吐了吐吐沫，暗地里骂上几句：狗汉奸！
　　“元帅，要不要我去把那些乱嚼舌头的给抓起来……”亲兵队长凑到完颜洪的身边，伸出手掌做了个砍头的姿势。金人现在懂汉语的并不少，那些骂骂咧咧的汉人，又怎么可能瞒得过金人的耳目。
　　完颜洪还没来得及说话，韦白就皱了皱眉头，冷眼看着亲兵队长说道：“我到了安康，屁股还没坐在板凳上，你这边就要杀人，这是不是叫做下马威呢？”
　　完颜洪呵呵一下，伸手将韦白挡开，对亲兵队长轻声斥道：“真是无礼，贵客就在面前，你却在喊打喊杀的，粗鄙之人果然登不了台面。给我滚到一边去！”
　　亲兵队长的脸色有些尴尬，恶狠狠的瞪了韦白一眼，转到队伍之后。韦白哪里会怕他？眼睛瞪的比他还大，两个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的，一路把亲兵队长给瞪了回去。
　　完颜洪的心头有火，暗忖道，你这个汉人好生没有计较。要不是老子听从皇命，要招揽吴曦自立，就你小子这德行，在我面前大大咧咧的摆谱，老子非得一刀砍了你不可。他娘的，砍了你都算是便宜，五马分尸才痛快！
　　韦白偷眼瞥了瞥完颜洪，如何不知道这趾高气昂的金国高官心思？他也不说破，心中冷笑不已。若非老子算准了你现在怎么都不敢得罪我，又何必在你面前摆谱呢？时势造英雄，管你在金国是多牛逼的官儿，如今在小爷面前都得装孙子，大不了咱们谈不拢就一拍两散，到时候看你怎么跟完颜璟交代。
　　两人腹诽不已，暗暗在心中骂了几句娘，脸上都还带着客气温暖的微笑，并肩走回了府衙去。
　　双方分了宾主坐定，使者一行人数不是很多，不过能够有资格跟着韦白一起进入大堂的，就没几个了。而金国这边人多势众，完颜洪、完颜烈还有许多完颜圈圈叉叉的都济济一堂，谈判也要看气势，光是看人头，金国人这儿就占了很大优势。若是韦白没有舌战群儒的能力，一会儿光是这些金国人带着浓重东北金国腔的汉话都能让他头疼死。
　　侍女送上了茶点，韦白装模作样的端起茶杯，还没递到嘴边，就听见完颜洪高声问道：“不知道吴曦大人到底决定如何？果真是准备建国了么？”
　　韦白心中暗笑，这些金国人还真是沉不住气，看起来是等吴曦自立已经等疯了。他也不着急，慢条斯理的喝了两口茶，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脸上一片愁云惨雾，摇头叹息道：“元帅，这件事，不是一般的难啊！”
　　“愿闻其详！”完颜烈抢着说道。
　　韦白又是长长的叹了口气，眼角余光不断打量着金国众高官，只见他们的眼神都跟着自己转来转去，自己摆足了姿态，这才缓缓说道：“实不相瞒，朝廷下令要吴大人去临安任职。你们说，吴大人能去吗？”这次没等完颜烈抢着说话，韦白已经一拍大腿，斩钉截铁的说道：“当然不能，去了临安，就是虎落平阳，龙困浅滩。吴大人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儿来？”
　　“可是吴大人这边不去，那里朝廷就不断调动兵马，襄阳那里已经囤积了五万精兵，据说，辛弃疾的兴元军还在不断集结。两广兵马调动频繁，几乎对四川形成了围攻之势。而朝廷停止对四川的一切供应。粮食、食盐、军饷……老实说，我这次来安康，一路的花销，都是吴大人自己掏腰包的啊！”
　　韦白说的凄惨，那些金国官员也不住点头，他们之前接到都元帅府的军情报告，知道宋人的兵马调动很密集，看样子，四川那里随时可能形成战斗。这样的局面下，停止给吴曦继续供应，是理所应当的。难道要宋人把刀枪剑戟、马匹粮草送给吴曦跟自己打仗吗？
　　“那吴大人现在的情况怎么样？”完颜洪小心翼翼的问道。
　　“一个字，惨！”韦白提高了声调，直视着对面的金国官员们，朗声说道：“一个家族，无论家底多么丰厚，都无法支撑十万大军的运作啊。”
　　“不是七万吗？”有个金国官员马上抛出了疑问。
　　韦白厉声反驳道：“为了应对朝廷的步步紧逼，难道吴大人招兵买马就不应该吗？只有七万人怎么抵挡大军进攻？”看到那个金国官员灰头土脸的退下去，韦白继续说道：“十万大军，每天都要吃，都要军饷。老百姓不知道川中局势会怎么样，官府的机构也开始混乱，收不上来赋税。而且，就算收上来，现在到底算谁的？怎么用？这都是需要规划的事儿。”
　　“此外，四川没有自己的造兵工署，用的刀枪剑戟，弓弩什么的，都是从江南运过来的。”韦白顿了顿，看着完颜洪说道：“所以说，很惨啊！”
　　完颜洪不觉眉头一皱，四川的局势，他不是不知道，也可以说韦白的话，虽然有些夸张的成分，也基本属实。吴家就算家底子再厚，除非他宣布自立，跟着把四川纳为己有，这样才可以用天府之国的财富来供养自己的军队，组建自己的政治班底。而眼下的四川，很显然不具有这样的条件，又或者说，吴曦在等着金国的态度。
　　“吴大人想过什么时候自立吗？”完颜洪试探性的问道：“我们大金国一定会支持吴大人的！”
　　韦白伸出了大拇指，冲着完颜洪翘了翘，高声赞道：“就知道大金国是最讲信用的。这次吴大人能不能自立成功就看你们的了。否则，吴大人就准备交出兵权，回临安去算了。你们知道的，尽管四川乱了一阵子，可是吴大人始终没有造反，也没有和官军交战。只要他愿意放下兵权，宋人肯定会养着吴家，丰衣足食的一辈子。”
　　这一点倒是不假。完颜洪不是三岁小孩子，政治就是个妥协的游戏。吴曦真的不造反的话，宋廷一定会给他留下足够的面子，保证四川能够安然无恙。别说是做个富家翁了，就算是让吴曦当个没有实权的高官又怎么样？又花不了多少钱……
　　“我们大金国向来都是很有诚意的。这一点，你可以放心！”完颜洪笑呵呵的说道：“却不知道，吴大人现在的打算是什么？”
　　韦白心中冷冷一笑，这是你给我机会敲竹杠，就不要怪老子狮子大开口了。
　　“吴大人的要求不是很多……”韦白拖长了声调，看似无意的抬头看了看厅外的天空。
　　完颜洪顿时会意，站起身来说道：“时间也不早了，不如咱们找个地方，边吃边聊！”


第四十九章 火热的诱惑
　　边陲重地自然没有什么好酒馆，想要找几个出色的厨师也不容易。看着一桌子略显粗鄙的菜肴，完颜洪只觉得自己的面子十分挂不住，眼巴巴的看着韦白，强撑着露出一丝笑容：“这顿饭简单了点，不过在安康也就这个水平了，韦公子请不要介意。”
　　韦白看着酒菜，忽然悠悠的叹了口气，惆怅不已的看着迷惑不解的金国官员，叹息道：“说起来，现在成都的官员们，就算是吴大人自己，也未必能吃到这么多这么好的菜肴了。现在我们恨不得一文钱掰成两半来花。能省就省了，哪里还会摆酒席……”
　　完颜洪心知肚明，这是敲竹杠的开始了，不过，这种事，大家玩的就是个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当下，完颜洪也不着急，慢条斯理的吃着东西，绝口不提钱财的事儿。
　　可是，他不提，韦白可一点儿也不客气，穿着袍子就像是个书生似的，要起钱来绝不含糊。看着完颜洪半天没有动静，韦白放下筷子，冷冷的说道：“元帅大人，我这么大老远的跑来找你，可不是为了在这儿跟你吃饭喝酒的。现在谈的是几乎等同于两国之间的大事，坦白说，要是元帅大人能做主，就给我透个底儿，若是不能，就说清楚哪个能做主？是枢密院的夹谷清臣大人？是都元帅府的完颜沙大人？还是大金国的皇帝陛下？我该去找谁找谁去……”
　　完颜洪脸色一囧，身边的卫士和随行官员的脸色也跟着挂不住了。这年头还真是奇怪，明明你是来求援，请求大金国赏赐你一点立国之本的，反过来怎么好像是大金国欠了你们三五千万贯似的？不但说得振振有词，语气之间还咄咄逼人。最要命的是，那个韦白一脸坦然的模样，丝毫不觉得自己在提一个很过分的要求。
　　完颜烈抢着说道：“韦公子，你这么说可就不对了。大金国是希望吴大人能够揭竿而起，反抗赵宋的暴政，推翻五十年来，赵宋对吴家的迫害。当然，这只是大金国的希望而已，具体的事情自然是吴大人自己去做。大金国是不是提供援助，那是另外一回事了。你可别说的好像我们大金国就欠了你们似的。”
　　完颜烈一番话出口，一群金国官员连连点头，暗称有理。
　　可是韦白根本不吃这一套，他索性站起身来，冷笑不已看着完颜洪与完颜烈，朗声说道：“既然我人都已经来了这里，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们金国当然希望我们吴大人自立，四川一旦自立，单凭一地之力根本不可能出兵中原。这样的话，金国就可以把西南防线的兵力重点压迫东南和襄樊。攻破任何一地，都可能造成整个长江防线的崩溃。跟着，江南是不是还能抵挡得住金国铁骑就难说的很了。”
　　“但是，吴大人若是不自立，而是把十万大军交给朝廷的话。宋廷一样可以从东西两面保持对金国的钳击之势。金国兵马不少，宋朝的兵马也不遑多让。大家就沿着长江防线来来回回躲猫猫好了。你们又有什么办法呢？”
　　没等那些金国官员反驳，韦白继续抢着说道：“从表面上看，四川立国，最大的利益是属于吴大人，其实好处都被你们金国人拿完了。现在，我们缺钱缺武器粮草，要你们掏腰包来赞助一下，一个个还在这里唧唧歪歪，要是没有诚意的话，不如咱们一拍两瞪眼，就这么散了吧。”
　　完颜烈就算是猫一般的脾气，现在也气得想要咬人了，身为宗室，曾几何时他也没有被骂成这样过。再说了，要是眼前指着鼻子破口大骂的是完颜璟或者其他宗室长辈也就罢了，偏偏是个不起眼的宋人。以他的性子，恨不得拔刀出来，把韦白给砍上十几刀才算出去。
　　完颜洪到底老练的多，虽然他也很愤怒，可始终能压抑自己的情绪。伸手在完颜烈的肩膀上一拍，淡淡的说道：“既然如此，韦公子不妨先开个价出来，看看我们大金国是不是能满足你的要求。”
　　韦白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笑嘻嘻的看着完颜洪，又翻了翻眼睛瞪着完颜烈，语气轻佻的说道：“看到没？这才是当家作主的气派，你想独当一面？还得好好学着呢。”
　　完颜烈气得差点咬碎钢牙，却又不便发作，便怒气冲冲的低下头去，捡起筷子，闷声不响的夹菜便吃，咬得吱吱作响。
　　“请说。”完颜洪岔开话题。
　　韦白施施然的坐了下来，轻描淡写的说道：“真的不算多。我们一共需要战马两万匹，粮食五十万石，弓箭……”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真不知道韦白是怎么记下这么多数字的。只听得那些金国官员一个个目瞪口呆，好不容易，众人看到韦白长长吸了口气，闭上了嘴巴。已经心惊胆战的金国人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见韦白缓了个劲儿，继续说道：“最后，还要白银五百万两，没了。”
　　没了？完颜洪以为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要了这么多东西，恨不得要把整个安康城给搬空似的，这也叫‘要求不算太多’？
　　强忍着心中的怒气，完颜洪缓缓的开口说道：“你们川中不过七八万兵马，勉强我就算你十万好了，也不是没有骑兵，为什么要战马两万匹？”
　　韦白理直气壮的说道：“川中马小，跟北方高头大马一比，当然很吃亏。我们四川是要立国的，将来谁知道跟吐蕃跟西夏有没有摩擦？西夏人骑着河西走廊的高头大马跑过来，让我们骑着川中小马对敌？这是不是太不公平了？两万匹，算起来，只能武装一部分骑兵，跟西夏成群结队的骑兵一比，寒碜的很。大金国号称天下第一，不至于两万匹战马都这么小家子气气的吧？”
　　这一顿抢白，让完颜洪有些无言以对。副将完颜烈挺身而出，指着韦白喝道：“你根本就是狮子大开口，白银五百万两……你当我们大金国是什么？宋人每年给我们的岁币才多少？你这么一开口，就是几年的岁币。吴曦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韦白冷笑道：“果然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吴大人手下十万兵马。军饷需要开销，就算人均每月二两，一个月就是二十万两。再加上军费开支，还有出征的开拔费等等，五百万两也用不了多久。大金国富甲天下，区区五百万两只是九牛一毛。吴大人这个人宅心仁厚，就没好意思多要，五百万只是个最低价了，若是你们给不起，那就算了。吴大人还懒得费心费力跟朝廷搞对抗呢！”
　　“太过分了！”完颜烈怒气冲冲的喝道。
　　韦白耸了耸肩膀：“我倒不觉得过分，明摆着，吴大人自立对你们的好处最大，又不用你们出兵，又不用你们割地。只是提供一些物资和金钱上的援助而已。要是连这一点钱都舍不得给，吴大人也不知道是不是能信任你们，继续合作了！”
　　话题一旦说到这个份上，紧张的就是金国人了。至少现在局势很明显，吴曦想要自立的心，绝对没有金国人希望他自立的心更坚决。金国，现在就应该扮演一个坚定的支持者的角色。而不是在这里斤斤计较。
　　本来打算给朝廷省点钱的完颜洪，心中左右较量了半天，最终还是理智战胜了节俭的心态。本来完颜璟就已经给了他不少预算，安康当然是战略要地，这儿储备很多军用物资无可厚非。但是储备的过分的多，其实就给川中吴曦准备的。
　　金国的大臣们，无论是来自枢密院还是都元帅府，又或者是那些文官们，大家早早就已经达成了一致，在吴曦的问题，金国一定要支持，只要吴曦能够自立，金国绝对不惜一切代价……
　　看到完颜烈还有想要讨价还价的意思，完颜洪用眼神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的冲动，微笑着看着韦白，淡淡的说道：“你说的条件，对于大金国的国力来说，的确是九牛一毛。好吧，这些物资和钱财，我会向朝廷禀告，尽快调配给你。只不过，我得知道，吴曦大人到底准备怎么做？”
　　韦白压低了声音，靠近完颜洪的耳边，轻声说道：“这件事，吴曦大人早有计较。只要金国的援助一到，吴大人就马上从川北出兵，大人这里再派一支兵马，从安康出发，前后夹击兴元府，将辛弃疾的兴元军全部歼灭，北方少了辛弃疾，四川的威胁就少了很多。再说了，如果真的拿下辛弃疾，我想，元帅大人在大金国肯定是大大的露脸吧！”
　　这话倒是不假，辛弃疾是几任金国皇帝都指名道姓要捉拿的人，要是被完颜洪拿下，这份功劳可就不是一般的大了。将来，在完颜沙退下之后，完颜洪未必没有登上都元帅府宝座的机会。金人，对军功看的可不是一般的重。
　　“那你等我的消息吧！”完颜洪压抑着心头的火热，尽量平淡的说道。


第五十章 运输大队长
　　山峦叠嶂，河流密布。任河注入汉水，汉江将紫阳县分割成两半。这儿不仅仅风景秀丽，更加是出川之后的第一道屏障。紫阳县就位于安康和巴中之间，眼下，还牢牢掌握在吴曦的军队手中。
　　只不过，这是一座并不算重要的城池，平日的驻军并不是很多。这些天来，因为要和金人交割物资，紫阳县的驻军顿时多了不少。就连川中现在的天字第一号人物吴曦，也亲自在紫阳县坐镇。
　　数以万计的兵马拱卫着这座小小的城池，吴曦看着远处扬起的烟尘，忽然侧过脑袋对身边一人问道：“贤侄，只剩下最后两万匹马还没有交割了对不对？”
　　被他叫做贤侄的，便是韩风，锦衣卫的指挥使大人露齿一笑：“当然，这件事是小侄亲自去办的，那些人怎么可能不上当？”
　　吴曦身边的将领并不算少，许多人都看着韩风，这个之前诈称是‘韦白’的年轻人。金国肯定是要支持吴曦的自立，这并不足为奇。看到许多将领都面露不解，吴曦微微一笑，解释道：“这次最大的功劳肯定是要记在锦衣卫的头上。”
　　“金国一而再再而三的劝说我投降或者自立，那我们就索性给他来个将计就计。之前锦衣卫的鸽组已经通过各种渠道，查清金国到底在安康存储了多少物资。我们的开价，就是要把安康所有资源一网打尽。要做到这一点，没有详尽的情报是不可能的。”
　　吴曦缓缓的说道：“这仅仅是个开始，让我对韩风真正刮目相看的是，安康有金国想要给川中的储备。而韩风提出，要洗劫，就要把金国人洗劫的干干净净，最好是让他们变得一穷二白。他的部下经过仔细计算，推测出两万金兵日常储备有多少。全部算在我们的开价之中，而且，死死咬定，坚决不给金国人还价的机会。完颜洪想要博出头，就要落入我们的毂中。”
　　诸将恍然大悟，现在的安康城里等于是个空壳子，钱！战马！粮草！武器！几乎都被韩风给要了过来。甚至守城的官兵除了自己箭壶里的箭矢之外，再也找不到一支可以射出来的箭。为了立功，同时也深信吴曦即将自立的完颜洪，并不担心安康的安全。可若是这个时候，宋人集结军队，对安康开战呢？极度缺乏物资，正在等待后方供应的安康，还能坚守得住吗？
　　“跟金国人要战马也是一步妙棋，这并不是仅仅是消弱敌人，增强自己，更重要的是。两万匹战马，需要五千人来送。”吴曦狡黠的笑了笑：“五千人若是在城内，坚守不出，我们吃掉他们，肯定很费力。若是他们千辛万苦赶着战马来送给我们呢？这边收缴了战马，那边我就要他们的命！不过是五千人而已，落在我的手中，杀起来还不是砍瓜切菜那么简单？”
　　好几位将领下意识的朝身后兵营望去，吴曦来到紫阳县，算得上是精锐尽出，川军主力三万人都被吴曦给带了出来。三万大军以逸待劳，等那五千金兵送马之后累得半死，再突然袭击，绝对可以把这一支金国兵马全部吞下。想到这一点，再看看韩风，许多人不觉暗自惊奇，难怪年纪轻轻就已经是高官，谁曾想到，那个血气方刚，拿着一把刀就杀入李家花园的韩风，已经成长到了这个地步？
　　远处飘扬的烟尘正在接近，距离紫阳县越来越近，完颜烈的心中就越来越有气。这些汉人简直是吃人不吐骨头，尤其是那个韦白，开口就是要东西，不是要战马就是要装备，再不然就是钱。动不动就拿不造反了来威胁这些金国大员们。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可笑的事情，造反的成了大爷，而金国这个敲边鼓的却成了被敲诈勒索的对象。
　　明面上说是要五百万两白银，韦白已经前前后后加了三次价。现在安康的府库里干净的差不多只剩下老鼠了。而草料场、武器库、粮仓，也被韦白搬了个七七八八，每次的借口都是……吴大人又招兵买马了，钱不够用了等等。
　　让完颜烈愤愤不平的是，这小子拿了金国这么多好处，居然连个谢字都没有，那态度，简直就是地主老爷去佃户家里收租子去了。
　　任河是汉江最大的支流，谷狭滩险，山幽水碧，与峰岭奇峭的巴山浑然一体，形成雄奇壮观的山河自然风光。任河漂流从高滩出发顺河漂流而下至权河，全程三十里里，有大小险滩三十六个，任河水道水流有急有缓，水势有惊无险，两岸群山连绵起伏，风光秀美。只是，这么美丽的风光，现在落在完颜烈的眼中，也变了味道。
　　大金国马多，但是也不能这么糟蹋啊，转手就送出去两万匹。就差没把官兵们屁股底下的战马也丢给宋人了。作为金国皇族，完颜烈很有主人翁的感觉，虽然送出去的是公款，可他的心依然在滴血，这些东西留在国内，可不都是完颜家的么！
　　“宋人在前方接马！”前探的哨兵策马而归，一直跑到完颜烈的面前禀告道。
　　完颜烈恶狠狠的骂了句娘，这才按住马头，缓缓前行，看着前方那个熟悉的身影，完颜烈忍不住提高了声调喝道：“韦白，老子给你送马来了。”
　　“完颜将军不要这么小气！”韩风嘻嘻哈哈的迎前几步，先抱了抱拳，又高声说道：“反正吴大人自立了，你们金国可得到不少好处呢，这么小气的话，真的是度量不足哦。”
　　完颜烈懒得跟他废话，怒气冲冲的走到一边，找了块平坦的地方坐了下来，漠然看着宋人和自己的部下办理着交结，清点战马。为了便于管理马群，官兵们没有骑自己平时的坐骑，而就是那两万匹送给宋人的马儿，被他们给骑了来。换句话说，交接完之后，除了部分将官之外，余下的金国官兵，都只能跟在马后走着回去了。
　　韩风皮笑肉不笑的盯着完颜烈，两人大眼翻小眼，却始终没有说什么。只不过，韩风当然知道完颜烈的心思，他现在可是恨不得要扒自己的皮，吃自己的肉！
　　时间一点点的流逝，完颜烈下意识的摸了摸有些饥饿的肚皮，不自禁看了看韩风。没想到这些该天杀的汉人一点儿都没有请大金国客人吃顿饭的觉悟。完颜烈索性站起身来，走到韩风面前，厉声喝道：“韦公子，你们汉人就是这么待客的吗？且不说我们大老远给你送马来，又没有叫你们付出什么代价。难道，这天色，就不知道准备好晚饭给我的部下吃吗？”
　　韩风故作吃惊的模样，低声说道：“哎呀，我自己不觉得饿，就把这事儿给忘了。你们想吃东西是么，也好，这间事情忙完，我便给你们安排晚饭。”
　　两万匹战马的交接并不是一个简单的过程。完颜烈不知道等了多久，才算看着宋人把战马收拢着朝后方赶去。压抑不住怒火的完颜烈愤愤的丢下手中咬了几口的干粮，冲到韩风面前：“现在你没有借口了吧？赶紧给我的部下安排吃食。几天都是啃干粮，哪里还能有力气？”
　　韩风笑嘻嘻的看着完颜烈，淡淡的说道：“完颜将军，你有所不知。本来老话是说，吃饱了好上路。不过我这个人小气的很，想来想去，反正你们马上就去黄泉路了，又何必浪费我们的粮食呢？对不对？”
　　完颜烈心中一惊，正要跳开，忽然肩头一紧，韩风已经伸手扣住他的肩窝，翻身便是一记漂亮的过肩摔，将完颜烈重重摔在地上，带着头盔的脑袋，哐当一声撞在地面一块石头上，当即昏死过去。
　　远处的金兵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远远看到完颜烈和那个汉人说了几句什么，跟着便被那汉人摔翻在地，一个个顿时惊叫连连，怒气冲天，高声嚎叫起来……
　　韩风十分同情的低头看了看完颜烈，喃喃道：“可怜你这个运输大队长了啊。没有吃没有穿，自有那金狗送上前……”
　　韩风哼着小曲，从怀里摸出一支响箭，甩手将响箭打上半空。一队骑兵疯狂的从刚刚离开的马群两翼掠出，那清一色的铁甲清一色的长枪，还有那一往无前视死如归的气势。让惊慌万分的金兵失声尖叫起来。自从兴元府一战之后，还有谁不知道豹组铁骑的威名？那可是和完颜璟的黑甲相比，也绝不逊色的强军！
　　漫山遍野忽然冒出许多人来，川军不知道埋伏在哪里，也不知道埋伏了多久。他们等的就是韩风这一声响箭。铺天盖地的兵马，四面合围，看这气势，吴曦是打定主意要把这五千金兵全都包了饺子——一个也不放过。
　　韩风淡然一笑，策马而退，一个个熟悉的身影从他身边掠过，漫天飞舞的箭矢已经把金兵的队伍打得一盘散沙，等着他们的，只是一场屠杀！


第五十一章 手掌心
　　完颜洪扶着墙垛站在城头上，太阳正烈，刺眼的阳光让他无法眺望远方，就算勉强看去，也会刺得双眼生疼。善解人意的部下，不知道从哪里弄出来一把伞，遮在完颜洪的头顶上，陪着笑脸说道：“元帅，这么热的天，小的再给您弄壶凉茶来吧？”
　　不提还好，一提起来，完颜洪还真觉得有些口渴，便默不作声的点了点头。部下大喜过望，对着身边的亲兵喝道：“傻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去弄壶凉茶来伺候着？”
　　他骂人骂得凶，转过脸来看向完颜洪的时候，又是一副笑容，手里紧紧握着那把伞，仿佛生怕别人抢了他撑伞的机会似的。完颜洪看在眼里，心中冷笑不已，官场上走捷径莫过于‘阿谀奉承’四字真言。就算是完颜洪自己，要是有给完颜璟撑伞的机会，也舍不得放手了。不过，马屁拍得多了，未必有真材实料，这个道理，完颜洪还是懂得的。
　　完颜烈亲自去交接两万匹战马已经过去很久了，算起来日子也应该回到安康了。完颜洪的心里有些不太踏实，汉人和金人之间的关系，并不是那么简单。他也很难完全信任吴曦。只不过，吴曦的自立，眼下看起来，无论是对他自己，还是对金国，都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也由不得完颜烈不去做。
　　办完了这些事儿，完颜洪就可以琢磨着怎么和吴曦联手把兴元府拿下来，把兴元军一口吞掉了。
　　正想得出神，一杯凉茶已经递到身边。完颜洪会心一笑，接过茶杯，刚要放到嘴边，忽然眼前一亮，遥望远方，尘烟四起。在军中生活了这么多年，完颜洪看得清清楚楚，这分明就是步军才能激起的灰尘，要是马蹄，绝对不会这么低、这么浓！看样子，应该是完颜烈交割完战马，带着步行的兵马赶回来了。
　　“元帅大人，您看。副帅大人似乎还带着吴曦的回礼。”撑伞的部下踮着脚尖仔细看了看：“有十余辆大车呢。看来，吴曦也不算太小气。”
　　“哼，坑了我们这么多东西，不给点回礼，吴曦也未免太过分了点。”完颜洪冷哼一声，暗暗咬牙。眼下当然是吴曦的自立最重要，不过在大金国吞下江南之后，吴曦区区四川之地，还真的能守住吗？西夏是大金的属国，大理吐蕃可没有一个敢招惹金国的。想到，自己有可能亲自领军攻下四川，完颜洪的心又狂热的跳了起来——别看你现在蹦的欢，小心秋后拉清单。大金国的便宜，不是那么好占的！
　　远远走来的官兵们似乎已经很疲惫了，几乎是拖着武器在行走，正因为如此，溅起的灰尘更加密集，黄土滚滚，只能勉强辨认出是完颜烈的旗号，余下的，什么都看不清楚。两匹川马拉着一辆车，并不算长的车队，反而走在了队伍的最前边。
　　“这些兵是得操练操练了，离开马，都已经不会打仗了。”完颜洪冷冷的哼了一声。
　　城头上的金兵顿时幸灾乐祸起来，这也怪不得跟随完颜烈出去的那些兵马。大金国本来就是马上得的半壁江山，官兵都习惯了骑马战斗，陡然让他们步行从紫阳县走回到安康，这不是要他们的命么？
　　守卫城门的官兵缓缓放下了吊桥，门洞里的人乐呵呵的看着远处灰头土脸的战友们。马车缓慢的朝城门走去，一车车来自四川的物资走进了城门。可是跟随在车队后的官兵，忽然间就像打了鸡血似的，拔腿就往回跑。而他们的奔跑并不是慌乱无序的，从队伍的左右两翼退开，队伍尾端的士兵齐刷刷亮出一排弓箭，箭头跳跃着火焰。
　　明晃晃的火焰在阳光下看起来分外刺眼，城头上的完颜洪眼前顿时一花，惊异的用手挡住眼睛，失声叫道：“这些家伙想干什么？”
　　就在他疑问的瞬间，一排火箭已经飞也似的射了出去，准头当然是不值一提，弧度更加奇差无比。门洞里的金兵只是下意识的抬起了脸，便马上落下。因为那些弓箭根本不像寻常那样是高高射出的，而是平平齐射，落在那些马车上。
　　不知道马车上到底带的是什么，箭矢一沾到马车，就立刻让马车燃烧起来。距离马车很近的一名金兵，诧异的用长矛捅了捅马车底层的袋子，矛尖似乎捅破了什么罐子，一股熟悉的味道立刻冲进了他的鼻端。那金兵惊恐的连退几步，嘶声叫道：“火药……是火药……”
　　城头上的完颜洪脸色一变，手指指向城下的官兵，厉声喝道：“放箭，射死他们！”
　　门洞里的金兵已经急得乱成一团，送来的马车并非都是火药，覆盖在最上边的那些都是草料而已。但是草料已经燃烧，火药距离爆炸还远吗？
　　“水，水……”疯狂的叫声在门洞里到处响起。但是此时此地，哪里去找水？心急火燎的金兵甚至扯下裤子，毫不顾忌的冲着熊熊燃烧的马车尿去。可是，加起来也尿不满一个大海碗……这只是在给杯水车薪，做一个生动的诠释。
　　并不是他们不想逃走，主帅在上，此时擅离职守，也是杀头的大罪。家里人都会受到牵连，要是死在这里，至少还有丰厚的抚恤。如果侥幸把马车给尿灭了……当然，理智一点的女真人都知道这是不可能之任务，他们还会得到重重的奖赏！
　　略带黄色的小便还在淋漓，铺天盖地的火焰伴随着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已经覆盖了整个西门。方才看起来还巍峨无比的西门，已经摇摇欲坠。吊桥、城门、守门的官兵，顷刻间化为灰烬……坚固的城墙颤抖不已，破碎的青石不住洒落。
　　“元帅大人，快下城，西门要塌了……”亲兵一脸忠义勇敢的模样，冲到完颜洪的身边，一把拉住这个失魂落魄的元帅，拼命朝后方扯去。
　　完颜洪的确是惊呆了，他怎么都没有想到，宋人的手笔居然这么大，十几车火药罐。虽然这些火药罐只是很粗糙的物事。虽然单个的火药罐只是猎人用来炸个野猪而已。但是十几车，数以千万计的火药罐一起爆炸，那就完全不是一码事儿了。
　　安康的城墙历经战火，多少年来修修补补。不久前，完颜沙亲自领兵拿下安康的时候，也经历了一番血战。刚刚修补过的城墙上，当时的血迹还没有被雨水冲刷干净。这样的城墙能顶得住成千上万火药罐的爆炸威力吗？至于你信不信，反正我信了！
　　到底是皇族里的元帅，到底是身经百战过的将军，虽然被宋人那不计成本的火药进攻打得失魂落魄。但是完颜洪马上把自己的状态从失魂落魄调整回来，高声呼喊道：“备战，备战。宋军很快就要攻城、准备巷战！”
　　他的叫喊声在一片混乱之中并没有传的太远。而在安康城西的山坡上，漫山遍野的宋军像是一片黑色的洪流吞噬着黄土地。
　　辛弃疾按下马头，遥望安康，冷冷的说道：“完颜璟这次果然送了我们好大的一份礼物。”
　　在他身边，四川最高级别武将吴曦，微微一笑接口道：“这次还得看你的兴元军新兵了。”
　　辛弃疾侧头望了他一眼，两人心照不宣。看着眼前那些退却的豹组官兵渐渐退缩到阵前，吴曦不由得赞道：“韩风这小子挺厉害的，手底下能打的，能冲的，还有骗死人不偿命的。你看看他那些豹组的兵，都可以去当戏子了，把完颜洪骗的一愣一愣的。步行也跑的这么快，我甚至怀疑，当初韩风在建康府练兵的时候，是不是真的牵了几只豹子在后边追他们。”
　　“那是当然，是我的世侄，怎么会差了？”辛弃疾傲然说道：“当年，还是我老人家在绍兴府给他指点明路。”
　　吴曦不屑一顾的冷笑道：“又不是你的儿子。只是世侄而已，算哪门子亲戚。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这次，要不是为了开拔费的事儿，我能让你的兴元军抢攻？不过，话说你那些新兵，待会儿上了战场可不要哭爹喊娘啊！”
　　一说到打仗，辛弃疾的表情立刻严肃了起来，低声吩咐道：“博戈达，你亲自领军入城，巷战是你最拿手的。”
　　博戈达盔甲明亮，倒提钢刀，冲着辛弃疾抱了抱拳，大旗一招，一队兵马随在博戈达身后朝着安康急冲而去。
　　摇摇欲坠的安康西门，在垂死挣扎了半天之后，终于轰然倒塌，散落下来的石块转眼间填平了护城河。侥幸没有摔死的金兵颤抖着惊惶着，无助的看着迎面冲杀而来的宋军。
　　“博戈满，带一队骑兵从城后包抄，只要出城的立刻截杀。”辛弃疾捋了捋胡须，傲然笑道：“南边留给了韩风的豹组、北边得让文海贤侄找些功劳。咱们兴元军也无需抢的太多。”
　　吴曦哑然失笑：“好大的口气啊，我看，咱们谁都别争了，这次，最大的功劳，怎么都跑不出韩风的手掌心！”


第五十二章 杀死韩侂胄
　　皇帝的位置很多人都想坐，但是果真坐上了皇帝的宝座，就能心满意足么？完颜璟现在就不这么认为。尽管坐在郁郁苍苍的御花园里，尽管身边有佳丽如云，有时鲜蔬果，有各地名茶，还有一群恭恭敬敬的太监和侍卫。可他的心情怎么都好不起来。
　　面前放着几分各地呈报上来的公文。完颜璟的目光缓缓落在最上边那一张公文上，那是北面招讨使发来的草原动态。铁木真实在发展的太迅速了，在击溃并收服了札木合的十三翼之后，兵锋直指王汗。往日的义父义子已经同室操戈，而抵挡不住的王汗请求金国支援，北面招讨使不敢自己做主，一封公文八百里加急送到皇宫，请完颜璟亲自定夺。
　　夹谷清臣站在君王身侧，小心翼翼的看着完颜璟的脸色。而和他相对而立的完颜沙，看起来也不比他好很多。
　　“铁木真……实在是有些出乎朕的意料。”完颜璟悠悠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完颜沙的身上：“郡主去了漠北，帮助铁木真一手打造了军情处，从此铁木真横扫草原，再无敌手。朕真的很不明白，是当年都元帅府里的人太笨，还是铁木真手下的蒙古人太聪明。为什么都是郡主亲自组建的军情机构，作用差距就这么大呢？”
　　听话得听音，就算沐谦心已经离开了金国一年多，完颜璟还是叫她郡主，光是这份情谊，就让夹谷清臣心里暗暗羡慕不已。这年头，当女人还是比当男人要占便宜的多了……不过，沐谦心的都元帅府没有能够在对细作司，也就是后来的锦衣卫取得上风。归根到底还是因为，蒙古人并不注重情报作战。而汉人就不同，据说汉人使用细作的年头甚至可以追溯到两千年前，历代的细作机构都是十分完善的组织。
　　不过，这样的理由，夹谷清臣绝对不会替完颜沙说出来，他还巴不得这个老对头多吃点苦头呢！
　　完颜沙正要解释，完颜璟已经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说下去，一手拿起面前的公文，淡淡的说道：“铁木真发展的太过迅速，俨然已经是大金国北方的祸害。他和大金国的仇怨很深，不过，铁木真很会做人，他势弱的时候，会主动靠拢强大的力量。一旦被他整合了草原上的势力，迟早会和大金国开战。”
　　完颜沙靠近一步，冷冷的喝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招殃。陛下，不如……”
　　完颜璟点了点头：“朕也是这个意思。当年我们的祖先从白山黑水中一步步打出这个天下。最初的时候，我们没有守土的烦恼，只管杀戮和掠夺。现在得了辽国和宋人的这么多土地，我们也被捆绑住了。尤其是，宋人现在任用韩侂胄为相国，虎视眈眈。大金兵力主要防御南线，可以投入到北方的兵力不是很多啊！”
　　夹谷清臣慢条斯理的说道：“陛下，这倒不必担心。都元帅大人能征善战，况且兵贵精不贵多。微臣以为，要是都元帅大人亲自率领三五万大军前去漠北，必能将乞颜部一举击溃，生擒铁木真！”
　　完颜沙冷冷的抬起头来瞪着夹谷清臣，嘴唇一点点的蠕动，但是夹谷清臣还是能够读出他想要说出的那句话：我干你娘！夹谷清臣不甘示弱，默不作声的用唇语回敬了一句极为粗劣的话语。
　　捧杀，这是赤裸裸的捧杀。光是看看战报就知道铁木真何等厉害了，以少胜多简直是铁木真的拿手好戏，更别说以优势兵力面对弱势敌人的时候，铁木真打的更是漂亮，未尝一败的铁木真就是草原的战神。而现在乞颜部能够动员的总兵力已经高达六七万，这样的军队，这样的统帅。夹谷清臣的话，岂不是让完颜沙带着‘三五万’部下去找死么？
　　“也好！”完颜璟轻悠悠的说道。
　　完颜沙顿时急了，立刻大声说道：“陛下，臣不是怕死。但是三五万人马北伐铁木真，实在没有万全的把握。臣死不要紧，但是把大金国数万的精锐葬送在漠北，微臣可是无颜面对祖先。夹谷清臣他……”
　　完颜璟打断了他的话头，轻描淡写的说道：“朕知道。所以，都元帅大人可带同四万都元帅府本部军马出征漠北。”他转过脸来看着幸灾乐祸的夹谷清臣，语气十分平缓的吩咐道：“枢密副使，既然是你举荐的都元帅大人。朕就吩咐你为都元帅大人做好军情和后勤供应。并且，你要迅速派人去王汗部，直接接管王汗部下兵马的指挥权。和都元帅大人里应外合，击破铁木真。”
　　“我……微臣……”夹谷清臣顿时一愣。
　　“朕知道你们向来不和，不过，这是国家大事，私人恩怨暂且放在一边。如果都元帅在漠北战事不利，他该当承受何等处罚，你身为举荐官员，当要连坐。”完颜璟狡黠的笑了笑，英俊的脸上掠过一丝阳光：“换句话说，如果他兵败身死，朕也要斩了你！”
　　完颜沙哈哈大笑起来，大步走到夹谷清臣身边，伸手揽住他的肩头，不顾枢密副使的反抗，粗声粗气的说道：“夹谷清臣，你我虽然不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是很有可能同年同月同日死！这是缘分啊，缘分！”
　　夹谷清臣的心里怎能舒服，恨得牙痒痒，可是又没法当着完颜璟的面给说出来，只能含笑答道：“是，是，缘分！缘分！”
　　完颜璟将最上边的那份公文丢开，随手捡起第二份公文，缓缓说道：“铁木真的事就这么定了。不吉利的话，也不要多说了。四万精锐加上王汗部族还能动用的兵马，朕觉得可以和铁木真一战。如果需要任何支援，或者要调动兵马，北面招讨使部下兵马，随你调动。大金国的兵权是一分为二的，枢密院和都元帅府必须要紧密合作，才能克敌制胜！”
　　看着两位大臣老老实实的答应了，完颜璟略松一口气，展开第二份公文：“安康丢了，完颜洪被俘，已押送临安。完颜烈战死……这一次，大金国被吴曦和韩风彻底玩了一次。朕的面子自然是没了，可现在要对宋人动兵，的确不是好时机。两位爱卿，你们觉得，怎么才能把大金国的颜面找回来？”
　　要找回这个面子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儿，就算是夹谷清臣和完颜沙，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完颜璟。两人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肯正面回答完颜璟的问题。您说这要怎么找场子？马上发兵去攻打安康或者兴元府？上次胜在偷袭，这次宋人肯定不会再上当了。而且，兴元军主力驻扎，得多少人去打？后勤辎重怎么准备？总不能北面打着铁木真，南边再跟宋人开战吧？大金国威风也不能这么摆啊……
　　派人去谴责宋人？这好像是以前宋人常干的事儿。谁打我，我就骂谁。这样丢份的事儿，完颜璟可不干。又不能动刀兵，又不能去吵架，想要找面子，真不容易。
　　夹谷清臣忽然福至心灵，脱口而出：“陛下，杀死韩侂胄！”
　　完颜璟上身挺起，坐得笔直，仔细思量着夹谷清臣的提议。韩侂胄算得上是主战宋臣之中最强硬的一个。也正是因为他的存在，宋人不断积蓄力量，企图北伐。这么多年来，宋人从不敢对金国轻启战端。哪怕是金国人已经欺负到宋人的头顶上了……杀死韩侂胄，对于大金国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
　　宋人虽然很多，可想要找出一个像韩侂胄这样，无论在士子还是官宦之中，都拥有极高声望的人，还真不容易。而且，韩侂胄和赵扩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也决定了这个皇帝对韩侂胄的信任。如果杀死了韩侂胄，赵扩又有几个能信得过的大臣呢？
　　完颜璟自己也是皇帝，当然知道，‘孤家寡人’的意思，就是做皇帝的，没有朋友，没有几个能信任的人了。
　　尤其是，最大的好处可以打击宋人正在紧锣密鼓筹划的北伐。让金国可以腾出手来，先收拾了北方的铁木真，再一口口把宋人给吞下去。好处这么多的事儿，还能给大金国找回点面子，何乐而不为呢？
　　“韩侂胄是宋人高官，杀他不易。”完颜璟静静的看着夹谷清臣：“汉人的刺客，也巴不得要了你的命。可到了现在，也没有得手。韩侂胄贵为宰相，又怎么可能随随便便被我们的刺客杀死呢？你到底有什么好计策？”
　　夹谷清臣一时间哪里去找什么周密的计划出来，只是随机应变答道：“韩侂胄虽然护卫森严，但是未尝就没有可乘之机。枢密院南府多派刺客，一天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的监视韩侂胄，总能找到机会。再说，大金国在宋人那里也有不少暗桩，必要的时候，牺牲一部分人，能够杀死韩侂胄，也是值得的。”
　　完颜璟点了点头：“要不惜一切代价。去办吧！”


第五十三章 比赛
　　烈日当空，就在成都校场上，三个方阵整整齐齐的排列着。这三支队伍分别来自吴曦的驻屯军、辛弃疾的兴元军和韩风的豹组。
　　当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那火热的光芒毫无遮掩的洒落在身披重甲的官兵身上。要知道，大宋一名官兵如果穿戴整齐，身上是要背负着三十多斤的重量，这还不算他们手中的武器。豆大的汗水顺着他们的脸庞一滴滴滚落，滑过明亮的盔甲，落在土地上，转眼间就被干涸的大地吸收的干干净净。
　　沉重的盔甲已经被阳光晒得有些发烫，如果伸手摸上去，手指头都会觉得一麻。而不住流下的汗水，甚至挂在睫毛上。一旦闭上眼睛，带着咸味的汗水渗入眼中，整个眼睛都会觉得麻痒难当。
　　这里都是精兵强将，尽管已经在烈日下站了大半个时辰，还是稳如泰山，三个方阵并没有出现任何散乱。
　　吴曦满意的捋了捋胡须，得意洋洋的说道：“我们川军一向纪律严密，吴家带兵几十年，自然有自己的方法，看看我的部下，可有一个摇摇欲坠的？可有一个求饶不站的？”
　　韩风嘿嘿一笑，拱手道：“吴大人，不妨让我试试你的部下。”
　　吴曦傲然点头。韩风也不客套，从阴凉的树荫下一跃而起，快步走到吴曦部下方阵之前，仔细看着这些已经汗流浃背，估计连底裤都已经打湿好几遍的官兵们，冷冷的说道：“你们可以解散了，去一边喝点凉水去吧。”
　　已经站得快要晕倒的川军官兵，一听此话，顿时欢呼起来，当即作鸟兽散，丢盔弃甲的有之，就势躺在地上休息有之，当然，更多的人是直奔放下树下的水缸，七手八脚的去抢水瓢。
　　吴曦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耳边偏偏又听见辛弃疾几声奸笑，那张老脸更加挂不住，面目一冷，拂袖而起，带着几名亲兵，快步朝着那群散乱的官兵走了过去，厉声喝道：“你们是不是耳朵有问题。韩风是川军将领？他说是奉我命令了吗？你们怎敢因为外人一句话，就自己解散？当我的军令是儿戏不成？”
　　本来欢呼不已的川军官兵顿时鸦雀无声，一个个瞠目结舌，的确如此，韩风可没说过那是吴曦的意思啊。本来站队的时候，吴曦就吩咐过，除非有他本人命令，否则个个都要站得像铁矛一样笔直。这一下可算是中了韩风的奸计了！
　　吴曦转过脸来看着一脸无辜的韩风，没好气的冷哼一声：“韩风，你这是用诈，要是我派人去你豹组那边喊一声，包管你的部下也是鸡飞狗跳。”
　　“吴大人，您尽管可以试试。”韩风满不在乎的答道。
　　跟在吴曦身边的吴文海，看到父亲的部下上当，冲着韩风做了个鬼脸，快步朝豹组的方阵跑去。三个方阵站得很开，那里同样是两百名豹组官兵站得如标枪般挺直。没有一个朝这片混乱的川军官兵看一眼。
　　吴文海心中暗暗佩服，却还是大步站在豹组之前，提高了声调喝道：“韩大人有令，豹组就地解散，自行休息。”
　　满以为自己一句话，这两百名豹组马上就要上蹿下跳，没想到，那些人个个就像没有听见自己的话似的，依然站得笔直，昂首挺胸。吴文海暗暗恼怒，厉声喝道：“你们敢不听韩大人的号令？”
　　为首一名队长高声答道：“请问将军有没有韩大人印鉴？如果没有，豹组恕不从命。”
　　这是没骗过去啊……吴文海忍不住扭头朝着韩风的方向看去。更没想到的是，那个说了话的豹组队长忽然又开口说道：“站队之前，韩大人吩咐的是，没有他亲自吩咐，绝不解散，也不可喧哗。下官贸然和将军对话，已经犯了军规，下官自行受罚。”说罢，那名队长独自走到队伍之前，带着沉重的盔甲，趴在地上，一起一伏，十分标准的做了个五十个伏地挺身。三十多斤的盔甲、在烈日下暴晒后体力衰减不少，五十个伏地挺身做到最后两个，几乎是咬着牙完成的，饶是如此，依然是完成的十分标准。随即，那队长站起身来，拍了拍手掌的灰尘，重新站入队列之中。
　　吴文海闹了个没趣，只得悻悻的返身走回。韩风笑眯眯的抱起膀子，得意的神情溢于言表。吴曦的面子理所当然挂不住，可是又无可奈何，只得把一肚子火气发在那群川军官兵的身上：“都给老子老老实实站好，把麻扎刀都举起来，举过头顶，不准放下来，直到老子喊停为止！”
　　辛弃疾悠然走到吴曦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淡淡的说道：“通常你开始自称老子的时候，就快要乱了方寸了。不过，说起来带兵，你跟我老人家相比，还是有些差距的。韩风这小子跟着我老人家见识的多了，他的豹组，当初也有不少我老人家飞虎军的精英，所以才有了今天的局面，也难怪你会输掉这场比赛。”
　　辛弃疾正说得眉飞色舞，就差没说韩风是他的徒弟，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了，忽然间，辛弃疾脸色一变，双眼直如喷出火来，牙关紧咬，有些花白的胡须一个劲的在下颌颤抖。吴文海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关切的问道：“辛世叔，是不是天气太热了，你的身体吃不消？要不然早点回去休息？”
　　吴曦顺着辛弃疾的目光看去，顿时哈哈大笑起来，前俯后仰的说道：“哈哈哈，这可真是五十步笑百步了。你的兴元军，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
　　辛弃疾咬牙切齿的喝道：“一世英名，今天全被这群兔崽子毁在这儿了。这要是当年的飞虎军，怎么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
　　偌大的校场上，只有一个方阵还是整整齐齐的，那就是豹组的方阵。就算是辛弃疾的兴元军，也有些散乱了起来。辛弃疾忍不住恨恨的看着韩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这也是你小子安排好的吧……”


第五十四章 噩耗
　　几位风华绝代的少女，轻移莲步，缓缓从校场穿过。一阵阵银铃般的笑声随风传来，绰约的身姿、动人的神采，无不让人侧目。当然，除了豹组的二百人之外。
　　辛弃疾的恼火正是来自于此，他的兴元军，毫无例外的脑袋齐刷刷的跟着几位少女移动。数百道目光聚焦在那些美丽的少女身上。太狠了，这位老将暗叹道，韩风这一招的确毒辣。为首的是沐谦心，身边是林珍等锦衣卫的姑娘，就连那个彝族少女阿倮也跟在一旁。这几位女子，或者清纯、或者火热、或者夺目、或者充满了异样的风情，被那些血气方刚的年轻官兵看在眼里，定力稍差一点的，怎么可能不扭头看过去。
　　心里虽然明白这个道理，可辛弃疾还是压不下心头的火气，怒气冲冲的蹿到诸军之前破口大骂道：“上辈子都没见过女人吗？几个女人从阵前走过，你们一个个都恨不得挖出眼珠子来。这样的破烂军队，还指望上阵打仗？女真人不用动刀枪了，拉一排姑娘出来，你们指不定就马上举旗投降了……”
　　韩风笑呵呵的走到辛弃疾身边，低声安慰道：“辛世叔，息怒、息怒！今天这一比，大家也就看出来了，军纪这一块，还是要加强。四川不同于别的地方，将来出兵北伐，川中是极为重要的根据地之一。出兵之后，直接要面对金国数十万大军的压力。军队不能令行禁止的话，十分危险。比赛之后，就算是刚打了胜仗的川军和兴元军，这股傲气，也被我的部下压下去了。”
　　辛弃疾虽然爱面子，可这场比赛，原意也就是他和吴曦商议过，知道兴元军招募了不少新兵，而川军久无战事也难免有些懈怠。在取胜安康之后，两军官兵骄傲之情溢于言表，吹牛的时候完全不把金国人放在眼里。身为富有经验的老将，辛弃疾当然知道，这样做法十分危险，女真人应该说还是很有战斗力的。可自己亲手来杀这些骄兵悍将的威风又不太合适，便找来韩风议论。
　　韩风别的或许不行，灭人威风向来拿手，当即提出要比赛。让那些已经眼高于顶的川军兴元军官兵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铁血之师。豹组恰恰又是最适合做这件事的，在救援兴元府的时候，豹组浴血奋战，突围求援，用鲜血和生命赢得了兴元军的敬佩。而在匡复安康的时候，又是豹组的官兵干冒奇险，将十余车火药送入城门，接下来的仗打的才那么顺手。川军上下提到豹组，也是个个都翘起大拇指。所以，想来想去，都是豹组最适合去灭他们的威风。
　　比赛失败的川军和兴元军一个个就像斗败的公鸡一般垂头丧气。吴曦和辛弃疾也懒得去看这些让他们丢了面子的士卒，吩咐部下将领严加操练，将来再和豹组比过。便拉着韩风一路朝校场外走去。
　　都忙乎了一天，大家未免有些肚饿，一行人径直去到校场附近的酒家，随意吃喝些。锦衣卫一早包下全场，在街道上严加看管，确保三位大员的安全。三人走进酒楼，找了个舒服的地方便坐了下来。
　　看到两位大人都有些郁闷，韩风十分有眼色的主动拿起酒壶给两人分别斟酒，这才说道：“上次拿下安康，辛世叔用的都是招募新军，没想到训练没有多久，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居然也有如此的战斗力，真是让人折服！”
　　这是辛弃疾的得意之作，韩风一提起，他怎么可能不开心？当即乐呵呵的说道：“这也没什么，练兵对于老夫来说，已经是轻车熟路。不过，你的计划倒是不错。这次用新军进攻安康。战胜之后，无论是缴获的封赏和朝廷的犒赏，都远远高于那些要开拔费的兵马！”
　　吴曦轻飘飘的哼了一声，要开拔费的军马，就是他的川军呗。这年头，只要不是傻子都会算账。打下安康之后，里外里算一笔帐，辛弃疾的新军，人均要比他的军马多赚了好几贯。可不要小看几贯钱，放在普通地方就足以开个店铺了。如今，川军还是外边的军马，听说这件事的，人心思动，不少人已经主动向军官提出，以后不要开拔费，先打了再说，只要待遇能和兴元军一样就行。
　　韩风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无非就是朝三暮四和朝四暮三的区别而已，但是还没打仗就拿开拔费，士卒就容易懈怠，作战也不够用心。反正钱已经到了口袋，打不赢撒腿就跑，留着命回家花钱去。所以，宋军要么就大胜，要是输了，也是惨败。现在事后算账就不同，个个拼了命去打，战功彪炳又或者缴获丰富，获得的可远远不是那几个开拔费能相提并论了。缴获多了，朝廷自然有钱给大家发放。而且，无形中提升了士卒作战的欲望和动力。
　　“我们一直担心开拔费的问题，这次兴元军做出了表率，朝廷上下借势而为，本来水师早就不要开拔费了，现在步军马军再放弃开拔费，对于财政来说，是大大缓解了压力。”吴曦感叹道：“以前准备北伐的时候，光是开拔费就要占去将近一半的国库储备。现在就不同了，可以集中钱财，先办要紧的事儿！”
　　韩风和辛弃疾缓缓点头。解决了开拔费，大宋的军队就可以走出这个无底洞，也可以再多征召一些兵马，为北伐做准备。
　　这边说着话，那边酒菜就已经送了上来，随便吃了一点，韩风开口说道：“这段日子来，金国那边清洗的很厉害，或许是因为都元帅府和枢密院南府在这次行动中损失太大，需要找回面子来。这两个机构是不遗余力的扫荡我锦衣卫在江北的暗桩。现在有些草木皆兵的味道，我的部下都暂时不敢轻举妄动。已经有一些本来潜伏很深的暗桩被女真人连根拔起，这样的损失，可不是一天两天能够重建的。小舞带着一群知事正在分析，到底女真人的目的是做什么。”
　　“女真人做什么暂且可以不管。”辛弃疾沉吟道：“无论是报复性的行动，还是他们打什么鬼主意，这都不要紧。眼下却有个很要命的事儿……”
　　吴曦看了看韩风，从怀里取出一封书信，递给韩风：“之前一直忙着安康战事，这封信，你爹直接寄给我，也知会了辛大人。叫我们暂且不要告诉你，直到安康的事情结束，本来想要找机会跟你说说，没想到，这几天，临安又来了新的消息……”
　　韩风一股莫名其妙的寒意涌遍全身，仿佛预感到这是一件很严重的大事，接过吴曦手中的信笺，拆开一看，手掌不觉一抖，那张轻飘飘的信纸，顿时落在地上。
　　辛弃疾附身捡起信纸，叹了口气：“几个月前，韩皇后就生了病，宫中御医束手无策，只能看着她日渐憔悴。官家下令各地将珍稀药材和民间名医送到临安，可惜，一样没能救回韩皇后。年纪轻轻，就这么香消玉殒，实在令人叹息！”
　　“确定不是有人下毒或者……”韩风冷冷的反问道。
　　吴曦点了点头：“这个真没有。你爹在临安何等势力，如果是有人想要毒杀皇后，决计不可能做的如此干净利落。只能说，这是天意。十二天前，皇后病逝，你爹是用加快密信送到成都告知我们，朝廷的讣告至少要再过十天才能到成都。”
　　韩风不觉怅然，虽然从自己的思想中，跟韩皇后并非真的姐弟，但是自己用了这个身子以来，韩皇后可是一直当自己是弟弟。也正是因为这一层关系，韩风才早早和赵扩结交，打下了深厚的感情。
　　猛然听闻韩皇后病逝，这一打击非同小可。
　　看到韩风双眼微红，辛弃疾伸手拍了拍韩风的后背，安抚道：“节哀顺变，皇后病逝，举国悲恸。只不过，这次皇后病逝，对你们韩家上下影响很大，你要早做准备，不要在北伐前，韩家出现任何乱子。”
　　韩风一时间思绪混乱，不明白辛弃疾的意思，脱口问道：“韩家树大根深，就算堂姐病逝，也不会动摇了韩家的根本吧？”
　　吴曦淡淡的解释道：“朝中三大家族，韩、吴、曹！吴家可以说最强，也可以说最弱。最强，是因为吴家直接掌控川中的军队，这一次，整个朝野都能看到，虽然是诈金人。但是吴家绝对有能力，在川中兴风作浪……”
　　这三个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酒楼上下哪里有人敢来听他们说话？就算是做完了菜，送了酒水的伙计，都老老实实躲在厨房，不敢出来。吴曦也不虞说些心地话。
　　“可吴家的弱，是弱在朝野。离开了四川，吴家什么都不是，朝中要不是有你爹为吴家说几句话，吴家几乎找不到能够共同进退的大臣。可韩、曹两家就聪明的多了。”吴曦叹了口气，有些惆怅：“韩家五代为官，到你已经是六代。一直都是文官，自从你爹开始，逐渐向军中渗透。就说你韩风好了，虽然锦衣卫不是军队，可更胜军队。韩家旁系子弟，在军中的也不少。你爹很明白，朝野要有人说话，军队也要有实力，这才是万全之道！”
　　“那曹家呢？”韩风顿时打起了精神。


第五十五章 曹家的计划
　　曹家起源于北宋开国功臣曹彬。他自从跟随赵匡胤以来，历任枢密承旨、枢密使。死后被追封为济阳郡王！曹彬已经算是很了不得了，他的七个儿子也不是庸才，尤其是曹玮，十九岁就得到宋太宗的召见，若非当时北宋人才济济。十九岁的曹玮几乎就要去和李继迁较量一番。
　　后来的曹玮也得到了和党项人战斗的机会，从军旅开始到官至御史大夫。曹玮是曹彬之后的一朵奇葩。他的兄弟曹璨也不遑多让。曹家就此开枝散叶，一代代流传到现在，虽然在南渡之后，曹家的势力大减，在朝中的风头也渐渐被韩家压过。但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曹家的底蕴也非同小可，绝非一般家族可以比拟。
　　吴曦看了看韩风，缓缓的解释道：“曹家很有意思，在最早传出皇后得病的消息之时。曹家立刻将一个女儿送入宫中。现在是宫中美人。据说，曹家这位女儿花容月貌，有倾城之姿。入宫之后，深得官家宠爱，若非皇后病重，官家几乎夜夜都要在曹美人那里过夜。”
　　这是在关键的时刻出手啊……韩风心思如电，怎么能看不到其中关键之处。曹家一直隐忍不发，等的就是个机会。之前李氏一族渐渐坐大，和韩家斗得你死我活。虽然李家伏诛，但是韩家借助内禅之威几乎霸占了朝野大部分势力。在这个时候，自然不是曹家抬头的好机会。现在宫内的韩皇后病逝，在此之前，把曹美人送入宫中，可以说曹家的目标只有一个——皇后宝座。
　　有一个能够在官家身边说上话的人，对于整个家族有怎样的利益？李家和韩家都已经很好的演示过了。现在的曹家，在朝野被韩家压制，在军中势力连吴家的零头都不如。如果不靠这一招起死回生，很难想像他们还能有什么样的手段。
　　“曹家有什么政治主张？”韩风轻声问道。
　　吴曦和辛弃疾不由得相视一笑，均暗露赞许之色。现在的韩风果然跟两三年前大大不同，并没有因为曹家企图抢夺皇后之位就马上恼怒，反而询问曹家的政治主张。要知道，政治上的分合都只是一时的，最重要的是利益。韩风年纪轻轻，就能把握到这个要害，果然是韩侂胄之后，韩家最出色的人才。
　　辛弃疾轻咳一声：“曹家其实也很为难，现在整个朝野都在大张旗鼓的准备北伐。可以说，在你爹的暴风骤雨之下，就算压根不想北伐的官员，现在也不敢做声，只能配合着做事。但是曹家的想法不同。首先，北伐要是打成了，韩家的声望一时无二，别说曹美人做了皇后，就算曹美人有通天彻地之能，也不可能凭借一个女子之力扳回局势。可要是北伐打输了……”
　　吴曦接口道：“那大宋就算能稳住半壁江山，最好的局面就是太上皇那二十年的重演。韩家固然是要倒霉，可也轮不到曹家上位。因为，大臣可以失败一次，可官家一次都不能输。经历失败之后，官家必然会把一切都紧紧抓在手中。曹家顶多能分一点油水，对整个家族的地位改变，没有什么益处。”
　　韩风的目光在两位大人的脸庞上静静游走，这并没有不敬的意思，而是韩风心里很明白，假若自己是曹家的家主，第一个棋子已经送入了宫中，第二步棋子就是军中，第三才可能是朝野的重要部门。
　　如果曹家想要在军中制造影响力，川军是肯定没指望了。那就只能希望在其他的三大驻屯军那里找机会。可建康府铁板一块，那儿的人和韩家走的极近，又是锦衣卫的大本营所在。如果建康驻屯军被曹家得手。韩侂胄和韩风父子不如一起找条裤带，把自己活活勒死得了。
　　再则就是襄阳驻军了，那里归属沿江制置使司。叶琛此人向来和韩侂胄不睦，未必不会和曹家走到一起去。
　　最后是荆州，直属兵力高达十二万四千人。是四大驻屯军里兵力最为强大的一支。但是荆州这里，一直是官家亲自看着的，也轮不到曹家插手进去。除非……曹美人的枕头风猛烈的就像台风，把赵扩吹得迷迷糊糊，把荆州驻屯军安插给曹家也说不定。
　　三人的目光转瞬间交流在一起，几乎异口同声说出两个字：“叶琛！”
　　韩风抢着说道：“假如曹家拉拢到叶琛，把曹家子弟纷纷放入军中。下一步就要争取在朝野的话语权。现在曹家在朝中并没有多少实权，六部之中，权力最大的吏部和户部都是我爹的人。礼部的史弥远是墙头草，而刑部直接在官家手中。余下的兵部没有实权，工部起不了风浪。只要守住吏部和户部，曹家也无法获得机会。”
　　辛弃疾微微点头。吏部可以任命三品及三品以下官员，甚至不用和官家商议。这份权力大到极限，换句话说，在最理想的情况下，吏部尚书可以把自己家的三姑六婆七大姨八大妈都变成官员。当然，在朝廷的监视下，吏部从来不敢如此妄为而已。但是不声不响的安插些自己人，那是轻而易举的事儿。
　　户部就不用说了，那是韩风的未来老丈人，管着整个大宋的钱袋子。这世上，或许有人愤怒的时候问候了满天神佛的全家女性，但是几乎没有人听到有人企图和财神爷的女性家属发生超友谊关系。钱，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人最想得到的东西之一。
　　吴曦叹了口气：“天知道史弥远会不会站在曹家那一边。可我最疑惑的是，现在北伐还没有开始，曹家为什么如此着急要翻身呢？他们大可以静观其变，等候北伐的结果，再做定论。现在贸然出手，不是明摆着得罪你爹吗？就算曹家树大根深，缠绵两百年。可今时不同往日，他们这么做，可没多少好处啊！”
　　三人同时陷入沉默，每个脑袋都在飞快的思索着问题，时光一分一秒流逝，窗外的阳光早已换成了月光。站在酒楼外的官兵依然纹丝不动，坚守着各自的岗位。三位大人却还没有能理出个头绪来。
　　桌子上的菜肴早已冷却，一层油脂漂浮在汤水上，残酒的香味飘荡在酒楼之中。不知道过了多久，韩风忽然一拍大腿，高声叫道：“我知道了。”
　　吴曦和辛弃疾齐刷刷的转过头去看着韩风。
　　“如果曹家不把曹美人送入宫去，而是直接在军中朝野部署，那才是真的要和韩家作对。曹家现在故意送个女儿入宫，摆明了是要奇货可居。大家都很清楚，一个宫中的代言人到底有多大的本事。他们的意图是要韩家主动和曹家联手，让韩家做出妥协。”
　　韩风一旦想破了这个问题，顿时茅塞顿开，一些不可思议的关键处马上迎刃而解：“如果曹家愿意让这个曹美人作为韩家在宫中的代言人的话。韩家就必须要给予曹家足够的好处，比如我爹要全力支持曹家现任族长，也就是官居门下省侍中佐天子的曹振。曹振的目标肯定是吏部尚书。”
　　六部其他的部门对于曹振一点吸引力都没有，只有吏部，曹振一旦拿到这个官职，就可以大摇大摆的将曹家的人一点点安排在重要部门，假以时日，曹家的人占据各个关键位置，曹家的荣光自然可以光复。
　　这是一个政治筹码。
　　“你是说，曹振准备用女儿来换取吏部尚书的官职？”吴曦喃喃的说道，不过他也在官场浮沉许久，转眼间就想通了其中的关键。如果曹振希望女儿猛吹枕头风，让自己当吏部尚书。那完全是在侮辱韩侂胄和赵扩的智商。但是，曹振如果让女儿猛吹一些不利于韩家的风，在北伐的关头，韩侂胄也绝对不会去冒这个险。
　　妥协，是两大家族都可以接受的结果。韩家在韩皇后死后，在宫中继续拥有一位可以说的上话的女人。而曹家可以得到梦寐以求的吏部尚书职位。至于，韩家是不是会让曹家坐大，那至少要到北伐之后，两家才会摊牌！
　　“那叶琛和史弥远那里，还要不要继续盯着？”辛弃疾低声问道。
　　韩风沉声说道：“当然要盯紧，曹振不会只走一步棋，如果他拉拢到叶琛和史弥远，虽然在朝中的势力还不能和我们相抗，却也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而且，他们要是给我们扯后腿，那简直就是上一次北伐的重演。我们不能冒这个险。为今之计，我要比曹振先找到叶琛和史弥远，断了曹振的后路。”
　　“那你怎么知道曹振现在还没有和史弥远、叶琛达成协议呢？”吴曦反问道。
　　韩风胸有成竹的笑了笑：“如果他已经有史弥远和叶琛站在一起，就不用到现在还老老实实听不到任何动静了。史弥远是墙头草，不是那么容易拉拢的。叶琛虽然和我爹不合，却是一个硬性的人，也不是好打动的。”
　　这其中还有个原因，韩风没说，锦衣卫早已部署了对于官员的监视网，既然部下没有反馈过来曹家和叶琛等人接触的消息，那就是说，八成他们还没得手。
　　一阵夜风拂过，韩风莫名其妙的打了个寒战。明明北伐是天下人的希望，为何还有人要在这个关键时刻给大家拖后腿呢？


第七卷 直捣黄龙


第一章 生意人
　　对于很多人来说，面对面和官员坐在一起聊天喝茶，都是难以想象的事情。从古到今，官员都是高高在上的，无论他们的代名词是‘大老爷’‘父母官’还是‘公仆’。本质上都没多大变化。只不过，以前是手按腰刀的衙役站在衙门口，现在是抱着半自动步枪的阿兵哥在放哨。
　　能够和一位四品官员近距离接触，谈笑风生，简直是难能可贵。对于樊鹏来说，更是如此。因为，他是贼，是一个被韩风给收服了的贼。和韩风在一起的时候，樊鹏总是充满了压力，他知道，韩风的一句话就可以决定他的生死。但是，眼下就不同了，他的身份已经被成功改造成一个腰缠万贯的商人，可以和金国官员直面对话。
　　茶杯上袅袅的热气已经渐渐变淡，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打着旋沉入杯底。客厅里，阳光明媚，却静的让人感觉有些恐怖。樊鹏低着头，直勾勾的看着眼前的茶杯，并不做声。坐在主人座的，是一位汉人官员，只不过，他不是大宋的官儿，却是金国的知府李长君。
　　客厅之外，远远的站着几名侍卫，目光时不时朝客厅里转去。他们的心中也很是疑惑，大人已经接见这位商人两次了，为什么第三次见面，两人却总是不说话呢？俗话不是说，一回生两回熟吗？
　　李长君轻轻咳嗽一声，打破了客厅里的寂静，随即低声说道：“你已经考虑了这么久，却还不能给本官一个答复吗？”
　　樊鹏心中暗喜，脸上却不动声色，须知谈判的时候，哪个沉得住气，哪个就能占据上风。樊鹏虽然出身不好，但是跟着韩风转悠几圈，把这位大人的装模作样也学去了几分。当然，说话的时候，还是要把姿态给放的足够低才行。
　　“李大人，说起来，这都是要命的买卖。”樊鹏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实不相瞒，宋人准备北伐，李大人也是知道的。我们家一贯做的是粮食买卖，近年来川中气候不好，缺粮，都是指望江南供应。可准备打仗了，军粮是第一位的。江南买不到米，我们家没有米粮供应到川中去，这么多年打下的基业，就不得不关门大吉了……”
　　李长君丝毫不为所动：“这与我何干？”
　　樊鹏也不着急：“大人，实不相瞒，把江南的米贩卖到川中，获利不过三成而已。这次我们以三倍价钱跟大人买粮，已经亏损不少。只为了让川中的生意能够继续下去而已，大人说的四倍……其实根本就不用我去询问家中长辈，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那也就是不用谈了？”李长君冷冷的说道：“樊公子请自便。”
　　自便就自便，樊鹏洒脱的站起身来，朝客厅门口走去。到了金国境内之后，樊鹏废了不少功夫，在鸽组暗桩的帮助下，才成功的联络到李长君，自己心里当然是不想放弃的。不过，要是显得太过于屈服，对方反而也会有疑心，经过几番试探，三倍已经是一个大家都可以接受的价格，自己也不能再做太多让步了。
　　樊鹏走的并不快，他出身并不富裕，少小买东西，一贯都是把一文钱掰成两半来花。那些老板们一个个喊价喊的特别凶，自己还还价，大差不差的，通常装模作样说是不买了，人家便会回头来喊。当然，那些老板们会用很不情愿的语气说一句：算了，就卖给你得了……其实，说不定人家心里偷着乐，二十文进的货，卖给你三十文也赚不少了。
　　老李，你也该喊我了吧？樊鹏一只脚已经踏在客厅之外，心中难免有些焦急。忽然听见身后李长君淡淡的说道：“樊公子，本官想了想，说到底，本官也是汉人。虽然在大金国为官，可毕竟和川中百姓源出一脉，都是炎黄子孙。看着他们饿肚子，本官也有些于心不忍，罢了，三倍就三倍吧……”
　　樊鹏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一脸忧国忧民模样的李长君，严肃的一躬到底：“如此，在下就替川中百姓谢谢李大人了。”
　　到了金国境内之后，樊鹏已经不知道扮演了多少次带着大把金银来买东西的富二代。渐渐的，也习惯了新身份。品茶，也分得出什么是铁观音，什么是雨前毛尖。喝酒，也知道烧刀子和竹叶青的区别了。潜移默化之下，现在的樊鹏已经有了不少富二代的范儿，这也被他那几个当年的同伙没事嘲笑——这就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的真实写照啊！
　　走出衙门，想着明天就可以用那些假银子换来货真价实的米面，樊鹏的心情就不是一般的好。自己现在算是在戴罪立功，只要做的好，将来未必不能够真正成为锦衣卫的一分子。那时候，就算回到故乡，也算是衣锦还乡了。
　　仿佛是在街上闲逛，樊鹏带着几个手下拐进一间杂货店，和坐在柜台后无精打采的小伙计轻声细语的对了几句暗号，便一闪身进了内堂。
　　看似不起眼的杂货店，进了内堂之后，却是忙忙碌碌，至少有七八个人在做着各自的事情，其中一人看到樊鹏走进来，便迎上前说道：“跟李长君已经谈妥了？”
　　樊鹏得意的笑了笑：“做官哪有不贪的？多许给他一些好处，事情自然就解决了。”看着内堂这么多人，樊鹏有些迷惑，不由得问道：“今天这儿怎么这么多人？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那人淡淡的说道：“都习惯了，近来都元帅府和枢密院南府的人手调动很奇怪，不少情报都要转回川中去交给都指挥使大人亲自定夺，不过……”
　　樊鹏追问道：“不过什么？”
　　那人迟疑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樊鹏，还是说道：“从情报上来看，这次金国人根本就没有掩饰，而是大规模调动人手。枢密院南府和都元帅府居然破天荒的携手合作，看来所谋不小。鸽组的人大多认为，毫不掩饰的出动这么多人手，如果不是马上要和大宋开战的话，那就是要对朝廷里的重要人物下手了……”


第二章 宫中岁月深
　　“这次金国并没有掩饰自己的行动，反而让人有些看不清楚了。”韩风疲惫的将密信丢下，舒舒服服的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目光转向坐在一边的沐谦心。
　　沐谦心在都元帅府的时候虽然屡次挫败在韩风的手下，但是锦衣卫的人都很清楚，这个女人还是很有本事的，不然的话，也不可能帮助铁木真几乎统一了草原。她虽然文文静静的坐在一边，许多人的目光还是情不自禁的看向她。在锦衣卫里，要说对韩风构成影响最大的，这个女孩子，当仁不让。
　　“很难说。”沐谦心缓缓开口道：“通常做细作的都是在黑暗中行动，大摇大摆的公开行动极为少见。北方鸽组给来的分析并没有错，要么就是大战即将开启，都元帅府和枢密院南府不再掩饰什么，用最快的速度完成部署和传递。当然，江南的细作，他们是绝对不会暴露的。要么，就是要针对重要人物进行行动。”
　　“大家都是吃这一行饭的。”沐谦心悠然一笑，看向林珍等人：“想必，你们在教阅房的时候，也曾经学过，首脑人物保卫森严，轻易不可能接近。他们的侍卫都是经过层层筛选，难以混入。加上通常他们要去的地方，也有人检查过之后，重要人物才可能进入。这样的话，想要刺杀一个人，就要付出极大的代价，同时也不可能完美的掩饰自己的行动。”
　　林珍默默的点了点头，当初沐谦心和朱紫衣等人分别刺杀辛弃疾，便是难得一见的大行动。动用了那么多人手，再想要掩饰就不容易了。至少，都元帅府和枢密院南府，那次出动了这么多人手，在北方的同仁一样得到了消息。尽管刺杀没有成功，但是可想而知，即便他们真的刺杀了辛弃疾，那次来到江南的刺客们，十成里能够回去一成就已经是极为难得了。
　　“怕的就是疑兵之计。”韩风皱了皱眉头：“草原上得来的消息，铁木真几乎已经混一草原。在北方出现强敌，是金国绝对不愿意看到的。趁这个机会，把铁木真扼杀在还没有真正壮大起来的时候。完颜璟应该会去做出这个选择！”
　　小舞喃喃接口道：“你的意思是说，完颜璟故意调动人手，让我们以为是金国要用兵，又或者要刺杀某些人，从而严加戒备。这样，金国就反而可以集中力量对付蒙古人了？这也有可能，蒙古草原的地形并不复杂，金国和蒙古都是骑兵为主，到了草原上的大规模骑兵作战，细作的作用要打一个折扣。并不似之前铁木真策反或者刺杀其他部落首领那么简单了！”
　　就算是疑兵之计，也不得不防啊……韩风看着部下们有些严肃的脸色，忍不住笑道：“不管怎么样，我们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了。”
　　房间里放置一张巨大的地图，上边标注着各个势力的所在，韩风走到地图前，随手拿起一根鸡毛掸子，用尾部指着长江说道：“江淮一带的势力并没有变化，建康驻屯军和沿江制置使司、留守司的军队依然牢牢掌握长江。这里，我们想要出兵就出兵，金国人就没那么容易了。”
　　长长的鸡毛掸子一划，落在襄樊：“襄樊这里，兵多粮足。出兵可直入新野，取中原要地。”韩风就像转笔似的，把鸡毛掸子在手中一抖，华丽的画了个圈，落在四川：“兴元和安康这两记拳头又回到了我们手中。可以说，在如今军队开始大规模申请不要开拔费，粮草钱财准备的又比较充足的情况下，最迟一年，北伐便可以发动。”
　　“就因为留给金国人的时间很少，所以金人开始着急。他们清清楚楚的看到大宋在积蓄力量，却无可奈何，因为他们没有灭亡大宋的实力。同时，北方的蒙古人也在不断给他们制造麻烦，一旦在北伐开始之后，蒙古人趁机南下，金人就要两面受敌。虽说打仗没有必胜的，可这样的情况，金国就算再强也吃不消。”韩风收起鸡毛掸子，悠悠的说道：“如果我是完颜璟的话，先挑比较弱的蒙古吃掉，再对付大宋才是正道。”
　　“至于朝中要员的保护，我会亲自回到临安去部署。不过，临走之前，我要先去一次东果，争取把彝族人拉拢过来，将来北伐也是一股力量。”韩风咬了咬牙：“不惜一切代价的拉拢。”
　　……
　　宫中的岁月过得很快，王淑然刚来的时候，还会时不时算算自己已经来了皇宫多久。日子久了，也就麻木了。当年弱不禁风的小女孩，经历过一次腥风血雨的宫廷政变，也早已成熟。只不过，她还是那个默默无闻的宫女，依然在宫中干着和别人一样的活儿。
　　作为前任皇后李凤娘赏识过的宫女，内禅之后，当然不会有很好的礼遇。王淑然却没有计较过这些，反而心平气和，在宫中就是为了给韩风收集消息的，至于那些虚荣，这个来自江北的女孩子还真的没有想过。
　　自从曹美人进宫之后，王淑然就接到过锦衣卫暗中的指示，要想尽办法接触这个拥有深厚背景的女人。这段日子来，王淑然苦心积虑，思考了无数办法，想要和美艳著称的曹美人接上，却始终没能做到。本来也不着急，可韩皇后的突然暴毙，却让曹美人一跃成为皇后最有可能的继任者，这一下，王淑然恍然大悟，不由得暗中佩服起韩侂胄等人的深谋远虑。
　　有些斗争是不会摆在台面上的，就像是皇宫后院里嫔妃们的尔虞我诈。韩皇后的身体不好，并不是什么秘密。曹美人入宫的目的也十分清晰，为的就是要等一个机会。她赌的就是韩皇后一定会死的很早，自己才有机会登上皇后的宝座。当然，如果韩皇后不死，也不排除曹家会想方设法让韩皇后死掉……
　　脑海里转过这个念头，王淑然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当年质朴的少女，在宫中久了，渐渐熟悉了一切肮脏血腥的事情，就连她自己都有些震惊了！
　　如今，韩皇后已经死了，曹美人极有可能登上后座，如果自己再不能接触到她，或许就很难寻觅到机会了。王淑然筹划了许久，才找到今天这个良机，不可错失……
　　提起手里的水壶，王淑然默默的浇灌着御花园里的花朵。今天她早早得到风声，曹美人要来御花园散步赏花，而巧的是，另一位花美人也要在早上来看花。
　　花美人本也是很得宠的一名女子，出身普通了点，相貌身段都是上上之选。一时之间，很得赵扩的喜爱。不过，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或许有些男人是喜新不厌旧……王淑然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韩风就是喜新不厌旧的，可赵扩绝对不是。
　　曹美人入宫之后，赵扩就很少去花美人那里。后来韩皇后暴毙，王淑然还曾经私下打探到花美人气得大哭一场，不为其他，就因为，凭借万般宠爱，她本来也是皇后人选。可如此，一切都是泡影，只能看着曹美人上位。自己，或许就要在无助的守望中度日了。
　　女人永远都是善于妒忌的。王淑然提起水壶，眼角的余光不经意的掠过花园，花美人早就已经来了，现在只怕已经有回去的意思了。曹美人，若是再不出现，自己的计划，可就彻底报废了。
　　御花园大门处，轻悠悠的传来一阵脚步声，两名太监开着路，两名娇俏的宫女搀扶着曹美人，缓缓走入花园。
　　曹美人身段很是高挑，玲珑突兀，皮肤雪白嫩滑，五官更是长得极为精致。同样是女人，王淑然不禁有些嫉妒，为何老天就把她生得如此美丽动人呢？
　　曹美人似乎瞥见了花美人，却没有打招呼的意思，自顾自朝一条花径走去。花美人自然也看到了自己的眼中钉，轻移莲步，带着随身宫女反而朝曹美人的方向走去。王淑然不觉有些好笑，假如一个男人知道她会是未来皇后，多少是要避让一些的。但是女人就不同，这口气咽不下去的时候，就算皇后也不能给面子。
　　王淑然提着水壶，漫不经心的接近着两人，快要走近花美人的时候，忽然假装一个趔趄，俯身摔倒在地上，手中的水壶和花铲顿时飞了出去。
　　花美人身边的太监大惊失色，当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挡在花美人身前，脸上满是忠心护主之色。只可惜，花铲挡得住，水壶就难以抵挡了。
　　掉了壶帽的水壶飞上半空，并不算洁净的水，兜头洒了花美人和太监们一身。
　　“混账！”太监尖着嗓子叫了起来，一手叉腰，一手指着王淑然，骂道：“宫中什么时候有这般没规矩的宫女？交给内监打死算了。”
　　花美人身上湿漉漉的，一把推开那太监，指着王淑然喝骂道：“还交给内监？取木杖来，今日就把她杖毙在这里！”


第三章 提出要求的资格
　　女人对女人本来就有种天生的敌意，很少有女人能够完全信任另一个女人，尤其是在美丽的女人之间，这种情况更明显。嫉妒与怀恨乃是世上最最强烈的情感，尤其在女子心中，更远比爱心要强烈得多，只因女子的爱虽强烈但却易变，虽专一但却不能持久，这正与男子的爱虽持久但不能专一是同样的。是以男子可以同时爱上许多女子，而女子却不能。女子爱上某一个男子时，必定爱得发狂，绝不会去爱第二个，但等到她爱上第二个男子时，她对她那第一个男子之爱心，便必定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但女子与女子间的嫉妒与怀恨，却是永远不会消失的，女子若是恨上另一个女子，必定恨上一生！
　　这个如此经典的理论是古龙提出来的，王淑然当然不知道。但是作为一个女人，如果对自己的本性都没有觉悟的话，还不如去当春哥或者曾哥算了。
　　如果说两个女人要争斗的话，必然是全方位的斗争，只要能在任何一个方面不给对手面子。这些女人都会不遗余力的去做。所以，就在花美人尖叫着要杖毙王淑然的时候，一个优雅的声音缓缓响起：“好像美人也没有杖毙的权力。后宫之事本应皇后做主，现在皇后娘娘尸骨未寒，花美人就已经忍不住要把自己当成皇后了？”
　　王淑然悄然转首，看到曹美人轻移莲步，从姹紫嫣红的花丛中缓步走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却绝然没有把花美人放在眼中，似乎是在嘲笑她不自量力，又好像是在暗示着自己已经是皇后的不二人选了。
　　花美人顿时语塞，方才一怒之下说出了杖毙的话，须知就算是宫中美人，最多也只能杖毙自己的犯了事的侍从。王淑然是谁？花美人压根就不认识，贸贸然说出杖毙，难怪有些僭越的意思了。
　　不过，既然是在曹美人面前，花美人又怎能低下头。尽管身上还是湿漉漉的，花美人却端起了仪态，缓缓说道：“这样不长眼睛的奴婢，要来何用？就算是送到了内监去，也是杖毙的份。难道妹妹你不认同吗？”
　　“妹妹两字可当不起。”曹美人的语气中带着世家的傲气：“曹家上下我只有两位姐姐，却没有姓花的。虽然我的确比你年轻不少，有时候看到花美人你卸了妆那花残粉退的模样，都忍不住想叫你一声大娘。但是，咱们都是侍奉官家的，勉强也算是姐妹了吧。”
　　花美人脸色巨变，她今年不过二十二岁而已，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正是最美丽成熟的年纪，可面对十七岁的曹美人，那无敌的青春，加上二百年世家的气度，不知不觉就已经落了下风。耳中听着曹美人那讥讽的话语，花美人正要反唇相讥，可曹美人压根就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再说了，就算是把这个小宫女送到内监去，也未必就是杖毙。她只是花奴而已，失手把一点点水洒在花美人的身上就要杖毙的话。那若是老天下雨，淋湿了花美人。莫非你还要跟老天过不去？”曹美人嘲讽道：“若是自己心中有气就去找小宫女发泄的话，这宫中要不了几天就尸横遍野了。”
　　花美人眨了眨眼睛，忽然想起一事，冷笑道：“曹美人若是想为这宫女出头，也得看看她是不是你宫中的侍女才行啊。御花园的花奴一个，你倒是凭什么保她？”
　　曹美人不以为然的笑道：“这倒简单了，我宫中现在缺个守夜宫女，待会儿命人去内监通报一声，这宫女就是我的人。这点能耐，若是我都没有的话，后宫里，也没有我的立足之地了。”说着，曹美人转过脸来看着王淑然道：“你叫什么名字？”
　　王淑然把头低下去，轻声说道：“奴婢名叫王淑然。”
　　“你跟我来吧……哦，顺便给花美人赔个不是！”
　　王淑然心中暗喜，脸上却催下泪来，转身对花美人欠身施礼道：“奴婢无知，冲撞了花美人，还请花美人恕罪则个。”
　　曹美人淡淡的插口道：“花美人何许人也，怎会跟你计较，走吧。若是有人恼怒，大可去内监，又或者去找官家告状。不过，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随在曹美人的身后，王淑然一步步走向御花园深处，偶尔回头看一眼脸色又青又白的花美人，不觉心中好笑。如今，可算是找到了借口接近曹美人，接下来的事儿，可就是轻车熟路了。曹美人就算心机再重、本事再大，能强得过李凤娘吗？
　　……
　　青山葱葱，怪石林立。一条羊肠小道蜿蜒盘旋，通向大山深处。这儿才当得起‘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称号。韩风眯缝着眼睛，顶着刺眼的阳光，举目望去，若是有人埋伏在两侧的山头，也不须用箭，只管把大石块推下来，小路上的人就很难躲避。假若是军队前来攻山的话，封路造成的伤亡只会更大。
　　“难怪东果在彝族部落里声势浩大，原来是天生就占便宜，看看这地势，只有他们出去揍人的份儿。打不赢就躲回来，别人想要攻山，必须付出血淋淋的代价，还未必能够成功。”韩风由衷的赞道。
　　这一行人来东果，人数很少，锦衣卫现在的事务忙得不可开交，沐谦心接手川中事务，还要负责对金国的继续渗透、假银子的经济打击、接应樊鹏等人购买的军用物资回到大宋境内……这么多事情，锦衣卫的精锐都已经忙得吐血了。除了简怀诛和李飞镖两个闲的蛋疼的亲卫，还有阿倮这个彝族人之外，别人可没功夫陪着韩风来。
　　这里怎么说也是大宋境内，二十人的豹组官兵策马随行，拱卫前方四人。忽然间，一支长箭破空而出，落在马队之前十余步。阿倮急忙下马，快步走上前去，拔出长箭看了看，笑道：“这里我的族人在放哨，这一箭询问咱们是敌是友。”
　　韩风皱了皱眉头：“怎么回应？是朋友就射一箭上去？你们的规矩还真麻烦。”
　　“当然不是，回射就是挑战了。”阿倮吃吃笑道：“是朋友就下马而行，不拿兵刃，前方有人接应的。”
　　听了阿倮的解释，一行人纷纷下马，牵着马儿前进，走了没多远，便看到一群彝族战士迎面而来。为首的战士见到阿倮，好像很高兴的样子，大声欢呼起来……
　　“人家就是部落里的小公主啊……”简怀诛酸溜溜的说道：“跟着大人这么久，第一次看到有人抢了韩大人风头的。”
　　韩风没好气的哼了一声：“少来挑拨离间，小爷做事最是低调。”
　　阿倮引着那群彝族战士和韩风等人一一见过，便簇拥着上了山。
　　彝族人如今还是聚居在一起，山寨里男女老幼混在一起，等闲也看不出谁是战士，谁是打酱油的。这些东果人很少离开大山，看到韩风和他的部下，颇为感兴趣，离得远远的就开始指指点点，评头论足。更有一些胆子大的小孩，跟随在韩风等人身侧，一会儿盯着他腰间的玉带，一会儿看着他精致的饰品。
　　伴随着这一阵骚动，几个高大健壮的男子快步走出来，阿倮压低声音凑到韩风身边说道：“中间那位黑衣长须的，便是我爹。”
　　韩风冲着他抱拳叫道：“大宋锦衣卫都指挥使韩风，见过东果兹莫大人。”
　　兹莫能够有一个会说汉语的女儿，自己当然也能说几句，尽管戴着浓厚的彝族口音，却也勉强能够让韩风听得懂：“韩大人，我的族人让你见笑了，他们除了茶马古道的交易之外，很少见到外人。东果人除了战士之外，出山的也不多，所以看到你，他们觉得很稀奇。这并不是我们东果人无礼。”
　　韩风费力的听着他的东果汉语，脸上堆满了笑容，两人寒暄几句，便在一个空旷的地方坐了下来。兹莫既然已经来了，别的族人自然不敢围拢过来，四下里人一下子就少了许多。
　　“我人都已经到东果了，也无需掩饰自己的来意。”韩风认真的说道：“东果是彝族最强大的部族，兹莫手下能征善战的战士有数千人，在川中首屈一指。彝族人分散在四川，一直没有完整的管理。所以……”
　　韩风看了看兹莫的脸色，清晰的说道：“大宋如果要出兵北伐，川中也是极为重要的基地，不过川中兵马一直不如其他驻屯军多。之前和金人连番大战，也折损不少。所以，希望兹莫可以联络彝族各部和其他民族狼兵，在北伐时作为一支奇兵配合宋军作战。”
　　“作为回报，大宋会全力支持兹莫成为整个彝族的土司。并且，在土司接受朝廷管理的前提下，给予彝族人以粮食、药材、茶盐酒等各方面供应。”
　　兹莫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韩风，悠悠的说道：“这些，之前阿倮已经派人告诉我了。不过，可能是我的女儿忘记告诉你，当你要向兹莫提出要求的时候，首先要闯七关来证明你有提出要求的资格！你敢接受吗？”


第四章 闯七关
　　韩风上辈子就是个很讨厌规矩的人。譬如说那些令人头疼不已的老传统，不照办会被人说三道四，照办了又会把自己折腾的半死不活。简直里外里不是人。早就听说了东果彝人的规矩特别多，没想到刚刚到了这儿，兹莫上来就说要什么闯七关。
　　揉了揉有些发疼的太阳穴，韩风无奈的叹了口气：“说说是哪七关吧？”
　　这是无可奈何之举，现在四川的兵源经历了两次大战之后，的确减少很多。而且为了不让朝廷对吴曦的号召力太过于忌惮，吴曦直属的军队也开始进行整编。在这种情况下，骁勇善战的各族狼兵，是韩风首要拉拢的对象。而且，在战场上，女真人可从没见过狼兵们的战斗方式，可想而知，这样的部队投入战斗，效果应该是很明显的。
　　“如果要打的话，我可以代劳。”简怀诛贴近韩风耳边说道：“这些彝族人就算武力过人，也没学过我们汉人的武艺，应该不是对手。”
　　韩风压低了声音，摇了摇头说道：“上来就打？我想应该不至于吧？”
　　兹莫并没有叫出一排五大三粗的大汉来和韩风比较武艺，反而燃起了处处篝火，许多族人都跑了出来，准备着晚饭。十余个年轻彝族青年，吃力的扛起少说也能装百十斤酒的大酒缸走了出来。
　　老谋深算的兹莫微微一笑，指着那些酒坛子说道：“第一关，喝酒。”
　　喝酒对于很多人来说并不是难事。某些嗜酒如命的人，甚至大清早起床就弄上一碗酒，权当漱口了。韩风的酒量虽然不算很惊人，但是跟着金钱豹等人喝的多了，勉勉强强也算得上‘海量’之称。这年代，高度酒不多，通常自酿的米酒，也就跟啤酒的劲道相仿。若是按照当年在KTV里喝啤酒的气势，韩风至少可以灌下去十几瓶。
　　火苗在柴火上肆意跳动，忙碌的彝族女子将各式各样的菜肴端出来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香喷喷的彝族菜，火辣辣的彝族酒，美艳艳的少女，酒不醉人人自醉……
　　韩风双手捧着碗，咕噜噜又是一口灌了下去，喝到现在，他已经算不清自己喝了多少下肚。眼前的一切都渐渐飘忽了起来，说话的时候嗓门也大了几分，脸色红红的，忍不住扯开了胸口的衣衫，露出雄健的胸肌，让身上的热气和酒气散发出来。
　　“这一位又是……”韩风舌头纠结着打转，勉强把一句话给说了出来，有些茫然的双眼看着眼前走来的年轻彝族男子。
　　之前喝来喝去都是东果的元老级人物，又或者是在部落里掌握实权的。人人都端着酒碗来找韩风喝酒，一碗下去那叫感情深，跟着就要按汉人的规矩再来个‘好事成双’。有些资历更老的，再嚎叫着要加深一下感情……这感情三加深五加深的，韩风都已经跑了四次去找地方放水。忽然之间来了个年轻小伙子，韩风一时间还有些不太适应，难不成这也是东果的高层？
　　站在韩风身边的阿倮，接过他手中的酒碗，伸入坛中，舀了一碗酒出来，送到韩风手中，解释道：“这位是我大哥，嗯，也就是将来东果的兹莫……”
　　原来是太子党啊……韩风只觉头疼难忍，喝到如今还能站直身体，没有发酒疯打醉拳，没有躺在地上就像烂泥一样就已经是超水平发挥了。这还是全靠自己聪明，喝酒之前连嗑了三个生鸡蛋护着胃。饶是如此，也快要坚持不住了。
　　“韩大哥，小弟敬你一碗酒。”阿倮的大哥举起酒碗，一仰脖子就极为潇洒的灌了下去。
　　韩风无奈的端起酒碗，自己已经分不清是怎么灌下肚的了。简怀诛和李飞镖目瞪口呆的看着韩风跟阿倮的大哥，接二连三碰了三大碗，然后极为潇洒的将酒碗远远抛了出去（远处传来一声痛呼），随即哈哈大笑几声，扯开嗓门吼道：“再给小爷开两坛，今天不醉不休。”
　　“大人喝醉了。”简怀诛认真的说道。
　　李飞镖赞许的点了点头：“我也看出来了。”
　　简怀诛叹了口气，找了个干净的碗到了一碗茶，走到摇摇晃晃的韩风身边，一手揽住韩风的肩膀，支撑着他的身体，将茶送到韩风嘴边说道：“大人，喝口茶，不然明天醒来头疼的难受。”
　　韩风双手乱抓，接过那碗茶的时候，茶水已经洒了大半。这位大人举起茶碗，冲着阿倮的大哥叫道：“来，再干一碗！”说罢，如长鲸吸水一般，一饮而尽，一抬手腕，用袖子擦了擦嘴巴，赞道：“好酒！”
　　洁白的明月高挂半空，银色的月光静静的笼罩着那个高大的身躯，他的身体一直在摇摆，在晃动，银色月光似乎在他的发梢染上一层光晕。只是这样的光芒并不能为韩风增加几分神秘感，反而更是添了几分酒意。
　　终于，那个在千军万马中也没有软下来的身子，软绵绵的倒了下去，一群人惊呼着“大人”围拢过来，七手八脚的抬起韩风去找休息的地方。唯独韩风的声音还在大吼大叫：“把小爷放下……酒呢？不是又要了两坛吗？”
　　木楼里，只有一盏微弱的油灯还在亮着，窗户上罩了窗纱，让月光遮挡在外。韩风熟睡的鼾声断断续续从木楼中传出来。而木楼外，从不荒废的豹组官兵依然就像在官衙一样，分成两组，一组原地休息，一组警戒。
　　小小的灯光拼命在灯台上展现自己的光芒，它用生命做代价，燃烧着灯绒，照耀着那个年轻男子的脸庞。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被楼外换防的官兵脚步声吵醒，又或许是喝了太多酒，而想要起夜，韩风悠悠醒转过来。
　　睡着了并不觉得，一醒来，顿时只觉头疼欲裂，口干舌燥，就连嗓子眼里都是火辣辣的疼。韩风舔了舔干涸的嘴唇，费力的支撑起身体，想要起来找杯水喝，最好就是那种冰冷冷的水，这样才润喉嘛。
　　挣扎着要坐起来，忽然间韩风觉得有些不对劲，触手处一片温软，侧头一看，左边居然有一位妙龄少女侧坐在身边，自己的手掌正按在那少女的大腿上。韩风闪电般的缩回手，又朝右边看了看，果然不出所料，右边也是一位正当妙龄的女子，巧笑倩兮的看着自己。
　　“我去喝点水。”韩风不明白这两个女子的来意，尴尬的笑了笑，低着头就要站起来。
　　两名女子一起起身，左侧那人拉住韩风的袖子，轻声说道：“大人先休息吧，端茶倒水这样的粗重活儿，让我们来做就行了。”她刚说完，右边少女便走下床铺，到桌边翻过茶碗，倒了杯水。
　　韩风索性闭上了眼睛，仔细回忆着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可是记忆断断续续的，依稀记得自己跟很多人喝了酒。可是至于最后跟谁喝了酒，自己说过什么，做过什么，是怎么来到这个房间的，根本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唯一可以让自己觉得很安慰的，就是两名少女都衣冠整齐，自己的裤子也没有被解开的痕迹，应该没有借着酒兴就占了人家便宜，又或者被人占了便宜。
　　“大人喝水。”少女重新回到韩风身边，跪坐在他的面前，将水杯送到面前，笑盈盈的看着韩风。
　　韩风睁开眼睛，眼前的两名少女虽然不是倾城之色，但是也算得上是美貌如花。两人看起来都不过十五六岁年纪，一截玉藕般的手臂露在衣衫之外，雪白粉嫩。不但年轻，她们俩也不像一般汉人女子，面对男子的时候多少有些羞怯。这两个女孩子都很大胆，反而笑呵呵的看着韩风，叫韩风有些不好意思了。
　　反正兹莫派了两个少女来，总不会是让她们来围观自己的。韩风喝干了杯中水，四只小手已经按到身上，舒舒服服的给他揉捏着肩膀、脖颈。
　　“让开吧，我要去小更衣！”韩风懒懒的说道。
　　很显然，对于两位彝族少女说‘小更衣’这么文绉绉的话语，实在让人难以理解。两位明眸皓齿的少女忽闪忽闪的眨着眼睛，压根就不知道韩风要做什么。
　　“呃，就是去尿尿。”韩风还是粗俗了一下。
　　“这还不简单？”两位少女一听就乐了，一人跳下床去找马桶，另外一人就要伸手去解韩风的裤子……
　　这也太让人无语了。韩风忍不住想到一个很触目惊心的画面，两名少女一人端着马桶，另一人帮助自己瞄准，发射完毕之后，再温柔的给甩干净，或许还要打点温水来帮自己洗洗。实在是太刺激了！
　　“不行，还是不行。”韩风低声说道：“我又不是残疾，这种事若是都让你们插手，以后我还怎么见人去？”
　　没想到那个快要抓住韩风裤带的少女，扑哧一笑：“大人，这些只是小事，今天夜里，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们姐妹俩，全听大人您的吩咐！”


第五章 不眠之夜
　　深夜时分，月明星稀，大多数人在这个时候都已经安然入眠了。可是有些人却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不能入睡。
　　安静的庭院里，竹声阵阵，夜风轻柔的拂过院落，带来一丝清凉。远处一个房间里，还亮着灯火，几名婢女侍从守候在院落里，似乎在等候着房间里人的召唤。只不过他们都站得很远，不敢靠近房间，好像生怕听见了房间里边的话语，就会惹来祸事一般。
　　“曹家妄图以女为贵，未免有些异想天开了。”郦尚书面露微笑，淡淡的说道：“曹家传承两百多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就算现在朝中势力下滑，只要蛰伏等待时机，未尝没有东山再起的可能。可是，这一步棋，曹振算是走错了。”
　　韩侂胄捋了捋胡须，沉声说道：“曹振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当然不肯放过。他却忘了一点，就算我侄女做皇后的时候，也绝不干政。现在太上皇还在，曹振就想让曹美人成为第二个李凤娘，这简直是找死。”
　　郦尚书心里一紧，知道韩侂胄所言非虚。对于韩家来说，北伐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任何挡在前方的绊脚石，都会被韩侂胄毫不留情的一脚踢开。曹振如果真的要女儿在宫中捣乱的话，曹美人就算是做了皇后都未必能活得下去。别人或许没有这个本事，可韩家是绝对有这个本事的。
　　临安的禁军，最精锐的铁甲军在金钱豹的手下。金钱豹和韩风的关系就不用说了，就算这位爷忠心耿耿，却也是个重情义的汉子。韩家只要不造反，杀个皇后，金钱豹也会睁只眼闭只眼的。其他的禁军头领，这几年来，或安插自己的人手，或收买拉拢。加上李凤娘那件事的大清洗，可以说，临安兵马过半都握在韩侂胄的手中。
　　外围兵马就更不用说了，四大驻屯军，川中和建康两路，都可以算是坚定的韩党。军中半壁江山在手，也不用担心襄樊等驻屯军的态度。如今的韩侂胄，称之为一代权相，绝不为过。唯一让郦尚书觉得很放心的就是，韩侂胄并没有造反做皇帝的心。而那个闲不下来的韩风，也没有做皇帝辛辛苦苦把自己困在皇宫里的觉悟。否则的话，以韩家现在的实力，随时可以发动一场政变了。
　　郦尚书轻轻咳嗽一声，岔开话题：“水师下南洋之后，收获很大。南洋诸国的财富源源不断的进入江南。以前光是听说那些酋长小国王有钱，没想到居然这么有钱。我看户部上次的公文说，只是一个巴掌大的小岛，在海图上几乎都看不到。随便去了十来条船，登陆之后马上就吓得酋长出迎，送上黄金万两。那些水师官兵这才醒悟过来，岛小未必没钱。能拿出手黄金万两的人，起码存货也有好几万两。于是连哄带吓的，从那个酋长手中敲诈了不少钱出来。”
　　“跟欧罗巴的贸易赚的也不少，韩风搞得那个小衣，如今在瑾瑾的策划下，大批量生产，卖去欧罗巴居然很受欢迎。而且上等丝绸，加上精美的刺绣工艺。那些色目人想要模仿都模仿不来。每个月都能接到价值十余万两白银的订单。更别说其他的茶酒瓷器之类的，朝廷组织海外贸易，里外里让商人和朝廷都赚了不少钱，而且，有朝廷作为担保，那些小作坊，也有胆子去接下色目人的生意了。”
　　韩侂胄淡淡一笑，仿佛看到穿着官服的官吏，通知那些小作坊的老板们——朝廷接下色目人什么什么玩意的订单，你们就放开了做吧，朝廷先行给你们垫付钱。等交易完了还有分红……如此一来，那些小老板们的兴致能不高吗？
　　以前是商人和商人之间的交易，现在是国与国之间的交易，动辄数十万上百万两白银流入江南。韩侂胄心中一松，一直以来，汉人都是用铜钱作为基本货币。但是铜产量是个负担。要不然，蔡京等人也不会搞出‘当五钱’‘当十钱’这玩意了。看来，韩风说的没错，铜本位不可持久。在海外贸易发展起来之后，朝廷可以缓缓过渡到银本位货币，加上金属辅币的时代了。
　　“现在钱是足够了，兵马充足。水师和马步军大多都已经放弃了开拔费，我们打仗的时候也不用捉襟见肘了。现在，等的就是一个北伐的机会。”韩侂胄说到这里，忍不住叹了口气：“完颜璟到底是个人才啊。金国上上下下，现在无机可乘。贸然前去攻打，很有可能陷入苦战。还得不到什么好处。”
　　郦尚书也觉得无计可施，两国大战，当然不能像两个街头痞子那般说打就打，寻找一个机会不容易。金国最强盛的时候，海陵王贸然进攻江南，结果在采石矶被一介书生虞允文打的大败，部下造反连命都没了。现在金国的情势肯定要强过虞允文时代的大宋，而大宋的军力还远不能和海陵王时代的金军相比。
　　没有合适的机会就出手攻打金国，最后只怕是自取其辱。
　　“韩风不是说过，有机会要打，没有机会，创造机会也要打。那就让他的锦衣卫去创造机会好了。”郦尚书笑着说道：“那小子挺擅长干这事儿的。连哄带骗的就把安康给拿下了，还顺带拐了金国一批粮草钱财。”
　　“这件事还有后患，要知道这次吴曦牺牲很大，他等同于在朝廷的眼皮子底下暴露了自己的全部实力。川中驻屯军正在改编，以后吴曦对军队的控制力会小很多。而且，官家也不会允许吴家继续保持对川中军队的实际控制。如果吴曦愿意回到临安，自然没有问题。可假如战后他还想留在四川的话……那我们这些老家伙可就要想办法保他了。”
　　韩侂胄想起这件事就头疼，大宋的情况绝对不能允许出现军阀。可吴曦现在勉强也是个爱国军阀。虽然从国家的长治久安等等角度考虑，爱国军阀也是不可以产生的。但毕竟他已经是爱国军阀了，还能把他给杀了不成？要么就回到临安来，学曹家那样缓缓培养自己的世家体系，要么就窝在川中。可留在川中的后果，只能是和朝廷翻脸了。
　　“如果是当今官家，保吴曦应该没有问题。”郦尚书踌躇一会儿，缓缓说道：“可太上皇还在呢，他老人家的手段，你我都是知道的。若真的以雷霆之势拿下吴曦，难不成吴曦真的要造反么……”
　　“那就拖……吴曦才四十来岁嘛，年富力强，再拖上三年两载的。”韩侂胄悠悠收了口，笑呵呵的看着郦尚书，一副‘你懂的’模样。
　　郦尚书自然也不会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语，不过，年纪轻一些的跟老头子比命长，是最划算不过了。太上皇已经六十多了，人生七十古来稀，通常来说，也剩不下几个年头了。吴曦只要不战死沙场，从活命的概率来说，的确是要比赵昚高很多的。
　　两人心知肚明，嘿嘿一阵奸笑。
　　“锦衣卫那里传来消息，说近来金国细作的人手调动十分频繁，可能是要开战，也可能是对大宋朝廷的高层不利。韩相公，你身居要职，不得不防。”郦尚书压低了声音：“近来许多官员出行都加强保卫。太上皇那里也在更换禁卫……”
　　“什么？更换禁卫，我怎么可能不知道？”韩侂胄脸色一变，霍然起身：“你这消息是从哪里得来的。锦衣卫怎地没有通知我？”
　　“呃，我是猜的，以前跟随韩风去金国的那个秋月白，近来不知怎地去了刑部。我也是今天去刑部办事才遇到了秋月白，听他说起。不过，动作也不是很大。大内侍卫时常都会调换的，这也不足为奇，可能锦衣卫觉得这不是要紧事吧。”
　　郦尚书身上冒了一身冷汗，的确是他猜测的，秋月白武功高强，加上深得赵昚的信任，从宫中出来到刑部任职，肯定涉及到宫中的人手变化。看到韩侂胄的态度，郦尚书忽然心中一寒，自己怎么就没想起来，秋月白算得上是赵昚的心腹，如果说，调动的是赵扩或者皇后宫中侍卫，倒也说得过去。可调动赵昚的侍卫，赵昚怎么可能同意？
　　除非出现两种情况。或者是赵昚快要死了，担心自己这些心腹，在自己死后前途无望，于是趁着还有权力的时候，把心腹们安排到好的位置去。
　　又或者是赵昚已经失去了对皇宫的控制力，宫中有人按照调派人手，把赵昚的心腹纷纷抽走，变相软禁着太上皇。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性，都会对朝廷政局出现巨大的影响。郦尚书一想到此节，紧张的看着韩侂胄，嘟囔道：“韩相公，你怎么看？”
　　“猜测不是办法。我大约已经有一个半月没有见到太上皇了，你呢？”韩侂胄反问道。
　　郦尚书苦笑道：“我最少也两个月没见过太上皇了。”
　　“那我们明天一起入宫，求见太上皇，这些事儿不能用猜的。必须要提前做好准备！”韩侂胄冷冷的说道。


第六章 曹家家主的风度
　　天色还是蒙蒙亮的时候，韩风伸了个懒腰，摇摇晃晃的走出了小楼。警戒了一整夜的豹组官兵看到长官走出来，纷纷起立行礼。韩风到现在还觉得头疼难受，还是规规矩矩的给众人回礼，笑道：“一夜辛苦你们了。”
　　这边厢韩风刚刚起身，简怀诛就一溜小跑跑了过来，身上也带着明显的酒气，在清晨的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无比。韩风现在闻见酒味，肚子里就有些难受，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简怀诛轻声说道：“都指挥使大人，你身上的酒味比起我只怕要更浓一些。不过，这一夜，我打听到不少消息。这顿夜酒喝得很是值得。你可知道为什么那些彝族人要让你闯七关？”
　　韩风没好气的呵斥道：“有话快说，不要在我面前卖关子。”
　　“大人，闯七关，在彝族人这里是嫁女儿的规矩。当然，对大人你，他们稍微做了一些改动。比方说，应该要有个熟悉双方的人来居中解释这件事，这次就没有。按我打探来的说法，每天要和大人喝一次酒，都是全族高层出动。每次务必要把大人你喝得东倒西歪。因为男人在酒醉之后，自制力会下降很多。跟着就会有年轻貌美的彝族女子去陪你。”
　　简怀诛眨了眨眼睛，叹息道：“大人，这可不是什么艳福。要是你坚持不住，在那些漂亮姑娘的引诱下，想要做些什么。她们马上就会大声喊叫起来。然后，东果部落的长老们就会出现，宣布你闯七关失败。说到底，这档子事儿，考的就是意志力。昨天晚上，我们都没听见那两个女孩子的叫喊声，大人，你真行。”
　　简怀诛挑了挑大拇指，韩风苦笑一声，那哪是自己定力过人啊，分明是昨天喝的太醉了，身体严重缺水，想要嘘嘘，站在马桶边，站了许久，才滴出来几滴。幸亏没有让那两个女孩子来服侍自己小更衣，否则的话，简直是要把脸都给丢尽了。不过，听简怀诛的意思，这样的场面还要再来上六次。
　　说真的，韩风可没自认自己是柳下惠再世，可以坐怀不乱。一夜两夜还无所谓，时间久了，天知道会做些什么。万一哪天自己忍不住诱惑了，一不小心和那些彝族少女发生了超友谊关系。随时会把锦衣卫和大宋朝廷的脸面丢得干干净净。
　　再说，韩风心里还有个疑问，既然是嫁女儿的规矩，那兹莫让自己闯七关就很值得研究了。难不成是他们希望用联姻的方式，把东果和韩家捆在一起？不过，这样的事情也不罕见，从古到今，不知道多少女子被用来作为联姻和亲的工具。到底不是一个民族的人，彼此之间也很难真正信任，在兹莫的思想里，还是颇为信奉联姻这样的举措的。
　　“真是要人命，让那些花枝招展的小姑娘睡在我旁边，来考察小爷的定力，这不是折腾人吗？”韩风摇了摇头，一脸郁闷的看着简怀诛，认真的说道：“今天晚上你就代我闯关吧，我以锦衣卫都指挥使的身份命令你，一定要坐怀不乱。万一你做出点什么来，我就把你军法处置。明天，再让李飞镖上。这样的话，七天很容易就过去了。”
　　简怀诛吓了一跳，红着脸贴近韩风身边，低声解释道：“大人，这可不行。一来，人家兹莫指名道姓要你闯七关。属下去闯算那回事儿啊？二来，属下和大人不同，大人见多识广，身经百战，御女无数。面对这样的小场面，自然轻轻松松就过去了。可属下还是未开封的小童男一个。只怕到时候万一因为血气方刚就丢了锦衣卫的脸，那可真是对不住大人了。”
　　“童男？”韩风不怀好意的朝着简怀诛下半身瞄了两眼：“将来我一定要带你去见识一番。不过，你刚才也说得不对，你家大人高风亮节，视金钱如粪土，视美女如骷髅。什么身经百战、御女无数。这样的话，休得再说，否则被沐谦心听见，定要拔了你的舌头。”
　　简怀诛暗自摸了把冷汗，其实兹莫根本没说过一定要韩风自己闯完这七关。不过，这种事怎么能让属下代劳呢？简怀诛本就是个老实人，要是两个香喷喷粉嫩嫩的小女孩往身边一躺，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儿来。能够不去自然是最好不过了。如今，韩风没坚持要自己去闯关，急忙点头称是，免得韩风反悔。
　　“我也不知道要怎么熬几晚啊！”韩风一脸痛苦。
　　“切了吧，切了最痛快。一了百了。”简怀诛阴险恻恻的怂恿道。
　　韩风咳嗽一声，活动一下四肢，指着简怀诛喝道：“每天早上起来，小爷都要晨练。今天你就当我的陪练，来来来，不要怕，我们打上几路拳脚……哎，你别跑啊，给小爷回来……娘的，以为小爷不敢军法处置你是吧？……快站住……”
　　早起的彝人不明就里的看着锦衣卫都指挥使大人追着一个军官模样打扮的男子，所到之处一阵鸡飞狗跳，狼藉遍地……
　　……
　　韩侂胄当然不知道儿子正在接受‘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的考验。忙碌了半夜，只不过睡了两个时辰。大宋的权相就得爬起来，赶去上早朝。坐在小轿里，韩侂胄用力按着太阳穴，最近事情太多了，休息的时间根本无从保证，一岁年纪一岁人，当年自己就算连续熬几个通宵也不在话下，现在的身体已经渐渐跟不上了。
　　最让他担心的就是太上皇，赵昚的年纪已然不小。而且，韩侂胄很清楚，一个把握了朝政这么多年的人，突然从皇位上退下来，那种失落感会很容易让人衰老的。当年把持辽国朝政二十多年的萧太后，一朝交权给儿子，没多久就得病去世了。一方面固然有年纪老迈的因素，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失去了大权，那种寂寥的感觉根本无从填补。
　　如果太上皇真的染病不起，宫中的人手调动，不用说就是一场狂风暴雨。只是，在北伐即将来临的时候，大宋的朝廷，经得起这样的狂风暴雨吗？
　　轿子缓缓停下，韩侂胄在轿夫的搀扶下，走出小轿。上朝的官员们，看到韩家的轿子，纷纷过来问候，身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相，就算是最讨厌韩侂胄的人，也要过来做做样子。毕竟，得罪了韩侂胄，那就是跟自己的仕途过不去。
　　“韩相公。”一个沉厚的声音在韩侂胄面前响起。
　　“曹大人。”韩侂胄看清楚眼前这位，就是曹家如今的领袖——曹振。也就是把曹美人送入宫中的那一位。
　　两人并肩缓缓朝大殿走去，路上的官员们看到这两人走在一起，识趣的没有人过来招呼。除了远在四川的吴家之外，这两位就代表着整个大宋至少一半的政治力量了。曹家的历史甚至比韩家还要源远流长，虽然如今的势力比起当红的韩侂胄大大不如，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曹家手中依然有着让无数人羡慕的实力。
　　“近来新开了一家茶楼，听说点心茶水相当不错，不知道早朝之后，韩相公有没有兴趣过去品尝鉴赏一番。小弟做东！”曹振缓缓的说道。
　　不得不说，世家子弟有其独到的风范。众所周知，三代也出不了贵族，一个世家的气度修养品味的培养是需要很多时间的。同样的官服，穿在曹振的身上，就要比绝大多数官员看起来顺眼得多。而且，曹振此人面目清秀，说话也不是那种高声大语，更非嚣张跋扈的类型。可是一举一动都透露着强大的自信。也只有那些传承上百年的世家才可能出现这样的人物。
　　某些人，就算得了天下，后代子孙也透着一股浓浓的土包子暴发户味道，一手烂字到处题词、结结巴巴就敢开口，这样煞风景的事儿都能做得出来，还谈什么风度？
　　“只有你我去饮茶？”韩侂胄不置可否，只是淡淡的反问道。
　　曹振笑了笑：“当然不是，小弟还想邀请户部郦尚书、礼部史大人等前去一同品尝。其实，到了你我这样的身份地位，若说想找些人一起吃饭喝茶，都不太容易啊！”
　　韩侂胄脚下一直迈步前行，闻言轻笑道：“我从来不像你这么看，草莽之中，江湖之上，皆有才子英雄。某些清高的士子，就算以宰相之尊去请他，人家还未必愿意和我们这些官宦人家一起喝酒呢。”
　　“人活着就是个名利圈，做人离不开名利二字。所谓清高，许多只是摆足了姿态待价而沽罢了。若是诸葛亮真的不想出山，刘皇叔就算去他那茅庐二百次，甚至让张飞烧了他的茅庐，他也一样不会出山的。三顾茅庐，只是为了让自己的身价更高。伏龙凤雏，庞统就没他那心计。自己上杆子投靠上去，便低了诸葛不止一等。”
　　曹振跟随在韩侂胄的身边，抚摸着手上的节笏，淡淡的说道：“你我手中之权，又有几人不日夜期盼的。清高？嘿嘿！”
　　“有趣，曹大人果然见解不凡。”韩侂胄抚掌笑道：“早朝之后，便一同饮茶去吧。”
　　曹振点了点头，应道：“小弟会吩咐家仆前去安排的。”
　　韩侂胄随意应了一声，朝大殿走去，心中暗忖，之前和曹振打的交道并不多，没想到，这个家伙还真的不好应付。自古筵无好筵会无好会，早朝之后的那一场所谓茶会，只怕是一场权力分割大会吧。


第七章 世家的面子
　　早朝只是例行公事而已，奇怪的是，赵扩今天并没有出席早朝，而是吩咐韩侂胄代为主持。不知道是身体有恙还是缠绵后宫去了。
　　说起来，韩侂胄对这位官家多多少少是有些失望的。虽然赵扩即位之初表现的雄心勃勃，想要励精图治。可是时间一久，就恢复了当年安逸王爷的本色，早朝隔三差五的来一次，宁可躲在后宫睡懒觉。要说也是他运气好，韩侂胄没有造反的心。要不然的话，就这皇帝的出勤率，朝中早就被换上了韩家的人，皇帝被架空了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
　　一大堆不疼不痒的事儿刚刚说完，韩侂胄还没来得及宣布要解散。忽然，从左侧跳出一名御史，捧着节笏说道：“韩相公，御史台还有一事要相公定夺。”
　　“仇御史，请说！”
　　韩侂胄认得这名御史，仇浩，四十来岁，早年进士出身。曾经外放做过知县、知州，后来调入朝中历任几部官职，如今在御史台做事。算起来，他应该没有多少背景，属于自己一刀一枪凭着才干混到如今地位的。也正是因为如此，他的仕途差不多就到了头。如今的大宋和两百年前不同。那时候，开国功臣也没有多少根底。可如今，想要坐到六部尚书之类的顶级职位，没有背景，可是万万不行的。
　　仇浩迟疑了一下，还是大声说了出来：“韩大人，早先四川兵马欺诈金国人。的确为大宋带来不少好处。但是满朝文武也都看得很清楚。吴曦吴大人在四川的控制力实在是太过于惊人了。假如他不是有意诈降，而是蓄意谋反的话。四川只怕已经不是大宋国土了。御史台不是要弹劾吴大人，而是想要提醒满朝文武，前有苗刘之乱为鉴，不可不防。大宋向来重文，从不让武将手握大权……”
　　仇浩自己说得挺开心，却没注意到曹振、韩侂胄等人都隐约有了不满之色。历朝历代，这些清流是少不了的。他们自以为是为国家为民族好，动不动就死谏。通常情况下，就是搞得皇帝下不了台，大臣没有面子，自己还搭上一条命去。
　　仇浩的出发点当然是为大宋好，可是他身为御史，眼光也只有那么多了。吴曦的兵权，的确很多人忌惮。满朝文武都知道的事儿，犯得着仇浩您亲自说出来吗？赵扩真的不知道？韩侂胄真的不知道？但是削藩历来都是危险的举动，以现在的情况来说。首先要保证吴曦在北伐的时候出兵出力，其次还要保证北伐之后，吴曦愿意交出兵权，最后，就是要给吴曦一个满意的交代。
　　兵权可以换到什么地位，是不是能保证吴家以后的荣华富贵。是不是还能继续成为像曹家、韩家这样的世家？这些才是最关键的。但是仇浩贸贸然跳出来，说得口沫横飞。本来是低着头站在原地，说到激动处，就忍不住朝前走，头颅也昂了起来。渐渐的快要走到韩侂胄的身边，口水都几乎喷到韩侂胄的脸上。
　　韩侂胄皱了皱眉头，朝后退了一步，淡淡的说道：“仇御史，不必多说了。四川的事，大家都心中有数，这件事如何论处，朝廷自有公道。”
　　满朝文武，当然不可能自有仇浩一个清流。立刻便有几人站出来和仇浩同声合气，要韩侂胄主持大局，一定要把潜在祸胎吴曦给调回临安来，这才对得起大宋的列祖列宗，才对得起孔子孟子老子……的教诲。
　　“不用再说了，什么时候调回吴曦，本相心中有数。”韩侂胄不耐烦的挥了挥袖子：“早朝到此为止。”
　　许多官员都被仇浩等人吵得头昏眼花，一听说早朝可以结束了，顿时喜出望外，纷纷拔腿就走。曹振微笑着邀请史弥远、郦尚书等人去茶楼品尝点心。可是那几个清流，说什么都要拉着韩侂胄不放。
　　韩侂胄重重的一甩袖子，将拉着衣角的那几人甩开，径直朝大殿外走去。他才懒得跟这些清流废口舌。做官之道，当然是清廉的好。但是也要分轻重。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吴曦今时今日的处境，是吴家五十多年来营造出来的。怎么可能旦夕之间就把四川的兵权解除？这不是荒唐到了极点吗？为了那些清流的‘崇高’政治理想，就要破坏北伐大局。别说韩侂胄和吴曦是朋友，就算是仇人，此时此刻，也得护着吴曦，而不是逼他走上一条不归路。
　　仇浩不满的看着韩侂胄远去的身影，高声叫道：“右相大人，即便你将我等视如无物。下官也要入宫面圣，请官家亲自定夺……”
　　“爱去不去！”韩侂胄暗暗骂了一句，赵扩可不是傻子，这几位真的要去找赵扩弹劾吴曦的话，最好的结局，就是被侍卫们粗暴的赶出来。
　　华丽的马车载着大宋的高官们朝西湖边的茶楼而去。马车里的四人都没有说话，或许是因为早上起来的太早，一个个都在闭目养神。而车外，四家的家将保镖却都虎视眈眈，韩府家将和郦尚书的侍卫时有时无的走在一起，警惕着曹家和史弥远的人。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让人看到都不寒而栗。
　　揭开车窗，曹振随意朝车外扫了几眼，随即放下窗帘，轻声笑道：“看起来，韩相公和郦尚书的随从对我们似乎有些敌意啊。”
　　“敌意倒是谈不上，只不过，有句老话叫做，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郦尚书嘿嘿笑道：“我们的随从从来都没有和曹家人一起并肩行走，提防一些是好的。谁知道那些不认识的人里边，是不是混上了别有用心的人，企图对朝中大臣不利的呢？”
　　史弥远默不作声，抬眼看了看韩侂胄，两人目光一错而过。
　　马车到了茶楼，这儿果然是新开张的茶楼，装修极有品味，正堂里居然还挂着几幅名家字画。抡起市价来，少说也值得数千贯。看来，这个茶楼的老板，也不简单。地方好，品味好。开张不久，就有几位朝中重臣前来捧场，这个面子不可谓不大啊。
　　几名穿戴的干干净净的小厮，低着头站在门口准备迎接大人们，却被那些如狼似虎的家将们推到一边。茶楼老板倒是很沉得住气，这位看起来不过四十岁的中年人，沉稳的候在大门口，看到几位大人从马车上走下来，便朗声叫道：“韩相公、曹大人、郦尚书、史大人，几位朝廷肱骨之臣前来小店，令小店蓬荜生辉……”
　　“掌柜的，把拿手的点心送上来，再煮几壶好茶伺候着。”曹振淡淡的吩咐道：“今天早上，就不要招待别的客人了。”
　　“在下明白。”茶楼老板是老江湖了，早早就有曹府的人前来通知说要品茶，他又怎么会接待别的客人呢？
　　坐在楼上明亮宽敞的雅座里，几壶清茶透着淡淡的香气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十六碟精致的点心放满了桌子。四位大人却一人一边，就像打麻将似的坐在那里。
　　曹振拿起一块糕点，尝了尝，赞道：“韩相公，你们都尝尝，这里的手艺的确很不错。”
　　看到韩侂胄等人也拿起糕点吃了起来，曹振喝了口茶，轻声说道：“有时候，人生就像这糕点一样。同样是面粉，同样是菜肴。有的人做出来，就是难得一见的美味。而大多数人，都只能做成糊口的馒头而已。一个人，也是如此。投胎投的好，一辈子衣食无忧；若是运气不好，一生忙忙碌碌，也未必能丰衣足食。”
　　郦尚书看韩侂胄没有说话，便接口道：“曹大人的话，似乎有些深意啊。”
　　“呵呵，没什么深意。只是感慨罢了。韩皇后辞世，我们做臣子的自然悲痛万分。可大多数女子，就连入宫的机会都未必有。男人要建功立业，要有文才武略。女人呢，品性、相貌缺一不可，而且……还得有身世。”曹振漫不经心的说道：“就算是大逆不道的李凤娘，如果她不是李道的女儿，又怎能成为太子妃乃至皇后？”
　　韩侂胄依然没有做声，曹振已经把意思说得很明白了。做皇后，看的就是品貌家世。其中，家世最为关键。平民家的女儿可能成为皇后吗？简直是滑稽！曹美人如今貌美如花，又有曹家这样两百年忠良之后的背景，加上韩皇后去世，赵扩的宠爱。可以说，皇后之位，唾手可得。
　　赵扩如果像赵昚一样有才华谋略也就罢了，现在的赵扩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心有余而力不足，索性把很多事交代给大臣们办的皇帝。自己一头扎进后宫，反正北伐是支持的，你们爱怎么滴就怎么滴，只要不造反。本官家就乐得悠哉。这样的人，后宫对他的影响，就很大了。曹振，只是在暗示，曹美人未来的重要性罢了。
　　曹振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韩侂胄，调侃似的说道：“其实，我和韩相公，未必就比朝中其他大臣能干多少。不过，既然你我出身韩家、曹家。那就是老天给我们的福分。韩大人，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当然不是这个道理。”韩侂胄双目睁开，方才还有些惺忪睡眼的模样，转眼间就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两道凌厉至极的目光：“韩家五代为官，入阁为相，靠的是子孙不懈的努力，靠的是真本事。若是靠祖上恩萌的话，只怕我到现在最多也就是个御史罢了。或许，世家子弟的起点会比别人高一些。但是能走到高位的，没有一个是平庸之辈。今日，大宋右相是我，那便是说我足以担当右相之位。”
　　史弥远脸色微变，曹振的笑容也有些尴尬。只有郦尚书心中暗笑，韩侂胄现在已经不是枢密都承旨，身为右相。他当然有足够的资格不给史弥远、曹振面子。只不过，郦尚书也没想到，韩侂胄居然一开口就不给面子。


第八章 自古忠臣难做人
　　不给面子，通常就有不给面子的资本。韩侂胄举起茶杯，淡淡的喝了一小口，微笑道：“当然，本相也只是随便说说。”
　　曹振自讨没趣，自然不好意思再说下去，偷偷在桌子底下踢了史弥远一脚，暗示这是该你说话的时候了。史弥远的脚被踢得生疼，脸上堆出一副笑容，笑眯眯的看着韩侂胄，轻声说道：“韩相公，听闻最近吏部要有人事变动。吏部尚书准备告老还乡是吧……其实，吏部为六部之首，掌管二品以下官员的升迁调动，这个职位不可谓不重要。”
　　史弥远看了看一脸淡定的曹振，接着说道：“下官以为，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说起来，吏部尚书这个职位，没有人能比曹大人更加合适了。曹大人在朝中为官多年，对朝中官员品性十分了解。再说了，曹大人出身世家，祖上更是大宋良将，配享太庙。若是曹大人出任吏部尚书，百官应该无人不服！”
　　韩侂胄只管吃着点心，就像没听见史弥远说得话似的。曹振轻轻咳嗽一声，假装不好意思的说道：“史大人言过其实了，其实我曹振何德何能，吏部尚书如此重要的职位，应该另请贤能才对。”
　　“曹大人过谦了……”
　　史弥远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完，韩侂胄忽然开口道：“既然曹大人自己都觉得担任吏部尚书有些勉为其难。本相也不能不考虑曹大人的个人意愿。这职位，还是另请贤明好了。话说，本相对曹大人还是十分佩服的。通常若是有人有望能够做到吏部尚书这般职位，那肯定是打破了头去抢啊。没想到，曹大人如此高风亮节，面对高位的诱惑，居然不动于心，拱手让贤。本相佩服、佩服啊！”
　　此话一出，史弥远、曹振立刻都变了脸色。你韩侂胄是真傻还是装傻？官场上，大家都是这么说说客套话嘛，哪个不想往上爬？老子只是客气一下，没想到你还顺着杆子朝上爬，一句话就把两人都给顶了回去。
　　你韩侂胄再不给面子，好歹面前坐着的也是朝中两位高官。也是跺跺脚能震动一方土地的牛逼人物，也是过个寿宴就能收上来几万两白花花银子的实力派人物。就算韩家势力再大，贸然开罪了曹家，就不怕曹家人以后给你穿小鞋，拖后腿吗？什么叫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难道右相大人就没听说过吗？
　　韩侂胄又吃了块小糕点，喝了口清茶，满意的说道：“茶是好茶，点心也很美味。现在吃过喝过了，若是没什么事，本相还要回去有公务要处理。”
　　说罢，韩侂胄站起身来，便要扬长而去。曹振等人想要留人，又找不到什么理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韩侂胄和郦尚书施施然的走出雅间。史弥远觉得面子实在太过不去，抬眼看了看曹振，却发觉曹振满眼尽是恶毒之意。
　　一脚踏出茶楼的门，韩府家将簇拥上来，护送着韩侂胄朝自家小轿走去。韩侂胄走的很慢，朝一位亲信家将招了招手。那人靠拢过来，耳中听见韩侂胄的轻声细语：“安排人，一去四川叫韩风马上回来。就告诉他，川中无事，如今临安才是主战场。另一，马上去临安锦衣卫总署，叫那里的人严密监视临安一切动态。”
　　家将点了点头，抱拳转身离开。韩侂胄听见身后熟悉的脚步声，微微侧头对跟上来的郦尚书说道：“你看看天！”
　　天时已经到了日上三竿的时候，可天上依然乌云密布，将太阳遮挡在其后，不见光彩。西湖上吹来的风，隐约带着刺骨的寒意。只是秋天时分，萧瑟的苏堤竟有几分落寞、几分孤寂。韩侂胄幽幽叹道：“山雨欲来风满楼……”
　　郦尚书淡淡的应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韩兄纵横朝野数十年，何曾怕过谁来？”
　　韩侂胄抚掌笑道：“好，就为这一句，当浮三大白。”
　　酒喝多了会脸红，人生气的时候也会脸红。尤其是上了年纪的人，一发怒，血管急剧充血，脸色通红的时候，看起来就像马上要爆血管似的。这副尊容，如今就在仇浩的脸上，这位大宋御史，怒气冲冲的从宫中走出来，脚底下虎虎生风，似乎要跟道路过不去似的。
　　御林军好笑的看着仇浩走出来，方才御花园的吵闹声，简直声震四野。仇浩带着几个同僚，定要面见赵扩。但是赵扩还在睡懒觉，怎么有时间来招呼他们？仇浩索性来了个跪在内宫门外，扬言事关国家存亡，如果赵扩不召见的话，便长跪不起。
　　要知道，皇帝最头疼的就是这种大臣，动不动就来什么长跪不起，要不然就以死明志。你还不能对他发火，若是发怒了，别人就会说你这皇帝是个昏君。人家为了江山社稷长跪不起，命都不要了，你还要唧唧歪歪人家。可若是不见他们，皇帝的面子也扛不住啊。谁家门口堵着一群人不闹心啊？你试试一群人哭着喊着跪在你家门口试试？
　　没奈何，赵扩只好沐浴更衣，从曹美人的温暖被窝里爬了出来，干脆就在御花园召见了仇浩。
　　仇浩一看到赵扩，立刻如丧考妣，猛扑上去，抱着赵扩的大腿，哭诉韩侂胄弄权，包庇吴曦。而吴曦又拥兵自重。长期以往，国将不国啊！那哭哭啼啼的模样，简直听者伤心见者流泪。仇浩一副忠肝义胆的模样，甚至要亲自请命，拿着圣旨去四川消除吴曦兵权，还言道：“为国为民，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赵扩听得一个头两个大，恨不得拿脚踹死仇浩。吴曦的兵都快成了私军了，难道朕就不知道？可人家没造反，还帮忙忽悠了金国人，粮食钱财弄回来不少。将来北伐的时候，还指望吴曦从四川出兵，来个东西两路夹击。你现在要去削兵权，那就是逼着吴曦跟朕对着干啊？到时候，你这个‘忠臣’是死得其所了，青史留名了。朕的江山可就毁在你手里了。
　　这番话，偏偏还没法对仇浩说。再说了，赵扩是何许人也，一国之君啊！堂堂帝王，需要跟臣子低三下四的解释，为什么不让你去削兵权，为什么韩侂胄不是专权？呸！
　　御花园里的太监宫女，一个个脸色发白，他们跟随赵扩久了，当然知道赵扩是什么时候开心，什么时候会发怒。眼瞅着赵扩的脸色越来越不对。那些太监宫女们个个开始在肚子里暗骂仇浩。
　　一大清早来找官家的晦气，就算官家不好意思跟你过不去，这口气少不得要在后宫里给撒出来。到时候倒霉的还不是咱们这些可怜人么？
　　所有的人都已经开始烦仇浩了，赵扩索性坦白的对仇浩说：“仇爱卿，你身为御史，等有事儿了再禀告也不迟。至于领兵什么的事，你不懂，就不要瞎参合了。”
　　赵扩觉得自己说得很客气，可落在仇浩的耳朵里，这是赤裸裸的侮辱啊！俺仇浩三岁开始念三字经，苦读诗书几十年，考取功名。下过地方来过中央的人，可以说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文可安邦武能定国。进可欺身压正太、退可提臀迎众基的风流人物啊！说仇浩不懂领兵？孙子兵法都能倒背出来。
　　仇浩当时就不干了，伸手擦了把脸上的鼻涕，拉着赵扩的袖子不给皇帝离开，苦口婆心的从太祖遗训开始说起，跟着便是历朝历代的前车之鉴，譬如司马懿是怎么掌握兵权架空曹魏，最终篡位的。洋洋洒洒的不知道说了多少话，赵扩的脸色从白到青，又从铁青变成黑色，最后实在无法忍受了，冷冰冰的丢给仇浩一句：“朕回宫了，来人，把仇御史送出宫去！”
　　早就已经无法忍受的太监宫女侍卫们，一听皇帝终于发话了，几个人如狼似虎的拉着仇浩，就把这位铁血丹心的御史大人拉出了内宫。一路上当然少不了拉拉扯扯，更少不了仇浩那扯开嗓子的哭喊声……
　　“有辱斯文啊！”仇浩泪汪汪的走到宫门口，那几个同僚比他见机得快，没等人家拽，自己就走出了宫殿。所以看起来，身上的穿戴要比仇浩整齐多了。
　　“仇大人不必往心里去。官家今日不听我们的劝谏，我们明日再来。”有人劝说道。
　　仇浩眼前一亮，对啊，只要功夫深，铁棍磨成绣花针。朝廷为什么要大臣？除了帮着皇帝干活儿之外，就是要为皇帝查缺补漏啊。要不然，自己这样的清流忠臣要来何用？一想通了这个道理，仇浩心中顿时一松，官家还年轻嘛，难免是非不清。自己是要来劝谏官家回头是岸的。将来青史留名，大家提起仇浩，都是要伸出大拇指，赞一声，这是大大的忠臣啊！
　　“好，咱们明日继续入宫面圣。”仇浩傲然说道，朝诸位同僚拱手道：“虽然朝中韩党横行，但是只要我们肯坚持，让官家洞悉忠奸，必然可以还我大宋一个朗朗乾坤！”
　　几位大臣说了几句互相勉励的话，各自带着满腹豪情离开。
　　仇浩是个清官，自然不会乘坐太豪华的轿子，一顶青布小轿，两名轿夫抬着他缓缓前行。仇浩只有一个跟班，他总觉得，那些出门就前呼后拥的官员，是典型的是把自己和百姓分割对立起来。所谓爱民如子，就要亲民……
　　轿子顺着宫墙朝外围走去，坐在轿子里的仇浩，正思索着明日到底再对赵扩说些什么。忽然听见跟班怒喝一声：“谁？”
　　跟着便是一声惨呼。
　　仇浩急忙揭开门帘，只见一名黑衣剑手，青锋如电，手起剑落，将已经跟随自己数年的跟班刺翻在地。
　　两名轿夫吓得丢下轿子，前后两边，拔腿就跑，一边狂吼着：“有刺客……杀人了，救命啊……”
　　那刺客手脚极快，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后方那人，一剑从背脊刺入，一股鲜血狂飙而出，眼见那轿夫是活不成了。刺客傲然回头，脸上连块蒙面巾都没带，这必然是不会留活口的。摔倒在轿子里的仇浩心中一抖，只见他随手一扬，长剑破空飞出，将前方正在大喊狂奔的轿夫钉在地上。
　　仇浩忍着恐惧，从轿子里钻出来，刺客已走到身前，抓住仇浩的衣领，冷然道：“安心上路吧……”
　　“你是谁……”那个‘谁’字还在口中没有说完，仇浩只觉肚腹一凉，一柄短刀破腹而入。
　　刺客连捅数刀，看仇浩已经软瘫在地，血染全身，随即用短刀在他咽喉上再补一刀，这才飘然远去……


第九章 天子一怒
　　对于男人来说，相信很多人是宁愿当西门庆，也不愿意做柳下惠的。除了名声好听一些之外，柳下惠可没什么实际上的好处。而西门庆就不同了，富二代出身，人又颇帅气，在阳谷县很有门路。可以说是通吃黑白两道。最重要的是，还有‘金瓶梅’在身边萦绕。这样的日子，简直就是神仙一样的日子。
　　说到这样的本钱，其实韩风一点儿也不差。比富二代更强大的他是官六代出身，身家不知道是西门庆的多少倍。一身功夫比只会些花拳绣腿，在武松面前挡不了三五七招的西门庆要强的太多了。模样这玩意见仁见智好了，身边也是美女如云。
　　在东果部落的六天里，已经接二连三有十二名女子陪夜。这些彝族女子燕瘦环肥，各有风韵。有身材窈窕的、有丰满可人的、有温柔如水的、也有奔放如火的。只可惜，这些都是只能看、不能吃的。
　　熬了六天，就算是真的柳下惠，只怕都扛不住了。韩风硬是凭着惊人的意志力，一夜夜无动于衷。白天还要和那些东果的头领们喝酒，几天下来，人是憔悴了不少，胡子渣硬邦邦的长出下巴，用手一捋，就像是毛刷子。
　　几颗寂寥的星星在天边绽放着点点光芒，星光下的东果部落一片祥和安宁。韩风带着宿醉，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果不其然，身边又坐着一位妙龄少女。醉眼惺忪的韩风用力揉了揉眼睛，忽然吓了一跳，急忙坐起身来，背靠着墙壁，眼前这位女同志不是东果兹莫的女儿阿倮么？
　　“你来了，我就放心了。”韩风用力的拍了拍胸口，调笑道：“大家这么熟了，我就算有什么贼心，也不好意思下手啊。这第七夜算是能熬过去了，来，哥哥给你讲个七位小矮人和一位公主的故事。说完了，天也就亮了。”
　　阿倮忍不住掩口笑道：“大人真是爱说笑，闯七关本来就是我们东果部落的风俗。这第七夜，本来就要未来新娘子亲自上阵的。这一夜如果秋毫无犯，也就是说，你已经答应要娶我回去了。”
　　“等等！”韩风按住有些发闷的太阳穴，迷茫的问道：“兹莫打的是这个主意？联姻已经是很老掉牙的把戏了。难不成他真的相信这个？再说了，你也应该知道，我是已经有婚约的人，还有二三四五六七八奶在后边排队，就算我打算娶你回家，你只怕都很难排进前十名。”
　　阿倮笑呵呵的眨了眨大眼睛，轻声说道：“男人若是英雄好汉，就算娶上十个八个老婆又算什么？你有婚约，我们全族都知道。不过这也无所谓啊，本来你就是官宦人家子弟，朝廷里不知道多少官员踢破你家门槛想要提亲，怎么可能轮到我这个东果的小女子去做你的正妻？”
　　“再说了，联姻这种事，虽然是老掉牙了。可通常老办法就是管用的办法，你自己的婚约，不就是和郦尚书的女儿订的吗？难道说，这就没有政治联姻的意味吗？郦尚书不是因为女儿和你订了婚约之后，和你爹的关系越发接近了吗？既然是这么有效的方法，那就用下去又有何妨？”
　　女人一主动，男人就犯愁。就算是送上嘴边的肉，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吃下去的。再说，韩风多少是个有操守的人，他始终的观点就是认为，要和女人发生关系，必须是要有些感情的，否则总觉得很别扭。虽然阿倮显得很主动，可是韩风依然觉得不是这么简单就可以收入自己的后房。推，必须得推。
　　“这件事得让我考虑一下。”韩风踌躇着用词，缓缓说道：“你看吧，要是闯七关过去了，也就等于是我默认要娶你了。那倒不如现在我就……嘿嘿……”韩风一阵低沉的奸笑，双手交错在一起，暧昧的搓着手，脸上还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
　　阿倮低下头，脸上飞起一阵红晕，低声说道：“那韩大哥你要是真的……我绝不出声，听说第一次疼是疼的，可我也能忍得住……”话还没说完，红云已经从脸上直蔓延到脖子上，羞的抬不起头。
　　“日，居然还有这样的……”韩风的笑容嘎然而止，长长的叹了口气。眼下这情况，自己装成色狼都没能把这个彝族姑娘给吓走，对方很显然有以身相许的觉悟。这可里外里都不是人啊，做了，那叫生米煮成熟饭，不做，明天闯七关成功，人家抬出风俗来，若是不娶了这丫头，随时可能导致她嫁不掉。
　　正忧愁的无计可施，忽然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韩大人，醒了么？”
　　韩风如蒙皇恩大赦，连滚带爬的跳下床来，走到门口，低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门口那人答道：“韩大人，有临安来的急件要过目。”
　　太好了，韩风急忙拉开大门，接过部下手中递过来的急件，走到桌边，展开一看，脸色渐渐凝重起来，回头吩咐道：“把简怀诛他们都叫起来，我们要连夜赶赴临安。另外安排下去，锦衣卫部署在川中的绝大部分力量全部调回临安。命令沐谦心带同秦燕，以及豹组第一大队在川中运作。其余人手，全部以最快速度赶回临安。”
　　门口锦衣卫答应一声，立刻吩咐下去。
　　阿倮看韩风脸色不对，轻声问道：“临安出了大事？”
　　“是很大的事。”韩风淡淡的将手中密件靠近烛火，一把火将它化为灰烬，接着说道：“现在是朝廷大事，不得不回。闯七关，虽然我没有完成，不过，你们东果也不会在结盟的事情上再刁难下去。稍候你和你爹，尽快赶赴成都府，面见吴大人和辛大人，在他们的支持下，我想，很快东果部落就可以成为彝族的第一大部，整合彝族的力量，组建一支狼兵，跟随大宋北伐，事后，你爹便是彝族第一位大土司。”
　　兹莫本来就没有打算不和宋人合作。狼兵参战问题也不大，反正又不怕得罪了金国人。彝族和汉人唇齿相依，如果汉人真的被灭国，彝族人只怕也没什么好下场。保卫大宋，就是保护彝族人自己，这个道理，兹莫不会不知道的。
　　阿倮点了点，叹息道：“这边事一了……”她低下头，双手抓着自己的衣襟，很不好意思的说道：“我会跟我爹说，去临安找你去……到时候……”
　　说到羞涩处，阿倮的脑袋几乎都快要贴在胸口了，满脸绯红的侧眼一看，只见门户大开，夜风阵阵吹动烛光，韩风早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阿倮转眼间由羞变怒，跺脚道：“凡是本姑娘看上的，怎么可能跑得掉？韩风……”
　　……
　　仇浩死去的消息，早已传遍了整个临安城，朝野震惊，深宫中的赵扩也走出宫门，深刻悼念一代清廉奉公的御史仇浩。朝廷上下的官员，纷纷表示了对仇浩的怀念。表面上的功夫是一回事，可刑部的罗弘毅大人可犯了难。
　　这件案子就发生在皇城根儿，罗弘毅身为刑部尚书，当然有破案的责任。只不过，罗弘毅现在可不轻松，站得笔直在赵扩的御书房里挨批。
　　暴风骤雨般的怒火扑面而来，罗弘毅低着头，忍受着赵扩一阵阵喷过来的口水。
　　“你这个刑部尚书是干什么吃的？”赵扩手指罗弘毅大骂道：“朝廷重臣在皇宫外被人刺杀，这案子，你说，几天能破？如果破不了案子，你就收拾东西回家养老去吧。朝廷的钱太少，养不起无能之辈。”
　　罗弘毅只能唯唯诺诺的点头称是。现在官家正在气头上，凡是自己说的话，都可能引起新一轮的暴躁，不如全答应下来再说。至于说几天能破案，开什么玩笑？对方在皇城杀人，当然是有准备而来的，怎么可能轻轻松松抓到把柄？
　　“还有你。”赵扩翻着眼睛瞪着金钱豹：“身为禁军都统领，掌管铁甲军，怎么能让命案就在皇宫之外发生？朝廷到底养你们是干什么的？大内侍卫统统都是一群废物啊，朕养一群狗都会叫唤几声。这些侍卫居然就让人在皇宫外被人杀了。要是刺客想要杀朕，指望这些人来保护朕？哼！”
　　天子一怒，怒火各有不同。像赵昚这样的，是不怒而威，很少说出很伤人的话。但是他的怒火已经足够将人吓死。赵扩就不同了，大家都知道这位官家的脾气，生气的时候，说话不管三七二十一，但是平息下来，也就没事了。所有站在御书房的人，无论是禁军统领们，还是大内侍卫统领，又或者是罗弘毅这样的朝廷重臣，都在等着赵扩把火给发完。
　　大内侍卫统领心中暗暗叫苦，要说起来，人是死在皇宫外边。这外围的安全压根就不是大内侍卫负责的啊，这件事怎么能让自己背黑锅呢？统领大人有十成把握，如果刺客敢踏入皇宫半步，自己手下的大内侍卫们就马上把刺客粉身碎骨。可是，在外围，自己居然也挨骂，那分明是禁军的职责好不好？
　　金钱豹心里也委屈不已，禁军的确是掌管皇城安危。可是自己亲自带领的是铁甲军，当日轮值的那个禁军统领已经被撤职了，赵扩当时发火，一句话就让那个统领回家抱老婆去了。回过头来，想要找个人来发火，却发现没了对象，就只能把金钱豹拉来骂一顿了事。
　　罗弘毅只盼着赵扩赶紧发完火，自己好回去依样画葫芦把刑部的捕快们臭骂一顿。没想到，这位大宋皇帝还就盯上了罗弘毅，指着鼻子问道：“你是不是没听见朕的话？朕问你，到底需要几天才能破案，快点给朕一个交代。”
　　罗弘毅颤颤巍巍的伸出一根手指。赵扩龙颜稍悦，满意的点了点头：“罗卿家只要一天就可以破案是吗？那好……”
　　“不不不……”罗弘毅急忙解释道：“官家，臣的意思是，一个月。”
　　“一个月？那你还做这个刑部尚书做什么？”赵扩愤怒的拍着桌子：“就算是去街上拉个小老百姓，给他一个月的时间，给他刑部的人手和职权，他也能把案子给朕破了。你居然敢对朕说一个月……”
　　“半个月……”罗弘毅咬咬牙：“半个月之内，臣若是不能破案，便请官家摘了臣这顶上官帽。”
　　赵扩厉声喝道：“朕连着你的脑袋一起摘下来。给朕都出去，半个月之内，朕要让凶手伏法，做不到的，统统同罪论处。”
　　这可真是不讲理啊，或许在场的众人此刻分明感觉到了专制的皇权是多么可怕。如果他们知道将来会有一种叫做‘民主’的玩意，说不定现在就要闹着要君主立宪了。没奈何，官家已经发了话，做臣子的只能听着，半个月后，只希望就算保不住官帽，也能保住自己的大好脑袋吧。


第十章 太上皇的教诲
　　几位大臣都退出了御书房，赵扩尤其愤愤不平，坐在书桌后，想要写个诏书。却郁闷的把毛笔丢得远远的。死了个仇浩本来不是什么大事。但是赵扩却感觉到害怕了。大宋建国以来，并不是没有出现过大臣之间的争执。譬如赵普和卢多逊之间的斗争，又譬如司马光和王安石之间的你死我活。可是，大家依然谨守着臣子的本分，让皇帝来做裁判官，就算输了的一方，最多也就是贬职流放，很少有下杀手的。
　　但是眼前的局势已经不在控制之中了。赵扩警惕的发现，仇浩的死，说明朝廷里的部分势力已经开始不受皇帝的掌控，为了个人的目的，开始不择手段了。可是到底是什么人杀死了仇浩？是因为仇浩之前那一天上朝的时候得罪了韩侂胄？于是招来了韩侂胄的疯狂报复？又或者是有些别有用心的人，想要嫁祸给韩侂胄，所以对仇浩下了毒手？
　　赵扩根本就想不明白这个问题，只觉得头疼不已。过了一会儿，高声叫道：“来人啊！”
　　几名小太监恭恭敬敬的站在书房门口，应道：“官家有何吩咐？”
　　“摆驾，朕要去看望太上皇。”赵扩无奈的说道。
　　一个人若是有非常强大的长辈，未必是一件好事。赵扩做这个皇帝，做的太过于匆忙，他并不是像自己的父亲一样，是接受过太子时期系统教育的。而是一步到位把他扶上了皇帝宝座。这样的行动，带来的问题就是，赵扩在面对很多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理的事情的时候，下意识的会去询问祖父赵昚。
　　宫殿里黑乎乎的，虽然是白天，可是厚重的窗帘拉了下来，让一丝光线也照不到宫殿里，偌大的宫中充满了草药的味道，就算是在宫里伺候着的宫女太监们，都看不到一丝活力。一个个都带着淡淡的哀伤。
　　赵扩阻止了宫女太监们的叩拜，径直走到卧房之外，朗声叫道：“孙儿赵扩，求见太上皇。”
　　“进来吧。”里边传出一个低微的声音。
　　赵扩小心翼翼的走进卧房，这里的窗帘只拉了半边，依稀可以看到床上躺着一位老人，床前有几个太监伺候着。看到赵扩走了进来，老人挥了挥手，示意那些太监们都先下去。自己生病之后，赵扩几乎每天都来探望一次，但是从来都没有神色如此凝重过。就连乐天派的孙儿都已经紧张起来了，可见朝中的确是发生了大事。
　　“出了什么事。”赵昚的声音已经暴露了他的身体状况，这位掌管大宋江山二十多年的老人，已经到了风烛残年的时节。这么多年的来的繁忙政务，突然间放松下来，一直紧绷着的神经，松了再想紧上，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赵扩恭恭敬敬的见过礼，坐在床前，低声说道：“御史仇浩，被刺客刺杀在皇宫之外不到五百步。”
　　听着赵扩详细的把仇浩被刺杀的案子说了一遍，赵昚强撑着坐起身来，赵扩急忙抓过一条被子，舒舒服服给赵昚垫在身后，这才接着说道：“孙儿已经责令刑部督查此事。想必很快就有结果了。”
　　“有结果，其实就是没结果。”赵昚淡淡的说道：“这个案子没有结果，才是最好的结果。”
　　这句话，就像是打哑谜似的，让赵扩有些摸不着头脑，急忙说道：“孙儿愚钝，请太上皇明示。”
　　赵昚叹了口气，眼前这个孙子已经是诸多孙子里资质算是很不错了，但是依然没有做皇帝天分。赵昚只得解释道：“仇浩是御史，御史就是要得罪人的。但是仇浩这个人为官清廉，绝对不会去欺压老百姓。再说了，能够在皇宫外五百步刺杀仇浩，并且让守卫皇宫的禁军来不及反应的人，身手就算是在大内侍卫里，也是相当罕见的高手了。老百姓是肯定无法请来这样的高人刺杀仇浩的。”
　　“也就是说，刺杀仇浩的，肯定是朝廷里的人，当然，金国的刺客也有可能。先说说朝廷里的人，听你说，仇浩之前在早朝的时候顶撞韩侂胄。其实，韩侂胄反而是最不可能杀他的。首先，韩侂胄的心胸没有那么狭窄。其次，天下骂韩侂胄的人多了去了，若是有人骂一句，他就要杀，那得要杀多少人？再说了，百无一用是书生，像仇浩这样的，只是嘴上说而已，根本不可能对韩侂胄的北伐大计和施政纲领构成任何冲击。韩侂胄又何必要杀死他，落人话柄？”
　　赵扩迷惑的说道：“如果不是韩侂胄杀的，朝中别的大臣，也没有听说有和仇浩结下大仇的人啊？”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赵昚喃喃说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两句话，你应该知道。苗刘之乱的时候，我们赵家和苗刘二贼有仇吗？他们想要做皇帝，于是就对我们赵家下了黑手。仇浩这件事也是如此，你可以想想，如果大家都以为仇浩是被韩侂胄杀死的，那么谁最可能得到好处，这个人就很有可能是主谋了。”
　　赵扩自言自语似的，把数十位朝中大臣的名字给念了一遍，却始终找不到哪个能得到天大利益的。不由得又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赵昚。
　　赵昚的心中一阵后悔，早知赵扩做皇帝如此没有政治觉悟，当年就应该狠狠心，不管韩家谁家的支持，立了魏王算了。只不过，赵扩做皇帝，虽然无功，但是也无过。赵昚还是希望有朝一日，赵扩能够开窍。大宋的帝王啊，不能一代不如一代！
　　“利益并不是看表面的。比方说，韩侂胄一心想要北伐，如果他有事，北伐就会遭遇重创。金国人当然希望看到这一幕。所以说，刺客有可能是金人派来的。也不排除朝中官员被金国人收买，等到这样的机会，就来嫁祸给韩侂胄。一切皆有可能。再说，除了官位上的争夺，还有整个势力的争夺。朝中的几大家族，曹家、韩家是以文为主，吴家根本就是武将世家。他们都代表着不同的势力，身为帝王，要能够让他们互相牵制，不能一家独大。这样的话，独大的那一家，就容易起异心。”
　　“但是也要在他们三家之间制造裂痕。如果三家联合起来……你可记得三家分晋吗？”赵昚缓缓的压低了声音说道：“这也是为什么我坚持要你在韩皇后生病的时候，召曹家女儿入宫为妃。曹家既然有了女儿这个希望，就绝对不会投靠韩侂胄。否则的话，按照曹家之前在朝中那股蛰伏的劲儿，早晚说不准就会和韩家结成同盟。”
　　赵扩恍然大悟，这做皇帝，也是一门技术活儿，除了要每天批阅奏章之外，更要懂的用人，最关键的是，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样的人。赵汝愚能够为相这么多年，是因为他符合赵昚安内的心意。而赵昚觉得力量差不多，可以北伐了，韩侂胄便一举取代了赵汝愚。北伐在即，为了避免韩家在北伐之后，声望达到顶峰，现在就把曹家拉出来，也是一招妙棋。只要不影响北伐，些许利益，皇家还是舍得给曹家的。
　　“孙儿明白了。太上皇的意思是，最后让这个案子不了了之，就算查出了真相，也要掩盖下去。顺便可以在朝中清理一批人，安插上自己的亲信。这样的话来，将来韩侂胄也会谨慎不少。捏住了真凶的把柄，什么时候想收拾他，就看孙儿的心情了。最重要的，是把咱们赵家的根基打的更牢。”
　　赵扩一番话说出口，赵昚满意的笑了笑，孺子可教也。转念间，赵昚想起韩风来，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如果他回到了临安，不知道又会闯出什么样的祸事来。打心底里说，赵昚很喜欢韩风，某些时候，甚至恨不得韩风是自己的儿子。可是，就因为喜欢，赵昚清楚的知道，韩家最不可掌控的就是韩风。唯一让赵昚很安心的是，韩风和韩侂胄都没有做皇帝的志愿。这两位都不是愿意把自己关在屁大皇宫里的人物。
　　但是，人心难测，天知道将来韩侂胄或者韩风是不是改变主意。做皇帝的，还是把一切都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才是最稳妥的。北伐固然重要，但是比起赵家江山的传承来说，就显得没那么严重了。
　　“不要让韩……咳咳咳……咳咳咳……”赵昚忽然猛烈的咳嗽起来，或许是说话太多，一口气没接上来，咳得撕心裂肺，接连喷出两口鲜血。那句‘不要让韩风回临安，以防生变’。死活没机会说出口。赵昚几乎被憋得翻白眼，伸手用力的抓住赵扩的袖子。
　　“来人，快传御医。”赵扩急得乱了手脚，几名太监飞奔而出，直奔太医院。几名宫女端着热茶、草药走进来，整个卧房顿时乱作一团。
　　赵昚死死的抓着赵扩的袖子，想要说出那句话，可是怎么都无法说出口，只要一张嘴便是猛烈的咳嗽。终于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跑得气喘吁吁的太医，几乎是把自己的药箱摔在地上，跪在地上摸着赵昚的脉门，半晌才低声对赵扩说道：“官家请节哀，太上皇如今昏厥过去，虽然还未曾宾天。可微臣估测，就算尽力而为，最多也只能吊住一个月的命。而且，这一月，太上皇是不是能开口说话，又或者活动身体，难说得很。微臣已经尽力而为了！”
　　赵扩心中难过，但是也知道爷爷的身体到了风烛之末，太医也只是但尽人事，各凭天命。若是把怒火发泄在无辜的御医身上，也是毫无意义。一行眼泪顺着赵扩的眼角流了下来，自己的老爸根本就靠不住，睿智的爷爷就像指路明灯一般，照亮着自己前进的方向。如今，太上皇最多还有一个月的命，这才发现平日里，太上皇对自己说的，简直字字珠玑。以后，再想有人这样毫无保留的指点自己，哪里去找？
　　见到皇帝流眼泪，太监、宫女、御医们纷纷低下头，不敢正视皇帝。若是皇帝觉得有些丢人的话，这些人说不定就会被灭口，就算走运点，也是被关在冷宫里，以后不用见天日了。
　　“尽力而为吧，需要什么药材，需要什么人手，只管跟朕说。太上皇……”赵扩声音有些哽咽，掩面而泣。
　　太医们连连点头，大气也不敢出。
　　……


第十一章 凶手
　　罗弘毅的心情也不太好，被官家臭骂一顿之后，回到刑部，把六扇门的捕神们统统召集在一起，开始新一轮的破口大骂：“临安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你们身为六扇门里的人，居然连一点消息都收不到。要你们到底是干什么吃的。官家已经说了，限期十二天破案，如果抓不到人，本官就把你们统统革职，全部送到崖州抓鱼去。”
　　一位看起来颇为老成的捕快，低声说道：“尚书大人，如果是一般的命案。我们刑部上下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收不到。卑职怀疑，这件事是金国刺客所为，这样的事，不是刑部能够惹得起的。锦衣卫就在临安，不如大人去和苏夕颜副都指挥使说下，让锦衣卫来查这个案子吧。”
　　罗弘毅气得自吹胡子，难道自己就不知道？但是官家已经点名要刑部破案，压根就没提到锦衣卫。苏夕颜那个年轻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知道是不是跟着韩风的时间有些久了，现在滑不留手。前脚仇浩出了事，后脚苏夕颜就称病不起，躲在家里装死。宫中专门派过一位御医过去看过。
　　那位御医的回禀是：“苏夕颜大人脉象很不稳定，身体忽冷忽热，是自古以来罕见的病状。以微臣估计，苏夕颜大人能够渡过这一劫都很难说。”
　　看看，人家都快死了，官家也不能逼着快要翘辫子的人去做事吧？不过，这件事瞒得了御医，却瞒不了罗弘毅，锦衣卫是什么人？别说苏夕颜本身就是会武功的，就算他什么都不会。锦衣卫里有的是用毒高手，随便配一些药，制造些许病情出来。又岂是那些已经在太医院几十年的老头子能看出来的？说不定，这个案子结束之后，苏夕颜的病就不治自愈了，到时候活蹦乱跳的到处乱跑，能把罗弘毅给活活气死。
　　“刑部必须要承担这个案子，不过锦衣卫那里，本官回去说一声的。”罗弘毅叹了口气，看着部下们，问道：“你们有什么建议？”
　　左手边一位看起来四十来岁的汉子朗声说道：“自从仇浩大人遇刺之后，临安就已经关闭城门，许进不许出。禁军和捕快们挨家挨户排查。不过，临安上百万户人家，想要清查谈何容易？茫茫人海中找一个刺客，简直就是大海捞针。十二天的时间，就连排查都不够。大人可否再宽限几日？”
　　你们让我宽限？我找谁宽限去？罗弘毅无奈的叹了口气：“那就十四天吧，抓不到人，本官也得跟你们一样倒霉。”
　　只多了两天，捕快们很显然不太满意，但是也知道无法争取更多。也明白今天早上罗弘毅进宫肯定被骂得狗血淋头，官家说不定也就只给了罗弘毅十五六天的时间。捕快们也无法要求更多了。
　　“诸位同僚。”罗弘毅正色起身，双手抱拳道：“你们都是极有经验的捕快，是刑部的栋梁之才。本官愧为刑部尚书，却对抓人无能为力。只能拜托各位了。发下公文，抓到刺客的，悬赏万贯。举报刺客的，悬赏千贯。”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大人此乃妙计。”捕快头子们纷纷伸出大拇指称赞罗弘毅的英明决定。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临安城可就乱了套，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句话没错。可是见钱眼开的人更多。几天下来，少说几千人走进刑部，说自家隔壁的张三李四王二麻子这几天很不正常，看起来很像是刺客。捕快们到处清查，但凡路引有些不对的，操着北方口音的，看着不顺眼的……统统拉到刑部来，先打一顿再问话。
　　几天下来，刑部大牢里满满的都是人，到处是喊冤之声。但是罗弘毅说了，现在是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人。只怕仇浩都没想到，生前声名不显的他，死后居然给大宋的江山造成了这么大的动静。若是他泉下有知的话，真不知道应该是喜悦还是悲哀。
　　热闹非凡的临安，也不是没有清净的地方。日暮时分，月牙儿刚刚挂上枝头，一处平静的小树林外，忽然响起几声鸟鸣。随即一条黑影窜了出来，警惕的左右看了两眼，转眼间就看到一道身影，从树林里走出来。先前那人手按剑柄，凝神看着对面过来的人，低声喝道：“月上！”
　　“昏后！”树林里走出的人接道。这两人的暗语取的是‘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若是不知道的人，只听月上两个字，根本就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而且，每次见面之后，都要再换暗语。至于换什么，那是早有安排的。
　　既然暗号已经对上了，手按剑柄的那人，微微松了口气，但是大手依然没有离开剑柄，两人缓缓接近。相距约有七八步的时候，不约而同的停下了脚步。看起来，警惕的情绪，并没有消散多少。
　　淡淡的月光，透过树影落在西侧那人的身上，他身上的剑紧紧抓在手中，只要对面有什么不对劲，一瞬间就能拔剑出鞘。他低声说道：“现在临安到处是人在查，无论是禁军、捕快还是锦衣卫，已经快把我逼得无路可逃了。就连那些高门大户家都逃不掉搜查。”
　　东首的人无奈的说道：“死了个仇浩，大家都会联系到韩侂胄。为了洗刷自己的嫌疑，韩侂胄肯定会全力以赴。而且，听说官家也很愤怒，禁军和捕快怎么可能不用命？主人已经在尽快安排你出城了。”
　　“出城？怎么出？走城门还是水路？”剑手冷笑道：“你我都很清楚，现在西湖都恨不得被禁军包围，怎么出去？你家主人说不定还想灭口呢。”
　　东首那人脸色不变，坦然说道：“出城自然是有办法的。你耐心等上几天，等打通了门路，就送你走。”
　　“杀你并不是个好办法。尚易你在枢密院南府里也是数得着的刺客。身手了得，机智过人。要杀你不容易，一旦被你走掉了。会给我家主人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说不定，陛下还会怀疑我家主人。那就完全没有必要了。”
　　尚易并没有因为他的称赞就得意忘形，意兴阑珊的说道：“数得着？那是因为比我厉害的高手都快被韩风的锦衣卫给杀光了。否则的话，我这样的角色，还没资格来亲自执行。”
　　提到韩风的锦衣卫，就连东首那人都已经默不作声了。锦衣卫三个字就像沉甸甸的势头，压在他们心中。
　　尚易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锦衣卫出动我倒是不担心，因为精锐都在四川。我最担心的就是韩风若是亲自回到临安坐镇，以他的统帅力，和他部下的能力。我们行动的难度就会增加许多。”
　　东首男子淡淡的接口道：“也不用担心，就算韩风回来又怎么样，难道他还能把整个临安翻一遍不成？”
　　“比翻一遍还恐怖。”尚易的声音有些颤抖，显然是想起了当年跟随泠月等人执行任务见过韩风等人凌厉手段的往事，急促的说道：“我只是觉得，如果韩风回来，那就危险的很了。”
　　自己吓自己，还说什么是数得着的枢密院南府高手，东首男子有些不以为然，他从来没有跟韩风直接交手过，自然对这位锦衣卫的都指挥使大人不太畏惧。他只相信，这天下说到底还是实力决定一切。
　　这次金国精英尽出，如果韩风不急着赶回来还好，要不然，有的是圈套等着韩风来钻。以有心算无心，当然胜算很大。
　　“其实，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枢密院南府定要找这样的机会。一个仇浩，又或者其他什么官员，杀起来没有难度，对朝政不会有太大影响。”东首那人摇了摇头，叹息道：“牛刀杀鸡，真是可惜。”
　　尚易冷笑一声：“你就不懂了吧。仇浩当然不算什么，但是他一死，把动静给闹大了。朝政需要一些改变，朝廷也需要这个机会。你们宋人最喜欢的就是内斗，尤其是朝野之上，互相倾轧的时候，比对敌还要狠毒的多。”
　　这句话很显然并不是东首男子爱听的，他只是淡淡的冷哼一声，颇不以为然的想到，难道你们金国的枢密院南府和都元帅府就一团和气了？什么汉人才喜欢内斗……
　　“这几日根据情况再安排你们。”东首男子低声说道：“你们不要到处乱走。被抓住了，可莫要怨天尤人。”
　　“我不是那么好抓的。”尚易傲然一笑，转身飘然而去。


第十二章 大宋吕不韦
　　看到父亲走进宫殿，曹美人冲着服侍的宫女们挥挥手：“你们都且下去吧。”
　　父女关系眼看就要变成臣子和皇后之间的关系了，尊卑马上就要掉个个。宫女们在宫中这么多年，自然也不是笨蛋。很明白，曹美人需要一些私人空间来谈谈家事。太监宫女鱼贯而出，纷纷离开了曹美人的宫殿。
　　“我有些不舒服，想回房间睡会儿。午后时分，我出来替班。”王淑然微笑着拉着一位年长的宫女，摆了摆她的胳膊。
　　自从王淑然来到曹美人宫中之后，很快就和这里的宫女混熟了。在宫中待了许久，王淑然早已学会了如何在这个险恶的地方生活下去。曹美人身边的人，对这位年纪小小的宫女也是倍加疼爱。就连曹美人自己，看到这个比自己只不过小上那么一两岁的宫女，也觉得当时没有从花美人手下救错人。
　　年长的宫女没好气的伸出手指，在王淑然的鼻子上一点，佯装生气的说道：“你这个小妮子，定是想要偷懒。”
　　“好姐姐……”王淑然撅起了嘴。
　　年长宫女“扑哧”一笑：“好吧，反正今天曹大人来了，至少要在宫里聊上一个时辰。你就去偷懒睡会吧。我带着其他妹妹去外边跟班去。”
　　王淑然千恩万谢的离开了宫女队伍，快步走回到宫女的寝室。为了方便召唤宫女前来服侍，一般来说，都会在宫殿隔壁有个寝室。王淑然左右看看无人，便闪身进了寝室，拴上门闩。从桌子上拿起一个茶杯，贴在墙壁上，偷偷听隔壁的曹美人到底在和曹振说些什么。
　　“父亲大人，你这一步棋实在是太险。仇浩死不足惜，但是韩侂胄又岂是易于之辈？他知道有人嫁祸于他，必然会明察暗访，直到把栽赃之人抓出来为止。韩侂胄权倾朝野，儿子韩风手握锦衣卫大权，对内对外，掌控数以万计的细作。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万一被韩家人知道了，那可如何是好？”曹美人忧心忡忡的说道。
　　曹振安慰道：“女儿也不必担心。为父思前想后，杀了仇浩当然是最有利的。而且，这次为父是要史弥远安排人手刺杀仇浩。假如真的要到和韩侂胄图穷匕首见的时候，就算弃了史弥远这个棋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史弥远到底也是史家之后，在官家的心目中，多少是有些分量的。为父也可以避免和韩侂胄直接冲突。”
　　王淑然心中暗喜，没想到自己这么一听，就听到如此机密的消息。想必韩府的人，到现在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人杀死了仇浩。自己报上去的话，倒是省了韩侂胄和韩风许多麻烦。
　　隔壁房间里的两人似乎并不是在坐着，仿佛是在走动似的，王淑然轻轻地挪动着茶杯，想要听听到底里边是什么动静，却还是小心翼翼的，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唯恐惊动了隔壁两人。
　　隐约再度听见了曹美人的声音：“既然爹爹都已经有了打算，看来女儿也是白担心了。不过爹爹这一招，双管齐下，就算阳关道走不通，独木桥是肯定走得通的。呵呵，古来也无人能和爹爹相比啊。”
　　只听曹振幽幽的说道：“凡事都不能只抱着一条路走到底，做人什么时候都需要给自己安排好后路。不然的话，一旦出现变化，就会手足无措。许多年轻人喜欢说什么，做任何事都要全力以赴，不留余地。其实到了我这把年纪就会明白，凡事出七分力，留下三分，才是最好的做法。”
　　王淑然因为没有听见他们中间的对话，有些迷茫，还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在说这些。忽然间，耳朵里的声音又模糊了起来。气得王淑然差点想摔了杯子，她蹑手蹑脚的走到桌前，重新选了个大些的杯子，回到墙边，贴在墙上，一点点探听着隔壁的动静。
　　两人又说了一些王淑然不太明白的话，虽然王淑然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却还是记了下来。她小小心灵便是以为，就算自己不懂，告诉了韩风。韩风是一定会知道的。
　　正听得模糊，忽然声音又清晰了起来，似乎隔壁的两人都已经走到了墙边。只是这句话，听在王淑然的耳中，直如石破天惊，差点将她的三魂吓走，七魄惊散。
　　王淑然的耳中听见的是曹美人的话语，这位宫中如今说一不二的女子，居然对曹振说道：“眼下又没有外人在此。何必爹爹女儿相称，是骗我这个不懂事的女子呢？还是想骗骗你自己啊？说来曹大人你也好坏，每次紧要关头都要人家叫你‘爹爹’，多难为情呢……”
　　王淑然浑身上下冷汗直冒，差点就瘫坐在地上，这分明是一场巨大的阴谋。如果这句话她没有听错的话，这位以曹振女儿身份入宫的女子，压根就不是曹振的亲生女儿。不仅如此，两人之间还有非比寻常的关系。
　　转念间，王淑然忽然想到当年听说书的时候，曾经有先生说过。战国时期有个吕不韦，想了个馊主意，把自己的侍妾弄怀孕了，送给秦国的王子。后来王子成了太子，太子成了国王。那个侍妾自然就是王后，而吕不韦的儿子，就顺理成章的成为了秦国的国君。六国百万大军打不下秦国的土地，吕不韦却略施小计就拿下了整个秦国。这故事，当时王淑然听起来就觉得不可思议，还特意跑去问过韩风。
　　那时候，韩风的回答是：“绝不可能。那些都是野史杜撰的。要知道，异人迎回嬴政的时候，已经有了别的儿子。皇室最重的就是血脉，如果宗室对嬴政的血脉有怀疑的话。嬴政根本就没有机会成为储君。”
　　王淑然当时也就迷迷糊糊当个故事听过去了，没想到居然在皇宫里遇到了盗版吕不韦。可是，曹美人到底是谁？她和曹振是什么样的关系？曹振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他们怎么可能瞒得住赵扩？入宫的时候，需要有人来检查女子是不是处子之身。换句话说，曹美人是处女进宫，那……曹振怎么知道将来曹美人怀孕的是谁的儿子？
　　“嗬嗬嗬嗬，你这个小浪蹄子。”曹振的声音传入王淑然的耳中，伴随着他的话语，还有一阵衣服的悉悉索索声音。王淑然脸上一红，想必是曹振正在扒曹美人的衣服。
　　隐约传来一阵亲吻声，王淑然忍着恶心，还是继续监听下去。只听见曹美人喘息着推开了曹振，低声说道：“今日就算你做了也是白做……不，唔……唔……”显然是那张樱桃小口又被人堵上了。
　　片刻之后，曹振低沉的说道：“今天日子不对？”
　　“嗯，女人一个月里，能怀孕的就那么几天。所以我才让你每个月的那几天进宫来。余下的日子里，都是不能怀孕的。若是遇到不敢确定的时候，就用别的方法，让赵扩泄出火儿来。反正你放心好了，我若是有了，必然是你曹家的后人。”曹美人娇滴滴的声音再度响起。
　　别的方法？王淑然一愣，她还是个处子之身，当然不明白曹美人说得是什么。可是，转眼之间，曹振就替曹美人解释给王淑然听了：“果然是个小浪蹄子，那些日子，你伺候官家的时候，是用你的小口呢？还是用后庭？”
　　“坏死了，人家不说……”
　　王淑然只觉得一阵鸡皮疙瘩布满全身，一股股寒意涌上心头，差点就想吐出来。可没奈何，还得继续听下去。那些悉悉索索的声音渐渐停止了，想必衣服已经扯开的七七八八了。耳朵里隐隐约约传来的那些声音，不用问也知道是曹振在做前奏工作。曹美人轻轻喘息着，时有时无的鼻息，透过墙壁，被王淑然听了个清清楚楚。
　　可怜的小宫女有心不想再听了，又怕这关键时刻他们说出什么重要事情来，内心挣扎了半天，想要离开，却还是咬咬牙，将耳朵贴上去。刚刚贴上去的那一瞬间，恰好听见隔壁那轻轻的喘息忽然加重，曹美人似乎在强忍着叫声，却还是抵挡不住身体的反应，重重的‘啊’了一声。随即，墙壁被两人的重量压住，一次次的承受着曹振的冲击，这声音，实在是让王淑然再也无法听下去了，只得悄然挪开茶杯。
　　“狗男女啊……”王淑然心中暗骂：“这年纪做爹都行了，真不知道怎么下得去手。”
　　话虽然如此说，可情报不能不传递出去。尤其是这么大的事儿。王淑然的心中也有些小小兴奋。很久以来，她在宫里都没能给出多少有用的情报了。这次，把曹振和曹美人的私密事都抓了出来，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王淑然就像一只欢乐的小鸟，飘然的轻轻打开房门，冲着守在远处的宫女们微微一笑，轻快无比的走了过去，低声说道：“姐姐们，我来替班了。”
　　那些宫女还不知道这小丫头为什么看起来喜滋滋的模样，纷纷取笑起来，或说她偷懒，或说她睡觉起来便是容光焕发，下次自己也要偷懒去睡睡等等。
　　王淑然满口答应下来，心里却是得意非常。


第十三章 风尘仆仆的衙内
　　这一日，临安城的文武百官都从各自的消息渠道得到一个重要情报——韩侂胄的小儿子，锦衣卫都指挥使韩风，返回临安。
　　当然，韩风本来也不是偷偷摸摸回来，而是光明正大的摆明身份从西大门进入临安。明面上用的名义是回枢密院述职，汇报锦衣卫这将近一年时间在四川的工作情况。可是，朝中百官都知道，韩风此次回来，为的就是给韩家清理最后一批绊脚石，为北伐彻底扫清障碍。
　　人的名树的影，韩风的名头在那些官员的耳朵里实在是太响亮了，两三年的时间。这位当年的衙内公子哥，端了李家，扳倒皇后，搅得漠北一团乱麻，坑得金国人哭爹喊娘。韩风不回来，许多人还感觉不到他的压力。如今一听说韩风回到临安，许多人端着饭碗，却死活吃不下去饭了。
　　锦衣卫众人大多回到枢密院和锦衣卫总署安置，韩风带着几名心腹，飞也似的赶回韩家，一路上烈马狂奔，引无数行人注目。到了韩府大门口，翻身下马的韩风随手把马鞭子往门房手里一丢，拔腿就朝韩侂胄的庭院跑去。
　　大宋右相站在廊台前呆呆出神，听见外边一阵喧哗，脚步连响，就知道肯定是自己那个不守规矩的儿子回来了。韩侂胄的脸上不禁浮现一丝微笑，韩家代代有能人，就算是皇帝，都从没听说过连续六代都是英明神武的，唯有韩家，眼瞅着未来的六代目韩风一天天能挑起大梁，五代目韩侂胄自然是欣慰无比。
　　“孩儿赶回来了。”风尘仆仆的韩风满脸灰尘，身上的衣服自然也干净不到哪儿去，一本正经的冲着韩侂胄施礼道：“一路马不停蹄，比八百里加急还快。”
　　“别自吹自擂。”韩侂胄有些心疼，看到儿子这般模样，哪个当父母的不心疼？不过，他的脸上依然是无动于衷，把手里一封信笺丢给韩风：“既然回来，就别扯没用的。先看看这封宫中密信。保证你看了就大吃一惊。”
　　“我吃两斤。”韩风嘻嘻哈哈的接过信笺，展开一看，脸色变幻不定，似乎觉得很荒唐想要开口大笑，又似乎觉得很悲哀。神情变来变去，让韩侂胄以为自己儿子在四川还跟人学会变脸这门绝活了。
　　“有什么看法？”韩侂胄懒懒的说道：“让本相听听锦衣卫都指挥使大人的分析。”
　　“是，术业有专攻。从锦衣卫的专业角度来看。宫中发回来的情报可以从两个方面理解。”韩风指着信件上的一句话说道：“爹，注意这一句。曹振是双管齐下。他要怎么才能双管齐下呢？根据目前的情报，他做了两件事。第一，联合史弥远对抗韩家，并且吩咐史弥远找人杀了仇浩，企图利用这件事把我们拉下水。第二，他把一个不是自己亲生女儿的女人，以自己女儿的名义送入宫去，想玩吕不韦那套把戏，篡夺江山。”
　　“从第二来看的话，他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江山。一计不成还有一计，这才是曹振的本意。”韩风喃喃说道：“只不过，现在他的把戏已经被我们知道了，接下来，就是要看我们怎么做才行了。”
　　“那你打算怎么做？”韩侂胄微微笑道：“你小子不是一直很擅长坑人的吗？”
　　“冤枉啊！”韩风叫起撞天屈来：“我一直都为人正派好不好。不过，话说回来，目前掌握的情报非常少。首先，这个曹美人的身份，我们就不知道。她是什么人？为什么能够瞒天过海，以曹振女儿的名义入宫。真正的曹振女儿在哪里？她入宫的时候，是哪些人检查的？最重要的是，她现在到底怀孕了没？”
　　韩风叹了口气：“这就是女人的先天优势。如果曹美人怀了孕，我们根本没有办法证实这孩子是曹振的。就凭她肚子里可能怀着龙子，我们就拿她没办法。而且，堂姐死得早，还没生下个一男半女的。曹美人若是果真生个儿子，那可是嫡长子。以后，大宋江山还说不得真是姓曹了。”
　　说起这个技术手段没法解决的问题，韩侂胄和韩风都沉默了下来。这年代又不可能验DNA，曹美人只要一口咬定这孩子是赵扩的。谁能把她怎么样？除非，让赵扩把曹美人捉奸在床。可是这个难度系数更大。首先，谁能去告诉赵扩，说他小老婆跟他挂名老丈人通奸，给他带了好大一顶绿帽子？其次，就算告诉了，谁能算准下次曹振进宫是什么时候？再说了，人家曹美人也可以‘回家省亲’，关起大门，在自己家里慢慢搞。
　　“应该没有孩子。”韩侂胄显然对这一点比韩风有经验的多，毕竟他是一群孩子的爹了：“如果她已经有了孩子，就完全没有必要在上次曹振进宫的时候，还和曹振行那苟且之事了。”
　　不排除她瘾大……当然，这句话，韩风不会说出口的，这样会有损他在韩侂胄面前的小纯纯形象。
　　“先把曹振的真正女儿到底去了哪里查出来再说。余下的事，我们再商议。”韩侂胄叹了口气：“你回来之前，这些事是我一个人头疼。如今，多一个人替我头疼了。”
　　韩风正要答话，忽然庭院之外家丁高声叫道：“老爷、小少爷，刑部罗尚书求见。”话音刚落，罗弘毅就苦着脸从庭院外一溜烟窜了进来，一看到韩风，那张老脸立刻绽放了菊花，三步并作两步，飞也似的抢上来拉住韩风的胳膊，眼中基本已经快要无视韩侂胄了。肥嘟嘟的巴掌拍在韩风的肩膀上：“贤侄啊，你回来可就太好了。”
　　这也太亲热了吧？韩风挑了挑眉毛，轻轻挣开罗弘毅的手掌，淡淡的说道：“罗尚书，下官锦衣卫都指挥使韩风有礼。”
　　“繁文缛节还说他干什么？”罗弘毅回头看了看韩侂胄，又对韩风说道：“我都没有跟你爹打招呼，都什么时候了，火烧屁股了，哪里还有闲心扯这些？”
　　韩侂胄微微一笑，站在一旁，看着罗弘毅上蹿下跳的样子，只觉得十分有趣。身为官员，韩侂胄自然很明白罗弘毅如今的心情。但是你当多大的官儿，就得承担多大的风险。如果没风险只赚钱的话……天底下有这么好的事儿？
　　“罗大人有何贵干？”韩风看韩侂胄没有任何指示，干脆就摆明了车马炮，跟罗弘毅来个非常正式的接触。
　　罗弘毅叹息道：“贤侄，想必你是知道的。御史仇浩在皇宫之外五百步内被刺杀，龙颜大怒啊……实不相瞒，官家给我限期十五天抓人，现在已经过去十三天了。刑部所有人手全体出动，没日没夜的在临安找人，恨不得挖地三尺，可依然没有消息。眼瞅着日子就到了，可怎么办是好？”
　　这跟我有一文钱关系？官家又不是限期让我锦衣卫破案。韩风暗忖道，脸上还带着甜蜜蜜的笑容，看着罗弘毅。
　　“唉，其实我不做官也没什么，反正一把年纪了。”罗弘毅的眼珠转了两圈，他在官场上混了一辈子。知道既然要求人，就要拿得出给人的好处。否则的话，谁闲着吃饱没事干了去管你的闲事？不过，眼瞅着求韩风帮手，这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韩侂胄这条老狐狸，还有韩风这条小狐狸，都是贼精贼精的，不见兔子不撒鹰。自己逼不得已的话，只能出杀手锏了。
　　罗弘毅缓缓的说道：“刑部侍郎就要离任，不少人跟我打过招呼，希望能够来刑部任职。我却想，朝廷公职是为老百姓服务的。不能因为某些人跟我打了招呼，或者给我送礼，我就把官职推荐给他。我做官一向是要做到明镜高悬，问心无愧的。却不知道韩相公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推荐？”
　　罗弘毅眼巴巴的看着韩侂胄，只要韩侂胄点头，自己送出去小半个刑部，也算是值得了。没想到韩侂胄只是眼光一转，并没答话。
　　“呃……”罗弘毅正踌躇着不知道还能送些什么出去，却听见韩风淡淡一笑道：“罗尚书，锦衣卫本来也应该去查这些事。小侄只是有个不情之请，日后锦衣卫查案的时候，有权调动刑部人手和卷宗。刑部及各地衙门无比配合。这样的话，小侄捉拿刺客也方便多了。罗尚书说是不是？”
　　黑啊，开口就要老子的人手和卷宗，刑部可就是指望侦缉和审判吃饭的啊！不过，火烧眉毛顾眼前。罗弘毅正要咬牙点头，又听见韩风说道：“听说罗尚书只有一位兄弟，英年早逝，留下一个儿子，如今刚刚在刑部就职是不是？不如，这次案子就让他联同我们锦衣卫办理吧。”
　　罗弘毅心中大喜，刑部虽然自己说了算，但是官员升迁等等也需要很多手续。这次韩风是摆明了要送个功劳给自己的侄子。韩风抓到人，侄子也跟着添上名字，到时候，自己再想办法提拔他，那就容易的多了。看起来，韩风还是很会做人的嘛，懂得要打人巴掌，也要给人蜜枣的道理。
　　“既然如此，那就等候韩兄弟的好消息了。”罗弘毅拱手道：“我这就回刑部安排，一应人手，都听候韩兄弟吩咐。”
　　“那倒不用了，让令侄做联络官即可。这一次，我不需要刑部人手。”韩风自信满满的笑了笑：“明天，最迟明天，我一定抓到刺客，交给刑部审讯。”
　　果然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罗弘毅心中暗叹，老人家查了这么多天没找到人，人家后生前脚进了临安就敢拍着胸部叫嚣明天拿下凶手。何等豪迈！！！
　　“敬候佳音。”罗弘毅转身退出庭院。
　　韩侂胄看着儿子，淡淡的说道：“你这么有把握？”
　　韩风微笑道：“反正抓不到，倒霉的是刑部，我锦衣卫也不吃亏。一路上，我已经想了很多办法，只要刺客还在临安没走掉，这次八成能抓到他。到时候，就可以顺藤摸瓜，一路摸上去，嘿嘿！”


第十四章 你的智慧很难理解
　　下午时分，通常身为右相的韩侂胄都会前去枢密院公干。和往常一样，十余名韩府家丁、二十名卫兵早已准备好车马等候在韩府门口。韩侂胄穿戴整齐，走到家门。卫兵们目不斜视，依然关注着自己的岗位。
　　现在朝廷风声鹤唳，每位朝廷大员出门的时候，起码都带着十几个跟班。甚至听说有些不放心的官员，到处招揽在江湖上成名已久的人物为自己保驾护航。韩侂胄当然不用废这样的心思，像他这样级别的官员，加上韩家的家世，随便站出来，都有大批武艺高强的人愿意为韩家卖命。
　　一辆黑色马车静静的停在门口，拉车的两匹马儿有些不耐烦的看着那些紧张并且警惕着的人们，无聊的刨着蹄子，打着喷儿。韩府门前的路上，行人已经自动躲开。这时候，若是你不长眼睛，拿着个棍子什么的走到韩侂胄车队之前，就算是被护卫们打死了也是活该，跑到大理寺都没法说理去。
　　一位侍卫跟随在韩侂胄的身边，警惕的四周看了看，正要伸手去拉马车的门，忽然将韩侂胄往身后一拉，惊呼道：“有刺客！”
　　几条人影飞快的从路边窜出，手持利刃。他们全都寻常百姓打扮，想必是出手之前才在脸上蒙了个头巾。只露出一双凌厉的眼睛。说时迟那时快，那几名刺客已经三步并作两步抢到车队之前。二十名卫兵横刀上前，顷刻间混战在一起。
　　没想到来袭的刺客，身手如此高强。这二十名护卫本就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勇猛之士。可跟来犯之敌交手，数人围攻一人的情况下，居然接连倒退，不是敌手。韩侂胄脸色一沉，厉声喝道：“给我拿下一个活口。”
　　老爷已经发话了，下边的人怎么敢不从？十余名韩府家丁跟着猛扑上去。这些人虽然是家丁打扮，可大多都是韩侂胄这些年来收拢的江湖人物。许多人在道上都有响当当的字号，突然销声匿迹之后，别人还以为他们都已经死了。却不知道他们早已开始为韩侂胄这样的高官卖命。为自己的将来博一个好前程。
　　这十余名高手一加入战团，情况立刻又不一样。几名来袭的刺客顿时狼狈不堪，只能遮挡，连进攻的力量都没有。为首一人忽然唿哨一声，大声用金国话喊了句什么。那几人挥舞刀剑便要撤退。韩府众人步步紧逼，务必要拿下一个活口来。
　　路上行人吓得屁滚尿流，眼睁睁的看着一场刺杀，而且还是针对如今天下第二人的刺杀。小老百姓看人打架也就是看个热闹而已，没想到在韩府门口就能看到刀光剑影，血肉淋漓的厮杀。刚开始，几个照面，就有几名卫兵挂了彩，随后局势虽然逆转，可是对方没有进攻，防御的还是密不透风。一时半会，想要收拾下来，的确很不容易。
　　韩侂胄背负着双手，傲然看着被围攻的刺客们，冷冷的说道：“就凭这几个人就想来刺杀我？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高了吧？”
　　听到大人的话，围攻中的家丁和卫兵更加振奋精神。对方不过五六人而已，虽然身手了得，可自己这边加起来都已经快四十人了。而且，韩府内院的家丁护卫，听见打斗肯定要出来围攻。要是这样都收拾不下几个金国刺客，岂不是被人看得太低了？以后还有什么面子留在韩府看家护院？
　　韩侂胄话音刚落，忽然从西侧屋顶，一人高高跃下，手中青锋如电、灿烂夺目。剑身微微一翻，反射着刺眼的光芒，照向韩侂胄的双目。韩侂胄哪里见过这样的打法？下意识的举起手掌挡住眼睛。那一瞬间，剑手已经跃下屋顶，长剑急挺，取的便是韩侂胄的咽喉要地。
　　身边的贴身侍卫大骇失色，拼命拉着韩侂胄后退，可那剑手身手了得，动作敏捷。一击不中，立刻揉身跟上，如跗骨之蛆，不死不休。寒光点点、青芒吞吐，竟然是招招不离韩侂胄要害之处。
　　贴身侍卫大吼一声，猛然抢上前去，剑手一剑袭来，他不避不让，挡在韩侂胄身前，硬生生的用手掌抓住长剑，跟着便是一拳砸在剑身上。长剑虽然锋利，可剑脊乃是最脆弱的地方。被那贴身侍卫用力一砸，当即断成两截！
　　那剑手愣了一下，似乎没有想到对方居然会采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打法，如今的贴身侍卫满手是血，想要拔刀出来，只怕手都无法握住柄，可还是威风凛凛的挡在韩侂胄身前，大有不杀了老子，就休想杀死韩侂胄的意思。
　　剑手正要追击而上，韩府门内已经大呼小叫的狂涌出来一大群人，而之前追击那几名刺客的家丁卫兵也纷纷丢下几人，转身护主。片刻间几乎将那剑手围困在内。几名刺客见有机可趁，二话不说转身就跑。一点儿都没有要和同仁同生共死的觉悟。那剑手叹息一声，长剑连挥，他本就武艺高强，寻常家丁哪里会是他的对手，转眼之间就被他闯出一条路去。
　　余下众人保护韩侂胄要紧，纷纷大呼小叫：“保护大人……”就算有人想要去追赶那剑手，想想刚才那气势如虹的一剑，不由得打了退堂鼓。以人家的身手，自己追上去，岂不是让人做了剑靶子？
　　呐喊的人多，追赶的人就几乎没有。大伙儿眼睁睁的看着韩侂胄，等候他的指示。没想到，韩侂胄先拉过之前为自己挡剑的侍卫，轻声问道：“伤的如何？手掌可有大碍？”
　　“只要没伤了骨头断了经脉，应该就没大事。”那侍卫老老实实的答道。
　　“去太医院请刘太医来看伤。另外从账房里支五百贯出来，作为汤药费。”韩侂胄吩咐完，站直了身体，默然看着那剑手远去的方向，淡淡的说道：“刺杀朝廷命官是大事，尤其是在如今满城搜捕的时候。他们顶风作案，根本就没有把我们大宋放在眼里。来人，转告刑部、锦衣卫、禁军各部。全体出动，不得轮休，挖地三尺。我要让这些刺客没了活路！”
　　别人发怒也就罢了，韩侂胄一怒，在现在的大宋，也不过仅次于皇帝赵扩而已。整个临安本来就在疯狂的搜索刺客，如今，韩侂胄一句话，又把搜索的力度加大了三五分。
　　下午，韩侂胄依然大咧咧的去了枢密院办公。不过，韩侂胄遇刺的消息怎么可能瞒得住。转眼间就已经传遍了整个临安。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将，纷纷赶到枢密院来表示关心，并且送上礼单。当然，礼物都已经直接送到韩府了。没有人会傻到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跑到枢密院来公开行贿。
　　韩风同样现身在锦衣卫总署，亲自坐镇，满城搜捕刺客。这次刺客要刺杀的可是锦衣卫都指挥使大人的亲爹。要是抓不到刺客，整个锦衣卫的人都感觉没有面子。还有一些热衷功名的，更是要趁着这个机会，好好的在都指挥使大人面前表现一番。整个临安一阵鸡飞狗跳，就算是已经被清查过的地方，又重新被禁军和锦衣卫挖地三尺，再来一次。
　　同样的树林，同样的夜晚，同样的人。
　　尚易郁闷的靠在一棵大树上，听着耳边的人喋喋不休：“我说尚易，你们是不是昏了头？现在什么时节？风头浪尖上的时候，居然带着一群人去刺杀韩侂胄？我说你们自己嫌命长了，在江北抹脖子自杀也就算了，何必大老远跑到江南来坑害我们？现在韩侂胄火冒三丈，临安人人自危。别说我们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你们的人失手被锦衣卫拿下，赶紧自己想办法死了去，别牵连我家主人。”
　　尚易的手掌好几次已经摸到剑柄，恨不得拔出剑来，把这个罗里啰嗦的家伙，一剑劈成两半。可终究还是忍了下来！
　　“不是我们做的。”尚易冷冷的说道：“我也在猜是谁做的！”
　　“不是你们还有谁？我家主人可没做过！”那人没好气的喝道：“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我就没见过你们这样不带种的，居然做了还不敢认。”
　　“我们没做。”尚易翻着眼睛看着那人，一字一句的说道：“我不会再解释，你若是再说，我保证杀了你。”
　　似乎是因为感觉到了尚易的杀意，那人幽幽收了口，可是脸上的神情还是十分不相信的模样。仿佛在说——若不是你们，是谁？
　　“两位辛苦了。”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一个光头汉子笑眯眯的站在树林外，淡淡的说道：“小衲乃是锦衣卫无法，奉都指挥使大人命令，前来捉拿两位的。”
　　尚易猛然醒悟：“下午刺杀韩侂胄的事情，只怕是你们锦衣卫贼喊捉贼的吧？”
　　无法笑道：“那是当然，我家大人常说，舍不得媳妇套不到色狼。既然想要抓你们江北来的高手，当然要引蛇出洞。至于鱼饵，是右相大人亲自去做。那刺客，就是我们都指挥使大人了。”
　　“就算你们要引，也不可能查到是我们啊？”尚易一边随口跟无法敷衍着，一边仔细观察。树林里重重黑影，看来锦衣卫已经调动了大批人手，把整个树林都团团包围。借着月光，隐约看到光芒闪烁，围捕的人早已持刀在手。如果自己想要突围，他们必然会杀无赦。
　　“这个，用韩小大人的话说，就是——以你的智慧，小衲很难跟你解释！”无法坦然说道。
　　其实，韩风也不是神仙，既然从王淑然的情报那里得知，杀手是史弥远听从曹振的命令安排的。韩风忽然想起，当年还没有去漠北的时候，沐谦心曾经在汴梁提醒自己要小心史弥远。但是沐谦心不敢确定史弥远到底是不是早已变节被金国人收买。那就只有两种可能性，要么，史弥远是直接被更高层的人物收买。要么，史弥远的关系只限于金国枢密院的高层才会知道。
　　这么说来，史弥远安排的刺客，八成是来自江北。假如是来自江南的话，以遍布大宋的密探和捕快，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搜索不到。既然如此，韩风便安排人手，一方面假装刺杀韩侂胄，造成金国刺客贸然出手的假象，另一方面，严密监视史弥远身边所有的人，一旦发现有人暗中跟人接头，锦衣卫便立刻出动抓人。
　　果不其然，在这里，尚易和那人，就这么落入了无法的手掌心。
　　“投降吧，不要做无谓的牺牲！”无法淡淡的说道：“一条命，可比七层的塔还值钱，这不是我家大人说的，是小衲的师傅说的。”


第十五章 围捕
　　两盏通亮的灯笼挂在大门前。钉着铜钉的红漆大门，看起来极有气势。两座石狮子傲然驻守在大门两侧，漠然的看着迎面而来的大队人马。
　　嘭嘭嘭！一人上前拉住门环，用力的砸响大门。这样的大户人家，当然不会马上开正门。一个小厮将小门拉开半条缝，探着脑袋出来看看外边到底是什么人在砸门。却没想到，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只大脚。
　　沉重的大脚踹上小门，顺便踢肿了小厮的脸。门房就像屁股底下被人塞了个火盆，猛然蹦了起来，厉声喝道：“哪里来的失心疯汉子，不知道这里是礼部史大人家？待我统统将你们拉到临安府大牢里去……”
　　他一边骂着一边从门房里朝大门走，却见那个被踢翻在地的小厮，一手捂着半张脸，而露出来的那半张脸，却写满了恐惧之意。闲着的那只手，战战兢兢的指着大门口，嘴唇发抖，似乎想要说什么又不敢说似的。
　　门房不明就里，骂骂咧咧的喝道：“难道见鬼了？”他探头一看，顿时把后半句咽进肚子里去。大门口，数十人明火执仗，一脸肃穆。让他感觉到可怕的，并非有几十人来这里示威，而是那几十个人都穿着清一色的锦衣卫服饰，一手按腰刀，一手拿着火把。
　　站在大门侧的那条瘦高汉子冷漠的说道：“锦衣卫前来捉拿史弥远。开门！”
　　门房低着头不敢说话，走到大门后缓缓将大门打开，却听见那个瘦高汉子转身对一人说道：“大人，请！”
　　两队锦衣卫火速冲入史府，封屋拿人。韩风一身官服，缓步踏入史家大院。静静的看着这个已经慌乱不堪的院落。到处都有男人的求饶声，女人的尖叫声。喊冤的、抵抗的，不一而足。韩风并没有发布任何一道命令，他对自己的部下有信心。没有人敢在都指挥使大人的眼皮子底下顺手牵羊，也没有人敢对史家大院里的女人怎么样。锦衣卫虽然很和睦也很和谐，但是并不代表没有纪律。
　　没有人能够从这里逃走。从韩风看完密信的那一刻开始，整个史家大院都在锦衣卫的监控之下。白天出去的人，都有人盯梢，负责抓捕。韩风只是很安静的站在大门口，目光顺着一个个被抓过来的人而游走。
　　“韩风，你公器私用，陷害忠良。”史弥远一身便服，外加一条把他捆得就像麻花一样的铁索。一名高大的锦衣卫伸脚在他腿上一踢，抵挡不住的史弥远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愤愤然的翻眼看着韩风。
　　“是不是陷害你，公器私用？待会儿，你就知道了。”韩风招了招手，锦衣卫立刻从门房里搬出一把椅子，让都指挥使大人舒舒服服的坐了下来。韩风缓缓的说道：“至于你，史大人，就先在这儿跪着吧。”
　　史弥远惊疑不定的看着韩风，杀了他也不相信，韩风前脚踏进临安，后脚就能抓住他的把柄。如果韩风有这么大本事的话，岂不是显得之前禁军、锦衣卫、捕快们太过于无能？可是他又怎么可能知道，一切都毁在曹振和他‘女儿’的一番话里呢？
　　韩风盯着史弥远，他心中在想什么，韩风很清楚。男人，千万不要有什么‘干女儿’。这些甘做‘干女儿’的女人，十个有九个都是脑残，最后一个还是变态。偏偏男人在女人面前除了自己的私房钱之外，根本守不住多少秘密。曹振也是男人，曹振也不能免俗，曹振更加不知道隔着一面墙，居然用一个茶杯就能偷听了。
　　史弥远看着韩风那淡定的眼神，就知道这次自己是跑不掉了。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韩风是不会亲自出动来捉拿自己的。看着满院子都是自己的家人被抓出来跪在地上，史弥远的心中忽然一阵悲凉。偌大的史家，难道这一次就难逃大劫？难道终究是要被满门抄斩的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又传来一阵喧哗，一队锦衣卫的官兵押着两个人走了进来。
　　韩风站起身来，微笑道：“和尚，干的不错嘛。”
　　无法嘿嘿一笑，摸着自己的光头说道：“小衲本来已经打定主意要超度他们了。没想到这两个家伙看起来挺强硬，死到临头的时候还是软了。倒是省了我不少功夫。”
　　史弥远看到自己的亲信和尚易一块被押进来，把心一横，厉声喝道：“韩风，你这算是什么意思？”
　　韩风转过身来，冷冷的看着史弥远，一步步朝他逼近，左右两边的锦衣卫纷纷让开道路，并且小心谨慎的看管着所有已经被抓起来的人，防止他们暴起发难。韩风说的很慢：“史大人，你千万不要告诉我，你不认识他是谁。”
　　“他是你的远房族弟，也是你的心腹，许久以来，和金国人的联系，都是他在做。对不对？”韩风冷笑道：“请你还是不要侮辱我的智慧，我猜，你可能会说，就算是你的族弟勾结了金国刺客，也不能证明你就和金国人有关。不过，我这个人做事情，向来都是只看结果，不看证据的。”
　　史弥远颤抖着声音喝道：“我本就是无辜的。他做了什么是他的事，与我何干？”
　　“大约你忘记了一件事，他也姓史。勾结金国刺客，谋杀朝廷大臣。这本就是诛灭三族的大罪。我掐指一算，你们俩还真的是在三族以内。所以，就算你一口否认，我也有足够的理由杀你的头。”韩风笑眯眯的说道：“我一直觉得株连不是什么好事儿。但是今天才发现，用来对付你这样的人，滑不留手的。株连这一招，简直是太管用了。”
　　史弥远浑身一震，知道韩风说的一点儿都没错，株连，只要咬死了株连的罪名，就算自己口若悬河，撇的一干二净，也难逃一死。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曹振知道了这边的动静之后，马上会入宫，找曹美人求赵扩弄个圣旨出来。
　　但是看韩风这意思，随时有可能在此就把自己正法了。要是这么就死了，岂不是太冤枉了？史弥远用力抬起头，看着走到身边的韩风，低声说道：“我有话说。”
　　韩风蹲了下来，身边的锦衣卫立刻拉着困在史弥远附近的人远远走开。史弥远把声音压得极低：“韩风，我有你想要的东西。”
　　“你又不是女人，怎么会有我想要的呢？”韩风一阵轻笑，那是一种残忍的皮笑肉不笑，让史弥远浑身发寒。别人说杀他，他未必会相信。但是韩风绝对是那个敢先砍了他的头，再写个折子报上去，说要株连他的人。
　　“我……”史弥远只觉得口中发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韩风贴在他耳边轻声说道：“你也无须瞒我，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什么时候开始跟金国人联络上的。是枢密院南府的人？还是直接勾上了某个金国大臣甚至是完颜璟？还有哪些大臣是被金国人收买的。枢密院南府的人，还有多少在临安城，你老老实实的告诉我。我可以考虑把你交给大理寺。”
　　史弥远略微松了口气，送到大理寺的话，自己的命就能保住一大半了。再说了，现在是自己和韩风两个人在对话，口说无凭。到时候就算官司打到赵扩的面前，老子翻脸不认帐，韩风也不能怎么样。大不了就是充军流放，私地下，史弥远已经转移了不少家产在外地。买通关系，带着家产跑去江北，就算不能做个大官了。起码也是个富家翁啊！
　　“送我到大理寺，我就告诉你。”史弥远抓住这根稻草，死活也不肯放手。
　　韩风摇了摇头：“你始终没有搞清楚状况，你没有跟我讨价还价的资格。这里，我说了算。而你，说什么都不算。”
　　史弥远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这让韩风的心中很不舒服：“你若是杀了我，岂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知道一些事情。”韩风淡淡的说道：“曹振只以为你是我们韩家的对手，可他也不知道你找来刺杀仇浩的，居然是金国刺客。所以，曹振必然会利用他的女儿，把他和你的关系推得干干净净。我敢打赌，曹振跟金国人并没有关系。”
　　史弥远脸色一变，韩风猜的的确不错。就算朝中有人跟女真人有联系，那个人也绝对不是曹振。
　　“你不说，我可以去查，以锦衣卫的能耐，只是早晚查到的问题而已。”韩风摇了摇头：“既然你冥顽不灵，那我就先送你归西。”
　　韩风缓缓起身，抽出腰间长刀，寒光闪耀，杀气逼人。忽然间，大门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有人高声叫道：“圣旨到，刀下留人！”马蹄阵阵，转眼已经到了史家大门外。
　　史弥远喜形于色，正要说话，耳边轻悠悠的传来韩风的话语：“李飞镖，带人出去接旨。我砍了他就来。”


第十六章 先斩后奏
　　许多人在面对死亡之前都表现得十分大义凛然无所畏惧。事实上，到了断头台上，吓得屁滚尿流，哭爹喊娘的人大有人在。史弥远只不过是个文官出身，几乎没有经历过血淋淋的场面，看到韩风举起冰寒的钢刀，那刺骨的寒意顺着他的毛孔蔓延了全身的血液。
　　“我说，别杀，别杀！”史弥远惊惶的叫喊着，已经瘫软在地上，一股骚臭的液体顺着他的裤管流了出来，将地上弄湿了好大一片。
　　韩风不紧不慢的说道：“李飞镖，先出去接旨。让我听听，史大人说的，是不是值他一条命的钱。”
　　重压之下的史弥远，只能挑选重要的说，把自己什么时候和金国人接上头，什么时候开始为完颜璟做事，什么时候开始策划搅乱北伐大局……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但是，史弥远始终没有提到，刺杀仇浩是曹振的主意。
　　如果不是韩风早就知道曹振在幕后主使了这一切的话，差点就要被史弥远给骗了过去。韩风蹲在史弥远的身边，冷笑一声：“就只有这么多？”
　　“真的只有这么多了。”史弥远无助的看着韩风。
　　不说出曹振也是为了自己的安全，史弥远知道这时候就算说出曹振，没有真凭实据在手的话，曹振可以借助曹美人的关系一推二五六，说什么都不认账。到时候，想要弄死自己，以曹振的手段，完全可以做到密不透风，还可以让自己生不如死。
　　“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只不过你自己不珍惜。”韩风淡淡的叹了口气，潇洒的站起身来，钢刀挽了个刀花，一片雪练般的刀光在夜晚看起来十分耀眼，只是那灿烂如烟花的刀光，带来的却是无情的冰冷和死亡。锋利的刀锋顺着史弥远的咽喉破开，喷涌而出的鲜血绽放在夜空中，将面前好大一片地面染得通红。他的血，和他的尿混在一起，无刺鼻的血腥还是令人掩鼻的骚味儿，交汇出一股令人难以忍受的古怪味道。
　　“刀下留……”急冲进来的大内侍卫，目瞪口呆的看着手握钢刀的韩风，喃喃的嘟囔道：“人……”
　　几位跟着他一起冲过来的太监侍卫们，齐刷刷倒抽一口凉气，韩风简直是胆大包天，居然这边听着圣旨到了，那边就砍了史弥远。好歹也是朝中大臣啊，好歹也是老资格人物了。就这么被人砍了？
　　“韩大人，你……”领头的侍卫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双眼睛瞪得比牛眼还。
　　韩风面带歉意，倒转腰刀，一本正经的说道：“啊……真是对不住各位了。方才人多话多，我在院子里就听见说圣旨到了，于是吩咐部下去准备接旨。身为锦衣卫的长官，面对史弥远这样的人犯，当然要亲自看管。可是没想到，他居然试图反抗，我只能将他就地正法。诸位也不必担心，这件事，我会写成公文，呈报给官家。责任都在我身上……唉，必要的时候，我就引咎辞职好了。”
　　几位侍卫太监都忍不住心中暗骂，你小子就不要演戏了好不好？你引咎辞职？这岂不是天大的笑话？什么吩咐人准备接旨啊，那个叫做李飞镖的人简直就是出来挡路的。先说什么锦衣卫办案，为了防止有丧心病狂的歹徒假传圣旨带走人犯，要查查大家的证件。侍卫还好说，身上带的都有证明自己身份的铜牌。可是太监就没有了啊！李飞镖可不敢，大咧咧的丢下一句：“您是公公？那对不住了，您有太监证吗？没有太监证，可没法证明你的身份啊！”
　　拖来拖去，一个曹美人眼前颇为得宠的太监都急了，拉着李飞镖叫道：“不信你摸，我这下边什么都没有了，我不是太监谁是太监？”
　　李飞镖慢条斯理的抱起膀子，一脸惫懒的说道：“虽说公公都没那玩意，可是没有那玩意的人未必是公公。这道理，想必您应该知道的吧？”
　　几个太监被李飞镖逼得快要发疯，侍卫们纷纷上前来帮公公们说话，可是李飞镖不卑不亢，一口咬准了这是金国细作的大案，每个人都要查明了身份才能进去。拖来拖去，直到听见院子里惨叫一声，料知史弥远挂了，这才放开一条通道，让侍卫们冲进去。
　　孔老夫子曾经说过‘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其实这句话应该改改，太监是最难养的。这些人小小年纪就被割了，既然男人最重要的欲望无处发泄，于是对钱和权力便是看得最重。历朝历代几乎都有太监弄权，就是为此了。宋朝还算是好的，但是内宫地位很高的太监，依然拥有很大的权力。
　　毕竟那是每天能看到国家领导人的人儿啊，胯下少了点东西，心思就更歹毒。吃了瘪的太监，平素在曹美人面前跋扈惯了，还真不太知道天高地厚，心里琢磨着回到宫里，怎么把韩风这件事添油加醋的说一遍，让这个衙内知道自己的厉害。
　　韩风如何不知道这些阉人的心思？他只是倒转钢刀，并没有松开刀柄，就这么提着刀走到侍卫和太监们的面前，淡淡的说道：“几位弟兄、公公，这趟你们辛苦了。本官一时鲁莽，为了正当防卫，就杀死了史弥远，这件事是本官不对。你们回到宫中，只管照实说。官家若是要我受罚，我也绝无怨怼。”
　　呦呵，这位衙内还挺不上道。太监们心里憋着的火更为猛烈，方才急的差点让李飞镖亲手检查的那个太监冷哼一声，硬邦邦的丢下一句：“好，那咱家就告辞了。”
　　他带头大步朝史家门外走去，忽然肩头一紧，被人抓住了肩膀，扭头一看，却见是李飞镖贴着自己并肩朝外走。小太监不明就里，冷冷的说道：“你好大的胆子，敢这么抓咱家肩膀？”
　　李飞镖冷笑道：“我身为六品武官，抓你肩头又如何。你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小太监而已。我家大人说那番话是给你面子。你们这些阉人回到皇宫里必然是要添油加醋陷害我家大人的。我家大人自然也不怕你们的造谣，我身为他的部下，只是想提醒你一句。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有些话，说出口就咽不下去了。将来想要后悔都来不及。”
　　小太监脸色一变，低声喝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一张钱庄的票据悄无声息的塞进小太监的袖子里，李飞镖面不改色的说道：“人生在世，多个朋友总是要比多个敌人的好。尤其是跟韩大人这样的人物作对，难道你忘记，刚才死在里边的人是谁了吗？”
　　满腹恶毒的小太监浑身上下一冷，光顾着去想回到宫里怎么编排韩风了。却忘记，就算史弥远人家也是说砍就砍了，自己又何必为了一口鸟气去跟韩风过不去呢？偷眼回头一看，只见韩风笑呵呵的站在原地望着自己。小太监叹息一声，伸手入袖，把那张票据放好，笼着双手，低着头一路前行。这不消问，身后的侍卫太监们，肯定也是每人一张票据。不过，也不用想着去告韩风行贿，这些钱，可不是韩衙内亲手塞进来的。
　　目送着太监侍卫们离开，韩风看着满院子犯人，懒懒的一挥手：“都交给刑部吧。让我们回家好好的睡个觉去！”
　　有人欢喜就有人愁，韩风能够回家睡觉，可是别人就未必有这个闲心了。一夜下来，临安不知道多少人夜不能寐，许多还是朝廷里的高官。谁也没有想到，韩风回来的第一天就搞出这么大的动静，这个天杀星要是继续在临安待下去，天知道还要惹出多少事。
　　有些好事的人，仔细算了下，自从韩风去教阅房任职开始，在临安待的时间是极短的。可是第一次回临安就弄死了李冬豪，第二次回来就杀了李家满门，第三次更是灭了李凤娘这个大宋皇后，直接整了个内禅出来。而这次回来之后，倒霉的就是史弥远。许多人甚至估摸着是不是韩风的八字跟临安的达官贵人们犯冲啊？
　　曹振当然也睡不着，好不容易熬到了时辰，拔腿就朝皇宫里跑。平日里坐着轿子也感觉不到什么，今天就觉得轿子走的特别慢，于是乎，恨不得自己下来骑马。可是看着那些慢条斯理赶着去上朝的官员们，曹振总觉得心里不安。一个人若是做了亏心事，就算是掩饰的再好，也骗不了自己的本心。
　　史弥远已经死了，曹振也不知道他到底在韩风面前泄露了多少秘密。万一这个嘴巴把不住门的，一个不小心把自己的老底全给泄露了，那可就惨了。一夜战战兢兢，多半是因为此事。甚至听见脚步声，都以为是锦衣卫来封屋拿人了。此时此刻，曹振才真的恐惧起来，自己的手中没有军队，没有锦衣卫这样的暴力机构，是多么令人无奈的事情啊。
　　好不容易走到皇宫门口，下了轿子，三三两两的官员正朝宫中走去，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最多是互相打个招呼，问问是不是知道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曹振松了口气，看样子，锦衣卫还没有把握自己和史弥远之间的关系，不然的话，还怎么能走到这里来？
　　深深的吸了口气，似乎想要用清晨的清凉来驱赶心中的焦虑，曹振举步朝宫中走去。看来，许多事，不得不提前做了……


第十七章 诱
　　早朝依然是韩侂胄代为处置，赵扩这几天什么心情都没有，就连妃嫔那里都没有过去。眼瞅着赵昚的情况一天比一天坏，想想短短几个月来，自己死了老婆马上又要死爷爷。之前还死了老妈，只剩下一个神经病似的父皇还在世。这种郁闷的心情，并不是人人都可以理解的。
　　跪在赵昚的床前，看着那张布满了斑点的老脸。曾经不怒而威的双目紧紧闭合着，干涸的嘴唇满是裂纹，如果不是胸膛还在微微起伏的话。几乎已经看不出他还是个活人了。
　　御医垂着双手，侍立在一旁。整个太医院的大夫们都紧张不已。数人一班，每天十二个时辰坚守在赵昚的身边。可是，这些已经看了一辈子病的大夫们都很清楚，如今的赵昚已经是回天无力了。
　　房间里寂静的可怕，赵扩喃喃自语道：“皇位是你们给朕的，如今，你们一个个都不再管朕了，都要离开。留下朕一个人，到底要怎么办？”
　　太医们恨不得马上把耳朵捂上，就算赵扩触景伤情，人家是皇帝，说什么都无所谓。可改天想起这些医生们曾经听到过皇帝的心声，随时可能把自己给砍了，这样的风险可不能冒啊。
　　似乎是觉察到了太医们的不安，赵扩挥了挥手：“你们先下去吧。”
　　片刻间，赵昚寝宫里的人走的一干二净。
　　“昨天夜里临安又出了大事。韩风回到临安之后，设计抓住刺客。才知道刺客是金国人。更没想到的是，这个刺客居然和史弥远有联系。韩风亲自带人去捉拿史弥远，而这边就有人来宫里求救，说史弥远若是落在韩风的手中，随时可能没了性命。朕就下了一道圣旨，要韩风先把史弥远送到大理寺去。”
　　“但是没想到，韩风真的就在圣旨到的时候，杀了史弥远。太监侍卫回来说的不尽不实，朕知道他们有所隐瞒。”赵扩静静的说道：“史弥远勾结金国人应该是证据确凿，否则韩风也不敢在临安大开杀戒。这一点，朕是信得过他的。”
　　“史弥远死了，肯定还要蔓延一大批人，韩侂胄也会趁着这个机会，清洗一批对北伐不太支持的官员。如此看来，北伐一天天近了，可是朕却开始担心了。北伐中原，当然是好事。胜利了好说，若是失利了呢？完颜璟并不是好对付的，他若是挥军南下，到时候怎么抵挡得住？臣子们可以投降，朕身为帝王当如何自处？徽钦二宗的结局依然历历在目。”
　　赵扩自顾自说着，似乎要把心里的疑虑都给说出来似的。忽然间，病榻上的赵昚猛然咳嗽几声，手掌也动了动，想要抓住赵扩的手掌。赵扩急忙闭上嘴，不敢再多言，大声叫道：“太医，太医！”
　　几名太医快步跑了进来，赵扩站起身，退到一旁，他知道赵昚想要对自己说些什么。可是这位太上皇，已经无法动弹、无法言语。他的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已经没有人知道了。
　　走出太上皇的寝宫，赵扩心神不宁的朝宫中走去。几名贴身太监跟随着赵扩，默然无语。正走着，忽然看见一个小宫女拿着一个小小的铜壶不知道往水沟里倒什么东西。赵扩皱了皱眉头，这也太没有规矩了。
　　在宫中，倾倒污秽也是有规定的，并不是随便找个水沟就可以倒。只能倒在指定的地方，否则的话，一旦下雨，整个宫中就臭气难闻，那可如何是好？一些日常垃圾，不便运出宫去的，也有专门的焚化场。韦小宝不就曾经在焚化场留过暗号吗？
　　看到赵扩脸色不善，贴身太监顺着他的眼光望去，立刻提高了声调喝道：“那个小婢，第一天进宫吗？”
　　没想到的是，那个胆大包天的小婢，看到众人走过来，居然不停手，反而一股脑都把铜壶里的东西给倒了进去。赵扩心中疑惑更重，通常的反应应该是小宫女马上跪下来求饶才对啊。除非，铜壶里有什么要隐瞒的。但是，内宫里都是太监，就算侍卫能够进来的都很少。以前不是没有发生过寂寞难耐的宫女偷偷和侍卫发生关系，为了怕怀孕，就吃点草药的事情。难道这个小宫女是在隐瞒自己的罪行？
　　“把她拿下，问问铜壶里是什么？”赵扩沉声下了命令。
　　几名太监急忙快步抢上去，拉着小宫女拖到了赵扩的面前。离近了，赵扩仔细一看，这不是曹美人身边的小宫女王淑然吗？对于这个宫女，赵扩多少有些印象，当年就在他母亲的宫中，后来内禅之后被贬为杂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调入了曹美人的身边。这点小事，赵扩自然也不会去管。
　　既然看到了是老熟人，赵扩的语气就稍稍缓和了一些：“你刚才倒的是什么？为什么看到朕来了，倒的更快？”
　　王淑然低垂着头，轻声说道：“回官家的话，铜壶里只是一些残羹剩水而已。奴婢看到官家过来，想要马上倒完好给官家施礼。”
　　“屁话！”赵扩郁闷的心情难得找到一个突破口，忍不住骂了句脏话，怒气冲天的说道：“好个胆大包天的小蹄子，居然敢当面欺骗朕。残羹剩水，可以倒在屋后的木桶里，每天早上、正午、黄昏，都有专职太监前来收拾。你又何必倒在园子外的水沟里？若是不老老实实的回答朕，朕随时可以要了你的命。”
　　但是令大宋官家感到意外的是，无论自己怎么吓唬，小宫女都一口咬定只是一些残羹剩水而已。赵扩懒得再和这个小宫女计较，对着身边的太监吩咐道：“去水沟那里，看看有什么渣滓，捞上来送到内监去让人查查。另外，把这个宫女交给宫中太医院里的稳婆，如果不是处子之身，就杖毙了吧。”
　　王淑然哭喊着被太监们拖走，赵扩阴沉着脸缓缓走回到花园中，盛开的花朵并不能平息帝王的郁闷。空气中淡淡花香也不能稍减他心中的火气，对于大宋的将来，赵扩心里并没有底。如果能够不打北伐那是最好不过了，自己可以安稳的继续做皇帝，又何苦去跟金国人开战呢？太上皇很快就要死了，好像是他才最想北伐中原吧？倒不如自己打下一个坚实的根基，让儿孙们来完成这个理想也挺好。
　　赵扩虽然有些贪玩，但是皇室子弟的教育可不是闹着玩的，想想当年读史，南军北伐可是从来都没有赢过。反而北方政权南下是一打一个准。西南的蜀国、东南的孙吴。隋文帝灭陈、宋太祖灭唐……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危险性太大的事儿，最好还是别做了。
　　胡思乱想了不知道多久，日头已经顺着天边到了头顶，两位小太监在赵扩的身后轻轻摇着扇子。忽然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位贴身小监走到赵扩面前，恭恭敬敬的说道：“官家，早上那小宫女倒的渣滓已经查了出来。”
　　“是什么？”赵扩淡淡的问道。
　　小监老老实实的说道：“官家英明神武、料事如神。果然是避孕的药物！”
　　赵扩的脸上浮现一丝淡淡的笑意，这算什么事？也能和英明神武、料事如神扯上关系？只不过是一个淫乱宫廷的小宫女罢了，这种事以前曾经有过，以后也不会绝迹。谁让宫中只有自己和太上皇算是正经的男人，可是要面对数以千百计的宫女和妃嫔呢？饮食男女人之大欲也，就算是女人，也是有需要的。
　　“杖毙了吧！”赵扩懒懒的吩咐道。
　　小监迟疑了一下，接着说道：“可是奇怪的是，那个小宫女据稳婆说，还是处子之身。”
　　赵扩正要伸手去拿石桌上的水果，手掌顿时僵硬在半空中。按理说，一个处子之身的宫女根本不用吃避孕的药物，除非她是替别人隐瞒。赵扩能够成为皇帝，跟他那个糊涂老爸不同，脑子里多少是有些材料的。当即想到，若是宫女为宫女隐瞒，之前自己的话说的那么重，小宫女为了自保又何必替别人隐瞒呢？除非，隐瞒的是一个大有来头的人，同样能够要了小宫女的命，也同样能够保下她的命！
　　“带朕去内监看看她。”赵扩缩回手掌，冷冷的说道。
　　走过小监的身边，赵扩侧过头看着自己的亲信，压低了声音缓缓的说道：“这花园里的太监，想个办法把他们全都杀了。”
　　小监心中一震，他在宫中许久，自然知道不少宫中秘辛。如果真的有什么淫乱宫闱的事情发生，知情的太监少不得是要被灭口的。这天底下，什么人都可以丢脸。就是皇帝丢不起脸。自己既然猜到了这个事实，要说赵扩没有对自己动杀机，只怕也不可能。想要活下去，唯有先把花园里的太监灭口，再找机会对赵扩表现自己的忠心好了。不过，同一件事情也可以从不同方面来理解，如果自己能够为赵扩保守这个秘密，想必将来的日子会好过很多！
　　人和人的关系拉近，通常都是从说悄悄话开始的。无论是三岁孩子还是三十岁的成年人，无不如此。


第十八章 君不君臣非臣
　　内监并不是想象中的那么阴森，这里并非是一个太监宫女的执法机构，要管理的事情也很多，许多太监忙忙碌碌的走来走去。王淑然则独自被禁锢在一个小小的房间里。房间里除了一个马桶和一张陈旧的木床之外，什么都没有。
　　看着高高的天窗投下来的阳光，王淑然不禁微微一笑，虽然身在囚笼，但是自己的嫁祸计划进行的很顺利。本姑娘的处子之身这时候发挥了巨大的作用。赵扩这个人并不是笨蛋，肯定会察觉到什么。
　　身为宫女，总不能跑过去直接告诉赵扩，你媳妇跟别的男人通奸呢。而且奸夫还是你挂名老丈人……说出这种话来，自己肯定是第一个被赵扩给打死。但是，这件事毕竟是赵扩的丑事，稍候如果官家亲自到来，自己把事情交代了之后，只怕也要死在这个囚笼之中了。
　　想想自己的一生，小时候虽然贫寒倒也没冻着饿着，有父母照顾，村子里的小伙伴们其乐融融。后来遭逢大变，又遇到了韩风这个贵人，从一群如狼似虎的金兵之中把自己救下来。跟着就在教阅房里学到很多东西，也认识了很多小姐妹。再后来，为了报答韩风的救命之恩，主动入宫前来作为内应，终于一举扳倒了李凤娘。
　　如今，自己的对手变成了曹美人，可是宫外的那个人到底又怎么样了呢？王淑然的脸色平静祥和，也许将来他会做一个很大很大的官儿，也许将来也会威风凛凛的走上战场，就像那夜在江北似的英武不凡，也许……但都是也许而已，自己八成是没有命看到了。
　　房门被人推开，一名小太监低着头走了进来，二话不说就把已经被拴上脚镣的王淑然拉到椅子上，用麻绳把她捆了个结结实实，随即走出房门，直到大宋官家赵扩施施然的走了进来，才反手带上房门。
　　房间里静悄悄的，赵扩冷眼打量着王淑然，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问道：“铜壶里的药，是给谁吃的？”
　　王淑然自知死路一条，只是默默无语。
　　看到这个倔强的小宫女一言不发，赵扩更加坚定自己的猜疑。殊不知，在教阅房培训细作的时候，很重要的一个科目就是问话与回答。问话的目的当然是要知道真相。可是当细作不幸被人抓获的时候，如何利用自己的回答来误导对方，更要难得多。
　　其中一个回答的技巧就是不做声，只是用肢体语言和表情引导对方往最坏的地方去猜。如今的王淑然，用的就是在教阅房里学来的招数，可是赵扩哪里知道这些伎俩？眼瞅着她不做声，赵扩冷冷的喝问道：“是不是要替某人隐瞒朕？”
　　王淑然似乎大吃一惊，不敢置信的看着赵扩，满脸都是‘你怎么知道？’这般神情。随即强行掩饰下去，只是淡淡的说道：“小婢罪该万死，不敢求饶，只求官家赐个全尸。”
　　“你好大的胆子啊！”赵扩叹息道：“就连区区一个不入流的宫女都敢来欺骗朕，看来，朕在你们的心中，还真的一点地位都没有了。你老老实实的告诉朕，朕不但不会砍你的头，甚至还可以考虑饶你不死。”
　　王淑然神色变幻不定，仿佛在心中进行着激烈的挣扎。赵扩这点耐心还是有的，背负着双手，漠然看着宫女。帝王之威，赵扩还是相信的。没有几个人在生与死的关头还能若无其事的继续隐瞒。
　　“官家，若是小婢说了，也是死路一条！”王淑然低声说道，她的声音轻的就像蚊子在哼，如果面前不是赵扩，随便换一个七老八十的人来，包准听不见她到底在说些什么。
　　赵扩傲然说道：“天子一言，谁敢不从？朕如果想要你死，就算是满朝文武联名保你，朕一样要了你命。可朕如果不想你死的话，就算全天下人都想杀你，朕也能护得住你。你只管老老实实道来。”
　　王淑然紧紧咬着嘴唇，时不时抬起头来看一眼赵扩，那神情伪装的极为到位，过了半晌才轻声说道：“如果官家恕我无罪，小婢就敢说。”
　　“说，朕赦你无罪。”
　　内监的太监们无论有多少事没有做完，如今都停下手头的工作躲在房外。大家都知道官家亲自来审问一个小宫女，像这样的秘密，当然是知道的越少越好。方才不就有两个从御花园出来的太监‘失足’掉到水井里了么？
　　过了许久，战战兢兢的太监们听见房门轻响，赵扩一脸阴沉的走了出来，快步从众太监身边穿过，忽然又停下脚步，冷冷的吩咐道：“来人，宣锦衣卫韩风入宫觐见。”
　　身为高官的韩风回到临安必须是要来参加早朝的。今天的早朝似乎特别长，就为了史弥远被杀这件事。许多官员跳出来跟韩风、韩侂胄父子两人吵架，偌大的金銮殿比菜市场还要热闹。白须飘飘的老官员口口声声指责韩风滥用职权，并痛心疾首的说，若是长此以往，任由锦衣卫这样的恐怖暴力机构横行下去，忠良必遭陷害，朝纲定然混乱。总而言之，锦衣卫是不能要了，韩风是必须得发配充军去。
　　对于这样的进攻，韩风当然也不会客气，引经据典当然斗不过老夫子们，但是辩论起来，还真没几个是韩风的对手。什么事急从权了？什么正当防卫了？什么宁可背负骂名，也要让锦衣卫成为监督百官为国尽忠的好单位啦……
　　说到激昂处，老夫子们在曹振手下官员暗地里挑唆下，恨不得冲上前去扒了韩风的皮。只不过，韩小衙内横行临安这么多年怕过谁来？老夫子们还没冲过来，韩风便一拳打翻某位叫得最嚣张的御史，随后还冷冰冰的叫道：“单挑还是群殴只管来，小爷若是怕了你们，就自己一头撞死。”
　　文士当然是要讲风度的，本来已经准备动手的老夫子们冷静下来，仔细衡量了自己和韩风在战斗力上的强大差距之后，迅速打消了用武力的念头，继续动用嘴皮子功夫和韩风继续战斗下去。
　　一大清早，什么政务都没有处理，整个金銮殿就热热闹闹的争吵了好几个时辰，就连一开始兴致勃勃看热闹的太监都已经快要看不下去了，伸手捂着嘴，懒洋洋的打着哈欠，琢磨着什么时候才能看这些大人们吵完架，自己好回去补个觉去。
　　忽然，殿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跑得气喘吁吁的，冲入争吵不已的官员之中，高声叫道：“锦衣卫都指挥使韩大人何在？官家宣你入宫觐见。”
　　“我也要去……”一听几天不早朝的赵扩要见韩风，官员们怎么能受得了？凭什么你小舅子一回来你就要见，我们辛辛苦苦处理公务想要见下皇帝，提前打了报告都被驳回啊？当皇帝可不是这么当的好吧，应该重贤臣远小人……当然，贤臣自然是这些叫得最凶的官员们，小人，那还用说吗？
　　“官家说了，只见韩都指挥使。诸位大人若是想要面圣，请稍候，咱家再给诸位大人通传。”小太监不卑不亢的说道，顺便给韩风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快走。
　　韩风心领神会，跟着小太监快步朝宫内走去，不顾身后阵阵叫骂声。百无一用是书生，那些官员无论是清流还是曹党，随便叫吧。千百年后的太祖有句话：枪杆子里出政权。这个才是万世颠扑不破的真理。
　　许久没有再踏入宫中，这次再来，皇后已经不在人间。太久没见的赵扩，是不是还像当年一样呢？
　　韩风的心里胡思乱想着，随着小太监一路走去。
　　远远的看着赵扩低着头在小路上站着，奇怪的是，大宋官家的身边没有一名太监，也没有一位宫女。小太监轻声对韩风说道：“韩大人，官家只见你一人，咱家这就告退了。”
　　韩风谢过引路的小太监，大步走到赵扩面前施礼道：“臣韩风参见官家。”
　　“不用多礼了。”赵扩意兴阑珊的说道：“很久没有见到你了，不过你做的事情，一直都有人禀告朕。在川中你处置的不错，值得嘉奖。嗯……”赵扩看了看韩风，话题一转：“今日你我抛开君臣，只叙旧情。就当当年我还是个王爷，你还是个从八品小官的时候那般聊聊吧。”
　　韩风诧异的看着赵扩，口中说道：“臣不敢。”
　　“有什么敢不敢的……现在能说几句话的人都没了。”赵扩苦笑一声：“朕是信得过你，而且，有些事，只能你去替我做。”
　　既然真的不想摆皇帝架子了，韩风也懒得做出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除了明面上的礼仪之外，韩风也放松了一些，问道：“官家有什么吩咐，我又怎敢不用命？”
　　赵扩来来回回踱着步，欲言又止，好半天才算鼓起勇气，一字一句的说道：“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全部烂在心里，绝对不可以泄露出去。”


第十九章 熟人
　　皇帝的秘密并不是每个人都想知道的。知道了，有时候就意味着自己不得不和皇帝捆绑在一起，时时刻刻接受皇帝的猜忌。韩风沉默片刻，仔细思索了一番，轻声说道：“官家请吩咐吧。”
　　赵扩缓缓的踱着步，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双手互扣，半晌才说道：“你应该知道，曹振的女儿入宫做了美人。朕希望你帮我查一查，曹振的女儿到底是什么来历！”
　　这次才轮到韩风大吃一惊，按理说赵扩应该完全不知道这件事才对。他突然知道这件事，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王淑然想办法让这位官家了解了他的小老婆送给他一顶巨大的绿帽子。如此说来，王淑然的处境应该很危险了。果不其然，赵扩吞吞吐吐的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个大概，身为帝王，居然用求助的眼神看着韩风，实在是诡异的很了。
　　“有些事，我想还是当面问官家的好。”韩风暗暗打定了主意，开口说道：“秋月白等人是不是太上皇吩咐出宫的？”
　　赵扩点了点头，答道：“是，其实也瞒不了多久。太上皇龙体有恙，所以之前就把跟随他许久的侍卫都派出宫去为官了。”
　　以赵扩的身份，说出有恙这样的话，赵昚的情况实在不容乐观。韩风很了解大宋这个官场，大到整个朝廷，小到皇宫之内，都是一个个权力场。赵昚在的时候，秋月白等人在宫里自然是呼风唤雨，地位尊贵。但是赵昚如此死了，这些旧人很快就会被新人取代，当年的好日子一去不复返，对于这样的贴身侍卫，早早给他们安排个出路，才是对他们最好的结局。赵昚还算是有情有义了，至少不亏待身边的人。
　　“我说过，我们现在不要以君臣之礼说话，那样太累了。”赵扩懒懒的在路边找了块假石，舒舒服服的坐了下来，仰天长叹道：“我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想要做皇帝？你知道吗？每天有司门，司寝、司帐……八名宫女服侍着睡觉。还有十六名宫女跟随在身边，她们就像木头人一样，不会咳嗽也不会打喷嚏，永远安静。如果有人在我身边打了个喷嚏，内监就会立刻把她们撤换。”
　　“每天身边跟着二十四个宫女，轮班伺候着，舒服吗？一点也不，她们就像没有生趣的木头人。以前我做王爷的时候，整个临安，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可以去街头看看别人踢蹴鞠，可以去青楼跟你们一起喝花酒。”赵扩的脸色露出淡淡的笑意：“还记得我们小时候，我还没有迎娶皇后的时候，咱们就一起去青楼偷偷学那些大人喝酒。结果龟奴不让我们进去，还是我拿了一大块银子砸开了门。哈哈哈哈哈！”
　　韩风心中一热，赵扩的确不是个称职的皇帝，就连孤家寡人的苦都受不了。手握天下大权的感觉，难道还不如去青楼喝花酒，去街头看蹴鞠吗？只不过，韩风也不是个愿意当皇帝的人，那样的苦，他也是不愿去受的。
　　赵扩喃喃的说道：“现在呢，每天都是四面宫墙，就算皇宫再美轮美奂，一切应有尽有，待在里边也觉得无趣的很。就巴掌大的地方，有什么好玩的？批阅不完的奏章，操心不尽的国事。有时候，我看到天上的飞鸟，忽然会很羡慕它们。它们可以自由自在的飞翔，去自己想要去的地方，而我呢？只能在深宫之中，相比较起来，我跟监狱里的囚犯没多大区别。只不过，我这个牢房要宽敞豪华的多了。”
　　真正的帝王应该是秦始皇、李世民这样的，而不是眼前这个充满了淡淡伤感、以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不断用那些酸酸的话语表现自己郁闷情怀的文艺青年——赵扩。韩风在心里对这位堂姐夫不禁有些怜悯。不过，这也很正常，之前的宋徽宗也是一代文艺青年，书法美术都是一时之选，可就是不会做皇帝。
　　做皇帝也是一门技术活儿，只可惜有许多本来不应该做皇帝的人，被迫去做了皇帝。譬如李煜、譬如陈后主、譬如宋徽宗，又譬如成天在宫里忙木匠活的那位爷。
　　抒发完了幽怨情怀，赵扩收起四十五度仰望天空的目光，淡淡的说道：“这些话，就算是对着太上皇我都没法说，也就只能在你面前说说了。虽然我知道自己不是个称职的帝王，不过既然坐在这个位置上，我只能努力把自己的事做好。”
　　文艺青年啊……韩风暗叹不已，但是表面上还是对堂姐夫这份心思提出了表扬：“官家为国为民，鞠躬尽瘁。将来史书上写到官家，必然是千古一帝。”
　　“我不是那个材料。”赵扩有些惆怅的说道：“自古以来，商六百年，周八百年。两汉加在一起也不过四百年。再之后，就算是盛唐也不过是三百年光景。哪个朝代能千秋万世的？如今大宋已经三百年了，可还是丢了江北的半壁江山。都说吾皇万岁，可北魏孝武帝就说过，万岁？自古君王见过百岁么？都说千秋万载，却不过数百年而已。我还真的有些怕，唯有努力不做个昏君了。”
　　韩风心中一动：“官家怕的是北伐失利？”
　　“嗯！”赵扩意味深长的嗯了一声，北伐是一把双刃剑，一旦有什么闪失的话，像赵昚那样补救只怕都来不及。
　　韩风差点没气得跳起来来，小爷辛辛苦苦，从南到北，从陆地到水路，从蒙古到江南来来回回的跑啊。跟彝族人喝得像狗一样，还被迫跟十几个女人睡觉不准犯错。跟蒙古人那叫一个卖命，单挑群殴刺杀夜袭什么都玩过了。还偷摸着跑到金国去找情报，回过头来，您可好，一句话有点怕，就不想伐了？这叫什么事啊？
　　表面上的功夫还得做下去，韩风压着怒气，低声说道：“官家，北伐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而且，就算我们不去攻打金国，女真人亡我之心不死。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这才有取胜的可能。”
　　“北伐的事又不急于一天两天。你记着先把我的事给办了。”赵扩吩咐下去之后，便施施然的站起身来：“累了，回宫休息去。”
　　……
　　韩风从皇宫里走出来的时候，许多官员依然聚集在宫外，眼巴巴的看着他大步走出来，琢磨着这几天都不上朝的赵扩到底找韩风说了些什么。想到这儿，这些官员不由得有些嫉妒起来。韩家的圣眷还真不是一般的隆重。韩侂胄在赵昚的面前十分得宠，如今韩风在赵扩面前也不遑多让。
　　韩风懒得打量那些墙头草似的官员，径直走到宫外，从随从手中接过缰绳，策马往锦衣卫总署疾驰而去。
　　这一番和赵扩的长谈足足谈到快要黄昏。许多户人家都已升起了炊烟，准备着晚饭。街上的行人比起下午时分要少了不少。一座大宅子侧门忽然‘吱扭’一声，从里边走出来一位中年人。
　　他看起来有些狼狈，额头上高高肿起一块，身上淡青色的长袍也沾染了不少灰尘。走出侧门，他伸手拍打着身上的灰尘，悻悻然的自言自语道：“心情不好就拿老子发泄，老子是做管事的，又不是家奴……”
　　不远处迎面走过一人，看到他便点头哈腰道：“曹管事好。”
　　“滚，老子一点也不好。”曹管事没好气的斥道，又伸手揉了揉脑门。今天算是他运气不好，晚上曹振回到家中，他乐呵呵的跑上前去问老爷要吃点什么菜肴，酒水是用竹叶青还是女儿红？没想到，心情不佳的曹振随手拿起一个茶杯就砸在他的额头上，打得他在地上摔了一跤，还破口大骂道：“滚，这点小事还要来问我，要你这个管事是做什么的？”
　　曹管事哪里敢和曹振顶嘴，急忙低着头一溜烟跑去厨房，叫他们小心准备着。自己便离开了曹家，准备找个地方散散心去。
　　男人郁闷的时候，通常有三种方法可以散心。一是赌钱，二是喝酒，三是找女人。曹管事虽然不是官员，可是身为曹府管事，就算许多四五品的官员看到他，也会主动拱手叫一声曹大哥好。赌钱这种事还是算了，免得被人看到。喝酒找女人不如一块儿办了。想到这里，曹管事的心里又火热起来了。
　　前段日子，洪云阁的老板悄悄派人来打了个招呼，说阁子里新来了个粉嫩的小丫头，还是犯官之女，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唱的好曲，又生得好相貌。尤其还是处子之身，是花了大价钱买下的。曹管事早就心痒痒的，只是最近繁忙，没有时间去破个瓜。今天正好心情不太好，拐个弯去瞅瞅得了。
　　刚刚走出路口没两步，忽然一个衣着平凡的年轻人低头走了过来，和曹管事擦肩而过。交错之际，抬头看了看他，忽然咧嘴笑道：“曹管事？”
　　曹管事不明就里，傲然答道：“叫你家大爷什么事？”
　　“看来没错。”那人笑眯眯的停下脚步，也不见他如何动作。曹管事忽然觉得胳膊一紧，就像一把铁箍，紧的几乎要把他的胳膊扯断，腰间微微一疼，低头一看，只见一柄短刀顶在腰上。那人沉声说道：“别乱动就不会死。”
　　曹管事两腿一软，差点没跪倒在地上，想必这就是传说中打家劫舍的绿林好汉？一着急，说话都开始结结巴巴了：“大侠，好汉，别，别乱来……要钱好说，好说啊……”
　　“走！”那人的脸上依然带着淡淡笑意，抓着曹管事的胳膊朝街上走去，宽大的衣袖挡着短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有人搀扶着曹管事上街呢。正好曹管事的额头一个大包，身上也有灰尘，看起来很像是摔了一跤的模样。
　　曹管事暗地里已经把满天神佛都给求了一遍，跟着那人不知道走了多久，拐进一个僻静的小巷子，随即钻进一个陈旧的大货仓里。
　　天色已经黑了，货仓里只点着两支火把，几个人随意坐在箱子梯子上，看到曹管事走了进来，纷纷站起身，围拢过来。
　　“曹管事。”为首一人微笑道：“认识我是谁吗？”
　　曹管事借着火把的光芒，仔细的打量着那张年轻的脸，喃喃的说道：“小人眼拙，不认识好汉。小人和好汉往日无冤近日无仇，若是好汉缺了用度，只管开口。小人虽然家穷，可也愿意倾家荡产帮助好汉……”
　　“免了。”年轻男子笑呵呵的说道：“这里是临安西城的老货仓，也是我们锦衣卫的临时联络点之一。”
　　曹管事忽然心头一惊，指着年轻男子叫道：“你是韩风，韩风！”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曹管事的脸上，一人冷冷的喝道：“我家大人的名讳也是你这样猪狗不如的人能叫得的？”
　　曹管事满面桃花，几颗碎玉吐在地上，嘴角流着鲜血，愁眉苦脸的看着韩风，低声说道：“小人唐突了。”
　　“你也不用怕，我请你来，是有几件事想要问问你。”
　　韩风背着双手，走到曹管事的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的双眼，冷冷的问道：“曹振有几个女儿？”
　　“三个。”曹管事急忙说道：“大女儿二女儿早两年就分别出嫁了，大女婿是龙图阁马学士的公子，二女婿是工部侍郎的小公子。三女儿就是如今宫中的曹美人！”
　　韩风淡淡的问道：“曹美人在曹家这么多年，你应该对她很熟悉，对不对？”
　　曹管事叫起撞天屈来：“不熟啊，大人可是冤枉死小人了，别说我一个狗都不如的管事，就算是大管家也不熟啊……”


第二十章 窃玉偷香
　　熟还是不熟，当然不能只听曹管事一个人在这里说。韩风走近他的身边，淡淡的说道：“把你对曹家三姑娘知道的事，全部说出来，不得有丝毫隐瞒。”
　　曹管事此时只怕莫名其妙就死在这儿，称得上是有问必答：“小人在曹府已经服侍多年了，从家丁做起，记得三小姐今年应该是十六岁。我入曹府的时候，是十四年前。没错了，就是那时候，小姐两周岁之时进去的。”
　　“曹老爷很信奉朱熹那一套，讲究的是女子足不出户，要学女红。所以三位小姐都住在内院里，伺候的也都是丫鬟。我们这些男人，极少能看到小姐们。除非是曹夫人带着她们去上香又或者去看集会的时候能见到。”曹管事小心翼翼的看了看韩风的脸色，接着补充道：“三小姐说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这些年极少出现。啊……想起来了，两年多以前……就是韩大人你打死李冬豪的时候……”
　　韩风微感诧异，沉声问道：“我打死李冬豪，跟曹家三小姐有什么关系！”
　　“哦，没什么关联。只不过小人记得很清楚，那时候整个临安都在说大人和李冬豪的那场决斗。我们曹府许多人也准备去看热闹，还有些杂役管事偷偷跑去下注……”说到这儿，曹管事急忙收了口，那时候，他可是兴致勃勃的买了一百贯李冬豪胜，后来当然是输得血本无归。这件事可不能让韩风知道，否则，惹恼了这位爷，就不晓得是不是还有命活着出去了。
　　看到曹管事有些迟疑，韩风催问道：“那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听说是三小姐病了，老爷那时候心情很不好。奇怪的是，老爷也没请多少知名的大夫来。后来稀里糊涂的又说三小姐没事了。刚巧耽搁了那几天，我们想要去校场看比武的，都没功夫去。之后，三小姐还是深居简出，直到嫁入宫中。”曹管事说完，偷眼看了看韩风，心道那时候若是去了校场，如今又怎么可能不认识眼前的煞星？
　　韩风思忖着有些不对头，曹家生女儿应该不会有假，再说了，曹振也不可能十六年前就筹划着要把女儿送入宫去。那时候，天知道皇帝会不会是赵扩那个白痴老爸来做。李凤娘又是如日中天之时，送女儿入宫，就是送羊入虎口，曹振可没这么傻。
　　而这位曹美人的生平实在是太简单了，按照曹管事的说法，一年到头，仆人们最多能见到小姐两三回就不得了了。除了校场打死李冬豪那几天，刚巧曹美人生了场病，别的再没有任何让人觉得不妥的地方。
　　“大人，小的可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啊……”曹管事战战兢兢的说道：“大人，我这条贱命也不值得大人脏了手。而且，小的斗胆猜测，大人查我们三小姐，肯定是有目的的。若是我死在外边，只怕会引起曹家人疑心。别看我姓曹，这是老爷给的姓，跟我祖宗十八代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啊……”
　　韩风并不理会他，随手提起手掌，一掌斩在他的脖颈上，喋喋不休的曹管事顿时昏厥过去。
　　“曹家的地图谁带着呢？”韩风回头问道。
　　之前那个笑嘻嘻顶着曹管事的人，从怀里取出一份地图，展开来送到韩风面前。韩风仔细看着，指着地图的一处说道：“这里就是曹振三个女儿之前住的院子吧？嗯，我现在就过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
　　几名锦衣卫几乎异口同声叫了出来：“大人，万万不可啊！”
　　“怕什么。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韩风拔腿就朝门外走去，想了想，又停下脚步，交代道：“好吧，如果你们真的很不放心，就吩咐简怀诛和无法等人去曹府西墙外等我。”
　　月黑风高杀人夜，正是窃玉偷香时。一位年轻有为的大好青年，仕途坦荡，家世显赫。可是没有人能想到，此时此刻，韩风正要潜入少女的卧室去一探究竟。好在，这三个女儿都已经嫁出去了，只是空宅子一座。否则，消息要是传了出去，口水都能把韩风给淹死。
　　曹府的院墙高达三米多，韩风站在西墙外，看着那面在夜晚显得黑黝黝的墙壁，悄无声息的纵身一跃，双手扣住低垂下来的雨檐，随即狼腰扭动，翻上墙头。他把身体平平的趴在墙上，仔细听着里边的动静。放眼望去，整个院落里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芒。这与前院的灯火通明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韩风缓缓顺着墙壁溜下来，就像一只狸猫般，没有发出丝毫声音，落在院子里，手掌居然在墙壁上抹了一大片灰土下来。韩风由不得摇头苦笑，这里看来也许久没有人打扫过了。否则的话，高门大户，又怎么会允许有这样腌臜的院子？
　　院子里的小径依稀可辨，却已是杂草丛生，曹美人入宫不过大半年而已，这院子便已经荒凉成这样。真不知道，那些女儿们回家省亲的时候，是如何心情？
　　韩风沿着小径，轻手轻脚的走到一座小楼前，房门还在虚掩着。他缓步走到门前，慢慢的伸手一推，房门轻轻发出几声‘吱扭’，仿佛很不情愿的打开，一股令人作呕的污浊空气席面而来。韩风抬起衣袖掩住口鼻，努力的睁大眼睛，让目光适应了这里的黑暗。房间里的桌椅摆设依稀可辨，只是早已人去楼空了。
　　真是奇怪！韩风暗忖道，大户人家嫁了女儿都会把女儿以前的房间收拾的干干净净的。虽然一年到头女儿也未必回家几次，但是每次回来，都不会让女儿伤心。让她知道，这里永远都是她的家。曹振的做法未免有些让人寒心了！
　　离开这间早已无人居住的小楼，韩风顺着小径继续朝前走去，忽然双眼微眯，手掌立刻按在腰间的短刀上。一个如此荒凉的院落里，居然有人，而这个人，竟然是一动不动的坐在一片杂草之中，悄无声息。
　　幽暗的夜空中几颗稀疏的星星在闪烁，在星星那点可怜的光芒下，依稀能看到一位白衣女子面无表情的瘫坐在地上，她的双眼毫无生趣的看着韩风，一言不发。
　　韩风只觉得背脊一阵发寒，右手握住刀柄，忽紧忽松，时刻准备把刀拔出来。他当然不是因为害怕对面的女人是难得一见的武林高手。而是，这个女人看着跟死人没有多少分别，就算自己拿着刀顶着她的咽喉，她也未必会害怕。要是大喊大叫起来，这里可是曹府啊……
　　那个女子漠然的看着韩风一步步走到自己身边，幽幽的开口道：“你是来偷东西的？这个院子里已经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了。如果你能把我从这个院子里弄出去，我可以告诉你，曹家的财宝放在哪里。”
　　晕！这是什么女人，胆子也太大了吧？窃贼？淫贼？强盗？韩风无奈的叹了口气，索性在那女子的对面坐了下来：“这院子里还有别人吗？”
　　“怎么可能还有人？”那女子寂寥的叹了口气：“每天有人把饭菜放在门口，吃完了，就把碗碟放回去，自然有人收回去。想要什么用具，站在门口跟人说便是了。我的生活只是在这个小院子里，比起坐牢来说，唯一的好处就是我还能在院子里走动走动。”
　　韩风的手掌从刀柄上放下，眼前的女子很显然并不会什么功夫，只不过是个被关在荒凉院子里的女人而已。
　　“你不怕我？万一我不是窃贼呢？”韩风微微一笑。
　　那女子淡淡的瞥了韩风一眼：“你总知道这里是曹府，曹家的女人，你也敢动？这里的婢女走出门去都趾高气昂的。你最多不过是来小偷小摸罢了。”
　　韩风摸了摸鼻子，鼻头上已经渗出了汗水，这是惭愧的汗水，眼前这个淡定又镇定的女人实在是让自己刮目相看。
　　“你想出去？那你至少应该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吧？”韩风笑了笑：“也许我会把你带出去，然后卖给青楼呢？”
　　“青楼知道我的身份也不敢收我。”那女子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傲色：“虽然我只是个不成器的女人，可是曹家三小姐曹歌也不是随便哪个青楼就敢收的。”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韩风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原来是三小姐，那我就带你出去吧。”
　　“不过，你要怎么证明你才是曹歌呢？”韩风耸了耸肩膀：“万一你骗我，我岂不是很吃亏？”
　　曹歌扶着假石，从草地上站起来，缓缓的说道：“证明自己的身份并不是什么难事，我们曹家先祖以武建功，流传到现在，曹家子孙不敢忘本，要谨记祖上的功绩。所以男子都要在手臂上，女子都要在耳后刺上一行小字，表明自己是曹家第几代子孙，姓甚名谁。这一点，是假冒不得的。”
　　正说着，曹歌忽然惊声道：“你解腰带做什么？”
　　韩风没好气的抖了抖腰带：“如果没有这个玩意，我还真不知道怎么把你这个弱质女流捆在身上背出去。”


第二十一章 叛逆少女
　　临安的繁华之处就在于，无论在什么时候，你都能找到开着门的店铺。临安的青楼妓院对于韩风的印象实在是太深了，当年韩风还没有做官的时候，就曾经大闹临安青楼，逼得那些老鸨们走投无路。所以，这些老鸨看到韩大官人来到自己的店子，马上就会打起十二分精神来招呼。
　　只是今天韩少爷很奇怪，哪有来青楼里，自带姑娘的？飞燕楼的老鸨眼巴巴的看着龟奴带着韩风和一位不知名只管低头走路的少女走上二楼雅间，心里犯起了嘀咕——去酒店有自己带酒的，去赛马有自己带马的。自带女人来青楼嫖娼，这可真是大宋开国以来都没有见过的怪事。
　　事情是怪了点，可老鸨们都是已经成了精的人物，招呼上哪里也不会有不周到的地方，反而更加乐呵呵的，卖力的吩咐厨房准备上好的酒菜，准备招呼这位‘贵客’！
　　雅间里放着一张精致的八仙桌，桌子后边靠墙悬挂着一副字画，字画的右边是临街的窗户，而窗户的另一侧便是一张宽敞的大床，上边铺着洁白的被褥。
　　八仙桌上摆放着精美的小菜，一壶好酒放在桌角，淡淡的酒香渐渐弥散在房间里的空气中。韩风取出几枚大钱打赏了龟奴，吩咐他离去，随手抓起酒壶，给对面的曹歌添了一杯，微笑道：“你一定很奇怪，为什么要带你来飞燕楼？首先，请允许我自我介绍一番。”
　　韩风放下酒壶，笑眯眯的说道：“在下姓韩，单名一个风字。家父是当朝右相、枢密使。本人现任锦衣卫都指挥使！”
　　“右相大人不是赵汝愚吗？怎么成了韩……你说的难道是韩侂胄大人？啊，对不住，我不该随口就说令尊的名讳……可是，锦衣卫又是什么？都指挥使，听起来这官职已经不小了，起码也是三品了吧？”曹歌掩住小口，她长得其实挺漂亮，只是被幽禁的太久了，整个人看起来一点儿精神都没有。
　　韩风无奈的叹了口气，这就是典型的与世隔绝的‘宅女’啊。曾经三分天下魏蜀吴，如今三分天下宅腐基。三年，三年时间，宽带都能从512提速到4M了，房价都能从每平米5000涨到30000了，三年前的处女现在可能已经是妈了……
　　“家父的确已是当朝右相，赵汝愚大人早已下野。至于锦衣卫，我想你应该知道当年的皇城司和枢密院细作司，正是这两个部门联合起来，合并成了锦衣卫。在下就是第一任都指挥使。”韩风耐着性子解释道。
　　曹歌举起酒杯，浅浅的饮下一小口，轻声细语的说道：“好几年都没有喝过酒了，现在一入口就觉得好辣。”
　　或许真的是不胜酒力，只是一口酒下肚而已，曹歌的脸上便是一片飞红，她喃喃的说道：“你带我出来，又自称是什么官儿。看来，也不会再去我家偷东西了，我也没什么好报答你的，不如借花献佛，就敬你一杯好了。”
　　看着已经递到身边的酒盏，韩风提起自己的酒杯，轻轻一碰，仰首喝下。
　　“我很想知道，为什么你会独自一人被关在那个小院子里？”韩风轻声试探道。
　　“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大晚上的，你一个大男人会翻墙跑到我的院子里。”曹歌狡黠的笑了笑：“我想，你这么做，肯定是不怀好意吧。虽然这几年我并不知道外边发生了什么事。姐姐们回来也都只是住在外院。但是，这不代表我是个笨蛋。让我猜一猜，你们韩家和我们曹家都是朝廷里数得着的大家族。如今你爹已经是右相大人了，可想而知，我爹必然不会服气，两家的明争暗斗不会少。你悄然潜入，就是想要打探一些不利于我爹的事情吧。”
　　既然已经被人猜中，韩风也不会故意去否认，落落大方的说道：“其实这件事跟你有关。如果你是真正的曹歌，那么大半年前入宫成为美人的那个曹歌又是谁？我是来查这件事的。”
　　曹歌脸色一变，一阵酒意绯红尽然退去，情不自禁之下，尽然伸手抓住韩风胳膊，长长的手指甲嵌入他的皮肉之中，就连声音都已开始颤抖：“你说什么？有人用我的名义入宫？我爹……他不可能不知道……”
　　“我没必要骗你，你随便走到街上拉一个人来问问都知道，如今韩皇后去世，曹美人大有坐上皇后宝座之势。”韩风坦然说道：“奇怪了，虎毒不食子，曹振怎么可能把亲生女儿幽禁起来，让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入宫呢？”
　　“不可能！”曹歌看到韩风的胳膊被自己抓的那么紧，急忙松开手，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低声说道：“绝不可能。”
　　“事实就是如此，已经发生了。所以我要找你求证。”韩风淡淡的说道：“曹振犯的是欺君之罪，如果证实如此，你们曹家最坏的结果可是要株连九族的。”
　　“我还是之前那个问题，为什么你会被幽禁在院子里？”韩风耸了耸肩膀，不解的说道：“一般蟊贼也不敢去曹家偷东西。如果曹振不说的话，可想而知，你会在院子里被幽禁一辈子，或许年纪轻轻就会死去。”
　　曹歌转过身来，背对着窗户，一步步走回到桌边，伸手抓起酒壶，高高举起，一股清流顺着长长的壶嘴流淌下来，她张开小口，清澈的酒水灌入口中，她大口大口吞咽着，来不及咽下的酒水流到了她的脖颈，打湿了衣衫。
　　韩风并没有阻拦她，静静的看着一个高挑纤瘦的女子如此豪饮。曹歌一口气将那壶酒灌得干干净净，随手狠狠的将酒壶砸在墙角里，“啪”的一声，瓷瓶粉身碎骨。
　　“你不介意请我再喝点酒吧。”曹歌轻声说道。
　　“想喝就喝吧。”韩风大步走到门口，拉开房门，冲着楼下喝道：“给我拿十壶酒上来。”
　　守在楼梯边的龟奴心中暗暗叫苦，方才那一声，他听得清清楚楚，偏偏又知道韩风是惹不起的，只怕他喝多了在飞燕楼里惹出什么麻烦来。只得答应一声，快步蹿下楼去，心中琢磨着是不是要让厨房里把酒里多兑点水。
　　“吃点东西，不然很容易就会醉的。”韩风指了指桌子上的菜。
　　曹歌喃喃的说道：“喝醉了也没什么不好。”
　　龟奴战战兢兢的托着大木盘，送来酒水，随即闪电般的逃出房间去，韩风关好房门，回过头去却看到曹歌已经拿起酒壶，缓缓往杯子里倒酒，她的脸色恢复了红晕，目光流转，不断看来看去，可却没在任何一处停留。
　　“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我会被幽禁吗？”曹歌忽然扑哧一笑：“其实很简单，就在两年多以前，我认识了一个男人。”
　　“这故事很俗，许多说书先生说过，戏文也有演过。”曹歌的目光有些朦胧：“那时候我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有次跟着母亲一起去庙里上香。母亲不喜欢大排场，我们只是和寻常香客一样去庙里烧香祈福。跪在我身后有个书生，一直喋喋不休，他好贪心，先求菩萨保佑他金榜题名，又求贤妻，最可笑的是，他还求风调雨顺大家不要饿肚子，金兵不要打到江北来。”
　　“我觉得很可笑，就故意打翻了他那柱香。那个书生就着急了，可是他看到我的时候，一脸怒气却渐渐消了。”曹歌的脸上带着淡淡笑意，仿佛回想起当年在那个烟雾缭绕的大堂里，一个怒气冲冲的书生正要找自己理论，却一脸惊为天人的模样。
　　“他不敢跟我说话，只是远远的跟着我们，后来看到我们进了曹家。我偷偷看他，他的神情仿佛很失望。也许他觉得自己高攀不起吧。”曹歌微笑道：“有一天，我在院子里读书，忽然听见墙外有人念诗。是他自己做的一首《求神》！”
　　“后来我才知道，他做了这首诗，绕着我家围墙已经念了很多天了。被我家的家丁还赶过好几次。”曹歌轻声说道：“我们就隔着那面墙说话，有时候他会写些东西给我看，叠成很多花样的纸，丢到院子里来。”
　　叛逆的少女啊！韩风暗叹道，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在青春期的时候都是最不听话的，尤其是曹振还非常欣赏朱熹那一套。把女儿管的太紧了，表面上看起来老实听话的女儿，其实内心已经暗流涌动了。这就好像家长对孩子说，不准这样，不准那样。其实，越说越是反效果。
　　看到曹歌有些迟疑，韩风追问道：“再后来，你千万不要告诉我，你们俩情投意合，情不自禁，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偷偷翻进了你家，摸进了你的闺房，然后……就那个那个了？”
　　“当然不是你想的那样。”曹歌又饮一杯酒，轻笑道：“那时候临安正是你和李冬豪要决斗的时候，乱的一塌糊涂，也热闹的一塌糊涂。于是我就翻出墙，跑去找他去了。”


第二十二章 给我一个帮你的理由
　　回想起来，那时候还真是临安混乱的时刻。李冬豪和韩风的决斗不知道吸引了多少人的目光。身居庙堂之上的官员们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场决斗，来决定自己的政治倾向；市井里的赌徒们，指着决斗换来自己几个月乃至一年的赌资；而无聊的老百姓在缺少业余生活的时候，也把这一场决斗作为消遣的一部分。
　　“你们出去应该不是为了看我跟人决斗的吧。”韩风俏皮的眨了眨眼睛。
　　曹歌伸手拢了拢头发，回想着当年的点点滴滴，轻笑道：“想过要去看，但是想到大军校场那么多人，还是不要去的好。我觉得他是一个很有才的人，将来一定会金榜题名的。便跑出去跟他见见面，免得他朝思暮想，耽误了读书。”
　　早恋真是害人不浅，韩风轻轻摇头，恋爱中的男女都是如此，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恨不得天天都腻歪在一起，日子久了，倒也无所谓了。甚至真的在一起了，躺在一张床上都未必有兴致嘿咻。
　　“你太小看你爹的力量了，曹家在大宋二百多年来屹立不倒，手中的势力岂是你能看到的？你以为你爹除了手中的部门之外，就只有那几个家丁能使唤？”韩风冷笑道：“临安不知道多少人是指望你爹吃饭的。他的女儿不见了，半个临安城都会去找。你们又不是细作，只是一对痴男怨女而已，能跑三天已经算是奇迹了。”
　　曹歌点了点头：“两天，其实我们没有想过要私奔，那一年礼部会考已经结束，他考的很是不错。想来，第二年科举就算不是状元，三甲也是有望的。本来我们说好，他若是考中了三甲，就来我家提亲。那时候身份地位倒也般配。”
　　韩风提起酒壶，在酒杯里倒满了酒，看着清澈见底的酒水，闻着那一阵阵清香，嘲讽着说道：“说你天真还真没错。仅仅是身份地位相配，就能在一起？笑话！想想你的大姐夫，是龙图阁学士的儿子，马学士这个学士只是个虚衔，他还有个官职是江南西路督转运使，你大姐的婚姻，是你爹为了笼络这位外放高官。而你的二姐夫，是工部侍郎之子。朝中六部，你爹能掌握的不过是礼部和工部而已，这样的婚姻，无非是为了加强两家的联系。”
　　“就算你说的那个谁谁谁，高中了状元又怎么样？状元郎现在外判实职不过是县令，要是挂个虚职，那就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有出头之日。在朝中没有深厚的背景，没有庞大的关系网，想要一步登天何其困难。再说了，太上皇和今上的目的都是为了北伐，只是读书读的好，在当今局势下，用处极小，甚至不如一个商人。”
　　“以你们的想法，被找到之后，不被打个半死就不错了。”韩风没好气的说道。对于一个略显聪明的少女来说，政治这一块，她要理解起来很难，仅仅是围绕着门当户对来做文章，这辈子都不会有什么前途了。
　　“倒也没有被打个半死。”曹歌自嘲的笑道：“两天之内，我们就被人找到，一顶小轿把我们两人抬回了曹府。就在我住的那个院子里，我爹亲口对他说，可保他无论科举考成什么样，都可以实授官职给他。”
　　“男人啊！终究是靠不住的，一个区区正七品的官衔，就让他一口答应下来。只是，从此以后，我就被幽禁在小院里，至于他，可能已经在官场上飞黄腾达了吧。”
　　男人的一生到底追寻的是什么？这个充满了哲学性的问题，从古到今不知道多少人曾经讨论过。有人说，大丈夫当扬名立万。有人说，做男人就要对别人狠一点，对自己好一点。但是终究离不开功名利禄和女人。在这个男人的眼中，能够走上官场，飞黄腾达，自然是要比一个女人重要的多了。将来若是真的有了巨大的权力，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这样的想法，倒也是正常的。
　　“其实你认识他的时候就应该知道了。”韩风淡淡的说道：“他求神的时候，第一求的就是金榜题名，第二求贤妻。可想而知，在他心目中，仕途远远要比女人重要多了。我不介意邪恶的猜测一下，他接近你，只不过是因为你是曹家三小姐而已。”
　　曹歌懒懒的说道：“起初我也很伤心很愤怒，日子久了，也就无所谓了。何必为了一个不在乎自己的人，折磨自己。”
　　“他叫什么名字？”韩风不禁有些好奇。
　　“吴昊！”
　　吴昊，枢密院典簿，年方二十一岁，两年前科举探花出身，从此进入枢密院做事。在许多同榜考生眼中，吴昊简直能让他们羡慕嫉妒恨到死。就算是那一年的状元和榜眼都没有能够进入像枢密院这样的实权机构做事，而是被外放出去先行磨练。
　　吴昊也没有给自己丢脸，进入枢密院之后，从小小七品主簿开始做起，恪尽职守，凡事都做的极有规矩，两年时间就已经从主簿提拔到典簿，虽然只升了一级而已，俸禄也没有增加多少。可是主簿干的是最低等的秘书活儿，典簿就不同的，是跟随在枢密院实权官员身边。想象一个乡长的秘书和市长的秘书差距有多大吧！
　　年纪轻轻就做到典簿的吴昊，自然也是许多官员要拉拢的对象。偏巧二十一岁的吴昊还没有婚配，不少官员就打着主意要把自家女儿嫁过去。只是不巧的是，吴昊自称当年在乡下曾经和人指腹为婚，如今虽然找不到那户人家了，可也要尽力寻找，起码三年之内是不考虑婚事了。这也让许多官员失望不已。
　　韩风之所以知道吴昊此人，就是因为他做的典簿，负责的就是锦衣卫和枢密院之间文书往来。虽然记不得这个人长什么样，但是盖着吴昊名字的印鉴，是见过不少次了。
　　“原来是他……”韩风喃喃的说道。
　　“是谁都无所谓了。”曹歌的酒意已经开始上涌，懒散的说道：“其实我跟你说了这么多，对你也没有多少用处。就算我爹犯了欺君之罪，现在宫中已经有一位曹美人了。你就算把我拉到大理寺或者刑部去，谁能证明我就是曹歌？耳朵后的刺字当然可以是伪造的，我爹他们矢口不认，你又能怎么样？”
　　“再说了，我有没有那么笨，站出来帮你指证我爹？要知道，那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整个曹府不知道多少人头落地。就算是我，也未必能逃过一死。”曹歌幽幽的看着韩风：“你的如意算盘打错了。”
　　韩风微笑道：“既然我知道此路不通，你觉得我还会这么做吗？”
　　……
　　夜晚的星光在初升的朝阳下隐匿了身影，跃出地平线的太阳将天边的云朵染上一层金色的光芒。温暖的阳光照耀下，早起忙碌的人们纷纷走出家门，让夜晚稍稍显得有些冷清的临安城又重新热闹繁华了起来。
　　一名年纪已经不小的婢女，端着早饭，走到小院门前，轻轻叩响了门，随即取出钥匙，将门打开，呼唤道：“小姐用饭了。”
　　空荡荡的院落里只有几声鸟叫作为回应，却听不到任何回答。
　　老婢女疑惑的走进靠东侧的小房间，这里就是三小姐平时居住的地方，单手把门推开，里边只有一张整齐的小床，床上却没有人。老婢女似乎想要惊呼，却下意识的捂住了嘴，转身走出小屋，到处寻找曹歌的踪影。在搜索了所有房间，均宣告失败之后，老婢女咬了咬牙，快步走出小院，径直朝曹振的所在走去。
　　“什么？她不见了？”曹振就算涵养再好，此刻也忍不住变色。一切只怪自己心太软，要是当时心狠一些，索性把这个伤风败俗不知廉耻的女儿给杀了，就不会有这样的烦恼了。小院坐落在曹府的西侧，那里墙高一丈多，寻常人根本翻不进来，再说，也没有几个人有胆子来曹府作案。
　　小说里戏文里的故事当然不可信，从古到今，走黑道的都是有组织的，什么万里独行的通天大盗，那只是笑话而已。临安的黑道，又有哪个不要命的扒手头子敢把手掌伸到曹家来？难道是嫌自己命长了吗？
　　老婢女战战兢兢的站在曹振面前，大老爷的书房里就只有他们两人，这个老婢女在曹府已经二十多年了，深得曹振的信任。唯一知道小姐在小院的，就是老婢女一人了。至于那个院子，许久之前就已经宣布风水不好，给封了。她也被授意在下人之间传播些小院有些不干净东西的谣言，长此以往，就更没有人去小院了。
　　“昨天晚饭的时候还在吗？”曹振冷冷的问道。
　　老婢女的头点得就像小鸡啄米，忙不迭的答道：“在的，奴婢亲眼所见。”
　　“嗯！”曹振轻轻的嗯了一声，随手抓起桌子上的镇纸，恶狠狠的冲着老婢女头上砸下。
　　“砰！”鲜血四溅，脑浆迸裂，老婢女睁大着死不瞑目的双眼，瞪着曹振，身体却已软绵绵的倒下。
　　曹振看也不看倒在地上的尸体，随手把镇纸丢在地上，脱下已经溅上鲜血的外袍，自己取出另一件干净的衣服换上，大步走出书房。不远处一名亲信随从正老老实实的站在廊台上等着曹振的吩咐。
　　“何莲方才在我书房里跌了一跤，她运气不好，脑袋撞在书桌上，只怕已经没得救了。你去把书房收拾一下，好好善后。”曹振说完，头也不回的朝外走去。
　　随从心中一惊，他知道何莲是跟随老爷多年的老婢女了，说她摔死在书房里，无论如何也不相信，但是看看曹振的神色，他又怎么敢去刨根问底？大户人家里死个婢女而已，只是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就算曹振杀了她，难道自己还要为个婢女强出头，去临安府喊冤不成？
　　“老爷，我办事您放心，一定收拾的妥妥当当。”
　　他的话语刚刚说出口，就见曹振已经快步走出廊台，朝外院去了。
　　廊台下水波荡漾，这番设计出自名家手笔，将活水引入内院之中，人走在廊台上，就像走在桥上。水中有荷花有金鱼，四面房屋精致典雅，住在里边心旷神怡。曹振可没心情去看廊台下的风景，脚步越走越快，越走越急。


第二十三章 感恩戴德
　　曹家能够在大宋立足二百多年，自然有其生存之道。当年李凤娘做事太过于张扬，曹振冷眼旁观，直到韩风和李冬豪决战之时，看得清清楚楚，那是赵昚摆明车马要支持韩家把李家给打下去。
　　韩家的崛起自然是顺势而为，可曹振也看到另一个希望，李凤娘和太子根本就是两位一体。如果李凤娘完蛋的话，太子就算即位也不过是个傀儡皇帝。那时候，曹振就已经把目光放在魏王和赵扩的身上，这俩个人总有一个要成为未来的大宋皇帝。偏巧那时候自己的女儿不争气，居然偷偷跟吴昊跑出曹府。这让一心想用女儿走太子路线的曹振恼火不已。
　　当时，魏王和赵扩两人都已经有了妻子，赵扩的妻子更是韩侂胄的侄女。曹振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既然曹歌已经丢尽了他的脸，一个不是处子之身的女儿也不可能送入宫去。就干脆把她幽禁起来，暗地里派人四出寻访，找到一个和女儿十分相似的姑娘家。
　　但是那时，仍有困扰，好不容易找到个相像的，那却是个殷实的小康之家，又不能明着去抢人家女儿……曹振一狠心，就走出了最关键的一步。
　　那时候的曹振还挂了个观察使的头衔，于是乎从临安出发到那个女孩子的家乡，快要到达的时候，吩咐几名亲信去该地假扮盗匪，将那女孩子家里杀得干干净净，只‘无意’留下这根独苗。那女子孤苦伶仃，跑去官府告状，请求捉拿罪犯。出了这么大的案子，官府当然要做事。说起来，他们动作也极快，只是一天时间就把这几个亲信捉拿，却没想到，抓住了才发现，那几人手中有刑部的印信。
　　这些刑部印信当然是曹振私下办妥的，可是知县就为了难，算起来，那几个人官职比他还高。于是知县只得将案子先行压下来。偏偏那个可怜女子又得到‘好心人’指点，说观察使大人即将到达本地。那女子便学人家拦轿告状，曹振‘得知消息’之后，立刻以雷霆万钧之势莅临当地，快刀斩乱麻的审了案子，把那几个倒霉的亲信砍了了事，又把倒霉知县发配到了崖州去。
　　那个女子感恩戴德，便要为奴为婢报答曹振。曹振本来就计划筹谋要欺骗这个女子，便带她回到临安，当做养娘秘密养了下来。日子久了再缓缓给她洗脑，让她入宫，之后的计划自然一气呵成。
　　曹振已经快步走到前院，冲着家丁厉声吩咐道：“准备车马，我要入宫。”
　　曹振赶着着急入宫，可韩风一点儿都不着急，慢条斯理的在街上喝了一碗豆腐脑，又吃了几根油条，这才慢慢悠悠的回到韩府，径直来到韩侂胄的院落。
　　今天不用早朝，韩侂胄一大早起来，便在院子里活动身体，看到韩风走了过来，指了指亭子里的石凳：“昨天一夜没回来，想必是有些收获吧。”
　　院子里并没有外人，韩风说话也没那么多顾忌：“昨天晚上夜探曹府，居然被我找到了曹家三小姐，曹歌。”
　　韩侂胄居然一点都没震惊，反而慢悠悠的说道：“找到了又怎么样？你能证明她就是曹家三姑娘吗？要是证明不了，随时可能被人倒打一耙。那就不值得了。”
　　“证明不了无所谓，只要曹振觉得我能证明不就是了？”韩风微笑着说道：“这场把戏，谁都找不到真凭实据，比的就是谁能挺得住。”
　　韩侂胄微微一笑，儿子已经大了，很多事应该按照他的想法去做了。韩家的未来应该在年轻人的身上，只要是在自己能力控制范围之内，是可以放手让儿子试试的。至于曹振，韩侂胄还真没把这个人放在眼里。如今的大宋朝野不敢说只有一个声音，但是别的声音在韩侂胄面前都微弱的可怜。
　　“听说你在皇宫和官家谈过一次话。”韩侂胄一本正经的说道：“最近太上皇的身体越来越差，官家也没有心思上朝，他到底和你说了些什么？”
　　“其实他不想做皇帝。”韩风组织着词语：“或者说，他并不适合做皇帝。被困在深宫里的生活并不是他想要的。”
　　“那你想怎么样？北伐之后，我们韩家又要怎么样？”韩侂胄反问道。
　　“这些事，我已经有了安排，您就等着瞧吧。”
　　对于韩家的未来，韩风是做了充分的准备。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够永远掌握权势。历朝历代的开国皇帝无不英明神武，可是子孙就越来越差。继承制只能保证血统的延续，却不能保证智慧和魄力的延续。每个朝代都有自己的弊端，到了王朝后期，这样的弊端就会被无限放大。如果有什么天灾人祸又或者其他诱因的话，已经民不聊生的老百姓就会造反。当然，造反与否并不重要，便宜的只是当年的大家族们。在韩风的记忆中，除了唯一出身于泥腿子的朱元璋之外，每个朝代的开国皇帝都是统治阶级出身，绝非无产阶级。
　　但是作为有传承的世家，也未必有什么好下场。两晋南北朝的王谢两家，何等庞大？可终究还是烟消云散了。如今的大宋有韩、吴、曹，可这又能怎么样？假如女真人攻入江南，这些大家族就算是投降，也免不得灰飞烟灭的下场。
　　韩侂胄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而韩风的打算更是从他刚刚重生，知道生在一个几乎是必死的贵胄家庭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筹谋了。几年下来的积累，在北伐之前，是应该把自己的设想投入到实践中去。
　　“时间紧迫，我们一方面要铲除北伐的绊脚石，一方面要在北伐之前完成韩家的积累之路。而且，北伐事务繁多，不可能今天说打，然后就马上开打。我们只能分头来行事。爹，我需要在临安绝对的权力，任何人都不能干涉我的行动，就算是你和我有什么分歧，我希望你完全相信我。”韩风诚恳的说道：“一个人永远做不成事，韩家上下一起努力，才会给整个家族带来真正的传承。”
　　“好！”韩侂胄眯着眼睛，微笑着说道：“现在才觉得，你这小子越发像我年轻的时候了。”
　　“曹大人！”曹振的面前站着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将领，他身材很高，虎背熊腰，下巴上留着短短的一溜胡须，手掌户口都有厚厚的茧子，看样子是长期握刀形成的。通常男人到了三十多岁都会开始发福，尤其是有官职的男人，吃得好睡得好，没有什么好担心，身体自然而然开始发胖。但是眼前这个男人是个例外，与许多大腹便便的禁军将领不同，他身材依然保持的很健硕，看上去充满了活力。
　　曹振忧心忡忡的看着这位亲信，半晌才悠悠的说道：“炎彬，还记得你小的时候，我是怎么对待你的吗？”
　　聂炎彬轻声答道：“末将不敢忘记曹公恩德，当年末将父亲在军中阵亡，母亲身染重病去世。末将那时候不过七八岁而已，依着母亲的话语，独自从樊城讨饭来到临安，想要投靠姨娘。却没想到姨娘那时候在曹公府上做婢女，末将本以为姨娘一定无法照顾我。没想到曹公如此心胸，让账房每月多批一两银子给我姨娘，并让末将有个能够居住的小屋。可以说，如果没有曹公，就没有末将的今天。”
　　曹振面色平静，缓缓说道：“我并不是个希望别人老记得我恩德的人。你小的时候，虽然面黄肌瘦，但是我听人说，你一个这么小的孩子就能从樊城一个人来到临安，别的不说，光是这份意志，就足以让许多成年人自惭形秽。我觉得你是个可造之材，你在府里那七八年，最多不过用我百十两银子，却也为我做了许多事。说起来，你并不欠我的。”
　　聂炎彬沉声说道：“欠了便是欠了，或许在曹公看起来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是对于末将来说，那可是活命之恩。我不知道有没有前生来世，如果人只能活一次的话，那曹公对我无疑是再造之恩。我在府里帮忙干活做事，也是为了赚钱吃饭。但末将在府里也不过帮忙三四年而已，后来末将加入军务，曹公也帮忙打了招呼，否则末将在禁军中也不可能做到如今指挥使的位置。”
　　宫中岁月深，宫中多污秽。曹振默然看着聂炎彬，很难想像，在当今世上，居然还有如此重情重义的人。不过，这也正是曹振当年看重他的地方。如今，也正是要指望他的帮助。
　　“炎彬。”曹振似乎很为难的说道：“我有一件很危险的事，我本不希望告诉你。但是事情非常紧迫，很可能我和女儿都会死无葬身之地。”曹振微微迟疑，苦笑着摇了摇头：“算了，还是不说了，你大好前途，我又怎么忍心把你拖下水呢？”
　　聂炎彬顿时着急了，走上前一步，左右看了看，在宫门之外驻守的都是他的亲兵，而且，距离两人最近的也在十丈之外。聂炎彬压低了声音，认认真真的说道：“曹公，你的恩德末将一直铭记在心，若是能为曹公出力，那是末将的荣耀。再说了，曹公是看着末将长大的，难道还信不过末将吗？”
　　曹振双目似乎已经有些湿润，拉着聂炎彬的双手，轻声说道：“那我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这件事事关重大……”
　　远处的官兵依旧按照班次巡逻着，就算看到聂炎彬和曹振在谈话，也只当是闲聊而已。经常入宫的官员和驻守皇宫的将领，至少也是混个面熟，何况是曹振这样的身份呢？空旷的皇宫广场上，一阵阵带着寒意的微风卷过，风中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叶子落在地面上，蜷曲的树叶还没有被风吹开，就被巡逻哨兵的脚步踩成碎片！


第二十四章 大宋慈善总会
　　秋天的时节，总是容易让人觉得有些伤感。光秃秃的树丫、枯黄的树叶、阳光都似乎失去了往日的温暖，寒风吹过脖颈，总忍不住让人想缩缩脖子。若是赶上收成不好的年份，多少会有些流民来临安讨生活，或者卖艺或者讨饭……更是让人心绪不宁。
　　临安城东一条宽敞的街道上，鞭炮齐鸣，炸开了满地红纸，脚步走在上边，仿佛踩在厚厚的红地毯上。爱看热闹的人们，还以为是新开了什么店铺，纷纷聚拢过去，整条街道怕没围拢过去一两千人？可是那家店铺也未免太有钱了一些，鞭炮又不是不值钱？一挂挂的放下来，已经不知道放了多少百万响，街头满是青色硝烟，满地都是红色纸屑。
　　硝烟渐渐散开，偌大招牌上，几个金光闪闪的字让人看得清清楚楚。站在近处的人，喃喃念道：“大宋慈善总会？”
　　没错，这上边的确是写着‘大宋慈善总会’六个巨大的金字。店铺门前，不知道多少官员富商前来捧场。一条长长的红色绸带，中间系着一枚大花球，被几名年轻貌美的少女扯住。而临安的风云人物韩风和他的未婚妻，户部尚书女儿郦君瑾并肩站在正中。
　　韩风运气宏声叫道：“诸位父老乡亲，请稍稍安静，今天是大宋慈善总会揭牌的大日子。本人韩风，现任锦衣卫都指挥使，在这个喜庆的日子里，郑重宣布，由郦姑娘亲自主持的大宋慈善总会今后将会以大宋民生为己任，想尽一切办法，汇聚八方之力，为大众排忧解难。”
　　人群中估计是韩风早就安排好的托儿，话音刚落，顿时暴起一片雷鸣般的掌声。一名礼官喝道：“大宋慈善总会剪彩仪式现在开始。”
　　小舞一身盛装，她本就美丽动人，如今全身都笼罩在暗红色镶着金边的礼服之中，更是显得气质高贵。长长的波浪头发垂下，洒落在刀削般的雪白双肩上，黑白分明，让人舍不得移开目光。她的手中托着一个精致的黑色木盘，木盘里放着两把金剪刀。
　　待到小舞走到两人身边，韩风和郦君瑾分别取过一支剪刀，双箭齐下，将那枚花球剪下，落在小舞托着的木盘之中，顿时又是鞭炮齐鸣，鼓乐震天。
　　郦尚书笑得眯起了双眼，双手拿着一个信封，快步走到韩风前边，大声宣布道：“今年江西收成不好，有三县近两万人衣食没有着落，难以过冬。本人率先捐献五千贯给大宋慈善总会，希望能够抛砖引玉，也希望大宋慈善总会能好好利用这笔钱，为江西三县居民解决温饱问题。”
　　坐在门旁的账房先生，大笔一挥，就记下了郦尚书的五千贯。早就被韩风打过招呼的官员富商们，纷纷慷慨解囊，踊跃捐献。
　　韩风低声对郦君瑾说道：“多谢你及时从建康府赶回来，要不然的话，这个大宋慈善总会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开起来。”
　　郦君瑾面若桃花，笑得灿烂无比，暗地里，一只手伸到韩风身后，掐住他腰间一小块肉，声音甜甜的说道：“好你个臭韩风，就只有为了大宋慈善总会的事，才知道找我回来。亏我还在建康府累死累活的帮你赚钱，你这个没良心的。背着我在外边不知道勾搭了多少姑娘家，听说你在蒙古跟沐谦心搞上了，好吧，这我就跟你算了，勉强我可以算她长得还有本姑娘七分姿色。但是听说你在东果搞什么闯七关，差点娶了个彝族姑娘回来。差点没气死本姑娘，你也未免太饥不择食了吧？”
　　韩风凶狠凌厉的目光顺着简怀诛等人的脸上扫过。一张张心虚的脸，带着惭愧的神色低下头去。
　　郦君瑾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看着不断过来捐款的人们，言语里却多了几分杀气：“人家都说男人要三妻四妾，好吧，本姑娘就算你最多可以娶七个。你掐着手指头算算，本姑娘这正妻的位置，哪个想来抢的，我就叫她脑袋开花。你们锦衣卫的三个姑娘跟着你天南地北的跑，这是走不了的，你不娶回家，倒是叫她们嫁给谁去？再说了，我好歹现在也是她们主母的身份，这点度量我还是有的。加上沐谦心那个臭丫头，就已经是五个了。你若是招惹了东果兹莫的女儿，唉，就已经是六个了。话说，我们年纪都差不多，难道你不打算再过二十年再找个年轻貌美的小妾么？”
　　韩风腰后的肉被郦君瑾两片指甲掐的紧紧的，忍着痛，皱着眉说道：“难得你替我想的这么周道，连你们人老珠黄的时候都算计到了，这份恩情叫我可怎么还啊？”
　　“想得美！”郦君瑾双指一拧：“二十年后你再娶一个回家，我便和你死过。”
　　“这些事稍候再说。”韩风正要扯开话题，忽然看到一位熟识官员过来捐款，急忙笑呵呵的抱拳道：“难得刘大人这么有心啊。郦姑娘，还不快谢谢刘大人！”
　　郦君瑾依依不舍的松开了掐着韩风腰的手指头，冲着刘大人笑道：“多谢刘大人了。”
　　那位刘大人哪里知道自己已经被韩风利用过桥了，还一本正经的跟两人说了会儿话，这才告辞离去。
　　人群围的越来越密集，大宋慈善总会的工作人员，不少是当年跟着雁当家的混饭吃的黑道人物，如今却都已经从了良，正在到处跟人宣传大宋慈善总会做事的宗旨，以及善款的运用，还有就是账目的计算问题了。
　　大宋慈善总会的侧对面，坐落着一个典雅的酒楼，酒楼的雅间里，一位衣着华丽的中年人缓缓关上了窗户，转身幽然叹道：“赵飞，我一直觉得自己没有小看韩风，可是从今天这事儿看起来，还是小看他了。”
　　赵飞自从赵汝愚下野之后，自己又被降职，做事一直比较低调，今天和曹振一同来观看韩风的大宋慈善总会开业大典。听见曹振的话语，赵飞捋了捋胡须，抓起面前的茶杯，低声说道：“或许是这个家伙总做出许多让人刮目相看的事吧？曹公，你为何说小看了他？这个大宋慈善总会到底有什么作用？”
　　曹振已经无心再观看下边热闹的场景，走回到赵飞面前，淡淡的说道：“今日只有你我二人在此，有些话直说也无妨。昔日王谢豪门，如今何在？昔日李家一统天下，如今何在？依你之见，如何保证一家一族长久荣耀下去？”
　　曹振加重了语气：“我说的荣耀，不是一两百年，而是上千年，就算朝代更迭，就算外敌入侵，一样能屹立不倒。”
　　“我不知道！”赵飞老老实实的答道：“你知道？”
　　“我也不知道！”曹振指了指楼下的方向：“但是他知道！”
　　看着赵飞一脸疑惑的模样，曹振慢条斯理的解释道：“韩风明面上没有开设这个大宋慈善总会，但是大宋慈善总会的掌舵人是他未来老婆。所以，大宋慈善总会的幕后主持人就是韩风。通过大宋慈善总会，他可以聚集大批资金，在民间赢得极高的声望。你可知道，民心所向，就是天下第一等的力量。”
　　“今天江西三县饥荒了，他率先出钱，带动别人捐款捐物，为江西百姓解了燃眉之急。那三县百姓是不是会感激大宋慈善总会？日后若是有雪灾？水灾？地震？干旱？他利用大宋慈善总会为自己收买名声。日子久了，别人有事需要求助的时候，都会想到大宋慈善总会，所以，就算天下大乱，群雄争霸，谁敢动大宋慈善总会，动了它，便是和天下人过不去。而且，韩风可以利用大宋慈善总会汲取大批资金，可以成功把自己的账目洗白，就算他贪赃枉法得来的钱财，也可以摇身一变，干干净净的出去。刚才我看了一会儿，就那么点功夫，就已经吸纳了超过十万贯。”曹振摇头说道，脸上的神情仿佛是在说自己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么好的办法。
　　赵飞喃喃的反问道：“难道韩风准备把这些钱中饱私囊？”
　　“这倒不会，韩风是个做大事的人，断不会为了区区钱财就把自己辛苦打造的大宋慈善总会声名败坏。他不断不会中饱私囊，我猜，他还会不断朝大宋慈善总会注入资金，并且把账目公开，让每个捐款的人都能看到自己的钱去了哪里，以什么样的价格买了什么样的东西给灾民。”曹振苦笑道：“所以我说我小看他了。”
　　用慈善来打造韩家的名声，假以时日，韩家就是天下首善之家，老百姓是淳朴的，他们相信那些在自己最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的人，而不是身居庙堂之上的官员们。韩侂胄无论在朝野发表多少公告，都比不上韩风的大宋慈善总会把救灾物资送到别人手中来的感恩。那些老百姓会因为这一件事，就永远忘不了韩风和大宋慈善总会的恩德。
　　这样的家族，这样的大宋慈善总会，哪个皇帝敢动？除非他已经打定主意不想要自己的江山了。再说了，如果到了皇帝要和韩家图穷匕首见的时候，那么，有着大宋慈善总会支持的韩家也可以随时拉出自己的军队来。不要以为军队都是孤儿似的，只听长官的。要知道，军人也是爹生娘养的，他们也懂得分辨好坏。否则的话，为何那么多军队会在阵前起义？
　　“曹公准备怎么办？”赵飞淡淡的问道。
　　“他想舒舒服服的坐收名声，我可不会让他这么轻松。”曹振冷冷的说道。


第二十五章 雨天伊人，连城玉佩
　　几天来，整个临安城里到处都是谈论着大宋慈善总会的人们。无论是高官富商还是贩夫走卒，就算是不识字的老太太，都端着瓜子，坐在门前的太阳地里，一边晒着太阳，一边兴致盎然的说着大宋慈善总会的八卦。
　　从来没有一家店铺在开业的时候，就有无数一品二品高官，甚至包括王侯在内的贵胄前去捧场的。尤其这间名为‘大宋慈善总会’的店铺根本不是以盈利为目的的。听说，郦君瑾放出话来，除了由大宋慈善总会组织的大规模赈灾和慈善活动之外，任何人只要得了重病，又或者因为没有劳动能力而失去收入的，均可以到大宋慈善总会申请援助，只要经过官府和大宋慈善总会的核实，就会得到资助。
　　这样的消息让人兴奋不已，许多重病人因为看不起病已经在家里等死了，甚至已经安排好了后事。但是大宋慈善总会的成立，让他们重新燃起了生活的希望。街头巷尾到处传颂着做这件事的韩风和郦君瑾的故事，一时间，韩家的名望扶摇直上。
　　对于老百姓来说，许下无数个空头支票，都不如老老实实为他们做一点事。就算韩侂胄兴高采烈的站在宫门大声宣布，今年大宋的鸡地屁又增长了两成，也不如让老百姓手里多上一贯钱来的实在。所以说，老百姓是最善良的，也是最务实的。他们关心的只是柴米油盐酱醋茶，只是自己的老婆孩子热炕头。
　　清早十分，淅淅沥沥的秋雨已经缠绵了一整夜，青石路面被雨水打湿，青色仿佛更深。一个个小小的水坑，让行走的人们不住提起长袍的衣角，否则就会沾湿袍角。一顶顶雨伞撑开，从天空俯瞰下去，无数雨伞几乎连成一片，雨幕连天，大伞遮路。
　　这样的天气，出门的人自然也不会很多，仁信当铺的老掌柜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坐在高高的柜台之后懒洋洋的挖着耳朵。上吊也要让人喘口气，就算急着用钱的人，只怕也不会这当儿来到当铺。
　　噗，收雨伞的声音在当铺门口响起，老掌柜不禁抬眼望去，这会儿还来典当的，想必是很缺钱。待会儿看看他要典当什么，倒是可以狠狠的砍上一刀。一看之下，掌柜的才发现自己走了眼，门前站着一位妙龄少女，一脸没有睡醒的模样，身上的衣服穿的也不甚稳重，领口裂开很宽，露出一大片雪白。老掌柜由不得多看了两眼，这才收回眼神，看着那个女子走近柜台，按照行规问道：“客人是要赎当还是典当？”
　　“典当！”那女子懒懒的答道。
　　老掌柜取出一张当票，头也不抬的问道：“活当还是死当。”
　　所谓活当就是在一定限期里以一定的利息还可以把典当之物赎取出来，而死当就等于是卖给当铺了。所以通常来说，如果客人手里的东西颇为值钱的话，掌柜的反而会劝他活当，一来本金当的比较高，将来就算赎回，当铺也赚了不少利息。就算他不赎回去，当铺得了一件值钱的货物，也不吃亏。死当的话，反而钱要少一些。
　　“啊……活当吧。”那女子笑嘻嘻的趴在柜台上看着后边高高在上的掌柜，忽然指指点点的说道：“哦，我认得你，你啊，人老心不老，常去我们霜月楼耍子，那里的姐妹都说你年纪虽然大了点，可花样不少，若是功夫差点的，都能被你折腾个半死不活。”
　　老掌柜脸上一红，虽说大宋之时去妓院只是寻常之事，但是被一个青楼女子当面在店铺里指认，还是有些惭愧，尤其是说到他那些私密事儿……老掌柜咳嗽一声，冷眼扫视着身边正忍着笑的伙计，冷冷的说道：“姑娘只怕认错人了。老夫为人端方，从来是不去青楼妓院的。”
　　那个年轻漂亮的女子从怀里取出一块用手帕包住的物事，递到柜台上：“你看看这玩意能值多少钱？”
　　老掌柜揉了揉眼睛，解开手帕，却只见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就算他见多识广，也不由得脱口而出道：“这块可是和田玉啊……你是哪里得来的？”
　　“啊，看来那小子没骗我。”女子嬉笑道：“昨日几个男人来我们楼子里饮酒，喝得兴高采烈又要赌钱，有个三十来岁模样的江湖汉子，输了不少，最后拿出这块玉来，说是跟我借二十两银子翻本。他口口声声说这块玉能值不少钱，说等找了钱再来跟我赎，但是我赚的就是血汗钱，又怎么能轻易借给他？再说了，我又不认识什么是好玉。他没办法，就用这块玉跟人对赌，当然还是输了，一怒之下就走了。”
　　“赢了玉的人当然就留在我房里了，说本姑娘服侍的好，给了钱，又把这玉留给了我。这不，刚刚睡醒，我就琢磨着来当了玉，看看值多少钱了。”那女子笑道：“你给估个价吧。”
　　老掌柜心里直打鼓，要说这块玉，真实价值起码在二百两银子以上，可这个女人要活当，要算利息又要给当铺减少风险的话，这个价钱……想了想，老掌柜缓缓说道：“可以给你当一百两。”
　　“这么值钱……”那个青楼女子显然被吓了一跳，紧跟着一脸迷茫就变成了欢天喜地：“好，那就当一百两。天哪，这次可赚大了，一百两，可得接多少客啊！”
　　老掌柜笔走龙蛇，顷刻间写好了一张当票，淡淡的说道：“来，按个手印，不过当铺的规矩是九出十三归。你实拿九十两银子走，一个月之内，可以带一百三十两银子来赎买。过期不赎买，这块玉，便是本当铺自行处置了。你若是听明白了，就在此处按上手印。”
　　能有九十两银子入手，那女子已经是乐不可支，当即就伸手沾了沾红泥，按上手印。老掌柜心中更是欢喜，这块玉，若是女子来赎买的话，当铺不到一个月轻松就赚了四十两。若是她不来赎买的话，转手至少可以卖一百八十两出去。怎么算，当铺都是大赢家！
　　拿了银子的女子蹦蹦跳跳的走出当铺，老掌柜拿着这块玉顿时来了精神，放在手中慢慢摩挲，每道花纹，每个字迹都在手中过滤一番。忽然间，老掌柜觉得有些不对劲，玉佩下角刻着一个‘抦’字。应该是标明玉佩主人身份的字迹。这个字好生熟悉！寻常人绝对不会用这个抦字来做名字的。
　　“你知道谁叫这个‘抦’字吗？”老掌柜疑惑的转身看向小伙计。
　　小伙计到底是年轻，笑嘻嘻的说道：“咱们大宋叫‘抦’最出名的，当然是当今官家的哥哥，魏王抦啊……”
　　老掌柜手掌一抖，差点把这块玉佩掉在地上。魏王赵抦的玉佩，怎么可能流落出来？又怎么会在一个江湖汉子的手中？难不成是有人偷了魏王的玉佩，假如这块玉真的是赵抦的，那自己随时可能背上一个销赃的罪名。到时候，当铺自然是没了，一把年纪的自己说不得还要流放千里之外！
　　这件事根本就抵赖不了，当票、霜月楼的女子都是物证人证，到时候一个都跑不了。那块价值不菲的玉佩顿时变成了一块烫手山芋。老掌柜喃喃说道：“你先在店里看着，我去去就来。”
　　老掌柜去的地方自然是临安府，遇到这种事，宁可赔钱，也绝对不能招惹官非。要知道开当铺的人最怕的就是遇到贼赃。无辜就背上了销赃之罪，任凭是谁也承受不起。
　　天上的小雨依然在不停歇的下着，临安府的捕头可就没那么好的心情了，穿着蓑衣，顶着令人厌烦的潮湿小雨，直奔魏王府。
　　赵抦伸手把玩着这枚熟悉的玉佩，淡淡的说道：“这块玉佩的确是出自魏王府，是我少年时喜欢佩戴的。之前大宋慈善总会号召大家捐款捐物，本王捐了三千贯和一些粮食药材，至于这块玉佩，也是当场捐出去的。是希望大宋慈善总会能够高价变卖这块玉佩，获得的钱财可以用来支援江西灾民。”
　　捕快在魏王府里不敢失礼，一直站在门边下首处，听见赵抦如此说，便询问道：“如此说来，魏王这块玉佩已经属于大宋慈善总会了。看来，这块玉佩要么是在大宋慈善总会被盗，要么，就是有人监守自盗，把玉佩拿出去变卖中饱私囊了？”
　　赵抦点了点头：“嗯，很有可能如此。不过，本王对于查案并不在行，到底真相如何，就要临安府查明了。你回去之后，替本王转告临安府尹，大宋慈善总会刚刚建立，若是有巨大丑闻出现，对这项善事就会是极大的冲击。不过，若是真的有人作奸犯科，也无需为他隐瞒，本王是支持临安府一查到底的。”
　　捕头松了口气，临安府这次要查的是朝中大员支持的大宋慈善总会。随时可能面对二三品的高级官员，这些大人物根本不是临安府随随便便能够招惹得起的。如今有了赵抦这句话，至少许多官员表面上也要给些面子。
　　“如此，卑职就告退了。”捕头从赵抦手中接过玉佩，抱拳施礼，躬身退出赵抦的书房。
　　赵抦看着消失在雨幕中的捕头，心头波澜起伏，对于他来说，有大宋慈善总会这么一个机构出现自然是大好事。偏偏一开始就出现了如此严重的疏漏，到底是大宋慈善总会监守自盗？还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
　　“来人，准备车马，本王要去锦衣卫总署。”


第二十六章 宁杀错不放过
　　当铺的老掌柜战战兢兢的从柜台后走出来，看着浑身上下都是雨水的几名男子，弓着腰，低声说道：“草民见过几位大人。”
　　韩风冷冷的哼了一声：“你说那个来典当玉佩的女子是霜月楼的姑娘？为什么当票上没有她的名字？”
　　老掌柜顿时一愣，浑身上下冷汗直冒，当时就是因为自己看上了这块玉佩，于是故意只让那个女子按了手指印，没有写名字。将来就算对方来兑换的话，自己也可以耍耍赖，看能不能讹诈这个女人。却没想到，这个缺失，却成了锦衣卫眼中的重大疏漏。
　　看那老掌柜答不出来，韩风也懒得跟他废话，轻轻吩咐一声，简怀诛立刻走上前去，一把揽住老掌柜的胳膊。一行人大步走出当铺大门。
　　天空就像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黑色，阴雨纷飞的天气里，整个临安都显得毫无生气，秋雨打落了无数黄叶，水沟里潺潺流过的雨水卷起树叶不知道将会冲到哪里去。街上放眼望去不是雨伞就是蓑衣，反而是这几个什么雨具都没有带的人看起来分外扎眼。来来往往的行人都忍不住打量几眼这几人，但是看清楚他们身上黑色的锦衣制服之后，便识趣的让开道路。谁也不会吃饱了闲着没事干去招惹锦衣卫。
　　下雨天，就连青楼的生意都淡了许多。老鸨懒洋洋的靠在门楣上，带着职业的媚笑，看着过往客人。霜月楼并非什么大楼子，在临安的名气很小。平时来这里的客人都是熟客，同时，也是腰包里没有多少钱的客人。这里的姑娘，虽然姿色还可以，但是大宋时候的妓女讲究的是琴棋书画一应俱全，绝非只有一张好脸蛋就能成为知名花魁的。若是弹不得好曲，唱不出好词，哪怕身段诱人，容貌惊艳，也不过是个下等妓女而已。
　　一行几人朝着霜月楼走来，老鸨正要开口招呼，忽然看到那几张冷冰冰的脸，还有一身熟悉的制服，立刻知趣的闭上嘴巴，收起脸上的媚笑，老老实实的招呼道：“几位大人怎么有空来我这小楼子了？”
　　“把所有的姑娘全部叫出来，锦衣卫要认人。”李飞镖快步走上前去，厉声喝道。
　　老鸨诧异的看这几个人，心知肚明是惹不起他们的，便扯开嗓子没好气的叫道：“女儿们，都出来吧。”
　　楼上楼下的姑娘们顿时莺莺燕燕如同一群花蝴蝶般飞了出来，只是调笑声越来越轻，直至她们走下楼的时候，一个个都神情严肃。当这些女子规规矩矩排成一排的时候，韩风轻推那个老掌柜一把：“是谁？把她认出来。”
　　老掌柜眯着眼睛，仔细走到姑娘们身前，这里有不少女子曾经跟他有过露水情缘，只不过，那些一夜风流，如今都不敢表现出来。老掌柜每走过一人身前，那女子都忍不住要打个冷战。倒不是老掌柜的脸色有多可怕，而是他身后那几个杀气腾腾的锦衣卫官员，看样子像是要把整个青楼的女子都给吞了似的。
　　“是她……”老掌柜指着一名年轻女子说道：“就是她。”
　　那女子愣了愣，随即挺起胸膛傲然走出队列，清声斥道：“怎么了？不就是在你那儿当了块玉佩吗？犯得着带锦衣卫来拿人？就算那玉佩是假的，跟本姑娘也没有任何关系。怎么着？是要杀人啊，还是要抓人啊？”
　　看那女子一副混不吝的模样，韩风心情欠佳，懒得多说废话，冷冷的吩咐道：“把这女人和掌柜带回锦衣卫，严加审讯，把他们的背景给我挖的一清二楚。”
　　一听这话，老掌柜顿时双腿一软，锦衣卫那是什么地方？进去了不死也要脱层皮啊。自己老老实实开了个当铺，虽然做过一些昧良心生意，可从来不敢招惹官府，更别说锦衣卫这样恐怖的机构了。韩风的话音刚落，老头儿立刻跪倒在地上，哭爹喊娘叫道：“大人啊，老头子真的只是做生意的良民，什么背景都没有啊……”
　　那女子脸色剧变，方才晓得这群锦衣卫前来，虽然是和玉佩有关，可牵连之大，很可能超出自己的想象。她倒是有几分江湖女子的习气，冷冷的说道：“去就去，清清白白的人就算去了锦衣卫，他们也不能把我屈打成招。”
　　“带走！”韩风率先走出妓院，老鸨战战兢兢的看着锦衣卫带着两人扬长而去，半晌才拍了拍胸口，惊声呼道：“吓死老婆子了！”
　　这次临安府是给足了韩风面子，首先允许韩风把人犯先行捉拿，其次，允许大宋慈善总会自查自纠。但是，如果韩风不能给出一个满意的交代来，说不得刑部和临安府还是要插手的。现在的韩风，心情当然好不到哪里去，好端端的做一份慈善事业，却在刚开始就陷入了麻烦之中。
　　虽然韩风已经准备了会遇到很多困难，但是慈善最怕的就是有人中饱私囊，要知道别人是凭着对你的信任，才把钱财交付给大宋慈善总会，让他们统一来做善事的。要是被人发现大宋慈善总会是一个肮脏无比的机构，将来不但一文钱都收不到，还会让大宋慈善总会遗臭万年。
　　如果真的是有人陷害也就罢了，假若真的有人监守自盗……那就算他死上十七八次，也不足以挽回对大宋慈善总会的伤害。
　　清凉的小雨拍打在韩风的脸上，迷蒙着他的双眼，脚下踏过一个个小水窝，溅起的水花将锦衣长袍打湿半边，隐约还有些泥点在衣服上，只是这些，韩风都已经顾不得了，这个世上，想要做些好事并不容易。但是，想要添乱实在是太简单不过了。毕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大把大把的。
　　迈着有些沉重的脚步，韩风回到锦衣卫总署，开口第一句话便是喝问留在总署的苏夕颜：“人找到了吗？”
　　“找到了！”苏夕颜解释道：“魏王捐出这块玉佩的时候，正值大宋慈善总会开业的那一天。因为当时有很多人捐款捐物。所以郦姑娘分配了不同的人手。记账的先生有三人，余下每组五人，第一组负责收取现钱，计算过后，统一封存在箱子里。第二组是点清物事的，包括衣服、粮食、药材、农具……他们清算过之后，也全部封入货仓。唯一麻烦的是第三组，五个人在记账先生记录捐出贵重物品之后，分别将这些物品封入铁盒之中。我派人检查过铁盒，其中有这块玉佩的记录。但是铁盒并没有被打开过。”
　　韩风双眉一挑，冷冷的问道：“你的意思是说，有人在把玉佩放入箱子之前，悄悄收起了这块玉佩？”
　　苏夕颜叹了口气：“是，但是这五个人都可能经手了玉佩，所以我干脆把他们五个人都给抓来了，现在就关押在后堂里。”
　　韩风站在衙前，回首吩咐道：“把那个霜月楼的女人带进去认人。”
　　李飞镖答应一声，亲自押着那女子走进后堂，过了半晌，李飞镖又带着她走了出来，神色黯然的说道：“大人，这女子说，五人都不认得。”
　　怎么可能？韩风一步步踏上前去，双拳捏的紧紧的，指节处已然发白，那女子几乎是颤抖着看着韩风的双手，待到韩风快要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忽然嘶声叫道：“真的不认识他们五个。你要用刑就用刑，我胡乱指一个出来，对你有用吗？”
　　“把这个女人先带下去。”韩风吩咐一声，径直走进后堂。
　　后堂里五个人，都是三十岁左右的男子，一个个身材健壮，他们当年跟着雁当家的在建康府混饭吃，后来雁当家的被韩风收服，帮助郦君瑾在建康府处理生意。这些漂泊累了的江湖汉子，许多人就留在建康府帮手。这些人早年混迹江湖，可以说，是最容易被收买的对象。
　　韩风可不相信水浒传上所写的所谓道义就是看到了哥哥纳头就拜。就算梁山好汉不也是打家劫舍，投名状要杀无辜路人？李逵劫法场更是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双大斧排头砍去，管他是老百姓还是官兵都砍了再说。鲁智深听到金翠莲抱怨镇关西的老婆，就去打死了镇关西。大小老婆争风吃醋，管他什么事？梁山好汉尚且如此，更何况其他的江湖汉子，素质差的实在太多了。
　　五人都被铁镣锁在柱子上，看到韩风走进来，纷纷叫道：“大人，我是冤枉的啊，大人，求你放我出去……”
　　韩风漠然挥了挥手，看着五条汉子，面无表情的说道：“你们五个人都有份经手玉佩。现在都喊自己是冤枉的。你们很清楚，这件事我必须给临安府，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否则，大宋慈善总会刚刚开始就会臭了。”
　　“所以我跟你们谈条件。哪个做了，老老实实说出来，我不杀你，也不会流放你，只要你配合锦衣卫把幕后黑手查出来，我便放你一条生路。”韩风长长的叹了口气：“当然，你们或许抱着侥幸心理，以为大家都不承认我就没有办法……其实，我还有最后一个办法，就是把你们五个都砍了，然后通报临安府，是你们五人监守自盗。我知道，这样可能会冤枉四个人，但是我没得选。”
　　“路是自己选的。我给你们一刻钟时间，自己把那个人找出来，或者出来自首。否则，一刻钟之后，我会尽数杀了你们！”韩风冷冷的说道：“来人，把他们的铁链全部打开。锦衣卫守紧后堂，有人妄图逃走的，格杀勿论！”


第二十七章 一砸到底
　　雨水顺着雨檐流落下来，就像一片晶莹剔透的珠帘挂在衙前，韩风和苏夕颜并肩站在廊台上，看着那片雨帘。
　　苏夕颜幽幽的说道：“韩大人，你这是逼着他们五个人自相残杀啊！”
　　韩风摇了摇头：“他们五个人要是分别审讯的话，不知道多久才能找到幕后真凶。我只留一刻钟给他们。如果找不到人，他们五个都要死。无辜的人自然知道自己是无辜的，他们就会拼命去回想那一天发生的事，说出自己拿过那些货物。相互印证之下，没有做的人，自然不会出现纰漏。但是那个真正拿了玉佩的人，企图遮掩，就会越来越和别人对不上帐。到时候，只怕我不吭声，那几人都想杀了他！”
　　后堂里隐约传来争吵声，苏夕颜微微一笑，不得不说，这位衙内还真是心狠手辣，逼得五条江湖汉子自己咬出个真凶来，倒是省了锦衣卫不少事情。
　　“大人，如果是有人故意收买大宋慈善总会的人，做出这等事情，你会怎么办呢？”苏夕颜问道。
　　韩风并没有回答，只是遥望着雨幕，冷冷一笑。
　　一刻钟的时间过去的很快，待到韩风再度回到房间内的时候，五条汉子争吵过也厮打过，一个个鼻青脸肿，汗流浃背的躺在地上。可是，让韩风很震惊的是，居然没有人自认是监守自盗的人……
　　“我真的没有拿，事到如今，全由大人决断吧！”离韩风最近的一条汉子声嘶力竭的叫道，眼泪已经顺着他的眼角滚落下来。
　　还没等韩风说话，一阵香风就已经冲入后堂：“韩风，奇怪了。”
　　韩风回头一看，只见郦君瑾被淋得浑身上下都是雨水，头发都已紧贴在额头上，往日娇滴滴的官家小姐，现在看起来狼狈不堪，她一进来就拉着韩风往外跑。锦衣卫们只道这位大小姐又要找什么麻烦，急忙避让出去。
　　“怎么了？”韩风甩开郦君瑾的手：“你怎么弄的这么狼狈。”
　　郦君瑾‘啊’的叫了一声，急忙伸手去顺头发，紧张无比的问道：“很难看么？是不是像落汤鸡一样……惨了，这样子被这么多人看到，以后叫我怎么见人？”
　　女人就是女人，无论在什么时候，都对自己的容颜十分重视，生怕出现一点点纰漏。韩风哭笑不得的说道：“还好，你先说说出了什么怪事吧……”
　　“嗯，那个箱子里还真有一块玉佩。不过，跟魏王的那块不太一样，是个很普通的假玉。”郦君瑾从怀里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玉佩，喃喃的说道：“这样的玉佩，通常是那些带不起真货的人，附庸风雅挂在腰上的。我找人问过，这样的假玉，二十文钱就能买一个。”
　　韩风接过那块玉佩，双目间寒意陡现！
　　如果案子截止到这里的话，可以说一切线索都已经断了。五个经手人都不承认自己拿了玉佩，而且是在生死关头依然不认账，可信度很高。而妓院的女人和当铺的掌柜，应该没有多少可疑之处，他们几乎可以确定是被人利用了。唯一的线索就在这块在任何一个街头摊子上都能买到的假玉佩。但是临安城那么多饰品店，那么多街头摊子，想要找这块玉佩的卖家，简直是大海捞针。
　　而那个带着玉佩去妓院跟几个嫖客同赌的男人，也消失在茫茫人海中。韩风已经可以确定，监守自盗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事实上，大宋慈善总会里的人，没有一个被其他人收买的。一切都是别人做出来的骗局而已！
　　这个局，为的就是把韩风的大宋慈善总会拖下水，让他为韩家营造名声的举措，变得奇丑无比。
　　看着韩风那副强压怒火的模样，郦君瑾不禁拽了拽他的袖子：“喂，你想什么呢？不要用这种眼神看人好不好。”
　　韩风伸手握了握郦君瑾纤细娇嫩的小手，露出一丝笑容：“你先休息……来人啊！”
　　等在门外的锦衣卫官员们一拥而入，等候韩风的吩咐。
　　“苏大人，马上分配人手，以便装进入临安客流量最大的青楼、茶馆、饭店。只要听到有人主动提起大宋慈善总会的丑闻。即可锁定目标，查明身份。必要时，许你们捉拿人犯，遇反抗可格杀勿论。”
　　“简怀诛，你以前是都头，熟悉刑律。你负责把所有抓来的嫌疑犯，全部移交给临安府，并以锦衣卫官员身份，全力配合临安府的缉查。他们有任何要求，你都要满足他们。”
　　“李飞镖，挑选二十名面生的狼组高手。随我行动！”
　　苏夕颜待到韩风发布完命令，立刻高声反驳道：“大人，若是这么做的话，很可能会被御史台弹劾锦衣卫公器私用。”
　　“不会的，御史台没有这个机会。”韩风镇定的目光扫视面前的部下们：“况且，如果御史台要弹劾，就让他们弹劾好了，被人骂几句，死不了人。”
　　苏夕颜暗暗吸了口凉气，这次的事情已经很明显触及了韩风的逆鳞，临安城的腥风血雨看来已经很难避免了。锦衣卫作为韩风一手缔造的强大组织，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无条件站在他的身后，扫清一切阻挡在面前的敌人。无论这个敌人是谁……
　　众人纷纷出去开始准备，偌大的厅堂里就只剩下郦君瑾和韩风两人，看着迷惑不解的女孩，韩风挤出一丝笑容道：“你最好是留在锦衣卫或者家中，这几天的临安不会很太平。”
　　“你要去欺负谁啊？”郦君瑾顿时来了精神，咬着嘴唇，手指头摆来摆去的说道：“反正自打我认识你，你就没有吃过亏。我爹曾经跟我说过，你这个人是拼命占便宜，宁死不吃亏的。说说，你发现谁有可疑？”
　　“魏王！”韩风一本正经的说道：“五个人都没有调换玉佩，而且，他们不是那种附庸风雅的人，不会买个假玉佩来挂在身上。魏王千算万算，都没有想到，我的大宋慈善总会，用的居然是一群江湖汉子来打理。”
　　“所以，那块假玉佩出现在盒子里的真正原因就是，魏王根本就是带着一块假玉佩来到捐献现场。在捐了钱和粮食药材之后，他故意把假玉佩取下来，说要捐给我们卖。当时人很多，捐的东西也特别多。我们的人手要清点，分类，还要招呼官员士绅，可以说根本就忙不过来。也没有任何人想到，堂堂魏王会捐一块假玉佩。而且，那些江湖汉子又怎么可能分得清和田玉与街上二十文钱玉的区别？匆匆忙忙的就把假玉佩登记之后，放在铁盒子里。”
　　韩风叹了口气：“魏王的心计不是那么简单，他要打我一个措手不及。所以，他马上就安排人手，假装去妓院赌博，把玉想方设法留给妓女。一个妓女留着玉佩没有用的，不是典当就是拿去珠宝店给卖了。就算那个妓女不卖，他也会用别的办法，让这块玉佩曝光出来。从而制造我们大宋慈善总会监守自盗的假象。”
　　郦君瑾眨了眨眼睛：“那天去赌博的人，很可能已经被魏王灭口了……”
　　“看来你跟那些江湖汉子在一起久了，也学会他们的心狠手辣了。不错，我也是这么猜的，不过以魏王的脑子，很难想出这么周密的布局。他唯一的疏忽就是没有想到我们用江湖汉子来打理大宋慈善总会。抛开这一点，几乎是天衣无缝的！”韩风的语气就像门外的秋雨一样冰冷：“他的身后一定还有人指点，这个人是曹振也好，是别人也罢。这次，我都要把他们揪出来。”
　　“你为什么不去告诉刑部或者临安府呢？”郦君瑾诧异的问道。
　　“第一，我们没有证据，一切都是推断而已。魏王随时可以反咬一口，说我们监守自盗推卸责任。第二，就算是刑部和临安府，能拿魏王怎么样？他是太上皇最宠爱的孙子，是当今官家的堂兄。有亲王之封，根本就不用把刑部临安府大理寺放在眼里。我猜，他幕后的那人，正是因为看中了他的身份，才让魏王走上前台来对付我们。”
　　郦君瑾一说到政治就开始头疼，忍不住追问道：“你和魏王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他又为什么要对付你？”
　　韩风淡淡的说道：“谁说没有怨仇？当初太上皇是想立魏王。但是我爹和整个韩家，发动许多大臣，劝说太上皇为了政局的稳定，应该拥立当今官家。魏王当然想做皇帝，他几乎唾手可得的帝位，是被我们韩家带头给拿下的。他有怨怼这很正常，我一点儿也不怪他。反而，要是他一点也不在乎，我倒是佩服他了。那可是圣贤之举啊！”
　　门外的雨越来越大，雨水组成的珠帘越发急促，拍打在地面上的水珠溅起无数水花，这样的雨声，让房间里的人不得不提高了声音，才能听得见对方在说些什么。而院子里冒雨调动的锦衣卫们，脚步声甚至都被雨声遮蔽。
　　郦君瑾似懂非懂的看着韩风，喃喃的说道：“那就算魏王恨韩家，为什么要在大宋慈善总会这件事上出手呢？”
　　“说白了，做慈善，一来是为天下人做些好事。二来是收买民心。当然，我们韩家要民心不是为了造反，而是为了韩家可以长久得到普通民众的支持。任何人想要和韩家作对……呃，都会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不得自拔。”
　　韩风显然对自己的灵机一动很得意，接着说道：“而皇室的人很忌讳这一点，天下都是赵家的。如果天下人都说韩家好，而忽略了赵家才是天子。那赵家的权力就会被分薄不少。甚至说，韩家就拥有随时可以推翻赵家统治的能力。”
　　“韩家现在军队的势力日益壮大，川中四路可以说和韩家同气连枝，禁军和其他的驻屯军，也不断有韩家的人在掌权。我说过，我们不想造反，但是我们要随时拥有造反夺国的能力。这样才能自保。只要韩家能够一直为天下人做事，为百姓谋福祉。那便是韩家可以长久立足的根本。”
　　韩风傲然看着郦君瑾：“这些话，我也不怕告诉你。虽然我们有自己的用心，但是大宋慈善总会是实实在在为百姓做事的。如果有的人，自己掌握着权力不给百姓做事，还阻挠别人为百姓谋福的话。这样的人，要权力做什么？只是为了自己的私欲？只是为了自己的统治？这样的破烂货，我就要把他一砸到底！”


第二十八章 打不能打
　　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让临安城笼罩上一层水雾。也正是因为如此，临安的客栈生意才特别的好。南来北往的客商都躲在客栈里打发时间。有的人耐不住寂寞，取出赌具，招呼相熟的客商去客房里玩。更多的人，还是选择来到客栈的大堂里喝点茶，吹吹牛。出来闯江湖的，就是要消息灵通，在大堂里聊着聊着，不认识的人操着各地方言，也能聊出不少商机来。
　　看着门外淅淅沥沥的小雨，坐在北首的一位中年商人，苦笑道：“这雨缠缠绵绵的，不知道要下多久。要是误了赶回家的日子……唉！”
　　商机总是一纵即逝，要是耽误了日子，随时都有赔本的风险。在座的大多都是商人，颇为理解他这番话的苦楚，许多人情不自禁的跟着一起叹息起来。忽然间，南首角落里一个宏亮的声音说道：“怕什么啊，如今大宋有了个慈善总会，就算日子过不下去，也可以找他们帮手的。”
　　都是有手有脚的人，怎么好意思去找慈善总会帮手？不过，话题一扯到慈善总会，商人们顿时兴奋了起来，这几天临安城里议论最多的就是慈善总会了，就算街头捡破烂的老头儿，拦住他，他也能说个道道出来。一众人谈论的兴高采烈，谁也没有留意到又有人走进了客栈大堂。
　　他穿的很普通，脚上是一双沾满了泥污的灰色布鞋，早已被雨水打湿透。黑色的长裤下半截紧紧贴在小腿上，上半截倒还算干燥。上身是一件浅蓝色的短衫，相貌看起来约莫有三十岁左右，貌不惊人。从他提着的包裹来看，跟成千上万想来临安做生意的人，并没有什么区别，自然也就很难引起别人的注意。
　　客栈里没有空桌子，他带着一副笑脸，慢悠悠的走到中间一张台子那里，告了个不是。大家都是出门在外，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便有人挪了挪屁股，给他让出一个位置来。那汉子很斯文的坐下，跟店小二要了碗茶，便不再做声了。
　　客商们正谈的兴起，有人开口说道：“这个大宋慈善总会啊，我可听说一件丑闻呢！”
　　说话的那人一脸神秘兮兮的样子，人最怕的就是被人勾起了好奇心，这份心思一旦起来，就一发不可收拾。许多人忍不住叫道：“别卖关子啊，快说，什么丑闻？”
　　正道是，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人的骨子里对于丑闻都有无比的八卦天分。如果同时把艳照门的照片和威廉王子大婚的视频摆在一起。相信绝大多数人都会毫不犹豫的打开艳照门一看究竟。八卦，不仅仅是女人的天分，也是男人的兴趣。
　　坐在中间的那人仿佛若无其事的抬起眼，目光朝说话的人投去，在人群的包围之中，一个瘦小的汉子兴奋不已的说道：“听人说啊，大宋慈善总会监守自盗，有人捐了一块玉佩给大宋慈善总会，结果第二天，就在当铺里发现这块玉佩了。据说，这块玉佩，价值不菲……可想而知，其他的钱财，嘿嘿……”
　　这一席话顿时引起了那些客商们的同感，纷纷赞同道：“那是多少钱啊，要是让我经手保管的话，估计我也忍不住要揩油……”
　　“你还别说，大宋慈善总会人家为什么不要钱做善事？天底下有这么好的事情吧？我看啊，八成是利用大家捐钱中饱私囊了！”
　　……
　　客商们越说越是兴奋，越传越觉得像是真的，不一会儿工夫就添油加醋，说得口沫横飞。坐在中间的汉子缓缓站起身来，把桌子上的包裹摔在肩膀上，慢步朝聊得起劲的人群走去，十余人围在一起说话，自然是挤得密不透风。他走过去，双手分开人群，挤了进去，看着最开始惹起这桩丑闻的人说道：“贵姓？”
　　“免贵姓李……”那人刚刚答了一句，忽然觉得不对劲，立刻反问道：“怎么了？”
　　“哎呀……”话音刚落，李姓汉子忽然觉得肩头一紧，似乎被一块烧红的铁钳夹住似的，半边身子都使不出力气，忍不住痛呼了一声，翻着眼睛瞪向那客商模样的汉子叫道：“你干什么？捏死我了……”
　　客商并没有松开夹在他肩膀上的手指，反而另一只手在他腰后一托，拽着他就朝外走，还大咧咧的跟身边客商们打着招呼：“我和他出去聊点私事。”
　　街上雨水淋漓，小水珠打在积水的路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涟漪层层朝外散开，还没来得及变淡，就被脚步踏碎。李姓汉子被客商抓着肩膀托着腰从客栈里拽了出来，斜刺里拐进一条僻静的胡同。
　　客商伸手一推，将李姓汉子重重的推在墙上，冷冷喝道：“锦衣卫……”
　　一听见锦衣卫三个字，李姓汉子立刻脸色巨变，连声说道：“我只是走江湖做买卖的，跟你们锦衣卫毫无瓜葛啊……”
　　“有没有瓜葛回去一查就知道了！”锦衣卫麻利的将他全身上下搜了一遍，确认没有武器之后，便反扣着他的双手，朝锦衣卫衙门所在回去。
　　苏夕颜皱着眉头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文档，一天下来，锦衣卫至少抓获了一百多个到处散播大宋慈善总会丑闻的人。每个人的身份背景都记录下来核查，表面上看，这些人都没有指导性的线索，但是苏夕颜心知肚明，幕后黑手当然不会派出自己的家人部下去散播谣言。而这一百多人里，或许有一些是无辜的，但是，大部分肯定有一定的关联。
　　这个关联，就是苏夕颜要查找的关键之处。
　　看着一个个黑色的字，苏夕颜已经觉得有些头晕了。按照他的惯例和做事风格，早就想把这一百多人全部拉出去暴打，看看他们到底招不招。但是韩风却不同意，临走之前特意交代过，锦衣卫出动人手捉拿到处散播谣言的人，就已经会给一些不明真相的老百姓造成‘防民之口’的错觉了。如果刑讯逼供的话，一旦出现冤假错案，更是跳进西湖也洗不干净。所以，线索必须要依靠智慧去寻找。
　　“我是多么想念老虎凳、辣椒水、夹棍……”苏夕颜摇头叹道，无奈的翻开手中卷宗，看着最新送来的文案。
　　陪着苏夕颜坐在偏堂里的，是以前皇城司的老部下，现任都尉的游良。他比苏夕颜要大上十来岁，在皇城司也算得上经验丰富，听见苏夕颜叹息，便询问道：“大人何故叹息？可是觉得不能用刑就特别碍手碍脚？”
　　“是啊，对付嫌犯不就是应该打么！”苏夕颜可算找到了知音，大谈刑讯逼供的好处来：“那些人嘴硬的很，只是关起来，还要给他们饭吃。根本就不会害怕。这样的硬骨头就得打，打的他们怕了，自然就招了。”
　　游良笑道：“都指挥使大人不让打，也有他的道理。不过下官倒是有个想法，不让打，咱们还不能吓吗？”


第二十九章 打主人看狗
　　连日来的细雨，让本来就空间狭小的牢房显得越发潮湿，简单的板床上铺着的被褥，伸手一抓，那种湿湿的感觉，恨不得让你拧出水来。就连空气中都带着一股令人难以呼吸的潮湿气味。
　　牢房也有标准，本来每间牢房可以住两个人，但是锦衣卫一天之内就从各个地方抓来了一百多人，无奈之下，每间牢房至少关进去十几个人。那些来自临安各地的人们，互相倾诉着自己的冤枉和不幸，时而有人高声呼喊：“冤枉……让我出去……”
　　驻守在牢房里的锦衣卫们，冷冷的瞥了这些声嘶力竭的人一眼，便再也懒得看他们，每个被抓来的人都说自己是无辜的。到底是不是无辜的？当然要锦衣卫说了算。
　　大牢的门被人推开，整个牢房也似乎跟着明亮了一点，几个人前后走进大牢，除了为首的人之外，每人手中都牵着一条狗。那些狗长得十分高大，凶神恶煞，随着主人站定之后便蹲坐在地上，长长的舌头吐露出来，目露凶光，盯着牢房里的人，仿佛要择人而噬。
　　苏夕颜冲着朝自己致敬的守卫点了点头，随手指了指牢房中的某人：“把他带出来。”
　　几名如狼似虎的守卫立刻打开那间牢门，冲进去拉着那个拼命挣扎的人走出来，把他推倒在地上，随即又关上了牢房的门。百多人的注意力一下子全都集中在苏夕颜的身上，这位长身玉立的锦衣卫高官冷冷的吩咐道：“关闭大门，准备放狗。”
　　沉重的大牢门缓慢而又坚定的关闭，守卫们添加了几支火把，让牢房里有足够的明亮。几条恶狗冲着瘫坐在地上犯人狂吠，不住想要跳跃过去扑咬，吓得那人面无人色，连声求饶。
　　苏夕颜居高临下，漠然的说道：“你在外边散播大宋慈善总会监守自盗的谣言？”
　　“小人也是听别人说的，觉得有趣便拿出来跟街坊卖弄……”那人好像还读过几天书，硬着头皮顶了一句：“当年太祖皇帝不是说过，大宋朝绝不因言获罪吗？”
　　“轮不到你说话。”苏夕颜缓缓走到他的身边，声音清晰的可以让每个在牢房的人都能听到：“本官劝你还是老老实实的招了，不要多受苦。锦衣卫的刑罚有很多种，一样样让你试下来，就算是铁打的人也吃不消。再说，这几天阴雨缠绵，本官的心情也不太美丽。自然就没有闲心跟你蘑菇下去，若是你继续嘴硬，会发生什么事，本官也难以保证。”
　　那人似乎有些害怕，但还是咬牙说道：“大人，草民真的是冤枉的……”
　　“哼！”苏夕颜冷哼一声，忽然伸手扣住那人的肩窝，他手脚都带着镣铐，反抗不得，大呼小叫的被苏夕颜拖到墙根去，那里平素都是守卫们休息的地方，从牢房的角度，只能看到一面墙，却看不到守卫们的情况。这也是为了防止有人伺机观察守卫从而越狱，专门这么设计的。
　　苏夕颜将那人重重往地上一摔，安静的牢房里，那声皮肉摔打在地上的闷声，顿时让所有嫌犯不约而同的打了个冷战。
　　“给我斧头！”苏夕颜厉声喝道。一名守卫急忙快步跑了过去，只听见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想必是在一堆武器之中选了把斧头递给苏夕颜。
　　被火把照得通明的墙上，苏夕颜蹲下的身影在墙上微微颤抖，忽然间，影子手中的斧影猛然挥下。所有人在那一刹那都听见一道声嘶力竭的惨呼，但是转眼间就没了声音。
　　无数囚犯心惊胆战的看着墙上的投影，那影子忽长忽短，一斧又一斧的砍下去，锋锐的斧刃切开血肉的声音让人牙酸不已。胆子小的已经蹲在地上忍不住呕吐起来。忽然间，有人尖叫起来，从苏夕颜所在的墙角，一股殷红浓厚的鲜血顺着地上坑洼不平处流淌出来，在大牢地面上蜿蜒盘旋，仿佛是一道细细的血路。
　　每一刻都是煎熬，那影子仿佛有无穷的力量，一斧接着一斧，永远不曾停止。斧头时而劈开血肉，时而劈断骨头。沉默和清脆的声音交错而过，大牢里渐渐弥漫起浓厚的血腥气味。已经饥渴难耐的恶狗不住吐着舌头，喘息声也越来越大，时不时想要跳起朝墙角冲去，却被它们的主人紧紧拉住狗绳。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夕颜一身血污走了出来，随手把利斧丢在地上，‘当啷’一身，却叫嫌犯们不寒而栗。
　　“混蛋，影响老子的心情，拿去喂狗吧。”苏夕颜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愤愤的擦拭着手上和脸上鲜血。只是他那一身锦衣官服却已被糟蹋的不成模样，恐怕再也穿不得了。几条恶狗忽然觉得脖子上的束缚一松，立刻飞奔出去，到墙角处聚拢在一起，疯狂的吃了起来。
　　看着那些恶狗的影子贪婪的吞噬着人的肉体，许多囚犯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躲进黑暗的角落里，不敢抬头。
　　“下一个！”苏夕颜把手帕轻悠悠的丢在地上，还带着血迹的手指缓缓举了起来，从右到左，一间间牢房移过去，顺着每个人的面孔指下去。忽然，他停下了动作，手指指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瘦小汉子：“把他拉出来！”
　　那人看到苏夕颜指向自己的时候，双腿就已经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听到他说要让自己出去，再看看墙上那几条恶狗疯狂扑食的影子，那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死死抓着木栅栏门，哭喊道：“我不要出去，大人饶命啊……我说，我什么都说……”
　　“让他出来说！”苏夕颜冷漠的看着几名护卫将他横拉竖拽从牢房里拖了出来，这才接着说道：“要一五一十的说，本官一向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我说……”那人心有余悸的看着墙角的影像，说话就像连珠炮似的：“我本来不知道大宋慈善总会监守自盗到底是怎么回事。前天，有个远房亲戚找到我，我们两家已经许久没有联络过了。他喝酒的时候跟我提起这件事，然后又说大宋慈善总会沽名钓誉，这样丑恶的行径，应该让更多人知道。当时我也是喝多了，脑子一混，就说要去街上把这事张罗开，那亲戚就说也不用，跟朋友一起吃饭或者游玩的时候，跟熟人说说，让他们不要上了大宋慈善总会的当就行……”
　　“你那个远房亲戚是什么人？”
　　那人战战兢兢的说道：“是朝议郎马大人的长随……”
　　接下来的审讯进行的很顺利，一百多人里，当然会有一些是听到别人说，才去卖弄的。但是大部分还是受到了别人的指使。令人感到意外的是，这些受到指使的，无非是送到了某些官员的跟班、护卫、长随……之类的怂恿。而这些官员里并不包括魏王和曹振。
　　也许这样的假象可以瞒得过许多人，但是绝对瞒不过一直待在皇城司，如今合并到锦衣卫的苏夕颜。他吃的就是这行饭，那些官员属于哪个派系，怎么可能欺骗得了他？这里大大小小爆出二三十位官员的共同点就是——他们都是把曹振当成遮阴的大树，当然，这并没有实质的证据。
　　苏夕颜叹了口气，缓缓走到墙角，看着那个大腿上被自己砍了一斧子，随后又用斧柄敲晕的汉子。再看看那一头早就准备好的死猪，如今已经被自己砍得七零八落，又被狗啃的乱七八糟。不由得仰天长叹，喃喃说道：“韩大人，我是已经连屠夫都做了一回啊！”
　　当韩风拿到这份名单的时候，明亮的眼睛忍不住眯了起来。熟悉韩风的人都知道，当他这般眯起眼睛的时候，那遮掩不住的浓浓杀气，就要喷薄而出。
　　撑着雨伞，走在韩风身后的李飞镖试探着问道：“大人准备怎么办？难不成我们抄了这些官员的家？这也不够证据啊！”
　　“抄家当然不可能。”韩风把那份名单塞到李飞镖的手中：“要是报上官府，大理寺、刑部、御史台轮番转下来，再让官家来个定夺，拖那么久，别说是你，就算是我都已经烦了。而且，也未免让他们涨了志气。”
　　“那大人的意思是……”
　　韩风幽幽的说道：“俗话说，打狗要看主人。不过，打狗有什么用？要打，就打主人嘛。反正我韩风在临安城的名声也不太好，大家都说我性情暴烈，动不动就喊打喊杀。既然如此，我又怎能让大家失望呢？”
　　李飞镖笑了笑，跟着这样的长官做事，倒是也清爽的很。至少不用去动花花肠子，该出手时就出手。
　　韩风停下脚步，二十名锦衣卫剑手也随即停下，雨水打落在雨伞上，发出砰砰的声音。韩风伸出一根手指，将头顶上的雨伞挑高，视线随之便能看得更高一些。他停下的地方，有一个大红门宅子，宅门紧闭，门匾上写着两个字——“马府”！
　　“让我们打脸去吧！”韩风施施然的走上前去，十分礼貌的握住门环，砰砰砰，敲了三声。


第三十章 游街
　　侧门缓缓打开，门房探出脑袋朝外看了一眼，脸上还带着平常那趾高气昂的模样。朝议郎虽然不是什么高官，却也已经不低了。平素人来马府，少不得要给门房塞个红包才能获得通传。这样的雨天，登门拜访的人就不会很多，门房已经几天没有赚到多少红包钱了，听见门响正觉得开心，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排杀气腾腾的锦衣卫，那种落差，难受的几乎让他想要窒息。
　　“让开！”韩风一把推开了门房，大咧咧的冲正门跨了进去，一边走一边高声喝道：“马玉卜，给小爷滚出来。”
　　马玉卜便是朝议郎的大名，直呼其名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不过韩风是来砸场子的，当然犯不着给马玉卜面子。一行锦衣卫大呼小叫走进马府，径直朝后院走去，一面大大咧咧的高呼‘马玉卜’。
　　马玉卜担任朝议郎已经有几年光景了，曹振也答应他若是外地有空缺的实职，便放他出去做个宣抚使之类的官员。外省和临安不同，天子脚下，二品三品满地走，四品五品多如狗。外省，就算是三品官到了那里，也是一言九鼎了。这，也是为什么马玉卜会一口答应下来派人散播大宋慈善总会谣言的原因了。
　　连绵细雨让马玉卜心情些许暗淡，捧着一杯热茶，打开一本志怪小说，闲来无事正在书房里打发时间，忽然听见前边大呼小叫自己的名字。马玉平的脸色顿时拉了下来，当年宋仁宗去找大臣麻烦，就因为一脚走进去就喊了人家的名字。那大臣当即就不干了，扯着皇帝袖子叫道：“你可以杀我，但是怎能直呼其名这般辱我？”闹到最后，还是皇帝给大臣道了个歉，才算完事。
　　马玉卜是进士出身，读书人最讲究的便是礼仪，此刻马玉卜火冒三丈，把手中的茶杯一丢，书本重重的拍在桌子上，一推门就走了出去。
　　雨檐垂下的雨帘让马玉卜的视线有些迷蒙，一行人傲然站在他家中院子里，为首一人正冷眼打量着他。那人，马玉卜很熟悉，这不是锦衣卫的都指挥使韩风吗？做贼心虚的马玉卜立刻把到了嘴边的喝骂给咽了回去，换上一副笑脸招呼道：“原来是韩大人光临寒舍，外边风大雨急，不如来客厅喝杯热茶，有什么事，慢慢再说。”
　　“你过来！”韩风冲着马玉卜招了招手。
　　廊台上不少家丁侍女战战兢兢的躲在一边偷看，临安已经许久没有出现抄家的事儿了。今天这事儿透着蹊跷，要是来抄家的，肯定不会只来二十人这么少。可是看他们的模样，绝对不可能善罢甘休。丫鬟也好，家仆也罢，都是跟着马玉卜吃饭的，主人倒霉，他们也没好下场，一个个都把心踢在嗓子眼里，不敢走开。
　　马玉卜迟疑了一下，终于踏下台阶，一步，冰冷的雨水就已经打在他的脸上，片刻之间，便将他的胡须头发打湿，眼前有些朦胧。他能感受到那股寒意袭身，却分不出到底是雨水冷，还是韩风那杀气腾腾的敌意更冷。
　　脚下的布鞋踩在被雨水打湿的卵石路上，有些湿滑，马玉卜低着头缓缓走到韩风身边，轻声说道：“大人，有何吩咐？”
　　韩风淡淡的问道：“你的家仆之中可有一个叫做齐家方的人？”
　　马玉卜心中一惊，果然是为了那件事来的。还好自己早有对策，当即拱手道：“韩大人，齐家方数日前因为盗窃账房零钱，已经被我逐出马府。他现在不是我家家仆，一点儿关系都没有的。”
　　韩风‘嘿嘿’冷笑两声，马玉卜的准备工作做的不错，知道早早先把自己的关系撇干净。齐家方既然已经不是马府的人，那他在外边到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就跟马府一点关系也没有。自己若是想要顺藤摸瓜的话，不好意思，那条藤到了这儿就已经断了。
　　“既然已经没有关系了……”韩风幽幽的说道：“那就请马大人跟我回锦衣卫一趟，留个文书。”
　　马玉卜一听韩风这话，心里顿时来了底气。你又没有证据，凭什么抓我回去？再说了，本官好歹也是朝廷命官，身为朝议郎，是可以经常看到官家的人物。要想审判本官，要么通过大理寺，要么通过御史台。锦衣卫？没有真凭实据，那可不行。
　　马玉卜微笑着抬起头来：“韩大人若是没有刑部或者大理寺出具的公文，这一趟，下官可就不想去了。”
　　“嗯，好！”韩风点了点头，伸手在马玉卜的肩膀拍了两下。忽然间，手掌一收，捏成铁拳，顺着下拍之势，重重一拳砸在马玉卜的肩头上。如今的韩风一拳下来，纵然是锦衣卫里的护卫们也不敢硬挡一记。马玉卜怎么都没想到，韩风居然说打就打，肩头剧痛，绵软无力，只怕已经被打脱了臼。他想要张口呼痛，眼前拳影晃动，另一拳已经飞到面门，砰的一声，几颗门牙横飞，鼻血长流，呼痛声还没有离开嘴巴，就已经被打了回去。
　　韩风收起拳头，低头看着蜷缩在满是水渍的地面上瑟瑟发抖的马玉卜，淡淡的说道：“帮马大人更衣。”
　　几名锦衣卫窜上前去，七手八脚将马玉卜身上的衣服都给扯了下来。年过不惑的马玉卜拼命反抗，可他怎么是锦衣卫狼组剑手的对手，顷刻之间，满身衣服都已经被扒了下来，只留了一条底。裤遮羞。这些年来，马玉卜一直做官，包养的极为不错，衣服一脱，看起来细皮白肉的，除了肚皮已经很大之外，肌肤几乎可以和女子相比了。
　　“韩风，你如此侮辱朝廷命官，我要去御史台弹劾你，我要启奏官家，罢你的职，判你流放！”马玉卜愤愤的张大漏风的嘴喝骂道。
　　“掌嘴！”韩风抱着膀子冷冷的喝道。
　　一人抢上前去，左右开弓，噼里啪啦就是十几个大嘴巴子抽了过去。片刻间将马玉卜双腮打得高高肿起，满嘴血沫，这倒是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带着马大人，我们走！”韩风看也不看已经吓得魂飞魄散的马府众人，自顾着转身离去。
　　临安到底是天底下首屈一指的大都市，就算下着雨，街上依然还有不少人走动。一队锦衣卫带着一位只穿着底。裤的中年人走上街头，顿时吸引了许多人注意。偏偏韩风走的很慢，慢到就算是三岁孩子都能比他走得更快。
　　马玉卜羞愧万分，几乎想要立刻死去。但是他身不由己，两名锦衣卫左右架着他，跟在队伍之后。见到街上的人越来越多，李飞镖清了清嗓子，就像走江湖卖艺似的喊了起来：“瞧一瞧，看一看了啊……现在已经戌时过半了啊……后边这位穿大裤衩子的老爷，便是咱们的朝议郎马玉卜大人了啊……”
　　韩风笑嘻嘻的接口道：“咦，马大人为何这般模样被拉到街上来了呢？”
　　李飞镖脑子转的极快：“身为朝廷命官，指示他人散步谣言，企图陷害朝中大臣。这样的罪名，游街算是最轻的了。”
　　韩风点了点头，冲着四周围拢过来的百姓抱了抱拳，大声说道：“诸位，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观看朝议郎游街的机会不是每天都有的。要是想要找亲戚朋友来看的，无妨，现在去找还来得及。本官尽量放慢脚步配合你们，争取让临安百姓都能看到朝议郎的风采。”
　　锦衣卫全城出动，抓捕官员二三十位，临安城大街上，到处都能看到锦衣卫带着只穿底。裤的官员游街的场面。平素里闲的发闷的老百姓，没有多少娱乐活动，偶尔能看到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员如今如此狼狈，大大激发了他们的积极性，一个个呼朋唤友，恨不得把街坊邻居都给拉出来看热闹。
　　万人空巷！当真当得起！
　　“韩风这小子也太混了，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居然大肆捉拿朝廷命官，并且游街示众。”赵飞愤愤的一拳砸在茶几上，茶杯茶盖顿时叮叮当当一阵乱晃：“曹公，这件事除了要禀明官家，请求官家处置之外，咱们还能有什么反击的策略？”
　　曹振摇了摇头：“现在禀明官家对我们没有多少好处，虽然明面上的事情都扯不到你我身上，但是那些官员肯定是脱不了关系。现在有人证，有问询笔录作为证据。官家又怎么可能看不明白？万一来个各打五十大板，那我们还吃亏了呢。”
　　“我们能做的，就是自己来反击。”曹振冷笑道：“韩风不是抓了那么多人游街吗？那也好，朝中官员我们能够掌控的，也有约莫五分之一。虽然没有韩家那么树大根深，可也非同小可。就禀告御史台弹劾韩风，同时让我们能够掌握的官员全部称病在家，不去朝廷里做事！”
　　赵飞眼前一亮：“超过五分之一的官员不去上朝，不去各部各衙门做事。朝廷的机构就要陷入瘫痪之中了！”


第三十一章 罢工潮
　　朝廷就像一台机器，上边有许多零件。如果每个零件都能高效运作的话，朝廷就可以日理万机了。就算某些零件不太好用了，也可以凑合的继续使用下去。可要是忽然有一部分零件不工作了，这部机器的运作就会出现大问题。
　　曹振打的就是这个主意，许多部门的官员不约而同请了病假，用这种无声的方式对抗着韩风的暴行。御史台已经接到了雪片似的弹劾，矛头直指锦衣卫和韩风。一个个义正言辞的声音，要求把韩风绳之以法，还天下人一个公道。
　　赵扩知道这件事，他的态度却让人玩味。大宋皇帝轻描淡写的丢下一句给御史台：“你们去查吧。”
　　御史们有些摸不着头脑，揣摩上意是做官的不二法门。尤其是御史，他们的权力和地位完全来自于皇帝。文，他们没有吏部手握官员升迁之权、没有户部掌管天下钱财、甚至不如工部。武，他们手底下半个兵都没有。如果皇帝不支持他们，御史们就只剩下了嘴皮子。可赵扩这意思？算是支持吗？
　　罢工潮已经持续了两天，而这两天里，锦衣卫的游街行动一点都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每天换着法子换着街道，带着那些官员们游街。这年头，做官的屁股底下都不干净，以前在皇城司的人，就是看着官员们的，想要找他们一些错漏出来，简直是轻而易举。一边走着，一边数落着他们的罪行，让围观的老百姓听得不亦乐乎，并时刻用手中的臭鸡蛋和烂白菜帮子表示响应。
　　工部员外郎潘云这两日称病在家倒也优哉游哉。自古以来，法不责众。朝中文武官员大约七八十人都称病不起，就算秋后算账，也不能单找潘云一个人的麻烦吧？这几天，潘云乐得清闲，读读书，画上几笔，早上也可以睡个大懒觉，何乐而不为？
　　午后时分，淅沥沥的小雨还在延续着临安的阴霾，潘云摸了摸吃得饱饱的圆肚皮，站在廊台上，扬起脖子，用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心中顿时充满了一种莫名的哀伤，诗意！这就是诗意。潘云淡淡的吩咐道：“准备笔墨纸砚，老夫要写诗了！”
　　“老爷……”一名家丁风机火燎的冲进后院，高声叫道：“老爷，锦衣卫的人来了！”
　　潘云几乎是下意识的低下了头，那完美的四十五度角一经破坏，便失去了方才的气度。沉稳的老脸有些慌张，谁知道那些锦衣卫是来干什么的？这几天韩风已经疯了，已经可以改名叫‘韩疯’了。难道韩风要来把自己抓到大街上去，扒得还剩一条底裤游街？潘云立刻高声喝道：“带他们去我的卧房！”
　　话音刚落，潘云便撒开两条肥嘟嘟的短腿，一溜烟冲回自己的卧室去，把茶壶里的开水一股脑倒在脸盆里，胡乱用毛巾往脸上擦了几把，伸手一摸，热热的，面色也有些红晕，看起来还真像是发热似的。这才放下了心，脱下外袍躺上床，哼哼唧唧显得好不痛苦。
　　远远听见家仆的脚步声带着数人来到卧房之前，房门轻推，几人走进房间。
　　潘云支撑着仿佛很艰难的想要坐起身来，迎面却看到一脸坏笑的韩风连连摆手：“潘大人，既然生病了就好好躺着。韩某是带了御医前来看望潘大人的。呃，刘御医，麻烦你给潘大人把把脉！”
　　刘御医在宫中也是老资格了，潘云曾经和他有过数面之缘，如今见到他，心中一惊，连声陪着笑道：“只是小毛病，头疼发热而已。不敢劳烦刘御医了。老夫已经抓了药，过两日便好了。”
　　话音刚落，韩风已经抢上前来，扣住潘云的手腕，冷笑道：“叫你把脉就把脉，哪里来的这么多废话。”
　　潘云身不由己，眼巴巴的看着刘御医走到身前，伸出手指轻轻搭在脉搏上。潘云自己心知肚明，只盼着刘御医能给几分薄面，配合一下自己说的谎言，便伸手挡着半边脸，一个劲的冲着刘御医使眼色。哪知道刘御医眯着眼睛，只管把脉，看也不看自己，顿时心凉了半截。
　　“脉象平和，若是潘大人有病的话，老夫这辈子都不再给人看病了！”刘御医淡淡的说道。
　　潘云立刻抢着叫道：“哎呀，看来我家夫人的偏方还真的管用啊，只是吃了两天，就恢复如初了。现在刘御医也这么说，想必我的身体是没有问题了！”
　　韩风笑眯眯的摇了摇头，松开抓着他手腕的手掌，轻声说道：“潘大人吃的什么偏方？药方在哪里？谁给你煮的药？药渣子又在哪里？抓药的是谁？在哪个药堂的抓的？麻烦你老老实实的告诉我。”
　　这一连串的问题打的潘云措手不及，以手掌撑着额头，支支吾吾不知如何作答。
　　韩风轻声问道：“刘御医，依你看，潘大人是什么病？”
　　“装病！”
　　韩风若有深意的‘哦’了一声，转过头来看着潘云说道：“身为朝廷命官，拿的是朝廷俸禄，吃的是民脂民膏。不思为君分忧，为民造福。却装病在家里享受。若是这样也可以做官的话，官，未免就太好做了。又何必考什么科举呢？这叫那些莘莘学子情何以堪？”
　　“韩大人，我……”
　　韩风脸色一板：“来人，把潘大人送到吏部，即时革职。”
　　“你……你没有权这么做！”潘云横下一条心：“什么时候，你锦衣卫也可以插手官员任免了？”
　　韩风耸了耸肩膀：“我没有说是我的意思。右相韩大人有命，但凡诈称有病的官员，一经御医鉴定，即刻革职，永不录用。来人，带走！”
　　韩侂胄坐镇府衙，心情一片大好。曹振可以说是千算万算，还是给了韩侂胄一个天大的好机会。别人或许是害怕官员们的罢工，但是韩侂胄一点儿也不怕。大宋是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读书人的地位高的要死。
　　要说什么时候缺官儿？只有赵匡胤赵光义那会儿。那时候刚刚见过，大宋从九十七万户发展到四百万户。灭了南唐北汉，地盘拓展了无数倍。加上刚刚恢复科举，朝廷选拔的人才并不算多。所以，非常缺官。那时候，一旦考中了状元，是可以直接做学士的。就算是进士，通常也是外放做个知州啊。
　　当然，好景不长，到了真宗的时候，进士就开始不值钱了。那时候，状元郎也未必能混到知州，普通进士，能够混个县令就算不错了。通常，还是知县。什么是知县？知，就是暂代的意思，还不算是个正经县令。发展到仁宗神宗哲宗的时候，更加凄惨。进士们已经开始待岗了。所谓待岗，就是挂了个虚衔，然后就领着朝廷的俸禄，先在吏部挂号，等着外地有空缺了，再去填职。通常，一个职位空出来，那是一群进士打破头的去抢。
　　为了缓解进士们的就业压力，大宋的皇帝们不断扩编部门，一个人的工作分成五六个人来做。就是这样，职位也远远不够。到了如今的年头，在朝廷领俸禄的公务员达到了数十万。而真正的职位，可没那么多啊！
　　曹振以为法不责众，闹罢工可以给韩侂胄压力。没想到，他这招数刚刚出手，就被韩风和韩侂胄抓住了厉害之处。你不是闹罢工吗？行，先查你是不是装病，一旦装病即可革职。想要补上来的人，多了去了，只要有岗位有俸禄有权力，还怕没人来抢着干活儿？
　　一下子革除近百名官员，上到二三品的大员，下到四五品的中层干部，具体要让谁来接任，哪个人信得过？哪个人能胜任那份工作？这就整整耽误了韩侂胄等人两天的时间，当接替表准备妥当的时候，韩风就带着锦衣卫全体出动，让大小医生们亲自上门问诊去了。
　　这样的雷霆手段当然会带来官员们的强烈反扑，不过，韩侂胄并不在乎，想当年赵普扳倒卢多逊的时候，流放官员不下二百多人，也没见朝廷怎么样了。再说元祐党争的时候，那还不是对着流放啊。大宋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读书人，朝廷里的职位，虚职实在是太多了，随便扶正一个两个，都能胜任。当然，关键的地方，还是要真正有能力的人！
　　当朝政已经形成一种规律的时候，就像一台机器。螺丝坏了，不要紧，换个螺丝就是。哪怕这两枚螺丝并不是同一个厂出产的，只要大小差不多，都能用得上就行。又或者盖房子，只要梁柱不出问题，余下的砖瓦，够质量的话，随便用哪家的不是一样？
　　整个下午，韩侂胄手腕一直就没有停过，不停的签发文书，要么就是罢免这个，要么就是让某人暂代某职，朝廷里的大动作，容不得韩侂胄半点分神。整个吏部全部发动起来，完全配合韩侂胄的行动，把所有官员的档案时刻准备着，一旦需要哪个，立刻就能拿得出来。
　　正忙得不可开交，忽然见吏部员外郎快步走到韩侂胄身边，低声说道：“官家圣驾已经到了吏部外一里处了。准备接驾！”


第三十二章 杀机陡现
　　就在赵扩出发前往吏部之前，在皇宫中，身为大宋帝王的他，先行去看望病危的赵昚。
　　垂下的帘幕，将那张高床与正厅隔开。几名太监和宫女低着头、垂着手，恭恭敬敬的站在外边等候着，一动也不动。
　　里边那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只怕已经熬不住了，深宫之中人事变动，昔日里跟随赵昚享受着荣华富贵的太监宫女们，也即将要被新人所取代。一股淡淡的哀怨气息在宫殿中静静流淌着。
　　赵扩坐在床沿上，抓着爷爷那张已经布满了皱纹的手，手掌上满是老人斑，躺在床上的太上皇眯缝着眼睛，嘴唇微微开启。可是他早已口不能言手不能写，只有那双曾经傲视天下的眼睛，还能和自己的孙子静静交流。
　　“最近朝廷里出了很多事。”赵扩轻声说道：“郦尚书的女儿郦君瑾搞了个大宋慈善总会，魏王和曹振联合起来想要嫁祸于她。韩风抓住把柄，一口气抓了二三十个官员拉去游街。跟着数以百计的官员不上朝，我明白他们的意思，他们想要表现自己的力量给朕看看。只不过，韩侂胄比他们更狠，一天之内，尽数罢免，新官已经全部就位，明天各部就能恢复正常了。”
　　赵昚的眼睛急速眨了两下，他的脑子昏昏沉沉的，但是多年做皇帝的经验告诉他，这是一次充满了危险性的政治危机。可是他空有满腹话语想要说出来，也无法跟自己的孙子交代清楚。
　　“太上皇，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慈善总会，本就是收买民心的勾当。这种事，最好是不要交给民间来做，否则会在民间培养出一个个声望极高的善人。一旦朝政出现变化，这些名义上的善人随时可能成为乱民拥护的对象，对大宋造成难以弥补的伤害。如果是朝廷把慈善抓在手中，就完全不用担心了。甚至还可以下一道圣旨，宣布私人不得经营善堂，一切慈善机构必须和户部挂靠。”
　　赵扩喃喃的说道：“可是，我不能这么做。朝廷本就有救护万民的责任，如果朝廷力有不逮，一方有难八方支援是极好的事。如果把善堂都收到朝廷的手中，最后只会变成另一个贪赃枉法之地。太上皇，苏大学士何等人物？他贪了多少钱，您也知道。欧阳修一代俊才，同样手底下不干净。咱们大宋一直对官员的态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能做事，就不在乎让他拿些钱财去。”
　　“但是善堂完全不同，那里除了朝廷的钱，还有更多来自于民间的捐赠。那里边的钱，只要被贪墨了，朝廷的公信力立刻在民间粉碎，更加会形成皇室的危机。”赵扩长长的出了口气：“这番话是韩风对我说的，我以为，很有道理。太上皇，如果您也觉得有道理，不妨示意孙儿。”
　　赵昚的手掌缓缓动了一下，似乎想要去捏赵扩的手掌。赵扩微笑道：“韩风抓那些官员，虽然没有实质证据，但是大家心知肚明，也不算冤枉了。我一直盯着看，韩风并没有趁这个机会打击异己，大肆安插自己的人手。如果他这么做了，我会立刻出面阻止。同样，韩侂胄罢免官员，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得他去。”
　　赵昚的心中惊疑不定，他的皇权得来不易，若不是赵构不能生育，怎么可能轮到自己？再说了，就算是选太子的时候，也是历经千辛万苦。曾经赵构送给他和另一位皇子几名美女，那些女子个个国色天香，诱人无比。年少气盛的赵昚几乎就把持不住，还好得人提点，强忍下来并没有碰那些女子。果不其然，事后，赵构把那些女子都找回去检查，只有赵昚这边的才是完璧。于是，这太子之位才算到手。
　　就算赵昚已经登基做了皇帝，赵构依然退居二线遥控指挥了不少事情。真正全凭自己的意愿做的事，便是虞允文的北伐，可惜，打输了。对于权力，赵昚比任何人抓的都紧，他捧韩风，却也能把韩风紧紧抓在手中，随时可以一巴掌把韩风捏死。但是，赵扩明显没有这样的魄力。
　　赵昚已经感觉得到，赵扩潜移默化之间，不知不觉就和韩家达成了一种默契。这种默契源自于赵扩的退步和韩家的扩张。当然，赵昚也明白，韩侂胄绝对不可能谋反，赵扩也不会放弃自己的皇权。但是默契就是默契，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韩风可以和赵扩相安无事，以后韩家和赵家的后人，还会相安无事吗？
　　赵扩幽幽的叹了口气，将手掌抽出，拉过被子，将赵昚盖好，转身离去。走到门前，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看他。
　　马车缓缓停下，赵扩走下马车，满街御林军将百姓挡得远远的，韩侂胄和一众官员站在吏部门口迎接圣驾。
　　“不必多礼了。”赵扩的心情有些暗淡：“我们进去说罢。”
　　吏部的会议还在持续不断的进行中，皇宫里，曹振一脸忧愁的找到了曹美人，在他们平素颠鸾倒凤的房间里，曹振抑郁不已的说道：“韩侂胄太狠了，我也没想到，他居然这么豁得下去，这么一来，我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看来，事到如今，不得不铤而走险了！”
　　曹美人脸色一变，还没来得及答话，曹振就追问道：“太上皇病重，宫中人手已经准备妥当了吗？”
　　曹美人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之前太上皇病重的时候，提前把秋月白等亲信都送出宫去安排好了后路。此时，宫中便空余了许多职位。曹美人趁机安插不少人手进去，并提拔自己的亲信在大内侍卫中担任要职。虽然时间紧迫，但是曹美人已经可以保证宫中的人手，至少有四分之一，是完全信得过的。
　　“有两三成可以信任。”曹美人咬了咬嘴唇，低声说道。
　　曹振微微点头，有两三成，就足够让他喜出望外了。加上他能够掌握的禁军将领聂炎彬等人，已经有足够的力量可以发动一场宫廷政变。
　　“一不做二不休！”曹振恶狠狠的说道：“我思量过，如今的局势，要么我就等着被韩侂胄弄死。要么就来个鱼死网破。太上皇反正已经不行了，咱们就送他一程。太上皇一旦驾崩，文武百官都要入宫哀悼。到时候，在宫中安排好人手，将韩侂胄等人一网打尽。将官家幽禁起来，如今官家没有子嗣，你便诈称有孕，代子监国。到时候，你我里应外合，这天下还不得是咱们的？”
　　曹美人已经面如土色，虽然她已经足够胆大包天，都敢和曹振做出苟且的事，可现在曹振说的是谋杀太上皇，幽禁当今圣上，并要诈称有孕行监国之事。每一桩都是滔天大罪，区区一介女流之辈，如今没有吓得瘫软在地上，已经算是胆子极大了。
　　“这么做，没有把握……”曹美人喃喃说道：“韩侂胄手中的实力非同小可，听说铁甲军指挥使荆小乙和他儿子韩风是兄弟。铁甲军一军之力就撑得起临安半边天了，要是我们杀不了韩侂胄，到时候，锦衣卫和铁甲军，随时可以入宫扫荡。那……就是死无葬身之地啊！”
　　曹振叹了口气，干这样的事，本来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可是现在的局势，如果不奋起反击，韩侂胄可以慢慢的把自己给收拾了。无论如何，曹振也不希望坐以待毙，宫廷政变，就算是有个万一的希望，也好过在沉默中死去。
　　不在沉默中灭亡，就在沉默中爆发！
　　“不要紧！”曹振冷冷的说道：“荆小乙一介武夫，而我曹家祖上便是名将出身。军中我也有不少关系，镇压住区区一个荆小乙，应该不在话下。至于锦衣卫……哼，锦衣卫就算本事再大，他能进得了皇宫？他敢造反？咱们的行动是在宫中，到时候杀了韩侂胄，关闭宫门，要官家写一份诏书，锦衣卫也只能束手就擒。我思来想去，只有这么做成功的机会乃是最大。”
　　曹美人黯然点了点头，既然自己早已把生命交给了这个男人，那，就算是死，也一起去死吧。
　　“你要谨慎小心，不要被人发现了蛛丝马迹。韩侂胄通常进宫的时候，带的护卫都不准入内。所以，只要有十余个武艺高强，忠心耿耿的人，就可以完成这次刺杀。至于其他的人，我来安排，宫中禁军不是问题，解决了官家身边的大内侍卫，那个白面书生，就只有乖乖听话的份了。”
　　曹振越想越是得意，脸上不禁露出一丝笑容：“韩侂胄，在朝中威风八面这么久，与其费尽心机斗心斗力，不如干脆结果了他，大家都落了个爽快。”
　　“我始终还是不放心韩风的锦衣卫，他们无孔不入，又神通广大。要是被韩风抓到什么把柄……若是能早早结果了韩风，那才踏实了！”曹美人忧心忡忡的说道。
　　“好！”曹振狠狠的说道：“本来我不想去找那些人，现在……就让他们狗咬狗去吧！”


第三十三章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御史台的弹劾还在持续不断的进行，御史们每天都要派人来锦衣卫衙门招呼：“今天您被弹劾，请记得去御史台自述。”
　　对于这种招呼，韩风从来不加以理会，有证据就直接抓人好了，现在的韩风忙的就算是有三头六臂也未必能顶得住，哪里还有空去应付御史们——临安已经大乱了。
　　锦衣卫里许多都是在刀尖上行走了一辈子的老江湖，对血雨腥风的气息十分敏感。近来临安的一切动向，都在表明一件事——临安要出大事，所以金国人才会不计成本的在四处点火，不断给宋人制造麻烦。
　　“说，今天又是什么烦心事。”韩风拉长了脸，看着鸽组的两名管事。
　　左首一人也不生气，清了清嗓子禀告道：“下官负责的是江北事务。现在传来消息，江北金军三大营集结兵力，都元帅府和枢密院调遣超过八万兵力进驻沿江军营。金军不断派出斥候，刺探我军沿江防务。鼎盛时期，仅仅一天就抓获金人细作超过五十人。这样的刺探规模，只有大战来临的时候才会发生。军情分析处以为，金军有极大的佯攻可能，但是也不得不防，入冬之前，这是金人最后进攻江南重镇的机会。所以，襄阳和建康等地，留守司就宣布进入战备状态。”
　　“打起来再说。”韩风没好气的冷哼一声，转头看着右边那人：“临安昨天出了什么事？”
　　右边那人取出一份长长的公文，朗声念道：“昨夜子时，户部祁员外被刺杀于青楼醉红颜之中，致命伤在心窝，一刀毙命，侍寝的青楼女子死因相同。而醉红颜里的人并没有听到任何动静。可见凶手擅长刺杀，两刀分别刺中一男一女的心窝，并没有碰到肋骨。”
　　“御史大夫张勘，昨夜家中暴毙，据临安府和锦衣卫勘察判断，凶手潜入张府，等候张大人熟睡之后，朝房间里吹入迷烟，之后进入房内，用利刃割断张大人和他第四房小妾的咽喉。出手干净利落，屋里连个清晰的脚印都找不到。”
　　“禁军统领蔡安，昨夜回家途中，遭到刺客袭击，蔡统领拼死反抗，但是寡不敌众，随行两名卫兵被杀。蔡统领断左臂，右腿也有重伤，肚子被刺中两刀，如今昏迷不醒。太医院的院判大人亲自过去看过，说活下来的机会十成未必能有一成，而且，就算活下来，至少残一手一脚。”
　　那人念完公文，收起纸张，站得笔直，轻声说道：“这样的手法，这样的安排，必然是金国刺客密集作案。令人防不胜防，最近五日以来，已经有超过二十名大小官员遭到刺杀，其中幸存下来的，只有蔡统领一人。如今，朝中官员出行，没有十七八个护卫都不敢出门。可也有许多官员是没有护卫的，他们自己请来的看家护院，忠诚度没有保障，甚至发生过护院被人收买，刺杀主人的事。大人，金国人这么疯狂，动向到底为何？”
　　韩风并没有马上回答他，反而问道：“截止到现在，禁军和锦衣卫抓住多少刺客？”
　　“可疑的人已经抓住十一人，可以确认身份的有五人，但是他们死活不开口，绝不肯吐露同伙的下落。”那名管事面有惭色，要知道历年来，宋金之间相互抓细作，起码也要抓百十个，抓到了都是严刑拷打。双方都以自己的人壮烈牺牲，对方的人变节投降为荣。反之，为耻。
　　“告诉苏夕颜，可以用一切手段逼问。”韩风沉吟道：“你们继续广派人手，监视临安动态。金国人下了这么大的血本，必然要有所动作。发现任何苗头，都要及时向我汇报。”
　　“遵命！”两名管事转身走出房间。韩风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不禁有些凉凉的，内有曹振扯后腿，外有金国人发了疯。锦衣卫现在背负的压力实在太大了，罢免官员相比较之下根本就算不了什么事。但是五天之内死了二十多名官员，这才是让锦衣卫的面子真正挂不住。大臣们在早朝的时候厉声质问韩风：你们锦衣卫不是专门对付金国人的吗？敌人的刺客过了江，你们不知道；来了临安，你们也不知道；杀了这么多人，你们还是不知道……连防患于未然都做不到，要锦衣卫做什么？
　　若是依着韩风的性子，说不得就要和那些大臣们翻脸，但是他们说的也是实情，这些事是属于锦衣卫职权范围之内的本分，现在金国人在临安杀人，那就要锦衣卫出动做事。抓不到人，无法把这股刺杀的风头按下去，就是锦衣卫的失职。不得不说，锦衣卫的效率已经很快了，几天时间，抓住十余名刺客。但是金国人现在的态度就好像那些刺客不需要培养似的，遍地开花朝临安城里撒。
　　只能说，防不胜防！
　　“来人！”韩风高声叫道。
　　门外立刻走进来一人，抱拳站立。韩风淡淡的吩咐道：“金国人既然已经发疯了，我们不妨陪他们疯一疯。传我命令给狼组，让花都尉自行安排。金国沿江军营将领，小到偏将，大到主帅。如果有机会，就给我杀！不过，我们的人要安全第一，不是有把握的情况下，不要轻易暴露。”
　　传令兵快步走出去，韩风咬了咬牙：“说到发疯，小爷疯起来可比你完颜璟疯多了。大不了，咱们就玩一场杀人竞赛！”
　　……
　　皇宫之中，一股压抑到极点的气氛在缓缓蔓延在德寿殿之外。
　　数以百计的宫女和太监，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器具，德寿殿里的那位老人只要咽下最后一口气，顷刻间就能把太上皇的丧事操办起来。
　　赵扩低着头默默的跪在床上，听着赵昚那似有还无的呼吸声，肩头不住抽动，大宋帝王一手挡着脸，似乎不愿意让人看到他是否在流泪。太医院的几位正副院判都垂着双手，默然无声的站在大殿门口，带着无奈的神情，时不时看着德寿殿内的情景，就算他们是华佗在世，此时此刻，也无济于事了。
　　太皇太后、皇太后，除了赵扩那个不争气的爹之外，皇宫内最尊崇的人全都在德寿殿里默默哀伤。赵扩独自一人跪在床前，皇太后双目红肿，坐在床边。虽然赵昚并不是太皇太后的亲生儿子，但是这么多年来，赵昚待之极为孝顺，太皇太后早已把他看成自己的儿子。如今，儿子就要死了，中年丧夫，晚年丧子的痛苦，这位同样是风烛残年的太皇太后，是不是还能支持得住。
　　天色阴霾依旧，临安的天空不知道多久没有看到过太阳了。沉厚的云层死死的压在皇城之上，时不时洒下一片小雨，寒冷的风从皇宫中呼啸而过，打扫的干干净净的地面上不知何时又落下几片树叶。不敢擅动的太监小心翼翼的挪动脚尖，将靠近自己的树叶，轻轻踢到一边去。
　　躺在床上的赵昚嘴唇似乎动了动。坐在床边的皇太后惊喜万分，连声叫道：“太上皇动了，动了……”
　　赵扩几乎是立刻跳了起来，扑倒床边，赵昚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搭在床沿上的手挪到赵扩的脸上，轻轻的抚摸着他的脸庞，从那干涸的嘴唇里，缓缓吐出几个字：“其他人先出去……”
　　尽管依依不舍，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还是听着赵昚的吩咐离开了德寿殿。赵扩颤抖着举起右手，按在赵昚抚摸自己脸的手上，眼泪止不住掉落下来：“太上皇，您一定能逢凶化吉，龙体安康……”
　　“别傻了！”赵昚挤出一丝笑容，吃力的说道：“我知道，这是回光返照……我没有时间了，几件事你得记住……”
　　赵扩连连点头：“太上皇请说，孙儿无不遵从。”
　　“一，北伐势在必行，皇室要全力支持，任何阻挠北伐的大臣，杀无赦！”赵昚眼前仿佛看到当年自己还是一介青年的时候，大军校场上激昂陈词，目送无数热血男儿奔赴江北，为了收复失地，为了洗刷国耻，抛头颅洒热血……“当年，我没有那个魄力，才让虞相公功亏一篑，如今，你要切记我的教训。”
　　赵扩含着泪水应了一声。
　　“二，传我旨意，命人去宁寿宫，将你爹……赐死。”赵昚神色为之一黯，原本有些红润的脸仿佛失去了颜色，一下子变得雪白：“他活着只怕被人利用，反而会成了大宋的罪人。他沦落到今时今日，我也有责任，这样也好，让他陪我一起上路，我再好好教他！”
　　赵扩连连磕头，哭泣道：“求太上皇收回成命……”那毕竟是他的亲生父亲，就算再怎么不好，做儿子的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父亲去死。
　　赵昚重重咳嗽了几声，愤愤的喝道：“身为帝王怎能妇人之仁，我要下这道旨意，就是不让你背上弑父的罪名。我要儿子死，他必须得死。”
　　“三，将魏王逐到广南去。”赵昚长长出了口气：“不要让任何人可以威胁到你的帝位。而且，他做出那样的事……已经和韩风结下深仇，逐到广南，是救他一命。”
　　身为皇帝也不能保住自己弟弟的性命吗？赵扩的神色有些不忿。
　　“韩风是那种典型的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人，用这样的人，就像用刀，你得让他刺伤别人，而不是刺伤自己！”赵昚有气无力的解释道：“对于大宋，韩风比魏王要有用的太多了。”
　　“还有……还有……”赵昚的声音越来越低。
　　赵扩惊恐的抬起头来，手掌只是那么微微一松，赵昚按在他脸上的那只手，立刻无力的滑落下去……
　　浓厚的云让天地间一片灰暗，凄厉的风却让人寒意四起，终于，雨水儿卷着那已经潮湿到几乎可以浸湿衣服的空气再度从天而降，转眼间遮天避地，编织起一片茫茫雨雾。太监们忍着酸痛的双腿，不敢在寒雨中蜷缩身体，默默的等候着煎熬的时光……
　　忽然间，总管太监跌跌撞撞抢出德寿殿，带着哭腔的尖锐叫声划破皇宫的雨幕：“太上皇……宾天了……”


第三十四章 戈然而止
　　那一声‘太上皇……宾天了……’，转眼间传遍了雨中的皇宫，手持长枪的卫士单膝跪下，雨水顷刻间将长裤浸湿。手扶腰刀的侍卫躬身低头、太监宫女齐刷刷跪倒一片。正在宫中操练着的杠夫，手臂一抖，重达万斤的独龙木，几乎掉在地上，但是放在木上的碗，却滑落下来，在平整的路面上摔得粉身碎骨。
　　负责操练杠夫们的大太监，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自从太上皇病危，三百八十四名杠夫便开始没日没夜的操练，他们扛着的独龙木，和真正的帝王棺材差不多大小，差不多重量。每天练习的时候，要在上边放一碗水，要走到一滴水也不撒出来才算合格。日复一日的练习，为的就是要在出殡那一日让棺木走得四平八稳。
　　而今天，太上皇宾天，三天之后，葬礼就要举行，大太监颤抖着双手，这可不能出一点纰漏啊。
　　正在房内对影自怜的曹美人，手腕一抖，长长的娥眉顿时画的长了一点。她的心，莫名激荡起来。曹振本就计划，若是太上皇不死，就要想办法赶紧送他一程了。没想到，简直是心想事成，刚刚把政变的事安排好，太上皇就配合的咽了气，如此一来，倒是省了自己不少功夫。
　　“来人啊！”曹美人抓起一块白帕，将画歪的眉毛擦拭一番，轻声吩咐道：“马上去德寿殿。”
　　就算是个寻常人家，死了长辈，丧事也要办的极为隆重。何况是一代帝王。赵昚死后，首先要选个良辰吉时入棺，随后宫中要连续三日举办法事，所有文武官员，皇亲国戚全要入宫吊唁。三日后出棺，光是杠夫，就要三百八十四人，分成一百二十八人一组，三班轮换将棺木送到皇陵。而随行侍卫和禁军的人数不得多也不得少，要刚好一千六百一十八人。另有七十二名知名道士、七十二名僧人、七十二名尼姑和七十二名道姑身着法衣，手持法器，随队举行念经做法。
　　棺木之前有百骑开道，另有六十四名举幡人。棺木之后，随行乃是皇帝等人，再后是文武百官，皇亲国戚要在百官之后。出殡之时，可以说是满朝文武尽出，声势浩大。满城百姓戴孝送行！
　　曹美人缓步朝德寿殿走去，心中盘算着，今天唯一的吉时已经过去，太上皇要是入棺，就要在子夜之后。文武百官最快也要在午夜之后才能开始入宫吊唁，伏杀韩侂胄，就要在那时候。
　　沿途许多侍卫都单膝跪在地上，不到换班之时是绝对不得站起来的。转过一个园门，一名侍卫统领模样的军官正倚门而跪，曹美人忽然回头一看，轻声道：“呀，本宫的手帕怎地掉了……”
　　在她身后约莫五六丈之外，一块绣着鸳鸯戏水的手绢落在地上，被雨水打得湿漉漉的。随行的太监宫女争先恐后抢上前去捡起。曹美人似乎不经意间，从衣袖里露出一个小小的纸团。那个被捏得只有核桃大小的纸团，蹦蹦跳跳的在雨地里滚了两下，落在侍卫统领的身前。他闪电般的伸出手去，将那个纸团捏在手中，随即蜷缩回袖子里。
　　王淑然拾起手帕，眼角的余光却从未离开过曹美人，她那微小的动作，逃不过王淑然的眼睛。小小的宫女心中一动，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举起手帕叫道：“娘娘，手帕已经捡回来了。只是有些脏了，要不奴婢现在就拿去洗洗？”
　　曹美人哪里会去管那么多事，随口应付道：“嗯，那你就去吧。”
　　王淑然捡起手帕，缓步朝来时的路走去，片刻之后，回头望去，却看曹美人已经走远，那个侍卫统领却还老老实实的跪在地上。王淑然冷笑一声，快步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无聊的数着地面上被雨水砸出的涟漪。等了一会儿，再度探头望去，园门口僻静万分，那个侍卫统领已从袖中取出那张纸团，看完之后塞入口中。
　　王淑然眉头紧了紧，既然做的这么细密，想必是有大事要发生，想要直接从他口中套话，估计也不太可能。自己手无缚鸡之力，更提不上去打倒他，逼问他。想了想，王淑然迈步走向园门。
　　侍卫统领并没有抬头，他在宫中许久，只听见一个人的脚步声，那就不用问了，不是太监就是宫女。一双红色小布鞋映入他的眼帘，他心中不由得暗赞一声，这小脚看起来真是玲珑无比。没想到，那双他很欣赏的小脚竟然停在他的面前，耳边还传来一个年轻女子冷冰冰的声音：“娘娘命我转告你，时间紧迫，交代你的事，一定要办好，绝对不可以出任何纰漏。”
　　侍卫统领心中一懔，他一直都没有抬过头，也不知道王淑然便是方才那个去捡手帕的人，如今听见这番话，立刻答道：“姑娘尽管告诉娘娘，曹大人的恩德，小人一直铭记在心，从不敢忘记。这件事，小人就算拼了命，也要为曹大人和娘娘做到。”
　　“嗯，你知道就好！”王淑然皱了皱鼻子，这家伙说话还真是有水平，光知道这件事和曹振有关，但具体是什么事，就一点儿也摸不着头脑。但自己势必不能问的太多，想了想，王淑然悠悠的说道：“事成之后，娘娘和曹大人论功行赏，你当记首功，只是……此事凶险，统领大人也要小心。”
　　既然堂堂美人都已经要用出声东击西的招数，暗地里传纸条给某位侍卫统领了，这件事能不凶险吗？
　　侍卫统领冷哼一声：“宫中今天晚上轮值的，大部分都是咱们的人。韩侂胄不入宫便罢，入宫定然绝无生理。若是韩风陪他一起入宫，以他的身手，或许还有些麻烦。但是大臣入宫又不能携带兵刃，我们只要小心谨慎一些，他父子来一个死一个，来两个死一双！”
　　王淑然被这番话震的心中乱抖，好容易强压着情绪，平静的说道：“这样就让娘娘放心多了。我且去了……”
　　说罢，王淑然立刻拔足朝德寿殿方向走去，一走出这个园子，王淑然警惕的回头看了看，只见那侍卫统领还跪在原地，她长长的出了口气，转身走上另一条岔道。
　　宫中现在忙的不可开交，各部太监宫女自有职事，已经做好准备的道士们和尚们已经摆开了法坛，念经的念经，做法的做法。御膳房的人也即刻开锅，赵昚一死，光是供奉的菜肴，就要整整一百零八道，而且繁复无比，一道鸭舌，就要整整五百只鸭子。算起来，最清闲的反而是王淑然这样伺候各位妃子的宫女太监们，清闲了些。
　　可是，这当儿想要找人把消息传递出去，实在是太难了，王淑然是唯一一个能够打入曹美人身边的卧底，而平素和她互通音讯的，是御膳房的两名小太监，一人时常来曹美人处送菜，另一人则负责去宫外采购菜肴。三人一线，才能把消息及时快速的传递出去。
　　而这个时候，御膳房的人又怎么可能抽得开身。王淑然已经快要走到御膳房了，远远看到那里太监们忙的不可开交，许多人提着食盒，捧着盘子进进出出。如此混乱的场面，想要找到那两个通风报信的小太监，简直是痴人说梦。更何况，他们俩说不定现在正忙着到处送菜，根本就不在御膳房里。
　　“消息若不及时传出去，韩大哥和韩相公就有危险了。”王淑然暗暗攥了攥小拳头，既然御膳房这条路走不通，那便自己想办法把消息递出去。
　　她快步朝南宫门走去，走出去没多久，忽然看到方才那名侍卫统领，铁青着脸，带着几个人四处搜索着什么。
　　王淑然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自己假传懿旨，骗了那个统领。看样子，没过多久就已经被揭穿了，曹美人筹谋大事，既然交待了他去做，自然需要他再和曹美人联络，那个园子距离德寿殿本来就不远，此时又是侍卫换班的时候。统领安排好了人手，回去找曹美人禀告，两人一对面，王淑然的身份立刻就被揭破。
　　小雨帮助王淑然在宫廷里隐藏行踪，雨水冲刷着地面上的脚印，雨水遮挡着侍卫们的视线。王淑然小心翼翼朝南宫门靠近，过了大殿，前方到南宫门是一片宽阔的广场，平时官员们上朝之前，就在这个广场聊天吹牛打屁来消磨无聊的时间。这片广场足有数十丈之长，王淑然不知道宫中千余侍卫已经有多少人被曹振控制，她只知道追踪在她身后的人越来越多，也追的越来越近。
　　只要走上广场，就再也没有能够隐藏自己的建筑和植物，王淑然深深的吸了口气，顺手捋了捋被雨水沾湿在额前的头发，一手抓起快要垂到地面上的裙子，那裙子因为被雨水打湿，几乎要缠在小腿上。如今一被提起，双腿就像没有束缚一样自由。
　　就像童年时在江北的田野里奔跑，就像父亲为自己亲手扎了第一个风筝，牵着风筝欢乐的到处奔走的时候。王淑然不顾任何形象朝南宫门跑去，守门的官兵沉浸在哀伤之中，对突如其来狂奔而至的少女充满了惊诧。
　　“拿下她，她偷了娘娘的首饰……”一声厉喝在身后响起。
　　王淑然几乎立刻开口叫道：“曹……”
　　叫声却戈然而止。


第三十五章 临安大乱
　　皇宫之中，有资格带武器的，除了皇帝特旨允许的官员之外，就只有侍卫们了。那些可以拿着御膳房菜刀的厨子们，自然是不算的。宫中侍卫的武器也有严格的规定，譬如金枪班用的就是清一色的钩镰枪，而唯一有资格用弓箭的，只有神弓班。
　　虽然名字是叫班，但是大宋军中弓手占据半壁江山，神弓班的侍卫也足足有二百多人，三班轮值，每次也有近百人在宫中。能够入选神弓班的，个个都是军中神箭手。入选考核的时候，百步之遥，十发至少要有七发以上在红心，余下的还不能偏的太多。可以说，能够入选的，十箭至少也可以命中八九箭，甚至十发十中的，也不在少数。
　　守在南宫门的卫兵，看到的这一幕，今生今世都难以忘记。
　　凄风冷雨之中，一位少女冒雨狂奔，身后忽然闪出几名身穿侍卫服饰的男子，一边大呼小叫着一边追来，其中一人停下脚步，取出弓箭，立于檐下，一箭将那数十步之外的少女射倒……
　　少女倒下的地方，距离南宫门只有十步之遥，卫兵们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快步走到那少女身边，低头查看。那几名侍卫已经飞快的赶了过来，为首一人厉声喝道：“这个贱人乃是曹美人宫中婢女，斗胆盗窃曹美人珠宝首饰，被发现后还妄图逃出宫中。这样的贱人，杀也就杀罢了。”
　　几名卫兵又不是三岁小孩子，怎么可能相信这么荒诞的谎言，婢女盗窃妃子财物的事，在宫中屡有发生，但决计没有当场被抓获的。最熟悉妃子们的，便是这些贴身婢女，若是被当场抓住，只能说，她们实在蠢到家了。这几名侍卫，身上都是五品四品官服，在侍卫中也是佼佼者，抓一个婢女能出动他们？笑话！
　　但是没有品级的卫兵们又何必为了个婢女跟侍卫过不去？一个个低着头，拉着斗笠，眼睁睁的看着那几名侍卫将那女子的尸体拖走。
　　“咦，这是什么？”一名卫兵指着地面。
　　地面上湿漉漉的都是雨水，隐约有些字迹，却已被雨水冲得十分模糊，只能看到，地上有血印，而残留下来的血印，看起来，一个像是‘X’，一个像是‘十’。
　　什长没好气的喝道：“说不定是那女子临死前写下的字，稀里糊涂的，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今天太上皇宾天，大家都老实点，别出了什么篓子，到时候咱们吃不了兜着走。那些侍卫宫女们的龌龊事，咱们少管。”
　　蒙蒙细雨还在不断落下，终于，将那淡漠的‘X’‘十’也冲刷的干干净净。
　　廊檐上的雨水一串串流下，韩风打开房门，抬出一张小桌子，上边放了几样小菜，又转身回房去拿了一壶酒两个杯子，走出门口，双腿一盘，竟然大大咧咧的坐在地上，举起酒壶，添了两杯酒。
　　一杯，洒在地上，一杯，一饮而尽。
　　“太上皇，这一杯敬您。”韩风擦了擦嘴角的酒渍，淡淡的说道：“整个大宋我只佩服三个人。我爹，辛大人，还有太上皇您。”
　　韩风笑了笑，接着说道：“以上排名不分先后，说起来，我最佩服的还应该是您。遥想当年，太上皇刚刚登基即位，高宗皇帝还在幕后，即位第三天就敢为岳武穆平反，这等气魄何人能有？高宗一生不敢言北伐，小胜便要议和，输了更是屁都不敢放一个。但是太上皇您，年纪轻轻的时候，任用虞允文相公主持北伐，二十余万大军北上，虽然功亏一篑，但这份豪情壮志已不输于任何人。”
　　“北伐输了不要紧，我还佩服您之后的二十年里，能把半壁江山整顿如此富饶，带甲之士扩充到四十余万。江南民富，四海通商，这是您的功劳。”韩风又倒了两杯酒，右手杯碰了碰左手杯，随即一杯倾地，一杯饮尽。
　　“这里没有外人，我跟太上皇您说个秘密。”韩风狡黠的笑了笑：“其实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倘若我告诉任何人，我来自一千年以后，只怕没人会相信我，不过，您现在已经死了，或许也重生在某个年代。您应该会相信我吧，我知道，大宋再过数十年就彻底完蛋了，不过，灭宋的不是金，而是蒙古。这些我都知道。”
　　“那时候我重生于韩家，心中惶惶，不知如何面对这个世界，行事多有乖张，一切依着性子来。想着大不了就再死一次。后来，也是您老人家点醒了我，一个时代的落幕，有其因，才会结其果。如果我们一起努力改变一个悲剧，那将来便会是光明的。”
　　韩风怅然的举起酒杯：“可惜，你还没有看到北伐，就先走一步了。这一杯，我敬你！”
　　若是有人知道韩风在自己的房间门口，举着杯子自言自语是在跟太上皇说话，一定会跑到御史台去弹劾韩风一笔，告他一个大不敬之罪。只不过，对于韩风来说，赵昚的死，与其在他灵前哭哭啼啼表达忠心，不如就这么喝上两杯，心里反而更痛快一些。
　　“宫里的吊唁，今天是我爹过去，明儿我再去。您可别见怪。”韩风一本正经的倒了第三杯酒：“今天，那些一二品大员都会过去，我一是品级不够，二是因为不想和许多虚伪的人一起在你灵前，看他们假惺惺的号啕大哭。喝了这三杯酒，我韩风立誓，打一场漂亮的北伐，为汉人造一个铁桶江山！”
　　假如赵昚真的还活着，只怕此时要跳起来跟韩风大骂一通，为什么不是赵家的江山而是汉人的铁桶江山？这，才是韩风最真实的想法吧！
　　“大人，大人……”几名锦衣卫的官员风机火燎的跑进韩府，一溜烟冲到韩风的别院，本来都已经跑得气喘吁吁不顾形象了。突然看到韩风比他们还不顾形象的坐在地上，不由得为之一愣。
　　“出了什么事，大惊小怪？”韩风放下酒杯，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
　　“两件事，大人不可不防。”为首一人是跟随苏夕颜办事许久的皇城司老人了，年近半百，经验丰富。他快步冲到韩风面前，抱拳道：“我们仔细研究过这些天来，金国刺客疯狂刺杀的官员。抛开文官不说，武将全是禁军军官。而且，很巧合的是，这些军官的轮值日期，都是最近半个月之内的。换句话说，如果他们受伤或者死亡的话，禁军统领，只有三个人能在这半个月里在皇宫当值。”
　　“哪三个？”韩风眉头一拧。
　　“聂炎彬，章新，曲延。”那位老官员沉声说道：“他们三人的出身很有问题。聂炎彬有亲眷在曹府任婢女，而聂炎彬更是在曹府渡过少年时光。章新为人贪婪，典型的要钱不要命，吃卡拿什么都干，好几次差点被免职，是曹振出面保了他下来。曲延在军中的名声还算不错，不过，当年皇城司就曾经查过他，此人性好渔色，曾经霸占过下属妻子，被下属弹劾。那时，曹振在兵部任职，后来事情不了了之，虽然没有证据，但是如今看起来，很可能是曹振替他压下，收买了他。”
　　“今天，皇宫哪个当值？”
　　“聂炎彬。”老官员严肃的答道：“太上皇宾天，宫中宿卫要加派人手，禁军一共出动六营兵马三千人。聂炎彬负责今明两日皇宫安全。”
　　韩风皱紧了眉头，隐约感觉有些不妙，便喝问道：“你说两件事，还有一件事是什么？”
　　“两个时辰前，在南宫门发生一起命案，神弓班班值，亲手射死一名婢女。”另一位年轻一些的锦衣卫官员禀告道：“据南宫门卫兵说，被射死的婢女，来自曹美人宫中。是偷了曹美人首饰，随后拒捕逃跑，被神弓班当场格毙。”
　　“不可能！”韩风斩钉截铁的说道。
　　“是，属下也觉得不可能，所以详细打探之后，才知道，这名婢女名叫王淑然，当时被一箭射穿脖颈，当场身亡。死前曾经在地面上留过血字，只是字迹已经被雨水冲刷，守门的官兵只看到两个怪异的字。”
　　他伸手沾了沾口水，在韩风摆着酒水的桌子上，写下了一个‘X’和一个‘十’。
　　韩风心中一震，王淑然在宫中作为内线的事，几乎就没有几个人知道。寻常锦衣卫官员更加不知道，在他们眼中，是觉得一名宫女怎么也不可能因为偷东西，企图从南宫门逃走，结果被神弓班当场格毙。
　　但是韩风知道，王淑然要冒险闯南宫门只有一个原因，就是她已经没有别的办法跟外界联络。而这么焦急的要联络，必然是从曹美人处得知了重要情报。甚至，这情报连一天的时间都等不起。
　　‘X’和‘十’……韩风脸色黯然，这是‘杀’‘韩’残留下来的部分吗？
　　那个江北的少女，在血腥的屠村雪夜里，几乎被金兵侮辱，是韩风亲手将她救下。带着她回到江南，又是她，在细作司需要人手入宫内应的时候，怯生生却极为决绝的站出来说：“我要去！”也是她，在平定李凤娘的时候，不顾生死，还傻乎乎的要拿着发簪捅死李凤娘为自己报仇……
　　韩风仿佛看到在南宫门，凄冷的冰雨胡乱拍打在那个娇小的女子身上，带着她的体温一点点冷却下去，她用生命最后的力量写下的两个字，被雨水冲刷殆尽，所幸，还有最后的字迹，在提醒着自己——“杀韩”！
　　仿佛有眼泪顺着韩风的眼角流落下来，他伸手擦了擦眼角，冷冷的说道：“入宫，今天，临安大乱！”


第三十六章 闯宫
　　临安东城的军营里，全军戴孝，就连旗帜都已换成了白旗。军士们小心翼翼的整理着铁甲，当心不要被雨水打湿，身上的白衣麻布，表示着这些军人的哀伤之情。赵昚，无论是在民间，还是在军中，都极为受人爱戴。这样的帝王死去，对于纯朴的人们来说，不亚于失去了自己最尊敬的人。
　　金钱豹独坐在营房之中，摩挲着手中的长刀。执掌铁甲军这么久，他自信铁甲军的素质比起当年更胜一筹，如今的铁甲军，就算是和完颜璟的近卫军对面硬冲，想来也不会落于下风。为将者，就是要把自己的魂，注入到一支军队之中。有什么样的将领就会有什么样的兵，金钱豹带出来的兵，军纪森严，悍勇善战，不畏艰难。这支军，或许不需要很久，就可以驰骋在江北的土地上，一展风采了。
　　正想得出神，忽然营房外卫兵高声叫道：“都指挥使大人，锦衣卫李飞镖求见。”
　　“请他进来！”金钱豹放下长刀站了起来。
　　房门打开，李飞镖大步走了进来，他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上，身上的衣服都已湿透，看起来十分狼狈，走进门冲着金钱豹抱了抱拳便急急忙忙的说道：“韩大人有事要荆将军援手。”
　　“说！”金钱豹脸色也不禁严肃起来，韩风现在自己的力量不能完成的事还真不多。如果需要自己出手帮忙，那必然是出了大事。
　　李飞镖知道韩风和金钱豹的关系，直率的说道：“韩大人请荆将军集合铁甲军，镇压临安诸军，如有擅自调动者，铁甲军格杀勿论。”
　　“没问题。”金钱豹根本就没有询问这是不是皇帝的旨意，也没有询问韩风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做兄弟的，只要有信任就足够了。
　　“拜托荆将军了。”李飞镖躬身一礼，便径直出了房门。
　　金钱豹抓起桌子上的长刀，随手将挂在架子上的盔甲取下，厉声喝道：“来人，传我将令，铁甲军全副武装，全军集合。”
　　百十匹烈马雨中狂奔，马蹄踏下，水花四溅，沉重的马蹄声，惊得路人四散躲避。皇城之下，许久没有见过如此狂野的骑手了。尤其这些骑手身上清一色穿着锦衣卫官服，腰上明显带着武器，杀气腾腾，气势汹汹的模样，让那些平民老百姓看了就觉得害怕。
　　雨水迎面打来，脸上隐隐作痛，韩风伸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厉声吩咐道：“简怀诛……”
　　“在！”
　　“从这里去豹组兵营，所有人员立刻集合赶赴皇宫。”韩风咬咬牙：“两刻之内，我要看到一千铁骑出现在南宫门。”
　　简怀诛用力一勒缰绳，硬生生的将马头拉向另一个放心，一手高高挥起马鞭，重重一鞭落在马臀上。烈马吃痛，奋蹄前行。
　　“和尚！”
　　小和尚立刻跃马上前。
　　“挑选一些身手好的弟兄，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马上进入皇宫，找到我爹和官家，把他们保护起来。”韩风顿了顿，接着说道：“谁挡，就杀谁。”
　　看着小和尚离去的身影，韩风加快了速度，带着部下一溜烟赶往南宫门。平素官员上朝，就在南宫门入皇宫，离南宫门不远处，许多官员的随从护卫都在宫墙外聊天等候。韩风眼尖，率先看到韩府的轿子所在，立刻冲了过去，厉声问道：“我爹呢？”
　　“刚刚入宫，还不到一刻钟。”那名随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着韩风一脸杀气的模样，呆呆的答道。
　　“坏了！”韩风恨恨的一捶大腿，到底是来晚一步。当即跳下马来，身后百余名锦衣卫翻身落马，手按兵刃跟随在韩风身后。
　　天色已暮，皇宫大门已经关闭，只有宫门外悬挂的灯火，还在照亮。韩风径直走到南宫门，挥拳砸门，高声叫道：“开门，我是锦衣卫韩风，有急事要见官家。”
　　门内一阵骚乱，片刻之后安静下来，一个沉稳的声音答道：“末将禁军统领聂炎彬，今日天色已晚，若是有急事，韩大人可以写成文书，交由内值太监转递官家。开门，却是答应不得！”
　　“放屁！”韩风大骂出口，随即退了两步，高声喝道：“门里的禁军听着，曹振、聂炎彬企图谋反，你们立刻打开宫门，做无罪论处。否则，格杀勿论。”
　　韩风话音刚落，南宫门四丈高的城墙上立刻涌出一片官兵，手持利刃，弓箭在手，瞄准下方。锦衣卫官兵立刻拉着韩风急退，还好这是雨天，弓一潮湿就容易损坏，驻守官兵通常都不带弓箭。只有寥寥几支利箭伸出宫墙，锦衣卫们举起兵刃，格开射下的利箭。
　　宫墙外的随从护卫们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目瞪口呆，韩风居然口口声声说曹振要造反，这可是要诛灭九族的大罪啊！而宫里的反应也未免太强硬了一些，话音刚落，这边羽箭就已落下，看来，今天不是曹振要谋反，就是韩风要造反了。
　　没等那些随从醒悟过来，奔雷一般的马蹄声远远逼近，沿着御街，一片黑压压的重甲骑兵蜂拥而至，人如虎马如龙，利刃如雪。他们没有旗号，毫不吝惜的让坚固的盔甲暴露在凄风冷雨之中，全身上下，除了那一双带着杀气的眼睛，就再看不到一寸肌肤，就连胯下战马，也披挂着厚厚的马甲，銮铃之声震耳欲聋。
　　宫墙上的官兵已经惊恐的叫了起来：“是锦衣卫的豹组，是豹组……”
　　聂炎彬快步跑上宫墙，冷眼观看已经在南宫门前汇聚在一起的豹组官兵，心里一阵发寒。这支军的威名，他已经听过太多次了，皇宫并不是什么雄城高墙，面对这些官兵，是不是能坚守得住，他的心里也完全没有把握。
　　“韩风要谋反！”聂炎彬看着自己的部下，一字一句的动员道：“你们看看，大宋建国以来，除苗刘之乱，什么人敢陈兵皇宫？什么人敢目无天子？我们是禁军，是保卫官家的军队。韩风想要谋逆弑君，我们就要血战到底。”
　　或许是聂炎彬的话，给了那些分不清黑白的官兵们勇气，他们又握紧了手中的兵刃，看着墙下的‘叛贼’韩风，时刻准备战斗。
　　皇宫的情况，聂炎彬很放心，曹振在外围安排着他统领六营兵马控制局势，在内，有早已调换上去的侍卫们打点一切，或许此时，官家已经在曹振的掌握之中，而刚刚进入皇宫的大臣们，也即将落入侍卫们的手中。那时候，已成傀儡的官家站出来说句话，满城兵马倒戈，区区豹组，又能兴风作浪？
　　“进攻！”韩风抽出腰间长刀，重重的往下一压，一滴雨水落在锋锐的刀尖上，四溅飞散。
　　重甲骑兵第一列立刻下马，举着兵刃，无视对方零星的箭矢，十余人抱起皇宫门前的石狮子，重重的朝宫门撞去。
　　沉重的石狮子撞击在厚实的宫门上，砰的一声巨响。守在宫门内的官兵顿时色变，目光齐刷刷的投射在那足足有一棵树粗细的门闩上，心里才稍稍安静了一些。
　　随后几列骑兵提着兵刃，策马列阵宫门之前。他们那肃杀的气息，让宫墙上下的人看到都不寒而栗。太过于镇定了，这一支军马似乎无视眼前的敌人，他们只等着前方的战友将宫门撞开，然后便会冲进去大开杀戒。
　　一百名铁骑举起骑弩，斜向上指着宫墙上的官兵，谁敢拿弓箭，就立刻将谁射翻在地。若是不拿弓箭的人，他们似乎都懒得浪费箭矢。
　　这种漠视的态度极大的打击了宫墙上官兵的士气，只有极为自信的人，才会如此无视。聂炎彬的心忍不住提了起来，他知道，宫门再坚固，也顶不住石狮子的轰击，一次两次，终究会把宫门轰开。到时候，自己的兵马要如何阻挡这些骄傲并嗜血的豹组官兵？
　　一队队官兵蹲在宫门之后，前方的官兵将厚重的一人多高木盾架在肩膀上，后方的官兵把手中的长枪斜举，从木盾上挑出。宫门再宽，最多不过六骑并肩而入，如今，唯有用这种最直接暴烈的方法对抗即将冲杀进来的铁骑。
　　聂炎彬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平静的皇宫，仿佛还能听见从内宫里传来做法事的声音。此时此刻的他，深刻体会着什么叫‘时间就是生命’，如果侍卫们能够赶在韩风冲进来之前控制局面，那还有胜利的机会，否则的话，自己唯有用生命来报答曹振了！
　　聂炎彬默默走下宫墙，在成队的官兵身后站定，缓缓举起手中的长枪。
　　砰！砰！每一次撞击，都会让宫门瑟瑟发抖，都会让许多灰尘从门缝里落下。粗大的门闩似乎也无力阻止石狮子的撞击，每一次被撞，大门弹开的角度都会更大，甚至，现在已经可以借着被冲撞时的门缝，看到门外那沉默坚毅的骑兵正准备扬起手中的武器。
　　沉默的对峙，没有令人血脉沸腾的呐喊，没有令人心烦意乱的冷箭，天地间只有那不断撞击的‘砰、砰’巨响。
　　韩风翻身上马，身上已披上一副软甲，长刀在手，冷眼看着南宫门。三十二盏猩红的宫灯，就像黑夜里魔鬼的双眼，在默默的凝视自己。这一仗，赌的就是韩侂胄的生死，赌的就是大宋的未来。赢家只会有一个！
　　漆黑的夜幕下，风声更大，雨声更急！
　　身在宫中的人，根本就不知道外边到底在做什么。韩侂胄、郦尚书等一行官员，在太监的指引下，朝着德寿殿的方向走去。这些平素出门都有人打伞的官员们，如今个个都自己撑着伞，走在湿滑的石路上，靠着前方的气死风灯照着路，他们还在说话，他们还不知道外边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走过往日上朝的金銮殿，进入内宫，朝德寿殿去的路上，是一片小巧精致的花园。花园里怪石嶙峋，树木茂盛。一颗颗巨大的怪石，在黑夜里看起来就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怪兽一般，无尽的黑夜仿佛庞大的魔灵，那若隐若现的大树，只是它伸入人间的手臂。
　　一名藏身石缝里的侍卫，将已经扣紧了机括的弩，搭在手臂上，锐利的目光顺着进入花园的官员搜索着最重要的狙杀目标。
　　他的呼吸缓慢而有节奏，手臂平稳的如同磐石，弩上的箭矢一个个指向走来的官员们，时刻准备着将那一箭放出。
　　走进花园之后，领路的太监渐渐放慢了脚步，挨到韩侂胄的身边，声音比平素略高了一些，尖声说道：“韩大人，老奴还是在您身边给您照亮吧。这路，滑得很！”
　　弓手们立刻扣紧机括，花园里，二十架弩，全部指向韩侂胄！


第三十七章 宫变
　　雨夜的灯火是暗淡了许多，但是也绝对不至于让一位老太监特意走到韩侂胄的身边来为他照亮。宫里的路又不是乡间小路，这里铺路的每块石头被都打磨的平平整整，路边有花草树木。若是旁边有池塘，就必然有栏杆扶手之类的东西挡住，决计不会让人轻易掉入水中。
　　韩侂胄一生之中不知道经历过多少大风大浪，那太监陡然提高的声调，和那高高举起的灯笼，让他的心莫名提了起来。灯笼里迷茫的光芒，清清楚楚的映照出一滴滴从天而降的雨水。韩侂胄突然醒悟过来，老太监是在告诉某些人，自己就是韩侂胄！
　　说时迟那时快，韩侂胄一把抓住老太监的手腕，反手将他拖到身前，顺手夺下他手中的灯笼，远远丢开。嗤嗤嗤嗤，一阵密集的破空之声，二十支短箭射向韩侂胄，尽数打在那老太监的身上。费尽心机的老太监，喉头格格作响，一口口鲜血喷了出来，瞪着死不瞑目的双眼，软软倒地。
　　韩侂胄立刻丢下他的尸体，随行官员一片大乱，前方带路的太监们根本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惊恐万分的丢下手中的雨伞灯笼，撒腿就觅路而逃。
　　功亏一篑并不能让这些侍卫沮丧。人，只要还在花园里，就注定他难逃一死。二十名侍卫齐刷刷的抽出腰间利刃，将短弩毫不吝惜的丢弃在地上，狸猫般冲了出去。这一行官员怕不得有四五十人。他们迎头堵截，见人便砍。反正文武大臣随便杀，若是曹振政变成功，还怕没有大臣来填补空缺吗？
　　汗流浃背的豹组官兵再度抬起石狮子，用尽全身力气朝南宫门撞去。已经被冲击得几欲断裂的门闩，再也无力支持下去。咔嚓一声脆响，门闩重重跌落下来，沉重的石狮子被官兵们丢弃在地上，南宫门缓缓打开。
　　“杀！”一声暴喝，如同秋日里的惊雷，在南宫门炸响。门前的官兵默契的左右闪开，身后的铁骑一拥而上。马蹄纷飞，势不可挡的撞入堵在门口的禁军之中。长枪连扫，钢刀纷飞，马蹄将护体的木盾踏成碎片，片刻之间，在禁军中杀出一条血路。
　　韩风坚定的长刀前指，所有豹组官兵一阵风似地朝南宫门卷去，以摧枯拉朽之势将挡路禁军踏成肉糜。坐在马背上的官兵居高临下，枪若游龙刀似雪片，所过之处一片鬼哭狼嚎。鲜血流淌在南宫门的土地上，随着雨水，一起渗入地面，却留下一片殷红。
　　聂炎彬紧紧咬住牙关，拼命招呼部下挡住豹组前进的道路。但是一群绵羊怎能挡住狼群的脚步？鼓起勇气的禁军还没再度排好阵势，就已被铁骑冲得七零八落。豹组的威名不是空口得来的。一支支骑兵队冲入进军之中，转眼间将他们分割成一个个小块，借助马匹的速度，以少围多，不断在局部形成以多打少，快刀斩乱麻的宰杀着负隅顽抗的禁军。
　　韩风跃马而至，看也不看朝自己肋下刺来的长枪，手中钢刀迎头斩下，刀锋所取，正是聂炎彬的大好头颅。数支枪花乱颤，眼瞅就要把韩风的身体刺出几个透明窟窿，却见韩风左右两边双骑抢出，将那几名守卫在聂炎彬身边的官兵尽皆劈翻在地。
　　进攻者只管进攻，两翼和身后全部交给自己的战友，这才是豹组威震天下势不可挡的战法。要有足够的信任，要有足够的默契！绝非一朝一夕可以达成，没有上过战场的人更不会明白这种用生命培养出来的默契。
　　聂炎彬举起朴刀，奋力一挡，他少年从军，在军中算得上是勇武。可面对活生生打死李冬豪的韩风，聂炎彬一合之间，便已判断出，自己决计不是韩风的对手。势大力沉的钢刀重重劈在朴刀上，让他几乎拿捏不住手中的兵刃，虎口剧震，手腕发麻。聂炎彬忍不住恨恨的骂了一声：这小子吃什么长大的，力气这么大……
　　韩风得势不饶人，刷刷刷又是三刀劈下，聂炎彬想退，可是人的两条腿怎么可能快过马儿的四条腿？他想反守为攻，但是韩风刀势凌厉，快如闪电，一刀刀连绵不断，让自己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防守都已疲于奔命，哪里来的力气反攻？
　　三刀落下，朴刀再吃力不住，枣木杆子断成两截，聂炎彬左手握刀，右手将半截杆子朝韩风面门丢去，就地一滚，好不容易躲开兜头一刀。
　　韩风横刀一挡，将那半截杆子不知道砸飞到哪里去了。马蹄连连，紧逼聂炎彬，夜幕中，聂炎彬勉强还能看到韩风的脸色，铁青之色如同地狱里的判官，不知道是谁的血珠溅在韩风的脸上，被雨水打散，顺着脸颊流下，就像两行血泪。
　　“去死吧！”韩风跃马从聂炎彬头顶掠过，长刀力劈，雪练般的刀光划破黑夜，将那一颗大好头颅劈成两半。
　　“胆敢抵抗者，杀！”韩风冷冰冰的丢下一句，径直朝德寿殿方向冲去。简怀诛等人惟恐有失，一队骑兵紧随在韩风身后，风一般朝内宫卷去。
　　身后，南宫门已成修罗场，到处是血肉模糊，到处是尸横遍地。
　　和尚们诵经的声音和道士们的法器交相辉映，佛道两家在帝王的丧礼上极其和谐的融为一体。法相庄严的尼姑和道姑们分坐两侧，你找你的如来佛祖，我找我的无量天尊。所以方式方法不同，但是目的只有一个，为赵昚的后事做得漂亮一些。
　　富有节奏感就像唱歌一样的诵经声，让许多太监听得昏昏欲睡。宫里是用人之际，无论多么疲劳都不能睡觉。太监们已经熬的用手指甲掐自己的手腕都快没有知觉了。甚至有的太监恨恨的想要捏一捏自己已经残缺不全的命根子，来刺激一下已经进入半昏厥状态的大脑皮层。
　　嫔妃们跪在德寿殿两边偏殿，正堂里只有赵扩、太皇太后和皇太后有资格进入。守在门口的太监头昏眼花，脸上还得做出戚戚之色，实在是难为了他们。
　　远处一片灯火，一行人提着灯笼快步朝德寿殿走来。太监顿时来了精神，高声叫道：“门下省侍中佐天子曹振大人觐见。”
　　曹振带着几名官员，缓步走过偏殿，偷眼望去，目光和曹美人轻轻一交，彼此心知肚明，随即分开目光，继续朝大殿内走去。
　　正堂里，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年纪老迈，此时都被赵扩吩咐人安排下去休息。曹振径直带着几名官员走入正堂，一抖前襟，双膝跪下，行三叩九拜大礼。
　　“曹卿家有心了。”赵扩淡淡的说道。他的目光一直看着躺在棺木里的赵昚，只是略略看了看那几位官员，便又转过脸去。
　　曹振站了起来，拍拍袍子上的灰尘，冷冷的说道：“官家，方才微臣那三叩九拜，拜的是太上皇。有句话，不知道官家听说过没有。良禽择木而栖，赵家皇族便是那木，曹家便是那良禽。数百年来，曹家为了赵家，历代子弟抛头颅洒热血，鞠躬尽瘁。可如今，赵家这棵大树已经积重难返，正所谓朽木不可雕也……”
　　赵扩双目一翻，神色凌厉，语气逼人：“你是不是想说，汉高祖见始皇出巡所说的那句——彼可取而代之？”
　　“正是。”曹振嘿嘿冷笑，逼近两步，厉声喝道：“德寿殿外全是我的人，宫中侍卫都被我曹家控制。今夜轮值的禁军全数听我号令。念在君臣一场的份上，只要官家老老实实的配合与我，我可饶你不死。否则……”曹振看了看那宽大的帝王棺木，放肆的笑道：“那口棺材，只躺一个人，未免太空旷了。”
　　“你能控制侍卫又能怎样？临安禁军六七万，你能控制多少？大内禁卫五班轮值，你又能控制多少？”赵扩说话间抬眼望去，德寿殿外人影涌动，许多侍卫已经围住德寿殿，只是他们还没有轻举妄动，太监们和妃嫔们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有些怪异。
　　“我只要能控制住德寿殿便可。”曹振嘿嘿一笑：“天下再大，帝王能掌控的地方，还是你所在的地方。曹家先祖曾有曹孟德挟天子以令诸侯，又何必浪费自己的力气呢？我劝你乖乖的束手就擒。免得多有损伤。”
　　“就凭你？”赵扩冷哼一声。说起来，曹振也是个文官，而且年岁已经不小了。自己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拳打脚踢之下，打死个半老头子绝对没有问题。
　　跟随在曹振身后那几名官员看起来有些面生，却一个个都身材高大。闻言快步走上前去，挡在曹振和赵扩之间，领头一人躬身道：“官家，请不要轻举妄动，否则，在下只有不客气了。”
　　“曹老贼，想必你安排这场政变，筹谋不是一日两日啊。十余年前就开始把亲信分别往不同的衙门安插。你想朕的天下，想的都快要发疯了。若不是军中你一直无力插手的话。只怕你恨不得能起兵造反了。”赵扩暗叹一声，这也是幸亏了宋朝一直以来的祖制，对军队抓的很严。整个北宋都没有出现过军阀。而南宋初始，为了抵抗金兵，产生了几支武装力量，随后也被赵构用各种手法平复掉。就算是川中吴家，朝廷也一直有力量在牵制他。
　　赵构从一个光杆司令到解除诸多大将的兵权，这个皇帝虽然无能了些，但也绝非一无所成。至少保证了没有军阀割据的出现！赵扩这才陡然明白过来，为什么当年赵构坚持要杀死岳飞，而后来赵昚为岳飞平反，赵构却一言不发。
　　岳飞无罪，在军中威望太高乃是其罪。赵构杀之以安心，却也知道愧疚的！
　　“造反这种事，若是不准备仔细了，怎么能随随便便动手呢？”曹振坦然的说道：“是乖乖听话，还是去棺材里躺着。官家，你没有多少时间考虑了！”


第三十八章 德寿殿的秘密
　　对于赵扩来说，的确没有多少时间考虑了。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这笑容让曹振一阵毛骨悚然。本来造反谋逆的人就会心虚，看到赵扩浑不在意的模样，曹振索性用一声暴喝壮大自己渐渐萎靡的心灵：“把他给我拿下！”
　　几名官员一拥而上朝赵扩扑去。偌大的宫殿里忽然间卷起一阵怪异的风，上百支点亮在棺木四周的烛火齐刷刷的摇曳起来，变幻不定的灯光让这德寿殿充满诡异的气氛。一声沉重的撞击声，在德寿殿响起。曹振骇然回头望去……
　　皇宫之中不得纵马，这个规矩已经被所有人置之脑后，一千铁骑闯入宫中，所到之处，见到的无论是侍卫、宫女还是太监，尽皆厉声喝道：“曹振谋反，锦衣卫前来救驾。”若是有人傻不愣登的还在挡路，便是人头落地的下场。
　　骏马虽快，这里毕竟是皇宫，大的让那些习惯了自己家几间瓦房的军士们目瞪口呆。跑了半天，居然刚刚到内宫。
　　韩风率先抢入内宫，花园里数十具尸体倒卧在地，锦衣卫们立刻把心提到了嗓子眼，要是韩侂胄今天交代在这儿，韩风怕不得杀了半个临安城？一具具尸体被锦衣卫的官兵们翻过来仔细检查。这些死人，有大臣、有太监、有侍卫……就是没有找到韩侂胄。
　　跟随在韩风身后的简怀诛长出了口气，这时节，找不到尸体就是最好的消息。
　　“这个侍卫是被人用重手法格毙的。”韩风仔细看着一具侍卫的尸体，他的咽喉处绵软无骨，身体没有别的表面伤痕。韩风淡淡的说道：“和尚他们应该已经进宫找到我爹了。也只有和尚才能用手掌击碎喉骨。这个混蛋，到了这时节，还不喜欢用兵刃！”
　　简怀诛闻言大喜，抱拳道：“既然无法已经入宫找到大人，那他们想必应该朝御膳房方向退却了。”
　　宫中要说有什么地方最容易离开，那就是御膳房。那里因为长年要接收民间送菜，车子时常进入御膳房。道路都比一般宫廷道路修的要长一些。从那里离开，直接就是临安西城。
　　“未必会离开皇宫。简怀诛，你带人去御膳房方向搜寻。我去德寿殿！”韩风下了命令，翻身跳上战马，径直带队朝德寿殿方向驰去。
　　德寿殿在后宫之中是一座极为重要的宫殿，这里不仅仅是太上皇饮食起居的地方，也是后宫枢纽。从德寿殿可以四通八达的到达皇宫任何一个角落，曹振整整动用了三百名侍卫包围德寿殿，务求万无一失。
　　在宫中四处扫荡的豹组官兵赶到德寿殿的时候，和包围着德寿殿的三百名侍卫一样，惊讶的看着这座典雅的宫殿。
　　韩风来德寿殿并不是一次两次，今天再度看到德寿殿的时候，心中一样惊疑不定，但是好在韩风还知道自己是过来干什么的，振臂喝道：“缴械投降，否则格杀勿论！”
　　德寿殿内，跳跃的灯火已经恢复了平静。赵扩嘴角轻轻上扬，嘲讽的说道：“曹振，大宋开国近三百年，除了苗刘之乱外，再没有大的叛乱。就算方腊宋江等人造反起兵，攻略也不过一路之地就被迅速平定。朕敢说，天底下再没有一个朝代，能比大宋的根基更好。归根到底在于民富。想要造反的人极少，就算有胆子造反的人，得不到民间的支持，时日一久，自然而然就衰落下去。”
　　曹振脸色铁青，恶毒的看着赵扩，却没有说话。
　　大宋官家背负起双手，冷冷的接着说道：“近两年前，宫中政变。李家势力虽然崛起的快，根基不如你们曹家。但是论到在军中的实力，李家要比你更强。但是李家的叛乱也迅速被镇压下去。那次的事情，虽然没有酿成大祸，却让太上皇提了个醒。”
　　地面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另有两人持剑站在赵扩的身边。其中一人，剑指曹振，随时可以发动，将这位大宋高官毙于剑下。
　　赵扩冷冷的看着曹振，似乎想要在他的脸上寻找到自己想要看见的变化。可他失望了，曹振脸色铁青却还没有气急败坏，反而平静的对视着赵扩。
　　“太上皇曾经跟朕说过，做皇帝的，长年都在宫中。外边的百姓到底生活的如何？官员吏治是否清廉？甚至境内有没有出现叛乱，外敌有没有入侵。所有的一切，都只能依靠别人的耳目来告诉朕。一旦奸臣当道，蒙蔽视听。皇帝就很容易变成瞎子、聋子。甚至兵临城下也浑然不觉。当然，这也包括某些别有用心的人想要造反的话，皇帝也不会知道。”
　　赵扩叹息一声：“在皇宫之中改建这么一个宫殿，朕不敢说后无来者，至少是前无古人了。”
　　德寿殿的四壁是精钢打造，在曹振即将发动的一刻。忽然间在正门处落下一片铁闸。厚重的铁闸，将德寿殿彻底与外界隔离开来。所有的偏殿，所有的房间，都被从正殿里落下的铁闸挡住。没有人能够闯进来，这儿的铁闸，至少也有七寸厚，根本不是人力能够对付的。就算用火烧……想烧透七寸厚的铁闸，也未免有些痴心妄想了。
　　“整个德寿殿只有这个正殿被改建过。现在的德寿殿就是个铁盒子，是个密不透风，厚重无比的铁盒子。你逃不出去，外边的侍卫也救不了你。”赵扩冷笑道：“应该束手就擒的，是你。或许，朕可以考虑开恩，只诛杀你三族，而不是灭了你曹家九族。”
　　曹振终于缓缓的开了口：“曹家盘踞大宋朝堂二百多年，不是你说灭九族就能灭的。跟曹家有姻亲有世交的家族官员数都数不过来。要是你敢诛九族，我敢说，满朝文武至少要死一半。而外地的官员和曹家外系，马上就会揭竿而起，绝不会坐以待毙。所以……你本也不敢诛我九族。”
　　赵扩很不喜欢别人如此挑战自己的权威，愤怒的摇了摇头，指着曹振喝道：“跳梁小丑而已，朕要诛你九族，便是诛了。”
　　“你大可以试试。”曹振双手一搂，竟是压根没把赵扩放在眼里。
　　赵扩心中一动，压抑着火气，换了个语气说道：“你一定很诧异，为什么你这里发动，朕便有了准备。其实，这要怪，就怪你那个女儿，做事实在太没有头脑了。朕早就知道你们两人不对劲。今天太上皇宾天，曹美人来德寿殿之后，她的一位贴身侍女在南宫门被杀。要知道，宫里始终是朕的地方，任何消息都不可能瞒得过朕。动用神弓班杀死一名侍女，这样的手笔，只有那个无脑女人才能做得出来。”
　　“太上皇改建德寿殿的时候，就留了一条地道通向宫外。这地道只能从内打开，从外……万余斤的断龙石，哼哼！”赵扩知道曹振已经是个必死之人，也不怕说出来：“朕身边这两位，你应该也很熟悉，都是太上皇以前的贴身侍卫，如今都已外放做官。秋月白的剑术，朕就不用夸他了。”
　　“那个侍女一死，朕就感觉不对，立刻宣召秋月白二人悄然入宫，躲在地道之中。谨防有变！”赵扩叹了口气：“没想到你的胆子这么大，太上皇刚刚宾天，就敢动手。要不是曹美人杀了那个侍女，朕未必马上就宣召秋月白。要不是太上皇改建过德寿殿，朕也无力阻挡你那数百侍卫。”
　　“人算不如天算。”曹振懒懒的哼了一声：“不过，就算你杀了我，又能怎么样？大臣入宫吊唁，我已经安排人手狙击。现在十有八九应该伤亡惨重。朝中必然大乱，到时候，想取而代之的人，就会动手。魏王不想做皇帝吗？韩家就没有异心吗？失去了韩侂胄作为纽带，你还能控制川中吴家吗？”
　　曹振漠然的说道：“大不了我是先行一步，这江山，你也保不住。”
　　“大宋立国数百年，不是你能明白的。”赵扩挥了挥手，有些疲惫了，对秋月白吩咐道：“活捉他，朕要将这叛国逆贼凌迟分尸！”
　　秋月白长剑如虹，秋水般的剑身在烛火的映照下闪耀着刺眼的金色光芒，令人不敢逼视。听到赵扩的吩咐，秋月白手腕一转，长剑倒插回剑鞘之内，揉身便要朝曹振扑去。
　　曹振眼珠一转，喝道：“且慢！”
　　赵扩点了点头：“听听他要说什么！”
　　“秋月白，你应该拿下赵扩。”曹振脚步后退，口中的话却是连珠炮似的吐露出来：“你杀我，没有多大功劳。杀他，便是我的首功之臣。还有，曹美人不是我的亲生女儿，她现在有孕在身，赵扩都不敢说那个是不是龙子……”
　　秋月白脸色一变，随即变得惨白无比。曹振这句话一出口，便是让他陷入死地。这是皇室的丑闻，是赵扩不能容忍的绿帽子。怎么能被一个侍卫知道？自古伴君如伴虎，知道了皇帝的秘密，自己的下场也只有死路一条。曹振是在逼迫自己，如果不想死，就得杀了赵扩……
　　赵扩没想到给了曹振一次说话的机会，他突然间发难，逼得秋月白陷入死地。心中悔恨不已，正要出口说话，忽然眼前寒光一闪！
　　秋月白反手握住剑柄，长剑出鞘，一股慑人的寒气逼人，剑势如电，一剑刺入另一名侍卫的咽喉。那人怎么也没想到秋月白会先对自己动手，措手不及之下，便已殒命！
　　赵扩惊呼道：“秋月白……”
　　曹振停下脚步，脸上却已露出笑意！


第三十九章 复仇
　　笑意刚刚开始在曹振的脸上绽放，忽然，又重新凝结。秋月白手下不停，欺身上前，手中长剑连挑。锋锐无比的剑锋从曹振四肢掠过，刷刷刷刷四声轻响。曹振那保养的十分细腻的皮肤上出现几道细细的血痕。
　　鲜血沿着那细细的血痕狂涌出来，瞬间将曹振的四肢染得通红，衣衫上血迹斑斑。四剑连出，将他手经脚经尽数挑断。
　　“官家！”秋月白收剑倒提于手，脸色有些惨淡，轻声说道：“微臣受皇恩久矣。如今德寿殿一时半会都不会被人攻破。官家可以从地道自行出宫。诛杀奸党！微臣得闻秘辛，不容于世，官家保重！”
　　秋月白手掌微微颤抖，今日入宫之前，他就心绪不宁，想要十有八九会出大事。没想到曹振真的敢在这时节发动政变。他和另一名侍卫躲在德寿殿深处，掌控机括。看到曹振带人走进德寿殿，外围侍卫并没有发动，也就并不着急发动机括。待到曹振想要动手的时候，那名侍卫立刻放下铁闸。秋月白纵身而出，以他的身手，对付几个年轻些的官员，可以称得上是秒杀。赵扩连躲入地道都不用，场面就已完全在控制中。
　　但是，知道了皇室的耻辱秘辛，秋月白自知难以再得信任。他还抱了个万一的希望，但是看看赵扩欲言又止的神情，由不得心中苦笑一声，长剑一横，架上脖颈，用力一拖。剑锋划断喉管……当啷一声，长剑落在地上，秋月白的身体直挺挺的倒向地面。
　　赵扩面露不忍之色，对于秋月白，他很有惜才之心。但是皇室尊严不容抹杀，他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死，对于他，对于皇室都是最好的结果。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抚恤他的后人，给他的后人亲眷一个好前程。
　　曹振倒在地上，忽然放声大笑起来，他的手脚虽然都已被挑断，却笑得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痛苦似的，望着赵扩叫道：“看来我多多少少还是小看了你。以前总觉得你没有做皇帝的资格。现在看起来，你已经有了这份潜质。哈哈哈，孤家寡人的日子，你就慢慢的过吧。”
　　充满讽刺的话语落在赵扩的耳中，他那并没有多少力气的手掌紧紧的握在一起，做皇帝就要狠一点。不仅仅对别人狠，有时候对自己也要狠一点。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皇位便是天底下最诱人的物事。无数英雄豪杰，无数能人异士，为了这诱人的陷阱前赴后继的陷身下去。如今的赵扩还很年轻，将来不知道要面对多少艰难。外敌对江南大地虎视眈眈，内臣难免不会变节，难道总是指望运气和前人的安排来度过劫难吗？
　　假如自己不是早就发觉曹振和曹美人的关系，假如赵昚没有对德寿殿进行改建。今天的政变，或者就真的成功了。赵扩长长的叹了口气，那悠长的口气仿佛要吐尽心头烦恼，半晌，摇了摇头，对曹振说道：“朕的确不是个好皇帝。但是祖宗基业不可废弃，朕也决不能让大宋万里河山在朕的手中失去。就算是朕再不愿意做的事，也会咬着牙硬着头皮做下去。”
　　赵扩拾起秋月白落在地面上的长剑，一步步走近曹振。一直强硬的曹振终于惊恐起来，嚎叫着：“你想干什么？”
　　“朕说过，要把你凌迟分尸。”赵扩一把抓住曹振的头发，他的四肢已无力反抗，就算是羸弱的赵扩，也可以轻而易举的控制住曹振，长剑的尖端刺入曹振的口中，奋力一搅，吭嘣之声大作，锋锐的长剑就像切豆腐似的，将曹振满口牙齿打落，将他舌头搅断。
　　赵扩厌恶的将长剑丢弃在身边，下意识的把手掌在衣服上擦了擦：“免得你再多嘴害死别人。朕就亲手废了你，顺便也免得你咬舌自尽，那还便宜了你。”
　　曹振满口是血，痛得蜷缩着身体，脸用力的在地面上摩擦，仿佛肌肤的痛苦能减轻断舌之苦……
　　豹组官兵疯狂的屠杀着还在做垂死挣扎的侍卫们，德寿殿外满是尸体，年高德昭的老和尚紧闭双眼，不看那地狱般的场面，口中不断宣着佛号。道士们躲在一边，不敢涉足血腥的杀戮。
　　韩风勒马德寿殿外，看着已经被铁闸封闭的大殿，心中莫名其妙的觉得有些诡异。身为帝王，未雨绸缪到了这份上，这皇帝做的当真有意思吗？如果说，天下之大，皆是王土，又何必提防自己的子民呢？乱世，到底是乱世啊……
　　喊杀声渐渐停息下来，皇宫各处虽然还能听见喧哗和策马之声，但是至少已经平静了许多。韩风从马背上跳了下来，走到德寿殿前，用力的砸了砸铁闸，高声叫道：“官家还在里边吗？里边的人能听见吗？”
　　过不多时，铁闸缓缓的升了上去。韩风这才看清楚，铁闸的放下很简单，就是把机括松开。但是要提起来，是要从德寿殿内打开。整个设计的十分精巧，比起普通城门时的闸门更要方便的多，一个人就能操作。但是以赵扩的力气，最多也就能提起半人高就不得了了。韩风看到赵扩在棺木之侧，汗流浃背的推动机枢，急忙弯腰冲了进去，两人同心合力，再度将铁闸推上原本的位置。
　　这时候，韩风才看到瘫软在地上，浑身上下都是鲜血的曹振，还有已经倒毙在地上的许多人，低声问道：“官家没事吧？”
　　“没事！”赵扩迟疑了一下，指着曹振说道：“贼子企图谋反，幸好有秋月白等两名侍卫护驾。可惜他们为了救朕，跟这群乱臣贼子拼了个玉石俱焚，真是太不值得了。”
　　德寿殿外的太监宫女官兵妃嫔一拥而入，看到皇帝还好生生的活着，这时节还不拍马屁更待何时？赵扩踏前一步，高声宣道：“曹振谋反，意图弑君。传朕旨意，临安禁军关闭城门，抓捕曹党，诛其九族。”
　　顿了顿，赵扩恶狠狠的说道：“曹府上下，鸡犬不留。”
　　满殿众人背脊发寒，赵扩这句话至少数千人头落地，这一场大清洗之中，只怕还有平添许多冤魂。但是皇帝正在愤怒的时候，谁也不会在这时候跟皇帝过不去。反正死的也不是自家人，只能怪曹振太倒霉！以后，自己做人的时候小心点就行了，这平日里看起来很亲近的官家，一旦发起狠来，可比天威难测的赵昚厉害多了。两句话不是诛九族就是鸡犬不留啊……
　　“把秋月白他俩的尸体收拾好了。”赵扩吩咐道：“追封秋月白为忠勇将军，赐秋家黄金千两白银万两，良田千顷。后事交给礼部亲自操办。听说秋月白有个儿子？”
　　他的目光转向韩风，韩风急忙答道：“是有个儿子，不过年纪幼小，才几岁而已。”
　　“嗯，着秋家人好生抚养。此子便着吏部授予六品虚职，待其成年之后，观其文武品性，再授实职。”赵扩意兴阑珊的说道。
　　看着赵扩的脸色，韩风一直以来的疑问终于得到了解答。秋月白的身手他最清楚，那是跟着他去过漠北的人，说到动手，别说曹振这一伙不到十人了。就算再多十人，在秋月白面前也是待宰的羔羊。怎么可能拼个玉石俱焚？
　　眼前有已经断了舌头的曹振，再看看赵扩对秋月白的补偿，却只字不提对另一位侍卫的补偿，而那个侍卫是死于咽喉剑伤，一剑致命。这样的身手，要说是曹振或者赵扩刺出来的，杀了韩风也不相信。种种迹象落在韩风的眼中，真相已经呼之欲出。想起来，自己也是知道皇室秘辛的那拨人，韩风由不得摇头苦笑了两声。
　　曹美人早已被锦衣卫拿下，披头散发的跪倒在德寿殿前，陡然看到了已经倒在地上的曹振。那女子惊叫一声，便要朝德寿殿冲去。两名锦衣卫按住她的肩膀，令她动弹不得。韩风皱了皱眉头，也懒得在德寿殿再继续待下去，索性走出大殿，站在曹美人身前，淡淡的说道：“现在死，少受苦。否则就是凌迟扒皮，你自己选。”
　　曹美人浑身上下一阵颤抖，好不容易平复了情绪，眼泪汪汪的看着韩风，喃喃说道：“我害怕……”
　　韩风给看守她的锦衣卫使了个眼色，那名锦衣卫会意，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从里边倒出一颗药丸，黑不溜秋在手掌中滚来滚去。韩风压低了声音：“吃下去很快就感觉不到痛苦了。总比凌迟的好！”
　　说着，韩风已将那颗药丸拿在手中，身体挡着德寿殿里人的目光，那两名锦衣卫同时做神游太虚状，目光仰望着黑乎乎还在下雨的天空，开始发呆。
　　曹美人内心天人交战，忽然仰起头看着韩风，黯然的说道：“我爹还没死吧？”
　　“比死要惨。”韩风淡淡的说道：“有些话是不能随便说的，一旦说出口。就没有收回的机会，不但自己要受苦，还会害死很多不相干的人。原本人家有大好前途，家中还有妻小等着他回家去。却被一句话累死。这样的话，不如不说，死了死了，一了百了，倒也干脆利落！”
　　曹美人渐渐明白了韩风的意思，幽然问道：“我那个贴身侍女王淑然，是你们锦衣卫安插在我身边的人吧？”她倒也不笨，若是王淑然是官家安排在她身边的人，又何必冒险朝皇宫之外跑呢？
　　韩风蹲了下来，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曹美人，一字一句的说道：“是，因为她，我恨不得亲手剐了你。但是我不想你活着再害死更多的人。你还是死的越快越好。”
　　曹美人凄然苦笑一声，接过那颗毒药丸，狠了狠心，一口吞了下去。片刻之间，顿觉万箭穿心，肝肠寸断，想要呼痛，却已是连喊声都叫不出喉咙。韩风施施然的站了起来，拍了拍巴掌，冷冷的说道：“忘记告诉你了，这药虽然死的不算快，但也不能算太快。尤其是死前，受的罪，并不比剐了你少多少。只有这样，我心里才能舒服点，总比一刀劈了你的解恨。”
　　一股股鲜血顺着曹美人的七窍流出，血水堵塞着她的咽喉，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那痛苦的恨不得目眦欲裂的模样，让人看了不寒而栗。只是在她身边，两名锦衣卫还在神游太虚，韩风一直恶狠狠的盯着她，盯得她直到死去，脸上还带着一股残忍的笑容！


第四十章 中亚大国
　　在临安纵横驰骋的铁甲军很快控制住了局势，作为大宋最强一军。铁甲军百人一队往来巡视。若是有军营蠢蠢欲动，便立刻集中人手进入弹压。若是遇到有人想要趁火打劫的，下场更是惨不忍睹。
　　经历过一次政变的临安百姓已经有了应对的经验。官兵一上街，老百姓立刻关闭大门，将户籍路引等物事准备妥当，等候着官兵的盘查。大街上稀稀落落的看不到行人，只有官兵到处奔驰。许多官员家被禁军冲击，随即将男女老少尽皆牵出来，砍了个人头落地。
　　诛九族乃是大宋建国以来下达的最为狠毒的命令。从来没有诛灭过九族的官兵带着有些兴奋的心情到处抓人。曹家立足朝野许多年，算下来九族已经有近万人之多。这一番大肆诛杀，查封门户，差点连临安府的封条都不够用了。
　　韩侂胄被无法等人救出之后，便立刻回到相府坐镇指挥。宫内的乱局交给韩风处理，这位大宋右相一道道指令从相府发出，一边诛杀叛党，一边平复局面。原本只是秋日一场萧瑟秋雨，却变成了腥风血雨。
　　临安政变的消息渐渐从临安蔓延出去，传到北方。身在汴京的完颜璟面无表情的看完探子们冒着极大风险传递回来的消息，淡淡的问了句：“曹振居然如此草包，你们都元帅府和枢密院南府为何还要和他一起行事？白白折损了这么多人手。只杀了一些无关痛痒的宋廷官员，朕要的可不是这样的结果。”
　　完颜沙的面子有些挂不住，站在殿下壮着胆子答道：“陛下，虽然都元帅府和枢密院南府有些牺牲。但是从战略角度也完成了任务。宋人内乱，无暇北顾。咱们大金才能集中精力攻打漠北铁木真。”
　　不提铁木真还好些，一提到这位草原雄鹰，完颜璟重重的冷哼一声，把手中的奏折丢在地上，用力推开龙椅，走到群臣面前。十余位金国重臣贵族噤若寒蝉，低着头不敢对视皇帝的目光。
　　转眼间，御书房里一阵令人窒息的压抑。完颜璟默不作声，这些重臣连大气都不敢出。不少人心中已经开始责怪完颜沙，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都元帅，你说咱们大金国可以集中精力对付铁木真。那朕问你，十万精锐进入呼伦贝尔草原，回来多少？蒙古人就这么厉害？大金精兵就这么孱弱不堪一击？”完颜璟怒气冲冲的问道：“如今已经是深秋，冬天怎么用兵？待到开春再去征讨铁木真？铁木真这个冬天，在草原上的势力岂不是又要壮大？”
　　大臣们不敢作答。这也怪不得他们。十万精锐入漠北，直扑呼伦贝尔草原。没想到，铁木真根本就没有和金兵正面交战，一触即走。令人感到厌烦的是，铁木真把兵马分成数路，不断的打骚扰战。蒙古兵熟悉草原地形，时不时扑出来咬上一口。不管歼灭多少金兵，哪怕只杀死数十人，他们也绝不恋战。只要占到便宜就跑！
　　这样的作战风格，让金兵将领十分苦恼。进入草原之后，大规模作战几乎没有。但是陆陆续续已经被铁木真吞掉数千兵马。其中大部分是斥候部队。在草原作战，要是没有斥候，那部队就完全成了睁眼瞎子。可一小股一小股的斥候部队一旦放出去，往往是有去无回。
　　无奈之下，金军只能集中优势兵力，轻易不分兵，从呼伦贝尔草原开始对铁木真紧追不舍，恨不得打到他乞颜部的老巢去。可铁木真摆出一副毫不介意的模样，敌进我退，敌驻我扰。两支大军就像在草原上跳华尔兹，你进一步，我就退一步。你若是退了一步，我马上跟上去，在你脚尖上踩一下，跟着转身就跑，兜圈子。
　　不知不觉中，金兵已经深入草原，这时候铁木真才发挥他天才般的操控能力。木华黎率领一支兵马，截断金兵粮道。让本来就已经把补给线拉得很长的金兵，一下子变成了草原上的孤军。随后，铁木真摆出一副决战的模样，金军不敢怠慢，全军备战。却发现铁木真又一次撒腿跑了。待到金军再度追上铁木真的时候，铁木真还是摆架势就跑，让金军不厌其烦。而当粮草渐渐耗尽之际，蒙古各部兵马忽然全部出动。
　　已经成了疲兵孤军的金军立刻陷入重围。铁木真亲率怯薛出击，突破金兵防线，随后的战役便成了一边倒。十万金兵土崩瓦解，疲于奔命。一场大会战，光是被俘就达万人之多。损失马匹、物资、武器甲胄旗仗无数。金军将领逃出生天之后，召笼残军，每次汇聚起一定兵力，总会有蒙古将领带兵出现，把那些好不容易聚拢在一起的金军全歼。
　　歼灭战打了一两次之后，女真人也学聪明了。索性不再召笼残军，自顾自朝河北山西方向退却。等他们回到境内，才发现。返回境内的金军竟然连三万都不到。余下的或被杀，或被俘，或是死在逃亡的路上，或许还有些人，在茫茫草原上失踪，直到几百年后，才会被牧羊人发现他们的尸体吧！
　　经此一役，蒙古人居然战胜了看似庞然大物的金国大军，极大鼓舞了蒙古人的士气。铁木真的威望更上一层楼，甚至有消息传出。蒙古人已渐渐统一在铁木真的旗下。冬日无战事，蒙古人便有可能会盟，共同推举铁木真为草原共主。
　　这样的耻辱，是身为帝王的完颜璟绝对无法容忍的。但是，出身自白山黑水间的女真人比任何人都要明白。那些渔猎民族、游牧民族对于中原的威胁到底有多大。如今的女真人在进入中原之后，渐渐开始汉化。不但朝廷体制照搬了汉人，而且汉族人在金国也发挥了越来越大的作用。更要命的是，汉人的优点，女真人没有学到东西，却在入主中原之后，金国贵族迅速腐化堕落。
　　当年的贵胄们个个能上马打仗，现在许多女真贵族子弟，就连提起狼牙棒的力气都没了。成天就知道去寻找漂亮女人。又或者沉迷在酒色财气之中不可自拔，赌局戏文更是从来不断。说是夜夜笙歌也不为过！
　　这便是危险的信号。完颜璟很清晰的知道，当年的汉人就是在荣华富贵中渐渐丧失了斗志。强汉封狼居胥，盛唐追杀千里的盛况，在宋人身上已经快要找不到了。而生活艰苦，每天都在和老天爷斗争的女真人倒是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和不畏死的精神，攻克辽国，再灭北宋。差一点就把天下纳入囊中！
　　如今的蒙古人就像当年的女真人，他们贫穷所以充满了掠夺的本性，他们未曾开化，所以对英雄充满了崇拜，他们信仰长生天不畏死亡。而女真人在温柔乡里渐渐迷失。当年流传的那句‘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用在如今的女真人身上已经不合适了。倒是蒙古人很有这般风骨。铁木真以少胜多，大破十万金兵，这一番战役，直追当年完颜阿骨打起兵时，大破辽国天祚帝御驾亲征的二十万大军！
　　“女真人不能再沉迷下去了！”完颜璟暗暗攥紧了拳头，看着那些耷拉着脑袋的大臣们，嘲讽的说道：“当年太祖起兵之时，赏罚分明。但凡有错的将领，从来都是坦诚自己的过失，哪怕要砍头，也绝不会像你们这般做缩头乌龟。这恐怕就是太祖皇帝南征北讨，打下偌大江山的因由。而如今，你们这些人败给蒙古人，却没有一个敢站出来承担责任。将来死后，你们有什么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完颜璟这番话实在太过于伤人。到底是流着贵族血液的女真贵胄，一颗颗头颅重新昂起。完颜沙上前一步，大声说道：“选将征兵皆是都元帅府所为。大军失利，都元帅府难辞其咎。臣恳请陛下降罪。”
　　“降罪是自然。”完颜璟目光一寒，在其余大臣的脸上扫视一圈，冷冷的说道：“都元帅，朕剥你王爵，降为一等侯，罚俸一年。都元帅之职免去，准你以戴罪之身暂代都元帅。若是有任何差池，立刻革职交宗人府查办。”
　　余下的大臣们心中一冷，这还是跟完颜璟关系最亲近的都元帅大人都已经被罚的体无完肤了。王爵都没了……在都城里。王爷满街走、侯爷多如狗。降为一等侯的话，也就意味着，光是在这个房间里，完颜沙的爵位已经从正数第二，降为了倒数第一。
　　“铁木真坐大之势已起，诸位卿家还有什么良策？”完颜璟脸色铁青，冷冰冰的说道：“曹振政变不成，史弥远已死。韩侂胄集中力量之后，必然会挥军进攻大金。朕决不允许，金宋交战之时，背后还有个铁木真可以抽冷子捅朕一刀子！”
　　夹谷清臣迈步上前，躬身道：“宋人准备已久，他们北上想来不会很久。最快的话，过了冬天，宋人就会出动。此时再调动兵马去镇压铁木真，未免有些顾此失彼。臣有一策，可驱狼吞虎。”
　　完颜璟总算听到一句顺耳的话，语气也缓和一些：“说罢！”
　　“在草原以西，有个大国叫做花剌子模。陛下，在枢密院的文书中有详细的资料。这个国家很大，国土面积甚至要超过大金和宋国的总和。花剌子模有四十万到五十万军队，他们的国王称作摩诃末。这个国家信奉穆斯林，所以现在的摩诃末也以苏丹自称。他们称别的民族和信仰为异端。而蒙古人正是摩诃末口中的异教徒！”
　　夹谷清臣看完颜璟注意听自己说话，心中一喜，接着说道：“摩诃末贪财，蒙古人西去的商队，路过花剌子模，都会被他扣下。蒙古人不敢招惹摩诃末，是因为怕了摩诃末的数十万大军。我们大金国大可以派人借道西夏，随后沿贾兹尼城（今阿富汗地区）进入花剌子模。贿赂他们的摩诃末，要求他对蒙古人施以重压。以铁木真今时今日在蒙古人心中的威望和地位，他一定会和摩诃末开战！”
　　完颜璟的脸上也不禁露出了笑容，借刀杀人，倒是不用耗费大金国的力气。
　　“既然夹谷大人对花剌子模如此熟悉。你也戴罪立功吧！”完颜璟不给夹谷清臣反抗的机会，直接命令道：“挑选一千精锐甲士，带足了金银财宝，去花剌子模求见摩诃末去。务必要求他对蒙古人施压，能够用兵是更好不过了。”
　　说完，余下的大臣们看着夹谷清臣那张苦瓜脸，心头不由得暗自好笑，没想到完颜璟脸色一板，厉声喝道：“别以为有都元帅和枢密使戴罪立功，余下的人就没事了。统统降爵一级，留用查看。”


第四十一章 止谈风月
　　广袤无边的草原上，天上是雪白的云彩，地上是雪白的羊群。牧羊人唱着悠扬的歌曲，长鞭在空中炸响清脆的鞭花，骑着雄健的骏马，赶着羊群在草原上漫步。
　　蓝天白云绿草，一片清爽的气象。一群蒙古将领模样的人，拉着马儿围在一起，看着远处土丘上那个若隐若现的身影。木华黎笑嘻嘻的说道：“大汗一有什么事儿，就喜欢一个人思考。”
　　赤老温大声说道：“那是因为大汗有长生天的保佑，他每次定下的计策，都能护佑咱们蒙古军打胜仗。我们做将领的，只要听从大汗的吩咐便好了。”
　　博尔术若有深意的看了看赤老温，难怪以勇武忠诚著称的赤老温，现在只是怯薛军的头儿，换句话说，就是铁木真的警卫团长。做将领的，不能一切都希望铁木真给安排好。很多时候需要独当一面，像木华黎这样的人物，才是大家最为钦佩的。就算铁木真并没有给出清晰的指示，有时候只是交给他一个粗略的任务，譬如“去断了金人的粮道”。但是木华黎依然能出色的完成！若是换了赤老温，只怕就去寻找金兵的运粮队猛冲猛打去了！
　　不过，这也是每个人的本事不同，让木华黎做怯薛军的头儿，那就太不合适了。
　　几位蒙古人最尊贵的将领闲聊了一会儿，便看到铁木真远远策马奔来。几名大将欢呼一声，迎接大汗归来。
　　铁木真冲到众人面前，按住马头，微笑道：“自从击败金兵之后，我就一直在想，蒙古人已经占据了草原。下一步我们到底应该做什么。”
　　“把天底下所有的土地都变成蒙古人的牧场。”赤老温高声叫道：“让太阳照耀的地方都传颂着大汗的威严。”
　　铁木真哈哈大笑起来，赤老温这汉子说得话很合他的心意。把手中的马鞭卷了卷，铁木真遥指西南方：“那里是西夏。如今的西夏和鼎盛时期不同。一百多年前，带甲三十余万的西夏可与宋人争一日之长短。现在，早已沦为女真人的附属。我们要攻打金人，就要先砍断金人的手臂，把西夏征服。”
　　木华黎立刻问道：“西夏怎么说也是女真人的附属国。难道他们就会眼睁睁的看着我们蒙古人打过去吗？”
　　“这就要看我的好安达是怎么做的了。”铁木真看到众将都有疑问，耐心的解释道：“宋国想要北上讨伐金国，已经准备了许久。我们蒙古人和宋国约定，在宋人北伐之时，蒙古挥师进入西夏。这样一来，西夏无法救援金国。金人也没有多余的力量帮助西夏。无论宋人是不是能北伐成功，西夏都是我们蒙古人的囊中之物。”
　　木华黎神色微动，低声问道：“那金国呢？”
　　“攻下西夏，我们便挥军进入金国，河北之地先取到手，至于女真人的根本之地。我也很有兴趣。”铁木真傲然说道。
　　木华黎嘴唇轻动，想要说话，却还是没有说出口。如此一来，铁木真和韩风翻脸几乎已成定局。韩风这个人的胃口并不比铁木真小，他在草原的时候就曾经说过，大宋要北伐收复失地，更要直捣黄龙，把金人发迹的白山黑水之地也纳入版图。而铁木真想要攻下西夏再取河北，韩风无论如何是不会答应的。到时候，这两个好安达岂不是要面对面碰撞一次？
　　“木华黎，想说什么，就说。在我面前，你不应该有隐瞒。”铁木真冷冷的说道。
　　“大汗有没有考虑过韩风的立场？”木华黎不再犹豫，高声说道。
　　铁木真点了点头，从马背上轻巧的跳了下来：“我考虑过，韩家在宋国只是大臣而已。就算做了高官又怎么样？他们能掌握多少人口多少土地多少军队？如果韩兄弟愿意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先取了金国，再灭宋国。以黄河为界，河北土地归我们蒙古，河南让韩兄弟立国为帝。我们永远都是兄弟之邦！”
　　用国君的位置来诱惑韩风……木华黎隐约觉得这样做的可能性要稍微大那么一点点，可要说有多少把握，他的心里还真没底。
　　其他几位将领倒是颇为赞同铁木真的意见，想来韩风是绝对没有任何理由拒绝的。到时候，蒙古的疆域会不知道扩大多少倍。而女真人和北方各族都将成为蒙古人的奴隶，广袤的大地成为蒙古人的牧场，有了河北田耕之地的支持，蒙古人也不用望天吃饭了！
　　铁木真轻轻挥了挥马鞭，仰天望着那洁白的云朵儿，淡淡的说道：“当初我起兵的时候，称得上是白手起家，什么都没有。如今我手下有战将百员，蒙古人可以动员的兵力超过十万。以前我们想都不敢想和金国打一场硬仗，现在事实证明，金国人没什么好怕的，在蒙古勇士面前，他们就像纸糊的一样，一冲击溃。”
　　“我要我的一生，是征服的一生。我要我的子民，成为高高在上的贵族，其他的人，只能给我们蒙古人做奴隶。”铁木真悠然说道，身后众将却已激动莫名，纷纷单膝跪下，高唱赞歌。
　　木华黎迟疑了一下，还是跪了下去。
　　“木华黎，现在韩风在临安，留在四川的是沐谦心。你派人写一封信给沐谦心，告诉她，开春之后，我们蒙古人会攻打西夏。如果吴曦辛弃疾有兴趣的话，倒是可以从背后进攻西夏，但凡他们抢去的土地，我便不再要了。”铁木真微微一笑，轻声吩咐道。
　　木华黎想起那个明眸皓齿，巧笑倩兮的女孩子，心中忽然一动，却又忍不住苦笑两声。这或许就是汉人说的‘襄王有梦，神女无心’吧。
　　铁木真看到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怎能不知道木华黎的心思，走到他的身边，拍了拍木华黎的肩膀，轻声说道：“草原上的英雄怎么会没有女人？你的战马，你的长刀，征服到了哪里，那里所有的女人都任你欲求。”
　　木华黎低声应了两声，心里却已经开始琢磨给沐谦心的那封信要怎么写才可以让佳人一笑。
　　身为草原上知名的大英雄，至少在表面上，木华黎绝对不会让一般人看出自己的不妥。草原上还真的很少听说为了女人就如何如何的英雄。在这里，女人只是附属品，打败了，女人被人抢走，那就再打胜了抢回来就是了。要是普通的蒙古人听说木华黎为了个汉人女子神魂颠倒，只怕他那英武不凡的形象马上就要崩溃。
　　……
　　这一年的冬天仿佛特别长，北方就不说了，仅仅是在淮南等地。土地被大雪覆盖的日子就已经超过了四十天。更为蹊跷的是，连续五十天，在淮南等地只有四天看到了阳光。这样漫长的冬天，似乎是在替老天告诉人们，让冬天来得更长久一些，千万不要太早进入春天。春天是播种的季节，也是战斗开始的季节！
　　坐在西湖边上，悠然自得的欣赏雪景的韩风，指着地面上一颗绿芽对身边的郦君瑾说道：“瑾瑾……”
　　“嗯？”郦君瑾看着韩风一脸坏笑的模样，就知道他没什么好话，为了防止自己说错话被他嘲笑，便索性只说了一个字。
　　“我是在想，春天来了，我挖个坑，把你埋进去。到了秋天，我就可以收获好多个瑾瑾了！”韩风嘻嘻哈哈的说道，随即狼腰一闪，快退了两步，躲开郦君瑾那两片锋利如刀的指甲，跟着怪叫一声：“想要谋杀亲夫么？”
　　“杀的便是你这等龌龊人。”郦君瑾追了两步，知道想要追上韩风是一点希望也没有，便停下脚步。她转面看着西湖的景色，冬天已将要过去，春天即将来临。这样的时节里，她却没有什么心情。
　　微风拂动她的长发，一缕缕乌黑油亮的长发从她面颊上掠过，将那雪白的肌肤衬的更加动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冷，腮帮子红红的，看起来十分可爱。看着水面，忽然间，郦君瑾淡淡的说道：“是不是开春之后便走？”
　　韩风看她认真起来，便也不再说笑：“是啊。朝廷早就已经安排好了！”
　　郦君瑾叹了口气，从怀里取出一份《岳麓杂谈》，展开来，递到韩风面前。
　　这一期的《岳麓杂谈》写的慷慨激昂，从徽宗时和金人结盟攻打辽国开始说起，说到金国人背信弃义，攻打大宋。大宋措手不及，最精锐的西北军还在对付西夏没有来得及调回来，结果金人连战连捷，仓促回援的西北军也被金兵击溃。到了金兵围困开封府的时候，朝廷还以为开封府有数十万禁军。没想到拉出来一点名，只有几万老弱病残孕。吃空饷的情况严重到八十万禁军只是个幌子。
　　随后，便是著名的靖康耻。无数女子被迫赔付给女真人。甚至后来有人花了十两银子买了个女人，回家一问居然是一品夫人。而像韦太后这样被女真人抓去，还被迫生了两个孩子的丑事。《岳麓杂谈》也隐晦的暗示了一下，反正天下人人皆知，皇室丢脸，连半壁江山都丢了，这点脸也算不了什么了。
　　跟着便说到中兴四大名将，详细的解释了几次北伐失利的原因。并对北伐的前景做出光明的展望……
　　“这一期的岳麓杂谈堪称是一份动员书。”郦君瑾慵懒的说道：“就算本小姐这样的政治白痴都能看得热血沸腾，更别说那些寻常老百姓了。北伐在即，你这样的人啊，当然是在后方留不住的。所以，我想还是多陪陪你好了。”
　　“那是，那是……到了前线，都是一群老爷们，看着也没什么意思。”韩风笑嘻嘻的说道。
　　“屁话，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沐谦心恨不得去襄阳前线陪你去，你身边能少得了女人？就算是那个彝族的姑娘，只怕也在收拾行装，准备带着狼兵去襄阳找你汇合吧！”郦君瑾两片薄薄的指甲又悄然伸了过去……却突然被韩风握在手中。
　　“天下大事多烦扰，咱们还是只谈风月的好！”韩风挤了挤眼睛，一脸不正经的模样！


第四十二章 出使的效果
　　宽敞明亮的宫殿中，数以百计的侍者鸦雀无声的站立在一旁。大殿上，贵族和大臣们饮酒作乐，一派其乐融融的气氛。
　　摩诃末的年纪算不得太大，不过三十出头而已。年富力强的他，多年来东征西讨，为本来就已经很大的花剌子模打下了更大的江山。对于远在东方的神秘古国，他也充满了兴趣。只不过离得有些远，加上不知深浅，便一直没有考虑往东方发展！
　　说起来还是唐朝的时候，唐军挥军中亚，打得中亚各国闻风丧胆。汉人在中亚还是颇有威名的，中亚各国轻易也不敢捋中原强国的虎须。摩诃末的消息不算闭塞，花剌子模的商队和中原也有往来，也知道汉人建立的政权宋国被金人打下了半壁江山。看起来，女真人似乎比汉人更加强大。于是，夹谷清臣来到花剌子模，便受到了上宾接待。
　　夹谷清臣带着金国使臣坐在左侧，看着满桌子肉食，胃口一阵发酸。在中原待得久了，女真人的嘴巴也养叼了，当年只要有肉吃就不知道多高兴的女真人。如今也讲究色香味俱全，汉人厨师的手艺，让那些女真人大快朵颐，早就已经看不上那粗制滥造的食品了。
　　但是在摩诃末的面前，夹谷清臣还得忍着点，激怒了这位中亚大国的国王，对于金国可没什么好处。一路行来，夹谷清臣也看到了花剌子模到底有多大。虽然军士的训练素质跟女真人……甚至是和宋人相比都有差距。但是国土面积巨大，人口众多，军队也十分庞大，数十万大军站着让人砍都得砍很久，更何况他们还会打仗呢？
　　宫殿门口放着一只虎笼。这笼子是用鸡蛋粗细的铁条制成，约莫有一间房屋这么大。里边有一只斑斓猛虎正舔着舌头，看着用餐的人们。看起来，猛虎也已经饿了。
　　吃喝到了酣处，忽然从门口走进来一位侍者，大声说道：“陛下，蒙古使者巴彦图里前来求见，他带来了铁木真大汗的礼物。”
　　“让他进来吧。”摩诃末放下手中的餐具，身边的侍女急忙递上洁白的毛巾。摩诃末接过毛巾，擦了擦满是油腻的嘴，又擦了擦手，对夹谷清臣笑道：“这几天不知道是什么日子，你们女真人来找我，蒙古人也来找我。”
　　通译对夹谷清臣复述了一遍之后，夹谷清臣傲然说道：“我乃大金国枢密使，奉皇命前来花剌子模出使。区区蒙古只是一群还未曾开化的野人而已。他们又有什么使者了？”
　　摩诃末微微一笑，这时，几名卫士带着蒙古使者走入殿中。进来的蒙古使者一共有三人，年纪都在三十多岁，个个留着大胡子，穿着蒙古传统服饰，腰间的佩刀都被卫兵取下。巴彦图里走在最前，他是铁木真怯薛军的百夫长，勇武过人，深得赤老温的喜爱。
　　巴彦图里看到摩诃末高坐在大殿上，便跪下，哼哼唧唧的唱了起来。在座的人都知道蒙古人粗鄙无文，到了现在都没有文字，更谈不上多少文采。大汗的话，为了怕忘记，就编成歌来唱。
　　无论是花剌子模的通译，还是女真人的通译都在紧张快速的翻译着巴彦图里那难听的歌谣。其实他说的意思很简单，一直以来，蒙古部落和花剌子模都有贸易往来。蒙古人用皮毛牛羊等物来和花剌子模交换铁器等用品，生意做的也算不错。可是最近，花剌子模的人有些不讲道理了。连续三次，第一次，只用了极少数的物品换了蒙古人大批财物。第二次，蒙古人从西辽交换财物回草原的途中路过花剌子模，结果全部财物都被扣押。第三次就太过分了，蒙古商队刚刚到了花剌子模，就遇到一队军队，二话不说把商队给抢了。哪里有土匪骑着军马，打着旗号，表明自己番号的？
　　“大汗派我前来，是希望陛下能够约束部下，不要让一小撮别有用心的贵族妨碍了蒙古人和花剌子模数十年来的贸易往来。”巴彦图里唱完就站了起来。
　　摩诃末伸手指了指巴彦图里身后的两个蒙古人，懒懒的说了句：“这是个坏消息！”
　　陪坐的花剌子模贵族，立刻骚动了起来，许多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残忍的笑容，还有人已经忍不住站了起来。夹谷清臣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正要出口询问，便看到十余名卫士冲着那三名蒙古人猛扑过来。
　　巴彦图里陡然一惊，不知道为什么花剌子模人说打就打。虽然身上没有武器，可蒙古人摔跤的手法天下无双，一名花剌子模卫士刚刚逼近巴彦图里，就被他一把扣住肩膀，重重的摔了出去。巴彦图里怒吼道：“陛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摩诃末好整以暇的看着混乱的大殿，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随手端起面前的酒杯，浅浅的饮了一口，压根就不理会巴彦图里的质问。
　　三名蒙古人和十余名卫兵扭打在一起，到底是好人难敌人多，猛虎也怕群狼。厮打片刻之后，巴彦图里等三人被摩诃末的卫兵按在地上，几柄明晃晃的刀剑压在他们的脖子上，三名蒙古人就算不怕死，也没必要白白送命，便停止了反抗。巴彦图里厉声喝问道：“陛下，你是要折辱我们蒙古人？”
　　没想到，所有的花剌子模贵胄没有一人理会这些蒙古人。十余名卫士分成两拨，四人看守着巴彦图里，刀剑在他的脖子上围成个‘井’字。另外十名卫士，把那两名蒙古人强拉硬拽到了虎笼旁边，打开虎笼的大门，硬是把两名蒙古人都塞了进去，随即把虎笼大门紧紧关闭。
　　“这是怎么回事？”夹谷清臣皱了皱眉头，朝身边的花剌子模通译问道。
　　那名通译捂着嘴笑道：“金国贵使有所不知。这是我们摩诃末陛下定下的规矩。如果来报的是好消息，就会给予赏赐；如果来报的是坏消息，那么报信的人就要被推入虎笼。让猛虎来决定他的生死。假若他能打死猛虎，那就是真主保佑，不愿他死。放出来之后，陛下一样会给予赏赐。要是死了……那就算他倒霉！”
　　两个蒙古人惊惶的看着已经蓄势待发的猛虎。那头老虎身形巨大，缎子般的锦毛在宫殿中的灯火下显得条纹都充满了慑人的杀意。
　　饥饿到极点的猛虎看着送到嘴边的美味，忽然间仰起脖颈，猛吼一声，纵身朝蒙古人扑去……
　　夹谷清臣侧过脸去，人虎相争的血腥场面，他没什么兴趣观看。倒是对摩诃末的认识又多了几分。此人典型的报喜不报忧，别人来送信，坏消息就要送去喂老虎。这是蒙古人也就罢了，遇到国内有什么事，地方官和将领怎么敢把坏消息报给摩诃末知道？时日一久，身居上位的摩诃末便会耳目不聪，消息闭塞。
　　再说，杀人就杀人，偏偏要送给老虎吃。要是个将军什么的，如此残暴也就罢了。可身为一国之君，必须要有一国之君的气度胸襟。由此可见，摩诃末不仅仅报喜不报忧，而且残暴无德。虽然花剌子模是个大国，但是他绝对不是个称职的皇帝。
　　现在也就是要利用花剌子模来牵制蒙古人，将来灭了南宋，扫平蒙古之后，大金国的铁骑未必不能踏上这片广袤的土地。
　　巴彦图里怒斥道：“摩诃末，你如此对待我们蒙古人，大汗一定不会放过你们。”
　　摩诃末脸色一板，厉声斥道：“你这是说铁木真有胆子跟我花剌子模开战吗？”
　　群臣顿时一阵轰堂大笑，花剌子模在中亚西亚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打下偌大一片疆土。在他们眼里，那些蒙古人跟茹毛饮血的野人差不多，怎么可能来跟花剌子模开战？铁木真就算能够凑齐十万大军，也不过是花剌子模军队的五分之一而已。而且，花剌子模到处有雄关高城，非是蒙古骑兵能够抗衡的。
　　巴彦图里只是个小小使者而已，哪里有资格代表铁木真开战？但是他也不肯在摩诃末面前堕了铁木真的威严，双肩奋力一挣，任凭刀剑在脖子上割开油皮，带着满脖颈的血腥站起身来，冷冰冰的说道：“摩诃末今日大可杀了我，大汗纵横天下，从来都没有畏惧过任何人。就算是女真人，在草原上一样被大汗打的大败亏输。花剌子模如此待我蒙古，大汗必有回报！”
　　“想死？”摩诃末冷笑两声：“我还未必让你死。”
　　他眼珠子转了转，目光落在那几名卫士的身上。那四名卫士急忙重新将巴彦图里按在地上，叫他动弹不得。
　　摩诃末笑着走下台阶，随手摘下一个墙壁上挂着的火把，径直走到巴彦图里的面前，火把上火光跳跃，一阵翻滚的火头窜上，将巴彦图里满腮的大胡子烧的干干净净，脸上被烟熏火燎，一片通红。
　　摩诃末大笑着，看也不看怒视自己的巴彦图里，从腰间拔出一柄小小的金制匕首，匕首尖端在巴彦图里脸上横七竖八的画了许多刀——竟然是在巴彦图里的脸上刻下一只乌龟。
　　“哈哈哈哈……”摩诃末丢下匕首，盯着巴彦图里的脸，朗声问道：“夹谷使者，你看看本王的画艺怎么样？”
　　夹谷清臣心中好笑，还是认认真真的说道：“陛下画的这只乌龟极具神韵，栩栩如生。尤其是画在这个蒙古人的脸上，简直太入境了。唔，应该说，这个叫做巴彦图里的蒙古人，天生脸上就应该有一只乌龟的，陛下神笔，为他补了这只龟，他应该感谢你的！”
　　摩诃末得意洋洋的转身回到宝座上坐下，望着一脸怒火的巴彦图里说道：“今天我不想杀你，待会儿，你就捡了那两个蒙古人的骸骨回去。告诉铁木真，蒙古商队以后不要来花剌子模，若是再敢进入我的国土，我就尽数杀了……嗯，顺便告知铁木真，叫他每年送五千头牛，五千只羊，五千匹马来花剌子模，否则，我就挥军东进，叫他在草原也无处可逃！”
　　夹谷清臣心中暗暗得意，这次出访，要的不就是这个效果吗？


第四十三章 射雕英雄
　　一名蒙古兵飞快的跑出大汗营帐，从腰间取出一只巨大的号角，呜呜呜的吹动起来，一时间满营皆惊。
　　大汗点将的号令，从吹号开始，若是铁木真屈起十根手指，还有人没到的。无论是大汉之子还是大将勇士，一律定斩不饶。各个营寨里的蒙古贵胄大将疯狂的冲出，一匹匹烈马奔驰的方向便是铁木真所在的金帐。
　　铁木真脸色铁青，手指刚刚屈到第七根，所有百夫长以上的将领全部到了金帐。数百人将金帐里挤得满满的。许多将官面面相觑，不知道大汗为什么突然使用紧急点将的号令。这样的号令向来都是大战爆发的前奏，可是没有听说金兵再度进入草原，草原上的各个部族被铁木真征服的差不多了，也没有足够的势力能够和铁木真相抗衡。
　　看到大将都能及时到达，铁木真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冲着守在门口的卫兵招了招手。几名蒙古士兵抬着一块巨大的木板走了进来。一看那块木板，所有蒙古将领都立刻变了脸色，木板上骇然放置着两具血迹斑斑的骸骨。
　　这还不算是让蒙古人最为震惊的，随后一人低着头走了进来，他的下颌上一点胡须也没有，在脸上还被人用刀子画下一只大乌龟。许多蒙古将领忍不住开口咒骂起来，蒙古人对自己的胡须十分在乎，等闲被人随便碰一碰都要发火，更别说居然被人弄的干干净净，还在脸上刻下了一只大乌龟。
　　铁木真缓缓抬起手臂，金帐里几乎一瞬间安静下来。被人画了大乌龟的巴彦图里，跪在地上，一字一句的说道：“我去花剌子模出使，质问摩诃末为何对我蒙古商队不公。摩诃末将我的两名随从丢进虎笼，被老虎吃了个干净。又烧了我的胡子，在我脸上画下一只乌龟。我丢了大汗的脸，丢了蒙古人的脸。”
　　“摩诃末如此不把我们蒙古人放在眼里……哼！”铁木真冷哼一声，反手握在腰刀上，霍然拔刀出鞘，刀锋掠过巴彦图里，将他脸上皮肉削去一块，却是将那只画在他脸上的乌龟削去。
　　巴彦图里满脸是血，痛的肩头一个劲的颤抖，却始终咬牙不叫疼，朝着铁木真重重的磕了两个头，大叫道：“多谢大汗消我耻辱。”
　　“本也不是你的错。”铁木真收刀入鞘，看着金帐外的草地上长出的新芽，淡淡的说道：“木华黎，西征花剌子模，你看有几成胜算？”
　　木华黎听到大汗叫自己的名字，快步从众将中走出，大声说道：“蒙古必胜。”
　　铁木真微笑着拍了拍木华黎的肩头：“假若是别人这么说，我一定觉得他在拍马屁。但是你说就不同了，那你便告诉这里所有人，为什么蒙古会必胜。”
　　木华黎转过身来，面对着数百蒙古将领，高声说道：“如今已经开春，大地解冻，去年冬天没有雪灾，我们蒙古兵储备充足，可以支持大战。此乃其一！”
　　“其二，去年大胜金兵，缴获物资奴隶无数，经过半年的休整，蒙古兵的求战欲望正是最强的时候。而花剌子模正是因为国土面积大，和周围国家时常打仗，所以处处都要派兵把守。他们能够集中在一起的兵力，最多也不可能超过二十万人。以我们蒙古人的勇武，区区二十万花剌子模军马，我只要五个万人队就能把他们打的落花流水！”
　　“其三，草原一统在大汗的旗下，金国暂时无力北犯草原。这正是我们腾出手来消灭花剌子模的好时机。”木华黎顿了顿，回头看了看铁木真，声音放小了些：“只可惜，错过了进攻西夏的机会。”
　　“谁说错过了进攻西夏的机会？”铁木真伸出大手，举起三根手指：“休整一个冬天之后，我仔细计算过。现在蒙古人可以动员的总兵力，差不多有十五万之多。我们蒙古人，一个可以顶三个花剌子模战士，十五万不亚于他五十万大军。”
　　“摩诃末这个狗王，侮辱我蒙古勇士，若是我不去攻打他，以后蒙古人还有脸抬头做人吗？”铁木真冷冰冰的说道：“我自带十万大军西征。赤老温！”
　　赤老温立刻快步走上前来，炽热的目光望着铁木真。
　　“你为先锋，带两个万人队，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一路西进，所过之处，投降者可不杀，胆敢抵抗者，屠城！”铁木真声严厉色的下达了命令。
　　赤老温这个杀人狂立刻拍着胸脯应承下来。许多蒙古将领羡慕的看着赤老温，身为前锋军，虽然仗要打的很辛苦，但好处也是最多的。蒙古人以军功论赏，打得仗多，俘虏的奴隶，缴获的物资就多，将来分到的好处就是最多的。本来有人想出来跟赤老温抢这个前锋的职务，却看到铁木真摇了摇头，便知趣的停下了脚步。
　　“博尔术带两个万人队随后支援。我自带六个万人队居为中军。”铁木真傲然说道：“我要砍下摩诃末狗王的狗头，做成酒杯。”
　　许多蒙古将领都觉得很诧异，作为铁木真最为信任的将领，居然木华黎这次没有分到前锋，连后卫都没资格担任。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没想到，铁木真随后便拍了拍木华黎的肩头，笑道：“有个很重要的任务交托给你，你敢不敢去做。”
　　“我是大汗的猎犬，就算大汗叫我和猛虎搏斗，我也绝不退缩！”木华黎豪情万丈的说道：“请大汗吩咐。”
　　“五个万人队全部留给你。东线的防务全部交给你。另外，你要打西夏。我不要求你必须攻下西夏灵州。但是，你要给我打通西夏要塞，待我从花剌子模班师凯旋。我们一鼓作气，攻下西夏！”铁木真认真的看着木华黎，每句话都说得很用力。
　　木华黎心头激荡无比，满帐蒙古将领也都傻了眼。这是什么地位？相当于把三分之一的天下交给了木华黎。铁木真无异于当众宣布，木华黎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那位。东线防务、进攻西夏、整顿草原。每一件都是大事，任何一件事落在某个蒙古将领的身上，都是荣耀万分的事，而如今全部都落在了木华黎的身上。这样的待遇……
　　“怎么？不敢答应？”铁木真微微笑道。
　　木华黎单膝跪地，大声叫道：“愿为大汗赴汤蹈火。”
　　“各自回去准备吧！”铁木真看着满脸是血的巴彦图里，淡淡的问道：“你敢再去一次花剌子模吗？”
　　“敢！”巴彦图里厉声叫道。
　　“给我带句话给狗王！”目光威严的扫视着帐中诸将，金帐内安静的掉落一根针都能听得清清楚楚，铁木真陡然怒喝道：“你要战，便作战！”
　　“你要战，便作战！”……蒙古诸将狂野的呐喊起来，无数蒙古兵将跟着怒吼起来，充满杀意的宣言直冲云霄！
　　带着战斗的欲望，蒙古诸将纷纷离开金帐。木华黎本想要走出去，却还是留了下来。铁木真背负着双手，毫不意外的看了看木华黎，低声说道：“随我出去走走！”
　　碧草蓝天，羊马成群。铁木真缓步走在前方，木华黎落后几步，不敢和大汗比肩而行。忽然间听见铁木真说道：“当初你们跟着我起兵的时候，可曾想到会有今日一同草原的景象？”
　　木华黎坦然的笑道：“想到过。大汗英明神武，统一草原只是大汗的第一步而已。只不过，我确实没有想到统一的日子来的这么快。”
　　“嗯！”铁木真缓缓点头，遥望着南方，轻声说道：“统一的这么快，得感谢我的好安达韩风。不是他，我不可能这么快打败十三翼。不是沐谦心，我也不可能那么快攻占呼伦贝尔草原，把王汗的部署纳入自己的手中。我本以为统一草原至少要征战三十年。现在算起来，从我起兵开始到现在不过十六七年。”
　　铁木真停下了脚步，神情很是严肃，对木华黎说道：“我说这些，是为了告诉你。说到兵员素质，说到勇武，我们蒙古人堪称天下数一数二的精兵。以前是没有打过，去年和金国都元帅府的精锐会战之后，每个蒙古战士都会明白，所谓女真精锐，在我们蒙古铁骑面前，也只是土鸡瓦狗而已。”
　　“但是汉人却不可小觑了。”铁木真感慨万千的说道：“我那好安达手下的豹组，论起战斗便一点儿也不次于怯薛。而且，他们除了上马冲锋之下，下了马的步行战斗，潜行狙击，在各种困难恶劣的情况下都可以坚持战斗，并取得最后的胜利。可见，汉人的军力是有很大发展空间的。”
　　木华黎点了点头，很赞同铁木真的意见：“当初沐姑娘还在草原的时候，我时常和她聊天，汉人古时辉煌之时。唐宗汉武，都曾建立不世武功，威震天下。那句‘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实在是令人佩服至极。”
　　“这句话我也知道，所以狗王辱我蒙古。我们必须去打。哪怕为此要错过南下的时机，也要让蒙古人拥有强烈的自豪感，让每个蒙古人都知道，他们的尊严不容侮辱。”铁木真冷峻的说道：“一个民族、一支军队，必须要有这样的自豪感。当敌人来犯，我们不仅仅要击退他们，还要杀到他的老家，斩草除根，让他们永生永世变为蒙古人的奴隶。”
　　“这好像是韩风说过的话吧。”木华黎微笑道。
　　铁木真笑着应了一声：“我知道，让你一个人留在东线是冒险了点。但你是我最看重的大将，只有你能完成这看似不可能的任务。留守草原的同时进攻西夏，给予金国西线强大的压力。五个万人队，够了吗？”
　　“应该够了。”木华黎微微思索，轻声说道：“对西夏，不计较一城一池的得失，重在游动作战，用掠夺补充军备，大量杀伤西夏军队的有生力量。避免攻坚战，也绝不困守城池和西夏作战。野战，我们蒙古人便是王者！”
　　“对！”铁木真那双睿智的眼睛看着木华黎，认真的说道：“你知道这么做，我就彻底放心了。而且，你要密切观察宋军的动向。他们现在还没有说要开始北伐，但是我估计不会很晚。你要和沐谦心、韩风保持联系。我愿和好安达分享这天下！”
　　“如果他不愿分享呢？”木华黎迟疑了一会，还是把困顿在心中许久许久的问题给问了出来。
　　铁木真没有回答，抬眼望着天空，半空中，一只大雕正在盘旋，寻找它的午餐。
　　铁木真单膝跪地，取出弓箭，瞄得亲切，只听弓弦一声轻响，将那只大雕射下。随即转身对木华黎笑道：“他会愿意的。”


第四十四章 预祝胜利
　　整个大宋朝廷都忙的不可开交，各部军马在不断调动，为即将到来的北伐做着最后的准备。锦衣卫的军情像雪片一样飞向各个军事重地，一支支驻屯大军集结起来，截止到阳春三月的时候，已经有超过二十五万大军在各路出击地集合待命，还有超过三十万民夫完全发动起来，时刻准备支援。
　　二十多年来的第二次北伐，让全国百姓都充满了积极性，捐款捐物劳军，大宋慈善总会在此时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不但将民间零星的力量组织起来，还利用自身的号召力，从民间招募大批郎中充当军医。
　　金国人的反应也很迅速，从去年秋末朝长江防线增兵八万之后，完颜璟亲自下令，将北线女真大军调动到南线准备作战，超过十万人的大军完成了从北到南的千里迁徙。双方不断进行着小规模的摩擦和试探。在淮南，在长江，在四川，在陕西，小股部队的接触层出不穷，胜负已经和大局无关。两个庞大的国家在准备着一场决战，就像两个高明的拳击手似的，在拳台上试探着出拳，待到有可乘之机的时候，再重重的挥出自己的主力拳。
　　锦衣卫在江北地区不断活动，鸽组的暗探们不知道联络了多少江湖豪杰，能人异士。江北大地已经有些渐渐平息的反抗再度风起云涌。这样的场面，当然是让金国人头疼，而让宋人十分开心。
　　在锦衣卫衙门紧张办公的韩风，接过一封标明了是‘加急’的信件，三下两下把信件拆开，看着看着，脸色就渐渐露出了喜色。
　　身边的简怀诛诧异的问道：“大人看到了什么如此开心？”
　　“蒙古兵西征了。”韩风放下信件，一溜烟朝门外跑去，一边跑还一边喊着：“给我备马，去枢密院，快，快！”
　　简怀诛还是不太明白，为什么蒙古兵西征了韩风就这么高兴？按照习惯性的理论来说，不是应该蒙古兵和汉人前后夹击金国，这才是最有效和最省力的方法吗？让女真人腹背受敌，战果绝对要比大宋一家去打要高得多了。
　　这些原因，韩风却不能跟他们说的太清楚。宋和蒙古如今是结盟的状态，但是腹背攻打金国，那蒙古人占领的土地要怎么办？没有人会把到手的土地白白让出来。况且，蒙古人现在还在草原，等他们进入中原，见识到中原的繁华，他们还舍得走吗？
　　事实上，蒙古人的贪婪在历史上早已有了明证，他们攻打金国之后，就开始和汉人的战争，历经三位大汗，数十年的时间，完成了对江南的征服。不能和蒙古人一起攻打金国，要灭金，就要凭自己的实力，蒙古人只是牵制而已。
　　一口气跑去了枢密院的韩风，一冲进内院里便开始大呼小叫起来：“是时候北伐了……”
　　叫声嘎然而止，这些日子来，韩侂胄一直在枢密院里办公。所以韩风也就无所谓在枢密院还端着架势了。没想到，今天一冲进枢密院，率先就看到了几位官员和韩侂胄坐在一起，不知道在商议什么，韩风这副不顾仪容的样子，落在几位官员的眼中，显得很不得体。
　　不过，韩风的脸皮之厚，在大宋朝廷里也颇为罕有。停下叫声，放满了脚步，韩风脸上堆起一副天真无邪的笑容，斯文有礼的说道：“诸位大人，在下也是因为听到了天大的好消息，才这么不顾仪态的冲了进来，请诸位包涵，包涵……”
　　不包涵又能怎么样？韩侂胄板着脸喝道：“过来见过叶大人、魏留守！”
　　说起来，这两位也是熟人，叶琛，主管沿江防务，也是韩风手下叶东的大伯。手握实权，虽然和韩侂胄有些不睦，但那时政治上的分歧，与私交无关。而魏留守就是魏子兴，建康留守，掌管长江东线防务，整个东线驻屯军的留守司都在魏子兴的控制之下。
　　韩风恭恭敬敬的走上前去与两位大人见礼。
　　魏子兴微笑道：“韩指挥使怎么一进来就说北伐的时机到了呢？”
　　韩风从怀里取出信笺，双手递给韩侂胄，一边解释道：“蒙古军西征了。”
　　看到叶琛和魏子兴迷惑不解的模样，韩侂胄给韩风使了个眼色，要他详细解释一番。韩风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蒙古和西域大国花剌子模交恶，花剌子模国王摩诃末辱杀蒙古使者。蒙古大汗铁木真倾巢出动，以赤老温为先锋，率十个万人队西征花剌子模。同时，留下得力干将木华黎主管草原防务……并且，木华黎已经率领五个万人队进入西夏国土了！”
　　“西夏……”叶琛和魏子兴对视了一眼。老成的魏子兴由不得问道：“蒙古人未免太狂妄了吧，十万人西征花剌子模，虽然我们大宋没有和花剌子模打过交道，但是也曾听闻人说过，花剌子模在西域是大国，国土面积甚至要超过大宋鼎盛时期，军队带甲数十万之多。区区十万蒙古兵就敢西征？”
　　十万算什么？韩风叹了口气，数十年后，拔都三万蒙古军就敢一路打上欧洲，大半个欧洲都颤抖在蒙古铁蹄之下。
　　这些未来的事儿，没法对他们说，韩风只得解释道：“蒙古兵出征几乎不用多少后勤支援，他们原地掠夺，以战养战。所以很少担心补给线的问题。而且，蒙古兵来去如风，他们只在意歼灭了多少敌人，至于城池……他们要来也没有用。如果开城野战的话，花剌子模的军队绝对不是蒙古军的对手。去年十万金兵进草原，只回来了三万人，便是明证。”
　　叶琛忍不住问道：“那何不等铁木真班师归来，约他前后夹击金国呢？”
　　韩风想了想，还是把自己的担心说出了口：“当年我们大宋约女真人一起攻辽的时候，可曾想到女真人会顺势南下？蒙古兵凶悍更胜女真人，所到之处以屠城为乐。假若我们不作为敌手也就罢了，要是成为敌人，岂不是引虎驱狼？”
　　想到当年女真人灭辽之后便南下的往事，叶琛和魏子兴都变了脸色，尤其是魏子兴，他的年纪已经不小了，南渡之时，他还是个少年，对那一番耻辱记得十分清晰。
　　过了半晌，魏子兴才缓缓开口道：“韩风贤侄所说也的确有道理。我们汉人是礼仪之邦，讲究信诺，但那些草原人，会不会重然诺？我们都没有把握。再说，国与国之间的和平，是要靠实力的来衡量的！”
　　魏子兴没有多说，但是每个人心里都很明白，强汉盛唐之时，外族只求汉军唐军不要打过来就心满意足了，哪里敢随便来侵犯边境。但是当国家消弱的时候，依靠一纸合约来保障国家的和平，这不是笑话吗？女真人多少次撕毁合约进犯宋人？
　　“打仗的事，我身为右相，不能给予太多意见。从战略上说……”韩侂胄缓缓说道：“东线和西线并进是十分稳妥的举动。我们大宋的水师占据了水面上的绝对优势，按照兵部和枢密院制定的作战计划，水陆两路并进，水路没有任何问题。陆路就交给前方将领自行判断局势。”
　　叶琛和魏子兴一起点头，韩侂胄这个态度对于他们来说实在太重要了。大宋建国以来，外行最喜欢指挥内行，譬如赵光义那个魂淡就曾经给部下画阵图，要求部下一定要按照阵图去打。结果被李继隆变更了作战计划，取得了大胜。既然打赢了，赵光义也就没有追究李继隆的责任！
　　可想而知，要是李继隆坚定不移的执行赵光义在千里之外制定的作战计划，会被辽国人打得多惨。
　　将领在前方面对战场上的局势，瞬息万变，可以说每一个决定都直接决定着千万将士的性命。后方的枢密院和兵部给予一个大略的战略指示，比方说务必攻克某些重镇，又要在大约什么时候和友军汇合。这样的指示对于将领并没有太多干扰，同时也给予他们顺机应变的权力。
　　“前锋用哪一路兵马？”魏子兴问道。
　　前锋事关大军士气，通常用的都是最精锐的兵马，最勇敢善战的将领，方能一往直前，打出军队的士气，为后来的战斗提高信心。所以，前锋军责任重大，叶琛和魏子兴都有心目中的人选。
　　韩风接口道：“前锋……官家和我说过，这次北伐，御营兵马也赶赴前线。先锋军就由荆小乙都指挥使率领铁甲军担任。除他本部铁甲军之外，另外从御营选拔两万骑兵，全部交付给荆小乙都指挥使。”
　　叶琛和魏子兴一听居然是鼎鼎大名的荆小乙担任先锋军，那自己的人选就不用拿出来跟他比较了。铁甲军贵为大宋第一强军，在拥有充分实战经验的荆小乙手中，自然能够发挥出巨大的威力，给予金人以沉重打击。
　　“既然如此，我们就各自返回前线备战了。”叶琛说道。
　　韩侂胄微微一笑：“预祝胜利！”


第四十五章 传檄
　　雄壮的鼓声如密集的雨点在校场，骤然间，鼓声停歇，三声号炮。如雷般随着鼓声踏入校场的万千脚步，顷刻间静止下来。
　　数万名御营官兵整整齐齐的排列在校场上，旌旗飞扬，盔甲明亮，刀枪如林，士气如虹。近万战马安静的背负着主人，感受着大战将来的气息。三记炮声之后，校场外忽然又是一声炮响。
　　在校场北面的官兵就像被战舰劈开的潮水般两边退开，迅速又充满了军人的秩序。顺着御营官兵空出的通道，百骑飞驰而过。
　　为首骑士一身黄金战甲，金光耀眼的头盔上飘动着如血红缨，冷峻的国字脸不怒而威，合体的战甲将他那不算健硕的身材勾勒的英武不凡，而脚上那双绣着九爪金龙的黑色战靴，更是将皇室的华贵和军队的庄严表露无遗。
　　甲胄在身的官兵无须多礼，数万兵刃高高举起，步卒拄枪躬身，骑兵屈臂致敬。数万人同声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巨大的声音就像天空中阵阵滚雷，震动四野！
　　赵扩的身后是上百名官员，大宋的皇帝在韩风的建议下，破天荒的以战将姿态现身。极少目睹龙颜的官兵顿时士气大振。
　　赵扩纵马直到点将台前，纵身下马，手扶腰间长剑，阔步走上点将台，看着眼前黑压压一片威武官军，大宋官家也不禁露出一丝笑意。跟在他身后的官员们纷纷走上点将台，站在赵扩的身后。
　　满场官军立刻安静下来，就连马儿也不敢刨动蹄子。
　　赵扩微微转身，看着站在他身后一身甲胄的韩风，轻声说道：“接下来该你去做动员了。”
　　韩风那粗鄙无文的动员令，在习惯了华丽文藻的赵扩看来自然无法自己说出口，但是对于普遍没有多少文化的官兵来说，赵扩的动员令说了也是白说。于是，这一份重担就落在了韩风的身上。
　　作为锦衣卫都指挥使，这次也要亲自赶赴前线的韩风，当然义不容辞。走上前几步，站在点将台前，威严的看着台下御营兵马，韩风厉声喝道：“弟兄们，女真人最喜欢说什么？他们说汉人没有尚武精神，汉人在富庶繁荣的生活中早已忘记了血腥的气味，忘记了刀剑的用处。他们说，汉人是一群羊，一群任人宰割的羊。我说，这些统统都是放屁。我们汉人从来不畏战争，不惧流血。真正的华夏子孙从不缺乏斗志，真正的华夏儿女最喜欢的便是战场上的刀光剑影。
　　你们今天在大军校场，有三个原因。一，你们来这，是为了洗刷大宋的耻辱，收复我们的失地，解救我们的同胞；二，你们来这，是为了荣誉，因为你此时不想在其他任何地方；三，你们来这，是因为你们是真正的男子汉，真正的男子汉都喜欢打仗。
　　御营的官兵都是朝廷的精锐，年纪最大的也不会超过三十岁。在你们还年幼的时候，或许有的人是出生在南方，听父母说起数十年前那次耻辱的战争，或许有的人是父母抱在怀里带着他从北方逃难而来的。每个孩子都崇拜英雄，汉人历史上从不缺乏英雄。每个战士都希望成为卫青、霍去病、李靖、岳武穆……这样的英雄人物。我们尊重英雄，我们鄙视懦夫。我们会不惜一切代价，会牺牲一切去赢得胜利。失败？这两个字不会属于我们。
　　你们不会全部牺牲。战斗中，伤亡在所难免，如果有足够的勇气，甘宁百骑劫营还能毫发无伤。不要怕死。每个人终究都会死。死有轻于鸿毛，有重于泰山。为国为民而死，重于泰山。
　　没错，第一次上战场，每个人都会胆怯。如果有人说他不害怕，那是撒谎。有的人胆小，但这并不妨碍他们象勇士一样战斗，因为如果其他同样胆怯的战友在那奋勇作战，而他们袖手旁观的话，他们将无地自容。真正的英雄，是即使胆怯，照样勇敢作战的男子汉。真正的男子汉，不会让对死亡的恐惧战胜荣誉感、责任感和雄风。战斗是不甘居人下的男子汉最能表现自己胆量的竞争。战斗会逼出伟大，剔除渺小。
　　我清清楚楚的记得，在我第一次带领豹组去淮南完成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许多战士也是第一次上战场，但就是因为他们的勇敢、牺牲和无畏。让我们以三百人攻破淮南，生擒敌酋。让我们能有更多的战友返回江南。
　　每个战士不能只想着自己，也要想着身边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我们军队容不得胆小鬼。所有的胆小鬼都应象耗子一样被斩尽杀绝。否则，战后他们就会溜回家去，生出更多的胆小鬼来。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懦夫儿软蛋。干掉所有狗日的胆小鬼，我们的国家将是勇士的天下。
　　拿出你们的勇气，挺起你们的刀枪。我们进攻得越坚决，就会杀死越多的女真鞑子。我们杀死的女真鞑子越多，我们自己人死得就会越少。无畏的进攻意味着更少的伤亡。每个战士都要牢牢的记住，战场上先死的，往往是最怕死的那些人！
　　等我们直捣黄龙，剿灭金狗之后。你们会庆幸自己参与过一场如此伟大的战争。当你们老去之后，坐在门槛上晒太阳逗弄儿孙的时候。如果你的孙子揪着你的胡子问道：爷爷，大宋北伐中原的时候你在做什么？你不用尴尬的回答：啊……那时候我在临安乡下挑粪。你可以自豪的告诉他：孙子，爷爷当年身在官军，在江北杀死无数鞑子，跟数十万同袍并肩作战！”
　　数万官军齐声高呼：“直捣黄龙，还我河山……”
　　“直捣黄龙，还我河山……”
　　赵扩眼眶微微有些湿润，仰起脖颈看着天空，想着赵昚的音容笑貌，暗暗的念道：“皇爷爷，在天之灵请保佑北伐大胜。”
　　韩风一声厉喝：“出征！”
　　钢铁的洪流从校场涌出，奔赴前线。这些大宋的好儿女，热血的年轻人，不知道多少将战死沙场，多少人湮没在战争之中。他们无怨无悔，甘洒热血。更有已在前线枕戈待旦的官兵们，随时准备为这个国家为这个民族献出自己的生命！
　　金国大殿内，文武百官还显得颇为镇定。身居宝座之上的完颜璟，淡淡的看着阶下群臣，心中还算满意。大金国这么多年的强势，不至于听见宋人北伐，就立刻吓得面无人色。北伐就北伐嘛，以前又不是没有伐过，最后的结果，不是全都失败了吗？
　　“陛下……”兵部尚书走了出来，躬身说道：“今日最新消息，宋军誓师北伐，前线共计军马二十余万，诈称三十万。兵分三路，西线由吴曦辛弃疾领军十万，目前兵锋已过安康；中路叶琛领七万兵马，水路并进，过荆湖而取武胜关；东路魏子兴领军八万，直逼大散关。这里有韩侂胄伐金檄文。还有赵扩的诏书！”
　　太监走下台阶，将那两份文书转递给完颜璟。
　　完颜璟展开檄文一看，上边写着：“天道好还，中国有必伸之理；人心效顺，匹夫无不报之仇。蠢尔丑虏，犹托要盟，朘生灵之资，奉溪壑之欲，此非出于得已，彼乃谓之当然。军入塞而公肆创残，使来廷而敢为桀骜，洎行李之继迁，复嫚词之见加；含垢纳污，在人情而已极，声罪致招，属胡运之将倾。兵出有名，师直为壮，言乎远，言乎近，孰无忠义之心？为人子，为人臣，当念祖宗之愤。敏则有功，时哉勿失！”
　　金国皇帝不由得笑道：“韩侂胄有志气，这檄文写的也极有气势。”
　　阶下群臣面面相觑，没想到皇帝陛下居然对韩侂胄的檄文看好。而那封诏书写的更加令人惊叹：“自古帝王临御天下，皆中国居内以制夷狄，夷狄居外以奉中国，未闻以夷狄居中国而制天下也。自靖康之难后，女真以北夷入主中国，四海以内，皆不臣服。达人志士，常有冠履倒置之叹。自是以后，金之臣子，不遵祖训，废坏纲常，有废长立幼，以臣弑君，天历以弟鸠兄，至于弟收兄妻，子征父妾，上下相习，恬不为怪，其于父子君臣夫妇长幼之伦，渎乱甚矣。夫人君者斯民之宗主，朝廷者天下之根本，礼仪者御世之大防，其所为如彼，岂可为训于天下后世哉！及其后嗣沉荒，失君臣之道，又加以宰相专权，宪台抱怨，有司毒虐，于是人心离叛，天下兵起，使我中国之民，死者肝脑涂地，生者骨肉不相保，虽因人事所致，实乃天厌其德而弃之之时也。古云：‘胡虏无百年之运，验之今日，信乎不谬’。当今天子圣明，为解北地父老，率师渡江，居金陵形式之地，得长江天堑之险，西抵巴蜀，东连沧海，南控闽越，奄及南方，尽为我有。民稍安，食稍足，兵稍精，控弦执矢，目视我中原之民，久无所主，深用疚心。予恭承天命，罔敢自安，方欲遣兵北逐胡虏，拯生民于涂炭，复汉官之威仪。虑民人未知，反为我仇，絜家北走，陷溺犹深，故先逾告：兵至，民人勿避。予号令严肃，无秋毫之犯，归我者永安于中华，背我者自窜于塞外。盖我中国之民，天必命我中国之人以安之，夷狄何得而治哉！予恐中土久污膻腥，生民扰扰，故率群雄奋力廓清，志在逐胡虏，除暴乱，使民皆得其所，雪中国之耻，尔民等其体之。如女真、色目，虽非华夏族类，然同生天地之间，有能知礼义，愿为臣民者，与中夏之人抚养无异。故兹告谕，想宜知悉。”
　　“写的不错……”完颜璟合卷笑道：“诸位卿家有何高见？”


第四十六章 北方豪杰
　　皇帝的一句问话，让大臣们的积极性一下子调动了起来。女真人天性好斗，军功看的又很重。说到打仗，许多女真人一点儿也不惧怕，反而兴奋的有些期待。加上金国的实力并不弱于宋，这种仗，许多人还是很有信心去打一打的。
　　“陛下，大散关一带防御力量是由都元帅府部署。”完颜沙率先走了出来：“都元帅府在那里驻军超过六万。魏子兴虽然来势汹汹，但是以八万之众围攻大散关，胜算不大。大散关里有两万多官兵，周边州县驻军四万。只要选一得力将领统领，里应外合，朝廷就算不发一兵一卒，魏子兴也没有机会取下大散关。”
　　完颜璟微笑着点了点头，示意完颜沙继续。
　　“武胜关的情况也差不多。唯一觉得没有把握的就是吴曦那一路，他兵马众多，辛弃疾又有经验。安康等地都落入宋人的手中，几乎无险可守。宋人三路并进，只要有一路打开缺口，我们就不得不疲于奔命，来回补救。唯今之计，臣以为，令大散关和武胜关守军固守，不要贪功恋战。只要守住关卡不丢失，便是大功一件。而都元帅府和枢密院调动兵马，和吴曦在西线决战，击溃吴曦之后，便可腾出手来，一一收拾魏子兴和叶琛了。”
　　“西夏不可能出兵相助了。”夹谷清臣从花剌子模返回之后，便一直关注蒙古草原的动态：“铁木真亲自率领十万兵马西征。他的心腹大将木华黎留守东线。我们枢密院分析，本以为木华黎会稳妥起见，固守东线，防止我们进入草原。没想到木华黎胆子很大，完全放弃东线防守，只留下一个万人队在东线游荡。自己带着四个万人队进入西夏，一路烧杀掠抢，并扬言投降的既往不咎，抵抗的，城破之后，就屠城清算。”
　　完颜璟不由得对木华黎高看了几分，本以为只是铁木真手下一员大将而已。但是从这件事就可以看出木华黎勇敢决绝，带四万人进攻西夏，想要灭国那是痴心妄想。可他这么一动，就迫使西夏不敢分兵来帮助金国。吴曦就没了后顾之忧。而木华黎根本不打攻坚战，遇到雄城便绕过，诱使党项人出城野战。
　　党项人野战两次都以失利而告终，损失兵马超过两万。学聪明的党项人知道野战不是蒙古人的对手，便闭门不出。可不出来也不是办法，西夏又不是到处雄城，木华黎带着军马一路烧杀掠强下去，党项人也不像汉人农耕为主，他们的物资本来就贫乏，被蒙古人一抢，都快活不下去了。逼得党项人现在蠢蠢欲动，又想出来跟蒙古人野战了！
　　“修书一封给西夏国王。”完颜璟的眼里，这天下可只有一个皇帝，那便是他自己：“西夏不出兵中原，我们也不出兵支援西夏。各打各的，党项人兵马不算少，只要抓住木华黎的踪迹，集中优势兵力跟蒙古人决战，就算是铁木真自己来，也讨不了好。而我们这边，有足够的力量对付吴曦，不用他们党项人操心了。”
　　“陛下圣明。”群臣恭维道。
　　“调兵遣将的事，都元帅府和枢密院商量着安排吧。”完颜璟淡淡的吩咐道：“不要丢了我们大金的面子。尽快击败吴曦，腾出手来之后，朕还要挥军南下呢！”
　　金国上下无论是官员还是普通官兵，从来都没有想过会输给宋军。这种极度自信的表现来源自他们辉煌的战绩。尽管在战役上，金人有过不少失败。岳飞、韩世忠直到后期的辛弃疾，都曾经重创过金军。但是他们的战绩并不足以改变整个战局的走势。局部的胜利，只是他们个人能力的证明，却无法支撑起一个已经开始衰败的国家。这一次的北伐，还会例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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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过一片茂密的树林，眼前豁然开朗可以看到一片绵延的山峰。上山的道路有些崎岖，狭窄的山口虽然称不上‘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但是也算得上险峻了。偶尔能看到人迹，却看不到农夫和猎户这样在山里最常见的人。
　　山里有个小小的山寨，里边建着数十间房屋，这些房屋大多是用石块和青砖搭建成，质量还算过得去。寨门口有几名拿着武器的人往来巡逻，最大的一间石屋门前挂着一面牌匾，上边写着‘山河堂’。屋顶上挑着一面大旗——“还我河山”。
　　石屋外摆着几张大桌子，上边放满了酒肉。酒是山里自己酿的酒，肉是山里的野味。数十条彪形大汉围坐在几张桌子边上，吃吃喝喝。
　　居中那张方桌，坐在主座的汉子站起身来，他身材很高，年约三十来岁，气度深沉，朗声说道：“今天诸位当家的是给我千远山面子来此聚会，千某人在此先谢过大家了！”说罢，端起面前一碗酒，一仰脖子便喝了下去，滴水不漏。
　　几张桌子的汉子们嘻嘻笑笑的端起酒碗，陪着千远山喝了一杯。在座的都是江湖上的好汉子，全部都是汉人。大多是因为不满金人的统治，拉起一批志同道合的人占山为王。这些人的势力大小不一。实力小的，不过带着数十号人打家劫舍而已，像千远山便是势力最为强大的，手底下能聚起数千人之多，他的山河寨在大散关以北方圆百里，官军都不敢前来征讨。
　　当然，说不敢征讨也夸张了点。千远山占的地形好，这儿易守难攻，骑兵无法展开。金兵根本不可能调动大队人马进山围剿。若是来的人少，反而被熟悉地形的千远山带人吞掉。索性也就暂时不理会千远山，反正两三千汉子又不是什么精兵强将，上头要是催促了，便装模作样的过来走一圈，杀几个平民百姓回去交差。
　　千远山在汉人的营寨里十分有名，他早年在江北行走江湖，帮人做过看家护院，结果看不过那个女真财主欺压汉人，便杀了雇佣他的女真人，流落江湖期间，隐姓埋名，做过飞天大盗，也加入过反抗的义军。十余年下来，名气已然不小。据说此人武艺高强，一手刀法出神入化，等闲十来个汉子不得近身。
　　千远山放下酒碗，双手撑在桌子上，淡淡的说道：“诸位当家的，今天请诸位来，是有件大事要和大家商议。”
　　一旁有人叫道：“什么大事？千当家的就别卖关子了。”
　　千远山知道这些都是粗鄙无文的汉子，微微一笑，接着说道：“诸位想必也听说过，大宋官军北伐中原，进攻大散关的魏子兴留守，兵锋距离大散关不过五十里。咱们都是汉人，是因为不愿被金国人奴役，才揭竿而起的。如今官军到来，正是我等为国出力的时候，今日请大家来，便是要大家一起，整合我们的力量，配合官军攻打大散关，作为咱们送给官军的第一份见面礼！”
　　不少当家的倒抽一口凉气，宋军前锋已经快要抵达大散关，这个消息他们当然知道。可是，许多人的心里打的主意是，等到宋军攻下大散关，自己便带着部属前去投诚。凭着手下数百号或者千把号人，至少可以混个还算不错的官职。可听千远山这意思，是要大家带着兄弟们去跟女真人拼命……要是把自己投身的本钱给打没了，自己还靠什么博上位？
　　千远山提高了声调：“哪位兄弟愿意和千某人一起为国出力的，请站出来。”
　　话音刚落，坐在南头的一条汉子便站了起来，抱拳朝千远山笑道：“小弟萧南，愿随千大哥一共杀鞑子。”
　　千远山看了他一眼，心头一喜。萧南是近年来涌起的后起之秀。他本是富庶之家的少爷，自小喜欢打熬力气，玩弄枪棒。少年时，因为家里和女真人发生冲突，蛮不讲理的女真人纠集官兵，杀到萧家，几乎杀尽了萧家满门。这种事，官府当然不会理会，还落了个萧家的罪名。侥幸逃出生天的萧南带着残余的族人隐忍数年，积攒实力后，突袭县城。几乎将那满县官员斩杀殆尽。
　　萧南在这些当家的之间也算是极为有实力的一员，手下有七八百号兄弟。人数虽然不是很多，可据说青壮年人居多，战斗力还是很可观的。既然萧南站出来相助，他本就是千远山心中定下来一定要拉拢到的人之一，如何怎能不喜？
　　“好，那就多谢萧兄弟了。”千远山抱拳回礼。
　　“我说千老弟……”坐在上首的一位四十来岁中年人随手将一根鸡骨头丢在地上，用长衫下摆擦了擦嘴，端起酒碗灌了一口，冷笑道：“别人或许不知道你玩的什么把戏，不过你休想瞒得过我。”
　　“你是个聪明人，看中了我们这些人的手下。这里十余位当家的，手底下兄弟加起来过万。如今你提议结盟，又在你的地盘，结盟起来，你就是盟主。万余兄弟，就是你卖身给朝廷的本钱。咱们的人，咱们的钱粮都是要被你拿去孝敬给朝廷的。到时候，朝廷给你封妻荫子，咱们又能捞得到什么好处？你瞒得过别人，却骗不了我裘老四。”自称裘老四的中年人冷冰冰的喝道。
　　他在江北这些义军之中也算得上是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了，早年就参加义军，是货真价实从一个小喽啰打到如今的大佬地位。江湖上的腥风血雨、尔虞我诈，他实在见得太多了。好几次，他们那一伙人几乎走到灭亡边缘，都是凭着裘老四的心计硬生生的找到一线生机。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裘老四习惯性的把什么事都先往阴暗面去想。
　　“裘四爷。”千远山严肃的说道：“无论你信不信，结盟的事，在下的本意是推举你为盟主的。在下也绝对没有用众多兄弟来换我一个人的荣华富贵的意思！”


第四十七章 鱼死网破
　　围坐在一起的北方豪杰们气氛渐渐开始凝重起来。每个人的心里都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有些人占山为王是为了一口气，也有人是为了耀武扬威，更有人本来就打着要被招安博取功名的主意，甚至这功名是来自金国还是大宋的，他们一点儿也不在乎。千远山和萧南并不能代表所有人的想法。
　　千远山冲着裘四爷拱了拱手：“我知道，就算我舌灿莲花，你也未必真能信得过我。今日请大家来，本就是寻找志同道合的兄弟。若是大家不走一条路，那也没必要在一起。”
　　裘四爷脸色微微一变，他本来也想着宋军攻破了大散关，自己就带着队伍投靠去。这种事，当然最先投靠的好处最大。要是被千远山占了先，那自己不就吃亏了吗？裘四爷沉吟道：“口说无凭，你若是想要取信我们，至少得告诉大家，你的计划。”
　　计划能在这里说？人多口杂，许多当家的心怀鬼胎，若是千远山老老实实的把自己计划公布出来，万一被金人知道了，岂不是大乱子？
　　“千当家的，你说又不肯说，贸贸然就让我们这些弟兄都把手上的人马交出来。说你没有私心，怕是没几个人相信啊。”一人坐在侧边接口道。
　　千远山看了看那人，也是附近一带颇有名气的头目邱野，正为难间，忽然身后一人说道：“千当家的，让我来和他们说吧。”
　　一群土匪齐刷刷的抬头看去，只见一位年轻人阔步从石屋里走出，长袍玉带，气度不凡。一看，就不像是普通的土匪头子。裘四爷取过一根牙签挑着牙，懒懒的说道：“不知道这位爷是何方神圣，可以替千当家的做主？”
　　“在下姓韩，单名一个风字。”韩风拱了拱手：“我也是昨天才到山寨的。”
　　裘四爷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把牙签丢下，端起酒碗，刚刚喝了一小口酒入口中，忽然想到了什么，满口酒水狂喷而出，把对面一位山贼喷的满头满脸全是水渍，自己还咳嗽不停的说道：“你……韩风……莫不是锦衣卫那个韩风？”
　　“正是区区不才在下我，如假包换。”韩风大咧咧的坐在千远山身边，笑眯眯的看着咳个不停的裘四爷：“如果有什么疑问，尽管问我。”
　　不光是裘四爷，许多土匪头子们心中都活络起来了。眼前这位爷可是大宋朝廷里举足轻重的人物，短短几年时间，连续扳倒李家、朱熹、赵汝愚、曹振这些高官贵族。在皇帝面前也能说上话，手中还有实力。想要好处的话，当然是跟韩风要，不然的话，区区千远山能做多少主？
　　“早知道是韩大人的意思，咱们就省了许多功夫了。”裘四爷一琢磨，这事儿还得按照买卖来谈啊，便沉声问道：“韩大人，咱们招安肯定没问题。大伙儿都是汉人，谁愿意被女真鞑子骑在脑袋上作威作福？只是招安有招安的规矩，要是封官呢？是按照人手来分，还是怎么个分法？”
　　什么都没有上来就问能做多大的官，韩风心里一阵不舒服，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淡淡的说道：“朝廷给我的权力，最高封官便是五品。都是武职，这倒不是根据诸位当家的人马来封官，而是根据攻打大散关时候的表现。就算某位当家手下只有百十号人，但是作战勇敢顽强，不畏牺牲，我也能做主为他请个五品统领回来。”
　　裘四爷微微沉吟，如此一来，自己手中的人数优势就没多大用处了。他是知道那些部下的，打家劫舍的时候挺欢乐，真要是上阵作战，只怕半夜里能提前先跑了三分之一。没好处的事儿，裘四爷也就懒得做了。
　　邱野接口道：“那既然韩大人来招安，不知道朝廷有什么赏赐没有？”
　　“有，按照人头，每位愿意加入大宋官军的，可得白银五十两。若是不愿意也不打紧，朝廷给予他们三十两银子的安家费，等北伐成功平定天下之后，他们想做生意或者买地来种，悉听尊便。”
　　韩风虽然有些生气，却也明白道理。皇帝不差饿兵，尤其这些聚啸山林的人，没有点好处，大多数都不会冒着生命危险跟官军一起作战的。北方义军，当然有豪杰之士。像千远山这样的，一文钱不要，也不问官职大小，只要是跟女真人作战就愿意抛头颅洒热血的汉子，为数也不算少。可要是用崇高的道德标准来要求每一个人，未免就太难了。
　　“那我们这些头儿能分多少……”邱野又凑近了一些，嬉皮笑脸的看着韩风问道。
　　“分你大爷！”韩风到底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随手抓起酒碗拍在邱野的脑门上，一只大海碗顿时粉身碎骨，破碎的碗将邱野脸颊划破，鲜血流了满面。那些土匪头子一看韩风突然暴怒动手，吓了一跳，纷纷跳起身来，有的抄起板凳，有的要去摸腰刀，生怕韩风扑过来吃人似的。
　　韩风看也不看那些如临大敌的绿林好汉，指着邱野的鼻子大骂道：“靖康之耻，不仅仅是皇室的耻辱，也是我们所有汉人的耻辱。这个仇，只要是炎黄子孙、只要是华夏儿女都会想要去报。岳武穆历经百余血战，何曾跟朝廷要过一文钱封赏？稼轩大人南渡归来，带着五万人马，有没有跟朝廷讨价还价？”
　　“朝廷不是给不起你们钱。”韩风拍了拍腰包：“小爷一个人就能给你们全买下。但是，你们这些人，眼里只有钱，没官没钱就不为国出力，就不想反抗女真鞑子。这样的品性，女真鞑子多给你一两银子，你还不倒戈相向？小爷懒得跟你们废话，愿意加入的，留下，其他的，统统给小爷滚。”
　　“滚！”
　　随着韩风一声怒喝，山寨里涌出数百人来，这些人精悍如铁，随随便便站在那里自然有一股威势。聚啸山林的老江湖们看得出来，每个人的手里都不知道握着多少条人命，才能有这样的杀气。千远山的部属是绝对没有这份阵势的。只怕……这就是韩风名震天下的豹组了吧？光是步卒就已如此强大，若是豹组上了马，岂不是更让人难以抗衡？
　　萧南哈哈大笑起来，拍着胸脯叫道：“韩大人打的好，方才我萧南都听不过去了。国家民族之耻，是要靠我们所有汉人同心协力，用女真鞑子的血来洗刷。但是你们这些混蛋，口口声声就知道要好处。我萧南不屑与尔等为伍。”
　　数十位头目也不是孤身来到千远山的山寨，起码也带着十几个随从护卫，加起来也有数百人之多。本来是有恃无恐，在不知道千远山为什么请客的时候，想着就算最强大的千远山，也敌不过这么多家好汉的联手进攻，自然也就不害怕。再说，千远山在北方绿林道上的名号响当当的，应该不至于干出鸿门宴这样的下作事。
　　可是没想到韩风居然在这里，早就听说这位小爷做事不按规矩，性烈如火，偏偏又实力强大。若是今天韩风翻脸，说是要把众人留下，凭那外边数千‘好汉’还真没资格跟韩风的豹组斗一斗。
　　刚开始就站在萧南那一方的人，这才真的扬眉吐气了。他们心里也很明白，在不知道韩风在场的情况下，自己是表现的最坚决的抵抗者。将来，论功行赏，他们在韩风的眼里可个个都留下了好印象。
　　而那些摇摆不定的，现在后悔的肠子都快青了。早知道是这么个局面，还讨价还价做什么，直截了当跟着千远山干了，如今也可以趾高气昂的站在韩风身后了啊……
　　裘四爷是见过大场面的人，虽然深陷危局，却还是很镇定的冲着韩风问道：“朝廷就是这样做法？招安不成就要杀人？咱们的弟兄想要为将来做个保障，又有什么问题？韩大人仗势欺人，就能堵得住天下人的风评？”
　　韩风冷笑道：“我可从来不管天下人是怎么看我。这可不是招安不成要杀人。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你们做山贼做的很开心吗？你们敢大摇大摆的离开山寨出去转悠？这片北方大地，你去过几处？能见识哪里的风光？让你们抢到十万两白银又有什么用？你们是敢拿到汴梁花销，还是去洛阳消遣？打败了女真鞑子，收复山河。你们是有功之臣，到哪里都受人敬仰，到哪里都如同去自己家一般。这样的事，你们居然斤斤计较钱财……换句话说，现在不是你们想不想投诚的问题，而是我已经懒得用你们了。”
　　裘四爷脸色一板，冷峻的说道：“韩大人若是今天想这么把我们留下的话，我们这些当家的，手底下少说好几千兄弟。他们若是来复仇，就算你这里有几位当家的人马，还有你豹组的人，可杀敌一万自损八千，闹起来了，你也有损失。到时候，只怕你没力量去偷袭大散关了。”
　　“合则来，不合则去。我裘老四今日算是见识到了韩大人的官威。请韩大人放开一条路，让我们下山。”裘四爷目光冰冷，一字一句的说道：“若是韩大人真想拼个玉石俱焚。我们兄弟也不畏惧鱼死网破！”


第四十八章 赌约
　　裘四爷话音刚落，满脸是血的邱野就满地打滚，哭喊着：“韩大人，别听那老疯子胡说啊，是他要玉石俱焚，我还不想鱼死网破呢……”
　　邱野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许多当家的均措手不及，目瞪口呆的看着他哭爹喊娘的表演：“韩大人，小人只是山里一个猎户而已，带着百十号弟兄占山为王也只是为了混口饭吃。要不是没得吃没得穿了，谁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这买卖啊……韩大人，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我这就回去把弟兄们全带过来交给你。”
　　邱野跪在地上，满身都是灰尘，参合着脸上的鲜血，看起来说不出的诡异，他还在龇牙咧嘴的笑着，像是在讨好韩风似的，眼巴巴的看着锦衣卫指挥使大人。
　　韩风哑然失笑，淡淡的说道：“既然你都没有打仗的胆量，杀你又有什么用？滚吧！”
　　邱野如蒙皇恩大赦，抱头鼠窜，倒是跟着他来到千远山的护卫们，却都巍然不动，看着邱野远去的背影，不屑的吐了口吐沫，转过脸来冲着韩风抱拳道：“韩大人，小人落草为寇，也是逼不得已。今日有机会和官军并肩作战，驱逐女真鞑子，小人求之不得。请韩大人收下我等众人。”
　　那十余名护卫站成一排，倒是有几分义气之士的风采。韩风点了点头，示意他们站到一边去，望着裘老四说道：“你不愿加入官军也就罢了，只不过，我来这儿是偌大的秘密，让你们走脱了，我也不太放心。若是你们肯在这里住上几日，倒是不用跟我玉石俱焚……何况……”韩风狡黠的笑了笑，看着自己那些铁血部下，冷冷的说道：“你也没有跟我玉石俱焚的本钱！”
　　裘老四偷眼看了看那些跟自己差不多情况的当家们，只见他们一个个战战兢兢的模样，长叹一声。到了他这个年纪，就会明白活着是多么好的一件事，尤其是当年跟着他一起从小喽啰混出来的人，几乎一个个都死去了，裘老四便越发珍惜活着的机会。若是能够不和韩风动手，就算将来没有高官厚禄，也无妨了。
　　“萧南……我应该没叫错吧？”韩风转过脸来看着萧南。
　　萧南急忙抱拳道：“韩大人只是听了一次小人的贱名就记得这么清楚，这记性可真没的说。”
　　韩风笑道：“这里就交给你，安置这些当家的们。如果有人反抗的话，准许你动用豹组的力量，格杀勿论。千远山，随我进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石屋，石屋里的摆设很简单，只有一张陈旧的八仙桌，几张椅子。韩风随便选了把椅子坐了下来，叹息道：“现在的世道啊，人心不古了。当年第一次北伐的时候，北方义军群起响应，哪里会像现在这样，居然还有人跟我谈条件，想起来我都觉得恶心。”
　　千远山也悠悠的叹了口气：“只希望这次我能恢复身份，不用在江北继续厮混下去了。”
　　韩风哈哈大笑起来：“你怎知道给你安排的官职就不是在江北呢？”两人忍不住一起抚掌大笑起来。
　　自从第一次北伐失败之后，细作司除了在江北发展情报网，也不断在义军和绿林好汉里洒下种子。千远山便是其中之一，他虽然出身江北。但是经过江北鸽组的考察之后，将千远山吸纳进来。在细作司明里暗里的支持下，这些年来，千远山在绿林道打下了好大的名头，也拉起了自己的队伍，虽然力量还显得有些薄弱。但是整个江北大地，鸽组洒下的种子可并不止是千远山一个人。集合起来的话，在各地给金军捣乱是足够了。
　　这种战略思想，在韩风看起来跟敌后游击战差不多，只不过是古代版的而已。这样几百人，最多一两千人的武装想要跟金军正面对撼，那是找死。可没事去骚扰一下县城，抢点粮食，发展一下爱国的热血青年，还是绰绰有余的。当他知道提出这个建议的居然是虞允文的时候，不由得感慨英雄所见略同！
　　“这些年你一直是以江湖人物的身份出现，想来你也疲惫了。等这场仗打完，我会把你调回江南，也让你享受一下江南的安逸富贵。”韩风看了看简陋的石屋，由衷的感叹道。
　　千远山笑道：“那就多谢大人的安排了。”
　　“这次回去，你至少也可以拿到一个都尉的头衔。”韩风话音刚落，忽然听见石屋外一阵骚动。他不由得脸色一变，快步抢了出去。千远山心头也是一震，按说萧南和豹组在外边应该足够控制局势了，这突如其来的骚动是哪里来的？
　　韩风三步并作两步抢到石屋之外，抬眼望去，一小股穿着黑衣的人堵在营寨门口，他们手中的武器看起来有些简陋，但是神色却十分决绝。原本守在门口的数十名千远山的部下已经被杀退。
　　最让韩风觉得惊奇的是，那一队人的头领居然是个女人，而且是个很年轻的女人。
　　“他们是什么人？”韩风皱了皱眉头。
　　千远山仔细看了看，低声说道：“看他们打扮，像是八里坡刘江手下的人。”千远山指了指被控制住的一个大胡子：“啂，他就是刘江。”
　　“他们是你的人？”韩风走到刘江面前蹲了下来，刘江本就坐在地上，仰起头看着韩风，点了点头：“是的。”
　　那女子高声叫道：“这里千当家的呢？出来说话。”
　　千远山迎上几步喝道：“你又是什么人？闯我山寨，好大的胆子。”
　　“我是八里坡的少东家，你们快快把我爹给放了，否则的话，我便炸毁下山的路。你山上这么多人，想要吃喝可就难了。万一有人带兵前来，等你们修好山路，只怕连拿刀的力气都没了。”那女子朗声说道。
　　韩风的眉头拧得更紧，低声问道：“这里只有山上一条路。平素应该有人巡查的，怎么就被这个女人无声无息的摸了上来？”
　　千远山面有愧色，不知道怎么回答。却看到韩风站起身来，整了整长袍，冲着简怀诛、无法、李飞镖等人招了招手，十余名锦衣卫跟着韩风朝大门口走去。距离那女子差不多二三十步的距离便停了下来。那女子倒是十分坦然，毫无惧色的看着韩风，一点儿也不害怕。
　　“你这个小姑娘胆子可真的不小。”韩风仔细打量着她，离近了看得清楚多了，那女子身材很高，几乎和韩风差不多高。两条长腿浑圆笔直，头发随意挽在脑后，皮肤有些黝黑，却显得十分健康。说起脸蛋，长的还有几分姿色，眼睛乌黑明亮，鼻梁高挑，在山寨之中有这样的人物，可算是罕见了。
　　“你是什么人？”那女子反问道。
　　韩风耸了耸肩膀：“锦衣卫韩风。”
　　“哦，难怪你能替千远山出来说话。”那女子笑了笑：“小女子名叫刘英儿，也曾听说过韩大人的威风。今日的事儿，小女子要是不说出来，你也不甘心。不妨告诉你，自古以来，筵无好筵会无好会。千远山突然要请当家的聚义，我爹是个实在人没有多想，可我这个做女儿的不能不替父亲操心，便带了一队人悄悄来到这儿。我爹上山之后，我便派人偷偷上山打探消息。发觉不对，我的人马上下山。”
　　韩风接着说道：“姑娘想的很周全，带着部下先解决了外部的哨兵，占据山路。把带来的火药用铁罐子埋下。然后上山来救父。就算姑娘失手了，下边的人也可以炸毁山路，作为最后一步，对不对？”
　　“你猜的不错。”刘英儿冷笑道：“千当家的太平日子过得太久了，只顾着防备金兵，却忘了这地面上的老江湖，个个都对你山寨熟得很。炸毁山路当然要不了你的命，你山寨里的存粮足够吃一段日子。但是炸毁了山路，就断了你和外界的联系。你不敢拿许多日子出来冒险的！怎么样，放不放我爹？”
　　这小姑娘看起来也就是十七八岁年纪，做事倒是极为果断决绝，胆子也很大。韩风伸手扶着下巴，端详着刘英儿，目光显得有些许无礼。刘英儿毫不退让，瞪大了眼睛跟韩风对视着。
　　“你既然听说过豹组，就应该知道，我的人不是那么好对付的。”韩风放下手掌，笑呵呵的说道：“而且，无论豹组在哪里，安全问题都是自己负责的。所以，你的火药罐，根本连爆炸的机会都没有。”
　　看着眼前这二十来个人，韩风轻笑道：“不如我们打个赌吧，我相信你有暗号和下边的人联系，只管放出你的暗号。如果在我们擒下你这一队人之前，火药罐爆炸了，便是我输了，到时候，你要我做什么，悉听尊便。可要是你被我拿下……到时候，可就是我说了算了。”
　　“他在吓唬你，大小姐。”站在刘英儿身边的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附耳说道。
　　刘英儿看了看韩风那满不在意的模样，心头一阵不平，昂首道：“好，本姑娘也不会怕了你，赌就赌。”


第四十九章 大战！一触即发
　　刘英儿话音刚落，李飞镖立刻甩手一扬，手缝里扣着的两支飞镖脱手而出，闪电般击中站在前方的两名弓手。飞镖打在他们的肩膀上，吃痛的胳膊一送，两支长箭绵软无力的掉落在地面上，溅不起一点灰尘。
　　刘英儿严阵以待，本是要防着韩风出手，没想到这位威名远震的锦衣卫都指挥使，好整以暇的抱起膀子，一脸坏笑的看着部下出手。而他身边的那几名锦衣卫实在太过于强大。李飞镖刚刚消除了弓手的威胁，两条人影就风驰电掣的冲进刘英儿的人马之中。百忙中，吓得花容失色的刘英儿急忙甩出一支袖箭，清越的袖箭飞上半空，带起一片脆响。
　　“通风报信也没有用。”韩风看着无法和简怀诛三招两式便打倒一人，笑眯眯的说道：“本官轻易不骗人，豹组还真的从来没有让别人负责过我们的安全。你的人，如果没有被我部下抓住，回去了我就砍了那个豹组小队长的脑袋。”
　　刘英儿恼怒不已，手中弯刀挥舞，抢上两步朝着无法那光溜溜的脑袋砍去。
　　“女施主，小衲得罪了。”无法双手一错，准确无误的抓住了刘英儿的手腕，肩头重重一撞。刘英儿顿时横飞出去一丈多远，摔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看到少主被袭，那些喽啰们不敢怠慢，风机火燎的冲到刘英儿身边，将她围住。
　　“算你们狠。”刘英儿搂着胳膊，冷冷的说道：“弟兄们都住手，咱们不是对手，就不要白白牺牲了性命！”
　　韩风拍了拍巴掌，无法和简怀诛立刻停下脚步。这根本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虽然和尚和简怀诛手下留情，没有使用兵刃也没有痛下杀手。但他们的对手只不过是一群山野村夫，没有经过正规的军事训练，也没有良好的装备，甚至还有些营养不良。这样的对手，打起来自然也没什么乐趣。
　　“在这些绿林好汉之中，你大小也是个人物了。”韩风诚恳的说道：“能拉起百十号人甚至千把号人并不算难事。你身为一个女子，知道什么情况下做什么样的事情才有利，也明白进退。知不可为而不为。我也不想为难你。愿意跟我们一起去打女真鞑子吗？”
　　“这些年来，我们父女不是一直在跟女真鞑子打生打死吗？”刘英儿冷笑道：“现在又有什么不敢打的？”
　　韩风点了点头，沉吟道：“那好，你就留下吧。”
　　……
　　四月初七，大散关。
　　宋军兵锋直逼大散关。金国驻军自然也有所动作，这些军马虽然多年都没有打过仗，但是严格的训练还是有的。在宋军还没有抵达大散关之前，金军就火速在大散关外百里实行坚壁清野的战术。参加过第一次北伐的大散关守将萨南并没有全军退守大散关，数万金军六成进入关卡。而余下的四成人马，约有两万多人，在副将乌乞买的带领下，于大散关东北方向十五里处双虎岭安营扎寨，隐隐和大散关形成掎角之势。
　　金军主动退防，表面上看起来是让出大散关外的大片土地，其实是收紧了宋军北上的门户。这也是都元帅府和枢密院经过商讨之后，得出的最佳方案。金军将领的经验大多比较丰富，参与过二十年前那次北伐的也大有人在。在这个不利于大兵团迂回的地形，一旦收紧了关卡，宋军想要强突，就算能付出巨大的代价，也未必敢言一定能突破。
　　完颜璟特意发下上谕：无论宋军怎么挑战，切忌不可出关战斗，一切要等西线战役结束之后再作打算——只要守住了大散关到武胜关一线，给予西线金军足够的时间，整个战役的天平就会向金人倾斜。
　　能够不出城作战，这让很多没有战斗经验的金军松了口气，他们跟数十年前那些刚刚从白山黑水中走出来的女真人不同。他们缺少了嗜血的本能、残暴的风格。对于战争，在中原已经生活了几十年的女真人，渐渐变得有些缺乏斗志。守城，应该还是绰绰有余的。大批粮食、弓弩、火油，各式各样的守城器械源源不断的送到大散关。甚至在城前，还埋置了大批土制地雷，只等宋军来进攻的时候，引爆地雷，让宋人也好好吃个亏。
　　但是魏子兴并没有像女真人幻想的那样，带领大军来到大散关就马上迫不及待的挥军冲锋。这位大宋老将安逸的在离城十余里的地方安营扎寨，没事儿喝喝小酒，闲来无事，跑到大散关外溜溜弯，偶尔举办一场赛马比赛，各营将士纷纷推出最有能耐的骑手，用最好的战马，在大散关外赌彩头，宋军到了大散关外五天，别说攻城了，就连骂战都没一次。好像这数万人是来公费旅游似的。
　　面对这样的情况，萨南和乌乞买立刻凭借自己丰富的经验判断这位大宋老将是在玩诱敌的把戏。于是乎，金人严密布防，坚决不给宋军可乘之机，同时，再三强调，严禁任何将领私自带兵出战。
　　也许是过的太儿戏了，也许是老将休息的差不多了。魏子兴终于带着部队拔营，所取的目标却不是萨南亲自驻守的大散关，而是乌乞买的双虎岭。这里地势险要，最高的两座山峰，远远望去，就像是两只正准备互相厮杀的猛虎，双虎岭也因此而得名。
　　乌乞买的神经一下子紧张起来，开什么玩笑？自古以来不都是围城，再派军队清扫外围的敌军吗？魏子兴也是参与过许多战斗的老将了，怎么可能犯下这样的常识性错误？难道他不知道一旦大散关军马冲杀出来，萨南和乌乞买两面夹击，宋军崩溃的可能性很大吗？
　　但是宋军坚定不移的朝着双虎岭进发，先锋一万人马距离双虎岭已经不到五里路。乌乞买心里七上八下的，摸不清这个死老头到底要干什么。想要出战又没有把握，而他派出去的信使带来萨南的口信，更是让这位将领崩溃。
　　“乌乞买兄弟，宋人非常狡猾，魏子兴身为一个有经验的将领，不会犯下如此白痴的错误。他是想把我大散关的部队引诱出去。汉人叫这一招——引蛇出洞。我们不能上他的当，我会派人密切关注双虎岭的动态。如果魏子兴果然对双虎岭动手，并投入大量兵力的话。做哥哥的马上带领人马，来和兄弟前后夹击！”
　　乌乞买听到这个口信，顿时蛋疼无比。这意思是把自己手下的两万人马当做诱饵。就看魏子兴是不是真的有胃口要把自己吃掉。可万一自己真的被吃掉了，到时候要找谁哭诉去？
　　看着宋军的旗帜高高飘扬过地平线，排山倒海的步军踏着足以地动山摇的部下，像一片缓慢的潮水渐渐出现在双虎岭前。守卫在双虎岭上的金军立刻惊呼起来。在庞大的步军战阵之后，铺天盖地的骑兵出现在女真人的眼中，那些高高飘扬的军旗，殷红的颜色在阳光下看起来隐约像是泛着金光。
　　乌乞买快步走到山头，凝神望去，冷哼一声：“魏子兴这个老鬼，虽然不知道打的是什么算盘。但是我双虎岭有存粮有水源，有险可守。就算他兵多将广，想要攻下双虎岭也不是容易事。有本事，他就来打，我和萨南里应外合，打他个一败涂地。”
　　站在乌乞买身边的金军万夫长笑道：“将军说得是，魏子兴八成是老糊涂了，居然犯下这样的兵家大忌。他的兵马强攻双虎岭，哪里还能防得住萨南将军的冲击？”
　　说着，那万夫长手搭凉棚，四处观察宋军的动态。乌乞买淡淡的说道：“派人去给萨南送信，就说魏子兴随时可能进攻双虎岭，请大散关驻军做好出击准备。”
　　乌乞买本以为身边的万夫长要答复自己的话，可等着半晌没有动静，诧异的回头望去。只见那万夫长身体有些颤抖，指着西侧的虎峰，舌头几乎都已经打了卷：“怎么可能……宋人哪里来的军马？”
　　乌乞买一愣，学着那万夫长的模样，踮起脚尖朝西侧望去，隐约中看到一队宋军，不，准确的说是，一队宋军带着数千民兵，穿着杂七乱八的衣服，拿着没有制式的武器，直扑西侧虎峰。那里驻军不多，只因西侧虎峰本来就易守难攻，两面悬崖，山前只有一条路。只要守住了那条路，难道敌人还能插了翅膀从悬崖下飞上来？
　　但是那队宋军手中的旗号，让乌乞买不得不相信这种可能性。那是一头张牙舞爪，栩栩如生的豹子。就是这样一支队伍，两年前，突入淮南，数百人把淮南到大散关搅得天翻地覆。如果说，从悬崖下飞上去还有人能做到的话，也许就只有这支队伍了。
　　“马上增援西峰。”乌乞买厉声喝道：“传我命令，调动五千兵马增兵西峰。绝不可让一名宋军攻上西侧虎峰。”
　　艳阳高照，初春的寒意里透着渗人的杀气，沉寂了许久的江北大地，大战一触即发！


第五十章 无路
　　险峻的悬崖下，怪石林立。数百名一身轻甲的宋兵，隐蔽着自己的身影，快速贴近悬崖。转眼间已经借着树木和石头的掩护，来到悬崖下。
　　“我再说最后一次。”韩风抬头看了看高耸的悬崖，心情不免有些激荡，声音反而压低了几分，只要保证这些围在他身边的官兵能够听见就行：“这里和你们平素在豹组营地里爬上爬下的楼房不同。攀爬的危险性极高，稍有不慎，跌下来就是死路一条。这不是演习，你们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
　　数百人齐齐低沉的‘嗯’了一声。韩风拍了拍绑在后背的长刀，检查着鞋子、腰带……每一处细节都可能决定这次攀岩的成败。数以百计的官兵忙碌的做着最后检查，清一色的长刀绑在背后，右肩上刀穗飘动，英武不凡。
　　如果从悬崖顶上俯瞰下去，便会发觉，这一支豹组精锐，根本就没有和那些乱七八糟的民兵在一起。在千远山的带领下，数千名绿林好汉佯装要从西侧虎峰攀登。成功的吸引了金国人的注意力之后，韩风带着豹组部下快速穿插，来到东侧虎峰，也就是主峰之下。这一次的战斗，赫然是韩风最为推崇的“斩首战术”！
　　伸手抓住头顶上一块凸起之处，脚下一用力，韩风顺着山壁缓缓爬去。余下的豹组官兵井然有序的分成数支队伍，各自沿着预设的路径朝着山峰上攀爬过去。
　　双虎岭两侧山峰都有悬崖。西侧虎峰虽然有两面是悬崖，可并不算太高。东侧虎峰仅有的悬崖高达一百多米，而且几乎是直上直下，整个悬崖表面甚至找不到一颗在山缝里生长的树木。这样的地形，让乌乞买对这一面悬崖极为放心。他曾经亲自试验过，就算是乌乞买这样以勇武著称的将领，单凭双手，爬到五六丈的高度，也就无能为力了。倒不是他没有力气爬上去，而是觉得继续爬，危险性实在太大，十有八九是会跌死的，放弃的顺理成章。
　　可是他忽略了这世上还有一支很独特的军队，他们建立之初的宗旨就是要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事实上，他们已经成就了许多奇迹。数百人攻破一座城池，还把数以千计的追兵打得几近崩溃。他们也曾远赴漠北，凭着自己的马上功夫，让以骑射著称的蒙古怯薛都极为佩服。他们还从围城中突围，在女真人最精锐最强悍的黑甲军拦截下，成功的完成了求援的任务，在马背上往返奔驰数百里，不眠不休，再度投入战斗的时候，依然悍勇无比。
　　这样的军队根本不是能够用常理推断的。乌乞买压根就没有考虑过，能够有人从主峰的悬崖上攀爬上来。他手下的兵力，一万多主力驻守主峰，西侧有三四千守军，另有五千人马居中策应，必要时，那五千人马可以随时上山驻守。在乌乞买看来，凭借双虎岭的地形，固守至少是没有问题的。
　　尖锐的边棱将韩风的手掌划破，流出的鲜血留在石头上，殷红的血迹斑斑点点。韩风咬了咬牙，脚下踩实了，用力一攀，手掌忍着痛，又抓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汗水已经顺着韩风的额头一滴滴落下，回头望去，最下边的豹组官兵看起来就像一只小老鼠似的。漫长的攀爬已经过去了三分之二，要是这时候，谁抓不住，掉下去就是粉身碎骨。
　　在韩风身侧攀爬的一名年轻官兵，神情专注，左脚踩实了，右脚朝高处一块凸起踩去。放下了右脚，这才用力挺起身子，没想到那块凸石忽然松垮，石块卷着一阵沙土咕噜噜朝山下落去。那官兵身体失衡，脚下无处借力，身不由己朝山崖下落去。
　　韩风急忙扭头望去，却见那官兵死命用手掌捂着嘴巴，脚下还在山崖上一蹬，竟然是要摔的更远一些，不要砸到正在攀爬的同袍。捂着嘴巴的双手上同样有着刺目的血痕，那双大手依然捂着口鼻，拼命也不要自己叫出声来。
　　“砰！”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隐隐从山下传来。
　　“继续！”韩风狠了狠心，抓紧了石头，继续爬去。豹组所有官兵沉默着，坚定的随着韩风，一步步，缓慢的朝山顶上前进。
　　山顶上，靠着悬崖边，是乌乞买手下一群老弱病残官兵，在那里搭起了灶，平素里烧水做饭的地方。这当儿，宋军逼近双虎岭，这一两百官兵就没了事，打仗，轮不到他们上去。做饭？笑话，谁有空吃啊？一群老兵混子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说着闲话。
　　“那些南蛮是来找死的。”说话的老兵胡子已经花白了，怀里抱着一柄大铁铲子，喃喃的说道：“那时候，我就像你们这般年纪。十来岁吧，宋人说什么北伐。打的那叫一个惨。虞允文迅速突破大散关，前锋已经逼近光州。陛下一声令下，十五岁以上的尽皆入伍。我们从光州跟南蛮一路打到滁州，又将他们赶下长江。”
　　“别看南蛮人多势众，叫得挺欢。其实他们最喜欢内斗。就说两个将军带兵，不求配合，先抢功劳。若是有哪个没功劳的，宁可在后边拖后腿，也不让人家得了功劳去。这样的军队，要是能打胜仗就出奇了。”老兵回忆起当年威风的时光，忍不住微微一笑，露出有些焦黄的牙齿，拍了拍大铁铲子：“可惜啊，后来我受了伤，伤好之后留下病根，被发配来做饭了。”
　　他身边几个年轻的女真人，像是刚刚入伍的模样，脸上还带着稚气。一人问道：“听说您老人家也算是身经百战了。这打仗，怎么才能活下来？”
　　老兵神秘兮兮的说道：“你这话还好是对我说，若是被将军听见，定然要砍了你的头。说起来，上了战场，弓箭刀枪可是不长眼睛的。运气好，你就活下来。运气不好，你连敌人长什么样子都没看到，就被流箭结果了性命。回想我那些年，真叫一个运气好……”
　　“我想，你的运气到头了！”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出现在那群伙夫的身后。
　　老兵听着那熟悉的江南口音，惊恐的跳了起来，转身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悬崖边上，十余名宋人纵身跃上，说话的年轻人，面色冷峻，反手抽出背后的长刀，猛扑过来。而顺着那看似高不可攀的悬崖，更多的宋人跃出，他们来势凶猛如虎，刀锋明亮如雪……
　　国庆好多人结婚，晚上回家拼死拼活写了点出来。先更上，明天中午还有顿酒要去吃，蛋疼啊……


第五十一章 留得青山在
　　魏子兴静静的看着山头，忽然间几道明亮的烟火升起。年岁不轻的老将按捺不住心头的激昂，厉声喝道：“放箭！”
　　上千张神臂弓高高举起，从山下进攻，普通弓箭根本无法对山上的金兵构成威胁。只有神臂弓这样的神兵利器才可能压制住对手的箭矢。数十支床弩从阵后快速推出，士卒们忙碌的将石块垫高，床弩高高架起，瞄准着山上的显著目标，将那长矛一样的箭矢，奋力射出。
　　沉重的鼓声在军阵中响起，密密麻麻的宋军大阵里，率先走出的是全副武装的步军，他们披着重甲，手握长刀，举起盾牌，顶着山头上金兵那密集的箭雨，踏上登山的道路！
　　部将站在魏子兴的身侧，紧张的问道：“韩大人亲自突击山头，好大的胆量！”
　　“打仗并非是看兵多兵少。”魏子兴淡淡的说道：“昔日汉光武帝昆阳之战，以一万人马对王邑四十二万之众。汉光武帝亲选三千勇士，连夜突击王邑中军，一举击溃之后，各营人马随即崩溃。今日韩大人也是此道……他叫这做什么？斩首战术！”
　　部将们好歹也学过古今战例，但是驻守在魏子兴身边的官兵可就未必知道刘秀的威风史了。听闻一万人马对敌四十二万，顿时豪气十足。既然连如此悬殊的战斗都能取胜，今日兵力远胜对手，韩大人身先士卒，突击山头，想必取胜不在话下。
　　韩风挥舞钢刀，左冲右突，在山头上冲杀不停。对于一座一面是悬崖的山峰来说，为将者，通常都会把非战斗人员放置在靠悬崖那一面，保证他们的安全。同样，主将营地自然也在山头上以策万全。当韩风带领着一群如狼似虎的战士，看似不可能的从山下攀登而上之时，面对是只不过是一群老弱残兵而已。
　　钢刀挥舞之处，血肉横飞。身上连盔甲都没有穿戴的金人，被宋军砍瓜切菜一般劈翻在地。韩风举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珠，抬眼一看，中军大旗就在侧前方不远处，许多金兵已经挺起兵刃，朝这边火速赶来。
　　原本山头上最安全的地方就是靠着悬崖的所在，可是被韩风带着人攻上来之后，这里变成了完全不设防的地方。堆积的武器、粮草、辎重、旗仗……成了宋人玩火的好工具。打着了火折子，随手丢弃在粮包上，转眼间，一股股熊熊燃烧的火焰直冲云霄，浓浓的黑烟在山头盘旋。
　　乌乞买气急败坏的怒喝道：“亲兵营，马上剿灭那些宋人，做不到就自己跳崖去吧！”
　　身为大将，乌乞买的亲卫高达近千人。经过了最初的混乱，训练精良的亲卫们迅速提起了精神，马马虎虎组成队伍，朝着迎面而来的宋军猛扑过去。他们在金军中也是精挑细选的勇士，平素在军营里打架，一个打两个绝对不是问题。满以为对面的宋军完全不在话下，但是一接触便吃了个大亏。
　　两股人潮凶猛的撞击在一起，刀枪飞舞，惨叫连连，激起一片血雾。眼睛一向长在头顶上的亲卫们立刻发现了这一组宋军的不同——他们勇猛，几乎完全不把自己的生命当成一回事；他们迅捷，明明人数不占优势，但是快速的穿插跑动，不断形成局部的以多打少，迅速歼灭一股股金兵之后，转为支援其他战友，更加快速的歼灭余下的金兵；他们的单兵作战能力强的可怕！那些平素能够一个打两个的金兵，如今在他们的面前，两个打一个还危险万分！
　　乌乞买顿时乱了手脚，如果亲卫挡不住那些宋军的话，中军就要被捣毁。在这么危急的时刻，中军被毁造成的凶险，他绝对承受不起。山头上的驻军本来也不算少，但是分兵一部分去支援西侧虎峰，山下的宋军又开始发动进攻，占据了人数上绝对优势的宋军，让乌乞买想要调部队回来都不敢。
　　“将军……”一脸是血的亲卫跌跌撞撞冲到乌乞买面前，带着哭腔叫道：“顶不住啊……那些宋人太凶了，刚一照面，咱们弟兄就倒下几十个。这会儿只能拼命扛着了，将军，你快撤，下到山腰去，那里才能保护您的周全！”
　　“屁话！”乌乞买脸色铁青，危险他并不是不知道。但是此时怎么能走？
　　听着喊杀声越来越近，乌乞买咬着牙，终于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再调一个千人队上来……”
　　韩风身先士卒，挡者披靡，手中钢刀挥舞，口中还大咧咧的骂着：“滚，不洗澡的蛮子！”“嘴巴太臭……”一路冲杀过来，不知道多少金兵已经丧生在他的刀下。豹组的官兵如今都是拥有丰富作战经验的老兵，虽然从战略上要高度重视对手，但是在战术上，大家都不约而同的选择了藐视！
　　藐视是源自于对实力的自信。不知道是哪一队人率先冲到中军，几刀劈下，将那碗口粗细的帅旗杆子劈断，一直高高飘扬在双虎岭上方的大旗，轰然倒下。宋军趁势用那半吊子女真话胡乱喊道：“乌乞买死了……乌乞买被杀了……”
　　“老子没死！”宋军突入中军之后，一群亲卫就裹着乌乞买朝山下退去。但是山腰正打的激烈，无数宋军顶着盾牌，挺着兵刃朝山峰进发。密密麻麻的宋兵，那明亮的盔甲和红色战袍几乎将郁郁苍苍的山头尽数覆盖。从山头遥望下去，仿佛是一片红黑的潮流正在坚定不移的一点点吞噬整座山峰！
　　魏子兴驻马山脚下，喜悦的笑容绽放开来，得意的喝道：“建康留守司可算建得北伐第一功了。双虎岭再难保住，大散关便是孤城一座。”
　　金军将领正在疲于奔命，中军一旦被捣毁便是消息不通。虽然韩风只有数百人占据着山头，可金兵硬是抽不出人手来把他们消灭。这一侧山峰只有一万多金兵，要和山脚下的宋军苦苦鏖战，能分出多少人手来？分的少了，反而被韩风的精锐部队一口吃掉，分得多了，又加剧了山脚下的压力！
　　谣言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在金军中谣传，往日耸立的大旗已经找不到踪影，而乌乞买被杀的消息越穿越真。西侧虎峰的金军抵抗一会儿之后，竟然升起白旗，示意投降。这一下，把正忧心忡忡的乌乞买气得几乎吐血。
　　“混蛋，怎么会有这样的叛徒？”乌乞买厉声喝骂着，督促手下官兵将山头夺回，在山上重组防线。但是已经开始混乱的金兵怎么都不听话，溃兵不断朝山头逃来，宋军吞噬整个双虎岭的进度一点点加快。
　　眼前那些穷凶极恶的宋军已经快要冲杀过来，他们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学会了残暴……曾几何时，都是女真人追杀着宋军，把他们的头颅砍下来，挂在腰间，等战斗打完，好去领赏银记军功。可现在已经反了，宋人不再像他们印象中那么斯文，他们咬着牙，凶狠无比，砍翻一个金兵，立刻将他的脑袋剁下来，随手把发梢挂在腰间。
　　有的宋军已经在腰间密密麻麻挂满了首级，七八颗还在滴血的头颅，令人不寒而栗……
　　山下的宋军不紧不慢的发动进攻，丝毫不见散乱，步军每推进一段距离，掩护的箭手就立刻抢上，用密集的箭雨为步军开道。而那些威力强大的床弩，不断调整着方向，长矛般的长箭每次射上山头，便会带走好几名金兵的性命。重要的目标不断被摧毁，之前看起来固若金汤的防御，在韩风的豹组偷袭上山头之后，已经变得弱不禁风。
　　乌乞买眼中的凶光渐渐暗淡下来，作为大散关的守将之一，他并不是第一次上战场的初哥。正是因为拥有丰富的作战经验，他才更明白，眼前的局势，就算是孙武复生、诸葛再世，也挽救不得。
　　宋军那突如其来的斩首战术，一下子打乱了他的部署。更要命的是，在之前的诱敌行动中，乌乞买还把一部分兵马分过去支援西侧虎峰，那些过去支援的兵马同样寡不敌众。如今大势已去，乌乞买哪里还有翻身的招数？
　　“投降！”乌乞买彻底下定了决心。这句话顿时把身边的部将吓了一跳。
　　“将军，您是要做宋人北伐之后第一个投降的大将吗？”
　　乌乞买长叹一声：“已经死到临头了，若是硬着头皮打下去，除了留个名声还能留下什么？我自己死也不要紧，拉着一万多兄弟一起死，又何必呢！宋人虽然和女真是仇敌，却还没有过大规模屠杀的事发生，算是给兄弟们留一条路吧！”
　　数十年的安逸生活渐渐将那些从白山黑水中走出来的女真人腐蚀，他们没有当年的作战精神，也没有拼死一战的决心。遇到挫折的时候，率先想到的就是投降！
　　乌乞买苦笑着给自己找了最后一个理由：“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将来还不定怎么样呢！”


第五十二章 西线还是南线？
　　萨南孤城难守，战死沙场。乌乞买投降！大散关失守！
　　武胜关在叶琛日以继夜的攻打之下，终于也宣告失守。
　　接连两道门户落入宋人的手中，大金国皇帝完颜璟的脸色自然不会好看。他端坐在龙椅上，杀气凛然的看着御下群臣。无论是文臣还是武将，这会儿都感觉到了庞大的压力，如果不能给皇帝一个满意的交代，接下来很可能就是龙颜震怒，人头滚滚了！
　　“萨南战死，家人要厚加抚恤。他的三个儿子如今还在军中服役，朕特旨准他们调入御前军马，担任偏将。至于乌乞买……许久以来，大金国都没有投降的将军。他开了这个先河，与军心影响很大，三族以内，抄斩！”完颜璟那双冷然的眼睛，扫视着群臣，淡淡的说道：“诸位卿家可有异议？”
　　“吾皇圣明！”
　　这关头，哪个不开眼的站出来说乌乞买情有可原，那是给自己找过不去呢！
　　“宗浩，你说，如今大散关和武胜关失守，接下来的仗应该怎么打？”完颜璟点了大将完颜宗浩的名字。在金国，完颜宗浩、完颜襄都是有名的大将，深得完颜璟信任，在铁木真崛起之前，他们在北方和鞑靼作战，战功累累，在军中享有极高的声望。
　　完颜宗浩快步走出队列，低头禀告道：“陛下，大散关和武胜关分别是东南门户。根据最新战报，叶琛和魏子兴准备在信阳会师，随后北上。而失去了两个重要门户之后，宋人的后援也可以由长江而进入淮河流域，利用淮水源源不断的补充军需。水面上，大金国的水师不占上风，他们的后勤补给相当稳妥。”
　　“叶琛的兵马已经快要到了光州是不是？”完颜璟翻看着面前的奏折。
　　完颜宗浩大声答道：“离光州还有几百里，可光州到信阳不过是二三百里，一旦信阳也宣告失守，接下来宋军可沿路北上，汴京之前，勉强只有许昌可守。所以，微臣以为，应集中兵力，在信阳和宋军决战，一举击败魏子兴和叶琛。粉碎他们北上的计划之后，我们的军队才能调转方向，去西面消灭吴曦辛弃疾的兵马！”
　　“信阳决战？”完颜璟沉默片刻：“如果以你为将，需要多少兵马？”
　　“十五万！”完颜宗浩显然早已考虑过挂帅出征的事宜，回答的极为迅捷：“宋军作战人马会师的话，已经接近十五万兵力。而且，还有数以十万计的民夫。淮水如今在宋军控制之下，后方兵马可以沿淮水前来支援，我们无力打援，就只有在出征兵马上，绝不逊色于对手！”
　　群臣之间顿时一阵喧嚣，完颜宗浩说十五万人马，看似不算很多。但是考虑到大散关和武胜关的人马刚刚失利，撤退到后方的军队，士气低落，伤兵满营。一时间，拼凑出十五万人来，很多都是败军之将，何足言勇？再说，开封驻军不过十余万，大部都交给了完颜宗浩的话，一旦发生意外，开封连自保的机会都没有。甚至，连在许昌组织第二次阻击战的机会也纯属痴人说梦了！
　　完颜璟一直冰冷的眼睛，似乎出现了一丝火热，对完颜宗浩的话，他仿佛有种期待似的，追问道：“看起来，宗浩将军对宋军的情况很了解。朕很想知道，如果你去前线，想要怎么打这一场仗？”
　　“为将者，随机应变，没有固守成规的。”完颜宗浩仔细揣摩着用词，小心翼翼的说道：“不过，在信阳决战，倒是有一处地形可以利用。”
　　“说来听听！”完颜璟轻轻咳嗽一声，满朝文武顿时安静了下来。
　　“史记正义日，孙叔敖以寝丘土寝薄取为封邑，李通慕叔受邑，光武嘉之，改名固始。臣按：县名日方此，岂因通与帝首事，欲其坚固初始欤？”完颜宗浩解释道：“这里说的是光州附近的固始县。还有一处地方，紧挨着固始县，叫做商城。之前，宋人曾经把商城并入固始，叫做商城镇。我大金国入主中原之后，又重新将商城划出来单独为县。如今，两县都受光州管辖。”
　　“你说的是后梁闽王王审知的故乡吧？这个朕倒是知道的！”完颜璟熟读汉人书籍，对于这些名人的出身，倒是了解的很。
　　完颜宗浩面前没有地图，索性把节笏往腰上一插，伸手比划了起来：“那两个县城，有个笑话。叫做‘铁打的固始，纸糊的商城’。原因很简单，固始地处高位，无论从任何一个方向进攻固始，都是仰攻。而且，史河流经固始，水源充足，又是鱼米之乡，粮食储备相当丰富，当地有光州粮仓。城墙虽然不算很高，可护城河就有四十步之阔。当年我们金国大军攻打固始的时候，也付出不少代价。”
　　“但是商城就不同了，它地处洼地，无论从哪个方向进攻，都是俯攻。攻城者居高临下，它缺少护城河，城墙又薄弱。自古以来，军马攻打商城，向来都是一战而下。如果一战打不垮商城，那只能说是为将者太无能！”
　　“所以，臣的计划是，集中优势兵力，坚守固始。凭借地形，挫败宋军锐气。而故意放弃商城等地，等宋人觉得可以占便宜的时候，他们一旦打下商城。大军立刻出动，利用地形优势，将宋人在商城歼灭。”完颜宗浩大声叫道：“臣以为，这是最好的办法。”
　　完颜璟还没来得及说话，好几位金国官员就已经跳了出来，坚决表示对完颜宗浩的反对。
　　“陛下，千万要三思啊，集中大军在小城之中，而不在光州、信阳这样的大城坚守。一旦出现问题，大军恐遭灭顶之灾！”
　　“陛下，十五万大军交付给宗浩将军，臣以为，若是没有亲王监军，万万不可行……”
　　“皇上，万一宋人不上当，绕过固始而直扑信阳。宗浩将军不得不开城和宋人野战，胜负难料，臣以为，稳妥之计便是放弃南线防御，在许昌、归德府一线设防。待西线击溃辛弃疾、吴曦联军之后，再做打算！”
　　“陛下……宋人魏子兴部不走淮北、归德府一线直接进攻汴京，而是从信阳北上，其中必有奸诈。陛下圣明……”
　　“统统闭嘴！”完颜璟伸手重重在龙案上一拍，顷刻间，热闹的就像菜市场一般的朝廷立刻安静了下来，之前或兴奋不已或老泪横流或苦口婆心的官员们，老老实实的等着皇帝训话。
　　“这些问题，不用宗浩将军回答，朕就能回答你们！”
　　“要防守，就要挑选最好的地形。光州信阳是大城，能比得上汴京大？按你们的说法，干脆把所有军马调回汴京来守御好了。固始虽小，可利于作战。宗浩将军并没有错！”
　　完颜璟冷冷的喝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朕要宗浩将军领军出征，还学那些汉人用什么监军？监军从来都是只会捣乱没有建树，一支军队只需要一个统帅。”
　　两句反驳的话一出口，满朝文武都傻了眼，十五万大军交出去，连一个监军都不要。这……要知道当年海陵王是怎么死的！再说了，开封空虚，一旦宋人真的调动兵马走归德府一路进攻，开封去哪里找兵去？
　　“如果宋人要野战，我们大金国的军马也决计不会怕了他们。为了胜算，宗浩，朕给你五千黑甲，你要好好用这一支军！”
　　宗浩浑身上下顿时热血沸腾，十五万大军加上五千黑甲，这几乎是目前完颜璟能够拿得出手的全部家当了，这份信任、这份恩宠，绝不是空口白话。完颜宗浩单膝跪下，高声叫道：“臣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完颜璟淡淡的吩咐道：“你起来吧。至于宋人为什么不走归德府一路，其实很简单。”
　　武将们大多心里明白怎么回事，但是文官们可想不清楚，一双双眼睛都看向完颜璟，等着他传道授业解惑。
　　“宋人不但要赢，还要赢得漂亮。淮北、归德府这一线并不好走，朕的兵马也不是吃素的，尤其是归德府。之前是宋人南京应天府，城池坚固。赵构就是在那里即位称帝的！魏子兴不敢走归德府这一路，就是怕他手中兵力不足，打不下归德府，就成了疲兵。而汴京可以调动御营兵马出击，将其歼灭在归德府下。他和叶琛合并一处，老老实实走许昌一线，是最稳妥的。这一条路，没有多少军事重镇、洛阳和郑州的兵马由于要关注西线，也不敢随便调动。他们大摇大摆的北上，要是拿下了汴京，无论在政治上还是军事上，都会对金国造成沉重的打击。”
　　完颜璟叹了口气：“现在大金国要守的地方太多，大散关和武胜关的失守，迫使我们不得不做出选择，到底是先集中力量对付西线还是先消灭南线。宋人当然希望在南线和我们对决……可我们也不得不对决啊！”
　　夹谷清臣出列说道：“陛下，若是完颜宗浩将军为帅，微臣愿意随军出征，并听从完颜宗浩调遣。”
　　论起品级来，夹谷清臣可是比完颜宗浩要高，现在居然肯低头为将……完颜璟默默的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两人眼神一错，都心知肚明！


第五十三章 以正取胜
　　刚刚溃败下来的残兵败将，看起来是那么的没有精神。他们三五成群走在一起，身上的号衣与盔甲胡乱穿戴着，甚至有人用长矛挑起头盔，无精打采的把长矛扛在肩头，一言不发的朝北方走去。
　　从武胜关溃败下来的金国军队，如今就是这副让人看了就气不打一处来的模样。完颜宗浩勒住马头，伫立在史河边上，看着那些垂头丧气的士兵们，手中的皮鞭几度想要高高举起冲着他们的脑门抽下去，却还是忍住了怒气。
　　在他的记忆中，女真的军人应该是勇敢的无畏的，他们会在大战来临之前还乐呵呵的开着玩笑，调侃战后要娶多少女人，要买多少牛羊。他们会用石灰粉在盾牌上画上巨大的生殖器图案，作战的时候，高高举起来侮辱对手。他们会和自己的战马说话，神采奕奕的等候大战到来！
　　可现在出现在他面前的，却是一群死气沉沉的兵痞子。许多伤员挤在一辆牛车上，随着崎岖的道路颠簸不已，口中还哼哼唧唧的发出令人厌烦的呼痛之声。渡过史河的士兵，低着头从完颜宗浩的亲兵队身边走过，仿佛无视了这位大金国闻名的军神一般。肮脏、颓废、士气低落、充满了厌战的绝望情绪，这是完颜宗浩看到自己部署时候的第一印象。
　　他还很清楚的记得，出征之前，完颜璟特意找到他，向他坦承了如今金国的困难：“宗浩，你很清楚，朕现在能够调用的兵马不会超过二十五万。其中，归德府到汴京必须保持一定的兵力，而洛阳郑州也需要兵马坐镇。就算每个重镇只留一万人，算下来各地也需要不少人马。而且兵贵神速，朕只能调用中原军马给你，御营给你八万人，黑甲你带走五千。从许昌守军里，你再带走三万人已是极限。余下的四万人马，就从武胜关等地溃散的士卒之间挑选精壮补充吧！”
　　完颜宗浩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精壮是一回事，那些打败仗的残兵败将的士气是另一回事。一支没有士气的军队，就算每个人都长得高头大马，每个人都孔武有力，也未必能战胜一支老弱残兵。历史上，这样的战例实在是太多了，多得完颜宗浩都懒得去想。
　　“将军，从史河到固始县城不过十里路，据报叶琛的兵马很快就能赶到史河，而魏子兴和韩风也将赶赴信阳光州一带。具体如何布防？请将军明示！”
　　手下几位大将都不敢擅自主张，老老实实的看着完颜宗浩。这一片的地形比较复杂，绝非一马平川，女真人的骑射优势，在这样的地形难以发挥，如何布防，是一门大学问，要扬长避短，这样的决议自然是交给主帅来做。
　　完颜宗浩看着那快要过完河的残兵败将们，将军令发布下去：“御营前锋营留下一万人马，巡河。如果叶琛打算强渡的话，待其过河时进攻，不过不要恋战。接战之后马上撤退！”
　　“这些战败的军马，立刻接引到固始县去，在城内整顿！”
　　完颜宗浩的这道命令立刻让部下们犯了难，那只是一座小城而已，东西向城墙不过五里而已，南北向城墙虽然有六里之长，但是算起来也是个弹丸之地。看完颜宗浩这意思，是要把十五万大军的大部分放入城内，如此一来，光是给大家伙儿找地方睡觉都已经大难题了。宋军打过来的时候，一旦开战，军队肯定要乱成一锅粥的。
　　终于有人小心翼翼的提出了意见：“区区弹丸之地，不如只是让战败的军马进去整顿好了。人多，未必好办事啊！”
　　完颜宗浩摇了摇头，解释道：“我直说这一次，叶琛文官出身、魏子兴乃是老将。他们的共同点就是求稳，喜欢集中优势兵力决战。若非如此，魏子兴就直接走归德府一线进攻汴京了！”
　　“他们合并一尺之后，兵势浩大。我们本来就不占优势，贸然分兵，反而给了对手以可乘之机。倒不如集中兵力，观察敌军动态！”
　　人的名树的影，完颜宗浩既然都已经发话了，余下的将领们自然也不好说什么。再说那个固始县虽然小，却是有充足的粮食和水源，随便关起门来守上两三个月也不成问题。将领们分别领了命令，便各自安排去了。
　　从史河回到固始，完颜宗浩并没有回到县衙门居住，而是带着亲兵去了城西的败军营地。那里的将官正在给士卒重组部队。之前许多军马已经被打散了，很多士兵找不到将领，有的将领直接就死在武胜关到史河的路上，还有许多小部队只剩下番号了，去查找士兵的时候，往往一个千人队还能骑马打仗的不过十几个人而已。
　　夜色缓缓降临，营地里点燃着松油火把，噼啪作响的爆裂声清晰可闻。士卒们战败归来，还不知道主将要怎么惩罚自己，一个个心里都悬着，也没有多少谈兴。许多官兵聚拢在一起，围着火把取暖，默默无言的想着心事。
　　完颜宗浩缓步走到一处败兵所在，那里聚拢着数十号官兵，没有士气的官兵沉默的坐在原地，压根就没有一个人站起来跟完颜宗浩致敬。
　　这可让完颜宗浩的亲兵们气炸了肚子，好几个亲卫忍不住拔刀在手，便要冲上去喝骂。
　　完颜宗浩挥了挥手，制止了亲卫的举动。反而挨着身子，走到那些溃兵之间，温和的问道：“你们在武胜关，为什么打败了？”
　　或许是憋屈了太久，溃兵们先是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全都疯狂的发泄了出来。
　　“将军，我不是想弹劾花拉汉将军，他都已经战死了。但是武胜关我们输的实在是太冤枉了。宋军到了武胜关，联营八里，耀武扬威，就是要逼咱们出战。叶琛手底下的兵马人多势众，咱们应该固守。可花拉汉将军不知道是听了谁的教唆，说守城不可以死守，派一支兵马前去挑战宋军，趁夜袭营！”
　　“袭营这事儿我清楚……我说，我说……将军，我就是袭营那一次活下来的。那天晚上，花拉汉将军选了三千勇士，每人都饱餐了一顿，喝了壮行酒，就从南门绕了出去。夜里那叫一个黑啊，咱们的马蹄都用布给包住了，銮铃也摘了下来，所有的弟兄没有一个敢发出声音的。杀入宋营的时候，我们还在琢磨，这宋军的戒备真的不严，轻轻松松就被我们冲了进去，没想到转眼间连珠炮声，大队宋军从营帐里杀了出来，营地里到处的绊马索、壕沟。那些天杀的南蛮子真狠啊，拿着丈二长矛就是疯挑，咱们好多弟兄都被长矛贯胸，死的委屈。还有不少，掉进陷马坑里，那里的木桩子挂满了咱们的人……”
　　完颜宗浩轻声打断了他的话头：“你们没有马上撤退吗？”
　　“撤退？我们陷在宋营里，马上就想往外冲。可谁知道后路绕出来一队骑兵，铁甲长枪，看起来……还挺威风的。打的是锦衣卫豹组旗号，为首将官自称叶东，领着一队骑兵就硬生生截住了咱们的退路，跟着便是往返两轮冲杀……将军，小的算是运气好，乱军中逃了出来，回到武胜关。余下的弟兄就没那么好命了！”
　　完颜宗浩轻轻咳嗽了两声，装作没听见这句话。那个说得正兴奋的官兵立刻住了口……金国军规，临阵脱逃的……杀无赦！这当儿，十个败军只怕有八九个都是临阵脱逃的，完颜宗浩也没法全都问罪，不然的话，不是逼着部下叛变吗？
　　“接下来呢？”
　　“天一亮，叶琛就马上挥军攻城，花拉汉将军奋起抵抗，宋军分成四队，轮流攻城，每天十二个时辰不曾停歇。宋军的准备很充分，光是石炮就准备了不下三百门。武胜关虽然是南边重要关卡，可没法和洛阳这样的大城相比。宋人攻城之前，石炮轰击；宋人换兵的时候，石炮又砸上一轮。我是亲眼看到的，许多弟兄就被那些大石块砸得缺胳膊短腿，有些已经被砸的面目全非了。宋人的攻势实在太过于迅猛，鏖战了五天五夜，我们的弓箭都已经打光了，护城河里密密麻麻的全是尸体，有我们的，也有那些南蛮子的。第六天，叶琛把四路兵马全部展开，同时进攻武胜关……就这么失守了！”
　　听着那些溃兵的话，完颜宗浩的脸色又松弛了不少。战报这种玩意，始终是有水分的。通常来说，要是打赢了，杀敌五百，将领就会吹成一千。朝廷也会睁只眼闭只眼的过去！打输了，将官往往会推卸责任，譬如天气不好老是下雨，弓箭潮湿拉不开，后援来的不及时……总而言之，不是我们无能，而是运气不好！
　　从那些残兵败将的口中得到的消息，才是最真实可靠的，也是最能反映出一个将领的用兵之道。
　　完颜宗浩缓缓闭上眼睛，仿佛看到无数军马在武胜关鏖战不休，数以万计的兵马厮杀连天。叶琛虽然是文官出身，但是他的准备工作做的太好，三百石炮的威力足以摧毁武胜关。而且，叶琛把握到了花拉汉的用兵之法，全歼了他袭营的军队……而最重要的是，在那些军马之中，居然还有锦衣卫的身影！
　　以力取胜！以正取胜！完颜宗浩猛然睁开眼睛，黑暗中，火光映照着他的眸子，明亮有神！


第五十四章 第一战
　　漫长的队伍踏起大地上的尘土，坚定不移的来到那座古城之下，略显陈旧的城墙上飘扬着无数旌旗。隐约还能看到忙碌的金国官兵，他们把床弩搬到有利的射击位置，把成捆的箭矢堆积在城垛。原本不算很高的城头，在累积了无数石块和檑木之后，居然显得要高出来一大截。
　　城下的宋军能够看到城头的金人，那些女真人也立刻提高了警惕，呜呜的号角声不断吹动，许多官兵提着兵刃跑上城头，转眼间，小小城头上便挤满了人。无数强弓握在手中，利箭已经上弦，准备着跟宋人决一死战。
　　“韩大人，你来看！”魏子兴指着固始城头，淡淡的说道：“城池没多大，却是扼守着三路交接之处。此处依山傍水，地势颇高，进攻的代价想必会很大。”
　　韩风按住马头，仔细望去，光是城前那一道护城河就足足有接近三十米宽。尽管无法和襄阳那样宽达两百米的护城河相比，但是看起来这气势也足够吓人了。如果要填平这道护城河，至少需要两天的时间和许多战士的生命。女真人还随时可能开城出击，强攻应该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魏子兴将命令传达下去，宋军绕着两面城池开始安营扎寨，几个骑兵队警惕的看着城门口的动静，一旦有女真人打算趁着宋军扎营的时候过来捡便宜，那他们就会毫不犹豫的迎上前去，给予痛击。
　　“军旅之事我懂的不多，一切都听留守大人安排。”韩风可没自负到觉得自己是战略天才，行军打仗这么重要的大事，还是交给内行人来办才妥当。要是换了自己是主帅，除了强攻这一条路之外，实在是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忙碌的士卒正在扎营，一小队骑兵已经绕过城池赶赴过来，远远的就招呼道：“魏留守、韩都指挥使，咱们又见面了！”来者正是中路大军统帅叶琛！
　　魏子兴和韩风翻身下马，等着叶琛过来。文质彬彬的叶琛急忙也跳下马来，按着腰间长剑来到两人面前，笑道：“我只是比两位早来一天而已。听闻女真统帅是完颜宗浩，此人用兵颇有韬略，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不知魏留守可有什么妙计？”
　　魏子兴皱了皱眉头，一时间除了强攻也想不到更好的方法，看着那青石城墙，魏子兴摇了摇头：“我也没有好办法，先用攻城塔把护城河过了再说吧！”
　　“好，那就即刻攻城。”叶琛立刻高声叫道。
　　攻城塔：在前面有吊梯，可以回避较窄的护城河，直接让士兵登城。韩风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强大的攻城器械现场使用。无数官兵迅速忙碌起来，把辎重里的攻城塔给组装起来，韩风目测一番，这攻城塔的高度竟然达到了五十米之高。要是有畏高症的士卒一站上去，马上就会头晕目眩，别说打仗了，不摔死就已经是万幸。
　　完颜宗浩站在城头，看着宋军阵中不断搭建起攻城塔，微微冷笑道：“想要强攻？没那么容易，来人，把床弩调转方向，一旦宋军推进攻城塔，立刻交叉射击。我倒要看看他们敢放多少人入塔！”
　　十座攻城塔不到一个时辰便已搭建完毕，数以千计的官兵高举着坚固的盾牌，齐声呐喊，将那高大的攻城塔缓缓朝护城河推进。两翼骑兵交叉纵横，防止女真人突击步军大阵。无数神臂弓手涌上前去，紧紧跟随在步军身后……
　　攻城塔距离护城河越来越近，忽然间，城头上一声嘹亮的号角，一支长矛般的利箭从床弩上飞出，准确无误的击中一座攻城塔的底部，高耸的攻城塔微微摇晃，在无数官兵的扶持下还是艰难的稳固了躯体，继续朝护城河进发，随着那一架床弩的发动，城墙上十五张床弩顷刻间全部发动起来，每一架床弩旁边都站着数十号官兵，不断将箭矢放上，再拼命扳动机括，将长矛上紧。
　　交叉而过的巨大利箭不断袭击着攻城塔的底部，阵中一座攻城塔底端已经插上了七八支利矛。高耸的躯体摇摇欲坠，似乎再刮过一阵风或者再受上一箭，便会粉身碎骨。阵后的宋军官兵眼巴巴的看着那晃来晃去的攻城塔，塔端有许多士兵咬着长刀，背着盾牌，正在等待着攻城塔接近城墙，随即通过吊桥冲杀上去。
　　上城的第一功，那是军中最闪耀的功劳！
　　完颜宗浩一把抢过传令兵手中的号角，一脚踏在城垛上，左手叉腰，右手举起号角，用尽全身的力气，呜呜呜吹动起来。射程一点点接近，除了床弩，更多强弓纷纷上阵，无数箭矢划过完美的抛物线，落在那已经摇摇欲坠的攻城塔上……
　　那座已经千疮百孔的攻城塔，似乎再也经受不起这样的打击，终于发出巨大的‘喀嚓’之声，从底部裂开，高达五十米的塔端轰然落地，许多站在塔端的官兵，惊呼着落向地面，喊声撕心裂肺……聚拢在下方的官兵赶紧左右散开。到处都是尘土，激起无数灰尘的攻城塔，在一片灰烬之中变成一堆烂木头，上方近百名官兵大多摔死在地上，许多人还砸伤砸死了自己的战友……
　　但是大军并没有因为这样的挫折而停下脚步，绕过已经成为废墟的那座攻城塔，余下的攻城塔依旧坚定不移的朝护城河移动。
　　距离还在一点点接近，四百步、三百五十步、三百步……阵后的神臂弓手风一般涌出，在将官大声喝令之下，无数强劲的箭矢劈开气流，带着尖锐的呼啸落上城头。城头上的女真官兵不甘示弱，纷纷取箭还击。城头上占据高处，箭矢杀伤力更大。而城下的宋军，利用神臂弓这样的利器，也不弱于对手。
　　天空中飞蝗密布，你来我往，漫天箭雨似乎连阳光都要阻隔，数以千万计的箭矢就像不要钱似的铺天盖地落下。无数官兵被利箭贯身，摔倒在地，被战友拖向后方，更多箭手涌上他们的位置，拼命还射。
　　举着盾牌的官兵，手臂都已被强劲的箭矢震麻，却不敢有丝毫大意，城头上无数女真箭手的利箭见缝插针，在这样的密度打击下，一个小小的缝隙就可能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终于，攻城塔推进到护城河边，完颜宗浩冷眼看着高高在上的攻城塔不住朝城墙开始倾斜。顶端那长长的吊桥，被人松开枷锁，重重的落上城头，无数宋军顺着攻城塔滑上吊桥，呐喊着冲向城头。
　　“箭手退！刀斧手迎敌！”完颜宗浩干脆利索的下达了命令。
　　女真人惯用重武器，骑兵多用狼牙棒，步军也喜欢用长刀、朴刀、利斧之类的利器，这样的武器势大力沉，对方如果用的盾牌轻了点，就很有可能被他们连人带盾牌给劈成两半。弓箭手按照事先规划好的线路潮水般的退了下去，而转眼间他们留下的空隙就被密密麻麻的刀斧手填补！
　　扑上城头的宋军挥舞着钢刀，迎面朝那些女真刀斧手斩下，利斧飞扬钢刀旋舞，一股股鲜血在城头激溅，仿佛要把整个城头染红似的。一阵令人心寒的血雾在固始的城头上飘起！
　　数不清的大宋官兵就像蚂蚁一样爬上攻城塔，到了顶端之后，迅速通过吊桥冲向城头。那里有无数女真人在激战在厮杀！冲进去的人，十个人也未必能活下来一个，但是他们还是义无反顾的冲了上去，为身后的战友争取更大的空间。
　　完颜宗浩在亲卫的紧密包裹之下，密切观察着城头上的战斗，谁都知道，宋军刚刚来到城下，这一场战斗只是立威而已。就算是叶琛或者魏子兴，哪怕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韩风都没有想过，指望这一次进攻就能把固始县给拿下来。双方要通过这一次试探，来摸清楚对方的斗志和实力。
　　叶琛驻马城下，看着一队队宋军前赴后继的朝着城头冲去，忍不住苦笑道：“原来城小还有小的好处。这儿的城墙，搭上几座攻城塔就已经显得很满了。要是来上二十座攻城塔，只怕都已经铺不开了。”
　　韩风漠然看了看那血腥的战斗场面，不由得接口道：“可惜这次大军来的紧急，三百门石炮还在后方缓缓跟上。要不然的话，三百门石炮拉到这小城前，来几次射击，我看完颜宗浩也支撑不住。”
　　“完颜宗浩不是笨蛋，他当然算准了石炮短时间之内跟不上了才会这么嚣张。而且，石炮需要石弹，一枚石弹就算只有一百多斤重，齐射一次也要三万斤石弹，十次就要三十万斤，这里虽然有山，可距离前线还有好几十里的距离，女真人很有可能埋伏下军队躲在山里，等我们的人手去采集石弹的时候，出来攻击。”魏子兴笑着摇了摇头：“再说，打这么个小城就非三百门石炮不能破的话，未免太小题大做了！”
　　“那魏留守应该有妙计了？”韩风追问道。


第五十五章 叶琛的要求
　　魏子兴淡淡的说道：“在固始的周围，商城简直就是不设防的地方，拿下商城可以从侧面包围固始。而且，光州距离固始不过一百二十里而已。那里的城防也不如固始，我的意见是，分兵三路。主力留在固始攻打完颜宗浩，牵制住金国大批兵力。余下的两路人马，分头袭击商城和光州。这两座城池拿下之后，固始就被包裹在其中，成了孤城一座，要取下他，还不是易如反掌吗？”
　　前方士卒如雷的呐喊声没有动摇指挥官们的心神。叶琛听了魏子兴的话，凝神不语。
　　韩风上辈子曾经经过这些地方，倒也算得上熟悉这一带的环境，便开口说道：“光州并不算是一个小城了，商城虽然好打。但是打下来之后，我们守还是不守？守的话就要分割兵力，同时地利上完全不占优势。而女真人集中兵力囤积在固始，一旦我们分兵而动，很可能被完颜宗浩这个有经验的将领抓住机会……”
　　韩风的意见和叶琛的想法不谋而合，叶琛沉吟道：“韩都指挥使说的不错，我也不赞同分兵。况且，商城与光州就算打下来，也只是在地理上对固始形成包围而已，并不能完全切断后方金军和固始的联系。真要完全封锁这一带，我们只有十余万军队，还真不容易做到。”
　　看到两人都不赞同自己的想法，魏子兴有些恼怒，看了看前方激战的情况，老将沉声吩咐道：“鸣金收兵，今日到此为止！”
　　撤退的锣声响起，先前蜂拥而上的宋军开始整齐有序的撤退。城前留下一片狼藉，无数尸体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还有不少伤员痛苦的呻吟着。护城河里清澈的河水，早已被鲜血染成了红色，顺着河道缓缓流淌！
　　夕阳将余晖洒落在大地上，地面上星星点点的火头燃起一小片一小片火苗，缕缕青烟升上半空，显得十分寂寥！
　　带着白色帽子的宋军并没有携带武器，他们缓缓走到城下，拖走已经战死的战士尸体，带走受伤的同袍。城头上的金军并没有对那些手无寸铁的士兵发动攻击。这是战场上不成文的默契，打扫战场也许是接下来每天都要做的事。如果不让对方清理战场，打破了这个惯例，那些腐烂发臭的尸体也许就会给整片区域带来恐怖的瘟疫，这样的后果，无论是汉人还是女真人不愿意看到的。
　　阵亡的将士遗体用白布裹起，后方升起了巨大的火堆，士卒们神情肃穆的将早先还活生生的战友遗体焚烧，用早已准备好的瓦罐，将他们的骨灰盛入，罐子外贴上他们的姓名和藩属，以便将来朝廷抚恤！
　　城内的女真人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夜色降临的时候，城内外都有几堆高高的火头。星光下、夜风中，隐约听见女真人唱着悠长哀伤的歌曲，似乎为白日的激战抚慰亡灵！
　　韩风坐在营帐外的草地上，呆呆的看着天空出神。这里，在他上辈子的时候，曾经来过。这儿有九华山的名茶，有雨前毛尖，有鸡公山上花生米的别墅，有小汤山的温泉……只是，在这个年代，汉人只有用战马和利刃开路，才能来到这里。满天星斗空余悲，万千儿女望故乡！
　　“大人，叶大人来了！”一名护卫跑到韩风身边，轻声说道。
　　韩风站了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尘，看着叶琛一身便装走了过来，笑问道：“叶大人，听说在武胜关的时候，第一夜女真人来劫营，反而被您打了个落花流水。想必今天完颜宗浩不会犯下如此错误吧？”
　　叶琛连连挥手，淡淡的说道：“那只是碰运气罢了。贤侄，我来找你，是有要事相商！”
　　听见这句话，身边的护卫们立刻识趣的四处散开，反正他们也不担心韩风的安全。以韩风的身手和叶琛在一起，两人要是发生了什么纠葛，一个韩风就能把十个叶琛打的满地找牙。
　　叶琛走到韩风身边，对面抱膝坐下，随手揪起地上一株小草，轻声说道：“贤侄，你知道我和你爹政见不合，但是在北伐这一点上，我们是完全一致的。只不过，现如今我却发现，在战略部署上，朝廷犯了个严重的错误。”
　　“叶世叔请说。”韩风立刻打起了精神。
　　“我担任沿江制置使，掌管水军步军，从中路渡江直捣武胜关是自然而然的。而魏留守从建康发兵而进入滁州，北方军马都听他的调遣。我们两路军马本应该一北上一西进，我走武胜关取信阳、许昌而攻至汴京。他应该走滁州、淮北、归德府而到汴京。最好的会师地方是在汴京，而不是大老远来信阳会师。”
　　叶琛看到韩风想要说些什么，摇了摇头，接着说道：“或许是当年那次北伐失利，让朝廷上下都很担心。怕有什么闪失，所以要集中优势兵力一路打上去，这也无可厚非，毕竟，在西线还有辛稼轩和吴曦在一路挺进，也够女真人喝一壶的了。只不过，到了信阳，你可发现，朝廷漏了一件事！”
　　韩风微微错愕，很快醒悟了过来，低声说道：“世叔的意思是，朝廷忘记了留守司和沿江制置使司原本就是平起平坐。如今会师之后，两路人马反而没有一个有绝对指挥权的统帅。魏留守指挥不了你的兵，你也调动不了他的将！”
　　叶琛点了点头，悠悠的叹了口气：“今天我们刚刚会师，为什么我要抢着发动进攻？就是因为没有一个完整的指挥，没有统一的命令，我们拖得越久，我和魏留守的分歧就会越来越大。实不相瞒，我想要把指挥权交给魏留守，可是方才他提出分兵，我便再也不敢把指挥权都交给他……”
　　韩风无奈的说道：“这是自然，不过魏留守年岁已经不轻，在朝廷里，说句得罪的话，世叔也算是他的晚辈，让他把兵权交出来给您，只怕是万万不能的。完颜宗浩是金国名将，要是我们两军不能合二为一，很容易被他找到机会，到时候或许都有战败的可能！”
　　叶琛默然无语，他当然知道韩风并不是在危言耸听，看起来数十万人马很多，可一旦被人打败，数十万大军土崩瓦解的往事太多了。官渡的袁绍、赤壁的曹操、肥水的苻坚、昆阳的王邑……甚至是采石矶的完颜亮，这些人都可以说是一时名将，可部下大乱的时候，数十万人崩溃，就算是他们也没有任何办法！
　　十五万大军一旦被完颜宗浩击败，这一次北伐几乎就可以宣告失败了。辛弃疾和吴曦不可能在金人完全腾出手来的情况下，以一路兵马一直打到汴京去。
　　“我来找你，是有个不情之请，请你考虑清楚。”叶琛深深的吸了口气：“叶东在你手下好几年了，你的为人我很清楚。小事情上或者你很荒唐，可是大事到来的时候，你从来没有含糊过。”
　　韩风心中一懔，隐约猜到了叶琛想要自己做什么。
　　“我希望你作为说客帮我和魏留守谈谈，指挥权要么交给他，要么交给我。但是，分兵是决计不成的。如果他不同意……贤侄，我希望你可以控制中军，解除他的兵权！”叶琛冷冷的说道。
　　在军中解除一位大将的兵权岂是儿戏？稍有不慎就是一场兵变。而且作为一个在情报机关里待了这么久的情报头子，第一反应就要猜测到底叶琛自己想要做什么？他是想独占兵权，还是想叛变？
　　“我知道你有很多顾忌，我也不能让你马上答应我。”叶琛想了想，从口袋里取出自己的半边虎符，放在韩风的面前：“做说客的，要有真凭实据才能让人相信。我把虎符给你，只要魏子兴答应不分兵，我就把兵权交给他。”
　　“世叔，用不用现在就把虎符拿出来啊？”韩风看着那枚虎符，耸了耸肩膀：“也好，我就帮你做一次说客。”
　　叶琛轻声说道：“这件事要尽快解决，完颜宗浩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事实上，从名气说的话，他一个人要比我和魏留守加起来还要响亮的多。我一直觉得完颜宗浩不可能把十五万大军都塞在区区一个小城之中，可连你的锦衣卫还有军马斥候都没有找到其他女真军队的踪影，难不成完颜宗浩有什么法术，把部队都藏起来了？”
　　“法术肯定没有，如果没有找到，那就是我的部下和斥候们做事还不够仔细。我会督促他们的，面对金国名将，小心才能使得万年船。”韩风收起虎符：“如果今天夜里魏留守已经睡了，那我就明天一早前去找他。”
　　“拜托了！”叶琛站起身来，缓步朝营帐外走去，忽然间，又停下脚步，转身对跟上来送自己的韩风说道：“不管怎么说，我们叶家欠你一份人情，叶东要不是去了豹组跟了你，想必现在还是一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现在，他已经是一个能够挑起大梁的男子汉了！”
　　韩风嬉笑道：“既然是这样的话，叶家可千万不要拦着他和曾家女儿的婚事哦……”


第五十六章 三思而后行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夜里执勤的官兵们打着呵欠率先吃了早饭，等候着休息。许多营帐里的官兵已经起床，偌大的营地处处升起炊烟。
　　韩风独自一人，就像散步似的来到魏子兴的帐外，附近的卫兵看到韩风走了过来，不约而同面露难色。众所周知，魏子兴的睡眠不是很好，如果没有紧急事儿，把这位老将吵醒的话，少不了要一顿劈头大骂。韩风并没有让他们为难，而是毫无架子的跟卫士们闲聊着。
　　家是哪儿的？家里有几口人？成亲了么？一来二去，卫士们发觉韩风并非像传说中的那么恐怖。尽管手握强大的情报机构，却没有那些恐怖的气息，一个个也就放下心来跟韩风打开了话匣子。
　　“魏留守近来身体怎么样？家事可好？”韩风漫不经心的问道。
　　卫士们很显然面对着韩风的时候缺乏了足够的警惕性，随口说道：“身体当然是好得不得了，每天早上都要起来练练剑。家里事也没听说有什么不妥，喜欢带着两个重孙一起玩，大的重孙今年四岁，已经开始学着读三字经了。留守大人还亲自教他练剑呢！”
　　韩风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人的脾气在年轻的时候和年老的时候很有不同。年纪大的人往往就像小孩子，固执的不得了。很多事情必须要按照性子来，否则的话，就会很不高兴。按照魏子兴的地位，想要他交出兵权给叶琛只怕是不太可能了。但是朝廷的疏忽，已经形成。要是现在派人回去请示赵扩的话，从信阳到临安千里迢迢，一来一回不知道要耽误多久，肯定是来不及了。
　　魏子兴的身体虽然好，但是从他的生活状态来看，成天带着两个重孙玩……
　　只听营帐里传来呼唤声，卫士们正要进去，韩风伸手拦住他们：“既然魏留守已经起床了，那就让我去和他聊聊吧！”
　　把那些卫士们留在原地，韩风独自一人走进营帐，只见魏子兴正穿着小衣坐在床边，拿着一条毛巾，准备洗脸。韩风拱手道：“一大清早就来打扰留守大人，实在是不好意思！”
　　“你来找我，肯定有事。不妨直说！”魏子兴揉了揉眼睛，放下毛巾，双手按住太阳穴，似乎想要自己清醒一些。
　　“留守大人觉得分兵攻打商城光州很有必要吗？”韩风轻声问道：“其实，咱们集中兵力，打下固始不是一样吗？”
　　魏子兴就像顷刻间清醒了不少，淡淡的反问道：“是不是叶琛叫你来做说客的？分兵攻打，是我的主意，我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虽然不能从地理上完全将固始变成一个孤城，但是也可以断绝女真人对固始的支援。同样可以达到毕其功于一役的效果。”
　　“军旅之事，小侄懂的不多。不过，如果叶琛大人愿意把兵权全权交托给留守大人，不知道大人是不是愿意改变主意？”韩风低声说着，观察着魏子兴的脸色。
　　魏子兴突然听见这个消息，不由得愣了愣，随即笑道：“叶琛居然这么大方？如果集中兵力去打固始的话，无非就变成了最常规的战斗。作战要以正为主，以奇为辅。现在我们和完颜宗浩的实力差不多，正面作战损失必然不小，唯有考虑用奇。我去袭击光州，随即可以进攻罗山光山一带，如果这些地方都被攻克，信阳可以说不战而下。完颜宗浩不敢看着这样的情况发生，他要出兵来救的话，固始的防御也会变得空虚许多。我们调头来打他的援兵，这里再让叶琛加紧攻城，效果不是比硬打要好得多吗？”
　　韩风微微一笑：“小侄说了这些事不太懂。留守大人说得很有道理，叶琛大人也会仔细考虑的。不过希望在大家没有达成一致之前，留守大人不要随便分兵出去。”
　　没等韩风说完，魏子兴就已经变了脸色，怒斥道：“韩风，老夫在战马上颠簸了大半辈子，打过的仗不知道有多少，亲手杀死的女真人，只怕被你见过的都要多。就算老夫要分兵攻打，那也是我们建康留守司自己的事，用得着去跟叶琛或者你交代吗？”
　　“你们想要怎么打就怎么打，不过，手不要伸到老夫这里来就是了！”
　　韩风吃了个瘪，却也没有恼火，站起身来，冲着魏子兴抱了抱拳：“想必老将军也知道，当初虞允文相公北伐失利，就是因为各部不能统一，每一路将领都有自己的想法，加上后方有人扯后腿，这才北伐失败。如今后方应该是没人扯后腿了，但是前方咱们也要达成一致才好……小侄这就告退了，不过，有件事得让老将军知道，小侄亲手杀过的女真人，绝对不会比你老人家少！”
　　魏子兴冷冷的哼了一声，忽然想起，韩风不说在细作司的时候杀死了多少女真人，只怕是在四川的时候，带领豹组突围闯营，面对黑甲就不知道杀死过多少人……他说不会比自己杀的少，还真不是吹牛！
　　走出魏子兴的营帐，韩风的心里就打起了算盘，既然老将军怎么都说不通，那就只好把他的兵权给解除得了。免得军令不能统一，对大军造成影响。可是魏子兴也不是傻瓜，他的营帐周围，光是卫兵就不下两百人之多。要是自己带着几个人进入他的营帐，随手把这位老将军给扣押下来，这倔老头喊一声，随时可能哗变……事儿还真不好办啊！
　　“都指挥使大人在想什么？想的这么出神？”
　　不知不觉中，韩风已经走回了自己的营地，闻言抬头一看，李飞镖和叶东正站在面前。韩风懒懒的答道：“头疼死了，有些事不太好解决！”
　　叶东看样子应该知道叶琛和魏子兴之间的意见分歧，喃喃的说道：“大人也不必多想，车到山前必有路，咱们可以再想办法。”
　　韩风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你们姓叶的就是这样，自己动动嘴皮子，就要我伤透了脑筋，跑断了小腿。你小子赶紧去把你大伯请来……”
　　叶东莫名其妙被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顿，倒是没有什么怨言，一溜小跑去找叶琛去了。
　　这固始县的围城，西南两面是由叶琛负责，东北方向全是交给了魏子兴。要去找叶琛，骑着马都要跑半圈城池，的确不是那么快的。韩风在营帐里，待得有些无聊，索性和衣躺在床上，想要眯上一会儿。没想到，刚刚躺下没多久，就听见远处传来鼓声……
　　那是军中点将的鼓声。韩风一个激灵从床上跳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营帐之外，冲着简怀诛叫道：“怎么回事？女真人出战了？”
　　简怀诛学着韩风的模样耸了耸肩膀，表示无知。韩风知道情况有些不对，快步冲到一匹战马前，翻身上马，再度冲着魏子兴的军营冲去。
　　几名锦衣卫的护卫急忙策马身上，马蹄翻飞，尘土飞扬，韩风转眼间已经来到魏子兴的军营，却见大队军马正在排列队伍。这不是标准的作战队形，通常的作战方阵是要七十人一排。而这是八人一排的标准行军队列。
　　“让开，我要进去见面魏留守！”韩风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看着那几个拦着自己去路的官兵，冷冰冰的喝道：“不要碍手碍脚！”
　　“韩大人，要是平时，给我们雄心豹子胆也不敢拦着您的路。但是方才魏留守已经发下话来，在军马整顿结束之前，除非是女真人出城搦战。否则任何人都不见！我们这些做小兵的，哪里敢违背命令。就算韩大人你要杀了我们，我们也只好死在门口拦着您的路了！”
　　那些卫兵说的很是可怜，但是意思却很坚决——杀我们可以，但是让路就绝对不成！！
　　韩风顾不得跟那些小兵们生气，双腿一用力，夹紧了马镫，站直了身体，朝着魏子兴的营帐里看去，只见那些将军们站在魏子兴的周围，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韩风心知不妙，可是守在营帐前的卫士实在太多，这会儿总不能撕破脸皮把那些卫士们都给打翻在地，这样的话，魏子兴随时可以翻脸说自己冲击帅帐，把自己给扣下来，到时候一点办法都没有。
　　正焦急间，许多将领已经随着魏子兴走了出来，那些将领路过韩风身边的时候，抱拳行礼，随即策马而去。
　　“魏留守，你这是要做什么？”韩风在马背上隔着卫兵们冲着魏子兴叫道。
　　魏子兴挥了挥手，卫兵们立刻分开一条路，让魏子兴走到韩风面前：“老夫觉得自己的想法并没有错。这里我已经安排下去，会分出两支兵马，一路直取商城，一路取光州。待我拿下这两座城池之后，你再和叶琛看清楚我的用兵之道。”
　　“你的用兵之道就是拿着部下的性命去冒险吗？”韩风怒不可遏，大吼道。
　　魏子兴脸色一寒：“难道正面攻城，让无数士卒用性命堆积出一条破城的道路，那就不是冒险了吗？我是一军统帅，自然有自己的主张。如果是我错了，朝廷自然会追究我的责任，到时候要杀要剐，我自己承担！”
　　“留守大人，不可赌气啊……”简怀诛在韩风身后高声叫道。
　　“没有你说话的份儿！”魏子兴指了指简怀诛，对韩风喝道：“管好你的部下，没大没小的，简直是丢了官军的脸。你锦衣卫可以不守规矩，但是我们建康留守司的军马，从来都是以主帅命令为先。”
　　“魏留守，请三思而后行！”韩风重重的说道。
　　“出发！”魏子兴背过身去，对他手下的将领们喝道：“一鼓作气，把商城和光州给我拿下。涨涨咱们建康留守司的威风！”


第五十七章 放权
　　魏子兴的命令一出口，早已整顿好出征队形的部队立刻开始出动。
　　大队人马朝着营地之外行进。韩风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魏子兴，缓缓的说道：“看来，魏留守是下定决心，一定要分兵了。”
　　魏子兴哑然失笑，站在众多卫兵之中，笑呵呵的看着韩风，手掌将晨风吹乱的胡须捋了捋，说道：“之前我已经跟你说过，行军打仗这回事，你是外行、叶琛是文官出身，你们不懂就不要乱参合。我分兵打下光州、商城，两路进逼信阳。等到完颜宗浩手忙脚乱的时候，必然可以一战而下。只要你们不碍手碍脚，到时候功劳簿上，我也会提上两位的大名。”
　　韩风毫不退让，冷冷的说道：“魏留守的想法倒是不错，可惜完颜宗浩未必就和您想的一样。我们的人查不到完颜宗浩是不是将军马隐藏起来，他很有可能集中兵力在小小城池里。也许他等的就是我们分兵，我们实力分散，完颜宗浩就有可乘之机。名字是不是写在功劳簿上已经无所谓了，只求军马不要有重大损失就好了。”
　　“如果战事出现什么问题，那必然是你们不听从老夫的意见造成的。”魏子兴轻轻咳了一声，满是皱纹的双眼用力瞪大着：“如果你们听我的，这一仗绝对是大胜。要是万一出了篓子，黑锅肯定不是我背。贻误战机、不听调遣、阻挠主帅用兵……这些罪名加起来，就算你爹是韩侂胄，也保不住你。”
　　“是吗？真要是出了篓子，我写几分奏折把前线的事说清楚，大不了被官家给臭骂一顿。只不过，前方战士的性命不是拿来开玩笑的。魏留守还是仔细想想，现在收兵还来得及。”韩风的话说得很硬，丝毫不给魏子兴面子。
　　两人你来我往的对话，让那些护卫官兵都傻了眼。虽然说的还算客气，但是两人的意思已经十分明确了。魏子兴说，你小子去劝劝叶琛，都听老子的，到时候打赢了有你们的好处，老人家一把年纪了，不会独吞功劳的。
　　可韩风反驳他，只怕没有功劳反而要背黑锅。
　　魏子兴说，就算要背黑锅，也是那些不听话的人来背黑锅。问罪起来，可是要杀头的。
　　韩风才没把这给当成一回事，你想用杀头来吓唬我？我最多也就去找官家做个检讨罢了，真正的大黑锅还得您老人家亲自来背。
　　看着两人对峙的情绪越来越激动，魏子兴索性挥了挥衣袖，厉声喝道：“督促兵马走的快点，最晚明天，我要光州、商城都插上我们大宋的军旗。”
　　韩风咬了咬牙，声音叫的比魏子兴还大：“简怀诛，回去集合豹组，兵分两路，在詹家大塘和沙河边分头堵截两路官军，叫他们务必回到军营。哪个敢朝光州和商城踏一步的，统统给小爷砍了脑袋，天大的事儿我担着！”
　　魏子兴霍然转身，冷冰冰的看着韩风，愤怒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指向韩风，怒喝道：“你这是要和老夫对着干到底了。就算你豹组厉害，老夫手握重兵七八万，你区区三千来人能做得了什么？真要挡了老夫的路，老夫现在就扣你下来。来人……”
　　魏子兴手下的护卫们应声踏上几步，成半月形将韩风等人包裹在其中。为首一位护卫队长低声说道：“韩都指挥使，别让兄弟们难做。老将军有他的思量，想必也不会错。韩大人你们各退一步……”
　　“没得退。”韩风高声叫道：“简怀诛，还不去？”
　　若是换了还在当都头的简怀诛，只怕已经汗流浃背了。这些日子来跟着韩风，成天都干着寻常人不敢做的事儿，这厮的胆子也大多了，调转马头，直直的撞出行军队伍，冲着锦衣卫的营地跑去，硬是没把那些明晃晃的刀枪放在眼里。
　　宋军那异样的调动，在城头上观望的女真人也看得清清楚楚，放下搭着凉棚的手掌，完颜宗浩冷笑一声：“这些汉人总是吃亏不长记性。上次北伐是各打各的，这次还是如此。要是不输才没天理了。”
　　身边部将跟着笑道：“现在宋人已经分兵，看那离开营地的两路人马去向，一路是去商城一路是去光州。咱们现在等的就是个机会，看什么时候动手，把那些宋人一网打尽。”
　　“不要急。”完颜宗浩残忍的笑了笑：“商城和光州是我送给他们的，只要固始还在我们的手中，那两个城池随时可以拿下来。你们做好准备就行了！”
　　部将会意，快步走下城头，各自整顿兵马备战去了。
　　完颜宗浩继续朝宋营望去，忽然发现旗号招展、鼓声雷动，宋军竟然又调动了兵马。作为经验十分丰富的将领，完颜宗浩一听就知道这不是大队人马调动的迹象，只是小部队集合。女真大将由不得轻笑道：“想必是韩风觉得不妥，想要用自己的人马把人堵回来。只是魏子兴老头儿已经下了决心，又岂是他一个年轻人能拦得住的？”
　　豹组的官兵快速整顿完全，绕出军营，要去堵截魏子兴的军马，而韩风却在魏子兴的军营里和老人家对峙着。双方尽管都已经上了火，却始终没有人率先动手。这当儿要是先动了手，到了官家那里，就是死罪一条。
　　时间一点点流逝过去，没有人知道去商城光州的部队到底已经走到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豹组已经绕到什么地方去了。韩风索性从马背上跳了下来，找个地方坐下，懒洋洋的晒起了太阳，一副要和魏子兴磨到底的架势。而叶琛急急忙忙赶到魏子兴的军营，却被守卫的官兵拦住，死活也不给叶琛进去。
　　忽然间，嘹亮的号角吹起，远方隐约能听见人喊马嘶，韩风急忙从地上跳了起来，却看到派出去的斥候一脸紧张的策马归来，一路闯进来，还高声叫道：“女真大军出城了……女真大军出城了……”
　　东侧的城门打开，沉重的吊桥落下，搭在宽达数十米的护城河上，无数铁骑蜂涌而出，抢先站定阵脚，为随后的大军出动控制好范围。不过多时，大队步军携带着兵刃弓弩战旗踏着不整齐的步子从城门里走了出来。
　　完颜宗浩亲自出战，令旗到处，队伍第一时间摆开了阵势——东门之前是两万左右的重步兵，手持盾牌和长刀长矛，横向一字排开了一道五六百米的横向防御，形成一面巨大的屏风，隔断了敌人的视线，又像一把大刀横亘在东门外。而左边是三千人黑旗黑甲的骑兵，和数千名弓箭手，同样，右侧是两千名黑甲军和压住阵脚的弓箭手。完颜宗浩在步军阵中，而大批骑兵依然从城门源源不断的涌出，绕过步军方阵，步入前列。
　　看到黑甲军布置在两翼，已经做好了随时要冲杀出去的准备。许多将领不由得暗暗心惊，到底是有一位和完颜宗浩关系还算亲密的将军，走到主帅身边，低声说道：“黑甲军是陛下亲军，是咱们大金国最强的战力，要是宗浩将军准备用黑甲军冲锋的话，未免会带来巨大的伤亡，到时候陛下要是心疼起来……”
　　完颜宗浩沉声说道：“你看，对面宋军虽然有所调动，但是魏子兴依然是有经验的将领，他的阵势十分稳固，并没有因为分兵而松动。我们要突破他的大阵，就要用最强的兵马，力争一举将宋军阵势打破。宋军自南渡之前，就善于集结步军大阵，当年李继隆曾经在镇州摆下步军大阵，打破契丹近十万大军，斩首过两万。你说，我能不用最强的黑甲吗？”
　　“而且，大金国的军马都是为了战斗而生的。如果因为黑甲是陛下最强一军，我就瞻前顾后不敢使用的话，那陛下赐我黑甲军还有什么意义？好钢，就要用在刀刃上！”
　　完颜宗浩一席话说得部将们暗暗点头，各自准备部队，随时发起攻击。
　　宋军这边已经彻底紧张起来，魏子兴和韩风放弃了对峙，迅速将军马集结起来，推出拒马枪，整顿绊马索，步军迅速列成七十人一列的方阵，无数个方阵几乎在一顿饭时间内排列成型，大队弓箭手冲上阵前，遥遥和女真大军对峙。
　　源源不断的从城里涌出的金军，让老将魏子兴也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疑惑的喃喃自语道：“他……完颜宗浩真的在城里挤下了十五万大军？他是怎么调度的？”
　　韩风顾不得跟魏子兴生气，冷冷的丢下一句：“叶大人担心的就是这个，偏偏老将军你硬是要分兵。完颜宗浩看到我们兵力分散，怎么能不出战？此战不容有失，老将军千万小心……”
　　魏子兴诧异的看了韩风一眼：“你要去哪里？”
　　“女真人那里马上就要发起冲锋的是黑甲……偏偏我的豹组全体出动去拦截你的军马回头，我要回到锦衣卫那里去，重新组织防卫，看要怎么对付黑甲！”
　　“那倒不用！”魏子兴想了想，淡淡的说道：“你和黑甲作战多次，前方部队全部交给你指挥，尽全力挡住黑甲，不可让大阵混乱，至少要坚持到叶大人来援！”
　　韩风由不得苦笑一声，现在知道放兵权了？之前却是又做什么去了？


第五十八章 破阵
　　在宋军大阵之前耀武扬威的便是完颜璟最强大的黑甲军。那些手提狼牙棒的骑兵，全身上下覆盖着沉重的黑色盔甲，阳光照耀在盔甲上，溜过一道炫目的色彩。胯下的战马仿佛许久没有闻到大战降临的气息，兴奋的刨着蹄子，打着喷儿。两翼五千人黑甲军缓缓提阵上前，就像一片黑色的钢铁丛林，屹立在金国大军的前列。
　　韩风深深的吸了口气，站在前军之中。宋军采用的是最常规的防御阵型，弓箭手压制、长矛和盾牌的结合。韩风很清楚，光是这样的阵列，不足以拦住黑甲。普通的弓箭对于黑甲就没有多少杀伤力。而当黑甲突破射程之后，他们手中的重武器，借助马力，将会无坚不摧。那些两三寸厚的木盾对于重达三十多斤的狼牙棒来说，完全没有任何抵抗力。
　　豹组和黑甲鏖战过多场，韩风对他们的作战习惯也算了解。他抽出一支小令旗：“除神臂弓外，全部弓箭手退后压阵，保持对女真大军的两箭之地距离。神臂弓手不要用密度射击，进入三百五十步内，所有人选择目标自由攻击，我要是命中率！”
　　将领接过令旗，迅速指挥弓箭手开始撤退。韩风正要指挥步军重新布置，忽然对面金国大阵之中一阵苍凉的号角吹响。数十名身高马大的女真士兵站在马背上，仰首挺胸，手持巨大的号角，呜呜呜呜吹动起来。
　　借着略高的地势，五千黑甲分成三队，左中右同时出动，马蹄阵阵，尘烟滚滚。刚刚起步的时候，马速还不显得很快，但是短短两百步之内，战马的速度就已经提到了极致，虽然只有五千人，但是那些强大的骑兵和凶猛的战马，依然把大地跺得仿佛开始摇动。无数马蹄声汇聚在一起，天地间仿佛回荡着沉闷的巨响。
　　滚滚风沙之中，黑甲铺天盖地而至，在他们的身后，无数女真大军齐声呐喊，缓缓跟随黑甲军的脚步朝宋军大阵进发。而城门内就像开了闸的洪水一般，还有无穷无尽的女真人从城内涌出……
　　转眼间，黑甲军距离宋军大阵已不过数百步，韩风一声令下，近千名神臂弓手站起身来，狙击对手。嗤嗤嗤嗤之声不绝于耳，箭手们各自选择目标，全身的力量都已集中起来，手速仿佛比平时要快上好几倍，不断将利箭射出。强大的弓弩，可以在三百五十步外击穿大树，饶是穿着沉重黑甲的女真骑兵也顶不住这样的神功利器。
　　战马被利箭射中，马儿悲嘶一声，前蹄一软瘫倒在地，庞大的身体在地上还没滚完一个圈，就被身后蜂拥而至的战马踏成肉酱。被长箭贯穿身体的骑兵，脚还套在脚蹬上，身子却已经软绵绵的垂落下来，被战马拖在地上，激起更高的尘土……
　　只有强度没有力度的箭阵并不能阻挡黑甲军的突袭，三百五十步的距离，在黑甲军付出并不算多的伤亡代价之后，终于来到宋军大阵之前。冲在前方的骑兵，提起缰绳，纵马跃过拒马枪，随即挥动狼牙棒，重重的砸向沉重的木盾……
　　木盾之后的长枪几乎同一时间挺刺出去，不知道洞穿了多少人的身体，还没来得及拔出来，战马那强大的冲击力，便已将扶着木盾的士兵连人带盾踏于马下。骑兵余势不减，疯狂的撞进步军大阵，狼牙棒挥舞开来，方圆一丈之内挡者披靡！
　　“不能让黑甲军透阵，也不能让他们将步军大阵分割！”韩风又抽出一面小小的令旗，沉声吩咐道：“要前方将士不惜一切代价，战至最后一人也要把黑甲军给我拦住。”
　　那无可匹敌的冲击力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拦截下来的，尽管韩风的想法很好，可现实依然很残酷。作为御前最强一军的黑甲，冲杀起来，简直是势如破竹，所过之处血流成河。无数士卒付出生命的代价，也只不过是将他们延缓片刻而已。而紧随其后的女真大军已经缓缓接近，完颜宗浩冷眼观察着宋军的动态，一旦黑甲军透阵成功，那他手下这数以万计的大军立刻就要全面投入战斗。
　　站在前军高台，看着黑甲军肆无忌惮的冲杀，魏子兴也不禁微微变色，沉声道：“这些鞑子怎地凶猛如此？”
　　“他们是御前选拔的士卒，这一支军和其他军马不同。是历代金国皇帝亲自选拔，身长低于五尺七寸不得入选，背负五十斤铠甲急行军达不到一百六十里不得入选，弓箭十发不中七者不得入选。一旦被选入黑甲，他们的配给和军饷都足以令人羡慕死。可黑甲每半年考核一次，达不到标准的立刻被刷下去，再补充新兵进来。可以说，这些人是女真军队里精锐中的精锐，个个都是百战老兵。”韩风解释道：“豹组说到全面作战能力，绝对强于他们。但是单论马背上的战斗，只怕比起黑甲，还差一点点。”
　　一队队士卒从台下拼命补充上去，企图把已经被黑甲冲乱的阵型再度弥合。魏子兴幽幽的叹了口气：“差在哪里？”
　　“武器，我们用的重武器太少，长枪虽然是利器，但是在重量上要弱于对手，而骑兵除了游动作战之外，一旦陷入阵地战，就像眼前这样的时候。魏留守，你看是长枪横扫一片厉害，还是狼牙棒挥舞起来更威猛？”韩风指了指在前阵来往纵横的黑甲军。
　　魏子兴点了点头，骑兵借助马力，数十斤的狼牙棒趁着马儿的速度挥舞起来，还真的没有什么好挡得住的。哪怕是举起盾牌，穿着沉重的明光铠。那狼牙棒砸到身上，就算没砸死，光是震荡的力量就足以将一个战士给震死。用长枪作战，的确是要逊色一点。
　　“说是这么说，真打起来，也要看当时的天气、环境、地形、士气，以及战士的状态。”韩风自负的笑了笑：“可惜我的豹组不在这里，不然的话，哪里还容得到他们嚣张？”
　　“叶大人的军马怎么还没有来援？难道金国大军两面出战，同时袭击？”魏子兴看着城南方向，那里风平浪静，一点也看不到军马来援应该激起的漫天尘土。
　　“叶大人在等机会。”韩风沉声说道：“他不会怯战而不来，也不会因为跟老将军赌气就不来救援。现在还没看到他的兵马，只有一个可能性，那就是在等！”
　　“金钱豹的铁甲军在叶琛麾下，如果铁甲军在这里，我也不用担心什么黑甲透阵了。”魏子兴显然对于赵扩把铁甲军放在叶琛所部非常不满，那是公认的御营第一强军，士卒的装备和训练以及选拔，都是整个大宋最为精良的。
　　“我看也快到了！”


第五十九章 小爷韩风
　　完颜宗浩亲自扯起令旗，迎风招展，身侧的传令兵立刻吹动号角。宏亮悠远的号角声，响彻战场的每一个角落。已经冲入宋军大阵的黑甲军，立刻左右前后分开，原本左中右的队形，迅速在乱军中变成‘十’字形，试图将已经略显混乱的宋军扯开成四块，首尾不得兼顾。
　　看到战局已经渐渐落入自己的掌握，完颜宗浩忍不住微微露出笑容，高呼道：“来人，把银子抬过来！”
　　成箱子的银锭子，被光着膀子的士兵抬到前列，重重的将箱子摔在地上，顷刻间粉身碎骨，堆积如土丘的银锭子在阳光下露着耀眼的光芒。完颜宗浩马鞭倒指银锭子，大声叫道：“宋人大阵已乱，我大金国的勇士要一往无前，捣毁敌阵，活捉魏子兴。这些银子，敢第一批冲上阵的兄弟，自己上来拿去。”
　　女真人本来就悍勇，听见主帅要分银子，顿时一拥而上，转眼间把那些银子抢了个精光。完颜宗浩的笑意更盛，还没来得及说话，忽然听见左侧军阵中，一个女真军官大声骂了起来：“朝廷搞什么玩意？咱们在前方拼命，居然拿假银子来给咱们充军饷。”
　　完颜宗浩心知不妙，急忙转首望去，许多官兵都听见那个军官的话，半信半疑的用武器将银子砸开，没想到，果然一锭锭都是铁胎银。方才说话的那军官接着叫道：“这算什么道理？后方的老爷大人们吃香的喝辣的，咱们在前边打生打死，还用假银子来糊弄咱们兄弟。要不是这块银子摔开了，老子岂不是为了几块假银子去拼老命吗？”
　　原本整齐的金军阵容已经骚乱起来，但凡是拿到银子的士兵毫不犹豫将银子砸开，看到那黑乎乎的铁胎心，愤怒的叫骂起来。
　　完颜宗浩心中惊骇，怎会出现这样的事？他记得清清楚楚，这批银子，是出征之前，刚刚从各地收缴上来的税款。完颜璟亲自批给他作为军费使用。为此，当时完颜宗浩还感激涕零。这件事怎么也不关完颜璟的事儿，但是那些地方官实在是太过分了，居然敢在交给国库的税银里作假……
　　他怎会知道，这些银子，早在很久以前，就是由樊鹏等人带到金国消费过的。只不过完颜宗浩的运气太差，刚好碰到了这批银子而已。虽然惊骇，虽然愤怒，可是完颜宗浩也知道如今不是追究这件事的时候，战士的士气绝对不能出现动摇。
　　“我的儿郎，我完颜宗浩用身家性命担保，但凡是拿到假银子的兄弟，打完这一仗，只管来找我，我完颜宗浩指天立誓，要是亏待了兄弟们一分一毫，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完颜宗浩的誓言，并没有起到意料到的效果。大多数人都只相信手中实实在在的钱，什么战后再去换钱，要是死了那就什么都没了……骚动的军阵依然没有安静下来。这一切，落在完颜宗浩的眼中，显得是那么的令人惊惶。
　　部将凑到完颜宗浩身边，低声说道：“将军，我看，今天还是收兵回营的好。士气已乱，战士之心不在战事上，咱们就算跟宋军硬拼，也不见得就能稳稳占了便宜。”
　　完颜宗浩愤怒的将手中马鞭丢在地上，仰天长叹，这是多好的机会啊……魏子兴分兵，宋人内讧，这个时候出兵，那绝对是事半功倍。要是失去了今天这个机会，下次天知道宋人还会不会出这么大的篓子。
　　可是如果不退军，就像部将所说的那样，人心已经散了，队伍不好带了。前方黑甲军已经在宋军大阵里冲杀了半天，付出了那么多伤亡，要是自己再不决定的话，黑甲军的伤亡只怕更大。折损了完颜璟的心头肉，却没有取得像样的战果……这后果简直是不言而喻。
　　完颜宗浩愤愤的喝道：“传我军令，立刻调黑甲军回营，亲卫前去接应……今天，就到此为止！”
　　号角再度吹响，已经冲杀得汗流浃背的黑甲军，尽管听见撤退的命令有些不明就里，但还是坚定的执行了任务，迅速组合在一起，朝着固始县城的方向冲杀。很快和完颜宗浩的亲卫接应在一起，杀回本军大阵……
　　完颜宗浩看到黑甲军归来，这才算是放下了心，前阵缓缓让开，无数弓箭手涌上前去，用箭矢阻挡宋军的前进，接应着黑甲军进入中军。
　　如今的黑甲军一个个都血染征袍，尽管他们已经露出疲态，但是作为金国最强大的军队，这些战士们还是保持着强大的斗志，队形丝毫没有散乱，绕过完颜宗浩的亲军，准备率先进城去休整。
　　完颜宗浩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好在黑甲军的损失不算很严重，对面的宋军很显然对这样强大的骑兵冲锋没有太好的办法。正想得出神，黑甲军已经从他身侧绕过，队伍的尾部刚好快要走过他身边。
　　“将军小心！”部将一个箭步猛扑过来，将完颜宗浩扑倒在马下。完颜宗浩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听见‘噗’的一声，抬眼望去，部将已经被一支马刀洞穿了胸腹。那柄马刀不知道有多大的力量，就算是他身上穿着结实的锁子甲，依然被一刀破开，鲜血顺着伤口流出来……
　　若是他没有来得及把完颜宗浩扑到马下，此时此刻，被人开肠破肚的，便是完颜宗浩了。
　　四面的亲卫已经高声叫喊起来，十余名黑甲军的战士居然挥舞着狼牙棒冲着完颜宗浩杀来。刚刚掷出马刀的那个黑甲军，索性一把摘掉了脑袋上的偷窥，露出带着九个香疤的光溜溜脑袋，怒喝道：“完颜宗浩，小衲今天来取你性命！”
　　陡然遇袭，而且还是在自己的中军，这不仅仅是滑稽，简直有些恐怖。就算是他训练有素的亲卫也来不及做出反应，只能下意识的集结在完颜宗浩身前，用血肉之躯抵抗那些策马冲来的黑甲军。
　　为首一人，狼牙棒在他手中就像一根木棒，势不可挡的挥舞着，接二连三不知道砸碎了多少脑袋，金兵顿时大乱，前方的黑甲发现后方出现变故，想要调头接战，却被乱哄哄的亲卫们挡在外边。
　　黑甲军都是全身黑甲，已经混乱了起来，天知道哪些黑甲军是宋人混过来的奸细？亲卫们不敢冒险，几个人七手八脚的拖着摔伤了腿的完颜宗浩拼命往后跑，而更多的人不断举起武器想要拦住那一队黑甲。
　　拦！但是拦不住！完颜宗浩看着眼前让他惊心动魄的厮杀，那十几名黑甲仿佛不要命似的，舞动狼牙棒只管照着人砸，身上几乎不设防，马刀劈在身上，破不开他们坚固的铠甲，弓箭射在他们身上便是软绵绵的滑落在地上。这是第一次，完颜宗浩居然有些怨恨黑甲军的盔甲太过于坚固了。
　　冲在最前的黑甲军，距离完颜宗浩不过二三十步而已，短短距离，无数亲卫挡在中间，他策动战马，玩命的朝阵中挤去，身边两名黑甲左右护持，将刺向他的兵刃一一砸开，小小的骑兵三角阵虽然有些缓慢，却始终是在不断的朝完颜宗浩靠拢过去。
　　数万大军在此时此刻显得那么无用，只有中军这一小片地方，数百名亲卫混乱的抵抗着十余名黑甲的进攻，而外围的黑甲军几乎被完颜宗浩的部队监视起来。没有人知道到底有多少宋人混进来，也没有人敢冒险先对黑甲军动手。
　　完颜宗浩拼命朝后退去，好不容易将自己和那些黑甲的距离又重新拉开了一些。冲在最前的那个黑甲军，提起狼牙棒，居然纵身跳在了马背上，许多金兵觉得机不可失，纷纷弯弓搭箭，准备瞄准他。
　　那个头顶香疤的黑甲，策马挤到他的身边，伸手抓住那名黑甲的腰带，百多斤重的汉子，被他一把举起，仿佛毫不吃力。而接着更让女真士卒目瞪口呆的是，那个黑甲，居然把他手中的人，当做标枪一样朝完颜宗浩丢了过去。
　　二三十步的距离看似不远，但要把一个结实的男人丢出这么远的距离，得是何等力道才能做到？没有二十年勤练不辍的苦功，怎么可能在如今的困局中发挥神效？
　　纵身飞起的男子就像在天空翱翔的大鸟，身体舒展，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十余只长矛朝着他的身体刺来，却被他用狼牙棒一圈，尽皆挡开。他凌空翻了个跟头，稳稳落在地上，随即狼牙棒连挥，将拽着完颜宗浩的两名卫兵轻描淡写的敲死，伸手将完颜宗浩拉入怀中，高高举起狼牙棒，对准了他的头顶！
　　女真官兵立刻停止动作，惊慌失措的看着这难以置信的一幕，十余人假扮黑甲，居然在大军之中活捉了对方主帅？
　　“抓住我没有用，杀了我，还有副帅，杀了副帅还有偏将！大金国的军队是不会因为我一个人而停止战斗的！”完颜宗浩怒吼道：“快杀我！”
　　“想得美，小爷辛辛苦苦抓到你，送去临安可是大功一件，你就省省吧。”抓住他的男子嘿嘿一笑：“我琢磨着，就凭这份功劳，大宋也该出一位二十出头的正二品了吧？”
　　“你是……”完颜宗浩拼命扭过头去想要看看对手的脸。
　　“你家韩风小爷！”那男子一本正经的说道：“让一切皆有可能。”


第六十章 女真人的选择
　　过百官员站在金銮殿上，却没有人敢面对暴怒的完颜璟说话。大金国的皇帝出离愤怒，愤愤然的将御案上的所有东西全部推倒在地上，指着群臣破口大骂道：“哪里来的那么多铁胎银？大金国的官儿是不是都嫌俸禄太少了？是不是要朕也把皇宫给拆了，换成金银财宝给你们发下去？”
　　无数官员齐声说道：“皇上息怒！”
　　怎么息怒？作为完颜璟的左膀右臂，完颜宗浩大军出征固始，想要在信阳一线狙击宋军。本来一切都在计划之中，不想却出现了两个变故。一是铁胎银的出现，直接动摇了军心。二，身为三品大员的韩风居然一点高官的觉悟都没有，难道他就不知道身处高位，犯不着铤而走险吗？
　　“完颜宗浩被俘，南线防御风雨飘摇，你们倒是给朕拿个主意出来？”完颜璟怒气冲冲的喝道。
　　群臣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大金国最强大的两员战将完颜襄在西线和辛弃疾吴曦作战，据说在兵力不占优势的情况下，勉强围绕太原一带组织起防线，抵抗着辛弃疾的进攻。而另一位完颜宗浩，居然在固始被俘。这不仅仅是丢了大金国的脸，更是直接丢了大金国的南面屏障。
　　宋军的战斗狡猾到了极点，虽然一开始被完颜宗浩算计到，但是韩风等人居然在战斗的空隙中，换上了战死的黑甲军军服，并尾随撤退的黑甲军混入中军。一举俘虏完颜宗浩之后，魏子兴立刻发动全面进攻，群龙无首的金军大败亏输。而叶琛也很沉得住气，在魏子兴和完颜宗浩鏖战的时候，并不发兵相助，而是亲自领军攻打固始县城，将这座坚固的城池拿下。
　　随后，宋军一鼓作气，日行超过一百二十里，接连攻克光州、罗山、信阳。前锋兵力已经接近许昌。许昌守军接二连三告急，请求朝廷派出援军。可是援军从哪里找？信阳一战，宋军阵斩超过两万首级，俘虏战士民夫过四万。而余下的军马已经被打得溃散，许多士卒甚至躲入深山之中不敢出来。勉强撤退到许昌的不过三万余人，其中大半还带着伤。就算是没有缺胳膊掉腿的，也士气沦丧，简直连头都抬不起来。
　　“夹谷清臣，你说！”完颜璟直接点了名。
　　夹谷清臣打了个哆嗦，快步走出队列，低头说道：“皇上，打完信阳战役之后，魏子兴不知何故突然请辞。宋廷要韩风暂代指挥。韩风此人年纪轻轻，不通军阵。虽然他和叶琛配合，是听从叶琛的指挥。可要是以韩风为突破口，选一大将，重点进攻韩风，想必会有所收获！”
　　完颜璟冷笑道：“说的这么好听，兵呢？你给朕先找出来五万兵马再说。许昌防线已经风声鹤唳，没有援军前去，只怕那里的守军随时会献了城池，归降宋军去了。”
　　“这个……兵嘛……”夹谷清臣眼珠一转，也算他运气甚好，居然被他想到一个办法来，当即说道：“皇城守备兵马肯定是不能调用的。不过咱们女真贵族家中多有私兵。现在国难当头，宋军来势汹汹，那些私兵若是还留在手里看家护院的话，也没多大用处。京城里，皇亲国戚大小官员上千人，每一家的私兵都给献出来的话，凑足五万人马也不是什么难事。别的或许没有，但是盔甲武器战马粮草却是一应俱全。只要装备上，就是一路军马了！”
　　完颜璟出奇的没有出声，右手扶着额头，仔细的想了想夹谷清臣这个办法，也算得上是没有办法里最好的办法了。刚刚要开口说话，忽然间队列里走出一人，完颜璟仔细一看，却是算得上他皇叔的完颜泰。
　　完颜泰大声说道：“皇上，私兵和正规军不同。虽然他们也是孔武有力的战士，但很少经过规范的军事训练。对于执行军令，分进合击，战场上互相配合，大多一窍不通。要是让这些私兵上阵，恐怕是白白便宜了宋人的军功。”
　　夹谷清臣不满的讽刺道：“我看，是大人舍不得自己的私兵，所以才说出这番话吧？咱们女真人当年在太祖起兵的时候，又是怎么训练过了？还不是上马就打仗，下马就渔猎吗？那些私兵未必上不得战场，大人家中私兵传说超过五百人之多。若是舍不得，不妨直说。”
　　说起来女真贵族们还真舍不得自己的私兵，这些私兵虽然人数不多，却是自己和沾亲带故的宗族子弟耀武扬威的本钱。再说了，女真贵族有私兵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儿，伸手要私兵，就像硬要从他家里拿钱似的，简直无法接受。
　　但是当着完颜璟的面，谁也没法说出这样的话来，完颜泰想了想，没有理会夹谷清臣的冷嘲热讽，对完颜璟说道：“皇上，其实许昌告急，以微臣之见，是有别的缘故！”
　　“你说！”完颜璟冷冷的说道。
　　完颜泰迟疑了一下，仗着自己皇叔的身份，到底壮着胆子把心里的话给说了出来：“皇上，咱们女真人少，汉族人多。十倍于我女真人都不止。自从入主中原以来，我们女真人占据了大片国土，却带来了许多隐患。”
　　“首先是军队，有那么多的国土，就要有那么多的军队来占据。女真人远远不足，何况，御营等兵马还要使用清一色的女真士兵。导致外围的军队大多使用汉兵和其他异族。汉人有句话叫，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那些汉人这数十年来，不断的造反、逃亡。许多汉族官员贪赃枉法，汉人将领贪生怕死等等，都是军队的大患。如今宋军来攻，我们迎战的时候，也有不少汉人将领趁机叛国……”
　　完颜泰看了看完颜璟的脸色，只见皇帝并没有要阻拦他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便壮着胆子接着说道：“然后就是官员和贵族，女真人入主中原以来，很多人都学会了汉人的坏毛病。许多官员勾心斗角，结党营私。更有人贪墨国库，中饱私囊。这次出现铁胎银，若不是官府贪心，怎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那你的意思是……”完颜璟淡淡的问道。
　　完颜泰轻咳一声，沉声说道：“微臣以为，既然许昌告急，西线也防守的很吃力，不如我们放弃中原，兵马退回到幽州。拒守长城线，以幽州的地形和富饶，可保龙兴之地不失……”
　　完颜泰的话还没有说完，群臣就已经炸开了锅。身为皇叔，居然说要放弃中原这么广袤的土地。而且最要命的是，退守到幽州的话，这版图甚至要比当年的契丹更小。随后还要不断面对铁木真来自蒙古草原的袭击！要是这样的话，大金国岂不是颜面尽失？
　　完颜璟的脸色顿时铁青起来，要全族退出中原回到北方，这样的事情要是真的做了出来，将来有什么面目去地下见列祖列宗？遇到完颜阿骨打，还不被他一巴掌给打死？女真人辛辛苦苦那么多年，死了那么多人，打下的江山，现在一句不要就不要了，就像在大街上买了二两白菜然后丢了那么简单一样。
　　完颜泰偏偏还很不识趣的加了一句：“微臣以为，如果固守开封……开封本就无险可守。还不如去守洛阳的好，至少还有虎牢关做屏障。可要是放弃了开封，这跟回到北方也没什么区别。守洛阳到时候打的筋疲力尽，未必就能取胜。”
　　“够了！”完颜璟愤怒的说道：“让朕现在就放弃中原，这绝对不可能。”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完颜璟坐在宝座上，可以清晰的看到。座下的汉臣和女真贵族们，悄然分开，本来是按照文武排列的队伍，已经不经意的变成了民族之间的划分。
　　汉臣当然不希望女真人退出中原，他们还中原有自己的产业，有熟悉的生活。要让这些汉臣放弃中原，去北方生活，这要比杀了他们更加难受。而他们又无法留下，对于他们来说，曾经投降过，做过女真人的官，将来被宋人再接纳的可能性很小。
　　在女真贵族的眼中就完全不同了，中原这块地方本来就是他们抢来的，现在形势不妙，就先退一步。到了幽州，保持当年契丹和北宋对峙的局面，休养生息，积蓄实力。等到有机可趁的时候，再挥军南下。当年可以把北宋给灭了，以后还怕灭不了吗？再说了，现在和宋人硬碰硬，并不是好选择，完颜宗浩已经完了，能调动作战的军队少了一半，难道真指望那些在他们眼里根本就靠不住的汉人去为女真人打仗吗？
　　完颜璟没有再说话，群臣们倒是争吵了起来，汉臣指着女真贵族根本就没有把心思放在国家上，而女真贵族讥讽汉臣只是想利用女真人来保护自己……两边人越吵越是激烈，有些人甚至卷起了袖子开始叫阵。
　　完颜璟重重的一拍倚靠：“吵什么，朕御驾亲征！”


第六十一章 恰似故人来
　　不得不说，完颜璟的御驾亲征的确是目前不退却到幽州最好的办法。既然皇帝需要御营的守卫而导致前线没有足够的兵力，不如皇帝亲自上阵，带领御营兵马前赴许昌和宋军接战。完颜璟亲自挂帅，御营兵马倾巢而出，声势浩大。沿开封等地，无数民夫被征调起来，充足的粮草武器辎重，由数以十万计的民夫们不断送往许昌前线。
　　原本许昌驻军加上溃败而来的兵马不过四五万人，但是加上完颜璟亲自挂帅的御营十万大军，女真大军一跃在数目上再度和宋军持平。而让女真大军士气更加旺盛的便是御营乃是清一色的女真人，兵马骁勇，能征善战。
　　女真人的皇帝御驾亲征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儿，完颜阿骨打经常干这事，而那个被自己人弄死的海陵王，也很喜欢御驾亲征。在女真人看起来，皇帝愿意出马打仗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倒不会像汉人那样对于御驾亲征有十足的恐惧。
　　消息一经传出，许昌立刻成了宋金争霸新的焦点，双方加起来足足超过三十万兵马聚集在许昌周围，而更多的民夫沿着不同的补给线，将各种各样的攻城或者守城资源朝前线运输。一时间，条条大路上尘烟飞扬，就算是晚上，路上也从来没有平息过。
　　韩风双眉紧锁，坐在军帐里，挑着油灯，看着眼前那纵横交错的军事地图，看了半晌，忍不住长长的叹了口气，把油灯丢在一边，自言自语道：“打仗还是需要专业人士啊……像我这样的门外汉，实在是够呛。”
　　坐在军帐内的都是锦衣卫的心腹，听到韩风这句话，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众所周知，魏子兴因为自己的顽固几乎导致宋军一场大败，老人家痛定思痛，索性回建康府休养去了。将健康留守司的兵马全都留给了韩风，虽然说建康留守司有不少韩风的老熟人，可是打仗毕竟不是纸上谈兵，要是随随便便来个人就能打仗的话，名将也就不是那么难得了。
　　千远山凑过去看了看地图，对韩风说道：“指挥使大人，这地图是不是有什么您看不明白的地方？不妨直说，古人云，不耻下问……”
　　“这个不是不耻下问的问题！”韩风愁眉苦脸的解释道：“许昌不是一般的城池，古往今来，不知道多少名将在这里作战。什么攻城、守御！大家都已经烂熟在心里。打个比方，大家都知道要打洛阳就要先拿下虎牢关，那么虎牢关千百年来打了多少次？能用的进攻方法守御方法，都不知道已经用过了多少次，这当儿要是还能想出什么奇谋妙计，那就是真正的天才人物了。”
　　“大人是天才！”简怀诛不怀好意的开起了玩笑。
　　韩风翻着眼睛，瞪着简怀诛：“你才是天才，你全家都是天才。”
　　众人一阵哄笑之后，千远山蹲在地图前，仔细的看着，一点点分析道：“诸位请看，许昌分为内外两城。外城城墙环城接近三十里，城高超过五丈。城头上可以让四个骑兵并肩驰过，一共架设床弩超过一百架。城外有护城河，壕沟宽及深，加上守在城内的兵马就已经超过了十万人，想要攻城克敌，还真不是一般的难。”
　　韩风收敛起笑容，一本正经的说道：“的确如此，许昌准备充分，完颜璟御驾亲征带来无数粮草武器。而且，女真御营十万兵马进入许昌之后，迅速把战败的伤兵等拖后腿部队都送到后方。现在城里据说连一个伤兵都找不到。而那些残兵败将准备进入归德府，在那里整修。”
　　“如果我没有估计错，完颜璟的御驾亲征打的就是长期作战的主意，利用坚固的城防来跟我们耗下去，日子久了，我们疲兵顿城，而他就可以从容的将外围兵马调遣到许昌，将我们一举击溃。”韩风神色凝重的敲了敲地图上的许昌，缓缓说道：“我们的优势就在于，辛世叔的军马在西线把完颜襄打的很惨，拖着看似对女真人有利，其实对我们也是机会。一旦西线打垮了完颜襄，那女真人根本无险可守，我们的大军可以长驱直入进入中原。到时候，完颜璟就算调动多少兵马来许昌，都逃不过兵败的下场。”
　　李飞镖坐在一侧正擦拭着手中的飞镖，闻言道：“那我们总不能和完颜璟就这么拖下去吧？这不就完全成了拼运气吗？要是他从北方集结的兵马先到，倒霉的就是我们。而要是我们的兵马先打败完颜襄，死的就是他。这样没把握的事儿，想必都指挥使大人是不愿意做的。”
　　“我的确是不想做啊。”韩风悠悠的说道：“打吧，我没有把握。不打吧，耗着就是听天由命。我……”
　　韩风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忽然军帐之外一名官兵快步跑来禀告道：“大人，从川军那里来人要求见大人。”
　　“难不成是辛世叔击败了完颜襄？”韩风顿时大喜，一下子就跳了起来，叫道：“快请，快请。”
　　过不多时，一行人风尘仆仆的走进军帐，为首一人，摘下帽子，一头油黑长发如瀑布一般披散下来，嫣然一笑，顿时让军帐之中增添许多颜色。
　　韩风吃了一惊，诧异的说道：“沐沐，怎么是你来了？西线那里怎么样了？”
　　无法忽然一拍脑门，嘟囔道：“我想起来好像有两天没洗澡了，小衲先去洗澡。”说着，连拉带拽的把那些还没反应过来的人全都给推出了军帐外，离得好远还能听见小和尚的叫声：“我说那些站岗的，今天晚上都站远一些，营帐百步之内是不要有人了。免得听见一些你们不应该听见的声音。”
　　沐谦心轻轻一笑，自己寻了个地方坐下来，幽幽的说道：“我大老远跑过来，你就打算让我一直站着吗？”
　　“那倒不是，我只是奇怪，你怎么这会儿突然跑来了？”
　　沐谦心看韩风一脸焦急的模样，忍不住‘扑哧’一笑，淡淡的说道：“放心好了，西线战事十分顺利，完颜襄虽然号称金国名将，但是也顶不住辛世叔和吴大人的合力进攻。辛世叔真是有本事啊，短短时间就把原来的兴元军调教成一支劲旅，屡建奇功。吴大人的川军也不含糊，长安城下和完颜襄大战。那可是硬碰硬的战斗。”
　　“怎么打的？”韩风坐到沐谦心的身边，笑呵呵的问道。
　　沐谦心悠然说道：“那天我们大军距离长安还有三十里，完颜襄准备伏兵，想要掐断吴大人的前锋军马，一举歼灭之后再回去守城。他的计策倒也没有完全失败，的确是截断了前锋军，但是前锋军的统领是吴文海。他本来就武力过人，前锋军都是川军精挑细选的勇士，个个都不是弱者，虽然陷入包围之中，可丝毫没有混乱，吴文海带领前锋军左冲右突，往来冲杀，五千前锋在三万有余的大军包裹之中，血战一场。等到援军赶到的时候，五千前锋阵亡还不足三成，活着的个个都像血人一样，吴文海身负七处创伤，依然奋战不止。”
　　“据后来被俘的女真人说，这一仗只怕唯有当年岳云带领八百背嵬，面对两万多金兵血战一整天，才能超越了。”沐谦心说到这里，笑了笑，皱起可爱的小鼻子，轻声说道：“我听人说你居然带着十几个人就假扮黑甲军去活捉完颜宗浩，好大的胆子，不要命了吗？”
　　“没办法，当时也不知道女真大军是什么情况，早知道他们遇到了假银子，我就不冒险了！”韩风耸了耸肩膀，双手一摊：“那时候情况很不利，我想，只有铤而走险了。如果来破阵的不是黑甲，那我一点机会都没有。但是黑甲不是一般军马，皇帝亲军，想来完颜宗浩也不敢把他们当消耗品用。在乱军中，我和一些武艺过人的锦衣卫匆匆忙忙换上战死的黑甲军盔甲。正巧完颜宗浩要鸣金收兵，我们便跟在队伍尾端回到女真大阵去了。”
　　“如果不是黑甲，完颜宗浩不会让他们回头；如果不是黑甲，完颜宗浩也不可能让他们通过中军。你的运气还真不是一般的好……可惜一代名将，就这么被你探囊取物般的抓了回来，真不知道是该笑呢还是气呢？”沐谦心取笑道。
　　韩风顿时叫起冤枉来：“那叫探囊取物吗？告诉你，当时千军万马混作一团，不知道多少女真兵将准备杀我。话说那只有四分之一柱香的时间，数以百计的大刀长矛距离我的咽喉只有半根头发丝。我只能用毫无畏惧的眼神瞥了小和尚一眼，还好他领会了我的指导精神，马上抓住我的腰带，见我朝完颜宗浩掷去。于是，我就这么有惊无险的拿下完颜宗浩，跟着那么多大军也只能投鼠忌器，群龙无首之际，外边大军一围，他们自然而然就完蛋了！”


第六十二章 不要嫁才好
　　韩风吹完牛皮，看着无动于衷的沐谦心，长长的出了口气：“女人始终就是女人，唉，很难体会我们男人在刀光剑影中寻求生存的悲哀啊！”
　　“好了，知道你辛苦了，吹的跟真的一样！”沐谦心淡淡一笑，接着说道：“吴文海的前锋军死战不退，导致金兵合围的计划根本不能实现。而援军得到消息之后，步军在后方跟上，骑兵全部出动，以最快的速度赶赴战场。完颜襄的失误就在于，没有充分的估计吴文海带领的前锋军的战斗力。于是在援军到来之后一败涂地，这是他的问题。”
　　“是不是还有其他问题？”韩风一本正经的问道。
　　“当然有！”沐谦心惋惜的说道：“完颜襄的确是名将之选，虽然歼灭前锋军的计划不能得逞，但是在援军赶到之后，他能迅速根据地形，把包围战变为狙击战，同时发动大队人马不断前赴战场，直接在长安城外企图用以逸待劳的方式将我们大军歼灭。”
　　韩风微微点头，从道理上来说，距离长安不到三十里地，骑兵的话，一会儿功夫就能跑到。金人背靠雄城，手中握有重兵，加上宋军是车马劳顿，这以逸待劳的确是很正确的选择。如果运气好一些的话，把宋军一举打垮，也不是什么难事。
　　“问题就出在这里，来援的宋军的确是骑兵，却不是军中常规的骑兵，而是彝族的狼兵。这一下，完颜襄又吃了个措手不及。狼兵的作战方式完全不同，完颜襄精心准备的防线根本就无法发挥效用，反而被狼兵一举突破防线，随后大军到来，完颜襄的阻击战也变成了虚幻，大败亏输之下，损失超过万余，不得不闭门死守，如今长安被围得水泄不通。我想，辛世叔很快就能把长安打下来，也就主动请求来南线帮帮你了！”沐谦心笑眯眯的说道。
　　“帮我？”韩风皱了皱眉头：“我并不是不喜欢你来帮我，但是西线那边，真的不需要人主持大局了吗？我们锦衣卫在西线还有很多人手，你是指挥副使，你走了，那边的虾兵蟹将谁能指挥？”
　　“担心什么……如果不是大局已定，我也不会贸贸然的跑到这边来。放心好了！”沐谦心的神色渐渐严肃起来：“我之所以过来，还有一个原因！”
　　“是完颜璟御驾亲征吗？”韩风一下子就猜到了问题的关键性。
　　“是！”沐谦心接着说道：“麻达葛……完颜璟并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很多人都以为做皇帝的就不会用兵，但是我想你应该不会这么认为。女真族里的帝王我就不说了，光是你们汉人，军事上，汉高祖在他的年代可以排在第三。唐太宗在那个年代根本没有敌手，更别说后来的柴荣、赵匡胤，个个都是非比寻常的人才！”
　　韩风心里隐约有些不舒服，冷冷的哼了一声：“把完颜璟跟汉高祖唐太宗相比，也未免吧他看的太高了吧？我怎么就不相信呢？”
　　“小心眼！”沐谦心笑着拧了韩风一下，随即一本正经的说道：“就是怕你们会小看他，你好好想想，当年你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是什么情形？”
　　韩风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回到第一次看到完颜璟的时候。
　　那时候，韩风抓住了沐谦心，冷笑着回头看了看那群还在议论的黑衣人，朗声叫道：“完颜璟，干掉他们，留一个活口给我，我便和你谈。”
　　完颜璟那时节赞许的看着韩风，手中的马鞭悠悠换了个方向，指向那群黑衣人，轻描淡写的说道：“抓一个，余下全杀。”
　　想到这一幕，韩风身上不禁一冷，果然是身为帝王的人，虽然那时候他只是皇太孙而已，却已经充满了威严，而且做事毫不拖泥带水，干脆利索，一打定了主意，根本就不会去想别的后果。
　　韩风还清清楚楚的记得，那一队完颜璟从汴京带出来的黑甲军，衣甲鲜明，手中清一色的狼牙棒，只听一阵混若一声的“驾！”，数十骑战马狂奔而出，马鬃被狂奔的风声带起，飘扬在脑后，沉甸甸的狼牙棒在骑士们的手中变幻着进攻的方向。压阵的金兵已经迫不及待的将羽箭射出，近百支羽箭却是密集的覆盖在方圆不到一丈的地方，转眼之间已经夺取三个黑衣人的性命。
　　随即，那一队精锐骑兵狂风般冲进黑衣人之中，凭借战马强大的冲击力，将重达数十斤的狼牙棒挥舞而起，照着那群黑衣人的脑门恶狠狠的砸去。势大力沉的狼牙棒，在战马的带动下，根本无视对方的格挡，轻轻松松的将对方手中的钢刀砸成曲尺，再将他们的脑门砸成血肉模糊的一团烂肉……
　　虽然那只是一场很小规模的战斗，在千军万马的冲杀之中根本就不值一提，但是韩风依然能感觉到，那时候的完颜璟就是一个出色的指挥，甚至在他看到韩风之前，就已经对形势作出了准确的判断，并且在发现了那些黑衣人的存在之后，果断的命令部下将其歼灭。战术上，还不知道完颜璟的本事有多大，但是战略上，绝对不可以小觑此人。
　　有什么样的将就能带出什么样的兵，黑甲军直接归属完颜璟指挥，可倘若皇帝都是个酒囊饭袋，军队再强也强不到哪里去。
　　“现在南线的局势到底怎么样？”沐谦心轻声说道：“你不要小心眼嘛，告诉我，毕竟我很了解完颜璟，或许对你们有帮助！”
　　韩风知道这个女孩子潜力跋涉，从长安兜了个大圈子来许昌跟自己见面，绝对不是因为儿女情长来的。她说的没错，整个大宋，最了解完颜璟的就是她了。再说，这个女孩子无论是身还是心，都早就交给韩风了，闲来无事吃什么干醋？
　　“南线的局势很微妙。完颜璟率领御营兵马进驻许昌，坚守不出。我们之前刚刚分析过，大家都在等，完颜璟在等北方的援军，而我们在等待着辛世叔击溃完颜襄之后迅速挺进。”韩风苦笑一声说道：“看谁的运气比较好吧！”
　　“比运气的话，我看完颜璟是占优势的。”沐谦心轻悠悠的分析道：“从北方到中原，一路都是完颜璟的占领区，他的兵马可以毫无阻拦的进入许昌。但是你们的兵马就不行，会被沿途的兵马阻击。就算完颜襄战败，难道他不会逃吗？他主动放弃长安的话，根本就拿他没有办法。长安丢了，他可以进入中原重新组织防线，想要拖下去的话，完颜襄绝对没有任何问题，你千万不要小看他！”
　　“如果按你说的，我们拖不起的话，那就是要寻找机会跟完颜璟决战了吗？”韩风轻声问道：“我和叶大人也在头疼这件事，完颜璟怎么都不肯出来应战，哪怕我们指着鼻子臭骂，他也是一笑了之，大不了就站在城头让士卒们喊：‘有本事你上来啊……’，实在是让人无奈到了极点。”
　　“一天两天不出来没有问题，机会，总能找得到的。”沐谦心长长的打了个哈欠，小手掩着嘴，埋怨道：“你们男人一天到晚就知道军国大事啊，我大老远的来了，连口水都没给我喝，也不问我是不是饿肚子，长途跋涉累不累，就知道说这些国家大事。”
　　韩风这才醒悟过来，急忙走出军帐，吩咐士卒们准备热水和饭菜，没想到那些站岗的士兵被小和尚威胁过之后，一个个都离开军帐老远老远，害的韩风喊破了嗓子才把士兵们喊过来。
　　过不多时，已经准备好的饭菜就送了上来，沐谦心虽然有些饿了，却也没有吃的太急，轻声细语的说道：“我刚才都已经告诉你，东果率领的彝族狼兵参战了，你怎么也不关心一下你那个未过门的妻子呢？”
　　“我未过门的妻子？谁啊？”韩风诧异的反问道。
　　“哎呦呦，是不是老婆太多，连是哪个都想不起来了！”这次轮到沐谦心的语气里带上了一阵阵酸意。
　　“胡说，天下美女多如云，我心独爱你一人！”韩风伸手揽住沐谦心的纤腰，嬉皮笑脸的说出那句千年后忽悠女孩子百发百中的绝世妙语。
　　“唉，我说的是你那个彝族的老婆啊！”沐谦心实在是拿他没办法，索性靠在他怀里，慢条斯理的吃着东西：“西线作战，狼兵是出了很大力的。为了报答他们，你怎么也要以身相许吧？再说了，你都在东果部落闯七关了，现在说不娶人家姑娘，那是要逼得人家女孩子守活寡的。她若是性情刚烈一点，只怕会自尽呢！”
　　“你不要吓唬我啊？”韩风无辜的说道：“哪里有这么严重？”
　　沐谦心这次倒是很严肃的说道：“你错了，狼兵那里是一定要拉拢的，无论哪个方面，你都必须要娶她。朝廷和东果都不会允许你逃婚的事儿，你自己考虑清楚了，我提前告诉你，也是想你能够安排好，到时候不要手忙脚乱。反正我已经不是正妻了，要是连二房都不是，我还是不要嫁的好了！”


第六十三章 备战
　　打情骂俏之后的军帐里安静了不少，守在外围的官兵隐约猜到军帐里正在发生着什么，一个个自动自觉的走的很远，决不去打扰那一对许久都没有相见的男女。
　　许昌的夜晚是这么的安静，仿佛星星都已经闭上了眼睛。
　　朝阳初升，许昌城外的草地上，翠绿的小草散发着淡淡清香，守卫在许昌城头的官兵懒洋洋的晒着太阳，抓着手中的水壶，时刻准备润润嗓子，准备跟前来挑战的宋军骂战。
　　这些天来，女真人都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早起吃过饭，就会有几十个大嗓门的宋军策马到城下一箭之地，后边大队宋军排好阵势之后，数十骂手就会指天骂地的开始骂战。通常都是从完颜阿骨打开始骂起，骂一些背信弃义之类的，再不然就是脏话，对女真皇族的女性贵族表示一下亲切的问候，并毫不掩饰自己企图和她们发生一些超越友情关系的意图。
　　最后的骂战往往会演变成双方官兵的破口大骂，而通常发展到最后就是城下的喊着：“有种你下来”。城头上的却高呼：“有种你攻城啊……”于是，百无聊赖的一天就这么虚度过去了。
　　但是今天天色已经大亮，宋军也洗完了马，吃完了饭，却没有看到骂手出来。这让已经准备充分的女真骂手们憋的好不难受。突然间找不到骂人的对象，一肚子酝酿了整夜的新鲜语句发挥不了威力，那感觉别提多难受了。
　　城头上一名骂手已经喝饱了水，等的心焦难耐，突然间看到城下两匹小马颠颠的跑了出来，顿时精神一振，大声喝道：“兄弟们，想必是昨天宋人被我们骂得好多人都哑了嗓子，今天只有两个人出来。两国相战，也算不上什么以众欺寡了，咱们大家伙并肩子一块上，骂得他们头昏脑胀，骂得他们哭爹喊娘！”
　　一阵叫好声在城头高高响起，骂手们纷纷挤到城垛边，目光齐刷刷的集中在两匹小马上。
　　马背上端坐着两人，一男一女，身上都没有穿盔甲，策马到了城下一箭之地外，携手下了马，看也不看城头上乱哄哄的女真官兵，居然就大大咧咧的在城下放开马儿，坐在地上，女的依偎在男的身上，两个人说说笑笑不知道要做些什么。
　　迷茫的女真官兵，呆呆的看了半晌，忽然间一个骂手用相当标准的汉语骂道：“城下两个蟊贼，是来作死的吗？”
　　没想到那个女子气派大得很，站起身来朗声说道：“闭上你的臭嘴，我在金国的时候，假假也是个郡主，轮到你这样下三滥的泼皮开口了吗？”
　　一听说是郡主之尊，御营官兵顿时躁动了起来，倒是有些人眼尖的，仔细看了半天，惊呼道：“果然是完颜沐沐郡主啊……”
　　这消息顷刻间在许昌传开，无数官兵涌上城头，要看看在城下跟郡主亲热的那个男人到底是谁。他们到也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但是两个人坐在一起，说说笑笑，瞎子都能看出来两人乃是情侣关系了。这消息既然已经传开，完颜璟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过不多时，一顶黄罗伞盖来到城头，完颜璟铁青着脸一步步朝城垛走去，黑甲军开道，将那些挤在一起的女真官兵分开，让完颜璟走到最前。
　　看到城下那一对熟悉的男女，完颜璟用力的攥了攥拳头。身边的官员怕完颜璟一时冲动，低声说道：“那是韩风的激将法，皇上……”
　　“不用说，朕知道！”完颜璟冷冷的说道：“走，我们回去！”
　　看到那顶黄罗伞盖在城头出现，韩风当然知道是完颜璟来了，低声在沐谦心的耳边说道：“这次得委屈你了！”
　　“怎么……”沐谦心一句话还没说完，忽然韩风一低头，封住了她的小嘴，丰润富有弹性的嘴唇顿时被韩风含住，随即齿关失守，丁香小舌也被他卷入口中。城上城下一片哗然……这时节虽然还不是那么保守，但是公然在十万大军之前亲热的男女，也实在是罕见的很。
　　完颜璟刚刚转过一半的身子，硬生生的顿住了，手掌捏得指节格格作响，咬牙切齿的说道：“给我把那对狗男女拿下！”
　　城门轰然打开，一队骑兵旋风般的刮过吊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韩风和沐谦心冲去，一箭之地，说起来很远，其实也没多远。不过韩风和沐谦心可不傻，城门刚刚打开的时候，他们就已经站起身来坐上了马背，等到那些骑兵冲出来的时候，两人早已飘然远去。
　　女真骑兵想要生擒两人却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跑回宋军大阵去。好在回去了之后，完颜璟并没有为难他们，只是淡淡的说道，抓不住也是正常的，便放过了这些骑兵。
　　可是这件事还没完没了了，吃完午饭，这一男一女又来城下打情骂俏，这次更加过分的是，两人居然带了不少水果，在城下开始野餐，压根就没有把城头上的女真官兵放在眼里。恨得完颜璟几乎想要把床弩扳过来，将两人给射死。还好，三十里的守城床弩不是那么好搬的，否则的话，完颜璟的计划还真有可能实现。
　　到了晚上，韩风和沐谦心手拉手在城下散步看星星，偶尔还唱几句歌谣，更是把城头上的金兵气得七窍生烟。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天，完颜璟实在已经忍不住了，就算一个多么有大智慧的人，看到这一幕，只怕也无法忍受，他怒气冲冲的亲自命令大军出城搦战。
　　“皇上，这可万万不可！”夹谷清臣站在完颜璟的身边，看着城下亲热无比的韩风和沐谦心，劝谏道：“韩风和完颜沐沐这么做，摆明了就是要激怒陛下，欺骗我军出战。我们出战也没有必胜的把握，贸贸然出击，只怕会中了汉人的奸计啊。”
　　“朕知道！”完颜璟淡淡的说道：“朕要出战并不是为了抓住那一对男女出气。而是这些天来，他们俩在城下这般举动，一直在动摇我们的军心。设身处地的想想，朕已经吩咐宫卫将完颜沐沐当年的事都宣扬给诸军知道。”
　　“哦……”夹谷清臣知道必有下文，便洗耳恭听。
　　完颜璟接着说道：“完颜沐沐的所作所为，当然是令我们女真人不耻。而朕这次带来的御营兵马可是清一色的女真大军。他们知道了这件事，又看到这两人在城下耀武扬威，本来就积攒了一肚子怒气，近来几乎御营所有的将领都曾经找过朕，想要出战。这个时候出战，正是我军士气最高昂的时候，朕要出战，当然是有把握的。”
　　“可是陛下，我们的军马在数量上不占优势，和宋军会战，依然没有十成的把握。”
　　夹谷清臣始终还是不放心，士气一说自古有之，但是打仗还是要看实力的。宋军同样在城下养精蓄锐很久了，而且，对方人多势众，几乎超过女真大军半数。宋军并没有采用围城的战略，而是囤积大军，重点面对许昌南城，这样的打法，想趁着宋军围城兵力薄弱来偷袭都不好做。
　　“有些情况你得注意到，城外我们也有不少斥候，宋军到了许昌就开始大批采集石块。朕以为，他们是要等石炮运到许昌之后再一举攻城。换言之，完颜襄在西线拖住了宋军的兵马，虽然不能取胜，也让叶琛和韩风断了指望。他们当然也要寻求决战的机会。”
　　“朕估算过日子，假如在固始那一战的时候，宋军的石炮还在路上运输的话，这段日子就要到许昌了。到时候，我们反而被动了，不如趁着现在士气高昂，先和宋军大战一番。就算不能取胜，也不至于落败，而且可以查明宋军虚实，也让他们不敢再那么嚣张下去！”
　　“皇上……”夹谷清臣还想说些什么，完颜璟已经挥了挥手，吩咐随从道：“准备朕的盔甲，今日，朕要亲自出战。”
　　已经无聊了很多天的两国军队今天都难得紧张了起来，苍凉的号角和雄壮的鼓声在许昌城外的大地上久久回荡，不知道多少战马踏足在这片土地上，也不知道多少战士带着沉重的武器走出军营。城下，数万女真大军整整齐齐列开阵势，城头上无数弓弩高高架起，掩护着金兵组成战斗队列。将领们大声鼓励着自己的士兵，战士则最后一次检查着武器、披挂、战马……任何一件装备都可能决定他们的生死，怎能不小心？
　　早前还在谈情说爱的韩风和沐谦心早已进入大军之中。一队队宋兵从军营里走出，步军在后，骑兵压阵，两翼弓弩准备。无数面飘扬的大旗迎风招展，无数年轻的战士斗志昂扬，随时准备战斗！
　　这里的天比别处的天更可爱，风轻云淡，而并不遥远。仿佛如出沐的天女，纯洁、神圣，而又触手可及。而蓝天之下，无数已经被狂热的战斗气氛调动起情绪的战士，正在等待一场浴血厮杀！


第六十四章 试探战
　　号旗飞扬，许多传令兵策马在军阵之中奔驰。赤裸着上身的汉子，手中提着沉甸甸的鼓槌，对着牛皮大鼓奋力砸了下去。砰砰砰的巨响，仿佛震动了脚下的大地。
　　“对面就是金国的伪帝！”叶琛站在高台上，指着气势森严的金军大阵，大声叫道：“就是他的祖先，背信弃义，撕毁合约，一次次入侵大宋。是女真人，野蛮残暴，奴役我华夏儿女。是那些拿着狼牙棒的禽兽，不知道杀死多少大宋热血男儿。今天，我们有一个机会，可以抓住他们的伪帝，杀死他们的贵族。苍天在上，旭日为证！天下人在见证我们的功绩！”
　　数万兵马轰然举起手中的兵刃，金刃破空之声就如一阵飓风，在阵地之上掠过。
　　雪亮的刀枪布成钢铁的丛林耸立在大地上；裹着厚重铁甲的战马轻轻的踢着尘土，随时可以雷霆万钧之势冲破敌阵；成千上万的弓弩手蹲在地上，手中强弓紧握，只要辽军敢进入射程，那夺命的箭矢就会像铺天盖地的暴雨一般覆盖整个天地。
　　“击鼓！”叶琛大声喝道。
　　沉重的鼓声就像雨点般密集起来，前阵的骑兵催动战马，挺起长枪，朝着对面的女真大军冲去。无数銮铃乱响，无数马蹄狂奔。骤然之间，天空仿佛一窒，铺天盖地的箭雨在两军之间落下。上万女真弓箭手用他们密集到几乎可以遮蔽阳光的箭矢，企图阻止宋军的冲击……
　　庞大的骑兵队无坚不摧，有人中箭堕马，有人恶狠狠的拔下身上带血的箭，呐喊着朝前冲去。前锋大军就像一股奔腾的铁流，势不可挡的撞进女真大军的军阵之中，瞬间，激起一片鲜血的浪潮……
　　韩风站在叶琛身侧，遥望前方动态。步军早已跟上，数万人混战在一起，骑兵在冲击完对方的军阵之后便失去了速度上的优势，左右冲杀一番，为后方的步军赢得更大的空间。而各种各样的语言让呐喊声不绝于耳，无论是在皇帝注视下的女真御营还是已经热血沸腾的大宋将士，都在舍生忘死的搏斗。
　　“这一仗分不出胜负。”韩风缓缓说道：“我们成功激完颜璟出来作战，可女真人的士气真不低。而且他们背靠许昌，接战不利就可以退回城池防御，想要歼灭这些女真人，我看实在是有些难。”
　　“我也知道分不出胜负，完颜璟八成是想试探我们的虚实。咱们不是还准备了很多好东西要给女真人看看热闹嘛。”叶琛微笑道：“我一直在等，等完颜璟什么时候才愿意出城野战，终于被我等到了这个机会，要是不好好利用，怎能对得起他？”
　　前方的战事越来越惨烈，不断有士卒倒下，遍地殷红的鲜血，遍地点燃的火头，失去主人的战马在战场上胡乱奔跑，而倒在一起的尸体甚至无法分辨他到底是女真人还是汉人。唯独双方将领还在大声吆喝，鼓励士卒继续战斗……
　　“收兵！”叶琛一声令下，金锣响起，前方的战士迅速组织起撤退队形，有条不紊的朝本方阵地退却。
　　“不要追！”完颜璟勒住马头，遥望着对面的军阵，冷冷的说道：“叶琛居然在朕的面前玩这一手，实在是太看不起朕了。”
　　“怎么了？”夹谷清臣没明白完颜璟的意思，在马背上坐直了身体，朝远方望去。
　　完颜璟指着南侧说道：“你好好看看那里，果然不出所料，宋人的石炮已经到了，在攻打武胜关的时候就已经有三百门石炮，现在集中兵力攻打许昌，不会少于五百门石炮。朕奇怪的是，为什么宋军的石炮到了却不发动攻城？后来才想到，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还没有足够的石弹。”
　　“宋军已经采集石弹很久了，这会不会是诱敌之计呢？”夹谷清臣小心翼翼的说道。
　　完颜璟笑道：“许昌这里山不多，想要采集石块哪里有这么容易？但是朕方才看到，许多石炮都已经架起……倘若不架起，朕也看不到。他们架起来，就不是为了摆架势的。用石炮在大军进攻的时候投掷石块，肯定是杀伤力极小，宋人不会那么傻的。所以，朕猜测，他们应该是准备了大批火球。蒺藜火球最有可能，利用爆炸性来使朕的部下大多失去战斗力。哼，这如意算盘，打的很响。”
　　出战之后没有多少战果就要收兵，双方都在试探对方的虚实，这实在让人很难接受。夹谷清臣不知道皇帝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便老老实实收了声，指挥兵马回营去了。
　　大战之后的长安城外，河水里还流淌着殷红的鲜血，战场上星星点点到处火光闪现。疲惫的士兵，拖着之前还活生生的战友的尸体，缓缓的，朝营寨走去。萧瑟的狂风，卷起漫天烟火，在天空中变幻着张牙舞爪的身体，似乎永远也不想停歇下来。
　　历经战火的营寨，一面写着“大宋”的黑色战旗，依然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千大哥，这一仗打完了，您头衔上那个代字，十有八九得给拿掉了吧？”一名壮硕的汉子呵呵笑着，用匕首扎住面前烤熟的一块牛肉，双手递到一名军官模样打扮的年轻人面前，大声说道：“咱们兄弟可都是亲眼看着的，千大哥率先冲入金国鞑子大阵，连斩六名金国鞑子好手，我看，那六个，最差的也是伍长吧？自从前任队长阵亡之后，千大哥这个代队长，可是领着咱们立下不少功劳了。明日论功行赏，这个代字，怎么都得给千大哥取下来！”
　　千远山只是淡淡微笑，右手将那块熟牛肉接了过来，左手中举着一只青铜酒杯，浅浅饮了一口：“别乱说，不是我千远山强，是那些大金国鞑子太弱而已。身为一名代队长，我若是连几个只当了伍长的大金国鞑子都杀不了，还怎么带你们豹组的骄兵悍将？这怎么能算是功劳呢？”
　　小小的军帐之中顿时一阵欢笑，十余名战士围坐在一起，烤着牛肉，喝着烈酒，从战场上活着回来的人，才倍感生命的可贵，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好日子，或许明天就不会再有。自然要今朝有酒今朝醉了！
　　“千大哥真会说笑，说起咱们豹组，队长这一级的，通常斩首五十级就能当了，千大哥早就在鸽组立功累累，作战也不知道斩首多少了，还屈尊带着我们，那是我们的面子，是千大哥罩着我们。来来来，千大哥，兄弟敬你一杯。”一个矮小精悍的军官站起身来，端着酒碗，冲着千远山豪气的笑了笑，随即一饮而尽。
　　“要低调，低调！”千远山摇了摇头，脸上却是有几分得意之色，一个劲的说道：“一天没有得到韩都指挥使的任命，一天就不做准。你们可别在外乱说，要是到时候当不上这个队长，我的脸要放哪里？”
　　军帐之中顿时又是一片哄笑，那些士兵，或是说千大哥谦虚，或是拍着胸脯，叫嚣若是不给千大哥升职，就闹到韩风大帐去，云云种种，吵闹不停！
　　一群人正说得高兴，忽然军帐帘子被人掀开，一个年轻人快步冲了进来，一脸慌张的叫道：“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乱叫什么？”千远山眉头一拧，斥道：“难不成大金国鞑子又打来了？军鼓也未曾响起，你咋咋呼呼的，莫非是要假传军令？”
　　那个年轻人擦了把脸上的汗水，惊恐之色溢于言表，颤抖着声音说道：“真的大事不好，我同乡乃是给韩大人守帐的宿卫。方才我与他闲话，才听说，原来我们这一队，要调来一个新的队长，一打听才知道……千大哥好像有什么把柄招了韩大人的忌讳！”


第六十五章 死罪
　　“我去找他理论去。”千远山一下子跳了起来，他虽然被调过来带豹组的一个百人队时间并不算长。可他在江北这么多年，对付金人的经验丰富，而且又是老资格的细作出身。说起来，这个百人队上上下下倒是很佩服他的。也都很希望他能转正，正经八百的带领着豹组百人队。
　　突然间传出消息说韩风要另换别人，大家的心里怎么可能服气？
　　七嘴八舌的官兵们虽然也算作是细作，可是没有人规定细作就不可以有八卦心。军营上下走一圈自然可以收到很多风声，转眼间，这个百人队的官兵就聚拢在一起，低声细语的把各自收到的风声聚拢在一起，缓缓的推出真相。
　　“你知道韩大人准备让谁当这个百人队的队长吗？”一个官兵神秘兮兮的说道：“我打听到的消息，可能是以前八里坡的老刘。”
　　八里坡老刘？千远山的眼睛微微一眯，这厮跟他一样，从前都是在江北当土匪头子的。不过人家生了个女儿，这天不怕地不怕的丫头，上次在韩风面前居然还敢撒野，结果被和尚给三招两式解决了。
　　“这有什么奇怪的？我听人说，近来他那个女儿刘英儿和韩大人走的很近。唉，男人嘛，都是一样一样的。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韩大人虽然厉害，可也敌不过女人家的温柔乡。虽说副指挥使沐谦心大人已经回来了，可是女人……哪个男人会嫌自己的女人太多？人家有好女儿吹吹枕头风，这个百人队的队长自然就手到擒来了！”
　　“那可不行，咱们是豹组，一等一的精兵，要是千大哥这样的身手，这样的本事，来当队长，我们还服气。要是换了那个半老头子来当队长，别的不说，老子这一关他就过不掉。有本事就跟老子一人一把匕首上山蹲半个月去，看谁能活着下来。”
　　几个官兵嘻嘻哈哈的大笑起来：“别吹嘘了。韩大人的野外生存对咱们有用。可那老刘本来就是山里人家出身，落草为寇的。你跟人家比上山，那不是以卵击石？说不得你半个月就下来了，人家能在山里窝一个月也没事呢！”
　　“有事没事倒也罢了，要是他女儿真的被韩大人收入房中，你哪里来的胆子跟他比试？我看啊，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要是老刘来当咱们的头儿，咱们这队在豹组很快就垫底了。丢人现眼啊……”
　　看着大家说得热火朝天，千远山勃然大怒，站起身来就要朝军帐之外冲去，口中还喊着：“这算什么事儿，老子这就找韩大人理论去。要是不给我一个说法，老子就给他一个说法……”
　　话音刚刚出口，四五名官兵就手忙脚乱的把千远山给拽了回来，牢牢的按在地上，一个劲的劝道：“别犯傻了，你去找韩大人理论，论官职，韩大人甩开你十条街都不止。论手上本事，只怕三五个你也打不过韩大人，这事儿忍忍就算了，好歹也已经是代队长了。就算做不了正职，韩大人想必也不会太过于亏待你的。”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大家心里都明白。千远山毕竟是在作战的时候立过功的，要是不找个借口把他给拿下，还真的不好让老刘名正言顺的坐上队长之位。
　　军帐里正闹得热闹，忽然门帘一掀，一个中年男子，穿着锦衣卫官服，施施然的走了进来，看到被按在地上的千远山便笑道：“哎呦，我说千当家的，你这怎么越混越下去了？好歹也是代队长，被自己的兵压在地上，像什么样子？难道当年你在寨子里的时候，就这么带兵的吗？”
　　千远山愤愤的抬起头来，看着那个中年人，怒气冲冲的喝道：“关你什么事！”
　　“你谁啊……”几名官兵松开了手脚，让千远山站起身来，看着走进来的中年人，不明的问道。
　　那人坦然整了整官服，傲然说道：“老子就是八里坡刘老三，今后，你们这个百人队就归我管了。千当家的，可不好意思，老刘今时今日可要压你一头了，韩大人有令，虽然你杀敌有功，但是多次不尊命令，而且在军营里酗酒。勉强让你功过相抵，留在本队先做个押队虞侯好了。”
　　千远山冷笑道：“老刘，别以为攀上大树就好乘凉了，咱们现在是在军中，你我虽说是锦衣卫的人，但是锦衣卫战时也要受叶大人节制。我这就找叶大人告状去，若是不给我个明明白白的说法，将来咱们还有得闹。”
　　“哦，既然你有这份雄心壮志，那我也不拦着你，叶大人的中军大帐，你知道在哪里。自己去吧，不送了。”刘老三嘿嘿一笑，自顾自坐了下来，抓过官兵们早已烤好的肉，一边往嘴里送，一边冷冷的说道：“要去就赶紧去。叶大人忙得很，未必有空招呼你。”
　　千远山不再说话，双手推开几个想要拦住他的官兵，阔步朝军帐之外走去。
　　从锦衣卫的营地到中军大帐并不是很远，叶琛所在的中军，戒备森严，光是大帐外巡逻的官兵就有三个百人队之多。就算是一只苍蝇想要飞到中军去，只怕都会被这些官兵给拦截下来。看到有人走近，巡逻的官兵大声喝道：“什么人？”
　　“锦衣卫豹组代队长千远山求见叶大人。”千远山立刻停下脚步，抱拳道。
　　“叶大人不会见你，走吧。”巡营的官兵解释道：“最近和金兵只打了一场，叶大人吩咐，除非偏将以上将领求见，别人就不要来打扰他了。”
　　千远山哪里肯干，扯开嗓子叫道：“末将真的有事要求见叶大人，劳烦你通报一声。”
　　那巡营的官兵们诧异的问道：“你是锦衣卫的人，有什么事直接找韩大人禀告就是了？何必来找叶大人？”
　　千远山大声说道：“就是因为韩都指挥使处事不公，我才来找叶大人主持公道。”
　　一群人正在吵闹，忽然听见后边有人冷冷的哼了一声，说道：“瞎胡闹。”
　　巡营官兵立刻躬身道：“叶大人！”
　　千远山一看是叶琛走了出来，急忙施礼叫道：“叶大人，末将千远山……”
　　“你有什么事？你可知道，越过都指挥使韩风，直接来找我，是大罪。”叶琛的脸色看起来并不好看，冷漠的看着千远山，毫不掩饰自己的厌烦：“要是你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这军中的规矩，只怕你也吃不消。”
　　千远山并不畏惧，一五一十把这次自己原本代队长想要转正的事儿给说了。他说话声音很大，几乎巡营的官兵都能听见他的话语。原以为叶琛会为自己主持公道，没想到叶琛听完他的话，只是淡淡的说道：“原来就这么屁大点事儿，韩风任命豹组一个队长还不行？非得要你千远山点头不成？仗着自己立了点功，就不知道把尾巴翘到哪里去了。”
　　“大人，就算不是我做队长。那豹组是精锐中的精锐，起码也要队长是个正经八百的人物吧，八里坡的刘老三算是什么啊，难道送个女儿给长官就能飞黄腾达了吗？”
　　千远山还要说些什么，忽然听见身后一声怒喝：“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在叶大人面前编排我。”
　　这次，千远山不用回头看，也知道是韩风过来了，不过他也不害怕，当着叶琛的面，难道韩风还能真的把自己给吃了？只是转过身去，微微欠身道：“是非曲直，自在人心。都指挥使大人这么做法，难道把我们都当成傻子？末将虽然不才，却也不觉得自己比刘老三差在哪里，还请都指挥使大人示下。”
　　“你不知道就跑来找叶大人告状，倒是有胆子了。”韩风微微眯起眼睛，脸色渐渐变得冰冷起来，淡淡的说道：“我身为锦衣卫都指挥使，做什么事都用不着跟你交代，要是你不满的话，可以去御史台或者大理寺告我，在军中捣乱，这是死罪。”
　　“那就拉出去砍了吧。”叶琛挥了挥手，几位武士将千远山按在地上，横拖着就要拖到军营外去。
　　一旁看热闹的官兵都傻了眼，今天这两位大人看起来心情都不是很好啊！不就是跑来找叶琛告状嘛，大不了可以赶他出去，不至于马上就砍头啊？
　　千远山一边骂着，一边被官兵们抓住手脚朝外拖。傍晚的军营本来就颇为安静，那喧嚣不已的叫骂声，已经引来了很多人，许多官兵都站在大营外看着这一幕。许多跟随着千远山在江北当山贼土匪的人，暗暗抱怨，也有大声不满的。
　　积少成多，那些看似低落的声音，汇聚在一起，便是不可忽视的反抗。
　　但是听见那些闲言碎语的韩风，双眉轻扬，傲然说道：“军有军规，千远山质疑我本就是大罪，还敢在叶大人面前说三道四，难道现在杀都杀不得了吗？哪个再多嘴了，我便连他一块砍了。”


第六十六章 叛变
　　夜风轻轻吹过许昌城头，这座古城，千年来不知经历过多少战火，城墙上斑驳的痕迹记载着每一段血与火的历史。站在城头的女真人早早打好了地铺，躺下去，把盔甲刀枪箭矢放在身边。这些天来的安静，让女真人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至少夜里是不会有人来偷袭的，放好了盔甲刀枪只是为了让官员们来检查的时候好看一些。
　　懒洋洋靠在城垛上的女真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和躺在地上的同伴说着话，目光时不时朝城外望去。这是一个明朗的夜晚，皎洁的明月高悬半空，将大地铺上一层银色的光芒。守夜的官兵甚至能看到之前战斗中，在地面上留下的痕迹。这样的夜色，怎么可能担心宋人来偷袭？
　　随着夜风而来的，有一点点寒意，靠着冰凉的城垛，守兵下意识拉了拉衣服，双手搓了搓，张大了嘴巴，仰天打了个哈欠。嘴巴刚刚闭上，忽然脸色一变，朝身边的战友问道：“你们可曾听到一些奇怪的动静？”
　　这年头，人的营养都不算很好，夜里有许多士兵会夜盲，在战争的高度压迫下，也有不少人会出现短暂的耳鸣、幻听。这在军中不是什么奇闻。听那个守兵一说，附近的女真官兵立刻停止谈论，侧耳倾听所有可疑的动静。
　　渐渐的，好几人的脸色都变得奇怪起来，已经不用他们再听下去了，城外的宋军军营隐约出现了火头，随即喧嚣咆哮的声音顺着夜风飘来。城头的女真官兵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有人急忙跑去找千夫长来看看究竟，更多的人唤醒已经在半梦半醒之间的战友，要他们披挂好，准备作战。
　　千夫长刚刚踏足城头，便看到一行人仓皇逃窜，他们没有目的，就像没头苍蝇似的在城外草地上乱跑。身后大批宋军举着火把策马追逐，不断有人倒下，不断有人聚在一起厮杀。那些带着浓重南方口音的叫骂声，让城头上的女真官兵听得莫名其妙。
　　“那些逃命的也穿着宋军的军服。”守兵看着城下，仔细分辨了一会儿，对千夫长说道：“这该不是宋军的阴谋诡计，想要来诈城的吧？”
　　千夫长不敢怠慢，急忙下令道：“待我去问问将军，任何人都不许开城放人进来，也不准出城迎战。”
　　女真官兵齐声答应，随即准备好弓箭等物品准备作战。千夫长不知道哪里去了，却已经有一批宋人跑到城下护城河边，乱喊乱叫道：“不要放箭，我们是来投降的……”
　　投降？城头上的女真官兵面面相觑，想起千夫长之前那严格的命令，一张张强弓硬弩还是搭了起来，瞄准着护城河外的宋军。从城头射穿护城河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儿，虽然黑夜了看到不是很清楚，但是城头那么多人，就算是一阵胡乱射击，也能杀死一大班人。
　　城下的宋人看到上边已经准备放箭，一个个紧张的大叫道：“别放箭，我有宋军重要军情……快点开门，放我们进去……”
　　正在僵持间，一队宋军骑兵已经快要冲到护城河附近，城头上负责指挥的军官一声令下，已经搭好了弓箭的官兵，纷纷将箭矢抬高，一阵密集的箭雨射出，直击狂奔而至的宋军骑兵。那些宋军刚刚进入一箭之地，迎头便碰上一阵箭雨，饶是他们身上穿着坚固的盔甲也吃不消，纷纷举起盾牌，挥舞着兵刃遮挡利箭，纷纷朝后方退去。稍微推开一点点，宋军也取出马弓，朝站在护城河边的宋人射去。
　　那些宋人大多没有穿戴盔甲，看到利箭临身，前后都没了活路，索性一咬牙，纷纷跳入宽阔的护城河中。
　　御营将领在千夫长等人的陪同下来到城头，看着遥遥对峙的宋军和在水里拼命挣扎的宋人，冷冷的说道：“既然他们说是来投诚的，那就全部交给枢密院南府审问。不过，开门是开不得，吊几条绳子下去，能爬上来的算他们命大。要是没本事爬上来，就算他们命不好，自己留不住这条性命。”
　　唰唰唰，几条粗大的麻绳从城头丢了下去，绳子上打了不少结，只要手臂上有力气，抓着那些结也能慢慢攀爬上去。城头上的女真官兵严阵以待，每爬上来一个宋人，就立刻将他们按倒在地，仔细搜索一番，确认身上连一个铁片都没有之后，再把他们牢牢的用绳索捆住，准备移交给枢密院南府的人处理。
　　其实，那一群人也没多少，撑死不过三十来号人而已，每个都被护城河里的水打湿了身体，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最后一个被吊上来的男子，身上负了几处伤，衣服上血迹斑斑，几乎无力攀爬到城头。
　　几名女真官兵一拥而上，将他按倒在地，浑身上下搜索了一番，碰到他的伤口，顿时让那男子疼的龇牙咧嘴。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之后，御营将领亲自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何事炸营？又为何要投降过来？你们还是老老实实在我这里说了，否则的话，到了枢密院南府，他们的手段，只怕你们一会儿功夫都熬不住。”
　　最后吊上来的那汉子，抬起头，带着怒意看着审问他的金国将领：“老子就是千远山，以前的细作司在江北的山贼头子，现在豹组的代队长，这些人都是跟着我在江北熬出来的好兄弟，韩风处事不公，还要杀我，我当然不服他。兄弟们看我马上就要被砍头，索性炸了营，救了我出来。”
　　“现在两国交战，前是许昌，后是追兵。投降，是我唯一能做的选择。就算我不为自己考虑，也要想想这些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难不成要他们陪我一起送死吗？刚才在城外，已经被韩风的手下杀了不少人。”
　　千远山愤愤的大声说道：“就算是叫你们的枢密院南府来查我，我也无所谓。大不了当我是诈降的细作一刀砍了。放过我那些兄弟就是……”
　　御营将领冷哼一声，挥了挥手，一群女真官兵将这些被捆得就像麻花一样的宋人押下了城头。
　　许昌一直是大城，这里的监狱都要比小地方的大些。自古以来，监狱都是一个模样，潮湿带着腐烂气息的味道，灯火暗淡的黑暗场所，时不时会有几只老鼠从你的脚边跑过，吃饭的时候吃出半只蟑螂那是最正常不过的了。监狱里放着各种各样令人胆战心惊的刑具，每一样都可以把铁打的汉子变成绕指柔。
　　许昌的大牢里，每一个汉人都已经被分开关押。千远山被单独带到了审讯室，几个高大健壮的女真人将他手脚牢牢的用镣铐锁在墙上，随即对着坐在角落里的几人施礼退出。
　　“陛下，您可以亲自审问了。”角落里的声音淡淡的说道。
　　一个修长的身影从角落里站了起来，千远山努力想要睁大眼睛看看这个被称为‘陛下’的人，到底是长什么样子，可是就算他把眼睛瞪的生疼，也无法看清楚那黑乎乎的角落里，走出来个什么样的人。
　　完颜璟背负着双手，施施然的走到千远山身边，清晰的说道：“朕不管你是不是诈降。朕只问你几个问题，老老实实的回答就有你的好处。否则的话，朕可以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千远山隐约看到了一个俊秀的轮廓，借着暗淡的灯光，依然看不清对面男子的五官，便笑道：“既然我已经来到了许昌，自然没打算替宋人保守什么秘密。”
　　“那好，朕问你，宋军在城外的兵力分布如何，分别是哪些将军带领？韩风和叶琛现在的关系怎么样？还有，宋军的物资情况如何，粮食主要从哪里运输，足够支撑多久？……”完颜璟一口气问了许多问题出来，随即踱着步，等千远山的回答。
　　千远山并没有犹豫，原原本本把城外的宋军分布态势交代的一清二楚，接着说道：“韩风和叶琛并没有矛盾，这次韩风故意想要压我的功劳，为了个女人就想要把我的功劳给吞了。我去找叶琛告状，没想到他们俩蛇鼠一窝，居然还要杀我，我怎能不反？”
　　“宋军现在的运输补给，主要来自于信阳等地的粮仓，由于水路是在宋军的控制之中，他们运输武器粮草辎重都很方便，至少在长江、淮河、黄河流域都将是如此。如果陛下想要切断宋军的粮道，坦白说，纯属痴心妄想！”
　　千远山这句话刚刚出口，站在门口的侍卫就立刻大声喝道：“找死么，敢这么对陛下说话？”
　　完颜璟满不在意的挥了挥手，问道：“那现在宋军还有什么动态，你一五一十的说，朕自然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千远山迟疑了一下，说道：“陛下，我觉得您应该让大军马上出击，宋军囤积在此，从后方已经运输五百门石炮到前线，本来石弹是不足的，但是经过这么多天的采集和后方运输，现在石弹基本已经准备妥当了。说句不该说的，就算是幽州、洛阳这样的雄城，在五百门石炮的轰击下，也只有死路一条，更何况是许昌？如果不寻找机会和宋军决战，等着宋军攻城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第六十七章 朕，要你死
　　走出阴暗潮湿的大牢，完颜璟深深的吸了口幽凉的空气。
　　跟在他身后的夹谷清臣，低声说道：“那个自称投降而来的宋人，应该是靠不住的。”
　　“当然靠不住。”完颜璟叹息一声，自顾寻了个石凳坐下来，侍卫们远远散开戒备，没有人敢来打扰完颜璟和夹谷清臣。皎洁的月光洒在完颜璟的身上，让他那英俊的面容显得更加棱角分明。
　　“你注意到没有，这个千远山说的大部分都是真话。这才是说谎的高手，如果他满嘴一句实话都没有，反而让人很容易拆穿。但是他的话中，十句只有一两句是假的，那就很容易混淆视听了。”完颜璟淡淡的说道：“首先，他说韩风是为了压他的功劳，提拔一个有露水情缘的女子父亲为豹组队长，这就是第一个大破绽。”
　　“朕和韩风交手不止一次，对这个人也算得上了解一二。韩风做事赏罚分明，刚正不阿，否则的话，也不会在自己还只是区区八品主事的时候就和李氏家族对上。如果千远山真的有功，韩风不但不会压他功劳，反而会大力提拔。”
　　“现在完颜沐沐就在军中，她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夹谷大人和朕一样清楚。且不说韩风会不会和别的女子当着完颜沐沐在身边的时候发生露水情缘，就算韩风有这个想法，完颜沐沐在他身边，这想法也不可能变成现实。而且，假如韩风是一个这样的人，沐沐也绝对不会死心塌地的跟着他，连大金国的郡主都不做了。”
　　提到的是皇帝被人挖墙脚的事儿，夹谷清臣立刻竖起了耳朵，眼观鼻鼻观心，宛如老僧入定，连大气也不出一口。这种事，是个男人都很忌讳，要是自己不小心说错了什么，被完颜璟给责骂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伴君如伴虎这个道理，夹谷清臣比一般人理解的更加深刻。
　　“豹组并不是什么好去处。对于有真本事的人，就像加入朕的黑甲一般，那是他们大展拳脚的地方。可要是没有那个本事，勉强进了豹组，别说只是一个百人队的队长，就算是让他坐上和叶东、无法平级的千人队长，也只是死路一条，而且，死的比别人还要快点。”完颜璟冷笑道：“这如果也要捧的话，就是货真价实的捧杀！”
　　“吾皇英明，韩风那跳梁小丑，摆出这样的反间计，实在是班门弄斧。”夹谷清臣不失时机的拍出一记马屁，顺便松了口气。
　　完颜璟笑纳了这记马屁，接着说道：“他说的宋军分布等等倒是真的，只是最后那部分，朕觉得，他是想诱使朕上当。千远山说，宋军的石弹已经准备妥当，朕方才还在想，近来斥候的情报里，宋人在附近采集石弹的力度一点都没有减少。并且斥候和宋军偶有遭遇，还发生过战斗。宋人如果真的已经把石弹准备妥当了，那又何必冒着和我们大金国游骑、斥候遭遇的风险到处挖石块呢？”
　　“敌人想要我们做的，我们就偏偏不做。”夹谷清臣躬身说道：“陛下圣明，一眼就识破了宋人那无耻的诱敌出战之计。微臣觉得，宋人指望辛弃疾快速挺进中原不太现实，而我们的军队可以在北方快速集结，随即南下。韩风看我们坚守不出，便想这个招数，诳我军出战。主要我们继续坚守许昌，要不了多久，援军到来，宋军就只有大败这一条路可以走。”
　　“嗯，你说的很有道理。”完颜璟冷笑道：“韩风想骗朕出城，只可惜他这个招数用的实在不怎么样。朕怎么都不可能顺了他的意！”
　　“那，是不是杀了那些细作？”夹谷清臣压低了声音，缓缓说道。
　　完颜璟摇了摇头：“这倒不必，把他们放了，在许昌城里找个地方把这些细作圈住。用南府的好手往死里盯住这群人。假如许昌有锦衣卫的暗桩，这些人一定会想办法和暗桩接触，到时候，我们就可以把这些人一网打尽，为大军守城扫清最后的隐患！”
　　夹谷清臣答应下来，便急匆匆的转身离去，办理完颜璟交代下来的事宜。大金国皇帝孤独安静的坐在庭院之中，遥望着天边明月，月光将他的身影在地上拖得很长，显得是那么寂寥，那么孤单。良久，完颜璟幽幽叹道：“沐沐，你又何苦跟着那个男子？这一仗，他注定是败了，你要如何面对朕呢？”
　　天色大亮，数以万计的宋军便早早走出营帐，在许昌城前排起阵势。刀枪如林、战马如龙。无数面飘扬的旌旗迎风猎猎作响，飞驰而过的马蹄声和鸾铃声，在许昌城内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天空中，万里晴空，看不到一朵云彩；大地上，无数军马蓄势待发，登乘梯、冲车，一辆辆推到阵前，步军举起高大的盾牌，阵中鼓声大作。宋军喧嚣不已，一副即将攻城的模样！
　　城头上的女真大军早已严加戒备，火油、滚石、檑木、箭矢……一捆捆，一桶桶抱上城头。传令官纵马在城头往返奔驰，大声喝道：“陛下有旨，各军坚守城头，不得出战，不得出战，违令者斩！”
　　宋人装模作样攻打了一番城池，在根本没有完全投入实力的情况下，便率先结束了战斗，朝自己的大阵退却。约有一千人左右的骑兵依然在城下游弋，时不时绕到城墙的死角处，快速靠拢，射出一轮箭矢，随即马上后退，继续到处挑衅着女真人。
　　城头上的女真大军得到了完颜璟的圣旨，压根没有把那些宋军放在眼里，反正是不出战，那些战马不可能变成飞龙，跃过宽广的护城河。那些宋军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用马弓把箭矢射到城头之后还能保持多少力道。
　　许多百无聊赖的女真官兵，索性把高大的盾牌捆在背上，懒洋洋的坐在城头上，背对城垛，十分享受的晒着太阳，任凭几支羽箭射中他背后的盾牌，再绵软无力的滑落在地上。
　　宋人的步军大阵缓缓前移，在阵后露出一条长长的土屯，数百门石炮耸立在土屯上。就像突然出现在大地上的一片树林。城头上的女真官兵眼尖的看得清清楚楚，急忙飞奔去寻将官禀告。
　　黄罗伞盖移上城头，一身黄金甲的完颜璟手扶城垛，看着城下耀武扬威的宋军骑兵，又看了看远处那耸立的石炮丛林，冷笑道：“雕虫小技！”
　　话音刚落，从那骑兵队中忽然蹿出一骑，明亮的子午锁子甲，覆盖全身的钢甲看起来让那骑士显得十分英武，他的手中拿着一支长矛，丈二红枪迎风抖动。那一骑策马来到护城河之前约莫一箭之地缓缓停下，抬头冲着完颜璟叫道：“完颜璟，小爷韩风在此，有本事出来打一场。”
　　韩风从来就是个抓住机会就往死里踩人的货色，看到城头的完颜璟一点动静都没有，索性跳上马背，稳稳的站在战马上，长枪遥指完颜璟的面门，厉声喝道：“亏你还是金国皇帝，女真人不是号称骑射得天下吗？小爷不欺负你，你出城，我和你公平一战。若是我战死了，宋军退回江北，不再北伐。要是你死了……哈哈哈哈，那也不用小爷我说什么了。你到底敢是不敢？”
　　看到皇帝如此被人羞辱，大批御营将领纷纷挤到完颜璟身前，七嘴八舌的叫道：“陛下，就让末将下城，取了韩风的脑袋回来。”
　　“陛下，末将甘愿出城死战，不杀韩风，末将自刎当场！”
　　……
　　完颜璟漠然的挥了挥手：“那是韩风的激将法，又何必跟他一般见识？”
　　韩风独自一人傲立在马背上，长枪倒提在手中，见完颜璟死活就是无动于衷，竟然手掌一翻，从背后扯下一张长弓，弯弓搭箭，一箭快如闪电朝完颜璟射去。
　　两名贴身侍卫举起盾牌，迎上前去，替完颜璟挡了这一击。长箭飞上城头已经没有多少力道，侍卫们倒也没费什么力气就将箭矢拿下。感觉受辱的金国官兵哇哇大叫，纷纷取出弓箭还射。不过韩风用的是强弓硬弩，寻常弓箭又怎么比得上，最远的不过是射在韩风数丈之外。
　　韩风哈哈大笑，收起长弓，遥指完颜璟叫道：“今日你这个无胆匪类，不敢出来跟小爷决战。来日，小爷在战场上亲手抓你。”
　　说罢，韩风策马而去，完颜璟铁青着脸，捏紧了拳头。城头女真官兵顿时闹成一团，曾几何时，女真的皇帝被人如此骂过。就算是中兴四大名将也从来没有机会指着金国皇帝臭骂啊……
　　御营的将领们更是义愤填膺，他们本来就是金国著名的勇士，能够在完颜璟的御营成为将军的，哪个不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如今可好，被一个宋军年轻将领独自一人站在城下叫骂，却没有一个人能出战，这份憋屈就别提了。
　　完颜璟默默的看着韩风的背影，喃喃自语道：“等北方援军一到，朕，要你死！”


第六十八章 炮战
　　和往常一样，宋军依然在吃过早饭之后列起阵势，摆出一副今天就要把许昌城打下的架势。连日来，女真和宋人似乎已经达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城头上的女真人说什么也不出来，时而用巨大的布匹，写上一行大字“有种你上来”，挂在城头上挑衅宋军。
　　而宋人的攻城力度，始终只是隔靴搔痒的地步。连一次万人队发起的冲锋都没有过。双方你来我往，隔着那道宽广的护城河，骂声如雷，就是很少真刀真枪的打在一起。偶尔，那密布在土屯上的石炮会丢出几十枚石弹，砸坏了许昌城里的一些建筑，有次，还击中了一座箭塔。但是这样的损失，对于财大气粗的女真人来说，无非是用几十个官兵忙碌一个下午，再搭建一个箭塔罢了。
　　在完颜璟看来，宋军保持这样的势态也情有可原。围城大军最怕的是懈怠，长期围城，会让双方的身心都疲惫不堪，而城外的军队承受的压力甚至要比守城一方更加巨大。毕竟，他们没有坚固的城防，他们的后勤补给很难就地解决。如果不三天两头出来活动活动手脚，士卒的锐气一旦下去，就很难再提拔上来。
　　韩风换了一身戎装，带着沐谦心，和一众将领一起，在中军与叶琛商议。周围密密麻麻大军已经列好了阵势，首当其冲的两万步军分头在城东南和西南准备妥当。攻城器械缓缓推上前去，至少，从视觉上就已经给城头的女真人以强大的压力。
　　“叶大人，最近几日，女真在城外的游骑、斥候明显增加了很多，不断骚扰我们采集石弹的民夫和士卒。双方算起来，小规模十余人、几十人的战斗已经超过百场。我方损失超过六百人，不过金人也没占到多少便宜，光是留下的尸体就已经超过三百具，还缴获了一百多匹战马。”韩风拿着手中锦衣卫的公文，仔细的说道。
　　在韩风的心里，隐约觉得，完颜璟玩的这一出，怎么和自己当年打单机版红色警戒或者帝国时代似的，不是派幻影坦克去打矿车，就是派轻骑兵去杀农民……看来，从古到今，杀采集都是王道啊。
　　叶琛沉吟道：“完颜璟真的这么做，那他就已经上当了。这几天的试探，也差不多有了结果。咱们是时候动手了。”
　　韩风卷起公文，交给身侧的侍从，淡淡的说道：“不知道老千他们在城里怎么样了。大军一发动，希望老千他们机灵点，能保住性命。”
　　沐谦心轻声说道：“千远山在江北生存了这么多年，他对时局的判断和求生能力，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拟的。再说，进入城里的都是精锐，我想，除非他们都被女真人五花大绑，捆在牢房里，不然的话，应该没事。”
　　韩风点了点头，转过脸来对叶琛说道：“那就请叶大人下令吧！”
　　一阵急促宏亮的鼓声在军阵之中响起，三十面牛皮大鼓一字排开，光着膀子，挥舞着巨槌的汉子，双臂不断的挥动，鼓槌就像雨点般落在鼓面上，震耳欲聋的鼓声，从中军传遍了战场上的每个角落。
　　土屯上，负责指挥石炮的是叶琛心腹将领南郭鹏，这位经验十分丰富的壮年将领，待鼓声传入耳中，亲自走到一座搭建好的石炮之后，和几名亲卫一起，将一枚几乎有一人高的巨大石块推上斗勺，上百根绳索陡然绷紧，吱吱呀呀的机括摩擦之声，令人浑身上下的血都几乎要沸腾了起来。
　　“放！”南郭鹏一声令下，几名亲卫整齐划一的释放机括，巨大的石块腾空飞起，在天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高高跃上半空，直飞到最高点时，已到了许昌城头。呼啸而来的巨石，势不可挡的朝城头落下，在女真守军一片惊呼声中，轰然落地，将几名躲闪不及的女真人砸的血肉模糊，巨大的冲击力，似乎让站在城头的女真人都感到脚下一震。
　　“推开石头，快点……”守将骂骂咧咧的指挥部下将那溅了许多鲜血的石块推开，城下，一小队官兵快步朝城头跑去，他们手中拿着白布单，准备把尸体包裹好，拿到城内空旷处焚化。
　　“中了！”土屯上一片欢腾。南郭鹏面色沉静，高声喝道：“准备石弹，校准方位，听我命令……发射！”
　　守卫在许昌城头的女真大军或许是看到这一生中最可怕的一幕，之前一直偶尔哑火，零星出击的宋军土屯石炮大阵，忽然间五百门石炮齐发，巨大的机括绷紧之声清晰可闻。数百枚硕大的石块飞上半空。
　　巨石带着令人牙酸不已的呼啸声，肆无忌惮的撕裂着迎面而来的气流。那轰然的声音，汇聚成一道令人惊悚的死亡召唤。数百枚石弹几乎遮住了太阳的光芒，带着凄厉的抛物线，转眼间已经飞到临界点，随即重重落下。
　　除了极少数落在护城河里的石弹，极少数飞进城内，砸烂了一些民房的石弹。余下的数百枚石弹均沉重的砸在许昌那古老的城墙上。历经无数战火的老城墙，在这齐齐一击之下，震动不已。斑驳的城墙壁被刮出新的豁口，落在城头的石弹，不住滚动，将躲闪不及的女真人碾死在石块下。横冲直撞的巨石，将堆放整齐的檑木堆、箭矢堆冲得七零八落。城头上到处是哭爹喊娘的声音，到处是撕心裂肺的惨叫。
　　混乱的女真人还没来得及重新整顿，又是一批巨石飞上半空，轰然落下。一人多高的石块从天而降，带着磅礴无匹的力量，直截了当的将城头一间小屋砸得粉碎，四溅飞散的石屑和木块，不知道打伤了多少女真官兵……
　　城下，已经列好方阵的宋军步兵漠然的看着城头上所发生的一切，听着一阵阵石弹从他们的头顶飞过，再落上坚固的城头。
　　尘烟四起，热血飞溅，高耸的城墙似乎在不停的颤抖，五百门石炮的巨大冲击，足足可以摧毁一座小山。就算是历经无数战火的许昌，在这样的冲击下，也只能哀鸣不已，无可奈何。
　　南郭鹏正在指挥新一波攻击，忽然一骑飞驰而来，手举令旗，高声喝道：“叶大人、副帅韩大人有令，再放五轮蒺藜火球之后，继续用石弹攻击，直到把许昌城墙砸得稀巴烂。”
　　南郭鹏认得此人，飞马而来的是锦衣卫豹组千人队长叶东，也是叶琛的侄子。他笑了笑，抱拳道：“叶队长放心，我这里别的没有，火球石弹多得是，多送两轮给女真鞑子也行啊！稍候冲锋上城的时候，叶队长帮忙告诉前锋军的同袍，让他们替我们这些搬石头的多砍几个首级啊！”
　　叶东哈哈大笑，挤眉弄眼的说道：“想得美，你们也不知道用石头砸死了多少女真鞑子，待会儿我们砍的首级都是自己的，南郭将军可别想着来偷功劳啊……”
　　两人说笑间，南郭鹏的部下已经将蒺藜火球装好，一个硕大的斗勺里，少说也放着五六枚火球。重新调整方位之后，无数蒺藜火球腾空而起，飞向许昌。
　　在城头上不断爆炸的蒺藜火球，火光四溅，城头上处处燃起熊熊烈火。四散飞射的铁蒺藜，轻而易举的打穿女真官兵的身体，若是倒霉站在离爆炸点很近的话，就算整个脑袋被打成马蜂窝也不罕见。一轮又一轮的蒺藜火球铺天盖地落下，宋人的铁蒺藜就像不要钱似的，在城头飞溅……
　　“让蒺藜飞啊……”韩风看着已经陷入火海的许昌城头，笑眯眯的说道：“咱们太残忍了，这次把完颜璟坑得够惨。这条计策还得谢谢沐沐啊……”
　　叶琛微微一笑：“也只有沐姑娘最了解完颜璟的品性心思，由不得他不上当。”
　　沐谦心没有做声，坦然的接受了两人的夸奖。大军运送石炮到来，当然不是送来吓唬人的。但是采集石弹这样的情报是很难瞒得过人的。一旦被完颜璟发现宋军的石弹已经准备充足，这个果断决绝的大金国皇帝会毫不犹豫的开城出战。坦白的说，宋军目前的兵力面对十万精锐女真御营，并没有必胜的把握。
　　于是，沐谦心想了个干脆将计就计的方法，用一场看似很拙劣的诈降，去诱骗完颜璟。正是千远山等人看似‘拙劣’的投降，让完颜璟判断错了如今的局势。十万御营出城死战，谁都没有把握吃掉。但是十万御营被堵在一个城里，用蒺藜火球和不计其数的石弹轮番轰击……那伤亡有多大，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出来。
　　千远山等人的诈降，不仅仅成功诱骗了完颜璟，更为宋军轻松的布置土屯石炮阵地提供了便利。决心死活不出来的女真大军，根本无视石炮阵地的搭建。这，只怕是史上组建石炮阵地最为轻松的一次了……
　　几轮蒺藜火球过去，许昌城头已经彻底变成了人间地狱。还没等提着水桶抱着锅来灭火的女真人反应过来，巨大的石块重新呼啸而至，降临在许昌城……


第六十九章 让石弹飞
　　不断有巨石飞入城内，砖瓦建造的房屋哪里经得起这般摧残？巨石落下，一座座房屋倒塌，哭声喊声不绝于耳。
　　地面仿佛在轻轻摇晃，完颜璟咬紧了牙关，右手按在剑柄上，脸上的肌肉随着牙关越来越用力，将腮帮子高高鼓起。身边密密麻麻的禁卫手中拿着长刀和盾牌，警惕的看着天空，生怕忽然间就有一块巨石飞临头顶，朝他们的皇帝砸下来。
　　随着完颜璟亲征的女真贵胄大多都躲在皇帝的身边，或许这是人的一种心理暗示，在彷徨不知所以的时候，总习惯性的跟随地位最高的人物。可是，石头是不长眼睛的，真的有块石头朝着这群人落下的话，别管是亲王侯爷还是妃嫔皇帝，统统都得变成肉泥。
　　无论是身经百战的完颜沙还是诡计多端的夹谷清臣，此时此刻脸色都白的一塌糊涂。私地下，一股小小的声浪慢慢汇聚在一起，很多人暗自抱怨为什么之前几天不出战，现在可好，宋人布置好了土屯石炮阵地，又采集到了足够的石弹，加上本来就生产准备充足的各种火球，彻底把许昌变成了人间地狱。
　　声音虽然小，可太多人在说话，完颜璟也不可能听不到，大金国的皇帝冷冷的看着群臣，斥道：“宋军攻城，满朝文武都只知道躲在朕的身边，连个能排忧解难的人都没有吗？”
　　牢骚很快消停了下去，官员们暗自讨论起来，眼下的局势不太妙。如果要出城野战，现在城墙都已经快要被砸塌了，军队根本不可能从容的从南门出去，再布置作战阵型。可以设想，如果强行打开南门，出城作战，宋军的两个步军大阵就不说了，随便几队骑兵冲上来一阵砍杀，就能把女真人的阵型彻底打乱，然后，就把金军当成待宰的羔羊，肆意杀戮。
　　可是城里也不可能继续躲下去，宋军的石炮进攻已经持续了半个时辰，完全没有消弱的迹象。至少有三四千枚石弹和数千枚火球落在许昌城里。然而，宋军的进攻依然保持着稳定的规律，隔一段很短的时候，立刻便是一阵齐射。城里到处是奔走的女真官兵，他们忙碌的将受伤的战友从城头撤下，将已经死去的尸体，带到城后堆放。
　　到处都是哭声喊声，让完颜璟的心绪十分烦躁。
　　虽然撤退几乎成了唯一的选择，可没有一个人敢在这时候提出这句话。撤出许昌就意味着放弃了开封南面最后一道屏障，宋军可以长驱直入来到汴梁。而汴梁根本就不可能守得住。历史上太多名将在汴梁表演过水利工程的奇迹，那个地平面比黄河水位还要低的城市，从来都不用强攻，只要挖开黄河大堤……
　　失去许昌就是失去汴梁，而失去汴梁对于宋人来说，虽然没有战略上的绝对胜利，却在政治上获得对女真人的完胜。这就标志着汉人收复失地的成功，数十年前，女真用攻克汴梁宣布自己完成了对中原的征服，难道如今要让汉人利用汴梁完成对女真的复仇吗？
　　“陛下，微臣愿意领一军，从西门出动，绕道袭击宋军土屯石炮大阵。只要击溃了他们的阵地……”一员大将走出来，激愤不已的对完颜璟说道。
　　完颜璟轻轻摇头：“没有用的，你们也看到了，宋军在东南角和西南角分别布下两个步军大阵，一是为了随便攻城而用，二就是为了防止我们出兵进攻石炮阵地。他们两个步军方阵朝城外一摆，城内的兵马怎么出去都不可能躲过眼线。”
　　几员将领高声叫了起来：“请陛下明示，微臣不怕死，就算战死也要让陛下安然无恙的退出许昌。”
　　拐了个弯儿，终于还是把撤出许昌说出了口，完颜璟脸色微微一沉，显然知道撤出许昌对于整个战局来说意味着什么。
　　四周陷入一片沉默，城头上那如雷鸣般轰隆隆的轰击声还在继续，哭声喊声也在继续……许多女真贵胄的目光都盯着完颜璟，期望皇帝能够说出一句：咱们不守许昌了，回汴梁吧……
　　“陛下，陛下……”一个禁卫军官快步朝这边跑来，上气不接下气的跑到完颜璟身边，气喘吁吁的禀告道：“陛下，出了事儿。之前囚禁的那些宋人，不知道怎么都跑了，看守他们的兄弟都被杀死在外围。这不久前，马厩、粮草场，还有大片民房接二连三起火，不知道是不是那些人干的。末将吩咐部下到处搜查，还没有抓到人。”
　　这事要是让韩风知道，就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千远山带进城里诈降的，本来就是狼组的刺客们。这些人要是不能脱身，不能把城里搅个天翻地覆，那才叫见鬼了。有的时候，战争需要赌博，三十名刺客和千远山就是筹码，如果完颜璟一狠心，压根从头到尾就不听千远山说什么，直接杀头的话。就当韩风通赔了一把，可完颜璟要摆帝王架子，偏偏要展现自己明君的风采，那……就怨不得上当了。
　　沉默还在继续，完颜璟并没有下达任何命令。石弹继续轰击在许昌城墙上，不断有零星石弹飞入城内，以摧枯拉朽之势，将城内的民房砸得粉碎。突然间，一阵惊天动地的震动，伴随着无数人的喊声。
　　完颜沙面如死灰，看着皇帝说道：“陛下，城墙塌了。”
　　那是近万枚石弹不间断轰击在许昌城南墙上造成的后果，历经了无数战火，又重新修补过无数次的老城墙，再也承受不起这样的轰击。轰然倒塌，高大的城墙土崩瓦解，倒塌下来的石头土块，几乎是瞬间就把护城河填出一个长达数十米的通道。
　　宋军的战鼓越发急促，中军的步军大阵齐声呐喊，士卒举起盾牌，踏着整齐的脚步，朝许昌城进发。
　　“真的没法守了。”完颜沙到底打过那么多仗，很了解目前的局势。宋军持续不断的石炮进攻，给女真大军造成了高达万人的伤亡。南城自从石炮进攻开始后，城头的守军已经换了两批，那些人大多已经粉身碎骨。城内已经乱作一团，兵马到处逃命，马厩粮草被烧，这样的局势，就算是孙武重生、诸葛再世，也无力回天了。
　　完颜璟下定了决心，咬牙道：“出城，宋军兵力一直不足以全面围城，东南西三面有人马，北面回到汴梁的路没有人。从北城撤退，城外组织军马队形，黑甲押后，抛弃一切辎重，返回汴梁再做防御。”
　　听见皇帝终于下达了撤退的命令，文武百官都松了口气，将领们各自去寻找自己的队伍，整顿起来准备撤退，至于那些还在城南慌乱不已的兵马，所有人都默认已经抛弃了他们，就让那些人成为挡住宋军进城的第一批人肉障碍吧。
　　到处都是吹动的号角声，保持着完整建制的兵马迅速在将领的指挥下集结，北城缓缓打开城门，率先冲出去数千骑兵，警惕的在城外布置好防御队形，跟着才打出信号，通知城内的兵马继续撤退。
　　完颜璟的心情低落到了极点，身为皇帝，带领十万大军御驾亲征，没想到在许昌这场最为重要的会战之中，上了韩风的当。若是当时能够杀伐果断，不听那千远山的胡言乱语。又或者没有把希望寄托在北面援军的身上，就当自己已经是大金国最后一支力量，破釜沉舟和宋军展开决战，虽然不敢说必胜，但绝对不会落到今时今日这样的局面。
　　侍从们牵来战马，扶着完颜璟坐上马背，百官早已急不可耐想要出城，一个个都起着马儿在周围转悠。目光时不时在完颜璟的身上游走，偶尔完颜璟一个神情，一个举动，那些官员就忍不住提起马鞭，想要催马离去。
　　一队队女真兵马紧张的朝城外撤去，而南面宋军的步军已经接近了许昌，最前方，残留的女真官兵绝望的朝宋军步军大阵冲去，转眼间就像投进大海的几枚石子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甚至不能延缓宋军哪怕片刻的脚步。
　　紧锣密鼓的攻城战刚刚拉开序幕，顺着南城被打开的豁口，大批宋军潮水般涌入城内，随即分成一个个小队，主力沿着城墙清扫女真守军。而百人一组的步军们，就像是从大海里分流出的一条条小溪，冲进城内的街道，和来不及撤走的女真人展开激烈的巷战。
　　从天空俯瞰下去，身穿红色军服的宋军，宛如一片红色的海洋，虽然缓慢，却很坚定的一点点吞噬着许昌城。这座千年古城，在这样的蚕食下，慢慢陷落！
　　完颜璟策马走出许昌北城门，忍不住回头看了看那座苍老的古城，听着城内喊杀震天，脸色复杂无比，心头苦涩莫名。或许，真的要一直撤退到河北、幽州才能稳定下来防守。又或许，大金国从白山黑水中走出来，又要回到白山黑水中去了。
　　不知为什么，完颜璟突然想起一句汉人的名言：由俭入奢易，由奢入简难。倘若真的回到白山黑水，女真人还能活下去吗？


第七十章 各自有任务
　　隔着一座许昌城，完全是两幅截然不同的景像。南边的战士们在舍生忘死的厮杀，突入城中的宋军和负隅顽抗的女真人激战在一起，每一条街、每一条小巷、每一个房屋都展开了激烈的争夺。
　　而在城北，大队女真人开始集结，急促而不是那么混乱的朝着北方退却。近十万人，十多万匹战马从一个城内撤出，是一项大工程。在城里激战的战士们用生命为后方撤退的同袍赢来后退的时间，而撤退的人希望自己退的更快，能够让前方还在鏖战不休的战友，多一个撤下来的机会。
　　宋军中军早已只剩下了叶琛一个人还在指挥作战，大队人马顺着他的号令，一波波扑向许昌。看到这座千年古城就要落在自己的手中，叶琛的心里也是激动莫名。拿下许昌的意义不言而喻，收复汴梁更是足以让自己名垂青史。他本来就是文人出身，试问哪个文人不想流芳千古？
　　南郭鹏不再发射石炮，早就已经跑到中军来，待在叶琛的身边，笑呵呵的说道：“叶大人，这次拿下了许昌，咱那个石炮队，算不算是首功啊？”
　　“还没打下来，就急着领功劳了？”叶琛微笑着看了他一眼：“你放心好了，功劳肯定是少不了你的，接下来咱们还有不少硬仗要打。这次多亏了韩风派人使诈，不然的话，咱们的石炮进攻也不可能打的这么顺畅。以后未必有这样的好运气，你还得给我好好的上心！”
　　南郭鹏一听自己的功劳妥妥的，顿时喜形于色，抓着脑门说道：“叶大人，其实也不是我贪功，你也知道，上阵杀敌可以斩首。我们石炮队去哪里斩首？兄弟们也不容易，漫山遍野的找石头，还得提防小股女真游骑。干的是体力活儿，操的是父母心。我这个当头儿的，若是不给兄弟们争取点功劳，他们肯定心里不舒服。”
　　“我知道的。”叶琛抬眼朝许昌望去，看着那个巨大的豁口，淡淡的说道：“石炮队，这次首功一定的跑不掉的。不过，最大的功劳，还不知道是不是韩风拿去呢……”
　　南郭鹏下意识的左右扫了一圈，却只看到后边沐谦心俏生生的站着，完全找不到韩风的踪影，这汉子顿时醒悟过来，重重的一拍大腿：“韩大人又亲自去抢功劳了……我说韩大人怎么就不知道体谅我们这些小将，他都三品大员了，抢来功劳难道二十来岁就要做大宋的首辅大臣吗？”
　　女真人撤退的队伍已经开始朝北面进发，前锋三四千骑兵，快速在前方开道，中间大队人马就像黑色洪流从城门里涌出，和前方保持着足够反应的距离，开始尽快撤退。
　　完颜璟也不知道自己的军队到底已经撤出来多少人，只知道闹哄哄的怎么也出来四五万了吧？至于非战斗人员，完颜璟已经狠了狠心，让他们全都留在许昌等死好了。要是宋军不杀他们，至少也要浪费宋人一些粮食。太监、宫女、妃嫔、民夫……完颜璟已经是完全顾不上了。
　　忽然间，队伍左侧惊呼起来，完颜璟坐在高大的马背上，抬眼朝左侧望去。那里有个土坡，并不甚高。隔着土坡，许多人都能看到，一面战旗高高飘扬，随即，一名战士手持大旗，鞭策烈马，跃上土坡。
　　在他的身侧，宛如一道钢铁的丛林，从土坡下慢慢露出头来，长长的一线，看不清有多少人，只能看到那些令人胆战心惊的铁甲，和他们手中威猛的长矛。走上土坡的骑兵勒住马头，整齐的列成一条线，阳光洒在他们的铁甲上，看起来分外刺眼。长矛的尖端，闪烁着炫目的寒芒，而那一朵朵红缨，仿佛是热血浇灌的鲜花一般殷红！
　　天空中盘旋着飞鸟，久久不敢落下，在飞鸟的眼中，可怕的不是那些慌乱的从城里出来的军队。而是那些站在土坡上，铁甲附体，杀气腾腾的骑兵。他们一列又一列走上土坡，一道道整齐刺眼的洪流，让那些鸟儿，绝不敢落下！
　　为首的将领，伸出手指，挑起头盔上的青狼铜头面具，肃穆的看着部下，手中缰绳一抖，缓缓从阵前掠过。
　　“我荆小乙，大大小小和女真鞑子不知道打过多少场。从押队做到统领，做到统制，做到都指挥使！直到带着你们铁甲军！”金钱豹大声叫道：“许多人说御营天字第一军是铁甲军，许多人说，铁甲军一军就足以抵得过御营千军万马。我不知道！因为你们没有和女真鞑子打过，你们的长矛没有战胜他们的狼牙棒，你们的红缨没有染上鞑子的鲜血！”
　　“现在，机会就在你们面前。从你们眼前撤退的，有女真大将，有他们的百官，有完颜璟这个狗皇帝！”金钱豹狠狠的加重语气，手中长矛举得老高：“但是，他们身边有数以万计的御前兵马，有名震天下的皇帝亲军黑甲军。是不是真的天字第一军，今天，我们证明给天下人看！”
　　“杀！”金钱豹一声暴喝，双腿夹住马刺，战马悲嘶一声，奋蹄而出，青狼铜头面具落下，显得深寒无比。
　　“杀！”“杀！”“杀！”无数铁甲战士高呼，策马紧随其后。
　　正在匆忙撤退的女真大军陡然被铁甲军拦腰斩断，前后不能相顾。身披重甲的骑兵们肆无忌惮的在混乱人群中砍杀。当年的宋军吃过太多次铁浮图、铁鹞子的亏，今时今日，局面倒转，宋军的重装骑兵，恶狠狠的扑进女真军马之中，像饿狼扑入羊群，像猛虎冲下山巅。
　　突然遇袭的女真人手足无措，本来就略显混乱的队伍一下子乱成一团，城内的人急着想要出去，城外的人被迎头砍杀又想躲进城里。你来我往的挤在一起，对于数万人来说，城门显得实在是太小了，小的让他们拥挤的几乎喘不过气来。
　　乱哄哄的女真人落在韩风的眼中，这位已经埋伏了许久的锦衣卫都指挥使大人，忍不住长长的打了个哈欠。
　　小和尚按着长枪，看着远处已经挤成一窝蜂似的女真人，长叹道：“善了个哉的，小衲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人挤在一起。”
　　“那就是你少见多怪了吧。”韩风冷笑道：“想当年小爷年轻的时候，一年至少挤两回。话说那寒冬腊月的，挤得你撑死了只能有一只脚在地上，另一只脚挪一个时辰能找到地方放好就算有本事了。”
　　“什么时候？”一群锦衣卫围了上来，好奇的打听着韩风的八卦，对于他们来说，的确不太好理解。身为朝廷重臣的儿子，怎么可能经历过如此拥挤的场面？还一年至少两回，八成是韩风在吹牛皮。
　　韩风满不在意的说道：“说了你们也不懂，总而言之，眼前许昌城门挤成这样，只不过是小菜一碟，算不得什么。人的潜力是无穷无尽的，还能再挤挤。”
　　叶东急不可耐的说道：“金钱豹都已经杀进去了，咱们还在看热闹。大人，要是再不动手，功劳就被金钱豹抢光了啊。你看看他手底下那拨人，不知道是不是一路来没打几次仗，又或许在临安待得太久，憋疯了。一个个杀人就像切西瓜，来来回回的冲。我看啊，最多一顿饭工夫，这些女真人就要崩溃了，到时候，咱们去哪里抢功劳去。”
　　韩风皱了皱眉头，没好气的说道：“就知道抢功劳，眼下女真鞑子虽然已经被打散了，可还没有完全崩盘。我们现在杀下去，对局势没有太大的帮助。知道曹操是怎么打袁绍的吗？一路路的埋伏，一路路的打。金钱豹打完了，我们再下去。而且，大家的目标不同，他们的任务是把女真人截断，至少要把一般人堵在城里出不来。”
　　“而我们的任务是要钉死了完颜璟，穷追猛打，彻底让金国御营崩盘。活捉金国皇帝。”韩风掰了掰手指头，发出清脆的声音：“这才是我们的事儿。”
　　“但是在上边看热闹，不下去厮杀，很着急的啊！”叶东抓着长矛杆子，探头探脑的从山坡上望下去，铁甲军的确骁勇无比，一会儿功夫已经从女真大军中冲杀了两遍，把偌大的队伍冲得七零八落。到处是旗帜兵刃，到处是断肢残壁……
　　“完颜璟是个小心的人，我们得仔细观察。”韩风严肃的说道：“现在是撤军，完颜璟不会打着黄罗伞盖满地跑。金钱豹在前边冲锋，我们正好观察哪里的女真人不太乱，哪里防卫的最严密，哪里的女真士卒就不出来参战。八成，完颜璟就躲在那里。接下来，就是我们的表演时间了。”
　　乱哄哄的大战场，数以万计的人在一起厮杀，想要看出来皇帝到底在哪里，的确不是个容易的事。山坡上，锦衣卫的军官战士们一个个把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努力寻找着完颜璟的踪影。
　　韩风的目光顺着战场游走，时而停留片刻，脸上却始终看不出端倪……


第七十一章 走吧
　　千军万马交错在一起，滚滚尘烟喧嚣而上。在黑甲和亲卫的护持下，完颜璟在乱军中拼命朝北方退去。
　　眼前的局势，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得出来，大势已去了。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损失尽量减少，但是兵败如山倒。在混乱中忙着逃命的女真大军，突然遇到以逸待劳的宋军精锐，不崩溃才是怪事儿了。
　　在这混乱的时候，才能显示出一支军队的坚韧，黑甲依然保持着完整的队形，就像一股黑色洪流包裹着完颜璟一路向北。正是因为这支军队的与众不同，在高处仔细观察的韩风，迅速锁定了目标，冷冷的喝道：“出击！”
　　已经手痒了许久的豹组官兵立刻跃马而出，奔腾而下，迎头堵上完颜璟的黑甲军。大海中的两片浪潮撞击在一起，溅起无数血花。择路而逃的黑甲军，这时候突然遇袭，想要鼓起勇气作战，又担心着皇帝是不是能突围出去！两难之下，队伍居然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韩风跃马挺枪，冲着完颜璟所在直杀过去，堪称挡者披靡。小和尚等人左右掩护，硬生生的把这一队黑甲军给截了下来。喊杀声震天，宋军突入许昌，迅速突破城内断后的军马，朝北门逼近。
　　前后夹击之下，女真大军更是慌乱不已。韩风指挥若定，就是钉死了完颜璟的所在猛冲猛打。在兵力并不占上风的情况下，对准对方主帅攻打，是历代作战的不二法门。想当年，昆阳之战，刘秀以不到万人的兵力大破王邑四十万大军，就是取其中军。近的，赵光义北伐之时，耶律休哥率军来援，在幽州城下一马当先，直击赵光义中军，二十万宋军土崩瓦解，北伐就此罢休。
　　如今的韩风，用的就是这一招。略显散乱的黑甲军拼命阻挡宋军的进攻，想要为皇帝赢得一丝逃命的机会，但是已经打红了眼的豹组官兵都知道，这是天下第一等的大功，抓到完颜璟，就意味着北伐的胜利至少已经到手一大半。刀枪纷飞，无数生命在鲜血迸溅中逝去；箭雨漫天，大宋战士前赴后继……
　　从城内突出的宋军已经把女真大军挤在城边，而两翼步军早已赶到，对女真人形成合围之势。黑甲军左冲右突，乱军中想要杀出一条血路，却每次都被宋军挡下。就算是再精锐的兵马，也经不起这般消耗战，倒下的人越来越多，战场上，烽烟四起，火焰吞天。
　　完颜璟愤然怒吼：“女真皇帝，可战死不可辱。”他那一身黄金甲本就醒目，乱军中死死被宋军咬住，几次差点被豹组合围，如今勉强仗着黑甲还在坚持。手下大臣多次劝他脱下甲胄，混在乱军中逃走，却被完颜璟断然拒绝。
　　其实，在他心里也很明白，许昌防线一丢，女真人是无论如何也等不到北方援军到来的时候了。宋军可迅速攻占洛阳开封等地，以此为中心，北上幽州，西进晋阳、长安。完颜襄那里独木难支，可以想象的是，叶琛就算不亲自出马，随便让金钱豹或者韩风领一军到长安去，完颜襄也只有死路一条。
　　十万御营都是清一色的女真人，如今葬送在这里，女真人元气大伤，别说退守幽州保住北方基业，就算是逃入白山黑水之中，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有东山再起的时候。到了这般境地，身为帝王的，哪怕死了，也没有面目去地下见列祖列宗。完颜璟已萌死志，索性不再奔逃，公然在战场上竖起大旗，收拢残兵，意欲死战。
　　金钱豹等人都是作战经验极为丰富的将领，看到大旗竖起，还能猜不到完颜璟的用意？铁甲军和豹组一拥而上，将完颜璟身边的黑甲和亲卫紧紧包裹，砍瓜切菜般大肆砍杀起来。
　　完颜璟挥舞一支长戟，当前冲锋，却被宋军一阵乱箭射了回来，肩头已中一箭，还没来得及退回阵中，突然只见两小队骑兵纵横穿插，竟然是绕进亲卫之中，直扑金国皇帝。
　　韩风长枪连挑，将两名金兵挑落马下，直突入中军，几名女真官兵舞动狼牙棒兜头砸来，韩风错马藏身，长枪诡异的从马腹下挑出，刺死一名金兵，跟着枪尖一抖，又绕回马背上，扫开数人，逼近完颜璟只有数丈之遥。
　　完颜璟大吼一声，右臂高高举起，长戟‘嗖’的一声，朝韩风掷去。沉重的长戟，迅若奔雷般飞去，却被韩风侧身闪开，几丈距离不过是一息间的功夫。胯下战马发蹄猛奔，转眼间已到了完颜璟身边。
　　韩风冷冷的说道：“咱们又见面了。”长枪横拍，完颜璟赤手空拳，百忙中抽出腰刀想要挡住，却被枪杆子拍在刀身上，他一手受伤，吃不住里，腰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韩风揉身扑上，单手扣住完颜璟腰带，大吼一声，振臂将他从马背上拖了下来，横放在自己的马背上，手肘一抖，重重击在他的后脑，将他打晕过去，随即用长枪挑起完颜璟的黄金盔，厉声喝道：“完颜璟已被擒下，尔等投降不杀……”
　　无法纵马上前，横刀将中军大旗劈断。战场上的女真人就像乱了套的蚂蚁，四散奔逃，而宋军却是‘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死活也不肯放手，玩命的在身后穷追猛打……
　　烽烟渐渐散去，一队队手持钢刀的宋军，缓慢的在城外巡视，发现受伤的同袍便吩咐人抬下去，若是看到受伤的女真人，那就不客气了，一刀一个全都砍了。这是韩风吩咐下来的，大军北伐，携带口粮本来就不容易，若是再分给俘虏吃，会给大军后勤带来沉重的压力。被俘没什么伤的，可以送到后方做苦工。那些伤员，如今又不需要奴隶，索性杀了得了。
　　这一举动，在军中居然遭到一些将领的反对，说什么仁义之师不应该如此杀人。韩风可没什么好话说出口：“你去问问那些女真人，他们入主中原的时候，杀了多少汉人？那时候，他们可曾顾过仁义？古有白起，长平一战坑杀赵军四十万。就算白起残忍，可你们要知道，赵军是当时唯一可以在军力上和秦军抗衡的，不是白起坑了四十万，哪里有秦始皇摧枯拉朽一般统一六国。女真人兵就是民，民就是兵，要是他们回到白山黑水之间，多年以后，又是为祸一方的蛮夷。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要是有什么骂名，小爷一个人背了。但是该杀的，全都给小爷杀了！”
　　就因为韩风这一番话，不知道多少女真人人头落地。但是，军中也不乏支持韩风的人，暗地里挑起大拇指，赞一声，韩大人果然痛快！
　　完颜璟默然坐在一座军帐之中，看着帐外重重黑影，知道自己是绝对没有希望逃出去的。好在宋人并没有羞辱与他，若是像当年女真人对徽钦二宗那般待他，以完颜璟的性子，当场就咬舌自尽了。
　　虽然不是羞辱，可日子也不好过，沉重的脚镣和手铐，禁锢了他的自由，尤其是脚镣上海拖着三十多斤重的巨大铜球，想要走几步，都显得很艰难。
　　军帐外传来几声言语，过了一会儿，帐门被人打开，一位风姿卓著的少女，盈盈款款的走进军帐，欠身道：“麻达葛哥哥……”
　　完颜璟缓缓抬起眼脸，自嘲的说道：“沐沐，许久未见，没想到我们竟然是在此地此时相会。”
　　沐谦心缓缓走到完颜璟身前，低声说道：“在金国的时候，沐沐承蒙麻达葛哥哥照顾，此时有些话不得不说。”
　　“是劝朕投降吗？”完颜璟仰天长笑，英雄末路，说不出的凄凉。
　　“不。”沐谦心轻声说道：“我知道麻达葛哥哥是绝对不会投降的，如今在军中，韩风还可以护着你，不让宋人羞辱于你。但你是金国皇帝，是一定要被送到临安去的。麻达葛哥哥，你应该记得当年女真人是怎么对宋朝皇帝的。他的子孙会怎么样报仇？我们谁也无法预料。所以……”
　　“你是想劝朕自尽吗？”完颜璟幽然说道。
　　沐谦心毫不避讳的看着完颜璟，清晰的说道：“是，正因为你是照顾我的麻达葛哥哥，所以我不能让你死的没有尊严。兵败被俘并不是什么罪过，但是作为一代帝王，你应该有你的尊严。”
　　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放在地上：“这里是锦衣卫的药丸，吃下去之后，没有痛苦，很快就结束了。”
　　沐谦心拍了拍手掌，门外归尘缓缓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沐谦心亲手打开，里边放着几样小菜，一壶水酒。
　　“这几道菜，是我亲手做的。”沐谦心淡淡的说道：“麻达葛哥哥也许久没有尝到沐沐的手艺了，就让沐沐为你送行吧！”
　　完颜璟目光闪动，伸手举起酒壶，细细的饮了一口，抬头笑道：“沐沐，你走吧。”


第七十二章 攻心
　　走出军帐之外，沐谦心俏丽的脸上挂着一丝哀伤，韩风坐在草地上，等着她到来。听见身后的脚步声，韩风轻声问道：“回来了？”
　　沐谦心轻轻‘嗯’了一声，抱膝在韩风身边坐下，幽然说道：“将来史官撰写史书的时候，只怕要把我描述成一个心狠手辣的女人。”
　　“那是他最好的归宿。”韩风看着满天星斗，点点星光洒下，大战过后的营地依然热闹，到处都能听见士卒的欢声笑语。许昌防线击破，方圆女真大军被一扫而空，士卒们绷紧了太久的神经，也可以放松一番了。
　　“女真这次皇帝被俘，御营全军覆没，文武百官大多被擒下。少数贵族逃亡，已难以成气候。”韩风并没有说出口，在军阵中，他看到叶东亲手捉拿了完颜沙。但是在押赴大营的路上，完颜沙却成功逃亡。这中间想必是有沐谦心一些手脚在其中。不过，毕竟完颜沙对她有十余年养育之恩，俗话说，生母不及养母大，要沐谦心狠下心来，连完颜沙也杀了，未免太过于残忍。
　　“都元帅是我放走的。”沐谦心坦然承认了这一切：“他身受重伤，年事已高，本就是必死之身。没必要在临死之前还要受罪，我放他离开许昌，甘愿受罚。”
　　就像一匹饿狼，受了重伤，只能默默的舔舐着伤口等死。那种感觉，比死在战斗中，更让人难受的多。尤其是让完颜沙这样的贵胄，亲眼看着一个偌大帝国的倒下，心里的折磨，要远甚于肉体的痛苦。
　　“放走就算了吧。我想，他也没命回到北方。”韩风若无其事的将这件事揭过去。对于这个以后要跟随自己一辈子的女人，两人间的相互信任才是最重要的。更何况，对金国最重要的一场战役已经打完，大局已定，细枝末节的事，何必斤斤计较？
　　沐谦心正要说些什么，忽然间身后脚步声起，李飞镖那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两位大人，完颜璟服毒自杀。”
　　沐谦心娇躯微微一抖，天空中一道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划过天际。
　　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胜利，《岳麓杂谈》立刻补了增刊，头版头条的大标题便是许昌战役的胜利。皇帝赵构下旨，犒赏三军。特旨赞扬了在这场战事中极为出色的北伐大军，对有功将领嘉许赏赐。
　　《岳麓杂谈》绘声绘色的描述着这一场战役的前前后后，叶琛的指挥，韩风的计策，就连许多看似不起眼的小人物，在这一场战役里也发挥了巨大的作用，譬如千远山等人的名字就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提起。许多人物都成了宋人心中的偶像，说书先生紧张的把许昌战役里的事改写成段子，穿街走巷的讲述。一场战事，经过全方面的渲染，已带上了神话色彩，甚至有说书先生口沫横飞的表示，韩风麻衣披发，手持七星剑，口念咒语，天空中立刻便有一片金甲武士突入许昌，将城墙摧毁……
　　尽管战事已经成了传说，但是对于战果，无论是朝廷还是说书先生都尊重了事实。金国皇帝被俘，服毒自杀。金国御营十万大军，阵斩三万余人，俘虏过四万。余下的女真人或者逃窜，或者失踪。宋军在许昌略作休整之后，随即以横扫六合之势，扫平中原。开封、洛阳、归德府等重镇一一落入宋军手中，光复在即。
　　赵扩压抑不住心头的激动，准备诏告天下，来年迁都开封。没想到，这一想法，却遭到文武重臣的一致反对。韩侂胄激昂谏言，声称，当年太祖定都开封，是因为当时天下还没有统一。本着先南后北的军事策略，开封是作为战略基地才被定为都城。如果要重选都城，洛阳、长安甚至建康府都是不错的选择。但开封是万万不要再做都城了！
　　朝中官员纷纷响应，迁都开封有政治上的影响，但是从长远角度来考虑，这里绝对不是都城的首选。赵扩无奈之下，只得暂且放下心思。
　　而在中原的宋军火速兵分三路，以叶琛带领金钱豹的铁甲军为首的兵团，共计八万余人，一路北上，目标便是幽州。韩风则率领余下数万人马，西上长安，切断完颜襄后路，迫使完颜襄放弃长安，一路朝草原退去。
　　没想到，完颜襄刚刚退入草原，还来不及朝东北方向挺进，就迎头遭遇了木华黎的袭击。一个蒙古万人队，肆无忌惮的追击，死死咬住完颜襄不放，追袭千里，硬是把完颜襄的残兵败将彻底打垮，俘虏奴隶无数，木华黎则亲自阵斩完颜襄。自此，女真在中原的最后一股军事力量也宣告彻底灭亡。
　　宋军接二连三的胜利，让原先归附与女真旗下的汉军不断投降、起义……传檄千里，闻风而降。光复之期，指日可待……
　　长安城迎来一位贵客，韩风亲自出迎，在长安城外，两人相拥问候。
　　“我这次来，就不准备进长安了，有些事，不亲自来不放心。”放开了韩风的手臂，木华黎一本正经的说道。
　　韩风挥了挥手，左右侍从尽皆散去，只有沐谦心还陪在他的身边。
　　木华黎看着沐谦心，微笑施礼道：“许久没见，沐姑娘也清减了不少。”
　　“在军旅中忙碌，若是吃胖了才是怪事呢。”沐谦心笑道：“之前多谢木华黎大哥追逐千里，斩杀完颜襄。帮我们省了很多功夫。”
　　木华黎淡淡的说道：“杀完颜襄只是小事一件。蒙古和女真本来也是生死大仇，有机会痛打落水狗，我们怎会放过？再说，完颜襄从长安一路退却，绕过太原之后，就要退入草原。他是不是往东北前去还不好说，万一他要留在草原，那麾下的数万军马，对于我们草原各部都是莫大的威胁，倒不如趁这个机会先结果了他。”
　　三人并肩行走，无论是锦衣卫的侍从还是蒙古卫兵都远远的跟着，并不过来打扰。
　　走到一处无人草地，木华黎丢下马鞭，盘膝坐了下来。韩风和沐谦心互相看了一眼，坐在他的身边。
　　“大汗西征，捷报频传。这一年来，你们攻打金国，大汗就西征花剌子模，打得顺风顺水。花剌子模的摩诃末已经接连退却，之前曾经聚集超过三十万大军和大汗决战，却被大汗一举击溃。如今败势已成，再无回天之力了。”木华黎悠悠的说道。
　　韩风接口道：“大汗用兵如神，摩诃末不是对手这是理所当然的。”
　　木华黎侧头看了看韩风，悠然说道：“韩兄弟，你在蒙古草原曾经和我们并肩作战，大汗是你的安答，我们这些蒙古将领也都当你是好兄弟，有句话，不得不说。”
　　“请说！”
　　木华黎思索片刻，认真的说道：“韩兄弟，赵家坐拥天下已经二百年。坦白说，汉人历史，我也有所涉猎，当年女真攻破汴梁，挥军南下。其实赵家几乎就完了，多亏了中兴四将，要不是岳飞韩世忠等大将拼命死战，又有西北军骨干和各路义军相助。赵家早已失去天下，不可能有今天东山再起的时日了。”
　　“但是你看看赵家是怎么对待自己功臣的？岳飞相公，精忠报国。小汤河朱仙镇杀得金兵闻风丧胆。他一路北上，所向披靡。但是赵构怕他功高震主，又恨岳飞插手皇权继承。让秦桧一句莫须有就杀了岳相公。韩世忠也不得不交出兵权，告老还乡。一代名将就此郁郁而终！”
　　沐谦心脸色微变，木华黎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很显然是没有顾忌，直呼皇帝的名讳。
　　木华黎接着说道：“如今你们韩家在朝中势大，令尊权倾朝野，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连赵扩说要迁都开封，令尊也得到绝大多数官员的拥护，坚决不同意迁都开封。这一次，是赵扩不得不让步。但是，你能保证赵扩就不怀恨在心吗？”
　　“北伐成功，光复中原。韩家人的功劳很大，令尊的声望也一时无二。明面上，宋军实力超过六成都握在你们韩家人的手中，而韩兄弟你自己也掌管锦衣卫，可以说，皇城安危，百官生死，都被你掌控。如此大权，你能放下吗？”
　　木华黎静静的看着韩风，用最直接的语言刺入韩风心房：“现在多少人跟随韩家？就算你们想要放权，怎么可能放得下？汉人有句话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说的就是这样的局面。就算你们吃饱喝足了，下边的人也要喝点汤水吧？韩家若是退，多少人就没了前途？况且，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就算你们退了，韩家就一定能保得住一个好下场吗？”
　　“一个已经六代为官的世家，将来你的儿子要不要入士？他的道路又要怎么走？现在放权的话，万一有人要对你们韩家斩尽杀绝，你拿什么来保护自己？难道要你的部属，亲人，妻子儿女，都跟着你去死吗？”木华黎冷冷的说道：“韩兄弟，你能反驳我？”


第七十三章 战场相见
　　看到韩风无言以对，木华黎加重了语气：“如果说你对赵家还抱有幻想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草原上信奉的是强者为尊。为什么大汗可以在草原上叱咤风云，就因为我们蒙古人有实力。这个道理，放之天下皆准。”
　　“韩家的实力不能完全依附于皇帝，否则的话，皇帝叫你生，你就生。让你死，你也不得不死。”木华黎盯着韩风的眼睛：“这些话，有些是大汗临走的时候让我告诉你的，有些是我自己想要说的。”
　　韩风微微一笑，淡然说道：“那大汗希望我怎么样？”
　　木华黎知道这终于要切入正题了，不由得加重了语气：“之前宋军攻打金国的时候，我就已经挥军进入西夏。西夏兵马不是我们蒙古人的对手，虽然我现在的军力还不足以攻克西夏，但是不断骚扰之下，等大汗班师凯旋，西夏定可以一股而下。韩兄弟和大汗是安达，怎能做别人的臣子？大汗有言在先，等宋军北伐成功之后，韩兄弟大可以推翻赵家，自立为帝。如果有需要的话，大汗愿意借兵给韩兄弟，扫荡那些不服从的将领，我蒙古不取中原寸土。”
　　“那你的意思是……”韩风轻声问道。
　　木华黎斩钉截铁的说道：“这不是我的意思，而是大汗的意思。蒙古可进军西夏，随后攻打吐蕃。韩兄弟愿意自立为帝又或者让令尊为帝，都可以。我们两国以长城线为界，长城外尽属我们蒙古，长城以内，都是韩兄弟的江山。”
　　不得不说，木华黎的话听起来很是诱人。对于沐谦心这个身份有些复杂的女孩子来说，已经有强烈的感召力，她不是金人，可对大宋也没有多少感情。她一心一意只是想维护韩风，伴随他，只要他好就可以。木华黎所说的确很有可能发生，汉人做出这样的事不是一次两次，诛杀功臣几乎是每一代帝王都要重复上演的戏码。韩家北伐成功，赵扩迁都又被否决，皇室的心中到底怎么想？一切都难说的很。
　　这兵权还要不要上交？韩风现在直接掌握着原建康留守司的兵马，就算叶琛的大军不算在内，那吴曦和辛弃疾也基本上是和韩侂胄穿一条裤子的。天下兵马占了三分之二，若是动手的话，胜算的确很大。而一旦上缴了兵权，让赵家有充足的时间对兵马进行重组，通过各种手段恢复对军队的控制力……韩家的实力，就虚有其表了。
　　“韩大哥……”沐谦心刚刚开口，就见韩风挥手示意她不要说话，这个乖巧的女子立刻闭上嘴巴。
　　韩风站了起来，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大地，悠然说道：“你的话，让我很心动。但是有些问题，我很想问问你。”
　　“草原上，大汗征伐，每攻克一个部族，就要他们相邻的部族也归降，否则就继续攻打。这是大汗的规矩，那么，将来蒙古人真的打下了西夏、吐蕃，甚至大理、缅甸……是不是就废了这规矩，不对我们中原提出领土要求呢？”
　　没等木华黎回答，韩风接着问道：“西夏本来就是汉人的土地，自从李继迁祖孙三代造反称帝，才有了这个伪政权。事实上，靖康耻之前，童贯在西北打的很是不错。如果不是女真入寇，相信西夏早已回归大宋的版图。如今，你们提出要西夏，那西夏那么多人汉人怎么办？再则，如果以长城为界，西夏也归了蒙古，大宋依然无法占据最大的两个马场，将来蒙古人一旦入侵，我们连战马都不充足，如何应对？”
　　“还有一点，你可能不了解大宋。在大宋，士人的力量很大，虽然他们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但是口水也能淹死人。我要是篡位为帝，那些被大宋豢养了二百年的读书人必然不能容我，且不说他们会如何煽动民心，就说士人也不会归心？我们和蒙古人不同，你们习惯了用马刀和弓箭来讲道理。但那是对敌人。一旦我称帝，他们就是我的子民，难道要我把反对我的人都杀掉吗？那要不了几天，中原绝对战火连天，烽烟四起，不知道多少人要上山落草为寇了！”
　　木华黎索性也站了起来，一本正经的说道：“难道大汗的保证没有用吗？难道，你就这么不相信你的好安达？”
　　韩风毫不示弱：“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如果是两个人的交往，我自然可以信任与他。但是国与国之间，就只有利益之争。什么合约，什么联盟，都是虚妄。当年大宋和金国也有合约，但是结果怎样？女真人强大了，压根就不顾合约，悍然进攻我们大宋。古往今来，合约，都是强者赐予弱者的和平。想要真正的和平，就必须有强大的实力。”
　　“好，就算是你要实力，长城以内不够你发展实力吗？虽然我对大宋不是十分了解，可也很清楚，你们国富民强，拥兵达四十万。这一切，如果你都可以继承下来，这样的实力，就算是我们蒙古人，也不敢随意侵犯的吧？”木华黎厉声反驳道。
　　韩风苦笑着摇了摇头：“不是你想的这么简单。我们国土这么大，处处都需要分兵驻守。长城沿线就要驻扎不少兵力。南疆和西域也要兵马部署。能集中起来的兵力就不是很多。这次北伐，倾全力不过出动二十余万军马。但是你们蒙古人就不同，你们以游牧为生，以掠夺起家。随时可以攻入中原来劫掠一番，然后飘然远走。”
　　木华黎叹息道：“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没有办法，站在国家的高度，我只能这么想。而且，为了保证大宋以后拥有充足的战马，河西走廊的马场，我志在必得。”韩风狡黠的笑了笑：“现在大汗不在草原，你的兵力不足，如果我现在挥军进入西夏的话，你也只能看着我把西夏给吞掉。除非……”
　　韩风拖长了声音，看着木华黎，一字一句的说道：“除非，你现在就跟我开战！”
　　木华黎苦笑道：“这怎么可能？你是大汗的安答，除非是大汗要和你开战，不然的话，就算我想打，也没有那个本事。吴曦、辛弃疾加上你，手中兵马不下十五万。我那点人马还要看着草原，还要跟西夏打过。如果真的和你开战……除非是我不想活了。”
　　“那就不好意思了。”韩风笑道：“我是打算把西夏一口吞掉的。长城线，我一定要恢复。既然你不打算跟我开战。还是回草原上去吧，不然的话，等我们的军队进入西夏，你再做打算，就为难的很了。”
　　这番话噎得木华黎一肚子火气没法发，按他本来的想法，这是多好的事儿啊。韩风在中原自立为帝，铁木真在外围横扫天下，哥儿俩好，瓜分了天下。而且，蒙古人多仁义啊，又不要你们大宋的国土，只从西夏吐蕃等地掠夺，咱们还可以保持睦邻友好关系持续下去。
　　没想到韩风居然这么不上道，不但说了一大堆理由，就是不干。而且连西夏也不给蒙古人吃，口口声声说自己要把西夏独吞了。如果不能征服西夏，那蒙古就没有机会进入吐蕃，换言之，蒙古可以发展的空间，要么就是西进，要么就是北上。可西进或者北上都不是什么好主意，那里都是穷的鸟不拉屎的地方，尤其是北方，荒原千里都找不到几个活人，要那些土地做什么？
　　“这是大汗交代下来的。如果你非要坚持这么做的话，我也没有办法。不过，就算你和大汗是好安达，也要为大汗考虑一下。”木华黎依然做着最后的努力：“我们蒙古人牺牲这么多，攻打西夏，也牵制了不少兵力，让西夏不可能分兵去救金国。而且，已经攻下的地方，还让我们蒙古人退出来吗？”
　　“如果你非要这么说，我也没有办法。”韩风索性摊开了说亮话：“我们进攻金国，本来就是蒙古进入西夏的好机会。因为，金国也分不出一兵一卒前去救援西夏。你们在西夏只是掠夺为主，哪里占了什么地盘？”
　　“草原上的民族有自己的局限性，就因为你们无法农耕，只能靠天吃饭，一场雪灾，或者一场瘟疫，就能让你们过不了冬。掠夺是生存的不二法门，所以，你们进入西夏，我也没必要太过感激。如果大汗愿意接受的话，我可以答应送出大批金银和牛羊给予你们，作为补偿和感谢。”
　　韩风骨子里也不想和铁木真这么快就撕破脸，虽然蒙古和大宋的碰撞在所难免，但是晚一些总比早一些的好。而且，历史上的铁木真从起兵之后，一次都没有败过。这样的天之骄子，眼下的大宋还不知道有谁能挡得住他。无论是辛弃疾还是吴曦叶琛，都要差上一截。
　　“既然如此，那我就回草原去，把韩兄弟的话，转告大汗，请大汗定夺吧！”木华黎叹了口气，呆呆的看着韩风和沐谦心：“希望我们不会成为敌人，若是在战场上相见……唉！”


第七十四章 墙头草西夏
　　战事依然在如火如荼的进行之中，宋军迅速平定中原，随即北上。在幽州连番大战一个多月，终于攻克这座二百多年来都掌握在异族手中的雄城。西线战事平淡无奇，辛弃疾和吴曦扫荡西北，随即挺进西夏。
　　西夏就像一块香喷喷的肉饼，蒙古人和宋人都要抢，西夏军队疲于奔命，到处救援。说来也奇怪，在西夏的利益，是蒙古人和宋人都要争取的。但是双方似乎有某种不成文的默契一般，蒙古人在北线不断骚扰，宋军从西线节节挺进，相继攻克西夏好几座大镇，悄然对灵州形成包围之势。
　　春去夏来，夏走秋临。长达一年的战事，在冬天到来之时，渐渐平息下来。已经筋疲力尽的西夏人得到了一丝难得的喘息机会。宋军不再紧逼，牢牢控制着已经握在手中的地盘。而，蒙古人，早已转回草原过冬。
　　乞颜部热火朝天，西征归来的铁木真部各路人马收获颇丰，一年来，蒙古铁骑把花剌子模踏了个遍，摩诃末迫于无奈，逃亡去了一个小岛。铁木真掠夺了大批财宝奴隶，返回草原上。
　　回到草原之后，部将们忙着张罗把战利品分发下去，而铁木真却带着木华黎，两人两骑，一溜烟跑了出去，卫士们远远跟着，不敢打扰两人。
　　铁木真勒住马头，听取木华黎的禀告，威严的面孔不动声色，淡淡的说道：“韩风果然是这么说的？”
　　木华黎肯定的点了点头：“大汗，木华黎不敢擅自主张，等大汗回来处置。”
　　铁木真悠然长叹，马鞭轻轻抖了个鞭花，缓缓说道：“木华黎，这件事，你做错了。”
　　木华黎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听见铁木真这么说，疑惑的抬起头来。铁木真淡淡的说道：“你是我部下大将之中，最能独当一面的人。所以，我西征之时，放心的把后方交给你。但是这次你判断错了时机。”
　　“宋金大战的时候，长城防线空虚。你的部下人数虽然不多，只有两三万人，却已经足够捣破长城线，最好能够控制大同至晋阳一线。这样的话，虽然我人不在草原，但是你已经可以保持战略优势。我们蒙古人进可攻退可守，兵锋出雁门关便是中原腹地，绕道进攻西夏也未尝不可。当我们手中把握着主动，韩风就一定会和我们谈。你求稳为主，从西夏是掠夺了不少好处，可我们蒙古人骑射为生，占据了城市意义不大，总不能把本来就不多的兵力，拿去驻守各个城池。打下来，抢了财物和奴隶，转眼间又要放弃。辛弃疾和吴曦，包括韩风都是极为聪明的人，他们的行军是配合我们的进攻，在你攻打西夏的时候，他们用兵弹压西夏援军，断绝粮道，迫使西夏人不得不出城跟我们蒙古死战。而你战胜之后，又不要城池，宋军就可以大摇大摆的进入城市。”
　　“回过来说，完颜襄在长安和吴曦对峙的时候，完颜璟正在许昌和韩风对垒。女真人两大兵力分别被宋人牵制，这么好的机会，你坐视他从眼前溜走，没有控制大同晋阳沿线，也可以突袭千里，占据幽州镇州一线。换了我是韩风，也绝不会跟你谈的了！”
　　铁木真的话虽然说的不重，但是木华黎还是隐约听出了大汗的不满。木华黎自己也是有苦说不出，宋金大战之时，他有两个选择，要么是突破长城线来浑水摸鱼，要么是进入西夏，捞取好处。但韩风怎么说都是铁木真的安答，这当儿突破长城线，又不肯交还宋军的话，无疑于是马上要和韩风撕破脸。
　　天威难测，铁木真的心思，谁也不敢去猜，万一铁木真是想继续和韩风做好安达，自己就成了千古罪人。去西夏捞好处，的确捞到了不少。无论是金银财宝，还是粮食马牛，包括女人奴隶，收获极为丰富。如果从战果上来比较的话，木华黎的选择，绝对是正确的。
　　但是铁木真要的是战略主动权，他从不喜欢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别人的身上。只有掌握主动，才能占据优势和对手较量。无论是要打，还是要和，都是铁木真说了算，这才是大汗的性格。
　　木华黎想了想：“现在进入长城线肯定是来不及了，大汗的意思是……”
　　“西征的时候，很多人都亲眼看到，花剌子模很大，有很多个蒙古草原这么大，可花剌子模这么大的国家，却没有中原富有。我们没有去过江南，但是也知道女真人治下的北方，已经足够让我们羡慕的了。他们安居乐业，衣食无忧。江南听说要比北方更加富庶……这样的地方，我是志在必得。”
　　铁木真说着话，缓缓闭上眼睛，似乎想到了什么。
　　木华黎能隐约猜到，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蒙古人急剧膨胀的军力和他们所拥有的一切完全不成比例。往北还是往西的意义都不是很大，那里有广袤的土地，却很贫瘠。那块不知名的北方大地，荒原千里几乎找不到人烟，这样的地方，占据了又有什么用？
　　中原和江南就不同，地大物博，人口众多，土地肥沃，财富充足。打下宋国，顶的上打下十个八个花剌子模。就算韩风是好安达，那也只是铁木真还弱小时候的事儿，现在铁木真强大了，野心不止于此，又怎会让安答的名头牵绊住自己？
　　札木合也是他的安答，也是草原英雄，最终的结局两人还不是对撞在了一起？为了争夺草原霸主的地位，就算是亲生兄弟也顾不得了，何况是结拜兄弟？
　　“出兵需要理由，攻打西夏也就罢了，对抗宋国这个庞然大物，需要精心准备。”木华黎小心翼翼的说道。
　　铁木真沉吟道：“就从西夏入手吧，开春之后，全力进攻西夏，务必让李纯祐举国投降！”
　　这是个很直接的办法，西夏的国土，宋人也很想要。那么在争夺的过程中，就无可避免要和铁木真遭遇，发生摩擦。而蒙古人最擅长的就是骑射作战，以骑兵的机动性取胜。在西夏大片适合骑兵作战的土地上，宋军的骑兵可不是蒙古人的对手。以机动力量，不断歼灭对方，最终形成绝对优势，是铁木真一贯使用的战术。这也是蒙古兵往往以少胜多打出很多经典战役的根本原因。
　　“我们也不能为了眼前而作战！”够胆子在铁木真面前这样说话的人，还真没有几个，木华黎就是其中之一。
　　“进攻宋国和打西夏不同，西夏朝政腐朽，之前他们和女真人大战，军队损失惨重，这些年来，军队内部也糜烂不堪，战斗力不值一提。西夏的国土也不算很大，我们突然发动进攻，战略地形也完全适合我们蒙古骑兵展开。可和宋军作战就完全是两回事了。”
　　铁木真饶有兴致的看着木华黎：“那你说说，怎么是两回事？”
　　“宋军目前占据长城线，从东到西沿途有雄关把守，我们的骑兵不善于攻城。至于像宋军那样，有八大战车之类的攻城利器更是缺乏。一旦面对雄关，就难以攻克，当然，我们也可以绕道深入内地作战。以战养战，就地解决补给。但问题是，我们要在完全陌生的地方作战，语言不通，水土不服。汉人始终是汉人，他们对蒙古人的进入会抱有很大的抵触，不会欢迎我们。骑兵在内地游荡作战的时候，首先就是多山，跟着黄河淮河长江等地，对于我们没有水军的先天缺陷更是难以克服。贸然进兵，胜算不大。”木华黎谨慎的说道：“大汗如果只是想要北方土地，或许还可以成功，想要吞掉宋国，太难了。”
　　“是啊，女真人跟宋国打了那么多年，长江还牢牢握在宋军手中。宋人的水师的确可见一斑。他们的步军和骑兵，刚刚经过大战，士气高昂，作战经验也有。事实上，我仔细想过宋军作战的方式，发现一个很有趣的现象。”
　　“什么现象？”木华黎追问道。
　　铁木真缓缓说道：“自从海陵王南征之后，在人数相近的时候，宋军绝对没有输给过女真人。可见，宋军的兵员素质和训练，也在不断提升。女真人当年也是天生的战士，不是有话叫做‘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这话有些吹嘘的成分，可也相差不远，天祚帝的二十万大军被完颜阿骨打，打得落花流水。如今，女真人在不断腐化，汉人不断强大，双方战士的单兵作战能力已经差不多。”
　　“宋军在人数上占有绝对优势，他们拥有四十万大军，在北伐成功之后，收编原江北汉军和义军，军队还有进一步扩充。他们也有足够的军费和补给来支持一场长久战争。我们的希望就在于西夏，看看西夏这个墙头草，到底是顺从哪一方？”


第七十五章 奇葩的西夏
　　自从西夏建立起来，就是一个著名的墙头草。韩风翘着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是热乎乎的暖炉，上边还温着一壶小酒。锦衣卫大大小小的头目，还有诸多红颜知己，围拢在这房间里，紧锣密鼓的分析一切关于西夏的军情。
　　身为领导者，韩风早已学会了动动嘴皮子，让手下的人去忙。虽然这样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务正业，但是但凡当领导的，玩的都是一张嘴皮子。你见过官员真刀真枪的种过一棵树？你见过官老爷抱着沙袋去堵洪水？做官，总是要享受的多一点。
　　韩风就是这样安慰着自己。西夏这个墙头草，一时半会也不能随随便便吃下。这个国家地狭人稀，鼎盛时也曾带甲几十万，可惜，现在早已不是他鼎盛的时期了。历代皇帝没有多少英明神武的，混蛋倒是不少。
　　锦衣卫里有许多关于西夏的秘辛，都是不足为外人道的，韩风就当成八卦小说那样看着，忽然一拍大腿，赞一声：“好一对狗男女！”
　　一屋子的人顿时扭头看着韩风，韩大人得意洋洋的说道：“你们看，西夏开国皇帝李元昊，帮儿子娶媳妇，看到儿媳妇长得很漂亮，楚楚动人，于是头脑一热，就把儿媳妇带回家，当了小妾。父子俩从此反目成仇。这事儿办的漂亮啊。后来李元昊死得其所，被自己儿子给杀了，儿子又因为‘弑父’的罪名也被杀了，人才啊人才！”
　　沐谦心接口道：“李元昊年少英武，年纪大了就有些荒淫无道了。元昊生母卫慕氏一族的首领山喜密谋杀害元昊篡权。机密泄漏后，元昊一怒之下把他沉到河底淹死了。元昊还把他的生母卫慕氏、妃子卫慕氏，以及和妃子生的儿子一起残忍地斩杀。他还与被其杀害的大臣野利遇乞的妻子没藏氏勾搭成奸，并被没藏氏兄妹设计玩弄。李元昊死的时候，只有四十六岁，实在是令人惋惜！”
　　韩风哈哈大笑起来：“不过李元昊的重孙子李仁孝还算不错，活到七十岁，西夏仁宗皇帝。这老头子，把西夏一手从强盛带到衰落，也真有他的。”
　　其实，韩风知道李仁孝，不仅仅是因为他是李元昊的重孙。曾几何时，韩风看过金老先生所写的《天龙八部》，里边那位西夏皇帝便是李仁孝了。只不过金老先生把李仁孝的老妈换成了李秋水，把李仁孝的女婿变成了虚竹……
　　每当想起来，韩风就觉得好笑，李仁孝倘若真有这个女婿，那就不得了了。他女婿可是天下第一女性组织的头目，父亲又是最大宗教领袖，两个结拜兄弟，一个是辽国南院大王，一个是大理国王，母亲又加入过西夏一品堂，算是政治过硬，根正苗红，势力庞大了。这样的人，就算再纯朴，将来也要夺了西夏国王的位置！
　　“严格来说，西夏由于自己的国力有先天缺陷，国策一直摇摆不定倒是真的。”韩风喃喃说道：“当辽国强盛的时候，西夏就奉行连辽攻宋。后来宋辽缔结澶渊之盟，西夏就不得不独自一个面对宋军的进攻，事实上，近百年来，宋军对西夏的战果很大，先后涌现曹玮、狄青等名将，狄青还受封为征西夏国大将军……这可都是明证。”
　　林珍放下手中的文书，接着说道：“后来辽国被女真人攻击，渐渐衰弱。西夏看有机可趁，也想趁火打劫。到了辽国灭亡，女真人南下的时候，西夏就连金攻宋，朝廷南渡之后，西夏也被女真人打得苦不堪言，俯首称臣。蒙古崛起了，西夏又想联合蒙古成掎角之势对抗女真人。可是铁木真西征，要西夏派三万兵马相助，西夏国王不肯，两边就翻了脸，木华黎的兵马就突入西夏……”
　　韩风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所以说西夏这个国家民族真是没有出息。跟谁都好过，也跟谁都翻脸过。以后谁还敢跟他合作？”
　　这也就罢了，以韩风所知，在历史上，西夏的墙头草个性还有极为出色的发挥。那是西夏第八任皇帝李遵顼，说起这厮可是赫赫有名。李遵顼是整个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位状元皇帝。李遵顼年少时高中状元，从此官运亨通，后来一直做到齐王，掌管军权。李遵顼的野心很大，等到时机成熟，发动宫廷政变，自己当了皇帝。
　　如果单单是从这些资历看起来，李遵顼还算是个成功人士，文采政治都很成熟。不过，随后他的一系列政治举措实在令人大跌眼镜。当时蒙古强大，西夏联蒙攻金，按理说，绝顶聪明的李遵顼上台之后，应该扭转前任这错误做法。从来都是两弱联合对抗一强才是硬道理。没想到的是，李遵顼居然坚持了这项国策，频频向金国发动战争，耗费大批军力财力，所获也不多。
　　而蒙古人的胃口越来越大，跟西夏要人要粮，蒙古军西征，要西夏派兵相助。李遵顼怕损伤自己的实力，拒绝出兵。结果被蒙古人打破河西诸州，包围了国都。吓得李遵顼逃亡西凉府，留下太子守城。直到蒙古退兵，才敢回来。
　　经过这一次，李遵顼觉得蒙古人靠不住，便找金国商量，咱们还是哥儿俩好，一起打蒙古吧。本来就被蒙古人打得焦头烂额的女真人一看，你小子当年就跟我一起打蒙古，打着打着就变成帮蒙古人打咱了，现在又来忽悠人？不干！！
　　李遵顼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派人去四川，找宋军将领商议，说女真人现在不行了，咱们一起合伙打女真吧。宋军同意之后，两国就挑选时机，一起攻打金国，大破会州。金国皇帝也急了，遣使去找李遵顼求和。李遵顼记恨之前女真人不给自己面子，一口回绝。
　　女真人走投无路，只好奋起抵抗，在巩州顽强阻击西夏军队，令西夏人损失过万。西夏军队仓皇退却之时，被女真人衔尾追杀，斩杀数万人之多，缴获俘虏无数。李遵顼便下令撤军，不打了。而过了大半年，宋军约李遵顼一起再去攻打金国的时候，李遵顼害怕像上次那样遭受损失，就没有出兵。
　　这样一来，李遵顼算是周围一圈人全给得罪了。后来蒙古人进攻西夏，李遵顼求和，又回到最初联蒙攻金的老路上来。拼凑了十万大军跟随蒙古人去攻打金国，没想到遭遇女真人迎头一棒，在没有跟蒙古人打招呼的情况下，李遵顼下令让部队回来，免得全军覆没。
　　这次彻底把蒙古人得罪到家了，直到后来，蒙古人威逼李遵顼退位，让太子即位，他成了太上皇。
　　从李遵顼的摇摆不定，就可以看得出，党项贵族的天性大多如此，他们依附强者为生，又不守信诺。事实上，如果李遵顼老老实实跟随宋金其中任何一家，都有莫大的好处。联合金国，则蒙古拿西夏和金国都没有办法；联合大宋，便可以抵御蒙古和金国。偏偏他要换来换去，就像一女改嫁多次似的，令人恶心！
　　“现在的冬天，不好用兵。之前我军和蒙古人，把西夏打得很惨，河西诸州基本全部沦陷，而兴庆府也暴露在大军兵锋之前，要不是冬季来临，我看西夏很难坚持过冬。”韩风悠悠的说道：“不过，西夏人被打的这么惨，居然没有派人来求和，实在令我很意外。”
　　小舞走到他身边，端起暖炉上的酒，给他倒了一杯，轻声说道：“小舞觉得，西夏人不是不想求和，而是没有想好，到底要对谁求和。”
　　沐谦心接口道：“大宋积弱已久，自从女真入侵中原，一直给人孱弱的感觉。西夏人骨子里还觉得自己在李继迁李元昊的时代，总以为当年曹玮、狄青、童贯都拿他们没办法，要是向大宋求和，很没有面子。反而是蒙古人，虽然现在看起来不是那么强盛，但是党项人吃过女真人的亏，先天就觉得北方民族更加可怕。”
　　林珍吃吃笑了起来：“若是让西夏国王向蒙古人称臣，只怕他的面子更加拉不下去。毕竟蒙古都没有立国，铁木真满打满算，手下也就十几万蒙古军而已。要是这么就投降了，西夏朝廷也没法交代……”
　　“我想了想，不能给西夏人这么舒服的过冬。”韩风松了松肩骨，洒脱的站起身来：“我准备跟朝廷申请，由我为使者，去西夏转一圈，看看西夏人的动静。”
　　“太危险了吧！”一群人惊呼出声。
　　韩风胆大包天，傲然答道：“有什么危险的？兵临城下了，杀了我，只会更加激怒大宋。西夏人摇摆不定，现在还没决定跟哪个投降，怎会贸贸然就杀了我？彻底断绝他们归附大宋的路，难道是好事儿吗？”
　　沐谦心笑盈盈的看了看韩风：“也好，那出使的公文，便由我帮你写吧！”


第七十六章 唯一的选择
　　积雪已经很深，车轮轧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坐在温暖如春的豪华马车里，享受着肉脯和美酒，出使的活儿也不是那么辛苦了。几队西夏骑兵左右保护，党项人身材高大，战马雄骏，看起来十分威武。这也难怪，既然是出城来迎接使臣的，多少要打扮一下，不能让宋人把西夏看得太低了。
　　车队缓缓进入兴庆府城门。党项人没有那么多规矩，两国目前又处在交战状态，除了礼部一些官员搓着双手，跺着冰冷的脚在城门等候之外，余下的官员一个也没有露脸。
　　好容易等到宋人车队，官员们如释重负，急忙在前方领路，送韩风去皇宫面见西夏皇帝李纯祐。一路上，知道是宋人使者到来，许多党项百姓站在街上表示他们的愤慨，用肮脏污秽的言语和雪团表示对宋人的愤怒。
　　幸灾乐祸的党项官兵装模作样的挡着百姓，只要他们不冲过来把韩风从车里拽出来打一顿。党项官兵自然乐意有人替他们咒骂这些残暴的汉人。
　　马车缓慢而又艰难的到了皇宫，戒备森严的西夏武士将车队的武器收缴，又仔细检查了韩风等人，这才放他们进去。
　　西夏皇宫并不算富丽堂皇，和中原的建筑相比，很有差距。这么多年来，被金人勒索，如今的西夏国库也不算富裕，加上和蒙古宋军都开战，军费用度捉襟见肘，皇宫里也要开始节衣缩食，以资助军备了。
　　“宣大宋使臣觐见。”太监那尖锐的声音高高响起。
　　韩风整了整官服，带着一众随从走进西夏皇宫。一进门，顿觉温暖不已。几乎全部有头有脸的西夏官员全都汇聚一堂。自从两国开战以来，还没有互通过使臣，这次韩风的到来，是一个强烈的政治信号，也是要西夏朝野判断清楚局势的重要依据。
　　规规矩矩的给西夏皇帝李纯祐见过礼，韩风施施然的在李纯祐赐下的座椅坐下。
　　“韩都指挥使此次前来，可曾带了国书？”李纯祐年纪并不老，说话还中气十足，但是他始终摆脱不了党项人的本性，闪烁不定的眼神，让韩风觉得此人心中并没有多少主见，很容易被外界的因素说影响。
　　韩风抬手道：“陛下，使臣此次前来，并未携带国书。”
　　西夏君臣并没有过分的反应，这很正常，如今两国正在打仗，要是韩风客客气气的带着国书前来，才叫人捉摸不定呢。不过，身为使臣，连国书都没有，这照会也就显得不那么正式了。假若来的不是韩风，而是另一位地位很低的官员，李纯祐简直连说话的兴趣都欠奉。
　　“那你来西夏做什么？”一旁的没藏岩忍不住跳了出来，大声喝道：“就算两国交战，你们宋人也不该如此轻视我们西夏！要打仗便打仗，大夏国带甲数十万，从来也没怕过谁来。”
　　韩风缓缓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笑道：“明人不说暗话。西夏号称带甲数十万，那已经是百年前的事儿了。西夏地狭人稀，如今举国算下来，带甲最多不超过二十万。这还是把老弱病残和后勤补给全部都给算进去才能有这个数字。”
　　看到西夏君臣想要反驳，韩风接着说道：“之前蒙古进入西夏，在河西大战一场，根据我部下的情报，那一仗直接令西夏三万多兵马崩溃。蒙古人斩下的首级超过八千，这还不算被俘和失踪的。勉强聚拢的残兵败将不过数千人而已。而在宋夏边境，从四川到陕西沿线爆发的大小战役，吴大人亲承杀敌超过两万，俘虏六千多人。好吧，就算吴曦大人吹牛了，我给去掉一半。杀敌一万总是有的！”
　　“再算上，中路辛大人的进攻和铁木真回到草原之后，蒙古人接二连三对西夏发动的攻势。里外里算下来，西夏损失超过五万多人是一定的。而且，这五万人，是单纯的作战人员！尽管陛下四个月内连续下了两道诏书，要求十六岁以上的男子都要入伍服役。但是，大家都是明白人，除非像百年前的女真，又或者如今的蒙古，想要把马上召集起来的兵马立刻转化为战斗力，无异于痴人说梦！”
　　韩风这番话，让西夏君臣无法反驳。军事已经发展到了这个阶段，除非蒙古人那样天生的战士，余下的军队都不太可能马上把士兵转化为战斗力。先不说，要教新兵骑马、射箭、武艺、阵列、旗号……单说那些没有上过战场的人，第一次走上战场，看到血，看到活生生的同袍就血肉模糊的死在自己身边，能不尿裤子就已经不错了。
　　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无论是女真、党项还是汉人，都无法避免这个问题。新兵，至少要经过半年的培训，才能勉强上战场。而只有在血与火中淬炼下来的，才是真正的精兵。也只能指望他们来保家卫国！
　　没藏岩怒火中烧，出言不逊：“韩大人的意思是欺我西夏无兵吗？党项人就算战到最后一兵一卒也不会放弃的。”
　　韩风哈哈笑道：“好，就当你说得对。但是你要考虑到，兴庆府的地理位置。河西诸郡丢失之后，兴庆府就暴露在大军之前。蒙古人要是动作快，可以在三个昼夜之间抵达兴庆府，形成包围。当然，你们不害怕蒙古人，他们都是骑兵嘛。骑兵攻城，肯定是有困难的。不过，铁木真这次西征花剌子模，可带回来不少好东西。有种叫做回回炮的玩意，就是穆斯林搞出来的，不知道你们的军队是不是已经吃过苦头了？”
　　“我们大宋的军队，也不是坐着看热闹的。几路大军已经隐隐对兴庆府形成了包围之势。假若围城大战，兴庆府就算能坚守，我想，你们也会把朝政中心撤到西凉府去。那就等于没了大半江山。难道，你们真以为吐蕃四大王系就不会来趁火打劫吗？大理虽然很弱小，但是趁着乱局来占便宜的事儿，要是大理段家都看不到，那就真瞎了眼了！”
　　西夏大臣们齐齐色变，韩风咄咄逼人，可以说一点颜面都没给西夏留。但是他说的很对，在他出使之前，西夏君臣的确是在商议，是否要把都城迁往西凉府，倚靠西凉地势进行抵抗。可如果对手只有蒙古或者大宋也就罢了，韩风说的并非不可能实现。吐蕃四大王系，从来都不是省油的灯，大理虽小，也有几万军马驻扎在西夏和大理边境，趁着朝廷推往西凉府的时候，抢一些州县，大理人理应也很开心。
　　“我来只有一个目的。谈得拢，我们就谈下去，如果谈不拢，就一拍两散。你们要么可以杀了我，要么我就回去，咱们准备开年之后继续打过。”韩风坦然的说道：“我很不喜欢大家互相绕弯子试探，既然要谈，就坦承点。”
　　李纯祐忍不住笑道：“在朕面前这般口气的，也只有你一人而已。”
　　“我站在这里，是因为我身后的国家强大，军队骁勇善战。大宋四十万大军，一半以上经历过战争。现在江北已经回到大宋版图，如果想要进军西夏，从四川从长安都可以挥军直进。长城线在我们手中，根本不虞蒙古人短时间内可以突破长城线。西夏现在拼拼凑凑也就十万可战之军，要分头应付我们的军队和蒙古人，胜算有多少，相信大家心理都很清楚。”
　　韩风坦然说道：“站在大家的角度考虑，西夏应该与大宋联手，和蒙古作战。”
　　李纯祐反问道：“蒙古人势力较小，拥兵不过十余万。要联合也应该找蒙古人一起对抗大宋才对。”
　　“你错了，大宋是仁义治国，大理虽小，二百余年来，我们大宋从来没有打过他的主意。很简单，因为大理以臣子之礼待我大宋。西夏能做到吗？”
　　韩风自己都觉得虚伪，以前没有攻打大理，是出于很多方面的考虑，包括要有一个帮忙牵制交趾人的国家和军队。再说，大理那高原地方，要来意义也不大。于是就暂时没有考虑把它攻打下来。现在韩家主政，挟着光复江北的威风，要是不把周围邻国都给吞了，那也未免太对不起人了。
　　李纯祐沉吟道：“西夏……”
　　“如果你们和蒙古人联合起来，我们只需要封闭长城线，试问蒙古人真的能打进来吗？再说了，西夏敢借路，让蒙古人深入西夏内地，转道进攻大宋吗？最关键的，你们有取胜的把握吗？”韩风傲然说道：“蒙古人是少，可军队并不弱，铁木真带着十余万人去花剌子模走了一圈，那个庞然大物般的国家就摧枯拉朽的倒下了。假若，我军依然控制长城线，不主动出击，以铁木真的个性，吞并西夏是必然选择。你要联合？也得人家跟你联合才行！”
　　李纯祐目光闪烁：“你怎知道铁木真就一定不联合？”


第七十七章 西夏状元
　　韩风有些怜悯的看着李纯祐，目光里的不敬之意，就连端坐在宝座上的皇帝都看得清清楚楚。若不是两国开战，贸然杀了韩风，对于和谈绝对没有好处的话。李纯祐可是货真价实动了杀机。
　　“我和铁木真是结义兄弟。如今，不算反目成仇，但是大家立场不同。铁木真要扩张，我要收复失地。他的扩张是建立在不让我收复失地的基础上，我当然不能答应。换言之，铁木真的野心是和实力成比例的。在他只拥有乞颜部的时候，他的野心在乃蛮人的地盘。随后，就瞄准了呼伦贝尔草原。一统草原的铁木真，不但对金国用兵，也开始了西征。他说过，天下间的土地，都应该作为蒙古人的牧场。”
　　“但是汉人没有那么强的侵略性。譬如西征花剌子模这种事，如果对方不逼过来，我们也没兴趣揍他。与铁木真合作，就是与虎谋皮。唯一能够和平共处的，只有我们两国！”韩风抖露了条件：“如果西夏愿意臣服大宋，侍以臣子礼。大家可以坐下来仔细谈谈，保持两国长久以来的睦邻友好关系。”
　　李纯祐冷冷的说道：“以臣子礼，决计不可能，使者先回去休息吧。”
　　见到西夏国王一口回绝了自己的提议，韩风也不着急，谈判就是这么回事。对方不可能一下子答应自己的条件，大家总是要磨洋工，磨来磨去的才好谈妥条件。要是干干脆脆就一口答应下来，反而会让韩风很不放心。
　　韩风施施然的给李纯祐施了个礼，大摇大摆的走出皇宫。
　　群臣中，一人的目光看着韩风的背影，若有所思。使者一般都入住在礼部下属的宾馆之中，韩风这次到来，还是受到了很高规格的接待，礼部左侍郎一直陪伴左右。晚宴，也称得上是国宴级别，只不过，比起汉人的山珍海味来说，这些玩意还是有些让人不太入眼，勉勉强强大家吃个宾主尽欢得了。
　　酒席散后，带着一身酒味儿的韩风，回到房间正要休息。忽然，无法快步走进房里，低声禀告道：“大人，兴庆府，咱们锦衣卫的暗桩，有密信联络，说有人想要面见大人。”
　　韩风顿时来了精神，想来这次到兴庆府，并没有白来一趟，至少在西夏文武百官面前袒露了自己的要求之后，还是有人愿意跟大宋合作的嘛，便问道：“有没有查过，是什么人想要见我？”
　　“查过了，是西夏大都督李遵顼。”无法答道。
　　韩风差点没叫出声来，状元皇帝想要见自己……那这事儿就好办的多了。虽然从未跟李遵顼见过面，可这位著名墙头草的风范，韩风上辈子就已经一清二楚了。当即说道：“好，即可给我安排，马上去见李遵顼。”
　　无法有些诧异，韩风很少这么做事，突然去见西夏大都督，难道就不怕对方有什么别的打算？不过，身为下属，对于上级指示还是要一丝不苟的完成。无法办起这样的事来，轻车熟路。宾馆里外，有数百名西夏官兵站岗。他们的岗哨按照两明一暗布置，把守着每一条出入的道路，但这些都是汉人玩剩下的把戏，要是无法不能带着韩风混出去，那才奇怪了。
　　没有叫上其他人，韩风和无法两人悄无声息的潜出宾馆，兴庆府大战即将来临的气氛很浓，夜晚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出没。偶尔有巡查的官兵，拿着刀枪从大街上走过，余下的，便只能听见更夫的梆子声。
　　躲过了几路兵马，又绕过了几条小巷，韩风和无法终于来到一处很隐秘的仓库，这里平时没有人居住，几乎是密封着的仓库显得十分寒冷，只点着一支长长的蜡烛，几人在仓库里等着韩风的到来。
　　看到韩风和无法进入仓库，那人很明显松了口气，他挥了挥手，示意部下都出去。韩风也吩咐无法在外边等候，两人这才算正式见了面。
　　李遵顼的年纪不算大，不过三十来岁，长得十分儒雅，难怪是状元出身，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淡淡的书生气。他担任着大都督的职务，时不时也要在军中公干，磨砺的也有几分铁血的意思。两人这一见面，彼此都道了声久仰。这句话，可不是吹捧，状元郎和锦衣卫都指挥使，虽然是第一次见面，要说之前没有听过对方的名字，那就完全是在骗人了。
　　“不知道大都督这次找我，有什么贵干？”韩风明知故问，笑呵呵的说道。
　　李遵顼叹了口气，缓缓的说道：“其实，找韩大人来相会。在下也是冒着极大风险。如果被人知道了，那就是死路一条。不过，有些话，不跟韩大人说，实在不快。”
　　“哦，那请讲！”韩风洒脱的说道。
　　李遵顼沉吟道：“我身为西夏大都督，掌管全国兵马。当然知道韩大人今天在朝堂上，说得都是实话。西夏大军如今在册的有二十余万，实际上，还能保持战斗力的，差不多只有十万。”他笑了笑，目光微微一侧，大家都很明白，说十万已经是吹了点小小牛皮的，撑死不过七八万而已，不过，已经很接近真相了，韩风也犯不着上来就打脸，揭破他的谎言。
　　“西夏军力每况愈下，和金国交恶过，和蒙古大战过。之前金人没有进入中原的时候，一百多年来和大宋的战争就没有断过，老实说，就算是大宋，在对西夏年年用兵，财政上也很吃不消。更何况我们西夏并没有那么多钱，许多皇族子弟和有识之士，早就已经不想打仗了，安心把自己的国家搞好不好吗？”
　　韩风知道他说的是实情，西夏要不是生来就面对众多天敌，以他最鼎盛时期的带甲近四十万，的确可以向大理、吐蕃等国开疆辟土。就算吐蕃那里的土地，西夏人看不上，大理也算不得太穷。在段家的治理下，大理一直还过得去。
　　只不过，西夏从来就没有开疆辟土的机会，大军不是被宋军牵制，就是被女真人压制，现在又多了蒙古人。来自草原上的天敌，让在西北崛起的党项人吃尽了苦头。党项人号称天生的战士，结果跟蒙古人一比，发现自己的外号其实应该是蒙古人的。而农耕的汉人和渔猎的女真人，揍起西夏人来，一点儿都不含糊。
　　现在西夏国库空虚，军力废弛，老百姓听见打仗两个字就头疼。最重要的是，就连贵族之间也发生了严重的分歧。像李遵顼这样的，身为大都督，几乎是全国兵马最高领导者，已经出现了厌战情绪，还能指望余下的人，有多少雄心壮志呢？
　　“如果能够结束战乱，那是最好不过了！”李遵顼淡淡的说道：“大宋和西夏之间要是可以保持和平，那西夏就可以把大军集结在北方诸郡，就算不能打败蒙古人，至少我们可以集中力量，保证重要城市不会丢失。蒙古人要是敢冒进的话，就要提防后路被断。而且，西夏不是中原，想要在西夏就地解决补给，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西夏当年还是大宋领土的时候，食粮大多数是由陕西那里解决。党项人并不是农耕民族，西北的土地也决定了他们不可能造一个鱼米之乡出来。蒙古人以战养战的方法，在西夏用起来，是相当困难的。只要坚壁清野做得好，不主动出战，各路援军能够听从朝廷的命令。自保，至少是没有问题的。
　　韩风悄然再给李遵顼补了一剂强心针：“如果大宋可以和西夏结盟的话，蒙古人也不敢贸然进攻，长城线握在我们手中，宋军有好几路兵马可以随时突袭呼伦贝尔草原。那里已经是蒙古人的根据地，铁木真可不愿意冒着呼伦贝尔草原被洗劫的风险，倾巢而出来攻打西夏！”
　　“是啊，同样，蒙古人想要进入中原的话，一来要突破长城线，二来，去草原上干些杀人放火的勾当，我们党项人，也绝对心甘情愿！”李遵顼笑道：“韩大人，看来我们的心思是一样的，希望西夏和大宋可以结为兄弟之邦啊！”
　　韩风有意无意的说道：“我们希望有个屁用。陛下可一点儿都没希望，他今天就一口回绝了我的提议。李兄莫怪，我这人心直口快，有什么说什么。今天我已经跟陛下把利害关系说得这么清楚了，他居然还拖拖拉拉，真不是个做大事的人！”
　　李遵顼若有深意的看着韩风，缓缓说道：“陛下担忧的是，如果宋人撕破盟约，再度悍然进攻西夏，我们可就手足无措了！”
　　“你说的也是！”韩风幽幽的叹了口气：“空口说白话，谁也不肯信的。国家之间，实力为尊。大宋当年和女真人签下的盟约也不知道有多少个，但人家说反悔就反悔，转眼间就带着兵马打过来。你能把他怎么样？”
　　“我看，要是满足了几个条件，大宋和西夏的盟约肯定能成！”李遵顼自觉探到了韩风的心思，终于发自内心的笑了出来。


第七十八章 李遵顼的选择
　　其实李遵顼提出的要求并不算很过分，按照正常的逻辑。李遵顼要的是，足够让西夏军队支撑一年的军粮。宋军退回国境，减少兵力到五至八万人。如果真的满足了他的条件，宋军的举动，也就意味着西夏的东线再无战事。
　　在这个信息蔽塞的年代里，调动军马并不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大军调动驻防都要花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当年赵匡胤发明的把军队到处调来调去，后来在实战中，证实了是极为坑爹的做法。如果宋军把边军人数减少足够防御西夏入侵，却不足以主动进攻西夏的话。是完全可以让两国都放心的。
　　如果宋人撕破脸皮，全线增军，那西夏也可以针锋相对，后撤到西凉府，坚壁清野和宋军持续作战。
　　韩风微微皱眉，并没有说破最关键的一点，现在的李遵顼又不是西夏国王，怎么能随随便便答应下来这样的事？李遵顼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穿越者韩风比谁都要清楚。这位辈分很低，年纪却已经不小的状元郎，掌握着兵权，成天就在做皇帝梦。在朝野和宗室之中结党营私，一直想要谋朝篡位。如果不是西夏皇帝实在太过于草包，早就把李遵顼给办了。可眼下的西夏国王，还指望李遵顼为他守住江山呢！
　　“韩大人可以放心，西夏最大的危机目前就是来自于蒙古人。我也相信，西夏可以和大宋和平共处下去！”李遵顼指了指北方：“叶琛大人一路北上，追击女真人。想想女真人占据那么大的地方，就算是走一圈也要花费不少功夫，更何况是打仗呢！我们没有必要，现在就互相打起来！”
　　西夏在这当儿的确不是大国，国土面积狭小，吐蕃四大王系，随便哪个王系占据的地盘，都不比西夏小多少。大宋更不用说了，那是要比西夏大得多。大理虽然弱，可不算很小而西夏的西边，西辽也地域辽阔，西辽没有什么扩张的心思，可这种事谁也不敢保证。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等李大都督的好消息！”韩风抱拳施礼，若有深意的说道：“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李大都督只管开口。韩风一定竭尽全力！”
　　李遵顼喜道：“那就多谢了！”他图谋造反已久，谋划了很长时间。没有敢动手，就是怕西夏内部动荡的时候，外地趁机进入西夏。如果韩风能够信守诺言，大宋不会进攻西夏的话，自己发动政变，就完全不用担心了。反正是不是动荡，蒙古人都是要打过来的。倒不如趁着现在是冬天，蒙古人不方便进军的时候，先把朝廷内部的事儿给办了。
　　看着李遵顼的脸色，韩风心里踏实多了。这可不是靠看相，而是心知肚明，这就是个脑后天生反骨的家伙。李遵顼要是不造反，这太阳能从西边出来！无非是自己的到来，让李遵顼的造反，提前了而已。
　　“先走一步！”韩风洒脱的拱手一礼，转身离开。
　　李遵顼看着韩风离去的背影，心底里顿时活络开来。觊觎西夏国主之位，李遵顼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自负文采过人，看不起坐在宝座上的皇帝，总觉得他们只是命好，若不是投了个好胎，只不过是酒囊饭袋而已。怎么能跟自己相比？
　　不但是货真价实的拿到了状元，还统帅大军，成为西夏大都督。人的野心总是和实力成为正比，他手中有足够的实力，是皇族出身。就算造反，也不过是李家的家务事，跟一般臣子造反截然不同，发动宫廷政变，是有足够的理由和实力。
　　不知多了多久，一位亲信走了过来，站在李遵顼身边，低声说道：“都督和韩风谈的怎么样？”
　　“宋人狡猾，不可不防。但是从韩风的字里行间，我看得出来，他的目标根本就不是咱们大夏国，而是蒙古人。”李遵顼自嘲的笑了笑，想当年西夏还可以和大宋的军队打的半斤八两，虽然屡有战败，却也不至于让宋军完全无视。而现在的大宋，已经不用把西夏放在眼里了。刚刚崛起的蒙古，和往北逃窜的女真人，才是宋人的心腹大患。
　　“他们想要和蒙古集中力量决战，就不能把过多精力放在大夏。”李遵顼缓缓的说道：“如今真是天赐良机，如果现在不动手，将来动手的时候，可就有很多人来盯上咱们这块肥肉了！”
　　如果让李遵顼掌了权，他有足够的信心可以在短时间之内，把西夏恢复到鼎盛时期的国力。打造出一支铁血强军出来，当年威震西北，跟女真人和宋人都可以较一日之长短的西夏，一定能够在李遵顼的手中，重现荣光！
　　想到得意处，李遵顼用力的捏紧了拳头，沉声说道：“准备动手！”
　　这不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政变，在韩风放出消息要来西夏出使的时候。李遵顼就已经开始着手布置一切事宜。他知道，韩风不会无的放矢，在三国没有大规模战事的时候，韩风的到来只有一个可能性。那就是要稳住西夏，借助西夏的力量，并集中大宋军力，一举把刚刚崛起的蒙古打垮，不给他成为第二个女真的机会！
　　如此天赐良机，要是李遵顼看不出来，这文状元也就白考了。从军中到朝野，李遵顼都做了大量准备，为的就是要在得到合适的信息之后，发动致命一击！
　　皇宫里的李纯祐，心情很差，他举着已经空了大半的酒壶，看着玉桌上东倒西歪的空瓶，忽然冷笑两声，扬起脖子，又灌了一口烈酒下肚。侍立在一旁的太监宫女们一个个心惊胆战，李纯祐平素虽然不是什么英明神武的皇帝，但是他也很少有如此失态的时候。看来，大夏国的危机真的很严重了。
　　太监和宫女们对外界的事儿了解的不算很多，也隐约知道，蒙古人很厉害，接连攻克河西诸郡，烧杀掠强。他们更知道，已经几十年没有和大夏国作战的宋人，不但赶跑了女真人，还把大批军队陈兵边境，随时准备进攻西夏。
　　西夏并不是什么大国，论国土面积，论人口，都不如大宋。而如彗星般崛起的蒙古人，大有不可一世之风。他们来去如风，庞大的骑兵队充满了活力和毁灭一切的力量。党项人已经失去了李元昊李继迁时代的光芒，在蒙古人的打击下，显得是那么孱弱。
　　李纯祐放下酒壶，长长的叹了口气，似乎满心抑郁不知道要如何发泄。倒是有个亲随太监，壮着胆子说了句：“陛下请保重身体，已经喝了不少了！”
　　“无妨，朕还没有醉！”李纯祐将空酒壶推开，喃喃说道：“不知道为什么，朕今天一直觉得心绪不宁。自从见了那个大宋使臣之后，这种感觉更甚。宋人虽然有些无礼，可也不至于让朕如此不安。”
　　“陛下可能是担忧国事，伤了心神。”太监看皇帝没有发怒，接着说道：“不如请御医来看看？”
　　“不用了！”李纯祐颓然说道：“没有什么好看的！”
　　话音刚落，一个禁卫急匆匆的跑进宫来，似乎完全忘记了礼法似的，惶恐不安的冲入宫殿，大声叫道：“陛下，大事不好了。兴庆府两个军营发生哗变，喧嚣震天，火头四起。大都督怕出更大的乱子，已经调动兵马前去弹压。但是到现在还没有消息！反而火头不见灭……”
　　李纯祐脸色一变，厉声喝道：“为何军营发生哗变这么大的事，刚开始就没有人来告诉朕？”
　　那个禁卫军官为难的说道：“军中炸营也不是没有过。可能大都督觉得只是一般的炸营，就自己去处置了，不想惊动陛下。但是到了现在，大都督那里没有消息，反而听着兴庆府处处更加喧闹，火头四起。微臣恐怕有什么乱子，特来禀告陛下！”
　　李纯祐的酒似乎一下子醒了好几分，他好歹也是一国之主，到了这时候，应变的还算不错，当即吩咐道：“集中宫内禁军，守卫皇宫。任何人不得擅闯，违令者斩。另外派人，分别去找大都督、兴庆府各路军马将领，命令他们立刻戒严全城，若是有军马敢轻举妄动的，一律剿灭了！”
　　那个禁卫军官听见李纯祐的吩咐，心里踏实了几分，连声道：“微臣这就去办。”
　　待他走出宫殿，李纯祐已经长身立起，走到殿外，看着城中西南角隐约有火光，不觉惊诧莫名：“那儿应该是大都督府所在，为什么大都督府也烧了起来？难道有乱兵敢冲击李遵顼的府邸？”
　　身边太监答道：“大都督既然已经去军营弹压，想必是有些不服弹压的官兵偷偷跑了出来，点着了大都督说也说不准。陛下请宽心，大都督很快就能弹压局势，还兴庆府一个清平！”


第七十九章 截然不同的风景线
　　兴庆府的火头四起，到处都是喧嚣无比的吵闹声，大队军马调动的声音，一直传到皇宫中。在深宫中的禁卫军，都是最忠诚的战士。遇到这种从来没有见过的场面，这些战士下意识的拿紧了手中的武器，一旦有人想要冲入皇宫，谋害陛下。战士们会不惜生命，与他们浴血奋战！
　　深宫之中，无数宫殿都已经点燃了灯火，就算是对自己的美貌无比重视的妃嫔们，也无心睡眠。她们被突如其来的惊恐驱赶走睡意，紧张的穿好衣服，等待着这一场风波能够尽快过去。
　　宫中的骑兵往来驰骋，检查着每一道宫门是否戒备，检查着士卒们的武器是否完备。一声声吆喝声，更是让身居宫中的女子们胆战心惊！每个人的心中都不禁泛起一个疑问——难道说，大夏到了今时今日，是真的要发生一场变故了吗？
　　军营里，同样是灯火通明，无论是点燃的松油火把，还是早已燃起的火光，把穿着铁甲的军士们，映照的犹如一片黑色钢铁。他们同样紧张，手中的武器已经被捏出汗来。这里的人，大部分都曾经上过战场。他们恐惧过，也胆怯过，可他们毕竟是从战场上活下来的人。战斗过的经验，能够给予他们一丝勇气！只是，今日，他们的敌人并不是宋人，又或者是女真人、蒙古人……而是自己的同胞！
　　李遵顼一身戎装，纵马阵前，声嘶力竭的高呼道：“我的勇士们！是你们不够勇猛吗？”
　　“不！”顿时便是一片山呼海啸的回应。党项人以勇武立国。就算是胆小如鼠的人，真遇到事儿的时候，也不敢轻易低头。这样的话，很容易被人一辈子看不起。
　　李遵顼马鞭遥指皇宫的方向，高声叫道：“有的人，不劳而获。他们身居高位，在外敌入侵的时候，是我们在保卫着国家，保卫着他们。可是他们却吝啬的不肯多给一文钱军饷。他们享受山珍海味的时候，可曾想过，我们在军营里，吃着冷汤冷饭。他们抱着美丽的女人，在这寒冷的冬天里，窝在床上，纵情享乐的时候。可曾想过，我们的战士已经和自己的家人分离许久，别说找个暖脚的婆娘，就算想要回家去看看年迈的双亲，都无法如愿以偿！”
　　“我们是战士，天生就要保家卫国。为了大夏国，为了党项民族，我们无怨无悔。可是，有的人，拿我们的生命完全不当一回事。他们用得着我们的时候，丢下一根肉骨头，轻蔑的命令我们像疯狗一样和敌人战斗。而，当我们打走了敌人，天下太平的时候。他们依然在独自享乐……从未想过要犒赏我们的战士们！”
　　李遵顼冷冷的抽出长剑，高举向天，厉声喝道：“你们愿意过一辈子这样的日子吗？”
　　“不愿！”
　　“你们愿意在我的身边，为了我们的前程，为了我们的国家民族，轰轰烈烈的大战一场吗？”李遵顼再度提高了声音，暴喝道：“敢不敢？”
　　已经被煽动的热血沸腾的官兵齐声喝道：“敢！”
　　李遵顼满意的点了点头，能够把这些年轻的党项战士忽悠到这个地步，自己也算做的不错了。西夏的腐败由来已久，历代高官都忙着自己享乐，忽视了对军队的照顾。于是，军队的战斗力每况愈下。本来早就应该更换的铠甲，由于没有足够的军费，而不得不继续穿在战士的身上。那些已经生锈，已经不堪一击的盔甲，不但在战场上没有办法保护战士，反而会成为他们的累赘。
　　同样，就算是军饷发下来，一层层官员都要克扣。户部出手的钱，到了官兵手中，往往只有实际应得军饷的十分之一。这还算是好的，如果遇到官员吃紧，譬如皇帝要过生日这样的大日子，拖上一两个月的军饷很正常。西夏军队因为军饷和军粮的问题，发生哗变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只不过，以前的规模都很小，并没有形成大的危害。
　　这一次完全不同，李遵顼心知肚明，战士们的怒火已经到了临界点，自己适时发动政变，正是要让这些战士们把心中的愤怒全部发泄出来。而承受者，就只有那个倒霉的李纯祐了！
　　“看看你们眼前的皇宫。那里只有不到两千禁军，他们久疏战阵，只不过是一群长得还算高大的少爷兵。到了战场上，十个这样的兵，也不如你们一个人。但是就因为他们在那里。于是，他们享受着足额的军饷，他们穿着温暖鲜亮的盔甲，他们有轮休，有一切我们没有的东西！我相信，只要一次冲锋，你们就能把那些少爷兵彻底打垮！”
　　“而打垮了他们，皇宫就是我们的。那里的金银财宝，我不要。你们统统拿去。那里的女人有很多，一个比一个漂亮，只要你们能抓到，就是你们的。我，同样一个也不要！”李遵顼沉声说道：“无论是女人还是钱财，今天晚上能得到多少，就完全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
　　“吼……”无数战士发出了欢呼声，对于这些粗鲁汉子来说，再没有比财富和女人更让他们心动的了。李遵顼的话，分明就是要纵兵大掠。只要兜里有钱，只要怀里有娇滴滴白嫩嫩的女人，杀皇帝又算得了什么？
　　无数酒坛被摆了出来，已经被李遵顼煽动的热血沸腾的战士们，纷纷用大碗来喝，几口烈酒下肚，顿觉浑身上下燥热难忍，一股酒气直冲上脑。在酒精的作用下，在金钱和美女的刺激下，原本还算整齐的队伍，已经渐渐躁动起来。
　　“给我，杀！”李遵顼长剑一指，高叫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军营里密密麻麻的士卒，就像黑夜里的洪流，疯狂的朝皇宫涌去。无数刀枪剑戟，无数战马奔腾，彻底引爆了这个令人难以入眠的夜……
　　从仓库归来的韩风，懒洋洋的躺在宾馆的床上，用棉被裹着身体，无法已经急匆匆的闯了进来，手持钢刀，叫道：“大人，咱们还是躲起来再说。兴庆府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大乱了。要是乱兵冲击这里，咱们再走就来不及了！”
　　韩风翻了个身，把棉被紧了紧，淡淡的说道：“你怕个鸟啊！这摆明了是李遵顼发动政变。他现在的筹码就得压在我身上，就算他要纵兵大掠，也得派最心腹最精锐的兵马来守着宾馆，不敢让乱兵冲撞了我。要是我们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这场政变就算白忙乎了，还会马上招来大宋大军的报复。他又不是神经病……我们还是各自洗洗睡吧！”
　　无法愕然道：“你就这么有信心啊……我是在军中待过的，这场乱兵不管是谁发动的。士兵的恐惧只能借助杀伐劫掠和女人来消除……一旦事态扩大了，乱兵还管你这宾馆里住的是谁？”
　　“不怕，李遵顼有办法！”韩风嘟囔道：“他连政变都能搞得起来，又怎么可能让我老人家壮烈牺牲在这里？”
　　“他能有什么办法？”无法看韩风这么镇定，索性也坐了下来。
　　韩风坐起身来，淡淡的说道：“发动兵变，要么是有很强的政治目的。譬如说，皇帝身上奸臣当道，外臣以清君侧的名义发动兵变。又或者用兵谏的目的，来达到自己的政治要求。很明显，李遵顼并不是这样的要求，他是想要自己做皇帝。历史上，这样的政变已经不知道多少次了。为了鼓励士卒抛弃罪恶感来卖命，就要收买他们。用的，当然是金钱和女人。杀红了眼的人就会开始抢，抢钱抢女人……”
　　“我们这里是宾馆，是外国使节。就算带了礼物，也已经交给皇帝了。身边又不会带着女人，你说吧，换你是杀红了眼了官兵。会来这里抢吗？抢根毛啊……满街都是官员府邸，这时节，随便砸开一家大门，马上就有大把金银和女人入手。他们又没有发疯，怎么可能来我们这儿！”
　　外边的喧哗声越来越响亮，倒是韩风困意居然都已经上来了。实在是让政治斗争经验浅薄的无法愣了神，能在这当儿睡觉的，胆子跟刮骨疗伤的关云长有一拼了。
　　宾馆里也显得颇为紧张，官员和卫兵忙碌的跑来跑去，有的官员已经吓得到处在找平民的衣服来穿。可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就算自己逃出去，又能躲在哪里呢？
　　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宾馆之外，一队兵马森严的驻守在街头，他们骑着高头大马，严峻的就像一片黑暗中的野兽。就算偶然有乱兵冲到这里，抬眼看看那些官兵，顿时掉头就走。没有人愿意闲着没事干了和这样的军队拼命。尤其这一队兵马，带着很清晰的大都督府旗号……好歹也是自家人嘛！
　　偌大的兴庆府，就在这样诡异的气氛中。一方在杀戮，一方在沉睡！乱兵和军纪严明的军队，在城市中，组成两道截然不同的风景线！


第八十章 西夏乱
　　已经近乎疯狂的西夏官兵，转眼间攻破了兵力薄弱的皇宫大门。皇宫里数百年的珍藏和无数妃嫔，都成了乱兵拼命抢夺的资源。
　　无数哭喊着，惊呼着的宫女妃嫔，心惊胆战的想要逃出宫去，却被如狼似虎的乱兵抓住，根本就不管是在什么地方，三几下将她们身上的衣服撕得粉碎，露出白皙细腻的皮肤、丰腴的胸口、浑圆的大腿。那些双眼泛着光的乱兵，嚎叫着猛扑上去，肆无忌惮的蹂躏，前赴后继的发泄着野兽般的欲望。
　　李遵顼很满意现在发生的一切，鼓动士卒造反，钱和女人的吸引力自然是无穷无尽的。这里的钱，反正不是自己的。当了皇帝，还怕没钱吗？整个国库到时候都是自己的了。这里的女人，就随便那些士兵糟践吧。做了皇帝，还怕身边没有美女吗？就算真的没有，一道旨意，从西夏各族女子之中再选一批就是了。
　　皇宫里到处是火光，李遵顼在诸将的簇拥下，缓缓逼近皇帝寝宫。寝宫面积很大，最后一批忠心的侍卫，血迹斑斑的拿着武器，拱卫着寝宫，却已经被李遵顼的部下，逼得无路可走，只能围拢在宫殿之前，想要为他们的皇帝，再争取最后多一刻活命的时光。
　　“李遵顼，你敢造反？将来如何面对大夏国的列祖列宗？”李纯祐站在殿前，他穿着龙袍，手握长剑，剑尖遥指李遵顼，破口大骂道：“朕待你不薄，取你为状元，给你大权在握。让你统帅兵马，你！就是这么回报朕的吗？”
　　李遵顼轻提马缰，前进几小步，冷冷的高声答道：“考中状元，靠得是我李遵顼的文采风流。李家子孙，哪个读书比我好的？一个都没有？我通晓典籍，熟读兵法。我不是状元，哪个有脸做状元？”
　　“你让我做官，真的是安了好心吗？自从我担任大都督，到处南征北战为你打仗。和女真人打过，和蒙古人打过，也和宋人打过。打来打去，我得到了什么？拓展的疆域都是你的，抢来的财富，都是你的。夺过来的女人，还是你的？我得到的，只是微不足道的钱财和虚名。是我对不起吗？不，是你对不起我！”
　　李遵顼放声笑道：“你根本不配做皇帝，你根本就不知道应该如何对待部下。为什么今天我要大军攻打皇宫，他们马上就来？就因为，皇宫里的一切，我分文不取，他们抢得到，那便是他们的。往日，若是你这个大夏国皇帝能够对他们稍稍不那么刻薄。今日，也不至于被自己的军队围攻！”
　　李纯祐被他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大夏国到了今时今日，已经不是一个两个皇帝能够干出来的傻事了。西夏本来就先天不足，被宋人拖着打了上百年，期间还有曹玮狄青这样的名将不断取得大胜。西夏的国力就在战火中被一点点拖垮了！后来女真人入侵中原，跟党项人也是大战连连。连蒙古人也打了过来，西夏四战之地，要是能发展起来，除非代代都是明君，除非年年都风调雨顺……
　　“你当这个皇帝是好做的吗？”李纯祐颓然说道：“朕既然已经无路可走，皇位你便拿去吧。莫把党项人带入万劫不复之地，便是万幸了！”
　　话音落毕，李纯祐将手中长剑重重摔在地上，转身走入寝宫。外围包围着皇宫的大对兵马没有得到李遵顼的指示，不敢轻举妄动。
　　李遵顼自己也在思索，到底是应该活捉李纯祐，还是应该马上杀了他？只是，事情已经由不得他考虑了。一片火光冲天而起，寝宫大火，李纯祐自尽……
　　李遵顼急忙大叫道：“救火，来人救火！”
　　救火怎么还能来得及？冬季干燥，火头一起，迅速蔓延开去。现在就开始动手救火，最多也就是不让火势蔓延到其他宫殿罢了。想要救寝宫？根本一点机会都没有！李纯祐的身影在火光中若隐若现……
　　西夏发生政变，不仅仅是对于西夏，更是对周边国家造成了极大影响。宋军在韩风的授意下保持着足够的镇定，并没有对刚刚上台的李遵顼形成太大压力。而西辽、吐蕃反应最为激烈，他们几乎第一时间调动兵马来到边境，企图对刚刚坐上皇帝宝座的李遵顼动武，并趁乱占据一些西夏的土地。
　　蒙古人的反应，让很多人都看不透。在西夏政变成功之后，原本兵压河西的木华黎，果断撤军离开河西返回草原。
　　按照常理来说，西夏发生了内乱，趁机占便宜应该是很正常的事儿。如果不是大理离得太远，甚至连段家都想来占些便宜。李纯祐就算再不济，多少是有些亲信的。总有些人不服李遵顼，党项皇族自己闹起来，外人就笑歪了嘴。没理由，蒙古人在这个时候撤退！
　　“铁木真，太果断了！”沐谦心仔细看完了这些天的军报，疲惫的合上公文，幽幽说道：“连一点点机会都没有留给我们。”
　　“什么意思？”对于军务完全是门外汉的简怀诛诧异的问道。
　　沐谦心看着满屋子锦衣卫高层，解释道：“铁木真不亏是草原英雄。他看到李遵顼政变成功，不但没有像一般人那样挥军去占便宜，反而是带领兵马后撤。这就说明，在铁木真的心中，已经把西夏断定是和大宋结盟了。”
　　“吐蕃也好，西辽也罢，都无力对西夏形成致命打击。有这个能力的，只有大宋和蒙古军。但是蒙古人被我们孤立，他要是贸然深入，就可能被我们宋军截断后路，跟着就要在黄土高原与河西走廊作战。这里，可不是蒙古人的地方，无论是地形还是人和，都不占优势。最重要的是，铁木真没法以战养战！”
　　韩风接口道：“铁木真一退，是把包袱留给我们。李遵顼为了眼前的利益，和我们结盟。但是西夏人天生墙头草，早晚是会和大宋闹翻的。别的不说，如果我们不持续保持对西夏的压力，让李遵顼缓过力气来。党项人还可以再凝聚出一支强有力的军队。铁木真当然愿意等下去。”
　　“那我们怎么办？陪着铁木真一起等？”
　　好几个人异口同声问道。
　　韩风摇了摇头：“替我写一封信给铁木真，约他去大同相会。信里要写上一句：这是我们唯一一次和平的机会。如果他要是不珍惜，那就血战到底吧！”


第八十一章 改变历史的两个小玩意
　　一望无际的草原上，覆盖着洁白的雪。这一年的冬天，对于蒙古人不是那么好过。要不是铁木真讨伐花剌子模和西夏大有斩获，只怕就过不了冬。看天吃饭的日子，就是这么危险，一场雪灾，足以让成千上万牛羊冻死饿死。随后而来的，只怕就是饿死人了！
　　“这是韩风的信。”木华黎拿着那封信，走进铁木真的帐篷，韩风虽然知道铁木真不识字。可也不方便找人来学蒙古人唱歌一般把自己的话给记下，索性还是写成了文字。
　　“念吧。”铁木真坐在炉火边，双手伸出，感受着火焰带来的温暖。
　　木华黎展开来看了一遍，轻声说道：“韩风说，西夏内乱，蒙古退兵。想必义兄已经看出来，李遵顼此人必然和大宋达成一致。既然是好安达，趁着大宋和蒙古还没有正式交兵，小弟先以安答的身份，先说几句话告知义兄。”
　　“义兄退兵的主意，当机立断，自然是最好的选择。小弟觉得，铁木真兄长想要等着李遵顼和大宋交恶，再度入兵西夏。不过，李遵顼现在忙着收拾李纯祐的旧部，还要忙着对付陈兵边境的西辽与吐蕃，暂时顾不上和大宋交恶。等到他缓过来劲，觉得自己有足够的分量，可以和大宋翻脸的时候，至少也要几年以后。”
　　“如今的大宋一日千里。航海带来的财富源源不断，收复江北，我们重新拥有一支血战之师，大宋已经控制了长城线。早晚西夏也是囊中之物。安答如果真要对大宋开战，不知胜算几何？铁木真安答百战百胜，未尝一败，是天之骄子。毫不夸张的说，纵观如今的大宋，没有一位将领是义兄的对手。但是一统天下，并不是一位帅才就可以做到的。大宋子民千万，拥兵数十万，安答就算活到一百岁，能把大宋给并吞了吗？”
　　“安答做不到，可以让你的儿子，孙子继续和大宋交战。这样打来打去又有什么意思？人的一生，无论占据了多少土地，无论拥有多少财富女人和奴隶，到了死的时候，什么都带不走。我是想以和为贵。蒙古和大宋最好不要轻易动刀兵！”
　　木华黎迟疑的看了铁木真一眼，还是念了下去：“如果真的要战！那便战吧！从我们这一代开始，打上一百年，看看是你的后代子孙吞并大宋，还是我的后代子孙，把蒙古人赶到大漠深处，永远不敢回来。”
　　铁木真微微一笑，沉声道：“韩风这小子从来都是这样，先说好话，最后再跟人翻脸，让你生气的时候都要想着他的马屁。木华黎，如果我命你进攻宋国，你愿意和韩风作战吗？”
　　“木华黎愿跟随大汗鞍前马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木华黎急忙跪下说道。
　　“自从札木合安答回到长生天的怀抱，我就在想，长生天会不会再夺走我一位安答。”铁木真淡淡的说道：“韩风这家伙，虽然满嘴没有几句实话，但是他死心眼的时候，谁也劝不动他。如果我提兵南下，他一定会和我作战的。”
　　“韩风绝不是大汗的对手。”木华黎大声叫道。
　　铁木真轻笑着摇了摇头：“论到打仗，我麾下的任何一个万夫长都能把韩风打得东躲西藏。可是，韩风真的是来跟我打仗的吗？派人告诉韩风，开春之后，我们在大同相会。”
　　“那是打，还是不打？”木华黎谨慎的问道。
　　铁木真缓缓起身，伸手拍了拍木华黎的肩膀，一言不发，漫步走出帐篷，他的皮靴踩在深深的雪地上，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那声音渐渐减弱，显然已经远去……
　　临安韩府，韩风拿着一把小巧的水果刀，小心翼翼的削着一个圆溜溜的玩意。沐谦心、林珍、小舞等诸女好奇的围在他身边，东张西望。李飞镖和无法等人大眼看小眼，都不知道韩风手中拿的是什么玩意。
　　“大功告成！”韩风得意洋洋的放下水果刀，将手中那个小圆球朝天上一丢，再稳稳接住，大叫道：“从今以后，大宋就解决大问题了！”
　　“这什么东西啊？”简怀诛呆呆的问道。
　　韩风笑呵呵的说道：“说起这玩意可不得了。官府鼓励民间航海探险，在广东有一家林姓船队，他们漂洋过海，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去了哪里。居然被他们找到一片从没有人去过的陆地。据说，那里的人很友善，虽然听不懂对方说什么，可大家相安无事。他们的食物和清水都已经用尽。那里的人，还给他们补充了清水和食物。这，就是其中一个食物了！”
　　“本少爷给它起个名字，叫做土豆。因为是长在地里的嘛……你们知不知道这玩意的好处？”
　　韩风卖了个关子，看众人都被自己这句话给引了过来，这才笑道：“这东西的好处就在于，特别好种。河北、山西这样的贫瘠之地，没法种多少粮食，却可以种这玩意。有了土豆吃，就不怕那里不长粮食了！”
　　这么多人看韩风说得信誓旦旦，都有些不敢相信。小舞伸手捏了捏土豆，小心翼翼的问道：“真的能吃吗？该不会吃出什么事吧？”
　　“放心好了，本少爷就教教你们土豆的几种吃饭。呃……想起来我不会做饭，不过不要紧，一会儿咱们都去厨房，本少爷指点你们，弄几个土豆菜出来。”韩风大咧咧的拍了拍胸脯。
　　“那又是什么？”林珍指了指堆在屋角一堆红红的东西。
　　“刚才那个叫土豆，这个就叫地瓜好了。”韩风笑了笑：“这个我会做，待会儿用炭炉烤了给你们吃。林家能够从那片大陆回到大宋，一路上可多亏了土豆和地瓜。他们回到大宋之后，不敢怠慢，马上把这次出海的见闻禀告当地官府。广东路衙门风机火燎的送信来临安，说要试种这两样。我就顺手牵羊，弄些来尝尝鲜！”
　　“居然有这么神奇？”无法抓了抓脑门：“既然没有毒，待会儿，小衲也吃两个。”
　　沐谦心目光流动，韩风见她若有所思，走到她身边轻声问道：“你想什么呢？”
　　沐谦心柔声说道：“这只是我的推测，或许不对。说出来，大家帮忙参详一下。”
　　“如果土豆和地瓜，真的有林家说的这么好。好种，好养活，又吃不坏人的话。我们大片不能种植的土地，就能派上用场。像方才韩大人说的河北山西等地，种了土豆地瓜，可以解决当地的粮食问题。粮食储备一直是大事，灾荒要用粮食，打仗要有军粮。这个问题一解决，大宋就能好好囤积军粮了。”
　　“此外，河北和山西商业并不发达，现在可以种植土豆地瓜的话，便让大批闲置人手派上用场。最关键的是……”沐谦心目光闪烁，提高了声调：“自古以来，汉人的人口，受战乱和粮食局限，最多也不过几千万人而已。要是土豆和地瓜能解决大批粮食的问题，汉人的人口还将激增。我们本来就有庞大的人口基数，只要粮食够吃，突破一万万，甚至两万万都有可能！”
　　“一个拥有一万万人的国家，动辄可以组建起高达两百万的军队……”沐谦心显然被自己的话给吓了一大跳：“两百万，自古以来，还从来没有人能拥有两百万军队……”
　　“你想的太远了。”韩风笑呵呵的走到沐谦心的身边，搂住了她那娇弱的肩头。不过，沐谦心的判断是正确的，事实上，历史上汉族的人口激增，正是在大批种植土豆之后，有了足够的粮食，人口自然增加的毫无压力。
　　在这个年代，有粮食就能有人。有人就能有军队！如今的大宋，拥兵四十万，比蒙古兵多了一倍还多。可对上蒙古军还不敢言之必胜。可要是有二百万军队……只要武器不落后于对手，保家卫国是足够了。这个时代的地球上，还没有人能吞下过亿人口，超过二百万军队的国家。
　　“你说，土豆地瓜，真的这么好种吗？万一地方试种不成功，白白耽误了一年收成，会造成多大的影响。哪个官员敢负责？”小舞担忧的说道：“如果选取小地方试种，又不具有代表性。实在叫人为难的很！”
　　“这个好解决，我打算跟父亲商议，在各路分别选一两个县城进行试种。同时允许地方官出现问题的时候，可以调动当地粮仓。如此一来，影响就不大。再说，我有绝对的信心，这两个玩意，要是在大宋的土地上种不出来，我就把自己的脑袋砍了，给你们当凳子坐。”韩风拍着胸脯说道。
　　别的不敢保证，上辈子不知道吃过多少烤红薯和炸薯条……这两个玩意的适应性极强，从美洲种到欧洲，又种到亚洲，还真没听说，哪里是它们种不上的？一旦试种成功，将来的大宋，可就远不是历史上的那个大宋了……


第八十二章 局部和平
　　临安、金銮殿！
　　赵扩这些日子来一直都是好心情，不为有他。只因，大宋南渡之后，终于在他手中收复了失地。不仅如此，还把太祖太宗都没打下来的幽州给夺了回来。赵扩有时候也在美美的想，将来上庙号的时候，只怕‘武宗’这两个字是跑不掉的。
　　虽然赵扩并没有亲自领兵打仗，但是他坐镇后方，给予前线无限信任和支持，也是他的功劳一件。可是今天的‘岳麓杂谈’却毁了他的心情。
　　“诸位爱卿，现在这些学生是越来越不得了了。对朝政指手画脚，他们说什么？居然说，不能再打了，要朝廷收兵。”
　　赵扩气冲冲的将一份‘岳麓杂谈’丢在地上。太监捡了起来，递给诸位大臣传阅。其实，这份‘岳麓杂谈’大家早已看过，只不过，没想到赵扩的反应居然如此强烈，实在是始料不及。
　　户部侍郎走上前，抱着节笏问道：“官家为何如此生气？”
　　“朕怎么可能不生气？前方将士打得如此顺利，收兵？怎么收？朕还想把他们都给赶回白山黑水之间，永远不能回来呢！”
　　户部侍郎解释道：“其实这些学生考虑的也并非完全是错。大军征战已经一年，消耗无数。要是继续打下去……”
　　韩风快步走出来打断了户部侍郎的话，大声说道：“侍郎大人这么说就不对了。我却有不同看法。”
　　赵扩看到韩风出来撑腰，心头顿时一乐，笑道：“你说。”
　　“当初准备北伐的时候，我们只是打算收复江北。实际上，和西夏还有蒙古人作战，并没有计算在内。实话说，现在军费的确已经开始有些紧张。而且军马出征一年，战士思乡心切，这都是实际情况。但是仗打到现在这个时候，并不是简单的用军费或者其他理由能解释的。诸位大人不妨仔细想想。”
　　“大宋已经恢复了往日国土，周围西夏、大理、吐蕃都是贫瘠之地，草原大漠，我们要来也没用。表面上看起来，似乎已经不用打下去了。因为没有便宜可占。在我看来，和西夏的战争能够避免就要避免，和蒙古人也最好不要打。因为，我们就算进入草原，逐鹿千里，也没有多少实际效果。可，要追赶女真人，就要一路打下去，思乡要打，军费超支还是要打！”
　　户部侍郎诧异的问道：“这是为什么？”
　　看到诸多大臣都有疑问，韩风胸有成竹的解释道：“假如我们和蒙古人开战，请问诸位大人，我们的优势在哪里？蒙古人的优势又在哪里？”
　　兵部右侍郎快步走了出来，这可是他发挥的好机会，当然要把握住，当即说道：“蒙古人的优势在于，他们几乎全民皆兵。能够骑马的男子就是战士。而且，蒙古人战马充足，每人拥有几匹战马是常事。他们作战，军费很少，基本都是要靠掠夺来进行补充。正因为如此，蒙古兵对战争充满了欲望，因为，打赢了，他们可以分到很多奴隶、女人、财富。还有，他们以战养战，残忍无比，所过之处，时常屠城，用这样血腥的手段，让对方不敢抵抗！”
　　“而我们大宋的优势在于，军队刚刚经过战火的淬炼，恢复了长城线，可以御敌于国门之外。国库日益充足，军费和军粮都十分充沛。人口众多，兵马比起蒙古人多了去了！”
　　兵部右侍郎说完，得意洋洋的站在金銮殿上，心道，这次老子可露面了。
　　没想到韩风却摇了摇头：“你说的不对。大宋的优势不应该在这上边。的确，我们的军队比蒙古人多。但我们是内陆，他们是草原。他们不用分兵把守，随时可以集结超过十万军队进行远征。而我们的兵马要驻守各个防线。就算是在对大理的边境，也要不少人马坐镇。如此一来，我们的精力就要被不断牵扯，能够集中起来大战的兵力，其实和蒙古人差不多。”
　　“再则，骑兵的机动性是无法代替的。我们的骑兵，无论训练的多么精良，无论装备如何。都很难在马背上和从小就生活在马上的蒙古人抗衡。我们真正优胜于蒙古人的，应该是大宋的整体技术。”
　　韩风大声说道：“蒙古人善于骑射，我们可以造出威力更加强大的弓箭进行克制。他们有战马，我们有火器。我敢在官家面前说，能够彻底克制骑射武装的，只有火器。”
　　“火药，有燃烧性和爆炸性。蒺藜火球的威力，大家都已经知道了。它还有没有改进的空间？火药能否进一步提炼，形成威力更加强大的炸药。这才是克制骑射民族的关键所在。如果我们还是依靠战马和刀枪，是很难真正对骑射的蒙古人、党项人，形成绝对优势！”
　　“广南东路的林家船队，进献了他们从海外带回来的作物。我吃过了，吃不死人，味道还不错。这些作物适合在不同地方种植，大宋的人口和军粮储备都会因此而增加。所以，我们需要的是，局部和平？”
　　韩风说的一本正经，倒是让赵扩有些莫不着头脑：“局部和平？”
　　“官家，微臣口中的局部和平，是指对西夏、吐蕃、大理、蒙古的短期和平，十年也好，八年也好。我们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大力进行粮食储备，发展军力，增加人口，休养生息。只要敌人不打过来，我们就不打过去。当然，他们要是敢进犯大宋，我们的军队也会狠狠打击他们，让他们知道厉害。”
　　“但是，对于女真人就不能放过。哪怕再苦，也要穷追猛打。目标，不是要把他们打到白山黑水之间。微臣以为，应该把他们从白山黑水之中赶出来，把他们赶到草原上去，让他们和蒙古人狗咬狗去！”
　　兵部右侍郎懒懒的说道：“女真人是说赶过去就能赶过去的吗？韩大人，这样要花费很大的人力物力。最后的结果，可能并不如你所愿。”
　　“没有第二个办法。看看蒙古周边的国家，西夏刚刚内乱，西辽只能苟延残喘，花剌子模已经被打垮，蒙古人会在草原上渐渐做大。女真人现在被我们击溃，丢了幽燕之后，他们一路北退，而不是西进。因为他们不想去草原招惹蒙古人，想回到白山黑水的老家之中。”
　　“我们偏偏不让他们如意，不但要打，还要堵。让他们去草原上和蒙古人打仗。他们为了生存，要么选择突入长城线，和大宋作战，要么就是在草原上流浪，和蒙古人抢食吃。如果，你是女真人，你会选择哪个？”
　　韩风冷冷的说道：“而且，我们不是要把女真人彻底打死。要把他们当成我们在草原上培养的一股势力来用。如果他们被蒙古人打的太惨了，我们可以支持一些武器衣服粮食战马，保证他们不被蒙古人灭掉。”
　　“如果他们被铁木真收服了呢？”兵部右侍郎问道。
　　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说了傻话，很多大臣看向他的目光，都带上了一丝嘲讽。
　　韩风耐心解释道：“铁木真的父亲是死在什么人手中？女真人和蒙古人的仇恨是解不开的。他们投降铁木真的唯一下场，就是尽数为奴，男人全部杀死，小孩子成为奴隶，女人成为蒙古人发泄的工具。那他们只有和蒙古人作战，才能活下去。”
　　“假如铁木真不计前嫌，真的要收揽这些女真人。其实也无所谓，草原能够养活的人有限。多了这么多人，只是加重了铁木真的负担而已。只要我们和西夏不开战，铁木真动不了西夏，同样，也动不了大宋。”
　　韩风伸出一个巴掌：“现在的女真人，能够作战的兵力依然有五万多人，加上他们原来的族人，这股力量，足够去草原拖着铁木真的后腿，让我们慢慢休养生息，发展军力军械了。他们的军力和族人，加起来十几二十几万，铁木真真的要养，我倒是佩服他了！”
　　赵扩心花怒放，急忙说道：“韩都指挥使这个计策可以用啊！”
　　“和西夏蒙古保持和平，撤军休整，是让天下人安心。免得大宋穷兵黩武！但是把女真人的残部赶到草原去抢饭吃，势在必行。当然，这已经不是很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了。叶琛大人驻守幽州，在幽州给他留下足够的兵力就是了。当年太宗时期，驻守金台屯，镇州、定州一线的兵马有八九万人，臣以为，在幽州至少已经有十万人。”
　　韩风眼巴巴的看着赵扩，不知道这位大宋帝王是不是还和他的老祖宗们一样，把兵权牢牢把握在手中，如果赵扩真的不同意在幽州留下十万大军的话，自己只好走别的门路，给叶琛多弄点兵马过去了。
　　赵扩迟疑了一下，说道：“十万是不是有些多……”
　　“一点都不多！”韩侂胄站出来支持儿子：“保住了幽州，北方屏障无忧。臣以为，就算再加两万也不为过。”
　　赵扩狠了狠心：“好，依你！”


第八十三章 莅临大同
　　风雪迎面扑来，这个冬天对于韩风来说，绝对不是好回忆。漫天飘舞的雪花，让他蜷缩在暖和的马车里不想出去。而车外的随从，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雪地里。从临安到大同的路，早已被铺天盖地的飞雪遮盖，几乎看不清道路，只能顺着路边的指引前进。
　　路上看不到多少人。江北刚刚经历大战，老百姓都躲在家里不愿出门。只要还有一口吃的，谁也不愿意在这样的天气里出来。长长的队伍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和车轮印，随即，又被飞扬的大雪覆盖。
　　离开了临安的这段日子里，韩风一直在关注着朝廷的动态。一切正如自己所料的那样，朝廷在局部和平的战略上，达成了高度一致。经过几大衙门的研究，开春之后，对女真人的攻击会继续下去。势必要把女真人赶到草原上去吃食！
　　韩风裹紧了大氅，缩在一角。脑海中不断回忆起当年在草原上和铁木真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他说的没有错，如今的大宋，没有一个将领能够成为铁木真的对手。对于这种天生就是为了战争而生的名将来说，打仗就像小孩子学走路学说话一样自然。
　　既然没有岳飞、韩世忠这样的将领和铁木真匹敌，战胜蒙古的希望就在国力上。事实上，汉人对异族的大胜，始终是建立在科技水平的发展上。曾几何时，汉人远逐匈奴，那是因为铁制武器发挥了巨大的作用。汉军无论是在个人武力上还是在装备上，都要领先于对手。匈奴人，被卫青、霍去病等名将打得一塌糊涂，留下‘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的哀痛。
　　两次河西战役，汉军把匈奴人打得丢盔弃甲。不但完全占据了河西，而平定了匈奴降军的叛乱，将匈奴人一口气打到漠北。
　　盛唐之时，唐军的战斗力且不用说，在武器和国力上，均要领先于突厥人和中东各个国家。这才有外战的大规模胜利！到了宋代，异族逐渐把武器水平赶了上来，辽国的军备和大宋相比，除了在弓箭上有所吃亏，别的已经半斤八两了。而弓箭这一块，本来就是骑射民族的天赋。
　　现在的蒙古人也占据着这样的优势。他们精于骑射，完全没有道德底线，屠城、掠夺，根本不会考虑占领之后的问题。在他们的脑子里，凡是征服的地方，就都是奴隶。凡是抵抗的地方，都应该统统杀光。这样的政策也直接导致了蒙古人是无法获得民心的。但是，在冷兵器时代，暴力就代表着一切。什么财富什么文化，在血淋淋的屠刀面前，连狗屁都不是。
　　如果想要对异族形成绝对优势，就要在科技和武器上取得重大突破。汉人不能再拿着火药来放烟花了。我们根本就奢侈不起。汉人应该做的，是把火药拿来做成武器，无论是突火枪还是炸药包，地雷还是土制手榴弹……这些才是抵抗骑射民族的法宝。
　　事实上，在人类的历史，热武器军队输给骑射民族的，除了天灾人祸的明军之外，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明军输得实在是有些亏……内忧外患加上朝争不休……韩风悠悠的张开眼睛，大宋要进入热武器时代，并不是一年两年能够完成的。武器需要试验，也需要用战斗来研究合适的战法。
　　譬如火枪时代的三段射击法，又譬如长弓和火枪的结合，对付来去如风的骑兵……
　　正想得出神，车子缓缓停了下来，一骑飞奔而至，在车外叫道：“韩大人，再有三里地就到大同了。大同守军统制刘桂峰，派来兵马在前方迎接。刘统制说他防务在身，不敢擅离职守，请大人见谅。”
　　韩风掀开车帘，沉声道：“继续前进，到了大同再说。”
　　韩风的心中，对这个刘桂峰由不得高看了两分，这一路上，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将，知道韩风路过的，都带着大包小包礼物，真金白银前来拍马屁，而且拍的叫一个浓烈。可这个刘桂峰，不但自己没有来拍马屁，还表示防务在身，不敢远离。这年头，把工作当成第一重任的领导干部，已经是不多了啊！
　　车队和刘桂峰的兵马合在一处，缓缓朝大同走去。三里路，在这会儿走起来，仿佛怎么都走不到头似的，天地间满满都是白雪，寒风呼啸而过，刺得人脸都生痛无比。
　　好不容易到了大同城，大同的文官武将许多人都已经等候在城门口，寒冬腊月的，他们穿着厚厚的衣服，依然冻得脸色铁青。许多身子骨并不算好的官员，甚至还在原地跳脚，希望能给自己带来一丝温暖。
　　韩风走下马车，冲着近百位大同官员抱拳道：“诸位大人，有劳了！”
　　“韩大人说得哪里话来，下官在此等候是理所当然的。”为首一人是大同知府，他是当地最高文官，名字叫做师文轩，今年有四十来岁。不过，同样都是知府，在大同当知府可不是什么好事。很多官员打死都不想来这边塞之地。吏部没有办法，只得把当时还略低半级的师文轩给提拔上来，到大同任职。
　　在师文轩的引荐下，韩风和大同官员一一见面，却出人意料的在此没有见到刘桂峰，不由得诧异问道：“刘统制不在？”
　　师文轩心道不好，大同官员都做足了姿态，偏偏这个刘桂峰说有军情，怎么都不肯来。反而是带着兵马，去了烽火台那里驻守。要是因为他一个人得罪了如日中天的韩风，那就实在划不来了。
　　师文轩急忙解释道：“韩大人有所不知，大同之外，近来蒙古兵马调动频繁，据探子回报，足足有两个万人队之多。蒙古人调动两个万人队，已经是很了不得的了。他们打仗，通常几个万人队，到处穿插，打得别人摸不着找不到。要是人数多了，反而失去了机动性。”
　　韩风笑呵呵的说道：“师知府居然对军旅之事也十分了解啊！”
　　师文轩拱手道：“下官之前是在兵部任职。正因为蒙古人调动异常，所以刘统制不敢怠慢，亲自带了兵马去烽火台那里驻守。免得蒙古人要是发动突然袭击，我军会措手不及。”
　　“大同驻军有多少人？”韩风淡淡的问道。
　　师文轩迟疑了一下，回答道：“能战之兵也就一万多人吧。不过，大同城防坚固，粮食充足，物质丰富。要是蒙古人敢进攻大同的话，就算没有援兵，大同也有信心能坚守一个月。”
　　“看来大同的防务做的还算不错。”韩风笑了笑，他的锦衣卫一直都有消息传来。蒙古人的两个万人队集合，却没有携带大型攻城武器。铁木真就算是要动手，目标也绝不是大同这样的雄城。想要突破长城线，仅仅有两万人是不够的。
　　“等到明天，我自己去找刘统制吧！”韩风转身朝前走去，一众官员急忙跟在韩风身后，不敢落后。
　　“师知府，不如你说说，这段日子来，大同和蒙古人的接触，到底是什么样的。”韩风悠悠的问道。
　　师文轩顿时叫苦连天：“朝廷对蒙古一直没有一个明确的态度，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下官一直担心，蒙古人会选择大同作为长城线的突破点，历朝历代，大同都是兵家必争之地。所以，一直和刘统制申请要往大同多多调动兵马。可是朝廷有朝廷的考虑，一直也没有同意我们的请求。”
　　“朝廷可以调动的兵马有限，不是说想要调动到那里，都能调过去的。”韩风悠然说道：“我这次来大同，就是要来找铁木真谈谈。两国之间，目前不动刀兵是最好的，真的要动的话，大同位置如此重要，我会亲自和吴曦大人商议，从川军那里，调动一两万人来帮忙。”
　　“那就多谢大人了！”师文轩顿时喜形于色，他在大同严重缺乏安全感，生怕战火一起，大同这个第一线城市立刻就要陷入困战之中，要是出了什么意外的话，这个知府做的实在是太不值得了。
　　“不用谢我，大同有多重要，我心里有数。”韩风并没有说出来，铁木真选择在大同见面，还带了两个万人队，本来就有示威的意思——你看低我打不下大同，我就想办法突破长城线给你看看，就算不是攻打大同，也要在长城线以内，屠掉几个小城。
　　谈判的手段，就是展现力量。每一方都希望自己能站在制高点，让对手不得不答应自己的条件。但是面对铁木真这样的人，韩风的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如果能猜中铁木真的心思，可想而知，这个人有多厉害了。既然不能猜中对方的心思，就只好用自己的方式来说服他！
　　战火一开，没有几十年都平息不下去，直到有一方彻底灭亡。
　　韩风看了看巍峨的大同城墙，淡淡的说道：“走吧！”


第八十四章 蒙古人战无不胜
　　漫漫风雪遮盖了行人的双目，顶着风雪前进的骑兵依然把腰杆挺得笔直，马蹄一次次深深踏入积雪之中，从鼻孔喷出浓浓的气息，在寒冬之中划为白雾！
　　大同守将刘桂峰有些紧张的策马跟在韩风身边，他是从后方提拔上来的将领，从未跟大名鼎鼎的韩风一起共事过。正因为如此，对韩风的‘凶名’有所畏惧，一路上话也不敢多说几句。
　　“快要到了。”刘桂峰指了指西北方向：“再走一顿饭工夫就能到。”
　　韩风微微颔首，轻声道：“你在大同做的不错，蒙古人两个万人队到来，你没有惶恐，处置的十分妥当，待我回到朝廷，是要为你记上一功的。”
　　刘桂峰心中暗喜，能够让韩风把自己的功劳报上去，兵部和枢密院的人自然是要重视，说不定还能官升一级呢。
　　“多谢韩大人提拔！”
　　“不是我提拔你。”韩风裹紧了大氅，让凄厉的风雪不能顺着衣领敞开的口子卷入脖颈之中，淡淡的说道：“赏罚分明，是治军的关键。你身为大同主将，千万不要忘记了。对待部下要功必赏，过必罚。这里以后的麻烦还会很多。就算这一次和蒙古人谈妥了，他们始终是会有些不服的。大规模入侵虽然不至于，可小股兵马流窜袭扰是在所难免。”
　　刘桂峰小心翼翼的问道：“末将应该如何处置才好？”
　　韩风双目中寒光陡现，随即笑道：“这要怎么处置？只要进入了大宋国土的，就是敌人。对待敌人自然是杀无赦。你也不用怕触怒了蒙古人，天底下的异族对汉人都是这样，你对他好，他就觉得你软弱可欺。你要是强硬起来，一路杀将过去，最害怕的便是他们。”
　　“末将明白了！”刘桂峰沉声说道。
　　韩风看了看身后已经淹没在风雪之中的烽火台，不由得暗暗叹息一声。大同是兵家要地，但是大同的长城线非常陈旧，一直以来，大同先是在辽国人的手中，后来又落入女真人的手中，大宋刚刚夺回大同没有多久，想要翻修大同长城，至少也要开春以后。事实上，历史上的大同长城，是到了明朝嘉靖年间才修缮完备的！
　　长城对于汉人的意义十分重大。战国时期，秦赵两国各自凭着一条长城线，牢牢的守卫住了疆土。秦国的长城距离咸阳只有两三天的路程，一旦发生敌情，秦军主力可以火速赴援。匈奴人很害怕被秦人打败，许多年都不敢南下。同时，秦军因为有了长城线，不再像以前那样用重兵把守隘口和要道，也能分出大批军队和东方六国作战！
　　赵国依靠长城线抵御匈奴，李牧在长城两度为帅，大破匈奴，剿灭匈奴人十余万，打得单于亡命北逃。那时候的秦赵，都只是一个诸侯国而已，就能御敌于国门之外。而后的国家怎么就做不到呢？
　　韩风想了想，把这个问题抛给了刘桂峰。本来是想试试这位将军的才华，没想到刘桂峰立即答道：“韩都指挥使，长城线到底是我们汉人从内部攻破的多？还是异族从外边攻破的多？如果石敬瑭没有把燕云十六州送给契丹，大宋根本不用立国之时就处在被动挨打的姿态。每次北伐都要兴师动众，最后还没有成效。”
　　没想到从一个守将的口中居然可以听到这样的言论。这实在令韩风出乎意料！他不由得多打量了刘桂峰几眼，严肃的答道：“自从汉光武帝开始，汉人就一直在引狼入室。”
　　刘桂峰长长的叹了口气：“身为将领，最怕的就是这样。自己和外敌在打生打死，自己人在背后捅刀子。更怕的，明明可以御敌于国门之外，偏偏要为了面子和仁义，把他们放进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以末将看，要是有机会，尽数把他们屠了倒也干净。”
　　韩风哈哈大笑起来：“知道为什么我不同意和蒙古展开大战吗？因为战场……如果让蒙古人叩关而入。战火就会在中原大地燃烧，受苦受难的是汉人百姓。要是我们派出军队出塞，茫茫草原大漠，且不说消耗多少补给，就算战胜了蒙古人，一时间，我们也无法对这片草原大漠形成事实上的统治，白白消耗了国力军力而已。”
　　刘桂峰深以为然，草原上，走上几百里看不到一个人的情况时常出现。如果派出军队来征服草原，之后怎么管理？开府设衙，这可不是内陆啊……不便于统治的地方，只好放弃。那游牧民族还会卷土重来。从匈奴人到蒙古人，这片大漠一直在更换主人，就是没有被汉人真正完成过统治。这是由于他们的地理位置决定的，以现在的军力和科技水平，汉人的确不可能在这里建立完善的统治！
　　两人闲聊间，前方的队伍已经停下了战马，韩风举目望去，漫天飞舞的大雪之中，隐约能看到远处也有一队骑兵在风雪中肃立。两边的骑兵中央，一骑傲然站在高坡之上，白雪将他几乎堆成雪人。尽管看不到脸庞，但是韩风依然清楚的知道，能够站在那里的，比任何一个蒙古人都要高的，便是铁木真！
　　“你们留下驻守，我便去了！”韩风扬起马鞭，重重的抽了一鞭。大冬天的，战马的皮肤本来就冻的有些紧，忽然被主人打了一鞭子，疼的撒腿狂奔，片刻之后已经到了高坡，一口气冲上去，几乎就不想停下来。
　　韩风勒住马头，两骑相距五六步，铁木真沉声唤道：“安答。”
　　“铁木真安答。”韩风抱拳施礼道。
　　铁木真微微一笑，从马背上解下一个酒袋，抛给韩风：“离开草原这么久，还喝得惯我们的酒吗？”
　　他自己也取出一个酒袋，咕噜噜灌了一口，笑呵呵的说道：“这样的大风雪天气，要是不喝上几口，手脚都会冻的握不住马鞭。”
　　两人一口又一口喝着铁木真带来的马奶酒，却有意无意避开了两人见面真正的话题。或许大家心里都很清楚，要是说到那里。日后也就不能再以安答相称了！
　　可是，无论话题要转多久，终究是要面对那必须要解决的问题。韩风抱着酒袋，浑身上下已经被酒精燃烧的十分温暖，他缓缓吐出一口酒气说道：“安答，收手吧。西夏有我们做后援，你攻不下的。我们手握长城线，只要自己不犯错，你也攻不克的。”
　　铁木真把喝空的酒袋远远抛了出去，看着偌大的酒袋在地上卷起一片雪花，傲然道：“在蒙古人面前，没有征服不了的国家，也没有无法攻克的雄关。”
　　“安答，汉人也曾经武功极盛过。可为什么汉武唐宗之时，汉人的对外扩张都不是太过热衷呢？”韩风自问自答道：“因为我们汉人是农耕文明的民族。我们的子民希望的生活是两亩薄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有了这些，他们就可以过得很开心，一生无忧。那我们要草原有什么用？要大漠有什么用？要蛮荒之地又有什么用？”
　　“如果汉人愿意骑上马背，漂泊为生的话，从南到北，从西到东，早几百年前，就已经全换了主人了。”韩风严肃的说道：“这是我们的民族性决定的。但是汉人还有另一个民族性，凡是进入中原的异族，最后不是被屠戮一空，就是被彻底同化，再也找不到以前的民族！”
　　“安答，你想想，就算让你进入中原，一统天下。你有十余万蒙古军，天底下那么多州县，你要指望每个州县分几十人？几百人去守吗？你还得指望汉人来补充军队。汉人的军队，你能信任吗？就像我们这次北伐，一路上多少金国汉军倒戈相向？”
　　铁木真并没有做声，韩风接着说道：“水师呢？你没有水师，不会造船，长江你怎么过？黄河你又要怎么过？海外你怎么征服？大宋的水师，就算在丢了半壁江山的情况下，每次都把女真人的水军打得落花流水。你真的能赢吗？”
　　“就算赢了又能怎么样？蒙古人有几十万人说蒙古语，可汉人有几千万人说汉语。最后是谁被逼着学谁的语言？我们汉人有自己的文字，蒙古人呢？没有！一个没有文字的民族，怎么传承自己的历史？当然，你们可以自创蒙古文字，可谁会理会？日子久了，说着汉语，写着汉字，学会了穿绫罗绸缎，吃山珍海味的蒙古人，还是蒙古人吗？那样的蒙古人，还能像现在不惜命的战斗吗？”
　　铁木真仰起脖子，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冰凉，又有些刺骨。
　　“你说我们蒙古人没有文字，人又少，没有水师，这些都是可以创造的！这些条件跟能否征服一个国家并没有任何关系。花剌子模有自己的文字语言，有庞大的军队，一样粉碎在我的铁骑下！狗王吓得躲在小岛里，不敢出来。”铁木真弹去脸上的雪花，厉声喝道：“蒙古人，战无不胜！”


第八十五章 飘洋远去
　　韩风一点也没当回事儿，淡淡的笑道：“也许你说的对。可是打下来的疆土，你要怎么治理？天底下这么大的土地，你不可能都把它作为蒙古人的牧场。很多地方也无法当成牧场。你也要设置官府，组织朝廷，像现在蒙古人部族式的管理方式十分残缺，你根本不可能统治太大的疆土。”
　　铁木真反驳道：“我有儿子，我还会有孙子，儿孙不断开枝散叶，天底下就有足够的地方分封给他们！”
　　韩风哈哈大笑起来：“分封？那是我们汉人早就已经玩剩下的把戏。你的儿孙分封在各个地方，你怎么知道他们就能永远亲爱？你又怎么知道他们就不会因为利益而发生冲突？像西夏这样的贫瘠的地方和江南那么富饶的地方，你要怎么分，才让儿子们觉得心满意足？将来你的儿子孙子一定会因为争夺权位而大打出手。你又会觉得心安？”
　　铁木真嘲讽道：“难道你以为，地方小了反而对蒙古人才是好事？为了让我们不攻打宋国，也真难为你想出这么低劣的主意！”
　　韩风严肃的说道：“恰恰相反，我们汉人从来不畏惧任何入侵的异族。五胡乱华的时候，赤野千里，北方汉人几乎被杀得干干净净。但是冉闵一道杀胡令，就让那些进入中原的胡人几乎没有葬身之地。女真人入寇中原，我们甚至连都城都已经丢了，半壁江山沦丧敌手，军队溃不成军。只能勉强靠着几位将领，重新以西北军为骨架组织军队。但是这几十年来，无论是第一次北伐，还是历次抵御外敌。宋军并不弱！现在我们已经收复了江北，恢复了长城线，中原岂是你们想进就能进来的？”
　　“再说，就算你们要进入中原，那又怎样？我一直不同意和蒙古开战，是因为草原暂时对于我们没有用处。浪费财力军力打下来，对大宋目前并没有好处。这并不怕了你们！”韩风义正言辞的说道：“要打，我们奉陪到底，无非是个不死不休的局面罢了。我倒要看看，是几十万蒙古人能把数千万汉人杀干净，还是汉人把蒙古人杀得片甲不留？”
　　狂风卷起一阵风雪，韩风心中忽然觉得有些滑稽，当年匈奴王阿提拉率领大军肆虐欧洲，整个欧洲都颤抖在匈奴人的脚下。但是在莱茵河畔，教皇和阿提拉的那一番对话，竟然让阿提拉带着十万大军离去。要知道，当时所有的欧洲贵族联军都已经汇聚在一起，他们准备和阿提拉做最后一战。如果那一战输了，欧洲就彻底是匈奴人的天下了。
　　为什么没有打起来？教皇到底对阿提拉说了什么？已经成了千古之谜。而今时今日，在大同城外的高坡，蒙古骑兵和豹组精锐遥遥对峙，而自己也在和铁木真侃侃而谈。如果蒙古和汉人因此而达成了和平。将来的史书，会不会也对这段历史讳莫如深？自己和铁木真又会不会像阿提拉与教皇那样，永远保守着这个秘密呢？
　　“如果我真的不攻打宋国，就只有一个理由！”铁木真悠悠的说道：“就是，我觉得我的力量还不足以吞下这个国家。”
　　韩风接口道：“不可能的，你真的吞不下！”
　　历史已经被改写。当年蒙古入侵，是因为蒙古人利用西夏和金国之间的矛盾，不断逼迫西夏和自己一起攻打金国。很早以来，长城线就沦丧在蒙古人的手中。蒙古骑兵想要进入江北，便像是进入自家后花园似的，毫无压力。
　　而西夏和金国灭亡在蒙古人的手中，最直接的后果，就是为蒙古人壮大了探马赤军、汉军队伍。在忽必烈后来征伐南宋的战争中，他那点可怜的蒙古军还留着跟自己的兄弟打生打死。哪里舍得投入战斗？探马赤军和汉军才是主力，再加上不断投降蒙古人的新附军，最终，是这些军队在张弘范的率领下，崖山一战彻底断送了大宋的国运！
　　现在汉人保住西夏不亡国，蒙古人根本无法打下西夏。没有党项人作为主力的探马赤军，也没有北方汉人组成的汉军。蒙古人用什么来壮大自己的军队？如果就指望蒙古人自己生儿育女不断壮大的话，粮食给养之类的物质又从哪里得来？如果还是靠掠夺？难道打仗就不死人吗？
　　西夏，是汉人留下的自留地，牵制着蒙古，合适的时机再一口吞下肚。李遵顼根本不是个好的领导者。西夏的国运也就如此了！早晚是要被征服的，无非把历史上的征服者，从蒙古人换成了汉人而已！
　　尤其是把长城线重新握在手中，这是对北方游牧民族具有决定性战略意义的。只要自己不犯浑，御敌于国门之外，绝对可以做到！
　　铁木真凝神看着韩风，想了很久，淡淡的说道：“有时候，我也在想。如果我们相遇的时候，我杀了你。如今是不是能改写北方的格局？”
　　韩风一本正经的答道：“坦白说，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也这么想过！”
　　两人沉默许久，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铁木真笑得眼泪都快掉下来，大声说道：“这是不是汉人常说的，英雄所见略同？”
　　韩风重重的点了点头。
　　铁木真伸手擦去眼睛的泪水，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袋子，沉声道：“这是我和札木合结安答的时候信物。铁木真并不是只有踩着安答的鲜血才能成为王者！今日，我将这份信物，埋在此地！铁木真有生之年，蒙古人绝不踏过长城一步！”
　　“如果有空，我会去草原看你！”韩风笑呵呵的说道：“我也想看看小托雷！”
　　“走了！”铁木真将那一个小袋子埋在雪地里，翻身上马，笑道：“来日再见，好安答！”
　　看着铁木真远远离去，带着庞大的蒙古骑兵队走开，韩风牵着马儿，低声吼道：“出来吧！”
　　雪地里一阵松动，离这儿不远处，几条人影从雪地里钻了出来，他们的身上裹着厚厚的牛皮，但，就算是这样，躲在雪地里这么久依然很是吃不消，要不是身体素质过硬，几乎就要冻毙在雪地里。
　　韩风从马背上取下一小袋烈酒，丢给那几人：“和尚，老李……你们辛苦了！喝几口御寒吧！”
　　李飞镖冻的嘴唇发紫，瑟瑟发抖，猛灌了好几口下去，才递给身边的小和尚，牙关打着战道：“要是再蹲一个时辰，我就变成僵尸了！”
　　韩风微笑道：“辛苦你们了！”他本就已经打定了主意，如此这一次来和铁木真谈不妥的话，就要这些早已埋伏在雪地里的刺客们，暴起发难，将铁木真击杀在此地，决不许他活着离开。蒙古将领虽多，可像铁木真这样惊才绝艳的，可就仅此一例而已。作为一个穿越者，韩风当然知道杀死铁木真的意义！
　　无法灌了几口酒，淡淡的说道：“你信他？”
　　“不是我信不信的问题。而是他真的没有机会强攻中原，除非他想彻底葬送蒙古人。”韩风沉声道：“国与国之间的约定，本就是靠实力说话的。大宋自己强大了，谁来惹事，谁就必死无疑！”
　　“那铁木真会怎么办？”简怀诛接过酒袋问道。
　　韩风指了指西方，又指了指北方：“那里有广袤的地方等着他征服。就让蒙古人当我们的开路先锋吧！”
　　“那我们呢？”
　　“当然是回去，好好过个年，去他的国家大事，去他的金戈铁马。老子要痛痛快快的玩上一个月……”韩风放纵的大吼道。
　　远远的，一骑飞来，马上来者高叫道：“韩都指挥使，加急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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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由近千艘大小船只组成的庞大的船队，缓缓停泊在岸边。水手们忙碌的放下吊板，全副武装的士卒冲上海滩，跟着便有许多人从各条船上走下来。
　　韩风懒懒的伸了个腰，活动着在船上已经酸痛不已的身体，突然前方官兵吹动号角，示意敌袭。
　　韩风急忙抢上前去，看着远处一群人，披着兽皮，拿着简陋的武器，脸上画着红色颜料，小心翼翼的朝海滩边靠拢。宋军官兵弯弓搭箭，长矛林立，钢刀出鞘，一股肃杀之气！
　　“不要动武！”韩风分开官兵，摊开双手，满脸笑容的走了过去，看着那些紧张的人，从怀里取出几块米糖，丢了一块到自己的口中，余下的几块，便远远抛给那些穿着兽皮的人。
　　那些人看到韩风都已经先吃了，壮着胆子把余下的米糖吃了下去，甜甜的味道顺着喉咙直到肚腹。他们兴奋的大叫起来，举着武器围着韩风叽叽喳喳，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倒是把豹组的官兵紧张的紧握兵刃，只要这些野人有什么不妥，就果断的杀上去，把大人救出来！
　　韩风打着手势，脸上的笑容就没有断过。而那些人比划了半天，终于让韩风明白了他们的意思，转身对自己的部下说道：“他们是住在南边的一个部落。以打猎为生！前不久遇到兽群袭击，丢了自己的领地。有没有人愿意跟我一起去看看，那些野兽是不是和大宋的野兽长的一个样？顺便，吃了那么久干粮和海鱼，吃点肉也是好的嘛！”
　　船上已经牵下不少战马，许多豹组精锐齐声呼应，翻身上马。韩风自己横枪立马，那些穿着兽皮的人，欢喜的在前边带路。
　　沐谦心和郦君瑾带着锦衣卫诸女，左右跟上韩风，沐谦心笑盈盈的说道：“这儿要不是被陈家船队发现，真不敢相信，在茫茫大海的彼岸，竟然有这样一片大陆。还有这么好玩的人啊！”
　　“这个地方很好玩啊，又漂亮！”郦君瑾撅着小嘴说道：“干脆，我们给这片大地起个名字就叫美丽吧？”
　　“那怎么行？我已经说过，陈家人先发现的这片大陆，是要以陈家家主的名字来命名的！对了，陈老伯叫什么来着？”韩风皱眉道。
　　林珍接口道：“陈坚！”
　　秦燕根本不给韩风机会，立刻高叫道：“那就叫美丽坚好了！”
　　小舞扬起鞭子，在马臀上重重一抽，娇声笑道：“美丽坚……我来啦……”
　　韩风勒住马头，满脸不敢置信的看着欢呼雀跃，策马奔腾的诸女，苦笑不已……这算是历史的宿命吗？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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