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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罪》 / 作者：常书欣

内容介绍：
　　警中有位前辈告诉我：慈不掌兵、善不从警。好人当不了警察，因为善良在作奸犯科的人看来，是一种可笑的懦弱。
　　我很不幸，不是一个善良，也不是一个懦弱的人，那些千奇百怪的犯罪，形形色色的罪犯，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我不得不像他们一样思考，不得不像他们一样行事，因为我无时无刻都在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抓住他们。
　　我叫余罪，我是刑警，这是我的故事，一个迷茫、困惑、冲动、激烈的故事……

书中地名恢复：
　　（五原市→太原市 羊城市→广州市 西山省→山西省 粤东省→广东省 万顷镇→万顷沙镇 番愚→番禺 中州市→郑州市 长安市→西安市 深港市→深圳市 西域→维族 回疆→新疆 京城市→北京市 沪城市→上海市 阳原市→阳泉市 和林格北旗→和林格尔旗 苏杭市→苏州市 甘陕省→陕西省 两湖省→湖南省 川渝省→四川省 西江省→江西省 西川省→青海省 广西省→广西 古寨县→沁源县 梧宁市→梧州市 武林镇→修武镇 GJ→国家 GA部→公安部 申城→上海 陕省→陕西 邯单→邯郸 榆城市→榆次市 Z国→中国 ZF→政府 首都→北京）＊


第一卷 《菜鸟总动员》



第01章 好事上门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雪后方晴，备受雾霾困扰的城市终于迎来了一个抬头见日的天气，连日降雪，道路两旁的街树上积了厚厚的一层，像玉树琼枝装点着城市，过往的行人终于卸下了成天不离的大口罩，舒一口胸中的浊气。
　　路牌，向右，滨海东路。向左，省警校。
　　一辆现代SUV警车在红绿灯前稍停片刻，左转向，驶向省警校的方向。
　　那里被誉为全省警察的摇篮，每年向各地市县输送的各类警务人员有数百名之多。每年在最后一个学期开始之前，都有各地市的公安部门到应届毕业生里挑选实习人员，不过挂着省厅牌照的警车来此可是第一次。又驶几公里，已经看到了警校高耸的教学楼，是橄榄色的，在楼群中显得格外另类。
　　车驶进校园，停在教学楼下的时候，已经有学校的训导主任江晓原和校长王岚在迎接了，数人一行寒暄的场景，落在了三层一间窗户后的视线中，是一个其貌不扬的男生，他捅捅身边一个正在手机上玩连连看的同学，轻声道：“来了。”
　　手机收起来了，是个胖胖的，腮帮有点鼓，五官往一块凑的男生，脸型浑圆，因为这长相被同班同学冠了个豆包的绰号，提醒他的是同桌余罪，他小声道：“余儿，这次省厅选拔，教导员让咱们高度重视，你说，这好事会不会落咱们头上？”
　　叫余罪的眼神很清澈，扫了眼这间大阶梯教室，乱哄哄地都在说话，省厅来本校招聘的消息早传出来了，把小学员们刺激得，都开始憧憬未来的生活了。可学员里的阶级差别也很明显，一百多名学员，有不少是内部保送，还有不少就是本市户口，和后排这群偏远地市县来的，像两个泾渭分明的群体，连坐也很难坐到一起。
　　余罪一念至此，摇摇头道：“不会。有好事轮不着咱们，说不定早内定了。”
　　“可教导员说，这次是自愿报名，公开选拔，不至于这个上面还搞暗箱操作吧？”豆包狐疑地问。
　　“要没暗箱都不叫操作，留省城的机会都给你，你以为看CCTV呀？幸福那么容易？”余罪轻声道。
　　“可毕竟是招聘嘛，不至于全都黑了吧？”豆包抱着一线希望。
　　“就照顾个名额，也轮不着你呀？”余罪笑着道，看豆包不太相信，他凑了凑，小声又续道：“我猜没戏，相信兄弟我，还是相信组织吧？”
　　“得，都不怎么信得过。”豆包一摇头，直接全部否定了。不过他看看后排这群地市县来的兄弟，个个歪瓜劣枣，要长相没长相，要家世没家世，还真有点相信余罪的话。
　　此时，听到了教室外的脚步声，一室学员正襟危坐，知道省厅来人到了，个个脸上洋溢着兴奋的表情。自动地收起了窃窃私语，保持着警容警纪。
　　江晓原主任从窗户上看了眼，对学员的风纪和面貌很满意，上楼间已经把本系的情况介绍了个七七八八，还有半年即将毕业的本届警校学员一共108名，男女比例严重失调，男生98名，女生10名，分别来自于本届痕迹检验、犯罪心理学、刑事侦察和计算机等四个专业。来选拔的是省厅刑侦处处长许平秋和犯罪研究室的主任史清淮。这种事本来不需要校长亲自出面的，不过既然是省厅来人，恰巧许平秋又是省警校毕业的学员，这倒把王岚校长也惊动了。
　　两位招聘方来人也同样在窗口看了看，学员们个个挺胸抬头，像齐刷刷的一个方阵，这情形让他的脸上不自然流露出了几分笑意，像又一次回忆起了自己离开警校的时候，那时候虽然懵懵懂懂，可也像这样踌躇满志，血气方刚。
　　教室门开了，老校长亲自给开的门，一行人鱼贯而入，本班教导员热情洋溢地介绍着：“同学们，我向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就是省厅刑侦处处长许平秋同志，下面，欢迎许处长给大家讲几句。”
　　一介绍，登时掌声四起，不少学员的眼睛亮了，鼓掌来劲来了，小话开始了。
　　“他就是许平秋，侦破连环杀人案的那位？我研究过那个案例。”
　　“应该是吧，能有几个许平秋？”
　　“就是，我看过英模照，内部资料，我爸电脑里的。”
　　“哇，是不是将来咱们在哪儿当刑警都归他领导啊？”
　　“那当然，这位是刑警里的腕儿，等闲都见不着面。”
　　“见面不如闻名啊，长得太忧国忧民了……”
　　“……”
　　学员们窃窃私语着，走上讲台的那位中年偏老男其貌不扬，个子中等、脸膛偏黑、额上皱纹很深，果真有忧国忧民的迹象，那句话是位女生说的，惹起了一阵笑声，教导员警示了一句，不料许平秋却是很和气地笑笑，拍拍手示意着安静，开场即道：“非常对不起大家，我这个长相让大家失望了。”
　　下面哄声大笑，不过善意的掌声又响起来了，距离被许平秋的和气拉近了不少。
　　许处长笑了笑又续道：“严格地讲，咱们是同行，我也是本校本系毕业的，你们都是我的学弟学妹，我知道大家最感兴趣的是已经侦破的某件大案奇案，遗憾的是我们在这儿不能讨论案子，不过别灰心，我想有一天，你们中间会有很多人要和我坐在一起开案情分析会，也许会有很多人走到我这个位置，等走到我这个位置的时候，你们年轻的脸上，也会有我这么多忧国忧民的褶子。”
　　哄的又是大笑四起，善意的掌声更热烈了，对于传说中不同凡响的同行，后来者总是有一种仰望的姿势，更何况是这么一位没有架子的先行者。
　　鼓掌最起劲的是坐在三排的一位女生，以许平秋的眼力第一眼就发现了这位长相特别出众的女生，丝毫不怀疑这放到哪一级部门都将是艳光四射的警花。不过他自动过滤了，要找的不是这类人。
　　和谐的环境里，总会有不和谐的声音，后座的豆包，有婴儿肥的那位，小声和同桌余罪道：“看这人挺和气的。”
　　“你懂个屁，当警察的都是二皮脸，不能看表象。”余罪判断道。
　　“你才二皮脸呢，我觉得小老头不错。”豆包笑着道。
　　“拉倒吧，抓杀人犯的，能是和气的人？蠢货。”余罪斥道。这一句倒是让豆包警省了，一想也是，就这人在学员中是仰望的存在，肯定不会是和气的一位，想及此处，他忍不住对这个貌似和气的老头多看了几眼。
　　表象确实很和气，而且和蔼得一下子把全系的气氛调动起来了，就见许平秋环伺兴高采烈的学员一圈，笑着继续道：“我来的时候啊，是有说道的，用旧式电影的台词讲，我是带着组织交给的任务、肩负着领导的重托来的。我来的目的很简单，将从你们中间选拔一批精英充实到我们一线刑警队伍中，到最艰苦，最危险的岗位上，告诉我，大家有没有信心。”许平秋惯用的鼓动言词来了，挥着手来了句。
　　“有！”
　　有人回答了，声音并不响亮，叫得最响的反倒是一位女生，那位最漂亮、最惹眼的，她喊完才发现自己声音太高了，很多人都翻着白眼看她。
　　就是嘛，除了吃饱了撑得，谁抢着往艰苦和危险的地方去。有人小声嘀咕着，那位女生鼻子哼了哼，似乎嫌周边学员的觉悟太低了。
　　许平秋可没想到百试不爽的鼓动要冷场了，他心思一转，笑着马上换了口吻道：“我知道现在的价值观和我们以前的有区别啊，我把刚才的招聘条件这样解释一下：留在省城工作，没有实习期直接转正，解决户口和住房问题，毕竟是精英嘛，所有待遇条件，就高不就低，再告诉我一次，有信心吗？”
　　“有！”
　　一干学妹学弟眼睛格外的亮，果真像黑暗中见到了光，迷茫中看到了党，喊声那是格外的响。
　　难呐，现在警校也扩招，直接后果就是警察的分配也成问题了，别看你警校毕业的，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出去照样得三考五选，想把肩上的学员的一毛杠换成警员的两毛一，那可不是一般地难，怨不得学员们这么高兴了。
　　“条件不错啊。”豆包兴奋了，就连后面那一拨不求上进的也跃跃欲试了。
　　“你傻呀？”余罪不屑道：“户口就归警察管着，还用解决？住房更扯了，集体宿舍，算不算解决？”
　　又被浇了盆凉水，豆包气咻咻地瞪了同桌余罪一眼，苦着脸道：“兄弟，差不多了，就咱们这样出去，这两个问题你都解决不了，总不能还指望组织上给发个妞吧？”
　　这话听得余罪呲笑了，正和王教导严厉的眼光碰触到一起，他赶紧收敛了，收敛的那个小动作被扫视的许平秋捕捉到了，他异样地看了眼，余罪一缩脖子，自动隐藏起来了。
　　“好，我就喜欢看到这么朝气蓬勃的团队。”
　　许平秋在讲台上踱了两步，眼视着一双双代表着不同心理的心态的眼睛，有渴望、有兴奋、有喜悦，当然，也有困惑和不解。刚才和老校长王岚谈过了，对于应届毕业生的素质不无担忧，警校和其他院校一样，也在扩招，对于招聘方，难度也在加大，越扩队伍的纯洁度越低。他心思在动着，想着该说什么话题，也许该打击一下下这种都期待留在省城过高的热情了，毕竟大多数人都不会被选拔走。一念至此，他沉声道：“我们要做的很简单，今天填表，明后天体能测试，选拔走的学员将在半年实习期里到全国不同城市办案。”
　　这话听得更多的一干小伙大姑娘眼睛亮了，没出校门就周游全国，想啊，穿着锃亮的警服走在街头接受别人羡慕的眼光，那滋味肯定是爽歪歪了。
　　“在报名填表开始之前，我和大家一起做一个游戏，就当活跃一下气氛啊，也了解一下你们的底子。”许平秋适时地插进话来了，脸上一笑，说不出的和蔼可亲，迎着一干学员不解的眼光，他道出了游戏内容：“推理怎么样？当刑警的基本功。”
　　一说这话，不少学员正正身子，挺直了胸，准备显摆一下了，平时案例课就常有这些内容，久而久之，千奇百怪的案例推理已经成了学员们乐此不疲的游戏之一了，要玩这个，可都算内行了。
　　没有异议，敢情是鲁班来考教小木匠了，许平秋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又起，笑着说题了：“请听推理条件：某日我抓到了几位盗窃嫌疑人，在传唤中，A说是B干的；B说是D干的；C说不是我干的；D说B在说谎话，后来证明嫌疑人是单独作案不是团伙，而且只有一个人说的是真话……”
　　阶梯教室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到，那一双双灵动的眼睛很多像是已经通晓了答案，这个题难易适中，不过每每喜色外露的脸庞都被许平秋过滤了，一眼扫过，又看到了那个在右后一排一直说小话的学员，他记清了那张眉不浓、鼻不高、嘴不大的学员，是张没特色的脸。不过也有特点，看表情，似乎根本没有听进去。
　　这是个头脑清醒的人，许平秋暗道着。不过他又发现，这属于群体中比较捣蛋的一类。一心二用，边说题边思考，他踱下讲台，叫了声：“谁来回答？请站起来。”
　　“刷”一下子站起了十一二位，个个喜色外露，跃跃欲试，准备在前辈面前亮亮相。许平秋注意到了，那位女生的周围站起来的最多，有五个人，那五位血气方刚的小伙不无显摆一把的意思，不时地用眼睛余光瞟着那位女生。
　　整体气氛很好，达到预期目的了，许平秋脸上掠过一丝狡黠的笑容……


第02章 集体掉坑
　　“余儿，是C吧。”豆包小声问余罪，他没反应过来，不过听到前排议论答案了。
　　“不对。”余罪摇摇头。
　　“装什么装，好像你会似的。那真凶是谁？”豆包挖苦了句。
　　“我不是说答案。”余罪笑了笑，附耳小声道：“我是说，好歹是组织上派来的人，要让你这号智商都能猜到，水平是不是差了点。”
　　一挖苦，豆包气着了，翻着白多黑少的豆豆眼，恶狠狠一指余罪骂着：“贱人！”
　　“烂货。”余罪笑着，友好地给对上骂了。
　　两人小话说着时，许平秋已经审视到了这站起来的十一二位，他笑着鼓励道：“勇气可嘉，你们可以同时回答我的问题。我的问题是……”
　　故意卖了个关子，就在众人都觉得答案已经呼之欲出的时候，许平秋谑笑着话锋一转道：“刚才我给的限定条件是几个？三秒钟，抢答。”
　　站起来的男生呃呃几声，眼凸喉噎，下巴掉了一地，把到嘴边的话咽下去了，一个个憋得谁也没回答上来，跟着没站起来的学员们噗噗声起，都吃吃笑了。
　　这种推理都是猜凶，谁还会数刚才的条件有几个，明显是坑嘛。
　　笑声四起时，有位男生脱口而出：“五个。”
　　“你确定，为什么不是六个？”许平秋笑眯眯地一诈，那位帅帅的男生真不确定了，挠着腮使劲想了想，不过场合乱了，思维跟不上，再要说话时，许平秋一摆手：“太慢了，我宣布，取消你们的抢答权利，请坐。”
　　这干出风头的尴尬一坐，同学里哄笑声更大了，一个简单的问题，谁也没想到是个坑，而且还埋了这么多人，不过气氛却是更融洽了，这位眼光里闪着狡黠的老刑警，比板着脸的教员看上去倒更可爱一些。
　　最惊诧的莫过于后排的豆包了，他异样地瞪了余罪一眼，这家伙的花花肠子向来多，敢情这回还真蒙着了。不过实在看不中意他那得意劲，本来想请教的，干脆扭过头不理他了。
　　讲台前的许平秋保持着脸上微笑的姿势没有动。不过下面的学员们可动了，有人在嗤笑出洋相的几位，有人在讨论刚才限定条件里真正的答案，更有人在窃窃私语，小声说条件，不是限定条件，而是选拔后解决户口和住房问题的条件。
　　三排那位漂亮的女生很不中意地看了同桌出丑的那位男生一眼，眼里含着谑笑斥了句：“解冰，笨死你呀。”
　　“不是我太笨，实在是这老警察太阴险，就你，你也答不上来呀。”那男生不服气地道，确实是大意失荆州了。
　　“我怎么答不上来，六个。”那女生数了数，此时才数清了。
　　“璐璐，不带这么当事后诸葛亮的啊。”解冰笑着道，笑逐颜开时，帅气更是逼人。
　　站在教室前的几位老师也是笑意一脸，这干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菜鸟，他们倒是乐意看到受点挫，现在的所谓素质问题，都来自于生活条件过于优越，缺的就是这种受挫感。唯一有点意外的是本系的教导员，学生一个没答上来让他有点惶恐，他不自然地回头看王校长和江主任，江主任像是看破他的心思似的，小声道了句：“不是你的问题，许处长当年是抓住变态杀人狂的水平，一般人跟不上他的思维。”
　　旁站的老师和史科长都笑了，评价里的褒贬还真不好判断。
　　停顿间，许平秋又看到了后排那位小伙脸上促狭的笑容，与教室此时热闹的气氛显得格格不入，似乎他根本不准备介入这个氛围。此时无暇顾及其他，一个坑埋了十几个学员，许平秋看气氛差不多了，一拍手示意安静，又来一句：“再给大家一次机会，就刚才的命题，谁还想试试回答？”
　　面面相觑间，又有三位站起来了，猜凶的准确答案不难，很多人已经猜到了准确答案。就再刁钻，现在也已经有人数清给了几个限定条件了，就几个限定，难道还能引申出什么难题来不成？
　　刚一停顿，又增加了三位，那么漂亮的女学员身边刚吃瘪的男生不服气，又站起来了。
　　“好，勇气依然可嘉……哟，有位巾帼英雄站起来了，那我们这命题来个女士优先如何？”许平秋看到了那位女生，笑着道，站起来才发现这位女生个子很高，绝对不是忧国忧民，再过几年怕是得祸国殃民了。他这么一说，下面的女生举着拳头加油了，小声地嚷着：“小安，加油……”
　　群众基础不错，看来这位女生是众星捧月的对象，站起来的时候脸色傲意十足。
　　“你姓安……那就应该是安嘉璐吧。”许平秋突然问。
　　“许处您认识我？”姑娘眨着美目，好不奇怪，奇怪间又有点兴奋。
　　“不认识，看过你们的名单，这一届姓安的就你一个。”许平秋笑道，惹得下面笑声一片，本来美女都有那么点自傲，不料被许平秋这么打击一下，让安嘉璐也颇有点不悦之意了。她有点逆反地回道：“许处应该提问题了，是准备问我真凶是谁？还是谁说的是真话？不会又是限定条件吧？”
　　答案的迷惑性在于，ABCD中，说真话的和真凶不是一个人，安嘉璐已经捋清其中的思路了。
　　“你很自信，希望你回答时候也这样自信，我的问题是……”许平秋稍稍一卖关子，笑意随着问题出来了：“这个命题难住的人，刚才加上现在，如果你也回答不上来，包括你，一共有几个？”
　　安嘉璐眼睛一凸，准备好的答案，全咽回去了，差点呛住她。
　　太变态了，居然这么大的灯下黑，安嘉璐一直想答案，可没想又是坑问题，傻眼了。
　　“噗”，有人喷笑了，安嘉璐不确定地想想刚才站起来几个人，又看看现在站起来几个人。这一踌躇，笑声更甚。
　　刚才站起多少人来着，满教室都有，12个还是13个来着？谁也不确定了，憋得安嘉璐面红耳赤，糗大了。
　　“三秒钟，你们谁知道，说出来。”许平秋一指站起来的几位男生，这灯下黑的事，谁敢妄言，一个停顿许平秋好不失望地一摆手：“都请坐，你们的抢答权利被剥夺了。”
　　悻悻然地一干人坐下了，看得那位叫安嘉璐的女生气得胸前起伏，没敢试水的此时可嗤笑上了。笑声更盛时，女生旁边的那位男生不服气，腾地站起来，吓了许平秋一跳，就见得这位男生气咻咻毫不客气道：“许处长，我觉得您是成心为难人。”
　　一下子全室皆静，这位帅哥解冰，是安嘉璐的追求者之一，走得很近，不过在这个场合替安美女出头，不得不让人佩服他的勇气了。
　　“哦，是吗？”许平秋笑了，不以为然道：“那我的问题，你觉得很难吗？”
　　“不是，不是难的问题，这个……是故意走偏，哪有这样推理的。”解冰不服气地道。
　　“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请注意限定条件。作为刑警的第一要求就是要细致，你们只注重一个目标而忽略简单的要素，这就是所谓的思维的盲点。第二次掉进同样的坑里，那是思维的惯性，克服不了这种盲点和惯性，将来在工作中会走很多弯路的。”许平秋道，不过并没能说服这位不服气的男生，他续道：“你很喜欢看柯南和福尔摩斯？”
　　“嗯？”那男生一下子抬起头来，奇怪了。有这表情，八成是猜对了。
　　“我刚才的提问答案也不难，假设D说的真话，其他三个条件就可同时成立，而且可以判断出C是真凶……不过我考的不是这些，而是你们的注意力和观察力。你们可以埋怨我的方向走偏，可你不能怪问题太难吧？”许平秋笑着露底了，听到台下学员好一阵糗色。他看解冰脸上还有不服气的表情，又道：“解冰同学，咱们接着刚才的问题说，我当一回福尔摩斯，推理一下你如何？”
　　解冰脸上蕴着几分不太相信的表情，有点愣了，揣不准这老警是吹牛还是真有两把刷子，他一僵，许平秋旁若无人的娓娓道来了：
　　“……你个人的生活习惯很好，爱干净；你的父母中有一位或者两位是公务员，我想应该是科级以上领导；你的家境很优越，年收入至少在三十万以上，甚至更多；你没有烟酒嗜好；和同学的相处不是很融洽，可以理解为曲高和寡；你身上的文艺味道很浓，我想你对绘画和鉴赏类的事情有独钟……别怀疑，我没有看过你的个人资料，只看过名单。我猜得出入大吗？”
　　许平秋笑着道，连珠炮似的喷了若干判断，一下子把满屋菜鸟镇住了，都在窃窃私语着，看那样也猜得八九不离十。解冰的帅脸上有点难堪了，有点被扒光了看的感觉，他正踌躇时，不料许平秋来了句更猛的，直道着：“如果再加上一条的话，我从细节看得出，你正在追一个女生，而且还没有追到，对吗？”
　　哄一声全班皆笑，安嘉璐脸上也有点挂不住了，手抚着额头挡着脸，在不好意思地偷笑。此时连教导员也诧异了，猜得几乎一丝不差，差不多和他这当班主任的了解得一般多……


第03章 孰假孰真
　　全班的哄笑声中，豆包被许平秋的气度折服了，回头凛然对余罪道：“余儿，老头好像有两下子？”
　　“没两下子，怎么忽悠咱们呢？”余罪笑着道。
　　“什么叫忽悠，人家猜得不错。”豆包道，看样被许平秋折服了。
　　“你傻呀，就解冰那洗把脸还抹香水的骚包货，看穿着就知道是个官富二逼，需要猜吗？”余罪道，不以为然了。
　　这家伙惯常就是那股凉飕飕的劲，从来就不相信组织，豆包没得到附和，不答理他了，又看着讲台那位侃侃而谈的处长。人家说得那么准，把平时趾高气扬，眼高于顶的解冰镇住了，像这种一眼识人的水平，还真让一干涉世不深的小学员们神往不已了。
　　许平秋看解冰有点尴尬，笑着解释道：“请坐，解冰同学，我不是针对你，事实上有你这样优越的家境，应该是大多数人羡慕的对象。”
　　一个台阶，安慰得解冰好歹有了几分面子，坐下时，许平秋一转身，接着道：“在福尔摩斯探案中，使用最多的就是通过细节判断一个人的行为模式。之所以福尔摩斯能风靡全球，我觉得原因不在于案子有多精彩，而是在于他所叙述的，都是一个普通人能办到的事……不过也是普通人忽略的事。把这些细节捡起来，有一天，你会发现，你也能当福尔摩斯的，甚至比他当得更好。”
　　话音不响，却像说到了一群菜鸟心里一般，那位安嘉璐同学先惊后讶，着实被这位老警察的眼光折服。她带头鼓起掌来，跟着两个、三个，一教室掌声不断，就不冲那稀里古怪的问题，冲人家一眼就瞧出解冰的德性，也得给点掌声吧。
　　唯一没鼓掌的，许平秋看到了，后一排那位慵懒地坐正了，手里在把玩着笔，做着学生惯用的动作，笔在拇指上转圈，那是无聊至极的标志。他微微讶异了下，记清了那张脸，那张脸实在不好记，说丑不算丑、说帅不算帅，属于那类路边大白菜型的品种，一眼就会被忽略。
　　跟着回头，叫着同来的，鼓动着道：“接下来，有志于加入精英角逐的，到史科长这里报名，领表格，下午上课之前交上来。我们将在这里呆三到五天，走的时候，我会带走警校的全部精英，将来打造一支名闻天下的铁警队伍。”
　　掌声，这个特殊的团队总是容易被带着血性的话鼓舞起来，史科长刚上前，倒有不少奔着伸手抢表格了，三排的安嘉璐一侧头，问有点悻然的解冰道：“报不报名？”
　　“你报我就报。”解冰道，给出个限定条件。
　　“我当然要报。”安嘉璐起身了，解冰跟着不迭起身，当然也要跟着报了。
　　这么踊跃，许平秋看得格外得意，站到老同学和王校长身边时，王岚校长随意道：“平秋，有个人资料，你斟选一下就得了，何必搞得这么兴师动众，落选的，不是故意给孩子们打击吗？”
　　“资料可反映不出真实素质来。”许平秋摇摇头。
　　“你到底想挑什么样的人？这不，他们教导员在，直接问他不就行了？”江主任道。
　　“我在找，有无限潜能可挖掘的人，有吗？”许平秋刁钻地问。
　　“不知道，您挑吧。”教导员笑道。
　　一行人说笑着暂时离开了，许平秋回头时，看到了哄上来抢着领表格的学员们，他刻意地在搜寻刚才那位一直说小话的学员，看到了，还在那儿说着呢，那无动于衷的样子，像和他根本无关一样。
　　“坐左后角那位叫什么？”许平秋随意问了教导员一声，教导回头一看，也随意地说着：“叫余罪。”
　　“余罪？哦他就是余罪，看到名单，我都不相信这是个人名。”许平秋异样了，“余罪”是个法律上的概念，意指隐瞒未交待的罪行。
　　“错不了，他姓余、名罪，许处长请。”教导员殷勤地伸着手做着请势，许平秋出去了。
　　留下史科长在发放表格，差不多发了个七七八八，抬头时，他奇怪地看到那位安嘉璐站在身边，他异样地问着：“怎么了，安同学？”
　　“许处长真有传说的那么神吗？我看过他的报道和内部资料，我们私下里都叫他警王。”安嘉璐道，语气里不无羡慕，小女子总是容易被大英雄的事迹感染，何况又是同行。她一说，一边围着十几位男生女生都八卦上了，问变态杀人狂的、问跨省贩毒案的、问长钢职工区爆炸案的，对于那些后来听着像天方夜谭的侦破都有着浓厚的兴趣。
　　“喂喂，同学们，同学们，纪律啊，案情是不能向外随意透露的，等你们当了刑警，自己在内网上查吧。好好……还有谁报名。”史科长被学员的热情搞得有点懵，搪塞着，不料安嘉璐可不放人了，又追问：“那刚才呢？”
　　“刚才什么？”
　　“刚才许处怎么一眼就看出对解冰绘画和鉴赏类的事情有独钟？”
　　“对呀，史科长，他爸开拍卖行的，搞的就是艺术品拍卖。”
　　“就是啊，没烟酒嗜好，那也能看出来？”
　　“其他能看出来，不至于没追到嘉璐也能看出来吧？”
　　众学员围着史科长七嘴八舌，好一阵鼓噪，不多的几位女生故意逗安嘉璐似的，非拿这个说事。不过话里听出来了，这帮菜鸟确实是被许处的眼光镇住了，而此时的解冰就站在史科长旁边，对于学员们的疑惑似乎让他也颇感自傲，看样确实也是家境不错的一位，史科长笑着道：“你们是觉得这个很神呀？”
　　“对呀，还真挺神的。”安嘉璐笑道。
　　“我也能这么神。信不？”史科长笑着一指解冰道：“看，解冰同学的衬衫内领很干净，手指指甲修裁得体，一下子就看出生活习惯来了。”
　　“烟酒嗜好呢？”有个男生问。
　　“你觉得他这么注重生活习惯的人，会有不良嗜好吗？”
　　“那文艺味道呢？怎么看？”有位女生问。
　　“看他桌上的iPad，连封皮都是精挑细选，带艺术彩绘的，没点鉴赏眼光可未必在这个细节上动心思啊。”史科长一指解冰桌上的平板笑道，回头看解冰尴尬中还有点得意，又补充道：“看他戴着的什么表，高档运动手表，再看他衬衣的牌子，猜不出家境来，那我们这刑警当得就太笨了。我这类内勤是最菜的，真正的刑警，甚至看你一眼，都能分析出你大致人格倾向来……还有谁报名？”
　　史科长给了大家一个好不简单的答案，看着学员们稍有点失望的表情，他笑了，再神的过程，知道了答案也很扯淡。他扬着所剩不多的几张表格，喊了声，还真有思想斗争激烈到这时才确定了，有个举着手我我我……奔上来拿了一张，是个胖胖的男生，样子长得有点迷糊，敢情是思想斗争激烈，最后一刻才定下来，也是发的最后一张。史科长笑着退出教室时，里面已经嚷起来，他听到最清楚的一句：
　　“鼠标，你五千米能跑过去吗？争什么精英？”
　　然后是哄堂大笑，叫声四起，这光景也让史科长想起了当年警校的日子，相互间那些稀里古怪的绰号相称着，让人听得亲切，他掩上门，关住了一教室的哄闹声。


第04章 哥们情深
　　“就是啊，鼠标，你去争精英，我们多没压力。”
　　有位脸上好几粒青春痘的男生回头嚷着。那位刚拿到表格就受到如此攻讦的胖男生，被称为鼠标的，一脸迷糊样，有点生气了，直嚷着：“你精英行吧？你撸得浑身都是精。”
　　“就是啊，牲口，笑话谁呢？打牌输了饭卡，想找回场子也不是这么干的吧？”声援鼠标的来了，是豆包，两人不但是哥们，长相都像哥俩。那被称为牲口的被两人一挤兑，仿佛有杀父仇，夺妻恨一般，咬牙切齿道：“豆包，你小子别得瑟，晚上继续干，不把你路费洗干净，你就不知道你牲口哥怎么叫的。”
　　两方惯常的互相人身攻击了几句，鼠标严德标和叫豆包的豆晓波一个宿舍，虽然这哥俩学习和训练科目时常垫底，不过玩牌可不是盖的，不管斗地主、诈金花还是跑得快，玩得一个比一个溜，跟他们玩牌，不但输钱，有时候连饭卡也难保。
　　可惜哥几个的风光可带不到教室来，临近毕业，实习和就业的心病愈来愈重。严德标看着表格，一笔一画填着，很简单，姓名性别籍贯加上政治面貌一类的，有个非客观项，是问你为什么要当警察？这当然知道，除暴安良，维护和谐社会呗。他刚准备填上时，背后伸过一只手来，把表格抢走了，没看，一揉一撕，装口袋里，大摇大摆走了。
　　是坐在最后的同室余罪，鼠标一看余罪那德性，他傻了吧唧看了豆晓波一眼，奇怪地问：“豆包，他又咋啦？人格倾向有问题啦？”
　　“不咋，人格没问题，人有点问题。”豆晓波道，笑了，警校学员的相互攻击很多使用这种专业术语。
　　“哎对了，他怎么没领表？要体能测试，牲口也跑不过他。”鼠标回头一看，惊省了。豆晓波却是一摊手道：“我也没领，你不瞎扯淡嘛，就有留省城的机会也轮不着咱们呀。”
　　“万一呢，我是说万一，牌亮手里是把同花顺，那不拽啦。”鼠标摇头晃脑，对未来的期许很大，眼睛亮亮的道：“真要那样，就不用回乡下了，我们那镇上，要进编没准得好几年，都不一定能进去，知道回去干什么？大半夜搁街上巡逻，得多受罪呀，还挣不来钱，一月一千二，和环卫工人一个价……哎，等等我，跑什么。”
　　看着豆包哥们好不懊丧地起身走了，鼠标追着出来了，走下阶梯教室时，不经意看到了解冰和安嘉璐那一对璧人，鼠标对着安美女笑了笑。鉴美之心，人皆有之，不过那笑容被安美女过滤，根本没瞧见他。搞得鼠标出门时也郁闷上了。
　　追上了往下跑的豆晓波和余罪，鼠标这碎嘴可埋怨上了，还是那副德性，虽然知道可能性不大，可万一，万一要撞着了，岂不是时来运转了？省警校每届的毕业生除了家在省城的，鲜有留省城的机会，就分配也大多数落脚在最基层的刑警队和派出所，你说万一许处说的那解决户口和住房，得少多奋斗多少年呐。
　　听得余罪烦了，他一回头，吓了鼠标一跳，余罪在三人中年纪最小，不过心眼最多，三个人虽不是一个宿舍，自从余罪窥破豆包和鼠标的牌技奥秘后，三人就成了莫逆之交。这不，余罪帮着鼠标哥整整衣领，很成熟老练地道：“鼠标哥，虽然别人叫你鼠标，可我不觉得你鼠目寸光呀？你觉得能是真的吗？”
　　“不至于他个大处长，红口白牙骗人吧？”严德标不信了。
　　“我也给你讲个推理故事……话说春秋战国时期，有个小诸侯国的国君要嫁姑娘，给了上万金的嫁妆，要招一个屠夫当驸马，可那位屠夫，坚决不要这位公主，你推理一下，原因在哪儿？”余罪严肃地问道。
　　“在哪儿？这好事啊。”鼠标有点迷瞪，他侧头问豆包，这豆晓波觉得哪儿有问题，却是一时说不上来了，挠挠脑袋道：“就是啊，你又编故事骗我们？”
　　“这是真故事，史书记载，一对笨蛋。”余罪道。
　　“那问题在哪儿？”哥俩瞪上余罪了，确实不知道有什么问题。
　　“你说在哪儿？减价的没好货，倒贴的难道有好货？那杀猪卖肉的都推理出来了，我卖新鲜肉高价都有人要，隔夜肉就减价都没人问，这倒贴的人肉，绝对不是好肉……事实果真如此，见过国君女儿之后才发现，奇丑无比。”余罪道，教育着两位比他个子高，年纪也高的货，不耐烦地两个傻听的脸蛋一捏评价着：“看看，就你们这两堆肉，你觉得是留省城的料吗？留下还至于倒贴你房子？这还用脑袋想吗？用屁股想都不可能呐。”
　　余罪抑扬顿挫的逗着哥俩，那哥俩眼珠转悠着，一想也被说服了，鼠标再要问，被余罪挡住了，道：“真中奖了未必是好事，没准让你小子天天到臭水沟里捞残肢断臂，以及其他人体器官。晚上让你小子去看停尸间，泡不着妞，见的全是女鬼。”
　　咦哟，鼠标一咧嘴，给吓住了。紧张地道：“别介个样子啊，我口味一向不重。”
　　余罪一指豆包又吓唬道：“你也想是不是？知道刑事警察的伤亡率多少？接近百分之十，就你这德性，跑是跑不动，打是打不动，你去干什么？增加组织的伤残指标不是？”
　　咦哟，把豆包也给说得浑身起鸡皮疙瘩，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直道着：“别尼马乌鸦嘴了，说得我心虚，我就没准备去。”
　　“那不就对了，回县里、回镇上，当个小片警，泡个妞儿拉拉小手，收点小钱喝喝小酒，那多滋润的日子，你们怎么想不开呢？留省城？就咱们这届多少官富家庭还有公安子弟，好事能轮得着咱们，走，吃饭去，省得一会又排队。”
　　余罪道，一扭头，后面那哥俩不自然地跟上了，被说服了。
　　细想也真是，天上不会掉馅饼，除非有人在捣鬼。
　　这哥仨趁了个早，等吃完的时候才见到同学进餐厅，前一日赢了牲口张猛不少，余罪有点过意不去，从鼠标身上扒拉到了饭卡给了张猛。那哥们看来也确实是输得捉襟见肘，正敲着饭盆来回溜达准备蹭谁一顿呢，不客气地拿上了，谢都没谢。鼠标倒有点怏怏不乐了，又是碎嘴埋怨了好大一会儿。
　　饭间很热闹，都在讨论选拔的事，独独这哥仨，边吃边斗地主，好不逍遥，等斗完了，豆包和鼠标笑得直打战，却是余罪输得脸绿了，拿着仨饭盆去洗，那是输了的赌注。
　　……
　　中午饭间的时候，史科长把报名的表格交给了许平秋处长，附带两份统计表，一份是参与的人名，108人，报名的有97人。另一张是没报名的人名，11人。江主任把平时训练光盘记录交给了许处长，他指着这位省厅来的处长多解决几个就业指标呢，不过心结还在警种上，左问右问套话，那许处长人老成精了，含含糊糊没有说成一句确定的话。
　　比标准的工作餐档次稍高，加了一瓶好酒，王岚校长亲自倾着酒让着许处和史科长，听这话里说的，好像他曾经还是许平秋的老师。这老头虽在体制内，可接触的警务并不是很多，顶多是熟悉操典的内容，几杯下肚他也诧异地问着许平秋道：“平秋啊，你这次来究竟是招聘什么人呀？”
　　“一线刑警呗。”许平秋尝着菜，随意道。
　　“胡说，别人不了解，我还不了解你，你脸上越显得简单，那这事就越不简单，招一线刑警需要副厅长亲自打电话让我全力配合吗？”王校长怏怏不乐道，似乎觉得有些事不该瞒着他。
　　他一生气，许平秋惯用的嬉皮笑脸来了，给老师挟着菜，劝慰着道：“哟，王老师，您怎么还和当训导主任时候一样，想当年我就偷了几截玉米棒子，您愣是让我写了好几封检查，有些事不能那么打破沙锅问到底。”
　　“别跟我嬉皮笑脸，我就问你一句，是不是特殊任务？”王校长阴着脸道，不客气了，这一句，听得江主任脸上一沉，吓着了，看许平秋和史科长，两人脸色也是肃穆，恐怕是猜着了。
　　特殊在这个群体有着共知的含义，穿上了一身警服，荷枪实弹那叫照章办事，不特殊。提到特殊的字眼，那意味着是接触贩毒、凶杀、跨境罪犯一类的恶性犯罪，甚至是传说中死亡率最高的一个职业：卧底。
　　犯罪分子在无所不用其极，警察的侦查和打击手段也是日新月异，有些永远不见光的警种校长还是知道的。他放下了筷子，不知何来的悲恸，长叹着气，许平秋和史科长互视了一眼，知道要瞒着这位警察之师不容易，不过任务所在，又无法明说，饭桌上登时陷入了那种欲说无语的尴尬中。
　　“既然是任务我就不问了。”
　　良久，王岚校长叹了口气道：“你们别见笑啊，人老了，世界观也跟着老了，跟不上形势了。现在没人细究这儿的历史，成立三十年，一共送走了二十九届学生，四千四百二十七名，受伤的没有具体统计过，牺牲在任上的，一共二百一十二名。包括你们那一届，和你一起偷过老乡玉米的邵兵山，九五爆炸案里，他抱着嫌疑人同归于尽了……现在都说警校这校长和教务上是肥差，每年总有人几万几万地送，想把孩子送进警校来。我有时候很迷茫，有时候甚至觉得就这样碌碌无为，尸位素餐，也比轰轰烈烈送他们光荣强一点……”
　　轻轻的话，衬托着这位老校长日薄西山的悲凉心境，许平秋轻声问着：“老师，就像我们毕业时您说的，这个社会总该有人负责，如果在违法犯罪面前站出来的第一个人不是警察，那就是警察的耻辱。牺牲在任的我的同学，您的学生，您应该感到自豪，而不是悲伤……来，我们敬他们一杯。”
　　起身时，许平秋酒洒了一半，剩下的一饮而尽，王岚校长也浮了一大白，再落座时，不再提此时选拔的事。
　　第一顿饭气氛就这么沉闷，散席时，连心里打着小九九想走个后门的江主任也知趣地闭上嘴了，这样的警种倒不用走后门去，恐怕知道了实情后，让去一般人都未必敢去。
　　所以呢，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仍然包着，中午就在警校招待所休息的许处长回到房间细细地看着那些填报的表格，给同来的史科长下了个任务，重点关注那几位没有报名的，具体任务是单独谈话，查找原因。当然，先看看家庭背景，要是哪家官富子弟或者内部子弟就不必问了，那号公子哥到哪儿都是光领饷不领任务的主，甭指望他们干什么活。
　　看着表格的时候，许平秋边看边数叨着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报名表写得不少，空话套话屁话一大堆，他笑着念着，为什么要当警察，有人写想抓坏人，维护世界和平，这是理想化的；还有人写维护和谐社会，保护人民群众财产和生命安全，这是扯淡型的；还有人写想找一份稳定的职业发展，当然警察是不二之选，这是现实型的。
　　这个没有准确的答案的命题许平秋没有发现能说服他的答案，当警察的年头长了，他知道，不是有热血、有理想、有学识就能当好警察的，具体需要一个什么答案其实他也不知道。在发掘时，看到某一页，他噗地喷笑了，笑得很厉害，很凶，直笑得仰躺到床上。
　　史科长异样的上来看时，许平秋把一张表格递给了他，史科长一看也乐了，那上面写了几行字，说自己的理想是要当一个成功的商人，最好是比尔盖茨那样有钱的，至于当警察，没办法，原因是——
　　我妈逼的！


第05章 难免纠纷
　　“你真这样写的，吹牛吧？”豆包不相信了，直瞪着张猛。
　　叫牲口的张猛一典型的雁北大汉，脖子肩膀腰身哪儿看着都结实，他就经常脱光显摆他那一身腱子肉，所以才得了牲口的绰号。不过这可是个诚实的牲口，很决然地道：“是啊，我就这样写的，要不是我妈逼我考警校，我才不来呢，哥要是不来这儿，差点就当了煤老板了。”
　　“完了，精英和你无缘了，哪有精英是妈逼出来的。”鼠标凑着热闹，挖苦着牲口，张猛嘴拙，听得这话似乎有点不对味，还没想出反驳的话来，却不料后面更刁钻的余罪说话了，他笑着问：“牲口，你要出洋相了。”
　　“什么洋相，我说实话，出什么洋相？”张猛不服气了。
　　“招聘的一看，回头问你，你为什么当警察，然后这原因他一说就是：你妈逼的。”余罪板着脸一说，完了，哄堂一阵大笑，鼠标笑得最凶，笑得腮帮子上的肉直颤悠，一不留神跟豆包撞个脑瓜，两人拳头互捅上了，旁听的笑声更大了，张猛面红耳赤，腾地起身边抓余罪边恶狠狠地嚷着：“余罪，我他妈掐死你。”
　　余罪呲笑，一后仰，一个交叉警体拳动作，架住了张猛伸过来的大手，再一离座侧身，像泥鳅般滑脱了，顺着教室走廊往外跑。张猛火冒三丈地在后面追，满教室各干各的，对于这种司空见惯的打闹谁也没在意，倒有火上浇油的，拍手跺脚嚷着：
　　“嗨，牲口，揍他。”
　　绕着讲台转了一圈，张猛几次伸手都没抓住滑溜的余罪，不是被他躲开了，就是被他轻飘飘的一挡卸力了。两人本来就是格斗训练的对手，人高力大的张猛输多赢少，从来没服气过余罪。追得急了，余罪又一次掰开他的腕，顺势在他的脸上拧了一把，坏笑着拉开门往教室外跑，不料跑得急了，出门砰一声撞上了人。
　　“哎哟……”有位女生惊叫着，受惊的小鹿似的，双臂蜷着护上胸了。
　　“哎哟……”余罪也故意哎哟了一声，准备恶人先发飙来着，不过一看撞上的是安嘉璐，那猝然被袭紧张护胸的慌乱样子看得余罪心波一漾，他也像受惊的小鹿似的双臂一蜷喊着：“是不是好疼？”
　　其实余罪一点都不疼，他抚着胳膊肘，刚才碰以是软软的感觉，好有弹性，把他给弹醉了。
　　哇，这么无耻，看得叫牲口的张猛都脸红了，教室前排看到了，一下子都笑喷了。安嘉璐可给气着了，俏脸一寒叱道：“余罪，成心是不是？信不信我找人灭了你。”
　　“信。”余罪凛然点点头，被这杏眼含威，俏脸覆霜看得愣了下，很决然地道：“干吗找人，你亲手动手多好，那就成警校花下死了。”
　　“哼，你等着。”安嘉璐知道对这号没皮没脸的男生，你越训他越来劲，哼了声甩头进教室了。同来的两个女生，安美女培养的死党，叫易敏的翻了余罪一眼斥道：“余罪，你脸皮可真厚啊？能当靶纸了，子弹打不透。”
　　“什么厚呀？根本就不要脸。”另一个叫叶巧铃的斥道。
　　“哎，等等。”余罪一伸手，把两个女生拦下了，一届不是一班的，而警校女生有天生的优势，他一拦，两个女生不服气瞪着眼道：“怎么了，想练练？”
　　“不是不是，我是说你们怎么知道脸皮能当靶纸。”余罪突来一问，二位女生一愣，余罪笑着道：“怪不得二位脸像被子弹打过一样，惨不忍睹。”
　　说罢不待女生反应过来，拔腿就跑，后面两女生跳脚大骂着，妍态尽失，气得花容色变。无处发泄时，张猛这老实娃遭了池鱼之殃了，被两女生指着鼻子斥了句：
　　“你们刑侦班里，没一个好东西。”
　　同学间的争辩你总是不知道怎么发生的，不过每有类似过程，总够捧腹好大一阵子了。张猛的脸皮可没余罪这么厚，不好意思回教室了，准备下楼追余罪去。不料刚到楼口，余罪跑上来了，边走边拽着张猛道：“快快，训导来了，真他妈郁闷，该放假拖着不放假，招什么精英。”
　　“招精英怎么啦？好事。”张猛不同意了。
　　“好个屁，山大的姑娘工大的汉，警校的流氓满街窜，咱们这地方能产出精英来，笑话。”余罪道。
　　“不能你不要脸，就觉得天下人都卑鄙无耻，对吧？你连人家女生都欺负。”张猛不动手了，似乎要和余罪讲出个道道来。却不料余罪一回头，神色一严肃，放低了声音道：“牲口，我有什么话可说在明处，不像有些人做梦喊安嘉璐啊。怎么，我不小心撞了一下，你就心疼了？”
　　“谁……谁心疼了。”张猛掩饰着，有点欲盖弥彰，余罪呲笑着双臂一蜷一揉胸前，小声道：“哦，不心疼呀……那想不想知道我撞那地方的感觉，哎哟，可软了，真有弹性。”
　　装腔作势了几下，余罪知道牲口也是安嘉璐的仰慕者之一，纯属故意，把张猛刺激的锁眉瞪眼，要不是训导和两位招聘来，八成又得追着余罪开打了。两人奔进了教室，又和往常一般坐到了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张猛这纯情小牲口，不时地瞟着安嘉璐，看样还真有点心疼。不过看人家和解冰在一起交头接耳说话时，又是好不郁闷地叹着气。这德性被余罪、鼠标和豆包仨瞧见了，自然又是窃笑不已。
　　“同学们，下午我和你训导主任打过招呼了，凡报名参加的，集中观看几例大案侦破录像，不是光看，看完每人晚上做一份心得，没有要求，随心所欲做，可以谈侦破手法的得失，可以从犯罪心理的角度分析，也可以从防控上着实，起立，跟着史科长到电教室，谁是班长，带队……没报名的，留在教室。”
　　进门的许平秋开门见山一句，踢里趿拉杂乱的脚步声一响，眨眼间一教室人走了个七七八八，有人走时还得意地往后看了眼。鼠标傻眼了，此时觉得鹤立鸡群有点浑身不舒服了，埋怨着余罪道：“看看，我说随大流吧，你非要标新立异，又得说咱们觉悟太低，没有进取心了。”
　　“你这觉悟就低在嘴上了，不张嘴能憋死你呀？”余罪不悦地道，这哥俩哪儿都好，就是嘴碎。那边豆包要说话，余罪手快，撕了张纸一揉，一伸手直接堵上了。
　　“来来，同学们，往前面坐。”
　　许平秋送走了同行，只余他一人了，剩下这十一个没报名的，似乎有点不大情愿地被他招到了前排坐下。许平秋扫了眼，两女，九男，那位给他留下很怪异印象的男生就在其列。刚刚那撕纸堵人嘴的小动作他看到了，下意识地感觉这家伙是个刺头。此时坐近了打量时，以他一位老刑侦的眼光也一时无法准确描述对方的体貌特征，或者说这种特征不叫特征——平头、中等个子、眉不浓不淡、眼不大不小、鼻子不高不低，长得一点特色都没有，根本不像他身旁那两位，两人都有点婴儿肥，看着可乐。
　　“这位同学，能帮我个忙吗？”许平秋耍心眼了，一摸口袋，掏着房卡，递给了站起来的余罪，道：“到招待所201房间，把我的手包取来……劳烦你了。”
　　“没事。”余罪拿着房卡，巴不得跑出去了。
　　人一走，老许开问了，第一个是女生，他对着名单问着：“易敏同学吧，我很好奇，为什么你没有报名参加？能告诉我真实原因吗？”
　　“我家都联系好单位了，我爸妈就我一个闺女，他们不想我走得太远了。”易敏老实地道。
　　“好，有主见，你学痕迹检验在地方上一定会有用武之地的。”许平秋赞了个，惹得那位叫易敏的女生老高兴了，没想到这样还能得到上级的赞扬。
　　有了先例，后面的就好说了，四位是公安子弟，本身就是保送的，还有三位是去向已定。不管什么原因，都被老许表扬了一番，不是表扬有主见，就是勉励有前途。鼠标和豆包可看得有些傻眼了，不是选精英的吗，怎么对不是精英的格外感兴趣，还表扬成这样，快夸成花了。
　　终于轮到了，许平秋换了位置，和鼠标坐到了一块，和蔼地问着：“严德标同学，你呢？也是去向已定？”
　　“没定。”鼠标摇摇头道。
　　“那为什么放弃这次机会呢？”许平秋问。
　　“这个……”鼠标讷言了。
　　“哦，有隐情，那我就不问了。”许平秋很宽厚地道，这么忽视让鼠标好不失落。却不料许平秋续道：“我刚看过你的详细个人资料，专业科目排名在91名，体能、射击，排名还要靠后。”
　　看着许平秋微笑的眼神，鼠标脸上挂不住了，难堪地道：“许处长，您老都知道了，就没必要非说出来不是。”
　　同学几位，都吃吃笑着。专业一般，体能测试又经常不达标，作为全系的垫底鼠标多年已经养成了这种自觉了。不料许平秋没有笑，反而很严肃地道：“你错了，越多的缺点中掩盖的优势越多，俗话说天生我材必有用，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你一定有超乎常人的长处，只是你还没发现而已。”
　　“哎哟。”鼠标吃疼似的挺直腰了，好不受鼓舞，感激地道：“许处，您要是我老师，没准我早成精英了。”
　　同学们一笑，许平秋和蔼地一揽鼠标道：“刑警中的精英可不是学习好、枪法准、体能强就能当了的，我当年学习就不怎么样，还受过处分，差点被清理出警察队伍。”
　　“真的？不会吧？”豆包不信了。
　　“这我还能骗你，你们的校长王岚是我当年的训导主任，没少收拾我……那时候比现在要严格得多，就警校现在餐厅后面那地方，是禁闭，犯错的，先关起来写检查，我被关了可不止一回……那，现在不照样是个好警察吗？对了，我的体能还不如你呢。一个是经验，靠平时在现实中慢慢积累，另一个就是你的脑瓜，不需要你有多高的智商，但是你要和犯罪分子想到一条道上，你绝对能抓住他……知道三年前轰动全省的那个变态杀人狂吗？那个嫌疑人让咱们省城全市警察束手无策，我接手后呢，没有布控，而是用了三个多月时间，跑遍了全省的精神病医院……”
　　“为什么要跑精神病医院？”
　　“咱们是常人，人家是变态啊，你不走到变态的思维里，你根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再出来，在基于精神疾病专家大量分析的基础上，你们猜咱们刑警是怎么做的？”
　　许平秋说得跌宕起伏，把一干学员的心弦扣住了，一双双渴求和羡慕的眼睛眨巴着，不少人下意识地问：“那咱们是怎么做的？”
　　“没有布控，而是根据描募直接确定了嫌疑人，找到了他的家里……这种靠‘侧写’嫌疑人行为模式的侦破手段，我们起步比西方晚了点，可我们也并不比他们差，今年咱们省厅就有两位刑侦专家接到了法国里昂国际刑警总部的邀请，交流学习去了，有一天，说不定你们中间也会出现这样的精英啊。”许平秋道，有意无意的撩拨，大谈留在省城工作的待遇以及有可能获得的荣誉，把血气方刚的小学员那股子劲给撩起来了。此时个个脸上倒都有了点懊悔之意，直觉得没有参加选拔仿佛是犯了大错一般，懊悔得几近于失落了。
　　鼠标很失落，豆包巨失落，抓耳挠腮着，两人相视着，牌场上两人配合就不错，此时心意相通，在挤眉弄眼传递着观点，鼠标的意思是：听处长口音，好像有中奖机会呐；豆包的意思是：可咱们连名都没报，怎么办？
　　就即便是差生吧？可差生也要有点理想呀！？两人都有点想补救的意思，可也都有点难以启齿，而且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


第06章 刨底寻根
　　这些小动作落在许平秋眼中岂能逃过，他心里暗笑了，装模作样问着豆包道：“你叫豆晓波吧？我有点奇怪啊，你的射击成绩不错，刑侦科目成绩在班里也不算差，怎么？连一个选拔赛也不敢试试？”
　　“咦哟，谁说不想呢？余罪不让我去。”豆晓波无意识间，露底了。
　　许平秋没有给对方思考的机会，马上追问道：“不可能吧？你自己的事还需要别人替你当家？不敢接受挑战，别把责任往同学身上推啊。”
　　“真的，就是他不让我去，他说这是个坑，忽悠兄弟们送死去呢……鼠标，不，严德标填的表都被他撕了。”豆包脱口而出，把自己摘清楚了。旁观的鼠标一看许平秋脸色不对了，脚下踢踢豆包，豆包猛地省得失言，立马住口了。
　　“呵呵，送死？呵呵，这就是个高危职业，你们心里不会不清楚吧？”许平秋干脆直言了，无所谓地道：“我给你们数几件事啊，上海一件，一个嫌疑人冲进派出所大开杀戒，持刀捅了六名警察，三死三伤；离那儿不远，大连，一名值勤交警在处罚肇事司机的时候被群殴致死；还有在咱们省的朔州市，反扒队抓偷钱包的被人捅了一刀，一刀致命；还有，今年咱们邻省河南宝鸡市，押解嫌疑人时出了车祸，三名狱警两死一重伤，一车嫌疑人倒没事……危险无处不在呀，就现代生活的饮食、车祸以及环境污染，处处都是危机四伏，你觉得天下会有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吗？最不安全的地方不是一线，而是饭桌上，你们说呢？”
　　这么解释危险倒觉得有点可笑了，几名学员都笑了，许平秋看气氛不错了，续道：“危险青睐的可都是胆小鬼，这就叫越怕死，死得越快……呵呵，不过我看你们俩不像呀。”
　　“那当然不像了，怕就不当刑警了。”豆包拍着胸脯，自然不愿意被人小瞧了。
　　“不是不像，是根本就不是，我们班这群哥们，哪个不是贼胆大。”鼠标也道。
　　真要说胆子，这帮警校的男生还真是异于同龄人，两人一说，余下的几位也附和，许平秋释然道：“这就是了，我也是这所学校毕业的，咱们学校随便拉出去几个，素质都要超过普通人……哎，对了，这位余罪同学有点胆小啊，这个名字怎么起得这么怪？”
　　像是自言自语，“余罪”是个法律上的概念，意指隐瞒未交待的罪行，可姓余名罪就听得有点怪异了，听得此言鼠标嘿嘿笑着道：“他是有点怪。”
　　“你们……也觉得他很怪？”许平秋回头问那几位学员。
　　这一问把新仇旧恨都勾起来了，叫易敏的女生，那位上午被余罪评价惨不忍睹的，咬牙切齿地道：“那就是一贱人，连女生都欺负。”
　　“是吗？太过分了。”许平秋感觉要接触到资料无法触及的层面了，同仇敌忾地道，不经意间已经和在座几位站到了同一阵线上。
　　“不是一般的过分，过分大啦。”又一个男生爆料了。
　　看来众怒难犯，齐力声讨余罪这位睚眦必报的小人了。另一个女生说，你一句话说得难听，他回头能骂你十句，一点风度都没有；又一个男生道，这人奸诈得全身流坏水，跟人打赌打牌从来没输过，欠他几十块钱，他能死皮赖脸追在背后一直要，上厕所都不放过；又有一个说得更凶了，说这家伙能犯的错，能违的纪，抽烟打架酗酒、训练逃课考试作弊，一样都没拉下，整个就一害群之马，刑侦专业这个班年年优秀被抹，就是他的功劳。更猛的是易敏，看来对余罪怨念颇盛，絮絮叨叨说了一堆余罪的坏话，从给女生起恶心绰号、到给全班荣誉抹黑，整个就一十恶不赦、罪大恶极。
　　这就异样了，许平秋奇怪地问着：“不会吧，警校里还有道德水准这么低的人。要有处分的话，我在他的个人资料应该能看到啊。”
　　“嗳，这就是他的无耻之处了。”易敏掰着指头道着，这家伙面上工作做得好，既是学校义工，又是志愿者，人前你看他像雷锋，人后立马就成欧阳锋了，毒啊。
　　“有这么毒吗？”许平秋不相信女生的一面之词，又看那几位男生，惊讶地问道：“那这只害群之马早该被清理出革命队伍，不至于潜伏到现在吧？”
　　“潜规则呀！？”又一男生想当然地道，给了许平秋一个放眼四海皆准的答案。能潜伏到现在只能归功于潜规则了，虽然没明说，不过许平秋听得出来，暗指收买教员了。
　　这评价的，让许平秋也意外了，没想到那位貌似普通的，居然这么不普通。众人编排余罪的时候，鼠标和豆包不吭声了，此时许平秋早判断出了，这两位和余罪是一窝里的哥们，他笑着问：“严德标、豆晓波，怎么您二位没有评价呢？他们讲得，是事实吗？”
　　“那个，那个，有点奸，没有那么贱。”鼠标嬉皮笑脸地，好歹给哥们说了句好话，豆包也不好意思地道：“不至于夸张成这样吧，还用这么多形容词，太不客观了。”
　　两人执反方了，不过再维护也说得不那么理直气壮，许平秋听出来了，鼠标和豆包这两位是兄弟情深，原则靠边，剩下的若干位，怕是深受其害了。他刚要开口，不料那位叫易敏的女生嗤鼻不屑了，对着鼠标两人挖苦着：“你们两人可好意思说，祸害了同学还不放过同届的，同届的祸害完了，把下届也教坏了，再住两年警校，你们都发家致富了。”
　　“什么意思？”许平秋不明白了，鼠标和豆包翻着白眼，狠狠地瞪着易敏。易敏可不惧他俩，正要摔砂锅撂底，把这货开赔率聚赌的事抖出来。不料门嘭的一响，去拿东西的余罪回来了，进门把手包递给许平秋，许平秋知道这个小道消息打探该结束，他慢慢地起身，余罪就异样了，怎么在座的十位都看外星人一样盯着自己，那眼光说不出的怪异，异样间他不确定地道：“怎么都这样看着我？咦，我没有帅到让你们这么仰望吧？”
　　没人说话，现在看着余罪，倒觉得背后编排人家坏话有点小人了，许平秋笑吟吟说话了，拍拍余罪的肩膀道：“未必啊，咱俩站一块，你就比我帅。”
　　一看许平秋那皱纹横生的黑脸膛，余罪皱眉头，实在没有可比性，那几位笑了，许平秋却是给了台阶，道：“同学们，再给大家一次机会，今天我带来的都是内部案例，即便不参加精英选拔，观摩观摩也没有坏处，我正式邀请你们加入。当然，谁要后悔想进选拔，完全来得及。”
　　说了句，许平秋直接往门外走着，一开教室门，他等着，易敏有点心虚，巴不得地喊了句我去，第一个跑了。一跑全跑，呼啦啦一干没报名都跟着易敏往外走，连豆包也不坚定了，吱溜跑了，生怕余罪揪着问。好容易把行动迟缓的鼠标给拽住了，鼠标嬉皮笑脸道：“余儿啊，我观摩回来咱们再说，不要瞪眼睛，瞪眼睛就不帅了。”
　　趁着余罪懵然的工夫，鼠标一挣脱，溜了。都往电教室跑去了，眨眼间只剩下余罪一个人，他糊里糊涂看着站在门口笑吟吟的许平秋，不确定地道：“怎么回事？怎么都中了邪似的？”
　　“他们没中邪，是你有点邪了。有兴趣去观摩观摩吗？”许平秋和蔼地问道，余罪眼光里不太确定，不过摇了摇头，许平秋笑着又道：“能告诉我原因吗？作为一名即将毕业的刑事专业学员，我很不理解你对自己专业没有什么兴趣。”
　　“不，我有，只是对从已知的结果去看没有悬念的过程兴趣不大，那些悬念还没有侦破小说好看。”余罪正色道。
　　这句话让许平秋沉默了片刻才明白其中的意思，没错，自己带来的，是刑侦处干得几件很漂亮的案子，坦白地说他对这些用于对外宣传的例子兴趣也不大，表面工作而已。只是他有点奇怪，这样的话似乎不该从这个还没有接触过案子的学员口中说出来。
　　“有点意思，等你将来当了警察，会有很多满足你兴趣的悬念，就怕你一辈子都找不到正确答案。”许平秋若有所思地说了句，余罪的眼睛闪烁着迷茫和不解，他不待这个菜鸟出口提问，轻轻地掩上门，走了。
　　余罪本来想，这位惯于鼓动菜鸟们跳坑的老警一定是邀他去的，不料一句莫名其妙之后就离开了，让他有点意外。他坐下来，咂摸着这位老坑的话，在他这个年龄，恐怕读不懂这位一脸忧国忧民的老警。此时更清晰的是偌大的教室唯余他一人，在他心里，油然而生一种被忽视的怅然，怅然中，似乎还带着几分失落……


第07章 判若两人
　　“哟，牛逼大了，光这销毁的毒品，得值多少钱呐？”
　　“鼠标，你能少说两句吗？也不怕人家笑话。”
　　“嘿嘿，我就随便说一句，反正你也不知道。”
　　“去去……”
　　“看看……那就是缉毒警，我一表哥就在缉毒上，他们的装备配置啊，比特警都高一代，特别是通讯器材，世界上最先进的。咱们现在玩得那针孔偷拍，人家几年前都玩得不待玩了。”
　　“那贩毒的也不咋地呀，长得像豆包，一瞅就不是个好鸟。”
　　“谁又拿我说事？汉奸，老二，别以为我听不见啊。”
　　黑暗里窃窃私语，夹杂着学员们互相攻讦的声音，豆包一嚷，人群里吃吃笑着，没人答理他。屏幕上被审的贩毒分子长着张圆脸，五官往一块聚，还真和豆包有点相似，有人小声说着拿豆包对比，引起了更大一阵笑声。
　　隔间，就站在门外听的史科长、江主任以及后到的许平秋，他们不时地从门缝里看看。这是三例有代表性的刑事案例，一例跨境贩毒、一例连环凶杀，还有一例枪案，本来准备带着震撼来着，可不料从学员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讨论里，听到尽是些让他们牙疼的话。看到销毁毒品，有人心疼它值多少钱；看到多警种协作，有人羡慕那些先进装备了；看到系列敲头杀人案的主谋，很多人都觉得这嫌疑人有点蠢了。
　　蠢吗？肯定蠢，不过是等你得知答案之后。在此之前，那个案子可是让一城市都人人自危。
　　“许处，现在的学生啊，自律性差了点，个性强了点，不像咱们那时候单纯了。”江晓原主任听得学生讨论，圆场似的来了句，生怕让这两个最早来洽谈招聘事宜的人失望，毕竟是省厅来人。
　　“挺好，没个性的，恐怕不会有什么出息。”许平秋不以为忤地道，此时他眼前萦绕的还是那张其貌不扬的脸，余罪那张脸，他随意地问了句：“这届毕业班都来了，有一个没来，好像叫余罪，江主任，这个学员你印象怎么样？”
　　“不错，挺好的，就是有点胆小，不太愿意从事刑警这个职业。”江晓原道。
　　迥然不同的评价，让许平秋愣了下，而且是这么大差异。听得心里咯噔一下子，看来资料记载出入大了，他不动声色地道：“胆小？其他方面呢？”
　　“嗯，其他表现还算良好，咱们学校组织的门卫、值勤、查宿舍，都是学员自理的，他连续当了三年，这可是义务劳动，除了加点学分，没报酬的，一般没人愿意干；还有每学期的公益活动，他都带头参加，虽然不在学生会里，可这些活，他比学生会干的还多……嗯，专业嘛，中等吧。是个好苗子。”江主任道，不吝赞美之词，快夸成一朵花了。史科长不明就里倒不觉得什么，许平秋可奇怪了，问道：“是不是有故意夸大的成分吧？现在有这么高尚的人，天天义务劳动？”
　　“这个还真不假，有记录的……对了，他是特招来的，身体素质很好，校篮球队的后卫，五千米在省运会上给学校摘过银牌。”江主任道，看样子对余罪的评价不低。
　　此时许平秋想起了在教室那些学员的评价，相差这么多，该相信什么话他心里清楚，恐怕老师再了解学员也不免有片面之嫌。他没有揭破，只是带着异样的口吻问着：“那条件不错，怎么也不参加选拔？”
　　“这个，你得问他自己了，不好几个人都没参加吗？怎么，许处对他有兴趣。”江主任笑着问。许平秋也笑了笑，不置可否。
　　等待的时间里，多年职业的习惯使然，许平秋对比着不多的个人资料，回忆着到校所见的这届毕业生。有很耀眼的，像解冰、安嘉璐、尹波、李正宏之类，不管是本人还是家庭背景，放哪儿也有吸引人眼球的功效；相比较而言，另一个群体却是平而无奇的，像易敏，像严德标、像豆晓波，像大多数学员那样，履历里苍白得只有哪儿哪儿上学，哪儿哪儿毕业的经历。当然，也有看不透深浅的，就像余罪那样，在老师和学员眼中迥然不同，整个一个两面派。
　　百人百面，就即便这些未出茅庐的菜鸟们，你要一个一个看穿他们，恐怕都没有那么容易。
　　整个观摩用了三个小时，中间休息了十五分钟，等结束时已经是哈欠连天了。结束语是史科长出面说的，还是一份心得，不做要求，其意是想多从一些细枝末节了解这些学员的性格特征和心理倾向。而且他给大家布置了一个有趣的作业，就是可以随心所欲地写，不用署名，但必须署一个自己想到的代用名，反正就像在网上发帖灌水一样，什么也不用顾忌。如果真有真知灼见的，就有机会受到省厅刑侦处的邀请，没有也无所谓，不会记入学籍。
　　这个安排引起了学员不大不小的兴趣，最起码不用硬着头皮编一番咱们铁警很神勇、犯罪分子都傻逼的格式文了。学员们陆续起身离开电教室，不少和许平秋打着招呼，最后出去的鼠标和豆包，贼头贼脑地向着许处长和江主任笑笑，一溜烟跑了。不见还想不起来，一见这俩货，江主任气不打一处来了，小声说这两位品质多少有点问题，公益活动从来不参加，私下活动一回没拉下，特别爱赌，因为这事受过口头警告处分，要不看在认错态度还可以，非给他装进档案里。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许平秋只是笑了笑，多看了两眼，还真没发现那俩有这本事，似乎对于这两个浑身毛病的，比没毛病的兴趣还大。
　　……
　　冬天日短，天黑的早，吃完晚饭不到六点的光景已经是天色渐黑了，回到招待所，史科长把教室和电教室的录像带了回来。许平秋意外地没有再看资料，在看着一张张面孔，似乎在凭着直觉去找他想找的人，史科长问了句什么，他答得心不在焉。看许处这么投入，史科长倒不好意思打扰了，自顾自地出来溜达来。
　　这个以雄性为主体的环境，就装饰也显得格外刚劲，树丛被修剪成有棱角的方形，居中大国徽的花池上书“立警为民”数个大字，即便是闲暇时间，出来的学员也是挺胸直腰，步幅里都有正步的影子。史科长看着这个被誉为全省警察摇篮的地方，来这儿的任务可算是工作里最轻松的一次了，他悠闲地漫步在校园里，看着来往的行人，似乎回忆起了自己风华正茂的当年，脸上微微地笑了。
　　饭后时分，处处都是出来溜达的人，和别的大学不一样的是，这儿很少见到成双成对的情侣，那是因为男女比例严重失调的缘故。
　　也有例外的，隔着一幢楼，解冰在拨着电话，拨的是安嘉璐的电话。不一会儿看到心仪的美人从宿舍楼里出来，他笑着迎上去，安嘉璐却是不悦地埋怨着：“叫我下来干什么？还要准备心得呢，明天交，你写完了。”
　　“那你都当回事呀？对你来说还不是手到擒来。咱们遛一会儿，在校园里漫步一会儿？”解冰笑着，帅帅的脸上殷勤的笑容。对于这位白马王子的标准版本，安嘉璐却是无从拒绝，似乎还有点不太情愿地走着，边走边道：“你什么时候有这个爱好了？”
　　“今天。”解冰笑道。
　　“凡事总有动机，今天不会产生了什么动机了吧？”安嘉璐笑道。
　　两人的关系还真像许平秋猜测的那样，在若即若离间。不过不可否认，郎才女貌在外人眼中确也是一对璧人，解冰喜欢的也正是这种心思玲珑剔透的美人，他神神秘秘笑着道：“确实产生了，不过我不准备告诉你，你可以凭推理猜测一下。”
　　“怎么？你有选拔的内幕消息？”安嘉璐脱口而出，对于这事似乎很上心。
　　“没有，你猜错了。”
　　“嗯，那就是……你想给我一个惊喜？”
　　“咦？好像快猜到了。”
　　“猜你并不难，恋爱中智商下降的不独女生，男生智商下降的更厉害。”
　　“那我们算恋爱中了吗？”
　　“不算，是你恋我，我还没准备爱你呢？恋爱的条件暂且不能成立。”
　　安嘉璐笑着道，美女总不介意调侃自己的仰慕者，何况又是位帅哥。说话的时候不知不觉间已经停步在一个冬青丛后，朦胧的天色中，解冰看到对方成功了，他笑着一抬眼皮，没有说话。
　　安嘉璐异样地一回头，看到了三位高个的男生，把一个刚从厕所出来的男生顶在墙上，为首的“啪”就是一耳光。太过分了，三个打一个，再一细看，隐约好像面熟，要抬步时，胳膊被解冰拉住了。此时的解冰，脸上蕴着一种得意的，还带着几分不屑的笑容。
　　“我推理，恶人会有恶报，不知道你相信吗？”
　　拉着安嘉璐胳膊的解冰，这样说道。安嘉璐一下省得那挨打的是谁了……


第08章 忍无可忍
　　被打的是余罪，出了厕所刚提出裤子，根本没防备，就被三人顶墙上了，当头一个高个长脸，甩手就是一耳光。余罪脸上火辣辣一疼，赶忙捂住脸嚷着：“哥哎，哥哎，别打脸，就靠这混饭呢。”
　　打人的先笑了，一端余罪的下巴，跟其他两人笑着道：“就这脸，比屁股强不了多少，还混饭？”
　　一扬手，余罪一捂脸哎哟哟叫嚷，不料巴掌没落下来，三个都笑了，另一个留胡子的，蜷着指头噔噔敲了余罪的爆栗骂着：“别他妈装孙子，知道干什么了？”
　　“知道知道。”余罪点头道，眼睛向下看揪着自己的那位，高半个头，他侧身让了让，生怕被三人挤着一顿痛殴。
　　不能说不知道，一说不知道，立马就拳头大脚丫让你想。
　　“知道什么呀？”另一个问着，随手反手给了余罪一下，扇脑门上了。
　　余罪不迭一捂脑袋，猥琐地说着：“哥您说什么就是什么，轻点揍啊，我身体不太好，不经打。”
　　那三个被这惫懒货色搞得士气消了不少，本来准备好好教训一顿的，看这德性，打得都没劲。当头揪着余罪的一个没感觉到威胁，手刚松时，不料一阵剧疼从下身传来，他手一放，捂着老二“啊哟”声惨叫着，弯下腰了。
　　电光火石间，余罪的右手直打左边的人，警体拳，一拳封眼，距离恰当，简直是竖好的沙袋。那人同样一声惨叫，捂着脸部蹬蹬蹬退了好几步，跟着余罪左手一反，“啪”声清脆的一响，手掌托住了对方冲来拳头。
　　那人没料到貌不起眼的小个子出了这么快，拳头被挡，变势不及，缩手时已晚，手腕被箍子套住一样，钻心地疼，是余罪拧到了，那人腕部被压迫自然而然稍稍一顿，哎哟哟刚喊出声来，跟着眼前一黑，一大脚丫给踹脸上了。
　　爬起来时，余罪都跳出了包围圈了，走了十几步远。这几下兔起鹘落，来人才省得轻敌了。
　　“妈的，我劈死你。”
　　“起来……”
　　三个打出真火来，揉揉眼睛，抚抚老二，拼着一股子怒意追上去了。
　　可不料今天碰的不是善茬，那余罪跑过男生宿舍楼时，张臂大喊着：“打架啦，快来看热闹。”
　　再走几步，又吼着：“鼠标、豆包、牲口、汉奸……抄家伙。”
　　喊声喊得声嘶力竭，听音声也是急了，后面仨追着呢。那仨以为这家伙是虚张声势，追了半截，可不料追着追着伤老二的那位喊了句，三个愣生生刹住脚步，只见得一幢宿舍楼咣当咣当开窗户，门厅已经有人奔出来，奔出来就兴奋地喊着：“哪儿呢？谁打谁呢？”
　　余罪嚷着往这边一指，门厅边上一瞅来人，看穿着不是本校的，警校生立马捋袖子，吼了声：“妈的，哪儿来的，找刺激来了。”
　　吼的人一多，来看热闹的就多了，学生向来很闲，快放假个个更是闲得蛋疼，更大的刺激来了，二楼开窗的，已经有从窗户爬到台子上，咚地就跳下了。厕所里提着裤子拉了半截就奔出来的，很自发地堵上去路了。
　　警校这干精力过剩的小后生，平时自己人都打得不亦乐乎，有外人来岂能放过好事。
　　愣神间，人越聚越多，那仨傻眼了，这哪是警校，简直是进匪窝了。一愣神，让余罪找到机会了，趁着三个愣神的工夫，三两步助跑，一下子凌空跳起，一个侧踹，那位被一拳封眼反应慢了点，直接被蹬脖子上了，骨碌碌一滚，躺在地上直哼哼，跟高潮了似的，边哼哼边抽搐。
　　另外两人拉开架势就要拼命，不料余罪得手即跳出圈外，对着聚起的人群道：“兄弟们，这几个王八蛋不知道哪儿来的，趴在女厕所上看，我就说了句他们还想灭我……都上，让他们知道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一听这话让警校这干哥们怒火中烧了，本来女生就够少，质量还不太好，就这都被外人偷窥去了还了得。一干叉着胳膊的学员围着一圈慢慢靠近，个个虎视眈眈，一步一步，把包围圈里的三人挤得后退、后退，再后退，退到快墙根的时候，有位侧头看看宿舍上的摄像头，道了句：“可以了，拍不到了。”
　　外人恐怕不知道警校的规矩，就自己人打架也约到摄像头拍不到的位置单挑，出了监控，那发生什么事谁也说不清了，于是噼里啪啦咚锵就开始了，这仨大个子成了一帮小学员消化精力的乐子。你一拳，我一脚，跟被人轮一般在人圈里转圈，那拳拳阴、脚脚损，绝对不打你脸，腋下来一下，软肋上来下、腿弯上干一下、不一会儿就是惨叫连连，三个吃不住打的连声告饶。
　　鼠标来的迟了，兴冲冲上去补了两脚；豆包来得晚了，那三位已经被学校风纪队的扭送学生处了，不少人一致指认这三个家伙偷窥女厕所，揍得不冤。风纪队也是警校学员，胳膊肘肯定不往外拐，押解途中还有人踹了两脚骂骂咧咧道：
　　“长眼了没有，这是警校，你以为是艺校啊，没打残你不错了。”
　　可不，警校的痞、艺校的鸡，那都是名闻遐迩滴！这个跟头栽大了。
　　没人注意到，史科长悄悄在观看着，看了半截，有点哑然失笑，还能碰见这种烂事让他好不诧异。不过职业的敏感又让他马上严肃，似乎这个案由，根本经不起推敲。
　　至于到警校来偷窥女厕吗？还组团来？
　　有人已经猜到答案了，安嘉璐在远处看清了全过程，猛地回头看着解冰，解冰一脸尴尬，直埋怨这三人太熊。动作和缘由安嘉璐一下子推理出来了，上午被余罪那无赖撞了一下，她和解冰说了，这献殷勤的，晚上就找人来收拾余罪来了，可不料反把自己人折进去了。
　　“你找的人？”安嘉璐的声音好冷，瞪着解冰。
　　“我……那个……”解冰手抚着额头，不知道该如何说了，本来想等着事成之后，说一句恶有恶报的，谁知道老天太不长眼，恶人当道了。
　　“有本事你和他单挑啊，找人算什么本事，真是的。”安嘉璐实在觉得这事办得不武了，一扭头，气咻咻地走了。解冰忙不迭地追上去了，边走边解释，怕是这解释太多余了，安美女进了女宿舍楼，不理他了。
　　风纪队带走人时，史科长本待回去，不料在嘻笑讨论的人群之后，看到余罪、严德标、豆晓波三个鬼鬼祟祟往餐厅后去了，一瞬间的好奇心驱使，他悄无声息的跟上去了……


第09章 对错难分
　　“怎么回事？怎么跟人打起来了？”鼠标被余罪拉着往阴暗角落走，他奇怪地问。
　　“余儿，你瞎掰吧，咱们警校女生大部分都是恐龙级的，没听人说吗？警校女生一回头，吓得校长要跳楼；警校女生二回头，街上流氓全自首。哈哈，要真偷窥女厕，根本不用咱们打，他们自个就被吓坏了。”豆包也发现问题了，呲笑道。
　　“也不能这样说，安美女就不是，二年纪那个大同妹也不错。”鼠标纠正道。
　　“据我观察，凡美女都不去公厕……要是那俩美女，我就去偷窥了，还轮着他们？”豆包呲笑道，鼠标一听火了，痛斥着豆包道：“真尼马卑鄙，这种事你都观察……观察都不叫上我，靠！”
　　余罪可顾不上扯淡，他心里有点急，打断了两人的话，把情况一说，其实他也说不清楚，究竟什么事让三人来找麻烦。但偷窥女厕这个理由肯定站不住脚，一到学生处，回头一查，肯定是引火烧身。
　　这个问题就大了，监控里就只有余罪飞踹人家的镜头，万一人家矢口否认，这事就不好讲了，所以呢，余罪一不做二不休，直道着：“帮个忙，我得先去告他们，不能被动挨打，而且得找出，这是谁在背后使坏呢。”
　　“没说的，不帮你还帮谁呀？”鼠标道。
　　“来，冲我这儿打一拳。”余罪指指自己的鼻子。鼠标哎哟了一声，作势了下，下不了手，惹得余罪骂了他一句，一伸脸，让豆包动手，豆包犹豫不定，不确定地问着：“我可早想揍你了，别说我故意啊，医药费自付啊。”
　　“甭废话，快点。”余罪催着，闭上眼睛了，豆包咬牙切齿，费了好大劲才提出勇气来，干了余罪的鼻梁一拳。
　　嘭叽一声，一拳见血，余罪满眼全成了小星星。酸痛的眼光的鼻血直流，鼠标一激灵捂着嘴，好不紧张地替人喊了句：“哎哟，好疼。”
　　“贱人，真狠。”余罪摸着鼻血，掏了张面纸，直道着：“一会儿那仨出来，跟上啊，看他们去哪儿了，别跟我。”
　　说着捂着鼻血长流的地方，朝学生处奔去，告状去了。
　　“豆包，你说谁吃饱了撑的，找他的麻烦？他可是妞没妞、钱没钱、整个一无产阶级贱人。”鼠标看着余罪走了，回头问着。
　　“就是啊，余儿一般不惹事呀？”豆包狐疑地道，余罪虽然刁钻了点，但也仅限于同学间的打闹，不至于惹得让人下手这么黑。
　　“走吧，还没写心得呢。”鼠标想不透关节，叫着豆包走时，却不料僵在当地了，豆包也发现了，餐厅一处凹下的墙里出来个人，那是掏炉灰的地方，敢情有人偷听着呢。别人倒不怕，可偏偏这个人是招聘来的史科长，史科长就那么站着，鼠标和豆包抿着嘴、瞪着眼瞅着，像被猫堵住归路的小老鼠，傻眼了。
　　蓦地，史科长噗地喷笑了，那个自伤鼻梁这个时候恐怕已经满脸血去告状去了，他越想越可笑，笑得浑身直颤。鼠标和豆包也笑了，边笑两人边分开了，一个不防，两人像夺路而奔的小老鼠，吱溜窜得没影了。
　　此时，天黑了，史科长几乎是一路笑着回招待所的。
　　……
　　“江主任，您瞧，把我打成什么样子了？我就说了一句，他们就打我，要不同学围得多，我今儿怕是就得光荣了……简直太可恶，我都不认识他们，至于打下这么狠吗？”
　　余罪捂着鼻子，刻意在嘴上、腮上抹的鼻血起作用了，看得惨兮兮的。偏偏这货又擅长煽情，把血抹了一脸，又把处在弱势受欺负的委屈说得声泪俱下，惹得风闻来处理的江晓原主任对这三位肇事的怒目而视。江主任可生气了，痛斥着：“太不像话了，你们体工大怎么了？了不起了？跑十几公里上门打我们的学员？”
　　“不是我们打的，他打我们了。”伤老二的那位，好不委屈地道，本来自己伤了占优势，可现在看来，人家更惨。
　　“那我是自卫，我站那挨打你就高兴了？”余罪抢白道。
　　“是啊，把人打成这样，必须严肃处理。”江晓原主任看着余罪一脸血，安慰道。
　　“我们没把他打成这样？”脖子上挨了一踹，正揉着的一个男生，更委屈地道，确实不是三个人打的。余罪接着这句话，几乎要哭出泪来了，痛不欲生地反问着：“那你们说，还想把我打成什么样啊！？”
　　哦哟，这歧义出来了，江晓原看三个体工大的学生人高马大的，火大了，一指训着：“站好。了不得了，还想当着我的面打呀？”
　　这算是解释不清楚了，三人都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可在别人眼里，怎么就比真偷窥女厕的还让人可恶？护犊的江主任数落了几句，又回头看余罪的伤势。
　　“没事，没事，主任，我得去包扎一下，输点液，脑袋有点昏。”余罪看江主任关切地要上前看，怕露馅，赶紧道着。
　　“那快去吧，好好休息，这事学生处会处理。”江晓原主任安慰道。
　　“那我走了。”余罪告了个辞，回头走时，细细看看这三位耷拉脑袋的货，冷不丁他突然问着：“谁让你们来的？”
　　三个人一惊，那位受伤轻点的切了声，没答理，余罪又道：“哥几个要出名了啊，偷窥女厕，体工大出能人啊。”
　　“我们没有偷窥，这是诬陷。”刚才梗脖子的那位，强调地道着。
　　“那你们大晚上来警校干什么来了？还钻到女生厕所，鬼鬼祟祟的。”余罪反问着，他知道问不出答案，可要不给答案，那这个屎盆子，他们就只能顶着了。
　　果不其然，那仨有苦难言，被问住了，有位强调在男厕所，绝对在男厕所，不在女厕所。余罪恍然大悟道：“哦，你们藏在女厕所隔壁呀，看，江主任，还是欲行不轨。”
　　“嗯，就是。”江主任怒目而视，拍着桌子道，摆着手让余罪出去。
　　余罪扭头出去了，咬着下嘴唇笑着，刚关上门就听到了江主任义正词严地教育着：“年轻人，学什么不好，学着往女厕所钻……这是思想品质有严重问题，叫你们学校领人，这事也得写出深刻检讨……小节不注意，将来要失大节的，再往下发展就是走上违法犯罪的道路，到那时候就晚啦……你，姓什么叫什么，身份证号……”
　　余罪在门后听了好久，听到那几人的来历时，悄悄地走了。
　　……
　　“许处，您对这类学生打架的事也感兴趣？”
　　史科长笑着问，无意和许处说了今晚所见，这位许处长着魔似的，居然拉着他来看了，可看就看吧，还开着车停在校门口，搞得跟盯嫌疑人一样。
　　“我奶奶小时候说，从小不淘气，长大没出息，这话有一定道理，我最烦的就是乖孩子。咱们现在的培训体系不行啊，跟大棚种菜一样，出来都一个模子，满口为祖国为人民，假得他们自己都不相信，警察是什么？就是个工资不高，责任不小的操蛋职业而已，至于上升到那么高的高度吗？”许平秋啰嗦道，一般是心情好了话才多，似乎这打架事件让他很兴奋似的。
　　史科长笑了笑，小声问着：“许处，您不会对这几个打架的情有独钟了吧？”
　　“为什么不呢？打都不敢打，我怎么放心把他们扔到一线去？难道嫌疑人还因为他们不会打架，而对他们客气一点？”许平秋道。
　　“我是说，这几个家伙品德可是够呛，打了讨了便宜不说，还诬陷人家偷窥女厕所，这理由也太站不住脚了。就这还不算完，回头那仨害虫，自个打出鼻血来，一准去告恶状去了。”史科长笑着道，对于小孩子的打闹游戏持旁观态度，不过看样并不认同那几位。
　　“你不觉得他们已经具备点警察的特质了？他们将来面对的可都是恶人，太善了要吃亏的。”许平秋笑道，不过这话史科长不认可，许平秋又是续道：“善恶定性要看动机和结果，有时候这和品质无关，以我看呀，他们这事还得来一场。”
　　“哟，还没完？”史科长诧异了。
　　“要完了没事了，我叫你一起到这儿干嘛？既然那个理由站不住脚，那就应该还有不为人知的其他理由。这边仨吃了狠亏，就此罢手，不可能，想当年我们打架的时候，得争这口气，特别是这个年龄，根本容不下过夜仇，除非是一方认输。”许平秋笑道。
　　“那您的意思是，就因为这个，还得干一仗？”史科长有点不信。
　　“应该有这种可能，一会儿那仨被带走，咱们跟着了解了解情况去，要真是学生间误会或者什么鸡毛蒜皮小事，那就算了，不过我想三个人大老远来围攻一个人，应该有点什么原因吧，不至于那么简单。”许平秋不确定地道着，奇怪的是，在这件小事上用起他职业的眼光来了。史科长却是不以为然道：“直接问江主任不就行了。”
　　“不行，各有各的道，咱们代表白道，对立面有黑道，学生里也有学生的道，真有事，谁也不会告诉学生处的。”许平秋笑道。
　　越来越离谱了，史科长干脆不问了，不过看许处长这么上心，他有点忍俊不禁。等了一支烟的工夫，就见得去接打架学生的车出来了，是体工大保卫科的。两人保持着没动，看着车走，走出不远，史科长刚要拧钥匙发动，不料被许处一把手摁住了，他抬头示意着：“看，说什么来着。”
　　嗨咦，校门里几辆单车飞快的驶出来了，追着去车的方向，走在最前的就是余罪，屁股后领了一拨人，有十几个，那样子不是寻衅滋事，都不会有其他事。
　　“咱们到外围，调几个今天轮休的外勤，看看他们干什么。咂，别这么看着我，这也是出于安全考虑，万一这群愣小子没轻没重打出事来怎么办？”
　　许平秋道着，故作严肃，不过看笑话的味道很浓。史科长算是无语了，哭笑不得地迎合着这位上司，摸着手机，联系上了几位休息的外勤。
　　集合地，体工大校门口。
　　任务：监视一帮骑山地车的。


第10章 谁比谁狠
　　羊肉串、烤地瓜，加上一捧爆米花，这是余罪能犒劳兄弟们最高的标准了。花得他有点肉疼，这帮草包快吃完了，都没见人出来。
　　同来的汪慎修，一帅帅的小伙耐不住了，天太冷，扔了地瓜皮问着：“余儿，还没出来，会不会不出来了，咱明儿再来呗。”
　　“嗨你个汉奸，前脚吃完，后脚就溜，再等等。”余罪不乐意了。
　　“那等不出来怎么办，都两小时了。君子报仇，明天不晚，至于把兄弟冻成这样嘛？”李二冬道，因为叫二冬的原因，同班都称呼他“老二”，豆包刚说老二说得有道理，便即挨了余罪一脚，眼看着军心要动，余罪解释道：“兄弟们，这事快刀斩乱麻得赶紧解决，我现在都不知道什么原因，万一明天再来几个人收拾我怎么办？万一我落单不在学校怎么办？”
　　“也是啊，余儿，你在外面没干坏事吧？”董韶军道，问题还怀疑出在余罪身上。
　　“不可能，我干坏事能不叫上你们？”余罪脱口道，好不埋怨的眼光。
　　就是嘛，众兄弟一点头，喝酒打牌逛街遛弯，包括一块去艺校去山大看漂亮妞，都是结伙去，向来大伙都很讲团队精神。就鼠标和豆包糊弄新生赢来的小钱，大多数也是被当公款瓜分了。
　　“出来了，那个，被余儿踢了老二的。”鼠标眼尖，最先发现了，余罪一瞧，三个人出来了两个，估计折腾了几个小时饿了，那俩先跟着出来校门口买吃的，余罪一撒手，这干警校学员如同上抓捕课一般，三个两个迅速散开，撒了个大包围圈子。
　　鼠标随手捡了几块地瓜皮，悄悄地握在手里；另一边，余罪拉拉风帽，低下了头。此时接近晚九时，校门口沿路两边一群小摊贩，琳琅的灯光飘着各色食物的香气，从保卫科里出来的两位受挫男埋怨着，真是倒霉透顶了，跟其他学校打架闹事体工大向来无往不利，碰上警校那干可全馁了，不但被扣了顶偷窥女厕的帽子，又被本校的保卫科训了一顿，要不是看在解冰是个有钱主的份上，哥几个这回可不落这个臭名。
　　两人刚走了煎饼摊前，冷不丁有人吹了声轻佻的口哨，有位一回头，一看余罪站在校门口，吓了一跳，赶紧拉同伴，两人一看，余罪一抽手，当啷一声，一根甩棍打出来了，挑衅似的看着两人，恶狠狠地要冲上来。
　　打架打得就是先声夺人，这个人有多横两人早领教过了。两人士气早被打没了，一使眼色，一左一右，撒腿就跑，而且不敢往学校里跑，直往街外奔。看着余罪扑哧一笑，根本没追，慢条斯理地磕着地，开始收甩棍了，他们跑的方向，正好掉坑里。
　　左边跑出不到十米，被大个子牲口一拦，鼠标吧唧把地瓜皮往嘴上一贴，喊都没喊出来，四五人挤着挤到围墙根，噼里啪啦开始了。学生打架向来没啥理由，逮着就往死里揍，揍得没轻没重，几下下去，鼠标揪着再问，哟，老实得很，立马交待了。
　　左右那位跑得稍远一点，回头一看余罪没追来，刚喘口气，不料眼睛一黑，头被蒙上了，嗯嗯啊啊叫着被人噼里啪啦连打带踹，翻身的机会那是一点也没了。这边的豆包下午打架就没搁上手，这里沾上便宜了，噼里啪啦踹了一通，很快就把真相问出来了。
　　发生得很快，旁观有人发现异样时，这干警校的害虫已经分开了，两拨各朝不同的方向，跑得比打得还快。过了好大一会儿，有胆大的上去看黑暗中被揍的人时，愣住了，好大的个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哭着，嘟囔着：“太欺负人了……太欺负人了。”
　　旁观的同情的可是不少，把娃打成这样，啊，太过分了，鞋子给揪得扔了也罢，皮带也给抽了，还糊了一嘴不知道什么屎黄屎黄的。那边那位是爬着出来的，遍地找不着鞋子，两人欲哭无泪，那可怜相足以搏得小商贩们的同情，卖羊肉串的递着卫生纸叫着：“娃呀，快擦擦……”
　　同情归同情，不过学校里打架的也不稀罕，都是些狗屁倒灶的事。不一会儿闻讯出来的保卫科的人，询问情况，回头把电话打到警校的保卫科了，嚷着道：“你们警校的学员太过分了，找上门打我们的学生。”
　　“绝对不可能，讲证据的啊，没证据的说法，都是诬蔑。”警校风纪处如是回道，没有证据你说个毛呀。
　　打架警校学员天生有优势，不但战斗力强，而且不可能留下让你抓的把柄。内部打那一定会严肃处理，要在外面打，你要揪不住人，警校的风纪处绝对不认账。
　　又是一笔嘴官司加糊涂账，保卫科无奈之下，通知家长了。
　　现场散开以后，没人注意到像两个无关旁观群众的三十年许的男子，悄悄收起了隐藏的摄像机，步行不远，上了停在路边的一辆不起眼的车里。坐定时，司机笑着道：“我以为有案子，这学生打架有什么盯的？”
　　“今年不是要给咱们增加警力吗？兴许队里正考验他们呢。”另一位道。
　　“不能吧，就那几个打人的？”司机道，一想那过程笑了，直道着：“也凑合吧，咱们的外勤上人走得越来越多，留不住人呀。还别说，这几个家伙，手脚挺麻利，适合干咱们这一行。”
　　“你傻呀，还适合，根本就是咱们这一行的，蒙头，那是不留目击；脱鞋子抽皮带，那是预防被追。我们当年上学，老生就这么教的，错不了，全他妈是警校的小兔崽子。”另一位道，两人笑得直打战。
　　不一会儿，这个DV传回到了许平秋手中，他看过了一遍，那叫一个又气又好笑。这帮兔崽子，把平时训练的战术配合、抓捕、格斗，全用到打架上了。事情似乎有点过了，他驱车回头往体工大去了，在保卫科坐了很久，出来的时候却阴着脸，一言不发。
　　这个时候，在查室前赶回学校的余罪也阴着脸，被真相气着了。
　　是解冰，原因很简单，就因为上午不小心撞到了安嘉璐，余罪平时就这大咧咧的德性，可没料到是这个原因，就被解冰盯上了。
　　要说起余罪来，这是个浑身找不出一点优点来的人，不过把余罪和解冰比，同样满身缺点的兄弟们可就拥护同类余罪了。那位解冰可不怎么合群，确实属于一位生活习惯良好的人，很少和这帮醒着喝酒抽烟，睡着打呼噜放屁磨牙，时不时一身臭汗的同学往来。甚至不和这帮在他看来没有艺术眼光的土包子多说，加上家境实在好得不得了，偶尔还开着奥迪在学校得瑟。他虽然在追本届警花，可下面两届的警花却在追他，这个大多数人根本没机会泡妞的环境，这家伙却有这么多妞围着，早恨得这帮光棍们牙痒痒了。
　　“趁早不趁晚，今晚动手，黑灯瞎火揍他一顿得了，他知道是谁也没治。”牲口恶狠狠地道，怕是有点公报私仇的意思。
　　“别介，好歹同学涅，至于这么狠么？再说余儿没吃亏，净讨便宜了。”豆包在学校里胆子可不大，而且有点不忍。
　　“就是，那可是个有钱主，别背后使坏，咱这一群得全给砸翻。”汉奸汪慎修道，再怎么说也是学员，惹事还成，没擦屁股的本事。
　　“哎我说余儿，这个事上你也有问题啊，你长得比我还磕碜，你去蹭人家安美女干什么？就换我，有这么位水灵妞被你撞奶吃豆腐了，我他妈也跟你没完。”李二冬呲笑着，这是位立志当鉴黄师的，观点和别人不同。
　　也不对，有同道了，鼠标伸着舌头舔着下嘴唇，花痴道：“要让我撞下奶多好，那么享受一下，之后发生什么，哥不在乎……看，余儿现在就是，徜徉在YY中。”
　　哟，奇怪了，众兄弟再看余罪，果真是一副思考者的深邃眼光，斜靠着破床不知所想，一干货窃笑上了。安美女是大家YY的公众情人，但真能让美女侧目的，恐怕也就人家解冰有那本事。余罪这么调戏一下，现在大家说起来，倒觉得是他该挨这一顿，不冤枉，气得余罪直骂一干损友没义气。
　　这事嘛，本来就谁也不占理。说者一乱，又拿余罪开玩笑，听得余罪头大了，一拉被子，仰躺着下逐客令了：
　　“都滚，没事睡去吧，我以为谁呢，就个解冰，太容易收拾了。”
　　“你吹吧，没兄弟们给你撑腰，你还不净挨揍的料。”牲口张猛道。
　　“就是，才给吃了点爆米花和地瓜，要替解冰揍你，解冰最少得给兄弟们一人好几百。”李二冬道。
　　“算了算了，穷不斗富、民不斗官，余儿，就当没发生，装个糊涂就过去了。”董韶军相对识大体，劝着余罪道。
　　余罪可不领情了，呲眉瞪眼直说有仇现世报，妈的不收拾他都不姓余。啊，你们都别管，看我怎么收拾他，我得收拾得他服服帖帖。
　　这牛吹得，哥几个太不给面子了，一人喷了句，还真都走了。同室的李二冬再想劝一句，不过看余罪若有所思的样子，闭上嘴了。余罪在班里年纪几乎是最小的，不过比年龄最大的还有主见，他要说能干了的事，倒也不算吹牛……


第11章 不义不仁
　　唉……好一声长叹。
　　从舆洗室出来，是史科长一夜听到许平秋处长第N次长叹了，他知道，恐怕许处还纠结在选拔的人选上，历年都是从各地市基层选拔或者从更高一层的警官大学直接分配，他搞不清今年为什么这么改革，更搞不清为什么直属省厅的处里这位大处长要亲自操刀此事，在他看来是很严肃而且保密程度相当高的事，从开始他也投入了全部的注意力。
　　只不过这个时候偏离轨道了，昨晚许处到体工大，他没出面，让便衣外勤在保卫科把这三位到警校寻衅的家伙诈一番，别说学生娃，就保卫科的一听是刑警来了，也吓得全身起鸡皮疙瘩。三诈两问把事情兜了个底朝天，还是狗屁倒灶的烂事，起因居然是那位艳光四射的安嘉璐。因为一点小纠纷，准男友解冰找人报复到余罪头上了，找的人里面有一个是解冰的高中同学，还有一个学生的家长在解冰家里的公司供职。
　　事情发展到这会就够呛了，肇事的够呛，那受害的更够呛。这不，许处早上起来，又看到了外勤带出来的摄像，实在无语得很，这一拨余罪带起十三个人，两拨开打、捂嘴的、动手的、扒鞋拽皮带的、堵着现场掩饰的，分工相当明确，就那利索劲，一看绝对不是头回干这事。他正皱眉看时，看到了镜头里貌似有点迷糊的严德标搂人的动作，又给气笑了。
　　“哎，血气方刚这是好事啊，就怕用不到正途上啊，我真不敢想像啊，这帮家伙要将来不走正道，能成什么样子。”许平秋忧虑地道着。
　　史科长知道许处的心结，喜欢这号有冲劲有血性的娃娃，但又怕驾驭不了他们的野性，他适时道：“许处，他们逼问出了幕后，是不是这事还没完？现在两头打得可到临界点了，再打出点事，就该追究刑事责任了。”
　　“可不说什么来着，要是在警队混了几年的老油条，干了擦边的事情有可原，这才多大？真要手里有那点特权，你敢想像他们能干出什么事来？打架我还真不生气，没点脾气的，他当不了刑警。我生气的是啊，这个叫解冰的，直接从外面叫人对付自己的同学，你说他心理该有多阴暗？真要有这样的队友，你敢放心把后背交给他？另一个也够呛，看这组织和实施水平，绝对不是第一次犯事，根本不考虑后果。”许平秋悻然道着，好不失望，看来这一届简直就是集体失望了。
　　他起身穿好衣服，准备吃早饭去，今天是体能测试，其他事他保持着旁观者的态度，一切还要按部就班地进行。出门时史科长看领导的脸色不怎么好，小声请示着：“许处，要不要警示他们一下，这一拨知道了解冰捣鬼，会不会再出其他事？”
　　“不用，都已经是成人了，要在这些小节上把握不住，不管是处分还是开除，我们都不干涉。”
　　许平秋有点生气地道，不过下楼时，脸色已经渐渐放晴，等到吃饭的时候，已经从他的表情上看不出什么端倪来了。
　　……
　　“你写的什么？”
　　鼠标嘴里吃着，一手拿饭盆，一手写心得，对自己挖空心思写得那几行字实在不中意。书到用时方恨少，要写了才发现，警校白念了，什么也不会。
　　被问的是汉奸汪慎修，他呲笑着道：“我是网上抄的？你想抄，给你。”
　　“算了，信你还不如信自己呢。”鼠标好不失望。
　　几个一块吃早饭的货嘿嘿笑着，怕是志向不同的提不出什么真知灼见来，更何况昨天观摩的案子根本就天书一般看了个大概，只顾数人家的装备和缴获的案值了，其他方面还真没怎么想。
　　今天是低年级离校的日子，睡懒觉的多了，来吃饭的就少了。先是鼠标和豆包、后来的是汉奸和老二，不一会儿昨晚出去打架的那群兄弟聚了个七七八八，小声嘀咕着。有人敲敲桌子示意门口，众人一看，却是解冰进来，霎时都没人说话了，继续往他的身后看。
　　后面的才有看头，解冰追安美女追得全校皆知，除了宿舍和上厕所，基本都在。本来解冰都不常来食堂吃饭，不过因为安美女的缘故，养成这个习惯都快半年多了。果不其然，他刚进门，后面的安嘉璐跟着易敏、欧燕子、叶巧玲三位女生说说笑笑进来了。
　　说起来那三位也不算很丑，只不过和安嘉璐站到一块，基本上就没有什么光彩可言了。一袭橄榄色的学员服，蹬着运动鞋、梳着马尾巴的安嘉璐像全身散发着磁力一般，进门就吸引了大多数异性的眼光。身材很棒，凹凸有致，那是长期运动的结果；脸蛋更棒，棒得警校这届学员脑袋里几乎把岛国的女神都过滤了。至于胸前，就更棒得不得了了，随着走路忽悠悠地颤着，不用推理也知道，那里面绝对包藏着一个足以勾引大多数男人犯罪的绝佳的动机。
　　“眼珠掉饭盆里了，豆包。”鼠标取笑道。
　　豆包收回视线，翻了鼠标一眼，一看张猛嘴唇上挂了滴亮晶晶的水珠，噗一声笑了，鼠标一看明白：“哦，不是眼珠，是口水珠。”
　　张猛吸溜溜一吸，哼了哼，不屑对这群不懂感情的人解释了，从来认为自己风骚应该惊动党中央的汪慎修白话着道：“兄弟，太遗憾了啊，咱们这一拨十几坨绝对能达到牛粪的标准，为什么就没见有鲜花插上来呢？”
　　“那是因为有一坨比咱们十几坨更帅的狗屎。”李二冬幽怨地说道，眼睛瞥到了殷勤打饭的解冰，所谓仇帅之心，屌丝有之，诚然不假。
　　“大哥。”有位吭声了，是经常沉默寡言董韶军，他嘴里的东西吃不下去了，哭笑不得道：“正吃着呢，不要说排泄物行不？”
　　一群哥们吃吃直笑，都故意逗着这位被冠以“烧饼”绰号的哥们，怎么恶心怎么来，说得他干脆放下盆子不吃了。正好，长的一根油条被孙羿抢走了，那娃还小，就喜欢到别人饭盆里抢吃的。
　　此时的餐厅有意无意分成了三拨，这一拨是一个盆里搅食的透着亲切，基本都是各县、远处的地市来的，都属于抠抠索索没有余钱可使的一类；另一拨就是那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一类的。当然，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居中解冰、武建宁、尹波、陈正宏等耀眼的这一群，他们这个小团体和鼠标、汉奸之流少有来往。那家里最少也是处级干部、最差也有个千把万家底背景，一个比一个吓人。
　　有权也就罢了，还他妈这么有钱。有钱也就罢了吧，还他妈这么帅。瞧人家和安美女、易美女几个女生相对而坐，侃侃而谈，不时的笑声盈盈，越来越让远处一干屌丝的心理倾向失衡状态。
　　“等老子当了警察，先他妈捞个几百万花花。”牲口张猛心理不平衡地道着。
　　“兄弟，概念搞清了没有，您说的那叫黑警察。”董韶军提醒道。
　　“不黑怎么有钱呢？我同意。”汉奸附议，李二冬笑道：“汉奸，你黑不了，你将来顶多是一黄警察。”
　　众人一笑，孙羿要说话，不经意发现鼠标和豆包心神不宁，他捅了捅问着：“怎么了？秀色可餐，看饱了。”
　　“什么呀？怎么没见余儿？”鼠标心神不宁地道，豆包问着：“汉奸，你们不一宿舍么？他人呢？”
　　“咦？是呀……坏了，那贱人不会掉茅坑里了吧？”汪慎修开着玩笑，被左右推了一把，他嘿嘿笑着，刚吃一口饭，不料被噎了下，勺子指着，眼睛往外凸着，哥几个朝门外一瞅。
　　得，齐刷刷眼珠掉了一地，比看见余罪掉茅坑还惊讶……


第12章 一贱倾城
　　只见得平时一年四季学员服不离身的余罪，此时西装革履、发际锃亮、拎着一个饭盆，迈着自信的步子进了餐厅。那一步三晃的样子，好像刚从价值百万的卡宴车上下来，来参加炫富盛宴来了，得瑟得快目中无人了。
　　好多人一下不适合这个装扮，都张口结舌瞧着。不可否认，人靠衣装，这么打扮还是蛮有震慑力的，李二冬喃喃地道：“哟？这逼装的，怎么有点像傻逼了？至于穿成这样来大食堂装不？”
　　“咦？我怎么看着像我刚买的那身衣服？”汪慎修给气着了，肯定是余罪穿他的了。
　　更意外的是，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和哥们窝一块，而是径直走向安嘉璐和解冰那一桌。等走到两边能坐六人的连体饭桌前的时候，那一桌子，都惊讶得直勾勾盯着余罪。有人扑哧笑了，陈正宏笑着道：“这……是怎么了？咱们都这么熟悉，至于装逼成这样吗？”
　　他一说，解冰几人都笑了，不过解冰心里有点鬼，显得有点不自然。余罪大咧咧一坐，位置不够，一撅屁股一挤“让让”，连锁反应，解冰一动，捎带着两人都动，把边上的陈正宏给挤出位上了。
　　此时，余罪和安嘉璐面对面，安嘉璐心里也知道昨天的事，有点尴尬，可又难以启齿。解冰适时地手搭上余罪的肩膀了，他很客气地道：“余罪，有什么事咱们私下里谈，可以吗？”
　　“你千万别和我有事啊。”余罪笑道，一转口吻补充着：“手放下，搞得咱们俩好像有基情一样，你不会暗恋我吧？”
　　一说那几位女生都跟着笑了，解冰尴尬地坐着，再要说话，余罪却捏着他的手，从自己的肩上移动，换一副深情款款的眼神看着安嘉璐，安嘉璐吓了一跳，惊得脱口而出：“你想干什么？”
　　“哟，真是心有灵犀呀，一看就知道我想干什么。我想干一件四年来一直想干没干成的事。”余罪道。
　　那深情的样子，白痴都知道干什么，求爱来了。
　　就即便求爱的不是白痴，也会被人骂成白痴的，警校里这个先例不少了，今天又出一个。安嘉璐已经习惯这种状况了，反而得意了，笑着道：“我很钦佩你的勇气，不过你将会是第N位被拒绝的求爱者，打击很重的哦，余罪，你确定要说出来？”
　　一如既往地傲，傲得俏脸带笑。睥睨地瞥了余罪一眼，那是根本没把他放眼里的意思。
　　“我确定要说出来。”余罪很白痴地道，引起了全餐厅的眼光，马上他声音再大了几个分贝，一张臂，动情地、朗诵地喊着：“我要对着全班、全系、全校的同学，大声说出来：我爱你，安嘉璐……我爱得你痛不欲生、爱得你死去活来，能看到你的时候，你就是我的一切；看不到你的时候，一切都是你；没有你，我觉得我生命是无趣的，生活是空白的……”
　　本来可爱，也很可笑，那干女生男生都看白痴一般，诧异地看着余罪，偏偏那余罪好像已经沉浸在爱河中一般，说得动情之至，就差痛哭流涕了。远处那干哥们瞠目结舌地听着、看着，实在有点替他脸红了。
　　不对，有人发现不对了，那抑扬顿挫的表白听着有点不对味，像在朗诵，再看表情越来越不对了。余罪很入戏，不过越入戏，安嘉璐越脸红，解冰脸越绿，周围的男生女生，都听傻了。
　　就像平时政治课说为人民服务、为祖国献身那个样子，越听越假。
　　半晌，余罪朗诵完了，他手一翻，变戏法似的从饭盆里拿出了一朵玫瑰，笑吟吟递上来，很郑重地问着：“我知道你一定会拒绝我，可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你！”
　　安嘉璐可没想到余罪脸皮厚到这种程度，她面红耳赤的，拒绝也不是、呵斥也不行、尴尬地看着那朵玫瑰。都谢了好多花瓣了，还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她知道这货是戏弄人了，夺过玫瑰，红着脸吧唧往余罪头上一甩，瞪着眼斥着：“你成心是不是？”
　　“哇，这你都看出来了。”余罪惊讶地道，安嘉璐又要发飙，不料余罪话头一转大声道：“我真是一百个诚心、一百个诚意，嘉璐，你能接受我这颗纯洁的诚心吗？”
　　远处的一干坏小子，噗噗喷着笑了。安嘉璐被气得说不出话来了，一跺脚、一拍桌子，气得起身就跑，那几个蜜友也被气坏了，都怒目而视着余罪，知道这货是故意出幺蛾子让安嘉璐难堪。为首易敏要出头时，余罪手一挡，制止道：“不许对我人身攻击啊，你们要尊重我的感情。”
　　“你去死吧你，也不瞧瞧你什么德性。”易敏刀子嘴，恶毒地斥着。不料余罪小花拈着，呲笑着无所谓道：“顶多就说癞蛤蟆吃天鹅肉呗，没追到天鹅之前，我是不会死滴……是不是啊，兄弟们，支持我追安嘉璐的举手。”
　　那边看愣的，此时看着解冰糗相一下子明白了，跺脚的、拍手的、敲饭盆的、拍桌子的，齐声喊着：“支持支持……”
　　“支持余蛤蟆追安天鹅啊，哈哈。”汪慎修哈哈大笑着，一下子引爆了此时的气氛，那几位女生气咻咻走了。解冰这个所谓的精英团队，脸上实在挂不住了，都同情地看了解冰一眼，退居次之了。这些烂事，说不出个对错来。
　　余罪此时才慢腾腾地起身，不屑地盯了解冰一眼，两人都带着忿意的眼光一碰撞，解冰知道，自己的痛处被敲到了，对方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坐到了那干兄弟们的面前，不少人竖大拇指了，这招够卑鄙、够无耻，不动声色，给了解帅哥一个最沉重的打击。有人忙着给余罪打饭，有人给捏肩、有人给捶肩膀，像是一局刚了，准备下局再开。不料集合哨响了，那几位准备去体能测试的，给了余罪一个鼓励的表情，好似自己胜了一局一般，个个春风得意的小步奔着出去了。
　　胡乱吃完早饭，餐厅已经没什么人了，余罪洗完饭盆，刚出餐厅口子就看到了解冰在等着他，他笑了笑道：“我不会针对你啊，公平竞争。”
　　“哼，你和我竞争，不是笑话嘛。”解冰不屑地道，抚了抚修长的手指。不管怎么看，这个长得有点普通、行事有点猥琐的人都称不上他的对手。
　　“对呀，要是有个笑话天天缠着你，你不也落人笑柄了。”余罪不屑地道。
　　这正是解冰的痛处，真要有这么个货天天嚷着求爱，恐怕真要成笑柄了，他气忿地撂了句：“以前没发现，你可真够卑鄙的。”
　　“哟，推理得这么准，谁说不是呢。”余罪脸不红不黑地道。
　　“你确定非要让我撕破脸皮？”解冰道，保持着最后的容忍。
　　“不已经撕破了吗？我是无意，你是有心，那我还顾忌什么？别瞪我，你吓唬谁呀？”余罪斜斜地觑，很不屑。两人这个时候，摊开牌了。
　　警校这个特殊的团队里，好人出的不多，可勇人、猛人、悍人、凶人层出不穷。曾经就发生过学员盗窃枪械库的事，就为了去朝仇人开一枪泄愤。之后的殴斗就被学校限定在一个可控的范围内，那就是赤手空拳，打得头破血流都没事，但谁要持械、谁要扩大，最轻也是个留校处分，大多数都会被直接开除。
　　解冰现在觉得忌惮了，以前听说这个捅事娄子玩得很转，当时他不信。不过昨晚他信了，一帮人又追到体工大打了一通，搞得他焦头烂额。那边的事还没处理呢，这边他又出这个洋相，实在让他有点头昏脑涨，对这个赖皮没治了。
　　两人相互不服气地盯了良久，余罪笑了笑，转身走了，走了解冰身边的时候，解冰伸手一拦，口气软了，就听他道：“换个解决方式怎么样？”
　　“单挑你会吃亏的，你确定？”余罪道，笑了，那是他的强项。
　　“不一定非要用拳头解决，对吗？现在以前的事，咱们全部当没有发生过怎么样？我知道你回到老家就业肯定没路子，我可以帮你，交个朋友。”解冰伸着手，脸上是惯用的从容和大气，那是与生俱来的高人一等。
　　“开支票，我可不要空头的，现金的话，我可以考虑。杀人偿命、打人赔钱，天经地义啊。”余罪没伸手，不过笑了。这个结果落俗套了，从初中时候就开始收低年级的保护费，练到如今，已经是纯熟无比。
　　“我给你钱，你敢要？不怕我回头告你勒索，不过我不会这么做，你开价吧？”解冰道，一听这么简单，放心了，甚至有点窃喜。
　　“咱们都卑鄙，这事得防着点……这样吧，我有张信用卡购物快刷爆了，你给补上五千吧，就当我的精神损失赔偿了啊。”余罪道，掏着手机，发个条短信给解冰的手机，他看时，余罪解释着：“户名是余满塘，我爸的卡，甭指望告我敲诈勒索你啊。”
　　就是嘛，敢告咱就说不知道哪个傻逼把钱打我爸卡上了。余罪笑眯眯地看着解冰，解冰见余罪随手就发短信，肯定是准备好的，气愤地道：“你都已经准备好拿钱了？是够黑的啊，什么事都和钱挂钩了。”
　　“光你会推理呀，我也会，我推理出来了，就你的本事，除了花钱消灾其他你都不会。尽快啊，没收到钱以前，我会很疯狂地去追求安女神的。”余罪装起了手机，慢条斯理地道，看得气得有点发懵的解冰，他笑了，此时倒握握手，拍拍肩膀安慰着：“兄弟，你还在乎这点钱？我要价不高……别觉得丢面子，大不了我明儿向安嘉璐鞠躬道歉，绝对给够你五千块的面子……唉，要不你多给点，我这脸不要了，明儿给你当众道歉？”
　　解冰怕掉坑里，侧头瞪了余罪一眼，气忿忿撂了句：“就五千，一笔勾销。”
　　“OK，成，那我吃点亏得了。走好啊，解财神。”余罪点头哈腰，一脸奸笑恭送着。
　　收起手机，解冰气咻咻地走了，余罪抿着嘴笑着，一脸得意的奸笑，笑得浑身乱颤，连鼠标和豆包凑上来他都没发现。等发现时，这两人一人挟只胳膊，直往大操场拉，余罪忙不迭地问着：“怎么了又？我没报名，拉我干什么？”
　　“余儿，看在哥帮你打架的份上，这会你一定得帮我们。”鼠标道。
　　“就是，咱们学校老师卡表，你在体育队，要不达标，一定想办法啊。”豆包道。
　　以前就这么过的，可今天成不成余罪不知道，不敢乱答应，想溜号，那哥俩可不放手了，鼠标嚷着：“兄弟有难，死也要帮，这可是你说的啊。”
　　“可没说帮你们作弊呀？”余罪哭笑不得了。
　　“作弊而已，又不是逼你作鸡，扭捏个毛呀，快走。”豆包换了个方式，在背后使劲推。
　　两人一个拽、一个推，死乞白赖把余罪给拉到操场上了……


第13章 神奇一刀
　　这次体能测试的规格不小，学生处、训导处和体育组几乎全部出动了，还有其他专业的在隔离网外看热闹，余罪趁乱进去，那哥俩排到正点名的队里，给余罪使着眼色。
　　这个眼色大家都心知肚明，余罪代表学校参加过省运会，平时在学校就在篮球队里玩，体育组那帮老师他混得很熟悉。这不，余罪蹙着脚，看着许平秋和史科长的方向，那儿他不敢去，凑到起点准备发令的老师们身边，觍着脸，赤裸裸地谄媚道：“杨老师，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要不我帮您卡表？”
　　“去去去，别捣乱。”一位绷着脸运动装的老师，直接把小余给撵过一边了。
　　“秦老师，您歇会儿，我帮您。”眨眼余罪又搬了个凳子，放到另一位老师身边，那位老师一瞅余罪，眼睛不善了，小声问着：“又想给你那些狐朋狗友说情？”
　　以前就这么干的，鼠标那俩草包经常就在达标线上晃悠，余罪没少在卡表上、记录上做手脚，做得太无耻了，连老师都知道了。平时吧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今天似乎不行，可余罪很有耐心，没皮没脸地求着：“帮帮忙，回头让他们俩请您，不，我们一块请您。”
　　“按理说，这忙我应该帮你。”秦老师抚过余罪的脑袋笑着道，余罪一乐，可不料老师的话锋转了道：“可今天不成，省厅的两位大员在，这上面都做手脚是不是有点无耻了，就在人家眼皮底下呢……再说你那些狐朋狗友什么货色你自己还不清楚？就体能过去，其他方面也过不去不是？去，自己找个地凉快去。”
　　秦老师笑着把凳子还给了余罪，连推带搡清出准备场地了。
　　余罪耷拉着脑袋走了，许平秋异样地看了他一眼，直接忽略，知道这家伙肯定是学校里的小油条，要不不至于江主任对他也赞誉有加。不过马上又异样瞪过去了，余罪和解冰说了几句话，还握手了，这个动作让他好不奇怪。理论上似乎应该是剑拔弩张、怒目而视才对，可这两人却像朋友一般，居然都还面带笑容。
　　看来学生之间也有道，未必是他这位离校已久的能看懂的了。他思索了良久，还是没明白其中的道。
　　“咋样？咋样？”鼠标把余罪拽过来了，期待地问。
　　“不行，没看我被撵出来了。”余罪难为地道。
　　“那怎么办？万一我们俩跑不过去，多丢人。”豆包难为地道着。
　　这是两人天生的一个短板，一年级时候还凑合能过，不过自打好吃懒做呆了两年，这块短板就更明显了。余罪怒其不争地看了这俩货一眼，有点气不打一处来，直斥着：“对你们说别来别来，你们非来丢人现眼，那能怎么办？总不能我替你跑去吧。”
　　肯定不能，而且没有可能的办法了，哥俩咬着嘴唇，翻着白眼，好一副水深火热、受苦受难的委屈表情，就那么呆呆地看着余罪。这个表情绝对有说服力，那意思是：兄弟们反正就这样了，你看着办吧。
　　完了，余罪被打败了，兄弟有难，死也要帮，他咧着嘴道：“啧，最后一圈我带带你们……回头我找江主任说说去。”
　　说是如此，那哥俩却是知道这次恐怕很难，好一阵心慌难平。
　　此时，江主任点着名字，第一组已经开始了，对于身体素质要求相对较高的警校学员在这方面还是有优势的，一百多名学员就痕迹检验专业有几名近视，跑起来个个生龙活虎，一圈两圈很轻松，三圈见汗、四五圈都不见疲意。在围观学员拍手鼓噪中，第一组刷刷刷冲过了终点，排头的张猛恶狠狠地来了个凌空步，挥着拳头得瑟。
　　“牲口，跑慢点会死呀。”鼠标咬牙切齿，羡慕嫉妒恨了句。
　　第二组，汉奸汪慎修在列，最后一圈被两个女生超过了，让大家好一阵嗤笑。
　　第三组，解冰那个小圈子组了一帮，一脱外衣，个个穿着短裤跑鞋，在跑道上你追我赶，惹得围观里女生好一阵尖叫。不得不承认这拨确实帅哥较多，锻炼的身材出众的解冰尤为惹眼，长腿细腰，匀称的身体在高速奔跑中似乎有某种磁力性质的美感，吸引着大多数人的眼光。疾速的冲过终点时，人群里又是好一阵欢呼。
　　“哇，好帅。”不少女生眼热地嚷着。
　　“呸，骚包。”更多男生羡慕嫉妒恨着。
　　第四组、第五组……鼠标和豆包听到喊名字时，像上刑场一样，一步三回头地看着余罪，兄弟们都知道这两位经常熬夜牌战，身体那是每况愈下，有人鼓励着道，没事鼠标，你要光荣了，哥替你坐庄。
　　众人一笑，又有人鼓励道：“豆包，我押一百块，你达不了标，赌不赌。”
　　更多的人笑了，这会要有人开盘，绝对没有悬念，全押这哥们达不了标。哦哟，一脱外衣，小肚腩子都出来了，一蹲身子，那屁股厥得绝对超过场上所有女生的翘臀。
　　两人排到起跑线上，怕什么事就发生什么事，砰！发令枪一响，一窝蜂冲出去，鼠标一个不防，吧唧一声摔了个狗爬，忙不迭地爬起来继续跑，直接落到最后一名了。那情形，看得关心他的学员除了大摇其头，真是欲语还休。
　　十米、二十米、三十米……一圈跟不上，圈圈跟不上，五圈下来，已经拉了小半圈了。同室同班的哥们都跟在跑道两边，眼睛瞪得放光、嘴里唾沫乱飞，齐嚷着：“快点快点，乌龟都比你们俩快。”
　　“还有一圈，冲刺冲刺。”
　　“跟上我跑，快快快……”
　　玩笑归玩笑，可兄弟情谊还是有的，平时的哥们巴不得替他们跑了，可七八个人带两位跑，就是带不动。鼠标气喘如牛，呼哧呼哧挪着步子，快到极限了。豆包也好不了多少，跑得浑身直扭，就差一头栽倒了，任凭兄弟们呐喊助威，这俩的速度还是越来越慢。
　　“让开让开……鼠标，再不跑，我可捅了啊。”余罪分开追上来了，恶狠狠地嚷着，手里扬着钥匙串上的小刀。
　　这玩意实在没威胁力，鼠标喘着道：“找、找……找个长点的刀，把哥结……结果算了，实在跑不动了。”
　　这惫懒家伙眼看就要停了，把余罪气着了，咬着钢牙，痛下决心，恶狠狠道：“我他妈就不信你跑不动。”
　　说着朝鼠标的屁股狠狠一扎，剧痛让鼠标仰头长嚎，两手捂着屁股蛋，嗖嗖一下子速度提起来了。前面带的人乐了，吓唬着、领着，飞速地奔起来了。
　　“啊……你真捅……啊。”后面的豆包气顺吁吁，满头虚汗，吓着了，余罪一扬小刀，二话不说，绕到背后就要再扎，一瞬间刺激得豆包忘了此时的疲累了，两手一捂屁股蛋，大喊着：“不要……啊。”
　　说着不要，跑得飞快，蹭蹭蹭就追上差距，后面的男生哈哈一笑，呼里咚窿笑翻了一片。
　　就连那帮体育老师也看得大眼瞪小眼，余罪扬手赶着，威胁着要捅，那俩落在最后连过四五人，来了个完美的冲刺，奔过终点，秦老师一扬卡表喊着：“达标！三分五十四秒。”
　　余罪蓦地停下了，笑了，终点一群人围着这两位拖后腿的，搀人的、抚胸的、竖大拇指的，一下子把鼠标和豆包得意的喘着气开始吹上了。想当年，你鼠标哥不是鼠标的标，是狂飙的飙。不料刚吹了句咱这身体素质想当年是不错滴，背后的李二冬发现问题了，笑着问：“鼠标，疼不疼？”
　　“不疼。”鼠标早被兴奋冲晕头了，后面的李二冬使着眼色，一干坏小子凑着一看，汪慎修大惊失色道：“哇，爽啊！难道后面来一下，都比较爽？”
　　“咦哟，兄弟相残呐，菊花残的残。”董韶军来了句文艺调子，咬着嘴唇憋着笑。
　　“烧饼，看见什么了这么乐？”豆包往回扭头一看，吓得一直脖子不吭声了。
　　鼠标突然发现一圈人眼光都怪怪地看着自己，伸手一摸，此时兴奋劲下去，开始疼了，哎哟了一声，手放到眼前时，殷殷的血色。他嘴一咧，分开人群，痛不欲生地吼着：“余罪，我要杀了你……看把老子屁股上，捅出血来了。”
　　那吼得就像个被人施暴了的怨妇，说得又实在令人遐想无边，跑道两侧的师生，登时笑倒了一片……


第14章 高手眼高
　　接下来的测试悬念不大了，操典的标准并不算高，立定跳远，引体向上，俯卧撑，跨越壕沟跳、持五公斤哑铃三十秒冲拳，参加的学员几乎全部能够达标。这回余罪可跟上老师队伍里了，荣幸地被秦老师一干人揪住，抬垫子、平跳远沙坑、帮忙数数。因为在跑道的小动作，还挨了秦老师两个爆栗，而且鼠标还用怨毒的眼光威胁，要不是公众场合，怕是标哥早想办法爆回来了。
　　这时候秦老师有点奇怪了，小声问着为什么各项都不错的余罪没有参加，余罪笑笑没回答，又让关心的老师斥了几句不求上进的话。要说体能测试那是余罪的强项，他不上场实在有点遗憾，到了最后一项匕首攻与防测试时，他不时地看到许平秋微微摇头，渐渐地秦老师有坐不住了。
　　这一项是不论哪一个警种都必修的科目，基本的防身的技能，要当警察的没有就成笑话了。但这玩意谁也说不出好坏，攻方就是个刺、削、扎，三种握匕手势；守方就是个格、挡、拧三种防守反击手法，平时已经练得纯熟了，就女生使出来也像模像样，偏偏许处长看上去似乎不入眼得紧。
　　秦老师悄悄捅了捅江主任、江晓原看了眼，上前说话了，直道着：“许处，还可以吧，最后一项了，这一项对体能的要求不是很高。”
　　“是不高，不过有一天真遇上了，怕是连小流氓也打不过呀。”许平秋道，眼里不无忧虑。
　　“不至于，刑侦专业的训练在全校强度最大的。”江主任笑道。
　　“塑料匕首、模拟场合、拉着花架子，练不出好手来。”许平秋摇头道，看到豆晓波和一个瘦个子男生嗨嗨哟哟做势时，他径直上前，两人自动停手，就见他细细瞧瞧两人，摇着头道：“我今天看到的匕首攻防，最接近实战的是解冰，其他人的，纯粹是摆样子。”
　　这一说，好多人耷拉脑袋了，只有解冰高兴地敬了礼，喊了声谢谢许处。
　　“来，解冰，你上来，咱们做个对攻。”许处长一伸手，变戏法似的，一把把豆包手里的匕首拧走了。豆包发愣了，都不知道怎么没啦。许处一扬手，那匕首平平地朝解冰飞过去，解冰伸手一侧身，正好握住了手柄，动作兔起鹘落，眨眼站到了许处身前不远，拉开了攻防架势，惹得一干女生又是一阵叫好。
　　“你攻，我守，来。”许平秋一招手，解冰本来有点顾忌，不过一看人家那么睥倪的眼光，少年气盛，兜了两圈，做了数个假动作，找了个空当，匕尖朝着许平秋肋下直刺过去。
　　吧唧，清脆地响了一声，解冰被人扇在手背上，匕首差点脱手，惹得哄笑一阵。
　　人家纯粹是玩呢，要下狠手，刚才就扣了你的腕子了。有点脸红的解冰矮身一个扫堂腿，许平秋退一步，再一个侧踹，许平秋再退，接连着一个侧削的假动作，一看许平秋弓身闪避，空门大露，他暗一窃喜，变削为刺，直指小腹，几个动作像快镜头，看得围观又一阵叫好。
　　此时，学员里倒期待解冰那一刀扎到许老头身上，太小看学员了。
　　电光火石间，几乎就扎到了，却不料许平秋蒲扇般的大手像长了眼睛般，又一次挡了解冰的胳膊外侧。稍稍一挡，匕锋偏了，此时解冰力道已老，许平秋顺势揪着他的领往后一送，解冰蹬蹬几步差点站立不稳。
　　校场上的老师生怕一群年轻人没轻没重有什么闪失，江晓原主任看着现场却是小声解释着：“许处原来就是刑侦总队的队长，别说一个人，就一群上，也未必能拿下他。”这样一说，老师们才放心，看现场也发现了——差别太大！解冰的动作行云流水，像舞蹈，老头的动作虽不雅观，可实用，就像拎小鸡一样，把解冰拎着扔出去了。
　　“来，我攻，你防。”许平秋看解冰泄气了，招手道。解冰扔过来了匕首，拉近到数步距离的时候，许平秋一个箭步毫无花哨地直冲上来。解冰看着匕首的方向直指自己咽喉，下意识地伸手要格挡，可不料那匕首瞬间变成了下划，在他臂上作势划了一刀，跟着小腹部位一疼，得，人家已经捅到那儿了。
　　人群里笑声起来了，这样子就像站在那儿，让人家捅了一刀似的，可偏偏说不出为什么来。解冰有点懊丧地下了场，许平秋环视一群菜鸟，心性大起，得意地扬着匕首道：“谁不服气上来试试，能刺到我，这个科目我给他打满分。就别让我刺了，我肯定能刺到你们。”
　　这话把一干小年轻给刺激可是不轻，立马就有愣头青站出来了，是张猛，他一站，后头的兄弟鼓劲着嚷：“上，牲口，兄弟们赌你赢。”
　　“来来来……动作这么慢，是不是早上没吃饭。”许平秋弓身招着手，挑衅着。张猛捡起地上的匕首，一言不发，接着拉开架势，两人走着圆圈，几下试探之后，他一个鞭腿直敲老许面门，老许飞快地后退，闪避，张猛憋足了劲，一腿接一腿，上踢，下扫，直蹬，侧踹，根本忘了自己手里的匕首，几下之后没踹着人，他倒累得直喘气。一不留神，腿被人家端住了，就见得许平秋阴阴一笑，手势一起，张猛一个站不稳，重心丢了，咕咚一声栽了个仰面朝天。
　　“你手里拿着刀不用，这么费劲抬腿干吗？……谁还来？别小看匕首攻防这一课，关键的时候能救命啊。攻守的时候你的眼睛不能乱看，一看匕尖，二看人肩，手未动、肩先移，要在他动以前就判断它要来的方向，不要等它来了，你再去挡……万一手快在你挡的时候一变方向，你可就要见红了……谁还敢来试试，不会这事也让女士优先吧。”
　　许平秋捋着袖子，环伺一圈，讲了几句，连讲解带刺激，那个李二冬蹦出来了，兄弟们称他“老二”，是因为这货有点二的缘故。他上场就是个原地快速连刺，嘴里嗬嗬有声，活脱脱的电竞动作，然后又是狂吼一声“看我的裁决之刃……嗷！”，疯狂地吼着就冲上去了，这下子倒把许平秋搞懵了，不明情况，先后退、后退、再后退。退着退着，李二冬猛地站定了，不悦地道：“许处长，你一直跑让我怎么刺啊？”
　　众人一笑，许平秋稍一放松，可不料李二冬猛地又蹿上来了，兴奋地喊着：“哈哈……刺到啦。”
　　那匕尖堪堪已经挥到了许平秋身前几寸远的地方，来得猝不及防，可防的变得更快，冷不丁许平秋毫无征兆地仰倒下了，然后狂笑着的李二冬腹部顿觉一股大力，不由自主地飞起来，飞不远，扑通一声趴在地上了。
　　是被仰躺的许平秋自下而上，蹬过头顶了，啪地趴倒时，他吃痛喊着：“哎……哟！”
　　那群损友接着他话头齐喊：“好疼！”
　　哄笑一堆，气氛颇好，许平秋把孩子搀起来揉了揉，又做了几番示范动作。这个氛围里，对于强者有一种无原则的尊重，即便挨两下，那是学本事，没人介意。匕首攻易守难，把守玩得这么好，可让学员的兴趣大起来了，还真有不少人试试水。不过哪是这位老刑警的对手，不是被掰了腕子，就是被扭倒在地，要不更直接点，匕首都被夺了。女生根本不敢上来，学得兴趣大好时，董韶军看到了一旁也在听的余罪，嚷着道：“余儿，不服气上来试试，别一天到晚欺负我们。”
　　“哎对呀，咱们的杀手余还没出来呢。”豆包恍然大悟了，这一说，众兄弟可都看上余罪了。平时上这课也就和玩一样，玩得最好的就是余罪，兄弟们不是被他抹脖子，就是割老二。这一说惹起旧恨来了，纷纷鼓噪，唆着余罪上场，许平秋异样地问着：“怎么？你们觉得他会是我的对手？”
　　“那当然，这家伙手黑着呢。”张猛道，被摔了一跤，反倒觉得许平秋人不错，最起码人家是光明正大赢得，不像余罪，全是阴招。
　　“不像啊，我怎么觉得余罪同学跟个大姑娘样，这么腼腆。”许平秋故意道。一说哄笑一片，众人攻讦有词了，齐声嚷着：“余姑娘，上上。”
　　“不敢上回去自切啊。”
　　“上啊，捅鼠标的劲去哪儿了。”
　　“……”
　　一阵鼓噪，嚷得连女生也没风度地张着嘴笑上了，秦老师也在招手。余罪这时候却淡定不了了，再淡定，怕是得被一班里的臭嘴真喊成娘们。他慢慢地脱了外衣，那是要上了，人群里掌声登时响起来了，另一边许平秋也在鼓掌，也不知道是谁给谁鼓劲。
　　没人注意到，热烈的人群里刮进了一阵阴风，鼠标在轻声叫着赔率：“余罪一赔四、许老头一赔二，有钱赌钱，没钱赌饭卡，谁来？”小声一句，试过许老头深浅的早有掏着钱往鼠标手里塞，不过这回下注都一边倒往许平秋身上下，平时不爱赌的，也往鼠标手里塞钱，塞得鼠标这个庄家心虚了，小声道：“喂喂，都没义气啊，都巴着余儿输是不是？”
　　“就是啊，我下五块，赌余儿胜出。”豆包凑上来笑着道，不过又奸笑着加注道：“再下五十，赌许老头胜出，嘻嘻。”
　　鼠标被这干损友噎了一家伙，以他超强的赌注记忆力计算，手里接到的钱和饭卡百分之九十以上全押在许平秋身上，形势一边倒了。他贼眼骨碌碌转悠着看着上场的余罪，还真有点担心了。
　　主要担心的是，刚被捅了屁股，这回要输了，可要光着腚回家过年了……


第15章 看我绝招
　　几步走到了面对面的位置，许平秋的眼中，这位短发寸头，长相平而无奇的男孩，脸上看不出兴奋或者担心的表情，很平静地站在那儿，手指翕合着，在活动指节，恍惚间像有大家之风。许平秋微微一讶，一扬匕首，很刁钻地直奔他的面门，不过余罪反应很快，一仰身，握到了手柄接住了。
　　毕竟是匕首模型，空手入白刃难度不大，不过还是引起了一阵鼓掌。
　　余罪相当的蛋定，从光着屁股开始，历经大小单挑群殴多少次他已经记不清了，警校的格斗在他看来，无非是和谐版的群殴而已。他看着许平秋，有点奇怪，为什么这老头老是把矛头指向他，生怕他这颗砂粒在金子堆里不显眼似的。
　　“来呀，来呀，别像个娘们看着……”许平秋拉开了架势，手招着，惯用的激怒和挑衅。他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时代，那个热血喷涌的年龄。
　　这帮菜鸟根本不禁刺激，一刺激就昏头了，不料对余罪却不起作用。余罪前跨几步，一个左手冲拳直奔面门，许平秋伸单手一架，余罪立即收势，跟着右勾拳出手，许平秋再一架，他又瞬间回收，跟着另一只手又是上勾拳、跟着是直拳、跟着是摆拳……中规中矩的训练科目，不过被余罪这么拆乱使起来，仿佛增加了偌大威力一般，逼得许平秋步步后退，连着十几个照面不分胜负。
　　不是不能反击，而是在余罪手中还握着一把“匕首”，如果不能一招制敌，那么就意味着要“受伤”了。此时许平秋才觉得有点托大了，这虽然也是个菜鸟，可是只聪明的菜鸟，明知对敌经验不足，那就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这么稳打稳扎，可就把许平秋置于危险境地，因为毕竟多了一个威胁性的“匕首”。
　　又过几个照面，在围观看来，许平秋几乎全部处在被动挨打的位置上了，多数是小心翼翼地支架，还要防着那把“匕首”，偶尔还上一拳两拳，也是颇为忌惮地守紧门户。两人飞快地交手，十几照面不见胜负。
　　余罪当然稳了，自打在老家偷苹果被狗撵、收保护费被保卫抓、还有无数次和老师的对敌经验，再加上警校的训练，让他稳重多了。他知道面对这个行家速胜是不可能的，只有找机会，找个他疏忽的机会。于是他越打，显得越稳了。
　　许平秋打出真火了，就即便年纪大了，普通人三两个也近不了身，可长时间收拾不了一个警校学员菜鸟，让他的脸上有点挂不住了。他“嗨”声连连发力，拳走空当，去拳落点是余罪的臂膀、前胸、手肘。毕竟是实战经验丰富，拳来腿往，数次击中了余罪的身体，他甚至看到了这小个子身形晃动，吃痛地龇牙咧嘴。这几下用了暗劲，许平秋心想着让他吃点苦头，知难而退，可意外的是，他打得越狠，对手也像没有使劲全力一样，反击的更来劲。
　　“没必要打这么狠吧？”鼠标看样，有点替余罪疼了。余罪要输了，那赔得足够他再疼一次了。
　　“余罪他妈有病，这个上较什么真。”汉奸汪慎修道，别说根本干不过这老警，就干得过，总不能真打人家一大处长吧。
　　这拨兄弟被场上的拳脚翻飞看得心惊肉跳，那边解冰一拨面面相觑着，心里直道余罪这个蠢货怕是要吃瘪了。这都二三十招了，匕首根本无法刺到许平秋，这样子肯定要输，就输了都不落好，越打越不像警体拳类了，简直是街头流氓斗殴。甚至看到了余罪在使小动作，挥拳的时候，那脚同时往许处的膝部踹，许处一躲，却不料那是个假动作，他马上抬腿，直蹬小腹，许处一个不留神，没被匕首刺着，衣服上倒留了一个明显的脚印。
　　那动作明显让许平秋愣了下，看样吃惊不小。不过马上他要面对的又是层出不穷的虚招、烂招，那匕首晃悠悠在面前扎，一不小心，下面的脚就蹬上来了。再不小心，另一只空手耳光状扇上来了，虽然轻飘飘地，许平秋还非躲不可，真是挨上一耳光，还不如脸朝下直接蹭地上呢。
　　“他小子完了，今儿不管输赢，以后得被人玩死。”有人凑到解冰的耳边道，他回头看时，是同伴李正宏。这话里的意思岂能不知，众目睽睽让许处丢这么大个丑，半天拿不下一个菜鸟，等你将来穿上警服吧，省厅直属刑侦处的大员，一个电话就折腾死你。
　　不过解冰此时好像没有快意，隐隐地，他有点同情这位同学了。他侧头看安嘉璐时，安嘉璐也被场上了打斗吸引着，不经意两人四目相接，安嘉璐不知道泛着什么心思，很不悦地把眼光移开了。
　　书长话短，余罪挨了几拳，许平秋挨了余罪两个阴脚，两人打到兴处，都有点怒意了。余罪凌空再一脚起时，许平秋立时后退，却不料这是一个假动作，落地的余罪一个侧身手挥着匕首一个回旋削刺，扩大的攻击半径，退一步的许平秋已经是避无可避，眼看着要被匕首划到衣服上。
　　不料他笑了，身形力度未老，不退反进，一手格开余罪挥来的匕首，另一手从余罪的肩后欺上，直接一个扭人锁喉动作。
　　“哇，老头真阴险，退也是个假动作。”安嘉璐看出来了。
　　这一下子尘埃落定了，贴在余罪身后，一招制敌，锁喉的许平秋笑着得：“小子，还嫩了点……啊。”
　　正要放倒，笑声断了，吃痛的“啊”一声，许平秋捂着裆部，蹬蹬蹬连退数步，一屁股坐地上了。
　　余罪气定神闲的侧头一瞥，坏坏地笑着，像是对他小觑自己的嘲弄。一拨看着的学员紧张到一下子嘴咬着拳头没喊出来，余罪之所以赢了个卑鄙、贱人的美名，很大程度就是因为在平时攻守对抗中经常使用撩阴腿、割鸡刀等下三滥的绝技，和他对过战的，鲜有不着这个道的。
　　全场一片死寂，唯一一个能喘过气的怕就是鼠标了。他得意了，庄家几乎通吃了，这把可赢大了。他长吁着左右看看目瞪口呆的同学，得意地问着：“怎么没人喊好疼啊？”
　　吧唧吧唧，鼠标赶紧捂脑袋，输钱输饭卡的，不少人扇他后脑勺泄愤了。
　　“你输了。”余罪摸摸被锁疼的喉咙，手摊开了，塑制的模型匕掉在地上。在被锁的一刹那，他把“匕首”用力地刺进了身后许平秋的裆部，就算是模型匕首，那硬度总还是有点的，否则不至于捅得许老头疼得满脸起褶子。
　　体育老师和江主任飞奔着上来了，左右前后搀着许处长，忙不迭地给许处拍打身上的灰，江主任回头斥着余罪道：“怎么回事？这不胡来吗？伤着人怎么办？”
　　“谁教的这么打的？什么净是些流氓打架招数？”秦老师第一次见余罪这么发威，好不异样。
　　余罪耷拉着脑袋，不辩驳也不反犟。史科长摇摇头，没说什么，反倒是许平秋大度，摆手阻着众人，直道着：“没事没事……打得不错，制敌就是好招，其他人可以解散了……把昨天的心得交给史科长，明天上午，射击训练场集合。解散。”
　　提着中气喊了声，学员们散开了，许平秋却是很光棍地一拍余罪的肩膀道了句：“小子，够狠……你赢了，怎么还不滚，等着我给你发奖呀？”
　　余罪如逢大赦，拔腿就跑，回头看了眼，这一眼，却是多有认可之意了，意外地对许平秋笑了笑，和那帮学员们奔到一起了。
　　那边人刚出操场，老师们有点不好意思地刚离开，许平秋再也憋不住了，皱着眉头直吸凉气，双手捂着裆部使劲揉，边揉边气不自胜地骂着：“这小子真他妈手黑，唉，我和他没仇啊！？至于下这狠手吗？……真够阴险啊，正面没机会，故意让我锁他喉，就为了狠狠朝我这儿干一下……我这阴沟里的翻船翻得……哎哟，真疼……”
　　史科长哭笑不得了，搀着许处一瘸一拐慢慢往回走，他走了好远后，操场外围的冬青丛里才钻出了一窝脑袋来。一般有了这类事，那是集体看笑话，可这一次，都没笑，因为不知道是该开心，还是该担心。
　　“余儿，人老头不错。”
　　“就是，虽然可以下半身思考，可你不能老对别人下半身那个部位感兴趣吧？”
　　“还是男人的下半身。”
　　“余儿，你趁早离开警察队伍吧啊，要不将来收拾不死你了。”
　　众哥们都有点心虚，你一言我一语说着余罪，看样子直要把余罪孤立起来，不和他同流合污了。余罪却是吸吸鼻子道：“我就看不惯他那得瑟劲，拽什么呀，把咱们还贬得一毛钱都不值。我根本干不过他，是他太托大了……哟，怎么都走啊？鼠标请客，去不去？”
　　本来要走了，这么一说，哗一声全聚起来了，簇拥着扭捏不太情愿的鼠标，个个恶狠狠地，恨不得把鼠标吃了似的。
　　哟！？不想请。那怎么可以，赢了这么多，不替你花完、吃完，都不算兄弟……


第16章 人外有人
　　当余罪直着眼倒完酒瓶里最后一滴时，满桌十二三位都已经是酒嗝连连。个个都输给鼠标了，所以吃得特别狠，酒嗝饱嗝连连，有的还很没风度的当众解了两颗裤扣儿，那是给撑得。到这份上，仇富心态终于平衡了不少。
　　“来来，最后一杯，来支团歌，感谢兄弟。”
　　余罪一说，这一伙呲笑着开始了，分别拿着筷子勺子，敲着桌子、杯子、瓶子、碟子，余罪领唱了，沙哑低沉的说唱：“兄弟呐，我的兄弟，最亲的就是你。”
　　“兄弟呐、我的兄弟，最亲的就是你。”众人起哄打着节奏唱，唱得鼠标直捂脸，这帮兄弟表达感情的方式，一般人你受不了。
　　接着，这个团伙之歌，简称“团歌”的进入高潮了。
　　“泡妞。”
　　“搞基。”
　　“受伤的总是你。”
　　众人唱着，跺脚拍桌哈哈大笑。
　　余罪又顿着杯子吼着：“兄弟呐，我的兄弟，最爱的就是你。”
　　“兄弟呐，我的兄弟，最爱的就是你。”
　　“吃喝。”
　　“嫖赌。”
　　“买单的总是你。”
　　总是谁呢？谁掏钱就是谁呗，一张张喷着酒气的嘴对着鼠标，还有人直接上来啵了个，更多的却是哼哈一声酒足饭饱该溜了。鼠标一兜子赌注没暖热，基本就得全赔上了。他最晚出来，当笑吟吟地服务员把账单递他手里时，他怒目圆睁朝着没走远的兄弟们大喝一声：“嗨，吃了喝了不行？尼马谁还拿了五包烟……不能我赢了一毛钱没落着，还得倒贴。”
　　不说还好，一说余罪领着那帮货，反倒跑得更快了。标哥叫苦不迭地为这帮贱人兄弟买了单，等出来了，这帮货早跑得好远了，连等他都没等。
　　下午没有测试项目，不过班长欧阳擎天接到了教导员的临时通知，到三层阶梯教室集合。等班长找到宿舍，挨个通知这拨喝得东倒西歪的，好在还有点纪律意识，都硬撑着去了。余罪本待不想去，可在宿舍也是孤家寡人实在没意思，于是也跟着大队伍，到这个所谓的精英选拔的现场了。
　　没见到许处长，只有史科长在，原来是趁着休息时间，要来堂理论课了，内容呢，就是上午学员们交的那份心得。
　　“哦，上午赢了许处，出去庆祝了啊？”
　　史科长看到一群面红耳赤的人站到教室门时，笑着道。
　　不是害羞，是喝得红脸了，教室里哄地一笑，史科长对此事却没深究：“坐下吧，将来上班这个样子，等着督察收拾你们吧啊。”
　　那一群十二三位，呼啦一声进了教室，直往后跑，四散坐下，讲台上的史科长就开始了。先分发了数份装订好的心得，是复印的，估计是精选出来的。他道：“我大致看了下，有几份很有价值，给大家一点时间，先传阅一下。”
　　不少脑袋瓜凑一块了，精选出来的有十一份，第一份是署名“烈焰玫瑰”的心得，内容是有关恶性犯罪的心理倾向研究，洋洋洒洒写了若干页，排在头名，几乎不用评价，肯定是最优秀的。它的下面是署名“冰山骑士”的习作，观后感是对警察自身队伍建设的建议，用史科长的话说，这叫高屋建瓴，很有借鉴意义。这些已经被整理打印的学员心得涉及到技侦、犯罪心理、警队自身建设、侦破中需要规避的“人治”现象等若干类，共十一份。似乎这些东西让史科长对这干未出茅庐的学员们也刮目相看了，他在讲台闲聊中，不吝溢美之辞的对这些人赞口不绝。
　　下面观摩的，窃窃私语的不少了，更多的是在猜测这位排到显眼位置的“烈焰玫瑰”、“冰山骑士”、“最后的游骑兵”、以及“红色绝恋”究竟是何人，似乎没发现身边还是藏龙卧虎之地。
　　众人不无艳羡的小话中，有一位很志得意满的，是安嘉璐。她草草一翻，向后递过去了，同桌的欧燕子想问时，话到中途马上打住了。安嘉璐最喜欢的就是红色，看她脸上这么得意，怕是烈焰玫瑰不会是别人了，欧燕子不无羡慕地小声道：“安安，我就知道我们去也给你陪衬。”
　　“结果还没出来，再说又不是选一个，你丧什么气？”安嘉璐安慰道。
　　“这结果不很明了了吗？拿出来的范文说不定就是精英。”欧燕子道，话音颓废了续着：“没有我。”
　　“燕子，你要抱着一个乐观的心态对待这些事，再说我就不相信，哪个警队能拒绝咱们的燕子，你到哪儿不是一剂强心针。”安嘉璐笑道，对于男性为主的这支队伍，女警属于稀缺物种，出于性别平衡的考虑，女学员在就业上也有着天生的优势。
　　不过燕子撅嘴了，不悦地道：“不要这样说啊，搞得人家好像是凭脸蛋混饭的。”
　　安嘉璐扑哧一笑，视线动时，又看到了隔着两个桌位，离她很近的解冰，正痴痴地看着她。她轻咳了声，又正襟危坐，好一副淑女之态。因为解冰找人替她出气的事，让她有点生气，故意不理他，不过她越是故意生气，那样子，倒把解帅哥看得更痴了几分。
　　范文传递着，渐渐往后走了，后面的左右两个被人遗忘的角落，一群喝得稍有点高的哥们看同学这么兴致高昂，一个个却是士气极度低落。这事，不用看都知道，根本没有后面这群兄弟们份，倒是中间有几位曾经写检查被公开张贴过。
　　一个烈焰玫瑰、一个冰山骑士、一个红色绝恋……虽然是随意起的代用名，可此时在大众场合说出来，八成那作者肯定是得意至极了。余罪是局外人，他看着鼠标和豆包哥俩小声问着：“你俩什么名？”
　　“我是酱油党1号。”鼠标道努着嘴道。
　　“我是酱油党2号。”豆包翻着豆豆眼道。
　　两人贼头贼脑一说，旁听的几位都喷笑出来了，豆包却是无所谓了，敲着桌子道：“笑个屁呀，哥从生下来就是打酱油的命，好事从来就没摊上过……汉奸，你呢？不会起汉奸吧。”
　　“切！”汪慎修不悦了，一抹锃亮的汉奸发型道：“哥叫风骚无罪，有内涵吧？”
　　那甩发动作，贱得让人直想踹他脸，余罪笑着道：“那你就有罪了，你这不是风骚，是发骚。”
　　“一边去，哥的风骚，你不会懂的。”汪慎修对余罪不屑于解释，拉拉身边张猛问着：“牲口，你呢？”
　　“我叫西区杰克，比你的拽。”张猛瞪着白痴眼，果真吓得众兄弟一跳。这货脑子有点一根筋，属于那号马不知脸长，出糗不觉得是洋相的，他叫着这拨害虫下着命令：“都报报，先别看，说不定咱们中谁已经进了选拔名单了……烧饼，你叫什么。”
　　“我叫强撸烟灭，使劲撸的撸，撸管的撸。”董韶军道，惹得有人笑了。笑着的老二李二冬得意地道：“我，名字要淫荡。”
　　“什么淫荡名字，说来听听。”
　　“笨蛋，就叫‘名字要淫荡’”。
　　“一点都不淫荡，哥的名字才淫荡，叫YY丁字裤，牛逼吧？我估计呀，没人敢把我的名字念出来。”是孙羿在白话，起得果真淫荡，连立志当鉴黄师的李二冬也汗颜不已。
　　又问其他人，这干货拽了，吴光宇起得叫“你妈啃的”，听得有人在桌底踹他；郑忠亮起的叫“灵界合体大神”，名副其实，这位宿命论的严重支持者，平时就被哥们叫“大仙”；狗熊熊剑飞起的叫“加州惊魂”，这哥们虽然叫狗熊，可却是一张标准的猪腰子脸，横肉丛生，而且有暴虐倾向，就喜欢血腥类电影。
　　余罪听得牙疼了，就连平时不怎么爱显摆的骆家龙也起了个“月高风黑”的名字。小声道：“都乱写什么呢？这是警察班吗？整个一犯罪团伙……我告诉你们啊，别以为那许老头老眼昏花了，每个不经意的细节都可能是他的选拔标准，我现在几乎已经能判断到，你们要全军覆没了。”
　　“就不起这个名，有你捅老头鸡鸡那档事，我们也得全军覆没。”董韶军道，他是团伙中学业最优的一位，不过因为出身边远山区的问题，只能忝列到这个团伙安身了。
　　余罪笑了笑，没回答。此时范文传过来了，那些未知谜底的，除了鼠标和豆包、汉奸之类根本不入流的，其他人总是还抱着一丝希望的，说不定能在范文看到自己的名字。不过传来传去，翻来翻去，郑忠亮有点懊丧地道：“妈的，还真让余罪这乌鸦嘴说着了，全军覆没……招聘的太不长眼了，咱们兄弟十几个，居然没挑上一个。”
　　“要挑上一个，那才叫不长眼涅。”余罪得意地道，此时印证了他的判断，果不出所料。
　　一说皆笑，扪心自问都知道，这个才正常，要有脱颖而出的才不正常。
　　“好了，同学们，这几份就留在你们班，我现在正式邀请范文的作者到省厅犯罪研究室作客，我们的研究员将和你们进一步深入探讨……当然，如果想在我们处实习的，热烈欢迎。”
　　史科长道，引起了一阵掌声，省厅犯罪研究室实习，每天出入那个代表全省犯罪研究权威的地方，对于憧憬未来的菜鸟来讲，肯定是一种殊荣了。
　　“掌声并不热烈，不过没关系，最终能摘到红花的毕竟是少数人，其他人也不用气馁，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人生大舞台，谁都会有演出机会的。”史科长清清嗓子，笑着道：“今天利用这个闲暇时间我给大家讲一讲警察心理学……相对于体能和技能，心理健康已经被提到一个越来越重要的位置，保持一个健康的心态对于你们将来的工作将会很有益处。特别是刑事警察，在这一方面，首先要有常人所不能及的心理承受能力……一个人的心理，就像他的指纹一样，是独一无二的，所不同的是，指纹不会变，可心理通过环境、情绪或者其他条件的改变，是可以调整的……”
　　这几句倒是拨到学员们的心弦了，警校里有普通心理学、行为心理学和犯罪心理学的选修课程，所学都是枯燥的条文，不会、也不能有实践的机会。此时听这位史科长娓娓道来，倒觉得又是一番滋味。
　　“好，以下我们通过实例来探讨一下，就从这次随机抽样的‘代用名’说起。稍等，我给大家写一下我收到的名字。”
　　史科长起身，刷刷在黑板上写着，漂亮的板书，第一个写的就是烈焰玫瑰。冰山骑士、红色绝恋、无声的誓言等等几个很牛逼的名字一列拉下来，然后他划了一道白线，分水岭。再然后，写的是一些普通而又普通的名字，有的是随意编的字，有的是用数字和字母代替的，根本看不出有什么意义。之后，又是一道白线划开了，明显地两个类别。
　　接下，“酱油一号、二号”的大名出来了，有人笑了。跟着西区杰克、风骚无罪、强撸烟灭、名字要淫荡、月高风黑、加州惊魂、灵界合体大神一一上榜，后面的不敢笑了，这恐怕要被当反面典型的。等到YY丁字裤、你妈啃的上黑板时，一个系哄堂大笑，后面那群害虫低着头，捂着脸，生怕被窥破似的。
　　“不要紧张，我没兴趣去深究这些人究竟是谁，也不准备去。只是我想通过随机的起名来和大家讲讲心理的失衡和调整……大家看，觉不觉得，这是迥然不同的三类人？”史科长问。
　　笑声渐稀，不少人看着黑板上泾渭分明的三组名字，恍然大悟了。第一拨那是出类拔萃的，肯定是试图在选拔中一展身手的；第二拨是默默无闻的，知道希望渺茫的；第三拨不用猜也知道，一定是那帮调皮捣蛋的，破罐破摔，哗众取宠的。
　　“马斯洛的需求层次论大家都知道，除了温饱一类的生理需求，人总是有更高层次的精神追求，比如权力、地位、尊重、名声等等，这个我就不讲了。我要讲的是，当这种追求受挫的时候，就可能引起一个人心理的失衡。”史科长道。
　　简单的理论叙述之后，又回到的实例上，三组名字，优秀的是正态、普通的常态，那稀里古怪的名字，就是偏态了。他举例讲着：“酱油一号、二号同学，我在你的名字上感觉到了一种自卑的心态，我想你应该是在学业、家境或者其他方面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而且在实际生活中经常被人忽视，从而产生了这种失衡的心态；风骚无罪、强撸烟灭同学，如果你的名字是随手写出来的，我感觉你们心里有一种期待被认可的渴望，当这个渴望得不到发掘时，会变成很强烈的愤世嫉俗……”
　　有人笑着，有人听着，余罪却是皱着眉头，比对着史科长所说，这两个名字是汪慎修和董韶军的，汉奸总觉得他风骚的应该惊动党中央，而不太说话的董韶军正憋着劲想考警官大学研究生继续深造。隐隐间，这两个人在性格上，似乎还真有和史科长所说契合的地方。
　　只不过让余罪奇怪的是，仅凭一个随手的代用名就判断到这么多，这得经过多少经验和思考的沉淀？
　　于是他不敢小觑这次来招聘的两位了，认真地倾听着。
　　“月高风黑、西区杰克、加州惊魂……考我是不是，一个碎尸手、一个是电锯杀人犯。”史科长又提两个名字，下面的哄堂大笑，不过他话锋一转道：“如果正常看，起这个名字的有暴力犯罪倾向，不过我看稍有出入，我觉得这两位同学有个人英雄主义的倾向，是热血、好战、爽直一类性格的人。他们之所以心理失衡，很大程度是因为这种个人英雄情结在现实中没有生长的土壤，所以转向关注这类血腥、暴力和刺激。你们要注意了啊，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
　　这个说得颇有争议，有人在猜测是谁，想和实例比对一下，而真正的西区杰克、牲口张猛同学被那句“个人英雄”听得有点得意，眼睛瞪得贼大，拳头握得老紧了。后面的鼠标看不过眼了，小声挖苦着：“个人英雄，你得瑟个屁呀，扣哪顶帽子，都是骂你傻逼呢。”
　　两人小话吵了两句，余罪帮着扭正了张猛的脑袋，生怕被打断倾听似的。
　　“还有这几位，YY丁字裤、名字要淫荡，这两位同学嘛，我想大家也猜得出来，反映了一种渴求重视的心态，特别是被异性重视。”史科长道，下面的哄堂大笑。
　　孙羿有点脸红，遮着脸，好像头上真扣上了丁字裤怕人发现似的。李二冬眼睛贼兮兮地四下看着，好在没人发现他。这样的名字都被当堂说出来，一班的女生都替这两位脸红了。
　　不过史科长说得很平淡，他笑着道：“表面上如此，再往深究的话，我想这两位同学有这样的特征，第一，他一定长得不够帅，这一点很让他们苦恼；第二，他一定不属于那类出类拔萃的；第三，他期待得到重视，不过现实却是他无能为力，他没有能足够吸引异性眼球的特质，所以通过这种另类的方式来引起别人的重视；第四，如果我再大胆猜一猜的话，这两位同学也许有过让他伤感的感情经历，正因为食其味，才知其无味，转而向另一个极端发展……”
　　这一次，鼠标有点愣了，名字要淫荡的李二冬、YY丁字裤的孙羿，这俩货擅长的就是讲个黄色笑话。在这个很难泡到妞的环境里，两人都很例外，曾经谈过对象，在其他学校女老乡里找的，不过毫无例外都被女老乡给蹬了，之后就变成了这种满嘴流黄水，比立志当鉴黄师的还黄的那种德性。
　　“豆包，这人什么警种？有点邪门啊。”鼠标小声问老伙计。
　　“不知道，是够邪的，猜得有那么点味道……哎，他说咱们俩有自卑倾向，你有么？”豆包问。
　　鼠标激灵一下，不确定回问着：“那你有么？”
　　“你不废话吗？你爸好歹是个村长，我爸下岗工人，咱放省城这地方，能不自卑么？”豆包道。触及到实际了，鼠标翻了翻白眼，小声说了句：“别跟人说咱是酱油党一号二号啊，免得人笑话。”
　　这一节课，在史科长深入浅出的分析中渐渐走到了尾声，就像个就业前的心理指导。课间分析实例后，又现场解答了学员们不少提问，问者满意而坐，答者轻描淡写，那气定神闲的神态，没来由地让余罪觉得好一阵羡慕。
　　是一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从容？还是一种仕途得意的雍容？
　　都像，这位剖析心态的史科长到现在他只知姓不知名，不过却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原来警察还可以这样当的。以前以为具备吃喝嫖赌的素质就足够了。
　　不知不觉间这节课结束了，史科长在学员们的掌声中离开，他布置了明天的测试项目。前排学员陆续离开时，余罪回头瞅瞅身边的难兄苦弟，个个好像撸射过的那根管子，蔫了吧唧的不昂头了，估计是被史科长说的心理失衡给郁闷上了。
　　于是大家的这位损友开口了，就听余罪笑着点评着：“说什么来着，咱别去选精英吧，你们非去……这倒好，精英没选上，全部成问题学员了，都失衡了，离变态不远了……嘎嘎哈哈……”
　　奸笑着的余罪走了，又给兄弟们的郁闷心情蒙上了一层雾霭。其实余罪自己也好不了多少，出门时就看到了解冰和安嘉璐、欧燕子、叶巧铃几位女生说说笑笑。她们在追问解冰“冰山骑士”是谁，解冰笑而不答，不过那得意的样子基本就是答案了。余罪的出现，就像个不和谐的景物一般，那几位女生自动敛起笑容，安嘉璐有点尴尬地侧过了脸，解冰也故作未见，几人转过楼梯角，快步走了。
　　这一刻，不用史科长分析，余罪感觉得到，自己的心理有点失衡……


第17章 有爱无声
　　“快快，骆哥，十万火急……狗熊的电脑死活起不来了。”
　　晚饭过后刚回宿舍，豆包揪着隔壁宿舍的骆家龙，死乞白赖把人家从床上拉下来，往自己宿舍拉。骆家龙拗不过这货，不情愿地被拉进那个大部分人都不愿意进的201宿舍。这宿舍正对楼水房，一年四季都荡漾着尿骚味，本来味道就够呛，偏偏又聚了一窝懒汉。进门就见扔得那一堆臭运动鞋、运动袜，宿舍里，熊剑飞正埋怨着豆包把他那台老爷机给整坏了，一见专家来了，赶紧地让座。
　　“怎么坏的？”骆家龙摁了开关，光风扇转，点不亮，这哥们是计算机系的，就因为教了刑侦班几招怎么翻墙进国外网站，已经被大多数害虫引为知己了。
　　一问怎么坏的，狗熊生气地一揪孙羿问着：“孙子，到底怎么坏的？是你还是豆包？”
　　电脑就在孙羿的床脚下，机箱盖都没有，长年裸机运行，孙羿嬉皮笑脸道：“我睡迷糊了，起床吐了口唾沫，一个不小心，吐主板上了……不能赖我，你机箱盖都不盖。”
　　“骆哥我告诉你啊，可邪门了，孙子一口吐主板上了，那屏幕上吧唧出来个对话框……发现新硬件，我正郁闷着呢，又是吧唧一下子，嘭！冒了股烟，起不来了。”豆包形象地表述着，惹得兄弟们一干好笑，门开着，汉奸汪慎修和牲口张猛也进来了，一听这等奇事，俱是不信，直斥豆包胡扯。
　　不过也有人信，此时看那台老爷机，就一个机箱框架，是狗熊在二手市场做生意的老乡白送他的，二手货中的淘汰货，还愣是支撑到毕业了。警校可不同其他学校，作息时间卡得紧，上机是集中学习，宿舍里根本不提供网络接入，所以宿舍里的电脑也很少见。这台也就是因为太破了，连查风纪的都不忍扣留才勉强保留下来。不过在兄弟们心中这可是宝贝，偶尔生理的饥渴，可都是通过屏幕观赏解决的。
　　众人可惜着这老伙计了，专家骆家龙瞧了瞧，咧着嘴道：“太破了，这都几核时代了，你这还是赛扬系列，从我进学校你们就拉我修电脑，光主板我给你焊八回了啊。”
　　“别摆功成不成？能不能修吧？”狗熊问道。
　　“老规矩，一包烟。”骆家龙道。
　　“哇，太黑了吧，这破电脑扔出去，你看值不值一包烟。”鼠标呲笑道，狗熊却是忙不迭地答应了。骆家龙回宿舍拿工具，不一会儿回来，机箱一躺，锡焊一接，热焊之后，拔下个陶瓷电容来，边看电容脚边道：“短路了，你们宿舍这台机是邪性啊，北桥都发黑了，内存条烧了两牙金手指，愣是还能用。”
　　众人看着骆家龙娴熟的动作，那叫一个佩服得无以复加。满计算机系，通软件的不少，可通硬件的不多，像老骆这样软硬都通的几乎是绝无仅有的一位，豆包钦佩道：“骆驼，这两手什么时候教教兄弟，玩得真溜啊。”
　　“这算个毛呀，我们高中电子爱好者就玩过BGA封焊，焊一个芯片最少都二十几个脚，这个小儿科。”骆家龙道着，找了个替代品，一插一焊，跟着竖起了机箱，狗熊异样了，瞪着眼不相信地道：“这就好啦？你这一包烟挣得也太容易了。”
　　“敢赖账小心我让它马上坏啊。”骆家龙威胁了一句，接驳好了电源，一开机，嘀声点亮，显示出来了，那瘟都死叉屁界面一出面，一干外行也知道好了，大放溢美之词，把骆家龙赞得洋洋得意了，进了桌面，他娴熟地敲着电脑，在最后个盘符下敲了几行字母，一回车……蹭一下子，空空如也的硬盘里，隐藏的玩意都显形了。
　　这是兄弟共同的秘密。此时，汉奸知道要干什么了，立马上前关紧了门，小声道：“放一部，放一部解解眼馋。”
　　众人正嚷着放时，骆家龙一看却是大摇其头了，直损着众人道：“我说，你们也太老土了，这还是去年前半年的片子，看着不烦呀。”
　　“就是，有点烦了，看得我一点生理反应也不起……没意思。”豆包道，好不哀怨的眼神，警校这个环境，啥都好，就是男多女少，生理严重饥渴。
　　“那怎么不朝我要呢。”骆家龙笑着道，慢条斯理地掏着身上的一个闪盘，笑着道：“最新一期东热荟萃，想不想观摩观摩？”
　　“咦哟，骆驼，你太无耻了。”
　　“不但无耻，简直是卑鄙啊。”
　　“我们得严厉谴责你这个卑鄙无耻行径啊。”
　　一干刑侦班的，呲眉瞪眼围着骆家龙训上了，骆家龙一个不防，愣着道：“哟，怎么啦？选拔精英，哥几个思想认识高了一个层次？”
　　“你太不理解兄弟们的感情了……这么好的东西，不早拿过来，大伙能不生气吗？”狗熊伸手一揪，抢走闪盘了，直插在电脑上，一部一个多G，漫长的拷贝等待后，拉帘、关灯、熄声，一圈脑袋迫不及待地围在闪亮的屏幕前。
　　集体观摩不是头回了，每回都看不尽兴，这不，刚看了一少半，狗熊让快过，汉奸要回放，骆家龙说这个丑死了，孙羿却说别换，这个俺喜欢，俺就喜欢口味重点的。
　　口味不同，不知道几只手抢着动鼠标拉滚动条，豆包正看得上火呢，气咻咻地嚷着：“别乱，刚有点情绪都被你们乱没了。”
　　“声音关小点，让风纪队的查着，等着写检查呀。”
　　警校里对这个查得也格外严，这么一说，骆家龙立马摁了静音，不过静音之后看得滋味就少了一半，不喜欢的粗粗略过也罢。等到了一个关键的节点上，屏幕上一位衣服被撕的美女正作势挣扎反抗，脸蛋清纯、身材窈窕、皮肤白皙，终于能适合大伙的基本口味，没声音可就没劲了。骆家龙轻轻地拉开了滚动条，那声音恰如天籁一下子把兄弟们感受到的刺激提高了一个档次，不少人伸着脖子，吸着凉气，眼睛跟着屏幕上的动作一漾一漾晃着。其实最有看点的不是结果，而是过程，那婀娜苗条的小妞奋力挣扎，最终没有挣脱魔爪的过程……哇，代入感太强了，哥几个眼睛亮着、手指翕合着、动作几乎类似捕俘的准备，如同随时要扑上去一般。
　　哧哧拉拉衣服一撕，春光毕现，鼠标看到兴处，稍有遗憾地道：“看来外语学不好就是不行啊，连人家叫床都听不懂。”
　　噗噗噗笑喷了几位，众人开始点评了，主要讨论身材、三围、姿势以及木耳是百夫还是千夫斩的水平，突然笃笃笃的敲门声响起了。
　　一敲门把众人吓了一跳，关显示器的、拔电源的，开灯的，等汉奸站到门口时，装模作样的几位已经捧上《犯罪心理学》讨论上了。汉奸整好衣服，问了谁呀，拉开了门。却不料一开门，一阵眩晕，晃了好几圈，扶着门框勉强站稳了。屋里的看到门外来人时，不少人也是好一阵眩晕，强自压抑着心里的蠢蠢欲动。
　　是安嘉璐，她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干瞠目结舌的同学，奇怪地问着：“怎么了，都这样看着我？”
　　“没没没……怎么。”汉奸回过神来了，小心翼翼地出声问着：“安警花，您……怎么光临寒舍了？”
　　“这话应该我问。”狗熊反应过来了，凑上前来。那干兄弟一个比一个没出息，都凑上来了，饶有兴致地看着安妹妹，似乎在和刚才YY的对象相比似的。
　　虽然习惯异性的倾慕眼光，可从来没有同时被这么多人仰慕到嘴边挂着亮晶晶的口水，安嘉璐赶紧说明来意：“我找余罪，他人呢？”
　　“在301宿舍啊。”豆包道。
　　“不在宿舍呀。”安嘉璐又道。
　　“那简单……看我的大召唤术。”
　　鼠标殷勤了，出了门，在楼道里扯着嗓子喊着：“余……儿，余罪……”
　　一喊见效，在另一宿舍串门的余罪拉开门了，伸着脖子道：“干什么？”
　　“有位美女来了，想不想见？”其他人扯着嗓子怪异地嚷着。
　　“有新片子了，等等，一起看。”余罪嚷了句，转眼从三层楼道上下来了，边跑边兴冲冲地问着：“谁的，日本的还是欧美的？人妻系列的有没有？”
　　火急火燎地奔着，边奔边提裤子，可来劲了。奔到近处却是哎哟一家伙，小心肝扑通一下子掉地上了。他看到了兄弟们一个个坏笑，安嘉璐哭笑不得地看着他。他有点难堪地站定，那干损友却是笑得更欢了。因为学校查得严，宿舍里一说有美女上门，那是有新片出来的暗语，谁承想今天不是暗语，真有美女上门了。
　　迟疑了一下下，余罪揣摩男寝的黑话安嘉璐肯定不懂，他又向前走了若干步，此时恢复到正态了，异样地问着：“安嘉璐，你……你找我？”
　　有点不信，不过安嘉璐却点点头道：“不可以吗？”
　　“不不不，我是有点奇怪。找我干什么？你怎么进男生宿舍来的？”余罪奇怪地问，不过一想马上又不奇怪了，学生会的干部，随便说个理由就能打破这个禁令。
　　“找你……”安嘉璐上下打量着余罪，把余罪看得老大不自在，她扑哧一笑道：“找你陪我散散步。”
　　包括余罪在内，安嘉璐身前身后，一片死寂，都好不诧异地思忖着。这事发生的，比上午余罪当众求爱还要过分，过分得让人不敢相信了。难不成余蛤蟆真打动安天鹅了。
　　不可能，哥几个一瞅余罪趿拉着大拖鞋，耳朵上还别了根烟的德性，谁也不相信。就这德性，把鼠标和豆包拉出去都比他强不少。
　　“这可是众目睽睽，某人上午还说怎么着死去活来……现在倒好，陪我散散步都不敢答应，这个该做如何解释呢？谎言是不是不攻自破了？”安嘉璐笑着道，轻描淡写地戳穿了那个谎言和笑话，众兄弟吃吃笑着，几乎能估计到，安美女要给余罪好看了，于是汉奸开口了，直斥着余罪道：“就是嘛，这个要求不高。”
　　“对，绝对不能辜负了安美女。”鼠标仗义道，一拍胸脯道：“要不，我替你去？”
　　“少来了，要替也是我替。”骆家龙抢白道。
　　安嘉璐一笑，狗熊也凑着热闹，流着哈喇子道：“余儿，你不敢去，我们可全权代表你去了啊。”
　　这把余罪可给说得好胜心起了，一摆头道：“好啊……走，散步去，你楼下等我一会儿，我换换鞋。”
　　“那好，我等你啊。”安嘉璐甜甜地道了句，回头朝同系的同学嫣然一笑，飘然而去。
　　在这个女性本就不多的环境，安嘉璐无疑是最闪亮的一道风景，那离去的步幅，又刚劲又婀娜；那回眸的一笑呐，得多甜啊，后面的兄弟们可惨了，哎哟哟捂着小心肝，回寝室擂床的，拍脑袋的，个个痛悔不已，就差自己撞墙了。直说早知道有这结果，哪轮得着余罪，咱早捧着玫瑰求爱去了。最数汉奸痛不欲生，他说了，余罪求爱，连衣服都是穿我的，尼马这叫什么事呐？能和这样的妞花前月下一回，那才叫风骚涅。
　　没心思看片了，众人在宿舍讨论着这件匪夷所思的事，有人说安美女要找人收拾余罪；有人说没准安妹妹口味重，高富帅不喜欢，就喜欢上余罪这个矬穷丑了，这个是狗熊说的，马上被众兄弟的唾沫淹没了；还有更猛的推理，余罪这小子没准揪着安美女的小辫了，说不定要逼她就范，乖乖地献身，汉奸这个奇思妙想听得众人一阵神往的奸笑。
　　讨论无果，又不知道哪个提议，这一宿舍呼啦啦跑出来了一群，追着那一对去瞧个究竟了……


第18章 屡屡得逞
　　余罪从楼上奔下来时，还不确定地朝身后和窗户上看了看，隐隐有一种期待。期待什么呢？期待全校那些饥渴的警校兄弟，都看着他羡慕地流口水。
　　跑到门厅口子上，安嘉璐静静地站在台阶下，脚下在无聊地踢着前几天拢起未消的残雪。她没有穿制服，披着一身过膝的羽绒服，火红色的，即便是厚厚的冬装也掩不住身材的窈窕。随便地站在那儿，就让余罪顿生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连个子都比余罪高出了几公分，走得越近，受挫感越强。
　　余罪不经意地放慢了脚步，就像如临大敌一般，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威压。
　　“余罪，你好像有点紧张哦。”安嘉璐调侃道，笑意盈然地打量着惴惴不安走向自己的余罪。同系不同班，对于他也只是耳闻，要不是上大课，怕是到毕业也没有机会说一句话。
　　“肯定紧张啊，活这么大，第一回有美女约我散步。”余罪凛然道，把安嘉璐逗笑了，一瞬间，她突然觉得这位同学并不像传说中那么坏，反倒有点可爱。她笑着转身，两人走到了一起，不过保持着五十公分以上的安全距离，几步之外安嘉璐侧头看着余罪，突然问：“你不会觉得我会找人收拾你吧？”
　　“应该的。”余罪点头道。
　　“什么意思？”安嘉璐异样了。
　　“我是说，你就这么干，也是应该的。”余罪诚恳地道，那天确实是自己唐突了，而且有点过分了。
　　嗯，也许这才是安嘉璐愿意看到和听到的，她笑着道：“很可惜，有人替我干了。”
　　余罪笑而不答，没有评论，又走几步，安嘉璐小心翼翼地道：“我是事后知道的，有人替我这么做，让我心里很不安。虽然不是一个班，可毕竟也是同学，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总归是不好，你说呢？就仅仅是一个小小的误会而已。”
　　看来是怕同学死磕，余罪此时倒坦然了，笑着道：“对，看在他也是一片痴情的份上，我原谅他了，而且，郑重向你道歉。”
　　“道歉我就接受了。”安嘉璐不客气地道，不过话锋一转：“不过原谅嘛，就谈不上了，人家没把你怎么着，你倒把体工大那几个都打伤了，还诬陷人家偷窥什么来着。”
　　安嘉璐不好意思出口，余罪却是笑了，笑着道：“说他们偷窥，总比说是被人雇上来寻仇好一点吧？没事了，我们已经和解了。”
　　“那就好，我觉得我也应该向你说句道歉的话，毕竟是因我而起。”安嘉璐大度地道，余罪笑笑，客气上了：“别介，你要非说得我无地自容，那我都不敢开口了。”
　　“不会吧，你胆子应该挺大的，上午当着全系的在餐厅不都开口了吗？”安嘉璐故意问着，那事办得着实让她脸红，不过此时该余罪脸红了，他笑了笑，尴尬地说不上来了。
　　人多的时候余罪惯于哗众取宠，可到人少的时候，反而还有点害羞，你说这不争气的。余罪使劲地掐自己的虎口，暗暗告诫着自己：冷静冷静，这妞不是咱的菜。
　　不知不觉中已经离开了宿舍好远了，走到了平时训练的操场上。门关着，两人就在外围的树下走着，沉默间，余罪不时的斜斜地打量着身旁的安嘉璐。那身火红羽绒衣在路灯下被映衬成了一种无可名状的诡异颜色，不知道什么地方撩得心里蠢蠢欲动。他努力在克制着自己不去想，不料即便移开视线，却又有一种淡淡的幽香钻进鼻孔，让他在这样的寒夜里，总有那么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
　　妈的，能摸摸这妞，可比揍解冰一顿还过瘾。他闻着淡淡的体香，一收腹，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压抑着怦怦老是不安分的小心肝。
　　蓦地，噗一声安嘉璐笑了，她笑着看着余罪问着：“你又开始紧张了。”
　　“哇，我极力克制，不过还是忍不住紧张。”余罪道。
　　“为什么？是我让你紧张了？”安嘉璐笑着问，对于能让异性出现这种紧张的情绪，似乎让她很得意似的。
　　“不是，是除你之外的别人让我紧张。”余罪道。
　　“那是为什么？”安嘉璐没明白。
　　“因为，如果明天有人知道你主动邀我出来散步，我很可能成为有史以来最遭嫉妒的公敌。”余罪严肃地道。安嘉璐一愣，不过旋即明白，这是一句比自认紧张更多恭维的话，她哈哈大笑了，这个扩展的恭维，让她好不满意。
　　余罪也笑了，对于能哄得妞儿这么高兴，他也颇为满意。再走几步，笑着的安嘉璐意外地道：“没发现啊，你挺有意思的。”
　　“那我们应该更深入了解一下，对了，最起码现在我是第一位当众求爱没有被拒绝的啊。”余罪脸皮老厚地说道，听得安嘉璐一愣，又仰头大笑了，笑着那份傲气出来了，以玩笑似的口吻道：“哇，易敏老说你脸皮厚，我都不信，看来确实不薄啊。”
　　“背景厚、家底厚、脸皮厚，这是现代男士三大优势啊，我也算占了一个吧。”余罪道，惹得安嘉璐又是哈哈大笑。她再一次审视这位被忽视了的同学时，总觉得他透着狡黠的眼光里，可爱和可笑的成分越来越多，原先可恶的定义，却是越来越淡了。
　　恍惚间，在她心里泛起着一种异样的想法，不自然地把眼前的人和另一位比对着，和时常炫耀、强势、引人注目的解冰相比，她倒觉得余罪真像受了委屈一般。
　　“你恨解冰吗？”安嘉璐直问道。
　　“恨？为什么要恨？”余罪奇怪了。
　　“我不是单指这件事，他平时就有点炫耀的过头了，和同学们的关系处得不是太好。我老感觉他那个小圈子和你们这个圈子，有点格格不入。”安嘉璐道。
　　“这都马上毕业实习了，就格格不入又怎么样？离校还不是各分东西？”余罪无所谓地道着。
　　“所以，我不希望在最后走的时候心里留下芥蒂，你说呢？”安嘉璐道。
　　“我们真的已经握手言和了，你怎么就不相信？”余罪道。当然和了，钱都收到了，还能不和？
　　不过看样安嘉璐确实不相信，余罪笑了，他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和解冰之间没有和解的可能？”
　　“对呀。”安嘉璐道。
　　“对什么呀？同学间打打闹闹，哪能有了隔夜仇，我刚进校还和张猛、熊剑飞打过架呢，现在不都是哥们了。”余罪摊手道。
　　“那……”安嘉璐不确定了，传说中余罪不是这么大度的人，可现实却让她颇为意外。这一踌躇，余罪又道：“你是不是觉得以解冰的张扬，和我的低调唱不到一出上？是不是觉得像我们这号草根，就应该对解冰羡慕嫉妒恨？”
　　“难道不是吗？”安嘉璐坦然道。
　　“不是，羡慕有，后面的嫉妒恨没有，他就张扬，也有张扬的资本，家世和出身且不论，就人家的专业也这么优秀，那可不是花钱买的和脸蛋帅换的，肯定也吃苦了嘛……你知道这次打架为什么我根本不恨他吗？我觉得他很有点情圣的意思，宁愿自己受再大的委屈，也看不得自己喜欢的女生受委屈。本来他和我谁也不服谁，不过一牵涉到你，他是无条件后退……这样的男人千里万里挑一呀，我至于恨他吗？”
　　余罪大义凛然地说了这么多，还真听得安嘉璐瞠目结舌的话，看来得重新认识这位其貌不扬的同学了，人家的胸襟，得宽广到什么程度才能这么豁达。
　　余罪说着，眼睛不老实了，偷瞟着安嘉璐白皙的脸蛋、鼓鼓囊囊的胸前，他也在想，得多大的胸才能鼓起如此窈窕的线条呐。
　　“谢谢，看来我多此一举了。”安嘉璐很高兴的伸手，余罪机械地握住了那只软绵绵的手，笑了笑，把冗长的铺垫之后一个点睛之笔说出来了：“这一举不多，恭喜你又发现了一位比他更优秀的。”
　　“你！？”安嘉璐异样了，憋着吃吃地笑。
　　“对呀，我准备和他公平竞争。”余罪正色道。
　　安嘉璐一笑，一咬嘴唇，实在说不出打击余罪的话，笑着道：“那下次送花，可别再送花瓣谢了一半的玫瑰啊。”
　　“一定。”
　　“你觉得和他比有优势？”
　　“有啊？”
　　“什么优势？”
　　“刚才不说了，脸皮比他厚呀。”
　　“呵呵……”
　　安嘉璐异样地问着，时不时被逗得笑得花枝乱颤，半晌才发现余罪还握着她的手，都握出汗了也没放开。她抽了下，没抽出来，余罪促狭似的握着，这下把安嘉璐搞得脸有点红了，又抽，不料余罪防备上了，还是没抽出来。
　　“我打赌，你没有非礼我的胆量，就准备这么拉着我？”安嘉璐取笑道。
　　余罪一牵安嘉璐的手，飞快地在她手背上一吻，豁然放开了，安嘉璐一愣间，余罪笑着道：“你输了，非礼成功。”
　　安嘉璐脸一红，对这个倾慕的小动作倒也不算反感，不过她还是故作生气了，扭头就走。余罪可急了，直奔上追着解释道：“喂喂，对不起，真生气啊……那我说错了，这个不算非礼，吻手礼对吧？在西方这代表一种崇高和纯洁的敬意。”
　　蓦地，安嘉璐一停步，吓了余罪一跳，她回头，余罪干笑着，让她面对这副惫懒却也是拉不脸来，笑着道：“我接受你纯洁的敬意了……不过，你好像不应该追我。”
　　“为什么？”余罪扮着心碎的表情问。
　　“因为呀……我应该不是你喜欢的类型。”安嘉璐笑着道，看余罪发愣时，她喷笑着补充上了，压着声音道：“你好像喜欢人妻对不对？”
　　余罪喉头一噎，俩眼直凸。安嘉璐狡猾地一笑，这个重磅炸弹终于炸掉余罪的伪装了，她扭过头，咬着嘴唇，忍着笑，快步往女生寝室走去。
　　“哇，不会女生饥渴到看这玩意吧？”
　　窈窕的倩影消失时，清醒过来的余罪才喃喃的自言自语了句。
　　他的身影刚消失，远处的冬青丛尽头，操场外围边上、教学楼拐角，蓦地闪出了几个身影，正是鼠标、豆包、汉奸、狗熊一干货色。脑袋聚一块时，牢骚来了，什么情况呢？骆家龙说了：“这咋一点肉戏都没有，就已经结束了涅？”
　　“武戏也行呀，来个安美女凌空一脚，直踹余贱人。”熊剑飞道，连他也觉得自己不比余贱人差。
　　“这个贱人把好机会错过了，我都想踹他。”鼠标好不遗憾地道。
　　“谁刚才说有戏来着！？”孙羿吸溜着鼻子道，这大冷天冻得人直哆嗦也就罢了，还什么都没看着。就看文艺片一样，男的女的挣扯淡不来真格的，多没劲。
　　“就是，一点都不缓解饥渴，冻死我了。”豆包流着稀鼻涕，好不后悔地道着。
　　……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回到寝室，安嘉璐按捺住怦怦乱跳的心，意外的心情格外好，和同室的欧燕子、易敏、叶巧铃在讲着见余罪的经过。忍不住要得意的渲染余罪如何如何地紧张以至于说话结巴，还把那小子见了美女心神无法把持的糗相给姐妹们学了学，惹得一干女生大笑不已。
　　当然，那个纯洁的吻手礼她没敢说。到她评价这个人还不错时，可让姐妹们大跌眼镜了，唆导着安嘉璐，要不再给余罪点甜头，给解冰培培养个情敌，让他们俩打得热闹点，否则得手太容易了，怕那位帅哥不珍惜。
　　对了，欧燕子省悟了，追着安嘉璐问：“安安，你让解帅哥得手了没有？给我们说说，那感觉怎么样？”
　　安嘉璐好不脸红，追着欧燕子打，那两位也有这个好奇心，帮着燕子追问，几个女生，在宿舍里乱成一团了。
　　事实，总是和耳闻、目见有出入的，余罪没有进宿舍楼，而是绕到了楼后。转过拐角时，黑暗中出来一个人影，是解冰，他一言不发，摁着手机，播放着录音。
　　解冰最关心的就是安嘉璐的事，一听她邀余罪，岂能不让他担心，不过此时听两人有一搭没有一搭的谈话，他明白了，安嘉璐是担心他和余罪死磕，出面调解。一下子让解冰好不感动的样子，喃喃地、花痴地嗫嚅着安安的名字。
　　再听到她评价自己有点张扬时，微微地有点失落，就这么点缺点还能算缺点吗？
　　不过一转眼，又听到了余罪那句话“宁愿自己受再大的委屈，也看不得自己喜欢的女生受委屈，……这样的男人千里万里挑一呀，我至于恨他吗？”，他一下子变得好不激动，你说人家余罪，以德报怨，还在女神面前说自己的好话，那得多宽厚的胸襟呐。
　　这帅哥感动得就差拥抱住了余罪了，听完了，余罪关着机，拆着卡，这是删过的录音，他递给解冰道：“之所以告诉你，是免得日后再生误会。将来你肯定有钱有权有地位的一类，又有安安这么关心，至于吃饱撑得和我们过不去嘛，再说那确实是一个误会。”
　　“是是，谢谢啊，余罪……对不起了，确实是我对不起你了。”解冰心花怒放得，鞠躬认错。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确实是个情圣，为了个妞，什么都肯干。
　　“给你……”余罪把手机里的存储卡递上来，解冰高兴地要接，余罪又是一扬手，没给，补充了句：“就这么拿走啊？”
　　哦哟，解财神立时明白了，掏着口袋，把钱夹里的钱全部拿出来，一股脑塞进余罪的手里，足有一两千的样子。余罪一下子脸色难堪了，把卡给了解冰，拿着钱，解释道：“我不是要钱的意思，我的意思是，这事你千万别让安安知道啊，好像显得我很小人似的……你看你又给钱，搞得我多不好意思，要吧，显得我这人很不要脸、不要吧驳你面子，算了，给你面子，我的脸不要了……你这人怎么老这样，真是的，下回不能这样了啊……我走啦。”
　　好不幽怨的埋怨了解冰一番，那钱却已经装进口袋了，走出好远，解冰还在原地，估计还沉浸在对安美女的YY中，余罪笑了笑，快步走着回宿舍了。
　　缺钱的人总是对钱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追求，余罪就属于这一类人，每每业余时间哪怕挣到百儿八十的小钱都让他能兴奋一阵子。不过这一次大捞了一笔，似乎并没有给他带来满足的感觉，在床上躺下时，眼前老是安嘉璐的影子，这个驱赶不走的倩影，直进到了他的梦里。
　　后果很严重，半夜到水房洗短裤了，而且意外的是，碰见201宿舍两位，狗熊熊剑飞和孙羿。警校这干精力过剩的男生对此事已经习以为常，大半夜万一碰面，都呲笑着，像往常那样脸不红不黑的相互问候一句：
　　“好巧啊，又碰到你了！”


第19章 晕枪风波
　　砰！砰！砰，不绝于耳的枪声响彻在警校地下射击训练场中。
　　信号速射、靶射，两项考核内容，第一项旨在考核拔枪和反应速度，第二项考的准确率，即便是将走向警察岗位的这些学员，平时接触枪械的机会也不多，从射击开始，整个学员队伍就显得格外兴奋，排队等着模枪那一刻的快感。
　　戴着耳麦、防护镜的余罪，忝任这一项的记录员。射击有专任的教练，矮胖个子，脑袋不大，根据体貌特征，学员私下里给他起了“子弹头”的绰号，明里都很尊敬地称呼“徐教练”。这人五十多岁了，平时和学员们开玩笑没大没小，不过在射击场上，那可是说一不二，谁要动作不按规范来，老头能连骂带踹把你赶出射击场。这不，他在娴熟地打着装弹、上膛、换夹的手势，这玩意可是危险活，曾经就有菜鸟头回开枪被后坐力顶上胳膊上仰，跳弹差点伤到同学的情况。
　　一组下去了，余罪记录着成绩，向着射击成绩一向不俗张猛竖了竖大拇指。这牲口体能确实超人，看那剽悍的体格，余罪有时候想到这家伙要真当了一线刑警，落在他手里的犯罪分子怕是讨不了好。
　　二组下去了，熊剑飞有一发子弹打到了靶纸的九环和十环的分界线上，偏九，不过余罪直接给他划了全环，两人心照不宣笑了笑。
　　三组下去了，余罪大摇其头，这是鼠标的弱项，这家伙除了看钱和扑克眼亮，看其他东西都不怎么亮，顶多不脱靶而已。他懊丧地下场了，余罪却在那儿犹豫不定该不该改上两笔成绩，后来决定没改，这要改一下，和以前的记录相比，实在缺乏说服力。
　　记录的余罪不时向徐教练请示着，说起来余罪给老徐的第一印象并不好，头一回摸枪在手指上学着电影里挽枪花，被徐老头赶出射击场，后来死皮赖脸来给人家捡了两个月弹壳才得到原谅。不过之后关系就处得近了，业余时间，射击场对外开放的时候，时不时老徐就会叫余罪来这里帮忙打下手。
　　一组又一组，在射击台展示着四年苦练的成绩。在这个项目上分出高下很容易，有天分的，这么近距离枪枪十环，跟玩一样；而没天分的就难了，瞄半天，除了打不进十环，哪个圈都有可能进去。学心理专业的女生就更差了点，那握枪姿势跟穿针引线一样，使出吃奶的劲，砰一枪，脱靶。
　　不过也有例外的，安嘉璐就是个奇葩，单手持枪，侧身瞄准，姿势曼妙很有节奏感地砰砰打完弹夹，退膛放枪时，好一阵掌声响起，枪枪十环。她回头时正看到了余罪向她竖着大拇指，笑了笑，排队的那干男生女生可就惊呼了，随即就把女枪神和男学员里的草包对比，比得结果是：阴盛阳衰，你们差远了。
　　考核进行着，人群之外站着一队观摩的，史科长对于枪械也是个外行，他看许处神色凝重，小声问着：“许处，还可以吧？有几个拔尖的。”
　　“整体不行呀，这几十年都没什么改观，就到现在为止，咱们警队里枪械使得好的，多数还是部队退役下来的。”许处道，匕首攻防被袭，休养了一天，又站在正场上了。
　　“那没办法，我国是禁枪国度，在限制枪案发生率的同时，也同时限制了警察在枪械使用水平的提高，现在基层派出所到分局，真正实战开过枪的没几个，也就刑警还有这种机会。大部分警员对枪，比对嫌疑人的恐惧感还深。”史科长道。
　　“谁说不是呢？盛世的通病啊。好枪法得子弹喂，别说管制这么严，就不严，那经费也负担不起呀。”许处道。
　　两人讨论的时候，看到解冰上场了，这个男生无疑是全校的亮点，今天穿得更靓，一身草绿色的户外装，配着长腰大靴，显得帅气逼人。就好像是故意鹤立鸡群一般，到了射击台，看也不看，一个漂亮的合匣动作，喀嚓上膛，跟着是举手出枪，砰砰砰急速射击，别人刚打完两枪，他已经退匣了。
　　于是许处长看到了，这个骄傲的小公鸡昂着头，不过让他意外的是，记录的余罪却向解冰竖了个大拇指，两人像好朋友一般互笑了笑。昨日还打得不可开交，今天就好得如漆似胶，实在是让许处看不明白。
　　“这个苗子不错。”史科长赞道，也是全十环，而且出枪速度相当快，像个训练有素的特警。
　　“呵呵，不错是不错，太张扬了。”许平秋不置可否地评价了句。视线的中心还盯着在场上来回记录，帮着徐教练换弹夹的余罪，总觉得这孩子有什么地方吸引着他的视线。不过奇怪的是，他不属于一眼就能挑中的人，可又是那种让许平秋舍不得放弃的那种。
　　为什么？就为匕首攻防那几招阴招？许平秋觉得不至于，不过也能否认，那几下确实很实用，就是不知道这家伙从什么地方学来的。还有那种能聚起同道的气质，对让他对此人的兴趣大增。
　　其他人是能不能用的问题，而这种人他知道，不存在能不能用，而是敢不敢用的问题。
　　刚一失神，又出事了，只听到有女生尖叫了一声，跟着徐教练吹响了停止哨，许平秋反应过来时，隐隐地看到一个女生昏厥在地，余罪扔下记录夹，往射击台前奔过去了。他一个激灵，也奔上去了。
　　“怎么了？怎么了？”许平秋分开人群，挤挤攘攘的学员围着那两人一圈，进去时，余罪抱着那位紧闭双眼的女生，正掐人中。
　　“晕枪。”鼠标给了个意外的结果。
　　“晕枪？”史科长愣了，头回听说还有晕这个的。
　　“对，周文涓就这毛病，又不是第一回了。”豆包道。后面有狗熊熊剑飞小声和兄弟们说着：“不是克服了吗？怎么还晕？全班就她一个拖后腿的。”
　　狗熊一说，立马引起一阵不忿，没人答理他，都把同情的眼光投向昏厥的那位女生。她人显得有点瘦弱，肤色偏黑，腮上几处浅色的雀斑显得格外明显，梳上短发都可能混淆她的性别。这是上一届病休留级下来了，对于弱势，这个群体有着那么一种天生的怜悯同情。
　　余罪掐着人中，鼠标蹲着，帮她捋直腿，许平秋看着余罪就这么施治，皱着眉头问：“你成不成啊？送医务室。”
　　“不用，她是一紧张就晕菜……以前见枪就晕，后来克服了，怎么又犯了？”余罪掐着人中不管用，估计是参加这次选拔强手如林，过于紧张，昏厥度过大，余罪喊着：“水。”
　　那干狐朋狗友登时有人把给领导喝的矿泉水扔过来了，撬开牙关，灌了两口冷水，余罪又把瓶子一举，往那女生头上一淋，大喊道：“停止射击！”
　　咦哟！那女生一下子醒了，坐正了，旁边的学员笑翻了一圈。
　　鼠标嘻笑着对许平秋道：“以前就这毛病，一听枪声就晕，一听停止射击就醒。全系都知道。”
　　看来是过于紧张了，系里这干坏小子交头接耳笑着，那女生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好不羞赧，许平秋弯腰问着：“还行吗？”
　　“行。”那女生咬咬牙，向余罪投入感激的一瞥，站起身来，抹了抹脸。今天也确实过于紧张了，视线一模糊就晕过去了，现在这么多人看着，让她好不尴尬。余罪回头嚷着：“让开让开……退后，晕枪有什么可笑的，狗熊那么大块，体检还晕针呢。往后退……继续。”
　　余罪眼光请示了一下徐教练，喊着继续开始了，他却站在周文涓的身边，小声道：“继续，可以开始了……你紧张什么？今天脱靶的十来个人了，你比他们强多了……”
　　那位女生，又是感激地一瞥，终于缓缓地举起了枪，调整着呼吸，砰一声，开枪了……
　　不怎么样，九环，不过有人在为她鼓掌，是余罪，戴着麦听不到掌声，不过她看得见余罪那鼓励和兴奋的样子，比自己打了十环还高兴。周文涓就着袖子擦了把脸，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举起了枪，砰一声……稳稳地开枪了。
　　一个小小的插曲过去了，周文涓和余罪没发现许平秋一直直勾勾地看着他们俩人，几个不经意的细节，让许平秋觉得很意外，不知道触动了他心里的哪根弦。他狐疑地回头看江晓原主任时，江主任却是会错了意，直解释这个女生病休过一年，心理素质稍差了点。解释得很无力，你说警察都晕枪，说出来不笑话么？江晓原看许处的表情很怪异，干脆不解释了，反正今天表现出众的也多的是。
　　又是一组结束时，许平秋的心里像拧住了一样。他自认，要说识人之长、窥人之短，还是有点经验的。可这经验却用不到余罪身上，这个毁誉参半的家伙，究竟会是个什么样的人？此时似乎有一种错觉，他根本把眼前这位和组织群殴的那位联系不到一起。
　　不经意间，他回头时，意外地看到了解冰、安嘉璐、叶巧铃、尹波那几位，几个人说说笑笑，眼睛的余光盯着刚下场周文涓，那眼光里，自然是多有谑笑之意了。周文涓显得腼腆而羞怯，躲避着这些人的眼光。
　　这一刹那，他的眼光再盯到忙碌着余罪身上时，意外地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此时他忍不住又在自责，处在体制里久了，眼光总是跳不出那个限定上的大框架。
　　其实人很好找，不是吗？他暗暗笑了。
　　不过当警察的总是习惯于隐藏自己的真实感受，外表看来，许处长还是那副无动于衷，看不出喜悲的表情。拿着余罪送上来的成绩，他和徐教练说了几句，又要了份平时的训练成绩。前一日操练那事再怎么说也让余罪心里有点阴影，他趁机道了个歉，干巴巴地说了句：“许处长，对不起。”
　　“胜利者对失败者持这种态度，是不是有点嗤笑之嫌呀？”许平秋不动声色地道。
　　“不是那意思，我……确实是打急了，失手了。”余罪慌乱地道了句。
　　“呵呵。”许平秋看这小伙貌似诚实的表情，笑了笑，直言不讳地道：“如果要道歉，你应该为刚才的不实之言道歉。敢做都不敢当，将来怎么当警察？”
　　一言而走，没理会尴尬站着的余罪，陆续了离开了射击场。众哥们大呼小叫着奔出去，选拔的所有项目结束，都关心最终的结果。而余罪呢，又被徐教练揪着，一起收拾子弹壳。枪械的管制之严在些可见一斑，所有的子弹壳得一粒一粒排好，清点入库。
　　今天打得不少，子弹壳收拾了一箱子，余罪边干活边思忖着刚才许平秋的话，随意地问着教练：“徐教练，您认识刚才那位许处吗，就招聘那个，黑脸，个子和我差不多。”
　　“当然认识，他手下的带的刑警，大部分都是我的兵。”徐教练得意的一摸脑门，吹上了。这丫好吹，经常吹嘘自己曾经当过卧底，抓过几十几百个犯罪分子，说的容易程度，跟拎小鸡似的。这不，又吹嘘道：“想当年呐，我要是穿着警服一步一步往上混，到这会儿，许平秋见了我得敬礼喊报告……小子，你不信是吧？就爷们手里那把老五四，干过十几个持AK的，现在的警察跟我们那时候没法比呀，我们的胆怎么练出来的知道不？刑场枪毙死刑犯，把我们几个一线换上武警装，戴上大口罩，枪顶着脑袋杀人啊……一枪下去，满脸脑浆子……”
　　徐教练说着就比划上了，凛然作势枪毙余罪，然后是大手一抹余罪的脸，示意着有多恐怖。不过在余罪看来，这位脑门锃亮的家伙，比学校门口炸油条、卖烤红薯的强不了多少，他笑着问：“徐教练，你不是以前和悍匪枪战练的胆？怎么又成枪毙死刑犯了？那多没挑战？”
　　“我以前是这样说的吗？”老徐脑子似乎记不清了，一看余罪不信的样子，他话改了，又语重心长地道：“就算是吧，那不是一码事，近距离开枪杀人和远距离看不是一个概念……咦？你小子听我说话了没有？我在你这么大上，早开始独立执行任务了，哪像你们，天天净干些偷鸡摸狗的事……咦？人呢？”
　　徐老头说着话，一转身的工夫，不见余罪的人影了，抬头看时，余罪已经奔向台阶了。台阶之上，那位晕枪的女生周文涓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待两人走到一起回头看时，老徐摆摆手，笑了笑，示意这两人自便去了。
　　“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啊，想当年咱入队时候，第一条纪律就是未经组织允许，不准谈恋爱。现在这男男女女混一块，咋个能当好警察……切，差远了。”
　　老徐一回头，和管枪械的同事，又吹嘘上了。那人看老徐就像看子弹壳一样，已经习惯了，笑了笑，没答理他……


第20章 有过非错
　　结果呼之欲出了，安嘉璐从解冰那里得到了个小道消息，据她和同室的密友说，这次的选拔规格相当高，是由省厅一次厅长办公会议上决定的。消息的来源是武建宁，他爸就在省厅秘书处，这个并没有列入保密机要的事省厅不少人都知道，据说已经有人在幕后使劲了。
　　原因嘛，对于官宦之家的子女都清楚其中的流程，只要进入到这个行列，用不了三年五年稍稍出头，之后的仕途便会一帆风顺。省厅这类管理机关可不像县市公安局、派出所，入籍是片警，到退休时还是片警。
　　这股风在射击结束后就刮起来了，不少家在省城的学员往家里打着电话，报着测试成绩，用不着开口，家里人知道怎么使劲。此事的后果是王岚校长不得已直接关机，训导处的江主任也不堪其扰，不过不敢关机，全把话头引到许平秋身上了，毕竟最终的决定权还是这位钦差大员手里。
　　“我都接了三十四个电话了，全是打听招聘的事，我说省厅这泄密也太严重了，直接打我老婆手机上了。”
　　许平秋午后从招待所出来，气不自胜地对同行的史科长道，史科长笑了笑，表示爱莫能助了。他劝道：“所以呀，得尽快不尽慢，结果不出来，这种情况就不会消失。”
　　“不急。”许平秋整整衣服，意外地道了句：“让他们急急吧，都把大少爷、姑奶奶往警队送，也不考虑考虑我的难处，有地方供着吗？”
　　“那许处，您觉得能挡得住吗？”史科长轻飘飘地问了句，这下子让许平秋皱了皱眉头。知道他保密手机号的，能打进电话来的，战友、同事、亲戚都有，而且不缺上级领导，省厅光在职的正副厅一级领导就四五位。像他这号小处长，也就唬唬学员，真放那个环境，可就显不出来了。
　　“挡不住。咱这个礼仪之邦，最厉害的就是关系、人情，我要真给身边人都拉一张黑脸，以后甭想混了。”许平秋无奈地道。
　　“那就有难度了。”史科长道。
　　“什么难度？”许平秋问。
　　“不得不空出一些位置，不得不把些好苗子扔到市县下面，等过上几年，棱角磨圆了，就泯然众人矣了。这个取舍之间的难度很大。”史科长笑道。
　　“这对我没有难度。”许平秋道，像是胸有成竹一般，直摆手道：“一期名单你来定。”
　　“啊？怎么是我？”史科长吓了一跳。
　　“我顶多看个人，你能看到人心，你不定谁定？尽快定一下，陈副厅长等着结果呢……我找老江聊聊。”许平秋拍拍史科长的肩膀，把挑子轻飘飘地扔给他了，果真是有难度，惊得史科长原地愣着，不知道这又是哪一出。
　　走了不远回头瞥了眼，许平秋做了个赶紧办的手势，不过再回头时候，他脸上挂上了戏谑的笑容。
　　名单在心里已经定了，只是还需要一个小小的求证而已，他拨着电话找着训导处的江晓原，敢情他这位老同学还在学校。信步进了办公楼，敲响主任室门时，江晓原亲自开的门，好不热情地把许平秋请进了办公室。落坐倒茶的工夫，江主任的第一句也在问着：“许处，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你也关心结果？”许平秋笑着问。
　　“废话不是，我的学生我能不关心吗？有不少家长都问到我这儿来了。”江晓原沏好茶，给许平秋放在身前，他不抽烟，不过办公室有备，给许平秋递了支。这位老同学可不客气，一看是软中华，直接全塞兜里了。江晓原哑然失笑，许平秋却是解释着厅长才抽这玩意，在单位，级别不到，都不好意思抽。
　　这一扯，又把中心给绕走了，江主任再要开口，又发现老同学眼光闪烁着，像有什么事，他异样地问着：“许处？你好像有什么事啊？”
　　“对，有事，还不就是招聘的事，这不找你商量来了吗？”
　　“找我商量？不对吧？”
　　“甭给我打花腔，我呆这几天，你一直旁敲侧击问着警种什么的，是不是想塞个人什么的？”
　　“那个，哪有的事，我就问问……”
　　“真没有？”
　　“真没有。”
　　“那我秉公办事了啊，别说我不给你面子。”
　　许平秋脸一拉，一副按章办事的表情，拉着手包拉链的时候，江晓原一下子急了，赶紧地凑上来道：“别别，老同学……你听我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小尹家里托我打听，老尹在厅财务上，免不了要打交道不是？还有就是小武家里，他父亲是王副厅的秘书。”
　　“哦……那你不早说。”许平秋瞪了眼，好不生气地道。
　　“没有他们俩？”江晓原惊了下。
　　“没有。”许平秋一摇头，诈道。一诈把江晓原听得好不失落，这可要坏事了，却不料许平秋又是谑谑一笑续道：“那你求我两句，我把他们两人名填上不就行了。”
　　江晓原一愣，一点头，突然发现了许平秋表情中的怪异，他气结地指着许平秋道：“我说老同学，你不能把我也当嫌疑人调戏吧？说好了，这两个名字无论如何得在名单上，要不我回头不认你这个同学了。”
　　“呵呵……好，没问题。”许平秋拍拍手包，条件对条件了，直接道：“我帮你，你帮我……有件事你得给我说清楚。”
　　“审我？那你问吧。”江晓原看许平秋这么严肃，笑着道。
　　“这几个人的情况给我说说……不是我说你啊，你给我提供的履历太苍白了，是不是快毕业了，把他们平时的毛病都抹了？”许平秋说着，从手包里扔了一摞名单来，江晓原翻了翻，脸有点绿了。都是些耳熟能详的名字，余罪、严德标、豆晓波、张猛、熊剑飞……几乎不用看完，他就能推理到后面那几位，那是一个小团体。
　　不过作为他们的领路人，江晓原几乎是下意识地搪塞上了：“许处，至于追究这么清嘛，也就点喝酒滋事，有时候打打闹闹，他们相互间还打过呢……再说了，孩子在这儿上学也不容易，总不能临了了，给人档案装个处分回去吧？咱们学校一般就是能过去，只要不是涉嫌违法犯罪的事，都过去就得了……”
　　这位老同学当年是学校时候就是个老好人，这么多年也没什么变化，顶多是位置高了点，心性坦了点，说不定好处也多了点。许平秋审视着他这位同学，笑了笑，又掏出个微型摄像机来，刑侦的装备，递上来说道：“那你看看，这个算不算违法犯罪。”
　　江主任狐疑地接到手里，摁着播放，画面一出来，惊动得眼睛往外凸，过程一出来，吓得他手哆嗦了几下子，没看完就摁了暂停，然后直勾勾地瞪着许平秋，半晌才憋了句：“什么意思？”
　　他知道厉害，这种事说小就小，就是些小屁事胡闹；可说大也大，真是冠上一个“警校学员群殴体工大学生”，那追责恐怕就不是小问题了。
　　许平秋看把老同学一下子吓成了这样，他笑了，笑着伸手要DV，江晓原不给，许平秋笑了笑道：“不给就送给你了啊，看样子你态度实在恶劣，我就不和你谈了。”
　　“等等……”江晓原拦住作势起身的许平秋，硬摁到了沙发上，此时不管他是不是许处长了，火急火燎地问着：“你给我说清楚啊，这里好歹也是你的母校，不能变着法给你的母校抹黑吧？这录像要是传出去还了得？你还嫌现在警察的名声不够臭啊，怎么着？自毁长城？”
　　“哎哟，这话就不对了，你的学生打群架，怎么成我给母校抹黑了？”许平秋反问道，这一问把江晓原将住了，他一语结，马上苦着脸又换口吻了，哀求着道：“许处长，老许呀，你就不看老同学面子，可你总得念着老校长的面子吧？王岚校长当时没少照顾你吧？你当年带头和太钢的打架，带头偷老乡的玉米被人追到学校，那回不是老校长保下你了，要没他，能有你今天呀？”
　　“哟哟哟……那年的陈谷子烂芝麻又给刨出来了，咱就事说事啊。”许平秋瞪着眼，有点糗相了。江主任劝道：“就事说事也算什么事嘛，那届能没几个打打闹闹的，一群大后生，纪律这么严、训练这么苦，能没个发泄的途径嘛，别说我们学员，就你手下的刑警，打人能少了吗？”
　　“差别在于，你说这话是空口无凭，我说呢，就是证据确凿了。”许平秋淡淡地挡回去了。这时候真把江主任给刺激坏了，一梗脖子，DV往茶几上重重一放：“好，既然你非捅，随便，大不多把这一群查出来，全部记大过，带头的开除。想捅捅呗，就说你省厅这位大处长，闲得手痒了，抓了一群警校的学员以正警容警纪……请吧，自便啊。”
　　态度这回才是真恶劣了，这倒把许平秋将住了，许平秋又笑了笑道：“你看你这人，护短都护到这份上了，这是你不念同学这情啊，我可是念旧情了，要不就不会只拿给你观摩观摩了。”
　　咦？这话好像也对，看许平秋嬉皮笑脸没个正形，江主任又是异样地看着，不过没给他好脸色，欠了欠身子，许平秋指指DV道：“多少案子悬着呢，你真以为我对这些打架斗殴的烂事真有兴趣？”
　　“那你这是？”江主任道，不解了。
　　“了解了解真实情况嘛，你们给的学生资料啊，实在反映不出真实情况来。这样吧，这事你们自己严肃处理，我不参与，不过我有件事，得你帮个忙，别担心，我不讹你，帮我个忙，等于也是帮你自己。”许平秋笑着道，那神秘的样子让江晓原处长更异样了，毫无意外，为了全校的荣誉江主任马上妥协了，凑在许平秋身边听着具体这个“帮忙”的经过。
　　听完了，脸上好一阵不自然的表情，哭不是哭，笑不是笑，看来这个忙，不怎么好帮……
　　……
　　结果出来不出来，对于很多不抱此幻想的人没有什么影响，余罪就属于这一类，快天黑的时候，他出现在离警校不远的一家天赐福米线的饭店门，到了门口就有人迎出来了，是周文涓，两人相视一笑，一前一后进了饭店。
　　中午射击考核完后约的余罪，约余罪的时候期期艾艾好半天才把话说出来，坐到一起的时候，那份不自然又来了，周文涓嘴唇翕合，不知道怎么问题，半天蹦了句：“你……你吃了么？”
　　余罪噗地笑喷了，摇摇头：“没吃，就等着你请呢？”
　　周文涓立时省得说错了，不好意思了，余罪干脆当家了，喊着服务员，要了两份米线，两个卤蛋，再加一碟小凉菜。点好了再看周文涓，她像进考场一样，正襟危坐着，就差双手背在背后了。不用说，这位农村来的同学，一学期都逛不得几回街，天天窝在学校里，除了大食堂怕是还没怎么进过饭店，最起码没有和男生一起进过。余罪不忍逗她，小声道：“来饭店吃饭要显得自然点，不能跟上专业课一样，盯梢一样看人啊。”
　　周文涓笑了笑，点点头，不过还是咬着嘴唇不好意思说话，或者不知道该说什么，出于感谢邀了余罪，其实还生怕他嫌这地方不够档次。看余罪这么自然，她倒慢慢放下拘束了。
　　大店的排场，小店的味道，这地方的味道着实不错，大碗的米线漂着绿油油的青菜，清亮的汤色一挹一勺又辣又鲜，半碗下去已经是额头见汗，吃着的时候余罪看默然不语的周文涓，随意问着：“文涓，不是以前都克服这个毛病了？怎么今天上午又犯了。”
　　“我……我也不知道。”周文涓困惑地摇摇头。有点糗。
　　虽然不说，不过余罪心里能揣摩个七七八八，许是对这事太过重视了，一重视就紧张，一紧张就昏厥。以前都笑话周文涓穿得老土，除了学员装就是上个世纪的碎花布衣服，不过后来大家知道这位女学员假期不回家打工赚学费的事后，没人笑话她了。可这一次，处处要强的周文涓要栽在天生的缺陷上了，余罪斟酌着，都不知道怎么安慰一句，随意地找着话题道：
　　“你想留在省城？”
　　“嗯，想，我们老家在平陆，那儿也没什么出路，要是回老家肯定分配不了……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周文涓道着，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又埋头吃着米线，半晌她想起来了，说了句谢谢，抬头时，却发现余罪直勾勾看着她，一下子让她心里一紧张，脸蛋一下子红了个通透。
　　“别客气啊，我最怕人跟我客气……你也别灰心，说不定有机会的。”余罪道着，这话连他也觉得太假，总不能指望省厅选精英，选走个晕枪的女生吧？
　　周文涓自己心里也知道，她勉强笑了笑，摇了摇头，知道可能性太小，不过却是异样地问着：“那你……为什么没有参加？有地方去了？”
　　“我属于历史不太清白的，万一审查得太严格，别去不了还惹一身笑话，再说我觉得也不是什么好事，咱们这没关系没背景，就被选走，还不是冲在一线？”余罪诚实地道着，惹得周文涓笑了笑，她耳闻过余罪这帮子刑侦班里的劣迹，不过对于后半句她倒不认可了，直道着：“危险我觉得不可怕，可怕的是，连从事危险的工作机会都没有，我真不知道毕业后该怎么办？”
　　这话听得余罪愣了下，深有同感，两人絮絮叨叨说着，都不是什么乐观的话题。本来余罪觉得自己活得就够悲催了，不过听过周文涓老家年收入只够口粮的情况，着实吓了他一跳。再听她病休不是真病，而是逼不得已出门打了一年工才又回来上学，直惊得余罪大呼自己身在福中不知福了。回学校的路上，周文涓话匣子开了，直说她们那儿不但学校老师的工资拖欠，就连派出所民警工资也正常领不了，他们乡派出所大部分出警还是骑着自行车办案，听得余罪那叫一个五味俱来。
　　是啊，就那鬼地方，谁愿意回去？
　　“文涓，我觉得呀，咱们得乐观点。”
　　走到校寝室不远快到分手时，余罪总结着道：“省厅来的那位史科长说的那句话就挺好，每个人总会有展示自己的舞台的。你就晕枪一个小毛病，我们这些浑身毛病都不怕呢，你担心什么？再说全省哪个地方都缺女警，毕业后你们机会比我们相对要多得多……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谢谢，真羡慕你们，我要是个男生多好。”周文涓笑了笑，和余罪轻轻握手作别了。
　　那默然而去的样子让余罪呆立了好久，其实他心里又何尝不是一片茫然，劝别人可以，其实他又何曾找到了自己的舞台……


第21章 暗箱操作
　　等了漫长的一天终于来了，行装已经备好，这一天学员们像往常一样穿戴整齐，对着宿舍里的镜子把最青春的一面展示出来。
　　整着整着就整出事来了，问题出在郑忠亮身上。这伙计也是个另类，四年同学表现得就和人不一样，别人看A片，他看周易；别人玩游戏，他玩罗盘，经常白话说警校哪儿哪儿风水不好，这风水一不好，就出不了好货色，这届刑侦班贱人齐聚就是一个无懈可击的证明。
　　平时没人相信他的鬼扯，不过今天他一说自己天人感应有突破，预感到自己要三花聚顶、五凤朝阳，要渡劫了，估计要被选拔走迹象。他一扯，把那些心里本就蠢蠢欲动的哥们撩得心痒痒了。先是鼠标凑上来问自己行不行了，许是经常吃鼠标请客不好意思了，郑忠亮八字一掐兴奋道：“哇，鼠标，今天是腊月初三，黄道吉日，和你的八字合六个，大吉呀，有戏……绝对有戏。”
　　得，把鼠标给瞎乐的。他一乐，豆包凑上来了，请教郑阴阳，郑忠亮闭着眼，摸了摸豆晓波的脑后，豆包正不解时，他开说了：“不行不行，你脑袋后有反骨，从军就是逃兵，从警就是叛徒，大凶之兆。”
　　众人一嗤笑，把豆包给气坏了，踹了郑忠亮两脚，郑忠亮嬉皮笑脸根本不乎。趁着等待集合的时间，大马金刀一坐，要免费开课了。早饭吃完陆续回来的一干兄弟听得207这个宿舍闹嚷，来了不少，先是孙羿，郑阴阳算了算，不行，犯小人，要不你长这么尖嘴猴腮的没人待见？张猛跟着凑热闹来了，郑阴阳一算，你也不行，眉宇间带煞气，大凶之兆，赶紧去公厕墙上蹭蹭，那玩意避邪。
　　这家伙平时就奇谈怪论多一点，大伙儿权当乐子了，听着他评价，汉奸汪慎修脸色太白，碍了运气，不行；李二冬嘴太凸，这在面相上是奸诈之相，绝对不行；至于董韶军，不行，扫帚眉，倒运鬼，也不行。好容易有个国字脸，长相没缺陷的骆家龙，他却又评价着，骆驼也不行，为啥呢，命里犯水，又天天往水房跟着那个201宿舍去，光那尿骚味都把运气冲没了。
　　一干哥们被指摘着缺陷，不以为耻，反以为乐，顶多是揪着郑忠亮扇两巴掌，踹两脚，正瞎乐呵着，熊剑飞提着裤子从201奔过来看热闹来了。这哥们长得矮粗矮粗的，一张猪腰子脸，两眼凶光外露，进门才提裤子，瞪着眼问：“说啥呢？说啥呢？这么高兴，谁选上了。”
　　“没选呢，这不郑阴阳算卦呢，让阴阳给你瞅瞅，看你行不行。”鼠标鼓噪着，郑忠亮眼光刚一盯上熊剑飞，那货一掰手指，喀嚓嚓指节直响，吓了郑忠亮一跳，就听熊剑飞威胁着：“阴阳，你今天要说老子长得像山猪、狗熊，别怪老子阉了你啊。”
　　这凶劲把郑忠亮吓了一跳，不过其他人可乐呵了，撺掇着郑忠亮点评，郑忠亮无奈之下，仔仔细细看过熊剑飞，竖着大拇指道：“熊哥，您这长相是咱们班最威武的，这个谁也不否认，不过要选拔走，我觉得还是够呛。”
　　“把你拽的，好像他妈你选拔似的。”熊剑飞不屑地道。
　　“是不是我选拔还不一样？熊哥您老差在哪儿您知道不……”郑忠亮放缓了语气，突来一笑道：“您这张脸长得反动色彩太浓了，不但影响市容而且有碍和谐，谁敢选您呐……哦哟。”
　　熊剑飞二话不说，拳头招呼了，把郑忠亮摁在床上，朝着肉多膘厚的部位咚咚直擂，擂得郑忠亮一阵惨叫。其他再看狗熊那脸，直觉得郑忠亮的评价倒也不无中肯之处，俱是笑得直打战，劝也没人劝。
　　集合哨响了，班长欧阳擎天在楼下嚷着，这干人呼拉一声从桌上跳下来，床上蹦下来，二楼三楼的脚步声趿趿踏踏，眨眼间朝着教学楼下的集地飞奔着。那里已经停了一辆标着“POLICE”字样的中巴，来招聘的许平秋处长和史科长站在队列前，都穿着锃亮的警服，不少学员看着两人肩上的警衔，好一阵羡慕。
　　“同学们，感谢大家对我们工作的支持，我代表省厅预祝大家新年快乐，提前给大家拜个早年。”
　　许平秋敬了个警礼，此时却是说不出来的严肃表情，话音直入正题铿锵道：“经过四天的体能、心理测试，以及对比平时你们的表现，我们最终确定选拔的学员为17人……在此，我首先要向没有被选拔走的学员祝贺，因为他们走向一线的，将站在最危险的岗位，成为整个社会治安的第一道屏障。我希望没有被选走的同学不要自怨自艾，因为在你们走出校门之后，还会有很多机会等着你们……同时我也希望被选出的学员不要产生骄傲和自满的情绪，这是一个淘汰选拔，今天才刚刚开始。下面，由史科长宣布名单，点到名字的同学出列，省厅的同学将带着你们学习实习前的注意事项。”
　　队伍未动，个个站得笔直，史科长上前一步，拿着名单，揭晓最后的结果了。
　　“解冰。”
　　“到！”
　　“安嘉璐！”
　　“到！”
　　“武建宁。”
　　“到。”
　　“尹波。”
　　“到！”
　　“李正宏。”
　　“到。”
　　“欧阳擎天。”
　　“到！”
　　“……”
　　一个个出列的喜气洋洋，有人挺直了胸膛，有人得意地向后一瞥。名额越来越少，走出去的人越来越多，站在队伍里的不少人翻白眼了，选走的多数是本身就是省城户口，又是公安子弟，甚至还有本身就是官二代的，也就是平时活跃的那些班系和学生干部。这个选拔的公正性随着类似学员的一个个出列，已经荡然无存了，队伍里不少学员敢怒不敢言，不过响起了若干声忿意十足的单音节词：
　　“呸！”
　　“列队上车，今天是参观学习，解冰，由你带队。”史科长道。
　　“是。”解冰敬礼，喊着队伍，陆续上了那辆鲜亮的警车。车身发动缓缓开走，载走了大家抱了期望的史科长和许处，孤零零地剩下了一个四零五散的分队。不少人的精气神一下子泄了，郑忠亮旁边的鼠标好不郁闷地道：“大仙，你不是说五凤朝阳嘛，等着回去兄弟们揍你个四脚朝天吧。”
　　“兄弟，这都是命，你不能否认，我算的大部分是准的。”郑忠亮自嘲地笑了笑。
　　“保持队列，听我口令，以左排第一人为基准，集合。”
　　江主任阴着脸喊着队伍，后面来了风纪队几个，都戴着执勤的红袖箍，看得队伍里一干人心里犯嘀咕了，这阵势，一般是谁犯错被揪着了才出现的。
　　怕什么，什么还就非来，江晓原扫视了一圈，沉声道：“下面我宣布一件事，我们学校有十余名学员在前天干了件很不光彩的事，追到体工大对该校两名学生大打出手，性质极为恶劣，不要等我点名，自动站出来。”
　　完了，鼠标一阵眩晕，差点一头栽倒，豆包腿有点软，这事被揪住，少也得个处分扣脑袋上了。
　　“怎么，想让我一个一个点名？真以为自己干得天衣无缝？”江晓原刺激道，训了学员二十年了，表面上那股威风和煞气很重，不了解，还真会被吓住。
　　血气方刚的小伙们呢，刚被落选刺激了一回，又被江主任这么一训，有逆反的爆发了，第一个，熊剑飞大咧咧站出来了，张猛紧跟其后，两人睥睨地站在队列之前，扬着脑袋，就不瞅江主任的方向。
　　“好，敢做就别不敢当，还有谁？熊剑飞，谁带的头？”江晓原厉声问。
　　“我带的头。”熊剑飞和张猛几乎同时道。
　　后面的学员一笑，有人暗竖大拇指了，这是要和训导主任叫板了，就狗熊和牲口那俩智商，怕是谁都看得出顶多是打手，绝对当不了黑手。
　　江晓原有点气急败坏道：“打架还有理了，知道后果有多严重吗？校党委已经作出决定，带头打架斗殴的，要予以开除学籍的处分。”
　　“啊？”张猛给吓住了，熊剑飞没想到这么严重，也给吓住了。
　　江晓原不屑地道：“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还有谁，把他们都指出来。”
　　“开除就开除。凭什么选拔就都班系干部，不服！”张猛愣劲上来了，飙上了，旁边的熊剑飞也附和着，更不服。
　　这下子气得江晓原差点伸手扇过去，这样学员有时候横起来，根本不尿老师那一套。两人说了几句不服，后面跟着嚷了若干句不服，不服，看样今天是难以服众了，江主任气急败坏了吼着：“就凭你们现在目无组织、无视纪律，也会被取消选拔资格，风纪队，把他们带走。”
　　这一吼把众人声音摁下去了，风纪队是校工里抽调的人手，要带走人了，熊剑飞和张猛这俩愣头青，恨恨地看着训导一眼，义无反顾地走了，此时被兄弟赴难感动得无比复加的鼠标再也按捺不住了，大吼了句：“还有我。”
　　他奔出来了，一下子击溃了众人自保私心，一刹那许多声音喊着：“还有我！”
　　“还有我！”
　　“还有我！”
　　眨眼间，十几个人和张猛、熊剑飞站到了一起，接受着江晓原审视的眼光和后面同学们同情的眼光。一个个显然是打了架了，可显得凛然不已，就像要从容就义一般。
　　这一刻，连江晓原也愣了，从来没发现，自己的学生里能有这么多血性和义气。可惜的是，用得不是正途，他摆摆手道：“都带走，到风纪处每人写一封详细的事情经过和检查……其他人，今天可以离校了。”
　　干巴巴地说了一句，一百多名学习走了三分之一，那可怜兮兮、所剩不多的队伍，看得是如此的萧瑟，没人走，都目送着被风纪队带走的同学，好一阵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悲凉感觉。
　　奇怪的是，这个肇事队伍里居然没有发现余罪，江晓原暗道着这小子还是机灵，只要有事，肯定有他，可只要犯事，一定没他。
　　悲催的是，除了余罪，把参与打架的一网全兜住了，郑忠亮边走边看着一干难兄难弟，喃喃地道了句：
　　“我算得真准，今天果真要渡劫……这一劫怕是过不去了。”


第22章 精英出炉
　　风纪处就设在警校器材仓库后面，专为犯错的学员准备，一行人进了两扇打开的大门，一层器材室，二层三层是干净得连桌椅也没有的房间，据说这里曾经是禁闭犯错学警的地方，最长的关过一个月禁闭，不过自从警校教育体制改革，不诉诸类似体罚教育方式之后，这里就荒废了。偌大的两层楼，空落落地，顶多有几个房间有乒乓球台，平时用于业余娱乐，用时方便学员爬在上面写检查。
　　这一队参与打架的被风纪队扔进了一个带乒乓球台的大房间，老规矩，面壁站了一排，不许交头接耳，风纪队扔下他们，嘭一声锁上门就走了。风纪的一走，队伍哗一下子散了，倚墙的、一屁股坐地上的、靠着墙颓然而坐的，个个如遭雷击，蔫到极致了。
　　“不对呀，兄弟们……咱们都久经考验了，就进派出所也不至于被人兜了老底，可今天怎么了？都这么老实就进来啦？”董韶军最先发现不对了，不是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但凡这类事，就被抓住也死不认账，何况根本就没抓住。
　　他一说，都愣了，有人反应过来了，李二冬一指张猛和熊剑飞生气地道：“还不是这俩傻逼，人刚诈了一句，他们就站出来了。”
　　“我们傻逼，你跟着傻逼走，你是什么东西呀？”熊剑飞反问着。
　　问得大伙噗地一笑，李二冬好不糗的样子，不说了，骆家龙却是笑道：“也不是什么坏事，十几个人扛，总比他们俩扛要轻点。”
　　都是未来的警察，对于法不责众有比较透彻的理解，再严重，也不至于把十几个都开了吧，何况在他们看来，打得不算很重，鼠标担心地道：“哎我说兄弟们，不会是打得那人中奖了吧？”
　　这意思是打到官富子弟身上了，一说这个，都有点心虚，汪慎修紧张地道：“怕是要中奖，解冰找的人，肯定也差不到哪儿？”
　　“不会是解冰那狗日的吧？”张猛恶狠狠地道。
　　“要是他，出去老子非阉了他。”狗熊附和道。
　　讨论得渐渐热烈了，也渐渐接近最佳的合理结果了，今天发生的这个意外恐怕都是因为落选有点气，一气之下全部自投罗网了，在讨论到究竟会荣膺一个什么样的处分时，吴光宇发现不对了，小声道：“余儿呢？妈的他带头的，怎么没他。”
　　“回家了，他说今天一听选拔，肯定郁闷得回家过不好年，还不如不听呢。”豆包道。
　　余罪不在，可把兄弟们给搞得更郁闷了，半晌顶缸的熊剑飞才憋了句：
　　“这个贱人……哪一回出事也能溜了，不能放过他啊。”
　　“对，有钱一块花，有处分一块背。”众人附和道。
　　……
　　楼上的不知道楼下开来了一辆别克警车，车里许平秋正饶有兴致地听着这干学员的对话，江晓原却是脸上阴晴不定，不知道许平秋此举何意。虽然不准备追究，但却把自己推到台前唱白脸了，那群即便打了架的学员，在他看来，其中也不乏好苗子，真要背个处分，回到原籍怕是派出所都不收。
　　“许处，你不会诓我吧？我可按你说的做了，现在全系的学员，怕是要恨死我了。”江晓原难堪地道着。
　　警校这个特殊的氛围里，过于强调团队和协作精神久而久之有了并发症，老师护短、同学间同样护短，在这个特殊集体看来，只要没有打伤打残，打架根本不是个问题，现在小题大做一下子滞留了这么多学员，岂能不犯众怒。
　　“我帮你，怎么叫诓你，不按你的要求定名单了。”许平秋笑着道，掏着副驾上了备箱，看江晓原坐不住了，他笑着问：“你是怕我泄密，把他们打架的事捅出去？”
　　“那还用说，道理你比我明白，要真没点脾气，没点血性，我都看着他们没劲，可要是因为这么点把他们都毁了，你让我怎么心安……年轻人嘛，谁能不犯点错。”江主任道着，不时紧张地看着许平秋。
　　“呵呵，附议，说得好……不过你怕我泄密，我也怕你泄密，签字！”许平秋递过两张纸来，一看是保密协议，把江晓原给吓了一跳，看着许平秋时，就见他严肃了，沉声道：“别看我，以下我做的事都属于省厅机密，要是从你这儿泄了密，别怪我砍掉警校的招聘名额啊……此事到现在为止仅限于你和我，还有另一个人知道，连王校长都不知道。”
　　“真招这么多特勤？”江晓原吓了一跳。
　　“不一定都招走，半年实习期，淘汰一部分。”许平秋道着，示意着江晓原签字，江主任此时倒拿不定主意了，手哆嗦着，又不确定地看着许平秋一眼，还是那句话：“老许，你确定？这群坏小子是我见过最难管的一拨，比你们那时候还难管……而且，要是特勤的话，都得经过他们家人的同意啊。”
　　“没听明白吗，要淘汰一部分的，其他事你别管，管好你的嘴就行了……怎么，我开他们你死活要保，我招他们，你又不放心了？”许平秋反问道，这一刺激，江晓原就在车厢里，签上了名字，递给了许平秋，如释重负地道：“这下好了，我轻松了。”
　　包袱扔出去了，当然轻松了。简直是轻松无比，江晓原甚至有点幸灾乐祸的样子。终于把烫手的热山芋扔出去了，还是一窝。
　　许平秋倒不怎么介意，收起了第一份协议，挟着公文包，叫着江主任一起上楼，看看那群被关的货色。他边走边拿着房间里窃听传来的声音，此时话题已变，正讨论着过年吃什么，到谁家玩，比较有吸引力一个提议是，兄弟们组团去余罪家吃去，非把他吃得哭脸才成，要不兄弟这口气实在出不来。
　　嘭一声门开了，房间里已经恢复原样，一个个面壁而立，显得老实乖巧，而且个个低着头，那样子像是已经认识到了错误的严重性。
　　“听我口令，向后转。别耷拉着脑袋，听说你们对选拔有意见，我就回来了，谁不服气，站出来。”
　　许平秋道，虎着脸，众人一看那锃亮的警衔，那威武的姿态，却是已经没有叫板的心劲了。
　　这是学生惯用的，无声的抵抗，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反正我就是不服。
　　许平秋看了几眼，知道这群刺头没那么好捋，他示意了江晓原一眼，江晓原迎着学员们责难的眼光咳了声道：“别以为我冤枉好人了，你们打架被人录下来了，证据确凿，赖是赖不掉了；也别以为我是老好人，你们都有脾气，还不兴我有点脾气是不是？像你们这种情况，最轻也得背个记大过处分，严重者，要予以开除。”
　　这话狠了点，把学员刺激咬牙切齿了，不料江晓原话一转，笑了，笑道：“不过可惜的是我现在没有权力处分你们了……我现在宣布一件事，所有人，立正。”
　　几乎是下意识地整队列，一个变故让学员们的心跟着跳起来了，江晓原揭开谜底了，直接道：“＊＊届一十三名学员，现在开始，划归省刑侦处直属指挥，面前这位就是你们新领导，不用怀疑，你们才是这次选拔胜出者，我代表全校向你们表示祝贺。”
　　哦哟，幸福来得太突然了，把哥几个吓坏了，吓得鼠标直吸凉气，惊得豆包直抚小心肝，其他各位呢，喘着粗气，一副根本不信的样子，都异样地看着江主任和许处长。
　　没处分，反倒比有处分更让受惯处分的人心惊胆战。
　　“离合格还有差距啊，这么兴奋。”许平秋和蔼地笑着，他看上骆家龙时，骆家龙不好意思，小心翼翼地道：“是不太合格啊，也不能我们都合格吧？”
　　“那不一定，你叫骆家龙，中学时你在单片机上玩得不错，在电子爱好者中小有名气，对不对？”许平秋道了一句，说得骆家龙差点热泪盈眶，因为喜欢那玩意，没少挨父母训，此时看来，是自己最大的优势了。
　　许平秋笑了笑，拍拍这哥们的肩膀，看上了他身边的熊剑飞，这哥们自知长相实在在碍和谐，紧张了，不料许平秋却是很有兴趣似的问着：“你参加过北七省武林风散打锦标赛。”
　　“啊，对呀，没进决赛就被人打趴下了。”熊剑飞老实地道着，惹得众人一阵笑声。
　　“学了几天警体拳就敢叫板专业散打的，有种。”许平秋赞了个，看着他身边傻呵呵笑着张猛，同样一竖大拇指道：“你更有种，听说只要学校打架，那回都少不了你凑热闹参与？”
　　张猛脸一糗，低头笑了，到了李二冬身边时，李二冬明白了，自报着家门道：“我参加过暴风电子竞技队，我们队打CS在华东区排名第9位。”
　　“嗯，知道了，不过你的射击成绩够呛，什么时候真枪也玩好了，再跟我吹。”许平秋略过了这位，李二冬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到了一脸迷糊、有点婴儿肥的鼠标和豆包跟前，这两人却是无比紧张。这两位是打枪脱靶、打架吃亏的主，实在找不出被选拔出的优势来。许平秋笑着打量一番，异样地问道：“听说二位开盘，在我身上狠赚了一笔。”
　　鼠标呃地一噎，豆包一指他道：“是他，不是我，我押您老赢的。”
　　“不错，赌起来赢多输少，应该有两把刷子，现在网赌比网购还凶，你们会有用武之地的。”许平秋又给了个振奋的评价，鼠标和豆包一下子兴奋了，可没想到毛病成了优势。
　　吴光宇有个长处在机械上，原因是他爹就是修车出身，从小在机油堆里长大的。而孙羿参加过卡丁车联赛，本身就有A本驾照，那是因为他爸就是客车司机的缘故，放假时常顶他爸班去开车去。每个人的优势和长处都被许平秋一句道破，让众人觉得好不讶然，到了董韶军面前时，这位痕迹检验专业的学员可不像先前几位那么拽了，不过许平秋也道出来了：“董韶军，你在交心得体会的时候，主题是嫌疑人的人权问题，你是痕迹检验的，怎么对罪犯的人权格外感兴趣。”
　　董韶军没想到自己的不和谐论调也被上级重视了，他立正，朗声道：“我认为人在权利是平等的，即便是犯罪分子也应该享有他的人权。事实上，犯罪的滋生在很大程度上就来源人格和权利上的不平等，如果我们不能把心态和嫌疑人放到一个平等的位置，当不好警察。”
　　“很好，希望十年后，还能看到你的坚持。”许平秋淡淡一句，听不出褒贬，信步到了最后一个人面前，是汪慎修，这家伙是全系出名的小白脸，特别白，不过他可没有优势可言，许平秋盯着时，汪慎修紧张道：“许处，我没什么优势。”
　　“谁说的，长得这么帅，优势大了，风骚无罪就是你吧？你们风骚终于惊动省厅了。”许平秋笑着，众兄弟跟着嗤笑，把脸皮老厚的汉奸，搞了个大红脸。
　　“好，同学们，我布置第一个任务是保密条例。你们将接受的任务和训练被列为省厅A级机要，规则是，谁要泄密，全体出局；第二个任务是，年后到太原机场集合，凭身份证领机票，时间、目的地和训练暂且保密……第三个任务嘛，就是回去过年，这是你们在正式穿上警服前的最后一个春节了，要强调的就是保密条例，江主任，给他们讲讲保密条例的重要性。”
　　许平秋道着，在学员们兴奋的眼光里，讲了一通，很严格，家人亲戚朋友，包括和你在一块睡的妞都不能泄露，对于未知的事，这干血气方刚的小伙总是充满着好奇，个个听得热血沸腾。
　　就是啊，多像谍中谍那个牛逼团队，回头就能结伙去整谁去。
　　“最后还有件小事。”许平秋接着说完的江晓原问上了，异样地问着：“同学们不觉得这个团队应该有个灵魂人物吗？是不是缺了谁？”
　　“余罪。”不少人喷出来了。
　　“对呀？少了余儿没意思了。”有人嚷着。
　　“回家了呀，要不把他召来。”又有人道着。
　　许平秋看着众人的反应，到此时都搞不太明白，那个其貌不扬的余罪，何德何能，居然周边围着这么一干性格各异的同道，他笑着道：“有点遗憾啊。看来太聪明不是好事，错过了机会。”
　　众人背了一会儿保密条例，许是心情兴奋，肾上腺分泌过多的原因，就脑瓜不好使张猛和熊剑飞也很快倒背如流了，许平秋刚要走的时候，有两位贼头贼脑跟着出来。
　　“什么事？”许平秋一回头，看到是严德标和豆晓波。
　　“许处，我可能知道他在哪儿，他八点走的，这时候应该还在省城。”鼠标道着，不过有人问具体地址时，他却说不清了，只说可能能找到。现在是一个团体了，好商量，不一会儿，许平秋带着鼠标和豆包下楼，上了那辆警车，直追余罪去了。
　　精英就是精英，果真待遇不同，剩下的一干人，一直被隔离着，直到其他学员几乎全部离校后才回宿舍收拾东西，连上火车上长途汽车，都是警车接送的，把哥几个给兴奋得，恨不得这个年不过了，直接去接受集训去……


第23章 贱人贱路
　　警车疾驰在滨河南路上，许平秋亲自驾的车，载的是豆晓波的严德标两人。快到高峰期了，路开始堵了，每过红绿灯，他都是下意识地看着表，从警校出来行驶了四十分钟，愣是没有走完二十公里的行驶。
　　他心里有点焦急，对于那位姓余名罪的小家伙，他的兴趣是如此之大，就像某件大案发现了一个直指要害的线索一样，让他感觉到兴奋。他不时地揣度着，要是给这一群从不循规蹈矩的学员创造一个舞台，能放出多大的异彩还真值得他期待。
　　“晓波。”
　　“哎，许处，什么事？”
　　“你们这几个人相互都有外号，是不是？”
　　“呵呵，都同学瞎叫着玩呢。”
　　“那为什么叫你豆包呢？还有德标，怎么会称呼你鼠标？风马牛不相及嘛。”
　　等绿灯的工夫，许平秋开着玩笑问，豆晓波却是解释着，原先他爱吃包子，余罪就叫他包子，后来不知道谁把姓氏冠上了，称呼成豆包了。至于严德标，豆晓波从车后座凑上来，一捏严德标的脸蛋示意着：“瞧，大饼脸、腮边鼓，两头尖，多像个鼠标？”
　　许平秋一笑，严德标回头掐这货，两人面对一位大处长多少还有点拘束，没有太过。再说起其他人来，熊剑飞叫狗熊、骆家龙叫骆驼、张猛叫牲口、郑忠亮叫阴阳、汪慎修叫汉奸、董韶军叫烧饼，个个都有那么点让人哑然失笑的来历，不是根据姓氏胡编，就是根据爱好瞎叫，惹得许平秋好一阵捧腹。
　　这时问题来了，许平秋问道：“那余罪叫什么？”
　　“他没外号，都叫他余儿。”豆晓波道。
　　“怎么都有，就他没有？”许平秋不解了。
　　“没找到很形象，很有代表性的。”豆晓波道。
　　“不对。”鼠标说了：“是没有一个很确切的词汇形容这个贱人。”
　　“有道理，以前都叫他贱人，后来才发现，叫贱人都是表扬他，就没人叫了。”豆晓波推翻先前的评价了。
　　“哦哟，这个好难理解啊。”许平秋看着红绿灯，学着学生们的口吻道：“你们说人贱到什么程度，才能让你们对他能有这么高的评价？”
　　“他上学没花过自己的钱，您信不？”鼠标神神秘秘道，不细解释。老许今天的表现，已经被大多数学员引为知己了。只不过许平秋还是理解不了这些人的行径，愣了下，豆晓波又加着料道：“不光不花自己的钱，还赚钱，您信不？”
　　又是愣了，几乎要超出许平秋的认知能力了，鼠标唯恐不信似的又道：“刚上学时候，他告诉我们，他爸是汾西市的黑社会的，那时候刚来，我们都被镇住了。”
　　“真是黑社会的？”许平秋故作惊讶道，此时连他也有点怀疑，要什么样的家庭才能培养出这类奇葩来。他一问，豆包乐了，笑着道：“三年级我们去他家玩才知道，这狗日的蒙我们呢，他爹是汾西街上卖水果的，一奸商。”
　　许平秋噗一声喷笑了，身边这俩这么精明，能蒙住这号人，怕是水平也不会低了。三人笑时，豆晓波又爆着料道：“许处您信不？他坐车回家从来不花钱。”
　　“有这事？”许平秋越来越惊讶，看向了严德标，严德标道：“我们也不信，不过后来发现这真是这样，不是骗人的。”
　　“哦，那你们的意思是，他在等不花钱的车走，所以还有时间把他追到？”许平秋放着离合，到绿灯了，这样一理解，豆包和鼠标点头称是，但这其中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那哥俩却是有难言之隐一般，不吭声了。
　　反正就快到目的地了，许平秋也不问了，只是担心追不到人了，不过鼠标看看不到午时，居然说肯定还没走，等到了滨河南路，鼠标叫着放缓车速，两人像做贼似的透过车窗看着街道两旁，在找余罪。
　　不过这地方可把许平秋看傻眼了，隔着不到一百米就是省政府的大招牌，还有国家审计署驻本市的办事处，一条街差不多就都是政府机关部门，也就这条路是十车道，不怎么拥挤，可说要回家的余罪能跑这儿，怎么让许平秋相信呢？
　　“没找错地方吧？能在这儿？”许平秋越来越觉得这俩小屁孩不靠谱了。
　　“错不了，就搁这儿上车呢。”鼠标指了指不远处，是省府外的一个公交站。
　　“快十二点了，差不多就是这点了。”豆包看看时间，很确定的判断道。
　　“那人呢？”许平秋异样了。
　　“说不定在哪儿个猫着呢。”鼠标道。
　　又往前行驶了一段路，鼠标回头看着豆包，两人都觉出许处的不相信的口吻来了，使着眼色，豆包道：“许处，要不您往那儿停停，他要出来，就搁那门口出现……千万别说我说的啊。”
　　这话里有话了，省府来来往往的专车大员多少呢，总不成自己找的还是那种人物吧？许平秋虽然一千个一万个不相信，可还是把车泊到了省府大门外三十米开外的侧路上，好在这种车没有交警找麻烦，停到这儿，视线很开阔，一扭头整个省府大院一览无余。
　　“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俩就不能一次把话说完。”许平秋泊好车时，回头问着，鼠标一脸迷糊、豆包五官往一凑，比迷糊还糊，要不是知道这俩的事迹，怕是他不敢相信这是一对逢赌必赢的。他一问话，两人愣了，谁也不说了，许平秋再回头一瞧省府大院，别说余罪，就他这类特权车没有通行证也进不了这个大院。此时快到下班时分了，大院里进进出出的都是A牌照的高档政务车，宛如一个独立的小世界，出门都是武警敬礼呢，你说这种地方，天上掉林妹妹都不可能，怎么可能掉下余罪来？
　　“来了。”鼠标这个赌棍眼睛格外尖，他一喊，许平秋以老刑侦的眼光迟了几秒钟才发现从公交停车处奔向省府大门的余罪，一刹那间，他心一沉，暗道着要坏事，这家伙还没准闯什么祸呢。
　　一扭车钥匙，不料有手更快了，车呜了一声就熄火了，许平秋一瞅，居然是鼠标把钥匙扭了，他一瞪眼，鼠标赶紧道：“您看……别急呀，这地方的治安根本不需要警察。”
　　一看却是更急了，余罪拿着一卷纸，奔向从省府出来的公车，许平秋马上明白了，这是跨级上访的标准动作，都知道在省政府门前拦住几个零打头的车告状，他一千个不解地问：“怎么？他还是个上访户。”
　　“不是，不过经常来上访。”豆包道，强忍着没笑。
　　笑不出来了，刚走到离省府大门还有不到十米的光景，从门口泊着的车里里毫无征兆地奔出来几个人，围着余罪，抢走他手里东西的、堵着前后去路的，一下子把他钉在原地，挤着人，等着一辆奥迪专车驶离，那些人高马大的才散开了。不过没放过余罪，一招手，车来了，几人簇拥着余罪，上车了……然后是呼啸而去。
　　门口站岗的武警面无表情，像是对这种光天化日绑架上车的事已经司空见惯了一般。
　　许平秋几十年的刑侦经验此时愣是没明白怎么回事，听得豆包和鼠标笑着道：“好咧，余儿坐上专车回家了。”
　　这一句点醒许平秋了，他一回头，愣着眼问：“哦，我明白了，到这儿拦车上访，然后就被截访的抓住，发回原籍……正好回家。”
　　“对呀，这不免费车就坐上了。”鼠标笑着揭底了。
　　“至于吗？不就几十块钱车费吗？就为省点钱，来这儿上访？”许平秋哭笑不得了。
　　“那不一样，现在火车和公共汽车挤死了，春运呀，都跟发春了似的，上车就往死里挤。”鼠标道。许平秋一笑，豆包也趁着道：“这免费车我听余说是包的依维柯，一天一发，揪着人就往原籍送，专车专人开着，直给你送家门口。”
　　“不怕挨揍呀？截访的可不是吃素的。”许平秋笑着问。
　　“没事，余儿说待遇相当好，那截访的还给你说好话，中心意思就是：年后再来成不。再怎么地，截访的也想过个安生年呀。”豆包道。
　　许平秋笑僵了，强自忍着，拉起了脸。这种邪风可不想让学员的沾着，他刚一拉脸，鼠标生怕解释不到位地说道：“对了，余儿说坐截访车还管饭，所以他每次回家都是花十几块钱把行李到物流上一托运，然后就坐这号专车回去了。”
　　刚整好表情的许平秋噗一声又笑出来了，这一次笑得两肩直耸，浑身直颤了，伏在方向盘上半晌起不来。能想出这种方法白吃白坐车回家的学生，还真像豆晓波说的，称贱人还真是表扬他。
　　笑了好长时间才调整好情绪，刚支起身来，许平秋突然发现，豆晓波和严德标眼睛瞪得好大，痴痴地看着他，好像觉得这事根本不可笑似的，看许平秋笑罢了，严德标才小心翼翼地问着：“许处，您不说追他回来吗？现在肯定在市里设在省城的办事处。”
　　许平秋一迟疑，下了个决心，道：“算了，这么贱的人招进革命队伍，实在影响队伍的纯洁度……他的事随后再说吧，我先把你们俩打发回家。德标，你每次回家也是坐截访车？”
　　“哦不不不，我家在天镇那贫困县，穷得连上访的都没有。”严德标道着。
　　“那你呢，晓波？”许平秋侧了侧头问，发动着了车。
　　“我在壶关，也是贫困县。”豆晓波道。
　　两人好像深为坐不上免费车还有点惋惜似的，对于余罪好不羡慕。许平秋本待给两位上几句思想课的，不过反过来一想，心里却是一股酸酸的味道泛起，让他欲说无语，直到亲自把最后这两位送上火车，握手作别，那种感觉还是挥之难去……


第24章 都不合格
　　叮铃铃电话响了，正看着档案的许平秋随手拿起了，一听又是治安上王支队长要求协调一部分警力，登时拉下脸了，电话里软硬不吃的耍着赖道：“王支啊，就一帮偷鸡摸狗的你至于调我们刑侦上的警力么？再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处长纯粹个空架子，平时人家照顾面子给调俩人，一到年节，哪儿不缺警力，除了我的司机，调其他人我说话不管用……嗨嗨，不带这么说难听话的啊，要不，我和司机，听你调遣……”
　　挡回去了，扣下电话时，许平秋脸上有点苦笑，电话里王队长是大倒苦水，临近年节全市盗窃案件井喷了，特别是机场、车站一带，每天四个反扒队上百名便衣出勤，抓回来的毛贼哪天也有几十人，愣是扼制不住此类案子上升苗头。
　　不是不帮忙，实在是刑侦也是焦头烂额，光元旦后的十几天里，全市发生了七起凶杀案，四例是抢劫杀人；两例是情杀，其中一例是二奶杀了原配，另一例是原配有了相好，和相好一起杀了丈夫；七例中有最头疼的一例是两位娱乐城的小姐被杀，尸体被肢解后扔在锅炉厂的一处废弃窨井里，案发后负面影响很大，许平秋正在考虑着是不是该给接手这起凶杀案的二队施加点压力了。
　　拉开了抽屉，在一堆药瓶子里找了一个，拧开盖，倒了两粒，就着温水吞服了下去，揉了揉额头，下意识的动作是伸手，拿着烟盒，空了。他看了眼桌上烟灰缸里成堆的烟屁股，又想起了老婆的忠告，于是强忍着，没有打电话让司机去买烟。实在憋不住了，从烟灰缸里找了个长点烟屁股，点着，抽了两口。
　　这座偌大的城市，繁荣的背后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罪恶，坐在他这个位置看得最清楚，省厅直属的刑事侦查指挥处，前身是省刑事案件侦查总队，建制的初衷是为了解决各地警力协调不畅，以及各地刑事侦查水平差异和能力不足的问题。不过事实上这里的担负的责任更重，从建制初就被看作全省刑事侦查的中心和权威，坐到这个位置上时许平秋才发现，别说日新月异的犯罪手段和千奇百怪的案例，就是各地尚未解决的积案和悬案，都够他喝一壶的了。
　　大同古城的偷牛案，这伙贼两年时间在周边三县偷了一百多头牛，案子现在没有解决，惊动省厅了……
　　灵丘的盗墓案，十几座汉代古墓被刨，赃物从买主手里追回来一部分，贼却没抓到……
　　偏关的拐卖妇女案，山里几个村，有一半新娘全是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当地警方去解救的时候，有些被拐妇女生的娃娃都会打酱油了，愣是不回原籍，倒把警察看成仇人了。此事被媒体曝出来了，影响很坏。
　　阳城县的拐卖儿童案，广西警方来人和当地警力查了四个月了，被拐卖的女婴已经查到有三十多名，还没查完。最早被拐卖到当地的，已经上初中了。犯罪延续了近十年，现在省厅宣传部的正在全程追踪报道，许平秋估计自己又得在党内会议上做个自我批评……
　　还有未归案的通缉人员，去年列入网上追逃的有327人，抓回来45人，不过新增的通缉人员，又有87人，这个数字比GDP还强硬，保持连年增长的势头……
　　许平秋看着自己写的摘要，有些案子需要催一催，有些需要协调专业人士去参案，有些需要和同行沟通一下，而有些，像没有线索的偷牛案，就得先放一放。他掐了烟头，看了日历，今天的日程安排是要去汾西市一趟，他在想着，顺便到二队，过问一下那桩两人被杀的凶杀案，然后去汾西，天黑前还能赶回来。
　　寻思刚定准备电话叫司机时，他的办公室门响了，以为是下属汇报什么，喊了声请进，却不料一下子进来了四个人，而且让许平秋微微惊讶一下。
　　“许处长好！”一身警装的安嘉璐敬礼，几人同时问好，后面的是解冰、尹波、李正宏，个个精神面貌看得格外神气。
　　“同志们好！怎么？找我有事？”许平秋笑了，那批被他招来的精英，屈指算来进省厅和市局已经十几天了，被分配在不同的地方实习，像安嘉璐，到了出入境管理处；解冰在督察处、尹波和李正宏在市局的办公室和网警指挥中心。
　　这四位相约前来，看样真有事了，相互看了眼，还是安嘉璐先开口了，接着话头道：“对，有事。”
　　“我猜猜看……是想到我们刑侦上？”许平秋笑着道。
　　“许处，您知道，故意不让我们到刑侦上？”安嘉璐好不郁闷地道。
　　“就是啊，许处，我在督察上多没有意思。”解冰也发牢骚了。
　　“我也是，我闲得都快全身痒痒了。”尹波笑道。
　　“我们就想专业对口不是？”李正宏也跟着发了句牢骚，这四位在省厅和市局说起熟悉来，怕是就和这位说话和气的许处最熟悉了。
　　许平秋挨个看过，盯到安嘉璐时，他笑着问：“怎么了小安？出入境管理处不好，窗明几净，四季空调，最多就是往护照和通行证是盖个戳，很累？”
　　“没意思，我是刑警，刑警要接受血与火考验，出入境管理有什么意思？一群女人，净是传别人的闲话。”安嘉璐很不屑地道着，表明自己是有如此剽悍理想的女生，那小样看得许平秋好一阵瞪眼，他目光移向解冰，直道着：“不是因为她来，你也跟着来了吧？”
　　几人一笑，解冰有点不好意思道：“报告许处，有这种成分，不过我的理想就是做一名刑警，而不是成为一名无所事所的督察。”
　　“呵呵，你这话让督察处老高听到，得先把你查查……尹波，你就不用来了吧，你爸就在这幢楼里呢？还需要我给你开后门？”许平秋笑着又看上尹波了，这位还像位大男孩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我爸不让我去刑侦上……这不就得找你开个后门吗？您老手下管着全省几千刑警，不多我们几个吧？”
　　“对呀，许处，我们要求不高，把我们调哪个刑警队就成……让我熟悉熟悉，没准将来还真能当个刑事警察。”李正宏也趁势劝着。
　　“哦……看来我忽视大家的理想了。”许平秋一仰头，明白了，学员们的热情可嘉，他起身，瞟了眼桌上的案卷，笑着道：“那成，我正好要去二队，让他们队长过过目，要是能看上而且你们愿意留下，我可以想想办法……正好那儿有个案子，没准你们可以小试牛刀啊，走。”
　　“是！”
　　四个人兴奋了，铿锵地来了个警礼，跟在出门的许平秋背后，下了省厅大楼，许平秋招来司机，正想着车里坐不下时，却不料解冰早把他的车开来了，那辆牧马人可比他这处长的专车要高级不少，老许给了个尴尬的笑容，上车了。
　　安嘉璐照顾老头的情绪似的，没坐解冰的车，和许平秋同乘一辆，向二队驶来了。
　　二队在劲松路，不算太远，不过位置很偏，劲松宾馆后拐老远的胡同才到目的地。下车的时候二队的队长邵万戈已经等在哪儿迎接了，下车握手，异样地问着怎么多来了几位。许平秋没有接腔，直问着案子的情况，命案必破是部里铁规，用不了多久，限期破案的传真电报就要下来，这类案子，省厅和市局的压力都会很大。
　　后面下来的几位老老实实跟在许平秋的背后，各自小声地讨论着他身边这位大个子，样子比同班的牲口张猛还凶，走路都看着背后鼓鼓囊囊的，几人讨论肯定是携着武器。这样子，总是让学警们有那么种另类的狂热崇拜，更何况邵万戈也是警察里的名人，几年前轰动一时银行劫案就是二队侦破的。
　　“尸检报告出来了没有？”
　　“正在准备，中午以前能出来详细报告。”
　　“身份确定无误了吗？”
　　“嗯，已经确定，家属刚认完。”
　　“初步判断是个什么情况？”
　　“应该是谋财害命，两人的随身财物以及银行卡的存款全部丢失，尸体留下多处被虐待的痕迹，锅炉厂是抛尸点，根据被害人被肢解这个情况，我们怀疑嫌疑人应该不是初次作案，所以重点追查方向是有过此类犯罪前科的嫌疑人……”
　　“那这个案子应该难不住你们了，我强调的是速度啊，快过年了，发生这样的案子，省厅和市局压力都很大，别让我过年还上门催你啊……别拉脸啊，不是我给你压力，而是上面给我们压力……”
　　许平秋问了几句，如果是谋财这个动机，那难度就应该不算很大，银行卡取钱、第一案发现场、抛尸现场，留下的痕迹会很多。他看了眼锁着眉的邵万戈，给了压力，又给了点鼓励，说着进了大院，快进楼门的时候，邵万戈看了眼背后跟屁虫似的四个人，小声问许处道：“许处，这四位是？”
　　“哦，警校的应届生，你想不想要人？”许平秋笑道。
　　一看还有位漂亮女生，邵万戈一笑为难地道：“许处，您要真想给我队员，我到各派出所挑几个怎么样？您又不是不知道我们这工作性质，一般人他受不了。”
　　许平秋笑而不答，后面那四位可忍受不了了，安嘉璐不服气地在背后埋怨着：“邵队长，不能当刑警也有性别歧视啊。”
　　许平秋一笑，解冰接茬道：“就是啊，都是人干的，为什么我们不行？不行也能锻炼吗，谁天生就是刑警？”
　　“我们就是刑事侦查专业，怎么就不行了？”尹波也加入了。李正宏说得更好听，直追着邵万戈道：“邵队，您是我们的偶像啊，您那事迹比《银行大劫案》还牛逼，我准备跟您几年，回头我也投资做个剧本去。”
　　学员们的热情可把邵万戈听懵了，他异样地看着这几位，美女加帅哥？自诩刑侦专业的，还有投资商？真把这几位放一线，可比面对一个持枪歹徒还凶险。他紧张地看着许平秋，可不知道今天是哪一出，许平秋解围了，笑着安慰着学员们道：“大家别激动嘛，邵队是第一次见你们，他不了解不是？这样……有个案子，你们可以选择加入其中……说不定能一展所长啊。”
　　“啊？这……”
　　邵万戈吓坏了，张口结舌地看着许平秋，那几位可乐歪了，摩拳擦掌，向许处和邵队敬了个礼。许平秋笑道：“作为刑警，第一件事，要了解案子的每一个细节，所以，我给你们的第一个任务就是，现在法医室，根据两位被害人的尸检报告，回溯一下此次凶案的实施过程……这对于找到第一案发现场，以及判断犯罪嫌疑人行为模式是非常有价值的……二十分钟后召开案情分析会，如果你们选择加入，给你们一个机会。法医姓张，你们去找他，就说我说的，问他报告出来的没有。”
　　“是！”解冰敬礼，领命了，法医室一问，就在地下一层，这里有全市罪案尸检的最大的一个实验室，解冰一走，那几位估计感觉到了许平秋话里小觑的意思，不服气的也跟着走了。就是嘛，尸检现场，吓唬谁呢！？
　　人一起，邵万戈瞅着似笑非笑的许平秋，小心翼翼地问着：“许处，您真让他们几个来我们队？”
　　“怎么？看不上？”许平秋笑着问。回头看邵万戈的样子，知道他是看不上，不过不好意思说。他替人说了，直道着：“我也看不上，不是公子哥就是大小姐，出路早被家里被铺好了，这地方可留不住他们。”
　　“那您这意思是……”邵万戈不懂了。
　　许平秋回头了，脸上的笑意很浓，很谑，猛然间，邵队长也笑了，知道什么意思了。
　　结果立即揭晓，一声尖厉的女声尖叫传出来了，跟着听到了高跟鞋的声音，安嘉璐跑出来了，惊魂未定地看着许平秋和邵队长，她喘着粗气，半晌说不出话来，像喉咙被卡住了一样。解冰也跑出来了，捂着嘴，直奔出门厅外到垃圾箱跟前呕了，他刚出去，尹波也飞快地奔出去了，两人在抢一个垃圾桶呕吐……最后出来的李正宏眼睛发滞，失魂落魄地出来了，已经在法医室门口呕吐过了，此时擦着嘴，两腿哆嗦地走着，边走嘴唇边哆嗦道：“许处，不带这么玩人的，肢解的，还被焚烧过……吓死人了。”
　　一说看着解冰和尹波在呕，条件反射，他一捂嘴，又呕着奔出去了。门厅楼梯下，只有安嘉璐还在瞪着大眼，惊魂未定地喘息着。警校出来的学员胆子都比一般人大，最起码见尸体不会害怕，不过刚才的所见出乎她的想像了，那几乎是所有能想像以恐怖景象活生生地展现在眼前了，被肢解和化学药品焚烧过的尸体，法医正在解剖……她此时眼前还浮动着那黑的、红的、白的，和不知道是什么颜色的人体器官，越想越让她紧张，想挪步子，就是挪不动。
　　“冷静一下，深呼吸……有手机吗？打开手机音乐，到外面对着阳光……什么也别想，转移你的注意力。”许平秋拍拍吓愣了的安嘉璐，好容易缓过来了，会挪步走了，他补充了句：“都外面等着，麻烦通知你的同学一下，都不合格，邵队长拒收你们。”
　　安嘉璐如逢大赦地走了，邵万戈此时才笑出来，轻声问着许平秋道：“许处，别把新人吓出心理阴影来啊。”
　　“呵呵，谁天生胆大啊，还不都是吓出来的，不吓吓他们，他们还以为当刑警除了威风就是光荣……走，和你们侦破组见见面，小邵，老规矩啊，你可以给我提困难，不过我得朝你要结果，年节这样的案子，我估计限期最多给你一个月……”
　　两人说着，踱步着上楼，要来一个惯常的战前动员了。
　　过不久，一组人把许平秋送下楼，许平秋看到了那几位坐在解冰车里的学警，个个像霜打的茄子，一个比一个蔫。他又打着官腔关切了问了几句，这回简单，只字不提要到一线的事，尹波和李正宏催着解冰走，几个人同乘一车落荒而逃。
　　许平秋笑了，上车和二队的刑警作别，车出了市区，直向两百多公里外的汾西市驶去……


第25章 奸诈父子
　　汾西市，公安局大院坐落在市区毗邻南郊的东关街上，午后时分，行驶了两百多公里的省厅专车已经泊在这里了。
　　许平秋婉拒了当地刘生明局长的午饭邀请，已经坐到了局长办的位置上。刘局长从秘书手里接了一摞资料，回头放到了许处面前，自己拉了把椅子，和省厅来人坐到了一起，看着这位省厅来人细细过目着他准备的东西，免不了要猜测上级领导的来意了。
　　不过他没敢多问，这个行当里该知道的，一定会告诉你；不该知道的，千万别乱问。要查的人毕竟出自于他的辖区，要真出了什么事，那是要负领导责任的。只是他有点奇怪，查的是警校学生，理论上，好像不应该有什么大事。
　　看了许久，许平秋似乎对资料不大满意，直问着：“就这么多？”
　　“嗯，基本就这些，余满塘是天津的知青，下乡的时候才十八九岁，后来就没走，家安这儿了。招工到搪瓷厂当工人，后来厂子倒闭，就一直做着小生意，直系亲属里没什么人。”刘局长道，心里暗自庆幸得亏是亲自了解了一番。
　　“家属也没有？光棍汉，那儿子哪来的？”许平秋异样地问，这堆资料里，只反映出了余满塘和余罪，没有其他人。
　　问及此事，刘局长笑了，笑着解释着这个情况他也了解过了，是通过辖区派出所一位老所长了解的。据说余满塘当年还真有个漂亮老婆，同是搪瓷厂的工人，不过结婚后没多久，那老婆就消失了，一消失这都多少年了肯定不是警务里能查到结果，于是刘局根据经验判断到：“当年改革一开放，工人一下岗，像他这种老婆跟人跑的情况还真不少。”
　　“没有再婚？”许平秋问。
　　“没有，最起码办证的情况没有。”刘局长道，至于没办证的同居情况，也是无法反映出来的了。许平秋笑了笑，随意地翻着资料，他的感觉有点异样，一个光棍汉拉扯个儿子，倒也确实不易，隐隐地对余罪的身世有点同情。他数了数，学籍，从小学到中学的；银行资料、医疗资料、派出所的户籍资料，没有反映出什么东西，他皱了皱眉头。
　　很善于揣摩上级领导意图的刘局长赶紧表现了，很中肯地说道：“许处长，你前两天跟我通电话，我就专程到辖区派出所了解一下，还秘密派人走访了当时他上学的学校。结果我发现呀，这个小东西从小就不是个好玩意，在九中上学，居然到隔壁不远的十一中收保护费，学校的教导处和保卫科一提起这个余罪来，都是直撇嘴巴。”
　　咦，这情况让许平秋上心，他有点愕然地看着刘局长，这个情况可比资料上反映的真实多了。
　　刘局呢，以为自己揣到领导的意图了，又是表功地道：“至于平时打架淘气什么的，那肯定就没跑，对了，这小家伙还老上访，就因为他爸下岗没拿到安置费的事，多少年的陈谷子烂芝麻了，还拿出来说事……您放心，许处，他的情况我们已经摸得很清了，不管他犯什么事了，我们是不偏不袒，这种人能上了省警校，那说明我们当年的政审工作做得很不过关，虽然不是我这一任的，不过我还是有责任的……”
　　“哦，别误会，不是抓捕，要是犯了事，来的就不是我了，我抓人还需要你们动手啊。”许平秋讶然失笑了，看来刘局领会错了，以为那个坏小子犯什么事了。
　　不料一解释，刘局长一瞪眼，“啊”了声，惊着了。
　　“怎么了？”许平秋不解了。
　　“我……我已经派人去控制他了。”刘局长紧张地道，感觉还是想岔了。
　　“你这不是胡闹吗？我什么时候让你控制人了？”许平秋生气了。
　　“不是，许处长，这个……您这么重视，我以为这家伙在省城犯什么大案了，于是就……哎哟，那我赶紧通知他们……”刘局长焦急地摸着手机，电话是打给城关刑警队的，通话时许平秋照顾着刘局的面子，说了句严密监视，刘局又焦急地补充了一句：
　　“别乱抓人啊。”
　　许平秋蓦地笑了，哭笑不得地笑。到现在为止，基层的刑事侦查基本等同于一个字眼：抓人！
　　……
　　“下车了，到宾馆送水果了。”
　　“这小子挺悠闲的啊。”
　　“这是警校出来的，还是咱们同行？不像啊。”
　　“队长说了啊，不许抓人，监视着。”
　　一辆民用牌照的面包车里，窝着几个寸头裹大衣的男子，正看着街口一辆小货厢上下来的人讨论着。他们的真实身份是汾西市城关刑警队队员，从接受这个莫名其妙的任务已经一天一夜了，目标已经很明确了，不过刚刚又接到了放弃抓捕的命令，让几个人好难理解。
　　“你们说，这小子犯什么案了？还让局长亲自督导？”司机问。
　　“不一定是犯案吧？不还是警校生吗？”副驾上的道。
　　“警校生怎么了？没听说过吗？警察不犯案，治安好一半，警察要作案，匪恶靠边站，真正会作案的，那绝对轮不到犯罪分子。”后座的呲笑道。
　　“有本事跟队长说去，小心抽你。”驾驶座上的道。
　　三人扯了几句，副驾的警示着人已经出来了，这辆面包，又不急不缓地追上前面那辆货厢车。跟了一天多了，目标除了送货就一直在水果店，连跟踪的都知道，这一车送完了，该回南街口的店里了。
　　临近年关了，大街小巷喜气洋洋的气氛已经出来了，街上一溜卖对联的、隔着不远又是菜市场，进进出出提着大包小捆肉菜禽鱼的，人民的生活水平眼看着就提高了不少。不过感觉最强烈的还是满街的私家车，堵得车行的比步行还慢，跟梢的车在成堆的自行车、行人、摩托车中间挤出来了一条路，咬着那辆前行的货厢车不放。
　　“咦？他没有停在店门口，继续走。”副驾上的队员看到货厢继续前行的，出声道了句，面包车缓缓驶过标着“香果园”的水果店面，不料前面目标车辆蓦地停下了，司机马上踩下了刹车，扮作来卖东西的样子，停在了店门不远的台阶下。
　　“妈的，这小子神经病了，差点露馅。”司机咧咧牢骚了句，可不料立时眼直了，那辆货厢，呜呜开着往后倒上了，他刚要动，副驾上那位警示着：“别理他，都别吭声，一会儿咱们直接开走，下个人盯着就成了。”
　　盯梢就是这样，反正就让目标看着像阿猫阿狗无关的人员一样，可不料他们不动，前面的货厢车一直在，眼看着就要倒撞上面包车了，面包车的驾驶员惊讶地插上钥匙，一拧钥匙，看快撞上来了，急得头伸出车窗后喊着：“嗨，撞上了，会不会开车……”
　　说着话，嗵一声撞上来了，轻轻地撞了下，货厢的后灯部位擦到了面包车的前脸上，碎了。
　　这是很会开车，轻轻一撞，立时刹车。跟着前面车里的人跳下来了，那小伙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嚷着：“嗨，会不会开车，说撞上就真撞上来了。”
　　咦哟，把几位刑警队员给气得，嘭嘭拍门下车，看着车前被撞的部位，个个虎视眈眈盯着目标人物，可那人同样瞪着眼：“看什么看？赔钱。”
　　“啊？你撞我们的车，让我们赔钱？”驾驶员火了，捋着袖子，叫嚣上了。
　　“耍赖是不是？追了尾还有理了？我这车可没全保，你不赔谁赔？”余罪针锋相对嚷上了。另一个拍着车前盖喊着：“小子，想讹人是不是？这儿可不止一个看见了啊？”
　　“是吗？”余罪一支脖子，莞尔一笑，扯着嗓子吼了声：“爸，有人把你车撞了。”
　　那三位愕然地回头，香果园里奔出来一个中年男子，拿着夹核桃的夹子，怒气冲冲地吼着：“谁呀？谁呀？大过年的找刺激的来了。”
　　“就是他们……一直跟着我？”余罪一指那三人，援兵来了，胆气壮了，又问那三位愣眼的道：“哎，你们哪儿的？不会是过不了年了，瞅着想弄我俩钱吧？”
　　“我们……”一个队员要表身份，被同伴拉住了，他一看，也不吭声了，不好办了，老余一嚷，这一溜铺面奔出来的买卖人不少，哗一声围上来了，指指点点瞅瞅看看，毫不意外的这是同盟了。老余看看被撞的地方，和儿子一个模子样喊着：“看把我车撞成什么样了？赔钱啊……别他妈瞪眼，吓唬谁呢？不服气到这条街上打听打听，居然还敢撞老子的车。”
　　“就是，赔钱，少说得三千。”
　　“不赔把他们车扣下。”
　　“报警，报警你也得赔呀，警察还替你赔呀？”
　　一干做买卖的奸商把三个队员围着，你一句我一句，又引来的不少围观的群众。三位小刑警脸可绿了，更不敢亮身份了，只有一人打电话通知着队里，不过看样是走不了了，那个目标人物余罪，早把面包车的车钥匙也给拔了，把对方的车扣了，那爷俩站一块分外得意，估计是商量着准备讹上多少才合算。
　　磨蹭了十来分钟的工夫，三辆警车来了，两前一后，余罪看看那三位被自己撞了车的，有点心虚了，而且那三位好像根本不害怕的样子，让他更虚了，他拉拉老爸附耳道：“爸，看样这仨不好讹呀。”
　　“什么讹？撞了谁家车不用赔钱呀？”老余道。
　　“爸……”余罪附耳轻声道：“是我倒车把他们的车撞了。”
　　“啊？你个小兔崽子。放假回个家，你替你爸上访，让居委会找上门骂我……干两天活吧，还蹭人家车，怎么你一回家事就多。”老余眼一瞪，小声骂着，吧唧就是一巴掌，余罪赶忙捂住脑袋，不过那表情是闭着眼在奸笑，一刹那看到警车时，老余又拽着儿子叮嘱着：“知道该怎么说吧？”
　　“哎，我知道。”余罪笑应道。
　　这一对奸诈父子，相视间俱是谑笑一脸，心意相通。
　　就是嘛，讹也得让他们赔！


第26章 墙头草根
　　警车停下来时，被围着的三名小警都不吭声了，来的不是队长，居然是市局的局长刘生明，就他们的身份，除了开大会，等闲见这样的领导怕是也难。三个人一低头，小样特别乖，老余一看，胆子可就大了，手指戳着三人训着：
　　“看见没，警察来咧……报警咋的？公安局是你家开的好像，现在知道害怕了？告诉你，我儿子就是警察，敢在我门口撞我车，活腻歪了你……警察家属你都敢惹。”
　　越训三位的脑袋低下的幅度越大，南街口这群卖水果的奸商，平时缺斤短两，遇上个敢争辩的顾客都是群起攻之，何况今天是占着理了，一帮子歪嘴秃脑、裹着大袄、叼着烟屁股的老爷们，自然是无条件地支持老余父子俩，你一句我一句，把那三位撞车不吭声的，说得好像快要找地缝钻进去了。
　　可也没想到自己的部下的战斗如此之弱，刘生明局长带着几名110的警员分开人群，站定时，一挥手示意安静，领导毕竟是领导，方略肚子里有的是，顺着众人喊着“赔钱”的要求，他斩钉截铁来了句：“对，赔钱……一定得赔，瞧把群众的车撞成什么样子了，今天的事我处理，一定让老余同志满意……先散了啊，你们仨，先进店里等着，不处理不准走。”
　　把三个耷拉脑袋的打发进老余的店里，刘局又是一揽余满塘，格外亲切地安抚：“老余啊，这事好处理，可这哄一堆人，咱就不说影响多坏了，多影响生意不是？”
　　“哎……对呀？这三个倒霉货，影响的咱少卖多少钱呢。”余满塘一下子接受了，好不心疼地道着，刘局趁势嚷着：“散了，老少爷们都散了啊……做生意的做生意，置年货的界置年货，一点小误会，别围观了……来来，老余，商量个赔钱方案。”
　　余满塘看着人家这么客气，以他的眼力能看准秤星，可看不准对方肩上的星星，跟着嚷着让左邻右室老伙计先行散了。不过此时余罪发现不对劲了，来的是个警督衔，起码也是个处级领导。他心里一惊，想溜时，不料被懵然无知的老爹一把揪住道：“跑什么？走，找他们算账去。”
　　气势汹汹一说，回头又对这位和蔼的老警察道：“我儿子，瞧，长得精神吧？省警校上学的，今年就回来了，回来跟您是同事。”
　　哎哟，把刘局长说了个哭笑不得，余罪一阵胃疼，自己就真当了警察，怕是一辈子肩上也挂不上那几颗星星，同事倒是同事，级别可就差姥姥家了。
　　三位警察加上余家父子进了店里，两位停在门口，店里那三位便装的一字排开，耷拉着脑袋，不好意思面对局里领导了，刘生明很不中意地瞅了眼，面无表情地道：“把你们工作证给余师傅亮亮。”
　　三人掏着口袋，都亮到了余满塘的眼前，老余正盘算着能讹多少钱呢，一看那警徽，喉咙一呃，眼睛直凸，好不失望地侧头对余罪道：“儿啊，今儿咱家车被白撞了，赔钱估计没指望了。”
　　这老板见机得可真快，门口那两位110警员一笑，连黑着脸的仨刑警也被奸商余给逗乐了。刘生明局长抹了把脸，忍着笑，旋即客气道：“余师傅，这事怨我安排的不好，这三位是咱们城关刑警队的同志，您儿子不是省警校的学员吗，警校给我们有通知，要您儿子到地方实习，他们三位本来是通知您儿子到单位接洽，谁知道，出了这事……主要问题还在我们身上，没有事先说清楚。”
　　“啊！？”老余眼一瞪，咬着嘴唇，没进警察门，先把警察惹了，这还成，再一看儿子，猛然想起刚才是故意撞人家了，老余那叫一个火冒三丈，揪着儿子吧唧吧唧就是两巴掌带三脚，边踹边骂着：“你个小兔崽子，让你去送货，你出门就闯祸……跟谁不能撞，你撞人家警察呀？将来毕业人家还要不要你？回来实习怎么也不告诉我……瞪，再瞪，我抽你个小王八蛋。”
　　余罪胳膊挡着，斜眼那叫一副仇视眼神，刘生明局长在两人中间拉着，余罪是咧咧着不服气地道：“我哪知道他们是警察，从大早上就跟着我，我还以为谁盯着想抢我货款涅。”
　　“再说……抽你个小王八蛋。”老余怒气冲冲，又踹了儿子两脚，对着护着余罪的刘局长道：“老同志，你们都是警察，千万别介意，我这个倒霉儿子呀，从小就是个闯祸娄子，你们千万别介意……那个，这几位同志，你们车给留下，我给你修，重喷漆……不管谁撞的谁，全部是我负责啊。”
　　说着话，生怕几位警察介意似的，老余拿着塑料袋装香蕉、桔子，胡乱一大兜，要给在场的几位警察抱着，这光景怕是没人收，刘生明局长谦让了，让三人先归队。那三人出去一眨眼又奔回来一个，老余生怕招待不周，又给提水果，不料那小伙是冲着余罪要车钥匙，刚刚被余罪扣了，余罪扔了过去，那小伙给了个很不友好的笑容，转身出去了。
　　在余罪眼中，总是看不惯父亲这种人前唯唯诺诺的奴才样子，不过在刘局眼中看来是最正常不过了。市面是讨生活的小商贩也就这样了，软的坑、硬的怕、张口就一嘴瞎话。此时看其貌不扬的余满塘，偏矮的身材，裹着一身灰不拉叽的棉衣，两撇八字胡配着冻得发红的两腮，跟个小丑似的让人瞅着就乐呵，就这样的爹，怕是养不出什么像样的儿子来。
　　可偏偏这个儿子，还让省厅一位处长专程来了，他压抑着心里的意外，寒暄片刻，这事已经说开了，即便他坚持要给余师傅修车，余师傅也不敢接了，只盼着把人送走，留个好印象。甚至老余还旁敲侧击，问问这位是谁，一得到是市局刘生明局长的消息，惊得老余一阵眩晕，原地打转，差点就地栽倒。
　　“刘局，您瞅瞅，初次上门就碰上这事了，搞得我这老脸都没地方搁了……过来，余儿……快给这位大局长鞠个躬……不不，敬个礼，这是咱们家贵人……”老余揪着儿子，又摁脑袋，又是拽儿子胳膊，就差替儿子敬礼了，反而把刘生明局长看得不好意思了，笑劝道：“余师傅，这样吧，这儿说话也不方便，还耽误您做生意……我现在回局里，直接让小余到我办公室谈谈实习的事，今年的警力各地都要扩容，我听说呀，省城都要选拔一批，说不定小余能趁这机会，留省城都说不定啊。”
　　“啊？是吗？”余满塘一听，被天下掉下来的好事惊得喜色僵在脸上，怎么着也下不去。
　　发愁儿子分配的事一下子来了这么大的曙光，又幸福地快晕倒了，看着刘局走人，老余忙不迭地跟在身后，小声问着：“刘局，您家在哪儿……改天我带儿子登门拜访您去。”
　　什么意思，肯定是意思意思喽，刘生明回头一看奸诈一脸的余满塘，他笑了笑逗着老余道：“我家不在汾西，不过余师傅我提醒你啊，我家只有个防盗门，没后门。”
　　“不不是，不是，咱不是那意思，我是说应该去拜访拜访您，好容易见着您这位大贵人了，不上门拜访怎么可以呀。”余满塘觍着脸缠着，直跟到了车前，刘局回头提醒着：“真不用，就看你儿子是不是块料，要是的话，一分钱不用花照样穿上警服……让他来的办公室一趟啊，给他安排个实习地方。”
　　“哎，好嘞，我让他马上去。”余满塘点头哈腰，把这位贵人送走了。
　　一回头，有卖水果的老哥们好奇地问着：“老余，赔了多少钱，请客啊。”
　　“一分钱没要，看见那走的警察了吗？市局的刘局长，哎哟，就没发现，他居然跟我个远房亲戚认识，说起来还是同辈，他得管我叫大哥，这里外不都是自己人，谈啥钱涅。”
　　老余趾高气扬，昂头挺胸，得瑟得攀上警察局长的亲戚了。这么一说可把那些老哥们羡慕了，追着老余问详细情况，老余得意洋洋地胡扯着。哪有什么详细情况，瞎扯几句才想起刘局安排的任务来，赶紧地奔回去，看着儿子坐在门后发呆，他火急火燎地踢了一脚嚷道：“你犯什么傻，人家刘局不是让你去办公室了吗？这多好的事，说不定将来出来有门路可走了……快去，愣着干什么？”
　　“我……不想去。”余罪拧着脑袋说着，很生气的样子。
　　老余一下子理解错了，以为儿子生他的气，吧唧嘴巴一响，语气变了，揽着儿子道：“爸不是真打你，不打你两下让人家消消气，回头人家记仇怎么办？知道爸为什么花老了钱把你往警校送么？就巴着你出来当个警察，那出门多虎气，谁敢惹啊……刚才没看见吗？撞人家一下，一下子来了一拨警察，还都是一伙的，你要不是警察，今天咱爷俩得被倒过来讹……别气了，将来你要当了警察，这道街谁敢惹咱爷俩，那好摊位还不是尽你爸挑？”
　　挑个好摊位，不受城管、税务和工商的气，就是老爸此生最大的理想了。余罪拉不住脸了，哧一声笑了，一笑老余也乐了，拉了条毛巾给儿子擦擦脸，又关切地让儿子回家把过年衣裳的穿上，穿干净点，精神点去见人家刘局，余罪在这不胜其烦的牢叨中逃也似的出了店里……


第27章 远来何故
　　从南街口到市公安局用了三十分钟，开得家里那辆拉水果的车，没有换衣服，还是平时在店里穿得那身老式的劳动呢服，蓝色已经褪得快看不出来了。
　　像是还有点紧张地进了公安局大院，即便是警校生，对这种有可能是下半生工作的环境还是有点陌生。庄严的国徽、林立的警车，进出表情肃穆的警察，都会让来到这里的观者肃然而生一种严肃。门房看得很严，和余罪差不多年龄大小的一位警察，余罪注意到了他臂章上是协警的标识，这种岗位，倒也不需要正经八百的警察坐镇。
　　登记了名字，余罪不由得对那个小伙子多看了两眼，多少带上了点同情的眼光。他在怀疑，是不是自己毕业后，也是这副德性，无所事事的氛围和按部就班的工作，干得久了，脸上总是那副惹人生厌的样子。
　　也许就是这样，他想，现在的就业是毕业生的一块心病，一毕业就要经历这种阵痛，而这个行业，除了国办的警官大学、警务专业学院是对口分配外，像省里这种专科类警校，已经有冗员了。一大部分熬上若干年也进不了编，只有以合同制或者协警的身份领一份连做小买卖都不如的工资。
　　鸡肋，这个高不高低不低的学历，之于余罪他感觉就像鸡肋，让你没有机会去谋求更好的前途，但也放不下身架去做其他事。走到二楼时，他突然在想，如果面前放着一个机会，是不是该抓住。而那个机会，他知道是来自什么地方，因为他看到了省城来的一辆车。
　　笃笃敲门声起，门开了，刘局亲自开的门，把余罪请进了办公室，让他先坐着，寒暄了两句什么也没说就出去了。等的时间不长，余罪刚看清这个一桌一书柜一套沙发的办公室，门开时，许平秋夹着一摞资料就进来了，余罪抬眼看了看，安安静静地坐着，比在教室的时候乖多了。
　　“呵呵……看你一点也没有意外的表情啊，能告诉我为什么吗？”许平秋笑着坐到了局长办的位置，开口道。余罪笑着反问：“非要意外吗？”
　　“不应该吗？我是从二百公里外的省城来的，除了发生大案要案，一般情况下还不用我亲自出马。”许平秋道，话有点拽，不过也是事实，余罪笑了笑道：“我猜到您来了。”
　　“是吗？”许平秋倒意外了，这可是临时的决定，除了刘局和司机没人知道，反倒他很意外了，却不料余罪又是笑笑道：“我在院子里看到了您的车，您说我还猜不到吗？”
　　“哦……呵呵，我灯下黑了啊。正好路过，想到你的籍贯就在这儿，顺路来瞧瞧。”许平秋笑了笑，异样地看了余罪一眼，对这份镇定的细心很让他满意似的，又多看几眼。刚才的事也知道了，用刘局的话说就是，这对奸商爷俩，故意撞了便衣的车，围着人还准备讹俩赔偿呢。不独此事，在许平秋的眼中，对这个学员的印象很深，非常之深，看的时候，他冷不丁冒出一句来：“那你知道我的来意吗？”
　　“您来了，这来意不就明显了？”余罪道。
　　“说说看。”许平秋不置可否地道。
　　自然很明显，一个招警员的处长，不远几百公里跑到另一座城市，余罪知道来意，可他想不出原因。就同学评价他都是混进革命队伍的贱人，总不至于组织上来人要交付重任吧，他难为地撇撇嘴道：“许处长，我知道您要找人去干什么活……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找上我？”
　　“你不觉得你有优势吗？”许平秋奇怪地口吻问。
　　这下余罪懵了，真紧张了，惊讶地问：“有吗？”
　　“有，最起码体能过人，跑个几公里没问题，对吧？”许平秋问。
　　“全校大部分男生体能都可以呀？”余罪道。
　　“业务素质也是一个重要部分，最起码你能打倒我，我可在全省刑事侦查总队当过总教官。”许平秋笑着道。
　　余罪愣了下，想起了匕首攻防那档子事，眼斜斜地看着，似乎有点怀疑，这位领导会不会是专程上门报一匕之仇来了？不过不太像啊，余罪觉得老头场上认输那样子，很有几分光棍气质的，绝对不会下阴手。
　　“还有，你们学校江主任向我介绍过你，他说你年年参加学校的公益和义务劳动，这说明，你的思想政治素质还是很好的。”许平秋咧着嘴说着这话，使劲着找着余罪的优势，他似乎生怕这个逆反心态很强的孩子走不进这个圈子。
　　哎哟，这话听得余罪好一阵牙疼，他诚恳地道：“不是那么回事，加学分呢，不够学分不是就让留级就是让反省，加得少，扣得快，逮着一次夜不归宿，一扣就是五分，当志愿者，干一星期活才加一分，我也是没办法。”
　　许平秋咳了一声，低了下头，忍着笑，好容易平静下心态来，再怎么说这孩子也可爱的成分，看现在如坐针毡的样子，好像生怕别人认为他太优秀了，他清了清嗓子道：“你为什么做，我不看重，不过你做了而且做得好，这是结果，很多人都看到了……我今天来呢，咱们就不打哑谜了，开门见山地说，没错，你猜得很对，从精英选拔开始就是个幌子，我确实在找人……用你的话说就是：找能干活的人！”
　　“干什么活呀？”余罪好奇地问。
　　“我也不知道。”许平秋严肃地道，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就知道也不会直接告诉你，只能告诉你选拔后将经过数月的训练，训练中还要淘汰一大批人，不是谁都能进到这个规划里的。”
　　服从命令是警察的天职，就即便警校生也已经习惯这种神神秘秘的行事方式，不该问的不会多问，不该知道的，余罪知道人家也不会告诉你，一切只能凭感觉了，他想了想，没吭声。
　　这种沉默对于许平秋来说是最棘手的，他无从判断这位学员真实想法究竟为何，余罪比他的同龄人少了几分热血和莽撞，多了几分不该有的成熟和忧虑。那种防备感很强，许平秋宁愿把这些用“没娘的孩子早当家”来解释，丝毫不用怀疑，再过几年，这家伙将是个城府很深的人。
　　沉默了片刻，许平秋正正身子，在这一瞬间，他看到了余罪脸上掠过了一丝不屑，似乎已经揣摩到了，邀请和说教即将开始。确实也是如此，许平秋张口严肃地问着：“你入警校已经三年了，警察的荣誉和责任、忠诚和使命，你有自己的理解了吗？”
　　这个问题好难，余罪低了低头，明显离那个要求相差甚远，许平秋心里暗暗一笑，沉声道：“抬起头来。”
　　余罪一抬头，却不料许平秋蓦地一笑道：“你一定以为我会用这些理由来要求你对吗？如果我猜测正确的话，那么你就错了，刚才所说的这些东西，连我也不太相信，大部分的警察都是为一份工资和一个职位活着，现在是一个忠诚和荣誉都已经贬值的年代，它的价值远没有利益和欲望带给人的刺激更大……你同意我说的话吗？”
　　余罪这次真的意外了，这口吻，就像宿舍里那干狐朋狗友发牢骚，没来由的觉得有几分亲切，他笑了笑，没敢附议。不过许平秋知道自己已经触摸到余罪的心理了，没有那么复杂，对于这位商贩家庭出身的，谈忠诚倒不如谈谈待遇问题。
　　“好，那我们来点实际的，此次被省厅选拔走的学员，将来的工作会安排在省城，最差的待遇也会在市局直属的各刑侦大队工作，不是合同制的，而是直接入警籍，没有工作实习期。生活上的问题省厅会优先解决。当然，从事的也将是最艰苦和最危险的一线工作。”许平秋道，放出这么多待遇，看着余罪好像根本不动心的样子，他接着续道：“即便在选拔中被淘汰，你们也会优于普通学员，最低程度，到原籍也可以进入地方刑警队和派出所工作，合同制警察，省厅也会优先协调地方给你们解决。”
　　余罪笑了，似乎动心了，似乎在揣摩着这单生意划不划算，蚀不蚀本。许平秋也笑了笑，不动声色地加着砝码道：“小余，咱们其实是一类人，相同的地方在于我们都现实，不同之处在于，我呢，属于混出来了的；你呢，属于才开始混的，现在混可比我们那时候条件差了……简单地说，非公安类院校考公务员入警籍，省城的报名和录取比例是300:1；就在地方，百里挑一也不稀罕。暗箱操作就不用说了，退伍回来就地方公安接收，干得还是一线脏活累活，人情上花销都少不了吧？而且花钱能办事的，都算不错的……咱们省这个高等专科警校，每年招收近一千名新生，真正能走上警察岗位的，也就七成左右，大部分也是合同制的。你们这一届少一点，684人，今年能上岗的，我估计三分之一都不到。”
　　现实摆清了，意思很明确了，那就是你小子根本没机会，就即便有，也得花N万才能解决就业问题。许平秋对自己这一番现实的分析很满意，他看到余罪蹙了蹙，明显也在作难。
　　“怎么样？你有兴趣吗？”许平秋停了半晌又问。
　　“有——”余罪欠了欠身子，开口了，小心翼翼地道：“我对您说的，被淘汰以后的待遇感兴趣。”
　　哦，许平秋皱眉了，敢情这小子理想不高，就想在地方混碗饭吃。对此他倒不怎么介意，笑着道：“那么你的意思是，愿意加入了。”
　　“能给我点考虑时间，我想想。”余罪小心翼翼道，抬眼看着这位老警，他想起了在学校的初见，步步是坑，万一跳下去要出不来可郁闷了。
　　“好，没问题，你一定在揣摩将会什么样的训练，对吗？”许平秋神神秘秘地道：“我向你保证，不同于你已知的任何训练，不难，而且很好玩，你不参加的话，永远也猜不到谜底，我能告诉你的是，你们同一届，有很多人参加了……我这里有一份保密协议，里面有我的联系方式。你抽时间详细看一看，启程的时间2月8日，大年初二，在此之前我如果没有接到你寄回来的签名协议，就当什么也没发生……如果加入，你很快会收到行程安排。”
　　说着话，许平秋递着一份保密协议，余罪起身接到了手里，粗粗一览，等他抬起头时，许平秋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就像眼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一般，轻描淡写的来了句：“你可以走了。”
　　余罪稍稍有点失落，也许自己并没有那么受重视，只是很多种子选手中的一员而已，他其实想问一句，你说话算不算数的？可又不太敢问，毕竟位置悬殊太多，这不像学校里的老师敢开玩笑似的说话。转身走了两步，这样的机会他却舍不得错过了，因为他想起了一个人，一个脸上带着小雀斑，看上去永远是那么愁苦的女生。
　　他鼓了鼓勇气，回头看着许平秋，轻声问了句：“许处长，我能提个要求吗？”
　　“要求？”许平秋一愣，哑然失笑了，他道：“你倒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啊，好啊，说来听听，看我能不能满足你。”
　　“我推荐一个人。”余罪道，正了正身子。
　　“谁？”
　　“周文涓。”
　　“周文涓？就是那个晕枪的女生？”
　　“对？”
　　“她！？”
　　许平秋异样了，不但对于余罪提要求异样，而且对他推荐的这个人更异样，就那晕枪的女生，要素质没素质，要长相没长相，恐怕就地方派出所都不会招收这样的女警。虽然女警在警队大部分是平衡性别来用的，但总不能招这么位当花瓶都不合格的吧。
　　不过许平秋没有直接挡回去了，他笑着问：“能告诉我原因吗？”
　　“她家里很困难，和我差不多，从小也是个单亲家庭，而且是个很穷的家，她上学都是自己打工，学费都是贷的款。”余罪道。
　　“你要搞清楚，公安机关不是慈善机关，我也就是个小处长，不是人事局长，全国需要帮扶的贫困家庭，少说也有几千万吧？”许平秋侧面说着这些，他很烦这种走后门的作风，可没想到这种环境里，有这样的人走他的后门了。
　　“她不需要您去扶贫，她只是需要一个机会而已。”余罪也有点不悦地道。
　　“你觉得她行？刑侦上几乎没有外勤女警，工作性质你也了解。”许平秋道。
　　“我觉得她行。”余罪道，很肯定。
　　“原因呢？”许平秋直接问。
　　“她根本没有出路，如果有人给她个机会的话，我想她会拼命干好的。”余罪道，这个原因似乎不足以说服许处长，毕竟条件有点差了，余罪看着许平秋不太相信的表情，又补充道：“您这次选拔不就是挑能去一线拼命的人？选的不也就是像我们这号根本没什么出路的人？要有点奈何有点办法，谁给您去那些苦活累活呀？都有解冰、李正宏家那种条件，还用您忙活，人家自己爹妈不就把路铺好了。”
　　许平秋眼睛一愣，瞪着余罪，余罪怕自己说错说了，赶紧告辞，趋步出了局长办。许平秋想起这其中的不对时，已经从窗上看到了余罪离开了，坐下来时，他喃喃地自言自语着：
　　“这小子，怎么知道我是挑去一线拼命的人！？”
　　刚回过神来，手机响了，短信的声音，他翻看时又愣了下，是余罪发回来的，短信的内容是：
　　我是余罪，周文涓在鼓楼街老郝家羊杂店打工！


第28章 种瓜得豆
　　“去鼓楼街那块吃饭吧……老郝家羊杂店。”
　　车里许平秋看到收费站时，和司机说了句，司机有点异样，许处很少吃那些肠肠肚肚的玩意，不过没多问，驶着下了高速，进了城区，忙碌了一天，在天黑时分，赶回省城了。
　　悬在心里好多天的事情今天全办了，不过让许平秋心里放不下的是，这小家伙居然跟他玩深沉，没给个准信。像他这种身份，到了哪个市的公安局，就局长招待都是诚惶诚恐，偏偏这个还没当警察的，倒让他有点琢磨不透了。
　　他会来吗？
　　许平秋在揣度着，小商贩的家庭、特招进的警校，以现时通行的潜规则判断，许平秋估计老余为小余上学没少花钱。出来分配像他这种家庭甭想了，钱能砸出个工作岗位就不错了。理论上许平秋就从经济利益上考虑，他觉得不管是余罪还是他家里，应该接受。
　　可也不确定，这孩子的敏感和洞察力异乎常人，许平秋习惯性地以揣摩嫌疑人的思维在想着余罪的点点滴滴，单亲，缺少母爱，调皮捣蛋，性格肯定很野，也正因为缺乏关爱，造成了这种遇事敏感的性子，这种人的防范意识应该很强；每个人的成长都与环境息息相关，许平秋在汾西找到了余罪性格里尖刻、抠门、奸诈、锱铢必较、有仇必报的成因，恐怕是他当奸商的父亲传给他的。
　　这样的人要是个罪犯的话，所有属性可都是优势品质；不过要当警察，实在让许平秋找不出哪怕一个闪光点来。
　　想到此处时，许平秋笑了，其实在他的心里，最符合这次精英选拔的目标就是余罪，几乎不用训练就完全合格。他真想不出，要是给这样的人一个适合的环境，可以把他培养成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时间已经过了堵路的高峰期了，不多会到了羊杂店，这是省城一个名吃，生意爆满。许平秋和司机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了座位，点了两份羊杂加烧饼，一个小菜，许平秋问着披白毛巾的伙计道：“小伙，我打听个人。好像在你们店里。”
　　“谁？”伙计对客人还算客气。
　　“周文涓。平陆人。”许平秋道。
　　“哦，有，怎么了？”伙计打量着这两位便装的，一看门外的车，惊了惊。许平秋赶紧道：“别误会，是我个老乡，想见见她。”
　　“可忙不开呀，她在后厨洗碗呢。”伙计难为地道。
　　“那我找她去吧，说句话就走。”许平秋道，突然间他觉得自己应该去看一看，一个警校生，大过年的窝在这儿刷盘子洗碗，实在让他感觉心里有点堵。
　　看着老许也不像坏人，店里的几个伙计指着方向，从餐厅顺着甬道直往后走了十几米，仅容一人通过的甬道。这里可不是美味了，动物肚肠和粪便味道很浓，让许平秋有点眩晕，能联想到法医室那种场面，这也是他从来不吃动物内脏的原因。
　　好容易出了门，呼了口气，却吓了一跳，后院地上都是油腻腻的，露天的院子里，两个女人正在刷着堆积如山的碗碟，边刷边顺着窗口往厨房里递，顺手把收回来的碗碟放在地上，就小龙头刷刷冲洗。许平秋看了良久，那位中年妇女异样地问了句，周文涓回头时，惊得一下子站起身来了，紧张道：“许……许处长，您怎么在这儿。”
　　“哦，路过，进来看看。”许平秋顺口一扯谎，假的连他也不相信。刚站了片刻就被窗里的厨师发现了，有人在窗后嚷着：“快你妈逼点，两人洗都供上不用，干不了滚蛋！说你呢，什么个逼样？花钱雇你站着呀？”
　　周文涓一下子尴尬地站着，不知道该干还是不该干，那局促、惶恐的样子，看得许平秋格外有气，几步上前，提了两个脏碗，顺着窗口吧唧给砸进厨房里了，砸完骂着：“外面这么冷，让人干活都不能客气点，什么玩意？”
　　一摔碗里头的大师傅火了，抄着水勺伸着脑袋出来对骂，许平秋一亮证件，指着那大师傅的家伙什恶言恶声道：“你想袭警是吧？信不信我现在把你拘走。”
　　警察天生恶相，就没有后天也培养出来了，老许一发飙，大师傅吓跑了，嚷着老板出来。许平秋此时才回过头来，看着紧张局促站着的周文涓，他拉着周文涓那双带着塑料手套的手，一拉手套，周文涓紧张地缩回了手，许平秋拉过来一瞧，手心手背冻了一片冻伤，这万恶的奸商，零下十几度的气温，愣是不肯用热水。
　　老板来了，堆着笑，递着烟，许平秋不废话了，一指周文涓道：“我不找你麻烦，给她结算工资，人我带走。”
　　“哎，好嘞好嘞。饭钱不用出了，算我请客。”老板生怕穿官衣的找麻烦，忙不迭地应着，出了后厨，不多会老板领着周文涓出来了，一问工资结算了，许平秋却是连饭也吃不下了，扔下饭钱，叫着司机和周文涓上车走人了。
　　许平秋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这么大的气，每每遇到不争气的下属或者令人发指的罪犯，他都很生气，可他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见到一个未入警籍的女学员会有这么大的火，直到上车好久才缓过这口气来。他几次回头看车后的周文涓，和学校里见的一个样子，老是低着头，不说话，问她住在哪儿，好容易才嗫嚅出了一个地址，是警校不远的居民区。许平秋安排先到住地送人，再想问句什么，不过看周文涓这样子，连他自己想问什么也忘了。
　　哀其不幸？不幸的人多了，哀得过来吗？
　　许平秋从来不认为自己有悲天悯人的性格。不过看着这样一位警校生在别人的辱骂中挣着辛苦钱，他有点想揍人的冲动，可那种冲动，却没有发泄的目标。
　　怒其不争？可对于农村来的女孩子，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除了在别人呵斥中艰难的讨个生活，又能如何？
　　车行一段路程，感觉路途不近，许平秋缓和着口气问着：“文涓，你怎么到这么远的地方找活干？”
　　“这活工资高点。”周文涓轻声道着。
　　“每天怎么去？坐公交？那店关门可没车。”许平秋又问。
　　“跑步回去。”周文涓给了一个简短而意外的回答，连司机也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足足十几公里远，要天天跑，那强度比军事训练还大。
　　“也不是没有好处，怪不得你体能比大部分男生还突出。”许平秋道。
　　这一句周文涓没有听出褒贬来，不过突然间让认识的人发现了她在从事的这份工作，似乎很伤她的自尊一般，低着头一直没有抬起来。
　　到地方了，她默默地下车，许平秋拍门追了下来，喊住了人，却不料这位默不作声的姑娘此时说话了，很不客气地道：“许处长，您已经把我饭碗砸了，要是看我可怜，想给我点钱，就不必了，我没要过救济。”
　　许平秋一愣，他此时才发现，这个卑微的身上，有一种倔强的气质，对了，那气质来自那双清澈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分外亮，就像越深的黑夜，总有更明亮的星光。他突然觉得，自己对于这届学员的了解，远没有他自以为的那么深刻，一瞬间的诧异许平秋反应过来了，同样不客气地道：“你要找的不是饭碗，而是活着的自信和尊严，我不相信，你愿意永远呆在那个地方。”
　　“可我没有选择的机会，而且我不认为凭自己双手挣钱，有什么可耻的地方。”周文涓说着，鼻子有点酸，她强忍着，头侧开了，眼睛看向了一个夜色深沉的方向。
　　“不可耻，但可悲。现在有一个选择的机会，你愿意去吗？”许平秋问，他下定决心了。
　　周文涓头回过来了，异样地看着许平秋，眼神里同样是警惕，似乎她生怕又是一种怜悯。
　　“有人向我推荐了你，但你的自身条件很差，不过推荐你的人相信你能行，我想试一试，把这个机会给你。”许平秋道着，掏了一张名片，找着笔写了几行字，递给周文涓说道：“明天到劲松路的刑警二大队报道，剩下的半年不用打工了，就到队里实习，那儿对单身队员有生活补贴，队长叫邵万戈，我会让他给你参案的机会。”
　　周文涓没有说话，似乎在揣度这个机会对她是不是一个改变，或者仍然是怀疑这个机会来自于一个大处长的怜悯。许平秋叹了口气道：“不要对任何人都保持着这么警惕的情绪，太过封闭自己，恐怕你无法融入这个团队……这也不是施舍，需要向你说明的是，二大队是接受市局和省厅双重指挥的重案大队，全市的凶杀、抢劫、枪案、贩毒等等恶性案件，有一多半是由他们处理的，全队现在除了办公室的一位内勤接线员，再没有其他女性。你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照顾你，如果有照顾，也是让你到尸检、追逃和案发现场。你将看到人性最丑恶的地方，看到这座城市最恐怖的场景，那儿的减员率最高，很多人都需要心理治疗，还有很多根本受不了，被吓跑了。你行吗？”
　　周文涓鼻子抽抽，几乎是咬着牙嘣了两个字：“我……行！”
　　“如果邵队愿意留下你，毕业后可以直接进二队。如果你不行的话，继续回去刷碗吧。”许平秋道了句，凝视了一眼，转身开门上车，看也没看站着发呆的周文涓一眼。
　　在这个胡同口枯立了良久，周文涓才省过神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腮上已经流了两行泪，她抹了把泪，快步奔着回住处，她挺着胸，昂着头，似乎生活中从来没有这么骄傲过，那种骄傲让她泪眼模糊，有想痛痛快快哭一场的冲动……


第29章 简单理想
　　吱呀一声推开了家里大门，锈迹斑斑的铁门，扑面而来的一股香味，水果的香味，这个两层独家院就是靠贩水果挣回来的。余罪轻轻走到了一层窗前，老爸还在忙活着，水果这生意不好干，特别是反季节水果，边卖边烂。老爸蹲在房间里，小心翼翼地捡拾着成箱进回来的水果，大个的、卖相好的零售高价；小个的装袋，边袋上放几个大个，凑一块整卖。至于有伤有疤有烂处的也有办法，剜掉伤处，卖给大酒店、KTV、歌城之类的高消费地方，去皮一切块，就是那些有钱的傻逼最喜欢的果盘了。
　　没办法，干得不好了得赔钱，不过干得好了，就得接受群众送的一个光荣称号了：奸商。
　　他看着老爸，比他还矮，南街上都叫老爸余矬子，小时候因为这事他砸过别人家玻璃，不过替父亲出头的后果是会被揍一顿，回头还得老爸给人家赔玻璃钱。他一直觉得老爸很没出息，见个人就点头哈腰，一脸谄笑。有时候怒发冲冠发威了，也是跟那些挑挑拣拣争几毛零头的老娘们拌嘴，老爸卖水果半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不让儿子也跟着他成为水果贩子。
　　最好的自然是当警察，欺负别人去，别爷俩老受人欺负，连居委会大娘也惹不过。
　　余罪其实也想当警察，不过理想停留在派出所片警的形象上，比如抓抓中学那些打架的小屁孩，回头说情的家长就找上门了；比如查查暂住人口，房东立马就把你拉到僻静处说话了；至于汾西街上的这些小旅馆、洗头房，那更是把片警当大爷供着，一个月溜达一圈，比工资卡上的进项还多，要不为什么那些挣千把块的协警还干得挺有劲，还不就冲着那点灰色收入去的。
　　理想呀，多么美好的理想呐，多么让人神往的生活呐。
　　难道要抛弃这些有可能成为现实的东西，去跟着许平秋参加什么神秘训练？
　　他想不会有什么好事，肯定是体能、枪械、抓捕一类的魔鬼训练，出来就把你训练成抓人工具要不杀人机器。刑警这个神秘的职业余罪已经多少有点了解，特别是那些奔波在抓捕和侦破一线的刑警，比人家犯罪分子作案可累多了。累就累吧，关键是肯定只有点干巴巴的工资和津贴，糊口还凑合，想成家娶媳妇过得舒坦点，没门。
　　不过可以考虑是，关于许处长说淘汰以后的待遇，那么大个处长要是给汾西这边打个招呼，似乎让自己和老爸发愁的事就有门路了，就去找关系也脸熟好办事了呀。要是真给机会进派出所或者汾西这儿的治安队，那岂不是要省好多银子！？
　　余罪看着捡拾着一筐苹果的老爸，有点心疼那一毛一块抠回来的钱，爱屋及乌，肯定也心疼老爸了。小时候太过调皮捣蛋了，年纪越大越觉得老爸这个家长当得不容易，这不又忙着给儿子攒媳妇本，连自己的媳妇也耽误了。其实余罪动心的地方在于，要真是参加被淘汰后那种事发生，真能在汾西当个威风八面的片警，那父子俩的理想可都实现了。
　　“老余……老余，在不在。”
　　女声，在门外喊，余罪惊省了，回了句：“在呢，贺阿姨，您怎么来啦。”
　　说着到门口开门，门外站着位中年妇人，端着碗，和蔼地拍着余罪道：“做了份红烧肉，乡下亲戚自己杀的猪，不是饲料喂的，味道可好了……你们爷俩尝尝。”
　　“哎呀呀呀，你客气啥么……等等，进来坐会呀，我给你装点水果。”余满塘门口一瞅，热情地邀着，余罪知趣地闪过一边了。这位贺敏芝阿姨是父亲的崇拜者，自从被父亲领进贩水果这一行，就一直把余满塘当恩人对待。至于两人发展到什么程度，余罪就不敢妄加猜测了，反正贺阿姨丈夫早故，好多同行已经把贺阿姨当成余罪的后妈叫了。
　　不拿水果，客气啥么，咱也是贩水果的，还缺那玩意？贺敏芝心说，直道着你们爷俩吃吧，递过碗就走了。这么大的儿子在，说话肯定不方便，老余殷勤地送了好远，等走回来，看门洞里儿子吃吃笑着，他摆着家长的架子训着：“笑什么笑？笑个屁呀？”
　　“爸，你别拽成这样啊，后妈进门得经过我同意，否则我给她脸色看啊。”余罪刺激了老爸一句，余满塘有点糗，一摆手道：“什么跟什么呀？听他们乱嚼舌根，我告诉你啊，我跟你贺阿姨那是清清白白。”
　　“是不是啊，爸，您真一点都不动心，我觉得贺阿姨不错呀。”余罪道，这句说得中肯了，余罪印象中确实不错，是个标准的贤妻良母，要不是丈夫车祸去世，那家境不会比余家差。可不料老余一摇头，撇着嘴，好难为地道：“我也没说不好不是，可就是……”
　　“就是什么？”余罪早想解决老爸的终身大事了，就是不知道心结何在。
　　“啧，她家丫丫不上高中呢嘛，那丫头可好吃懒做离她妈差远了，学习也不咋地，还不如你呢。你说现在都挤着花钱上大学，我要真娶你贺阿姨，不得让我负担这教育费么？”老余心疼地道着，实在难以取舍。余罪扑哧一笑，奸诈父子算计都很精，他揽着老爸道：“有道理……不过爸您想过没有，将来她要嫁人，那财礼费也低不了，二丫长得那么水灵，真要找个大款，您不发财啦？”
　　“那……不合适，投资风险太大。”余满塘摇摇头，猛然发现儿子和哥们一样揽着他商量婚事，气得老余一巴掌把儿子的手打掉，直训着：“大人的事，别乱插嘴……你个小屁孩，懂什么呀？”
　　余罪笑了笑，一直嘿嘿奸笑，惹得老爸踹了两脚，嚷着他做饭去。一个做饭一个收拾水果，不一会上桌时，老余特地开了瓶酒，兴奋地问儿子：“怎么样？说说，刘局长是不是看上你了？”
　　“爸！”余罪眼一瞪，不耐烦地道：“您看您把我造成这样，要个子没个子，要长相没长相，要送礼您也不是大户，您觉得人家能看上吗？”
　　“那怎么现在才回来？个子和长相就不用埋怨爸了，爸还不如你呢。”老余异讶了，去了一下午，晚上才回来，还以为儿子和公安局长相谈甚欢呢。余罪边吃边道：“机会倒是有，我考虑了好久，不过觉得有点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有机会就上嘛，怎么，你还跟你爸回来卖水果呀？”老余不乐意了，于是余罪把大致情况一说，不过警务上的事对于老余来说，远没有缺斤短两来得熟悉，听得是一头雾水。不过他明白的是，儿子是担心从事一线刑警有危险，老余想了想，摇摇头道：“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一线刑警危险着呢。”余罪凛然道。
　　“你不是个胆小的啊，再说，电视上放的警察抓坏蛋，抓一个坏蛋一去就是一拨人，你傻呀，就往最前头冲？”老余立马斥着儿子，感觉这机会放过有点可惜了，余罪一听，给了个崇拜的恍然大悟表情道：“老爸你真聪明，不过你想过没有，那可是拍电视，哪个坏蛋也不会傻到等着你警察大队包围抓人家。真正的抓捕是小组制的，比如我们训练就是三个或五个人一组，否则没有机动性。这个情况下真遇上个敢动刀开枪的悍匪，那就不好说了，再厉害也怕不要命的啊。”
　　“那倒也是啊。”老余啧吧了杯酒，挠着唇边小胡子，半信半疑地道，看看酒意微熏，已经能独立思考的儿子，他点点头道：“那成，要危险，咱就不去了。反正现在没工作的多着呢。”
　　余罪笑了，老爸的好处就在于，很容易被说服，虽然经常拳打脚踢教育儿子，但从来也都是没原则地支持儿子。说不去还真有点可惜，余罪把这事一剖为二看了，又凑上来和父亲商量着：“我觉得还是去合适，你看我想的对不对啊爸，要选拔走，肯定留在省城那个刑警队冲锋陷阵，可要选拔不走被淘汰下来了，面子上虽说不好看，可实惠呀，最起码咱也是参加过集训了。省厅要是看不上，肯定打回原籍，这时候好日子就来了。省城虽然是牛屁股，回汾西，咱们就是鸡头了，比一般人肯定要强……这就是先做牛后、再当鸡头。万一真进了咱这儿哪个派出所、刑警队，不但省好些钱，还早挣好几年钱。真等毕业回来，光实习转合同制都等一两年，还没准汾西公安局能不能进去。”
　　敢情是打着这馊主意，不过很对老余的胃口，老余哈哈大笑道：“有道理，就你这德性，我倒不担心你被选拔走，就怕你在省城是牛屁股，回到汾西也当不了鸡头，还是鸡屁股。”
　　这话把余罪说得面红耳赤，打小就在一干同学的屁股后排着，不管是学习还是品德，实在走不到人前。唯一一次特招被警校选拔走，还是老爸咬着牙出了几万块，从招办贩子手里买的指标，学了几年就现在这当不当、正不正的样，就余罪自己觉得也实在堪虞。
　　儿子一糗，老爸龇牙笑了，他给儿子斟了杯酒，劝慰道：“别想那么多，人还不就跟着奈何走，爸下岗时候你才一岁，一下子没工资了，老爸觉得天都塌了，这不也过来了，过得还不赖呢。爸无所谓啊，你想留省城，爸就给你攒点房钱，要年景好，没准还能给你攒点老婆本……你要回汾西，那更好，你想住这儿，咱们就把房子翻修一下，要不想跟爸住，爸给你在市区买个房，大不了再受个十年八年，就要退休抱孙子了。”
　　“爸，都二十年了老婆都抱不上，都想抱孙子啦？”余罪笑着和老爸开了句玩笑，余满塘老脸挂不住了，吧唧给了儿子一巴掌，吹胡子瞪眼叫嚣，要不是为了养你这个小兔崽子，怕后妈虐待你，老子娶俩仨媳妇都够了。余罪给老爸斟着酒，觍脸笑着安慰着：“爸，您别老想我的媳妇……其实当务之急，是给您娶个媳妇，给我找个后妈，要不将来我媳妇不待见您，您一个人过我能放心吗？”
　　“这还算句人话……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老余释然了，和儿子碰了杯，仅仅是安慰了一下下，立马就紧张了，自言自语着，像在心算着一笔账，旋即又懊丧地道：“儿呀，不行呀，现在娶媳妇和房价一样，行情见涨，爸这几年攒的钱，凑合着能给你成个家，我总不能顾着自己成家，让我儿子打光棍吧。再说二茬进门的，不是亲生不是一条心呀……算了，爸就胡乱找个相好窜门去吧，花不了几个钱。”
　　余罪吃得一口菜，噗地全吐出来了，“窜门”是老一辈的说法，新一代叫泡妞，不过老爸泡的应该是大婶级别的了，估计是贺阿姨的多。无意中把心事吐露出来了，老余这老脸可是挂不住了，敲了儿子几筷子，义正词严地摆着家长架子训着：“以后不许和你爸讨论这问题啊……越来越没大没小了，以后得订个规矩啊，我的事你不能管，你的事，我能管。咱家就两口，不能你当家长吧？”
　　“爸，我没给您抢啊，我就说说……不说了，喝酒，那说定了，正月初二我就得走，集训差不多半年时间，管得肯定很严。保密协议上说了，未经许可，连电话都不能打。”余罪道，似乎对这个奸商老爸有点不放心的意思。
　　“走吧，走远点……知道你在警察圈子我好歹也放心，放我跟前我是看不住你，不是惹事就是闯祸，今儿还把人家警察车撞了，出去老实点啊，千万别闯祸。爸给你多带着点生活费，到新环境给管事的塞点，让他照顾着你……对了，我还没问你呢，上学期走时候给你拿八千，怎么今天我看卡里的钱，没少居然多了七千多？不是又在外头偷谁讹谁了吧？”
　　老余安抚着，不料又想起了这事，以他对劣迹斑斑儿子的了解，还真怕他在外头手脚不干净。余罪稍稍迟疑下了，那钱有五千是解冰给的，还有一千五是贫困补助，至于平时警校本就不多的吃喝花销，有和鼠标和豆包开盘聚赌的本事，零花钱根本不用花家里的。他本来不想说的，老爸追得急了，他不耐烦道：“爸，这是贫困补助，学校给发的。”
　　“贫困？补助？”老余愣了下，家里早脱贫了，至于吗？
　　“这您就不懂了，国家现在对各大院校都有贫困生的补助，您是下岗工人，无业对吧，我又是单亲家庭，符合申领贫困补助的所有条件，反正是国家的钱，我总不能怕人笑话不去领吧？还别说啊，爸，你这身份现在很值钱，我每回上访被截住，把你的情况一说，下岗连安置费都没给，就说我们爷俩生活得多么水深火热……哎哟，截访的很客气，每回都把我送家门口……就是他妈的不给解决问题。”余罪笑着道，从小跟着奸商爸，世界观和普通人确实有点差异。时间久了，他倒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这不，老余一听乐歪了，直摸着儿子脑袋道：“哎哟，我儿子真聪明，对，脸可以不要，这钱可不能不要。我这辈子总结的经验就是啊，上不能靠国家，下不能爹妈，人得靠自己。”
　　对于老爸，余罪从来不吝赞美之词，把个水果摊发展成水果店，这人生得多大的成就感呐。
　　爷俩杯来盏来，吃了个饱嗝连连，喝了个醉眼蒙眬，即便醉了老爸也没忘记明儿一早还得补货，要早点睡，三四点钟就得起床呢。余罪把父亲扶进了卧室，盖上了被子，老爸的酒量可没有肚量大，三二两就灌晕乎了。
　　开了电暖器，定好时，看了眼这间凌乱的卧室，心里的感触好多，这家里没个人收拾乱得呀，还跟十几年前一样，不像个家。床上呼噜声起的老爸鼻子一翕一合，闭着眼脸上还蕴着那么幸福的笑容。
　　“哟，老爸这是做梦贺阿姨涅。”
　　余罪心里暗道着，关了灯，轻轻地掩上了房门。


第30章 不过如此
　　回到了自己的卧室，又把许平秋给的保密协议拿出来，看了半晌，字斟句酌，直到认为这里没有什么陷阱，就一个保密协议而已他才放下。不过根据保密的级别让他揣度到了点东西，标着“I”的字样，这是警务中的一类档案，绝密级，保密时限为30年。那意味着，即便参与后被淘汰出局，这个秘密也要守口如瓶三十年。
　　究竟是什么训练，保密级别设这么高？
　　刑警这支在外人看来很神秘的队伍，对于警校生来说多少有点了解。一般的构成是各警官大学直接对口分配的各类专业技术人员，这属于中坚层，往下就是部队转业人员和在派出所、公安一线有实践经验的警察。像省警校这类专科学校大部分毕业后都用于充实县城乡镇派出所基层警力，专业性稍强点的警种都不喜欢警校毕业这号一瓶不响、半瓶晃荡的货色。
　　可这次很意外，一位省厅的处长亲自出马，招的是一点经验也没有的学员，表面上精英选拔已经结束，可余罪知道，拿到保密协议的才是种子选手，这才是个开始。
　　什么样的任务需要像我这号人呢？
　　不可能呀，经验没经验、成绩没成绩，除了长跑快点、打架利索点，余罪实在找不自己身上的优点，就警校对于学员纪律严明、听从指挥、政治坚定等等之类的基本素质，余罪都觉得在他身上得打个问号？老爸教育了二十年都还是这副德性，总不能谁有本事把咱培养成精英吧？
　　不对，肯定不对。余罪想到了很多处不合理的地方，就去做和犯罪分子打交道的特勤之类的警察，组织上也肯定是选拔政治素质相当过硬的学员，忠诚度几乎接近洗脑。可就自己这素质，难道组织上就一点都不担心自己投敌去？
　　不可能，就哪一项也不可能被选拔走。余罪思忖着，从小到大就没有当过排头兵，运气从来就没好过，经常被老师和教导在脑袋上扇巴掌，从来没碰到过天下掉馅饼砸着脑袋的事。
　　如果可能性微乎其微，余罪对于被选拔走担心可就淡了，他在想，这个集训熬上半年，就他这掉儿郎当的性子，迟早也得被打回来，那正好遂了心愿了。
　　想到此处，他嘿嘿笑了，酒意微醺，喜上眉梢，在憧憬毕业后幸福生活了。
　　对了，既然是选拔，还会有谁呢？
　　想到此处时，他好奇心起，回想着同届的学员，对比着他对这次选拔的认知，想想谁最可能被当炮灰招走，牲口？差不多，那小子脑袋一根筋，适合冲锋陷阵。不对，还有比他更适合的，狗熊，熊剑飞那货，就那家伙的拳脚水平，不用训练就能去抓人去。
　　促狭心起，摸着电话，找着一干狐朋狗友和班里同学的手机号，想了想语气，拨通了熊剑飞的电话，寒暄几句问候，冷不丁来了句：“狗熊，我年后去你家玩啊，说说怎么招待吧？”
　　“别别，我不在家……千万别来，我出远门呢。”
　　电话里熊剑飞慌乱地应了声，余罪一直追问去哪里，把这哥们逼急了直接来了句：“你管我去哪儿，妈的我不高兴告诉你不行呀。”
　　啪一声电话被挂了，不过余罪笑了。他此时确定了，熊剑飞，炮灰一号！
　　余罪又找着张猛地电话，拨通了，直道着：“牲口，这次选拔是不是有你？你别否认啊，狗熊都对我说了，你小子可以啊，有好事也不告诉我。”
　　张猛嘴笨，被余罪呛了几句，半天才憋了句：“保密协议不让说，我啥也不知道啊。”
　　保密协议都出来了，这倒不用说了，余罪用一副好不羡慕的口吻恭维了牲口几句，挂了电话时，笑了。又找到了一位：炮灰二号。
　　跟着炮灰三号、四号、五号，被余罪提拎出来一大串，都是用过年去你家吃试探，一试探，都不在家。到了铁哥们严德标这儿时，他变了变口气，直问着：“鼠标，年后来我家玩，我给标哥你摆了几桌麻将，找俩小妞伺候，你给咱赢点钱啊。”
　　“不行啊，余儿，年后有事，不在家……哎，对了，你回家后见过许处长吗？”鼠标在电话里问。
　　余罪知道这家伙试探自己，根本不知情的口吻奇怪地问着：“没有啊，我一直在家，怎么能见着那么大个官，怎么了又？”
　　“没事没事……我就问问。”鼠标掩饰道。
　　“你没事我可有事了。”余罪不客气地道：“鼠标，咱哥俩是内裤都能换着穿的水平，不至于有什么事不告诉我吧？”
　　“什么事啊？什么内裤换穿？都是我买新内裤被你糟蹋了，你都好意思说。”鼠标在电话里嚷着。
　　“嘿嘿……是不是啊，内裤的事先不说了，我问你，年后选拔走了在哪儿训练？”余罪冷不丁问道。
　　“啊，你怎么知道？”鼠标愣了，马上反应过来：“什么训练呀？我怎么没听说。”
　　两人在电话里互套，相互奸笑，这一干同学，鼠标的心眼可比体能强多了，是最难往外套话的一位。闲扯了一会儿，连余罪也觉得这个游戏兴味开始减弱了，其实就是招了平时那帮调皮捣蛋，敢打敢干的男生。这拨人唯一一个共性和自己一样，都是边远县市来的，就业都有问题，要有这么个机会，肯定都是拼了命往前冲的。
　　不过如此而已，余罪扔了电话，起身拉开了床头柜，把那份“I”级保密协议放进了抽屉。合上了抽屉，准备再躺下睡觉时，不经意眼睛的余光似乎瞥到了抽屉里什么，又拉开了，保密协议下面那张全家福，他小心翼翼地拿出来，就着袖子抚了抚上面落的灰尘。
　　那时候还是一个完整的家，照片上的自己瞪着小眼，被抱在一位恬静的少妇怀中，不过余罪在记忆里已经找不到这个漂亮妈妈的影子。对了，老爸，老爸那时候风华正茂，留着朴实的平头，不像现在脑门秃的一看就是个奸商。这张照片很多年前就被父亲摘下来了，而且全家福显得很不和谐，老爸太普通了，普通得根本配不上照片里那位漂亮的女人。余罪一直不太相信以老爸这德性能娶到像个电影明星一样的女人，他私下里求证过，找老爸当年的同事，问妈妈的下落。
　　结果很郁闷：你妈跟人跑了。
　　这也是个最合理的结果，据父亲的工友说，当年老爸是厂里的技术员，相貌不咋地，可人活泛，很有群众基础，不知道怎么就勾搭走了厂里的厂花。不过厂子一倒闭，拮据到奶粉钱也买不起的老爸，自然留不住那位花容月貌的漂亮老婆。
　　余罪再不敢去打听了，后来上学同学里有以此为攻讦，总是会让他暴怒到不可自制，不止一次打得头破血流。父亲那时候是他最后一道屏障，总是会陪着笑脸去给人家家长说好话，赔钱，把逆子领回家，揍一顿，然后光棍爹抱着倔强的没娘娃，哭个稀里哗啦。
　　他轻轻地把照片放回了原处，一眨眼，从照片上襁褓里的婴儿到现在的自己，已经二十几年了。二十年甜酸苦辣就这么糊里糊涂过来，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孤独，已经习惯了生意上精明、生活上糊涂的父亲，他觉得一直生活得就挺好，不需要什么改变。
　　灯熄了，人睡了，黑暗中，余罪在凌乱地想着，在心里最深的地方，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想法，他其实很想去，就真被选拔走也不后悔，那样的话，就不用再看到老爸愁眉苦脸，咬牙心疼往外送钱。也不用看到，一把年纪的老爸，点头哈腰地四处找门路。
　　当警察不一定必须做这些事。
　　可当儿子，余罪想，有些事必须做。
　　第二天，余罪寄出了那份保密协议。又过两日，收到了一条没头没脑的短信，出发时间、地点、车次、航班时间，落地的集合地，一一标明，让余罪很意外的是，一向经费拮据的公安系统，居然大出血了，把集训点在远隔几千公里的最南边。
　　广州市！


第31章 免费航班
　　天下免费的午餐还是有的，这不，大年初二的中午，旅客稀落的省城太原机场来了一群。
　　全程免费，从家里出发算起，甚至下大雪的雁北地区，居然有辆地方警车开到了张猛的家里，接走了人，是省厅一位领导的命令，一路上地方刑警把张猛捧得像上级来人一般，好满足啊。一天之内，散布在全省九个地市的十三名学员，在中午时分齐齐聚向太原机场。
　　队伍排得老长，没进过机场只见过飞机的严德标、豆晓波、郑忠亮几人老老实实地在排队，可不料这老实劲倒被人嗤笑了，骆家龙直接到了自动售票机前，扫描着身份证，吧唧，一张机票在手向同伴们扬了扬，那拨排队的傻眼了，呼拉一声全聚过来了。
　　“咦哟？这么简单呐，我以为跟挤春运火车样。”豆晓波拿到了机票，好不惊讶地道。就像当年从农村到学校，对着一喊就亮的声控灯好奇地研究了好久，之后被众人传为笑谈。
　　“就是啊，真好玩。哎我说兄弟们，要是弄张假身份证管用么？现在的最新假证也有嵌入芯片。”董韶军道，不过马上被人斥为傻逼了，还有很紧张的，李二冬拽着貌似很了解的骆家龙追问：“骆驼，你说这下雪天飞机安全吗？飞那么高，万一掉下来咱们可都没跑，我们那儿高速路可出了好几回车祸了。”
　　他一说，旁边的张猛却是安慰道：“应该有降落伞，没事吧。”
　　骆家龙对着这帮人哭笑不得了，恨铁不成钢道：“小声点，也不怕人家笑话……我收回刚才说的话啊，你们俩不是傻逼，而是很土的傻逼，简称土逼。”
　　众人一笑，那俩被骂的一左一右拧着骆家龙，你捣我踹，不客气地来了几下。
　　乱搡着到了安检口，过安检的时候安静了，陆续进候机厅，飞机还有一小时起飞，刚过安检，不少人的手机滴滴滴响了，豆晓波看了，短信：打赌，你们一群货聚一块了是不是？有好事也不叫上你余爷！
　　口气很拽，是余罪，豆晓波此时掩饰不住得意，直接回了条短信，对不起啊，余儿，下次叫你。
　　骆家龙也在回着短信：余儿，你下次还有机会的啊。有纪律，暂时保密。
　　张猛笨拙的摁着手机回了两个字：活该。
　　熊剑飞看了看，生怕别人知道自己泄密，回了一句话：说什么呢，我不懂。
　　一时间，坐在休息椅上的一干学员，倒没发现都在重复着回短信的手势，不料刚发又来短信：赌五十块，今天我一定能抓到你们。
　　咦，这把熊剑飞气得，拽什么拽，立马回了条短信：好啊，来呀，给你五百。
　　好啊，抓到请你吃饭。骆家龙也在短信上开着玩笑。
　　豆晓波笑了，从语句里似乎感觉到了余罪的失望，还是兄弟情深，他打了一行字：别忙了余儿，我们马上上飞机了。
　　汉奸汪慎修和李二冬两人对视着眨巴着，发现两人手机的短信相同，他们促狭地回了条道：赌了，找着我们，哥赏你五十。
　　“不对呀？”有人在异样了，是鼠标，他起身四下看看，挨着脑袋拨拉着问着刚才的短信，此时才发现，是接到了余罪的群发短信，设局开赌了，赌的就是今天能抓到大家，已经有人接招了，他四下看了几遍候机厅进出的旅客，不过没有目标。
　　“怎么了？”豆晓波问。
　　“是不是余儿也来了。”鼠标不确定地道。
　　“不可能吧，没赶上。”豆晓波道，两人去找过的，不过没后文了，鼠标却是问着豆晓波道：“豆包，你说会不会许处长到汾西也把余罪通知上了……你们说呢？”
　　“不可能，他算个什么货，人家那么大个处长上门找他？”郑忠亮道。
　　“不管理论还是实践，这情况发生的概率好像都不高吧。”董韶军客观地分析道。
　　“那个贱人诈咱们呢。”熊剑飞道，已经被诈过了。
　　不信，都不太信，不过严德标说出疑问来了，一举手机道：“那他要是来不了，下这套就没意思了。”
　　哇哦，有人眼睛一瞪，反应过来了，平时余罪就掇弄人打赌，谁一不小心兜里的钱就危险了，一准得被骗出来当公款吃喝。众人一惊觉得不对时，还是鼠标眼尖，看到了吸烟室里，漫步出来的余罪，他笑了。
　　运动鞋、牛仔裤、大风衣，脑袋是扣着长舌的旅行帽，样子像远足的驴友，走到近前“嗨”向傻眼的各位打着招呼，然后把手伸到了嘴巴还没合上了熊剑飞面前。
　　“贱人。”熊剑飞拍了五十块，恶狠狠地道。
　　“见面就表扬，让人怪不好意思的。”余罪腼腆一笑，收起钱来了，又把手伸到骆家龙面前。
　　“你贱到家了啊余罪，你没来老子那么悲痛，结果就为骗我五十块钱。”骆家龙哭笑不得地付了赌债。手伸到李二冬跟前时，这货想耍赖，讨好地对余罪道：“欠着，先赊着。”
　　“少来了，不你说的吗？好男人可以欠风流债，赌债绝对不欠，给钱。”余罪瞪着眼，硬搜走了五十块，一行十几人，倒有一半被余罪套走了，收了好几百，余罪得意地啪啪甩着钞票道：“兄弟们注意了啊，收到了公款全部由咱们的后勤员豆包保管，下飞机我请客……不过不用谢我，大家感谢一下这几位慷慨解囊的兄弟……鼓掌，欢迎下次继续发挥智商不高的优势，多多为兄弟们奉献饭钱。”
　　余罪带头鼓掌，没掉坑里的跟着起哄，在校数年这干同学间相互间攀比的就是谁比谁贱，赢钱的不但白吃，还能把输家的智商数落一顿。那几位掏腰包的被哥几个数落得有点糗，恶狠狠地商量着，落地就点生猛海鲜，反正就五十块钱，怎么也得吃回来，惹得众人又是一阵嗤笑。
　　“余儿，你怎么知道消息的？”骆家龙转换话题了，对于余罪的突然出现，还是免不了有点好奇，那天把他误了，都以为赶不上了。
　　“这个问题我得回答深刻一点。”余罪看着一圈围着自己的脑袋，换了副口吻，略带幽怨地道：“没有我，你们该多寂寞呀，是不是。”
　　呃呃呃，呕吐声四起，余罪哈哈笑着安抚着众人道：“兄弟们是不是有点便秘，怎么没排泄物出来？哈哈。”
　　“我靠。”张猛从背后掐住了，一窝人扯胳膊的，拉腿的，胳肢腋下的，直到播音里航班起飞的通知发出才作罢了，一队人拿着登机牌，迈向了这个神秘的选拔之旅。
　　这一行里头大部分还真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土逼，坐到飞机的狭小空间里，前后一看，这么多人，比大巴多多了，悲观主义的郑忠亮喃喃地握着扶手坐着自言自语道：“为什么我坐在这里，脑海里全是空难的场景。”
　　这话惹了几双旅客的白眼剜上来，这么不吉利。董韶军赶紧拉拉他，指着甬道里小声道：“看空姐，转移一下注意力。”
　　那空姐登机时已经看过了，脸上几处粉刺，离美女有段距离，郑忠亮更悲观地道：“正是因为空姐那张脸让人联想到了空难，我太失望了。”
　　吧唧吧唧，脑袋后挨了两巴掌，是有人让他闭嘴呢，郑忠亮的臭嘴有时候比余罪的乌鸦嘴还惹人，一回头看是张猛，郑忠亮瞪了他一眼，不吭声了。不是不敢吭，而是飞机动了，他有点紧张。
　　后面一排是李二冬、汪慎修和张猛，坐在中间的李二冬起飞时示意着左右两人道：“汉奸、牲口，我突然想起了一个谜语，想不想挑战一下你们的智商？”
　　“算了吧，你的谜底都在裤裆里，不猜都知道。”张猛嗤了句，不屑了，这货荤笑话讲得好得出名，但凡挑战智商，都要进裤裆里遛一圈，汪慎修也嗤笑了。李二冬不以为忤地道：“错了，我这次谜底不在裤裆里，谜面才在。想不想试试。”
　　“说说，有点难度啊，别把你的智商搞出问题来。”汪慎修笑道。
　　“听题：打一体育运动项目。”李二冬卖了个关子道：“谜面是：飞机上打飞机。”
　　李二冬作着打飞机的动作，恰恰飞机轰鸣着飞起来了，二冬脸上一紧张，像高潮一样直吸凉气，左右两个同学噗地一笑，汉奸马上猜道：“双飞！飞机上打飞机。”
　　“对，两个飞。”张猛恍然大悟。
　　“不得不承认，你智商确实有问题，体育运动项目里，有双飞呀？”李二冬道，错了，这谜面这么有趣，惹得张猛也猜上了，不过他的智商可比体能差多了，愣着眼，被难住了，半晌好奇凑上来问着：“什么运动项目？”
　　“射击。”李二冬严肃地道。
　　“射击？”张猛不懂了，汪慎修也摇着头：“什么谜呀？风马牛不相及嘛。”
　　“说你们笨吧，你在飞机上射出来了，还不就是射击（机）！？”李二冬嘿嘿笑着，得意地左右斜眼看着智商不如他的俩人。
　　两人不理他了，真郁闷，明明知道就在裤裆里，偏偏每次他都能玩出点新花样来。
　　呼啸的飞机穿过了云层，把层层雾霾的城市扔到了视线的最后，直至不见。舷窗外的天空，像一幅仙境的画面，雪白圣洁的朵朵云层在无穷无垠地延伸，处处闪耀着炫目的光线。已经安静的旅客中，机身中部这拨人却是按捺不住初次乘机的好奇心，轮番着到眩窗口上看风景。
　　“哇，好大的一块棉花地。”
　　挤到舷窗口的郑忠亮，激动地来了句。众人吃吃笑着，对这位来自山区的同学抱之以很同情的嗤笑声。
　　鼠标从孙羿那儿收回视线坐正时，空姐已经开始分发中途加餐了，一份盒饭，一杯饮料。余罪没吃，只要了杯白开水轻呷着，他那份全被豆包消灭了，边吃边嫌份小的豆晓波不经意间看到余罪深沉的眼神，胳膊动了动鼠标，示意着他看余罪，然后两人相视，嘴唇翕合着，鼻子跟着动，偶尔眉毛还挑着。
　　没有声音，不过并不影响两人交流，自从接触身体语言的训练项目之后，两人在这个上就有了默契，豆包的表情意思是说：“你看他怎么又深沉了？以前一深沉，就是想整人了。”
　　鼠标的表情在说：“我也不知道，你问问他。”
　　豆包的表情不悦了，是在说：“我靠，你不能问呀？”
　　然后两人相视，表情一起消失，其实余罪来了不止他一个人高兴，很多人都高兴，这是同学多年积下来的情谊，外人传说这一届学员有两多，打架多、赌博多。不过事实上还是有差异，刚开始的赌博是谁赢谁装走，不过余罪发现鼠标和豆包出千赢钱后，把他俩揪着连唬带乍搂了老底。之后的赌博在余罪的参与下就成了娱乐项目，赢家一多半的钱都被充作这个小圈子的公款。
　　钱不多，不过够兄弟们偶尔出去吃喝聚会耍回酒疯了。这个改革的直接结果一是参赌的人不断扩大，二是凝聚力空前提高，别看平时内部矛盾重重，但凡有事，马上就一致对外。
　　前后看看，这一次参选的除了一位痕迹检验专业的同学邵帅，其他的全是赌友，哥几个只要聚一块，那几乎没有什么愁事。而此时余罪脸上的表情让人很不解了，鼠标心眼稍多，他和豆晓波换了座位，动了动看舷窗外天空的余罪小声问着：“余儿，你怎么了？”
　　“没怎么？看风景呢。”余罪回过头来。
　　“你全身贼骨头，什么时候长雅骨了？”鼠标笑着问，一问余罪笑了，不过没搭腔，他放低了声音问着：“是不是担心集训的事。”
　　“有点。”余罪道，损友不少，可知己不多，鼠标就算一个，他想了想道：“这次阵势不小，你真不害怕？”
　　“要让我上一线我肯定有点心虚。”鼠标老实地道，冲锋在前那活可不是他干的，他的声音更低了，附耳道：“不过咱们这拨人里，除了玩牌，我那项都排不到前面不是？我就想啊，混两天镀镀金，回老家也有能拿出来的东西不是？”
　　余罪又笑了笑，看来鼠标这奸人和他的想法基本雷同，他把心里的担心问出来了，小声道：“你说真要选拔一位或数位刑警，注意，应该是省厅刑侦处直接指挥或者放到省城重点管区的岗位上，你说，我有没有可能被选拔走？”
　　为了得到这一准确判断，余罪整整衣领，给了一个正义感颇强的严肃表情，就像在征询两兄弟，看我有没有正义凛然刑警的潜质。
　　“余儿，你不是一直就不想去吗？”豆晓波不解了。
　　“那我现在想去了，不行呀？”余罪道，大有跃跃欲试的兴奋之意。
　　“你别抱太大希望啊，咱们打体工大那两人，江主任都知道了，回校还没准有没有处分等着你呢。”豆晓波道，心虚那件未了的事，这事果真把余罪惊了一惊，不过马上不以为然了，等数月回来，谁还认那账。题偏了，他追问一直打量的鼠标，鼠标为难着：“你真想听实话？”
　　“啊，你有必要骗我吗？”余罪道。
　　“有一种情况你会被选拔走。”鼠标道。
　　“什么情况？”余罪吓了一跳。
　　“情况就是，选拔的瞎眼了，把咱们都选拔走，你就在列。”鼠标道。豆晓波扑哧一笑，余罪愣着，好像觉得很有道理，那表情被鼠标领会错了，他语重心长地安慰道：“最起码的一条，拥有良好的个人品行，你只有贱格，没品格呐。”
　　“对，政治素质就别提了，你马列考了三回才过去，咱们政治教员都说你是危险品。”豆晓波道，余罪刚要说话，又被噎了下。
　　“业务素质也别提了，一打架你就掐鸡捏蛋，匕首攻防你老捅人裤裆，你连人家许处也捅，这回我怀疑没准是专程叫上，给你小子穿小鞋呢。”鼠标很有远见地道，余罪又是吃了一惊，还真没往这个方面想，不过他觉得好像不会。
　　他一愣，豆包唯恐余罪乐观似的又加了句：“我们顶多是废品，很可能还有利用价值，你这个危险品谁敢用？回头你不把人给卖了。”
　　余罪又是一愣，可没想到自己在兄弟里的印象已经差到了如此程度，要是普通人说起来那还了得。那哥俩你一句我一句，言而总之就是，余罪你别指望了，你除了体检合格，再没有其他合格的地方。
　　而我们呢，也就体能差点，其他合格的地方还是蛮多的。豆包稍有得意地说着，不料鼠标捅了捅他，示意着闭嘴了，他侧头一看，余罪保持着那个愣样子已经好大一会儿，就像被雷当头劈了的德性，愣着一动不动。
　　其实都抱的希望不大，不过有镀金的机会，又舍不得放过，要是真镀点金回地方上，将来的招考没准也能比别人多点优势。鼠标和豆包交流过，两人都是这种朴素的理想。看余罪被打击过头了，鼠标轻声安慰着：“别不高兴了，其实我们也没抱希望，就是想着出来开开眼，说不定这儿选不上其他地方还能碰上机会呢……你怎么了？怎么老半天不说话。”
　　“没怎么，呵呵。”余罪笑了，续道：“我高兴。好歹我在你们眼中还这么卓尔不群。”
　　他确实很高兴，看来兄弟所见略同，估计就想被选拔走也是希望渺茫，那正应了他先当牛后，再做鸡头的想法，岂能不乐。
　　心事放下了，话闸打开了，三个凑一块商量着，不知道训练基地会在什么地方。不过爱吃的豆包已经找了本旅游大全，和哥几个空想着海边的美食，而鼠标的却是想一览赌城的风光，在查着距澳门的距离。不知不觉中，飞机上响起了系好安全带的提示，两个小时的航程到了终途，舷窗下的城市已经隐约在目，鸟瞰四季如春的南国城市景色一片郁绿，与冰天雪地的北国风光迥然不同。
　　广州市，到了！


第32章 一无是处
　　下飞机的时候，一个没有想到的变故发生了，这群从北方乍来的土逼都重复着一个同样的动作，看着来来往往单衣薄衫的旅客，集体傻眼，个个不太相信地抹着头上的汗滴，知道南北温差大，可也没想到能差到如此程度。
　　零下十几度到零上二十度的广州市，这不叫享受，叫难受。
　　于是这干学员，出了重桥进大厅，一把一把抹着汗，恨不得马上把身上的冬装扒下来。
　　“厕所集合。”余罪带头喊了声，后面一窝蜂跟了一群。
　　无疑这是个最好的地方，一群人进了卫生间，扒棉衣、脱棉裤、就着凉水先爽一下，孙羿好不感慨道：“咦哟，我们那儿夏天都没这么热。”
　　“这算好的了，遇到台风季节，温潮咱们北方人根本受不了。”骆家龙只留了一件秋衣，笑着道。
　　“还是南方好，棉衣钱都省了。”郑忠亮道，感情是找到了节俭的门路，惹得一干学员又是大笑不止。动手快的鼠标最早穿好了，摸着手机，喀嚓照了张熊剑飞的内裤照，扬言要回去发到校网上，熊剑飞要追，这货早跑了。熊剑飞也灵机一动，干脆拿着手机，喀嚓嚓照了其他人好几张，照得还挺有理，说是等以后谁升了职，拿这玩意敲诈去。被照的一点也不介意，李二冬搂着汪慎修，要来个基情照，那表情把狗熊恶心的，差点把手机给扔了。
　　闹哄着换了衣服，出了卫生间，毕竟是警校学员，几年的训练还是有效果的，下机时一窝蜂，到快出候机厅时，已经自动成了两行雁，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向集合地奔来。
　　B18号出口。
　　队伍的前列最先看到站在一辆中巴车前的许平秋，到了他面前自动停下，接受检阅一般，笔直地竖了两列，七行。穿了一身便衣，一点警察威风也无的许平秋像个种地老农看菜一般，饶有兴致地踱了几步，看看鼠标，小伙子胖了；看了张猛，问了句你们那地方下大雪，还怕赶不上呢；再看看骆家龙，哟，小伙子真帅。一人夸一句，甚至实在没法夸的熊剑飞那反动长相，老头也说蛮精神，反而到了余罪跟前，他像不认识一样，自动略过。
　　余罪剜了许平秋一眼，知道是这老家伙故意晾他，不过他没介意，这样就好，非亲非故的，真是领导对你太好了，那八成没安好心。
　　“好，同学们辛苦了，下面我发布第一条命令：上车，准备吃饭。”许平秋笑着嚷了句，一干学员喜上眉梢，陆续上车坐定时，许平秋站在车前向大家说着：“这是你们在广州市的第一顿饭，也是集训开始的最后的一顿饭，下午十八时准时集合，司机会把你们带到集合地……都精神点，咱们来唱支歌……跟我唱，在繁华的城镇、在寂静的山谷……预备、唱！”
　　司机适时拧开了车上的音响，配音出来了，铿锵的歌声回荡车厢里，这是唱了无数遍的《人民警察之歌》，即便不用心也会哼哼出那段熟悉的旋律。
　　“人民警察的身影，陪着月落陪着日出，神圣的国徽，放射出正义光芒……”
　　余罪在哼哼着，瞥眼看着同学和带队的许平秋，他心里有一种怪怪的感觉，这歌可土了，除了整齐划一的警察方队大合唱还有味道，放什么环境里也不适合，特别像这种一群花里胡哨的普通装束，南腔北调的音声，简直是糟蹋这歌了。
　　“金色的盾牌，守卫着千家万户……我们卫护着祖国的尊严，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许平秋似乎很陶醉这个清唱的旋律，不自然地在挥手打着拍子，听到了司机也在哼哼这调子，坐在前排的鼠标扑哧一笑，可不料那司机回了一眼，那眼睛像放射性物质一样，灼得鼠标赶紧移开了目光。不过等他再看时，那司机还是一副正襟驾车的样子，就一个普通的司机，让他觉得好怪。
　　“在欢腾的海岸、在边疆的水路、人民警察的身影、披着星光浴着晨露……”
　　张猛在唱着，他不知道的自己的声音走调了，很难听；熊剑飞也在唱着，眼睛看着许平秋时，那是一种狂热的表情，警察能当到这个份上恐怕才是他的理想；骆家龙也在唱着，他唱得最好，带着磁性的声音领着曲调，让许平秋也不自觉地多看了这位帅小伙一样。
　　激情、热血、年轻、勇为……许平秋似乎看到这群学员穿上警服的样子，想起了曾经的自己，想起了麾下转战在全省的属下，每届有新人加入他带领的这个团队，总让他有一种宝刀已老的感慨。
　　一曲歌罢，他意犹未尽地道：“我当警察快三十年了，还没你们唱得好……我准备用一辈子来学，我希望你们，在什么时候也不要忘记它，哪怕是将来没有从事这个职业。我知道，在你们这一代年轻人的身上，宁愿相信谎言，也不愿相信誓言，宁愿相信我们身边充满了坑蒙拐骗，也不相信现实里还有忠诚奉献……我承认，在我们警察队伍里，尸位素餐的很多、混吃等死的很多、得过且过的很多、甚至腐化变质的，也很多。”
　　许平秋走了若干步，学员们用惊讶的眼神看着这位处长，平时要在警校敢这么大放厥词，少说也得被风纪处抓住教育几天，这样的话能从一位刑侦处长的嘴里说出来，那至少说，情况已经是很严重了。
　　“不过。”许平秋转折，用更有力的话道：“我要告诉你们的是，这个集体，仍然是一个英雄辈出的集体；这个集体，仍然是守护正义的第一道防线。这首歌就是人民警察的真实写照，正像歌里唱的，在欢腾的海岸、在边疆的水路、人民警察的身影、披着星光浴着晨露……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有无数的同志在和我们一起并肩作战。我希望你们记住，不管到什么时候，人民的安宁和幸福，永远是一名警察的最高荣誉。”
　　言毕，全车鸦雀无声，许平秋的话很有振聋发聩的效果，比平时学校的教员生搬硬扯有震撼力多了。其实每一个人心里都有一对孪生子，一个叫天使、一个魔鬼，所不同的是，外在表现倾向于哪一方而已。可在这位老警面前，这群经常在比谁更贱的学员似乎心中的天使都被呼唤了出来，肃穆的脸上，满是崇敬，就像儿时对于警察抓坏蛋那个朴素的理想，又回到了眼中、心中。
　　啪啪……有人鼓掌了，是严德标，跟着是骆家龙，跟着是张猛、熊剑飞，跟着是其他人，跟着是余罪，这次是很诚恳地鼓掌。尽管他自认不是个好人，也未必能做个好人，不过他和所有人的愿望是一样的，愿意看到更多的好人和更多的……好警察。
　　车驶到了珠江大道一侧的一家海鲜楼，那饭店和北方的差异也颇大，厨房是公开化的。在第一层，做豆腐的、炒菜的、煲汤的、捞海鲜的，看着就的热闹。下车时许平秋和司机一起进了个小间吃饭，给学员定了一个两桌的大间。坐定不久，汤、菜、主食，流水价地上来了。
　　可这顿饭一点也不热闹，或许是因为许平秋车上给大家说的那番话的缘故，大伙吃了一小半才开始有话了。骆家龙是学计算机的，一直就对他被选拔进这个集训有点不解，他问董韶军道：“烧饼，你说这次会是什么训练？”
　　“和咱们平时差不多吧？还不就是思想政治学习，再深入点；平时那些长跑、射击、匕首攻防之类的，强度再大点。”董韶军道。
　　“那就不对了。”骆家龙道。
　　“有什么不对？”董韶军问。
　　“你们看啊。”骆家龙给大伙分析着：“要你说的这些训练，在省城完全可以完成，何必千里迢迢还到广州市，十几个人吃喝住行，得多少开支，至于吗？就浪费经费也轮不到咱们奢侈呀！还免费乘飞机？这种待遇，理论上只有效益相当好的国企以及相关部门才有。”
　　就是啊，好像不合理的地方太多，于是这干准刑警开动案件分析的脑筋了。这里面学习最优秀的董韶军分析，广州是全国南大门，最早改革开放的城市，经济最发达，当然犯罪也发达，全国30%的案件都发生在这里，也许是在这里是为了方便观摩学习新型犯罪的种类，以便日后在工作中应用等。
　　没有说服力，全省多少经验丰富、从警官学院毕业的高材生呢，轮得着咱们这群害虫。
　　汪慎修也猜了，汉奸哥文采也不错，感慨一番，猜测这就是一个有关忠诚和誓言的培训，毕竟现在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说不定许处是为了激发大家的爱国心和奉献精神才把大家带到这犯罪之都来的。
　　扯淡，熊剑飞喷了句，不过他也猜不出什么来。对他来说，是什么也不在乎。
　　鼠标心眼多，心虚了，放低了声音，征询着大伙道：“兄弟们，刚才车上的话我也很感动啊，你们说，是不是许处发现我们平时品行不端、小错不断、思想以及行为有严重问题，专门把我们带这儿好好操练来了？”
　　哟，这判断不错，最起码让大伙心里咯噔了一下子，对比平时的言行，还真是有严重问题，就当了警察也是个问题警察。大家愣了下时，李二冬不屑了，直道着：“你们就别把自个当根葱了啊，知道现在招聘警察，录取比例多少，平时200多比1，花几万的人大有人在，咱们这一群绑一块，让派出所都挑不出一个来……至于还花钱把咱们带南边来吗？还解决你的问题？你的问题太好解决了，关派出所抽你一顿，解决的比什么方式都快。”
　　就是啊，也说不通，边说边争辩，没有个定论，最终的目光都盯回了余罪。这个年龄最小的贱人，有时候看问题挺准，最起码在学校躲避训导处处分、风纪队检查屡建奇功。吴光宇离得最近，他捅捅慢条斯理吃东西的余罪问道：“余儿，该你了，大家都看你呢。”
　　抬头时，果真一双双饥渴的眼睛都看着他，熊剑飞斥道：“妈的还扮深沉，上飞机赢走我们的钱都没让你请客呢！”
　　“嘿嘿，这顿得记着啊，有机会就吃。”余罪笑着道，回到了训练的正题上，他边想边说着：“要我说，第一，这不是个警务有关的训练，因为我们的身份不是警察，而许处也是以便装出现的，所以绝对不会和平时训练的科目重合。”
　　有道理，众人都用心听着，余罪又道：“第二，对比来时大家签的保密协议，我觉得又是一个有关警务的训练，因为省厅不可能无端把经费用在我们这帮菜鸟身上，所以它肯定是。”
　　既是，又不是，余罪不等众人发难，直接道：“第三，你们从动机上考虑，既然投入，当然要期待什么回报了。注意，许处来个省厅刑侦处，而我们又全是刑事侦查相关专业，他能期待什么样的回报呢？再对比我们自己的特点，已经昭然若揭了。”
　　“可我们没什么特点呀？”鼠标道。
　　“简直就一无是处呀？”李二冬道。
　　“对，一无是处就是我们的优势。”余罪笑着道：“正因为我们一无是处，才很容易塑形，而且身上没有警察队伍里的官僚习气，身后也没有错综复杂的关系网，这不就得了，想把你怎么培养都成。比如狗熊、牲口，我要是领导，直接把你送地下黑拳场，打上三个月，出来就是金牌抓捕队员；老骆，把你送进山寨电子工厂，出来你就是个工程师级别的；鼠标、豆包，让你俩学学这里六合彩坐庄，回去对付咱们省里的聚赌，简直就小儿科了；至于汉奸嘛，让他接触那些被包养的二奶小蜜，绝对能挖到贪腐一线的珍贵资料啊，那些饥渴的娘们，可受不了汉奸的风骚啊。”
　　汪慎修被刺激的一口汤呛鼻孔里了。众学员一阵哄笑，杯盘筷子乱响，估计要集体对余贱人发难了。
　　楼下的一个小间里，四菜一汤，许平秋和司机安静地细嚼慢咽着，桌上的一台袖珍窃听器里，响着楼上这干学员的说笑打闹。不过听到余罪的声音传出来时，司机明显注意到许处在皱眉了，这是他安排吃饭前在桌下贴上的窃听，为什么这样做他不知道，只是奉命而行。
　　“许队，您那个……”司机提醒着，许平秋省神才发现，不小心把骨头放汤碗里了，他笑了笑，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这群小子，可比你们那时候有主见多了。”
　　“怎么，他们把您的心思猜着了？”司机笑道。
　　“猜对了思路，不过没有猜对形式。”许平秋笑着道，似乎很满意，又补充了一句：“猜对思路就不简单，看来我汾西那趟没有白跑。”
　　司机笑了笑，没有问思路也没有问形式，虽然这是个莫名其妙的异地警务任务，可他已经学会了三缄其口，绝对不多问。
　　吃完饭，一行人井然有序上车，车上就登记各人财物上缴，手机、钱包、表、钥匙，几乎是身上的小物件全部缴完了，学员也习惯这种保密方式了，谁也没多言，很快完成了。紧接着每人分发了一套服装，普通的内衣、衬衣和裤子，要求就在车上换，而且是除了内裤全部换。学员们虽有不解，不过还是按命令执行了。等换完坐定，许平秋又给每人分发一部手机，卡片式的，和银行卡一般大小，金属机身，很精致，一下子惹得学员们兴趣起来了。
　　很神秘，也很好玩。
　　一切都在车行进中完成，完成时车已经穿过了闹市区，到了傍晚时分，天色还亮，车驶进了一处大型建筑的体育场，余罪注意到了，离地标建筑天河体育场不远。
　　空荡荡的一个大厅，中巴车直接驶进去了，先下车的许平秋立定大喊着：“集合。”
　　车上呼啦啦奔下来十四名队员，按平时的作训，迅速的集成两列，许平秋居中而站，一指扬着，威风凛凛地道：“我宣布，保密协议所规定的项目即时起生效。山西省公安厅第一期特勤实验训练，从现在起，正式开始。”
　　从选拔开始捂了数月的谜底，即将揭晓……


第33章 简单任务
　　“开始”两个字一出口，学员们下意识地挺胸、抬头，目视前方，即便是一群调皮捣蛋的学生，也深深地打上了警校长年训练的烙印。
　　可不料许平秋蓦地笑了，摆摆手道：“稍息，别紧张，听清楚，这是一个实验性训练，而且是首次，我向各位有幸加入的学员们表示祝贺。”
　　说着啪啪拍巴掌，不过没人应声，一群学员都紧张而凝重地盯着许平秋。这个问题悬得太久了，积蓄的好奇心此时被井喷出来。人群左后的余罪四下打量着这个地方，两百多平米，警体训练馆，建时不短了，杠铃和平衡木磨得发白，沙袋拳击的地方陷进去一大块。选这么个地方，似乎早在意料之中，就是一个普通的训练任务。
　　不过谁也料不到下一秒要发生的事，许平秋没有直接布置任务，而是走了两步喊了句：“严德标，出列。”
　　鼠标一紧张，一个趔趄前跨一步，差点闪着腿，众人一哄笑，许平秋和蔼地问道：“严德标，报一下你身上的东西。”
　　咦？都交完了，还有什么东西呀？鼠标一愣，不过马上报出来了：“报告，一部卡片机。”
　　“还有吗？”许平秋沉声问。
　　“报告，没有了。”鼠标挺着胸脯道。
　　“胡说，衣服裤子不算呀？”许平秋笑着问，众人一笑，他脸一敛又喊着：“严德标，重新汇报。”
　　“是。报告，学员严德标，身上有一部手机、一件衬衫、一条裤子，一双鞋、一双袜子、一条皮带。”鼠标报告着，看许平秋不满意，踌躇着又小声地问：“内裤还要不要汇报？”
　　众人又是哄地一笑，许平秋被这个惫懒地小家伙逗乐了，他一扬头：“归队。”
　　一侧身，他严肃了，换着口吻道：“大家听清楚了，严德标报出的东西都是你们身上有的，一模一样，衣服、裤子、鞋、皮带、卡片机……这就是我给你们所有的装备，你们的任务就是，用这些装备，在这城市里生存四十天，这就是训练科目。”
　　学员们一字一顿听着，一下子集体遭雷劈了，敢情是把东西自没收，还一毛钱也不给你，让你到城里当盲流去，这玩意可比野外生存要难多了。一下子嗡声四起，主要讨论问题是，经费不能紧张到这种程度吧？
　　许平秋吼了声：“安静！”
　　压住了声音，说道：“这是一个我能想到的最简单的任务，要想成为一名合格的刑警，如果连一个陌生的环境也适应不了，怎么对付违法犯罪？好，都不满意吗？可以，现在选择退出还来得及。我强调一点啊，在训练开始后，任何人可以随时选择退出，到这儿领上你的物品，我包路费，不过以后就别觍着脸还说想当警察了。”
　　刺激到了，年轻人容易生气，也更容易不服气，这么一刺激，反倒安静了，个个挺着胸，站得笔直，一副准备豁出去的样子，就是嘛，小看谁呢！？
　　这样子看得许平秋很满意，他边踱步边说着：“任务很简单，就是生存下去，不管你们用什么方式。规则是没有外援，谁如果设法联系亲戚朋友同学，出局！谁如果泄露此次训练的任何信息，出局！谁如果向地方公安、民政机关寻求援助，出局！最后一条，如果谁泄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出局！”
　　连说若干出局，我靠，够狠，这几乎是逼着人铤而走险。余罪心里暗道了句，他一时摸不清这位老警的意图。
　　其他人就眼黑了，一毛钱不给，不让求援、不让联系认识的人，那岂不是让大伙像个孤魂野鬼一样游荡在这个几千万人口的城市，万一有个意外，那可咋整。任务一出，问题一下子涌上各人的脑海里，几乎全是担心。
　　“不用担心。这是个自愿参加的试验。”许平秋似乎看到了学员们的作难，他又道：“你们分发的卡片机是德国的产品，太阳能充电，只要有信号，后援就知道你们在哪儿。除了手机可以定位，皮带扣上也有定位装置，如果谁觉得熬不下去了，拨个电话就会有人去救援你们，号码手机里有，结果你们知道：出局。要提醒的是这是经过改装的卡片机，只能打那一个求援电话。其他，打不通。”
　　站得笔直的学员们，左右侧头着、面面相觑着。但凡训练，永远都是按部就班，跟着教官来，这一回全部要自己发挥了，可把学员们给搞懵了。而且这任务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真是身无分文给扔在这座城市，那不得把哥几个整成饿殍不成！？
　　“最后强调的一点是，不要觉得我是在逼得你们铤而走险，生存的方式千变万化，我相信你们在饿肚子的时候会学得很快，不一定非要违法犯罪。”许平秋道，似乎就是针对余罪而言，他盯了余罪一眼，话锋回转了，脸上似笑非笑地道：“当然，违法犯罪也算一种，坦白地讲，广州的犯罪率全国最高，很多是生存条件逼迫所致。你们如果逼不得已选择这种方式的话，我表示理解，不过要是被地方公安揪着，刑事责任可得自己负啊。注意你们的身份，是学员，不是在籍警察，很好处理。”
　　轰一声，这回学员们的精神几乎到压垮的临界了，窃窃私语着，细辨声音里，能行吗？怎么办？咋整？熬得过去吗？等等诸如此类的词汇最多，等了片刻许平秋又叫着安静，淡淡地说：“还要告诉大家一个消息，今年省厅刑事类招聘全部由省厅刑侦处负责，我可以明白地讲，我的手里有三十多张聘任书，除了高等学院对口进籍，以及不得不留出的名额，还有不到十张聘任书，我希望你们中间最少淘汰一半，那样的话，我就好操作多了。”
　　好大的一个桃子，学员们傻眼了，留在省城梦寐以求的理想，比任何时候都离自己更近，而且以许平秋的身份，学员们知道假不了。于是乎一下子窃窃私语消失了，都热切地看着许平秋，似乎都想迫不及待地表明：我行。
　　我怎么办？余罪在许平秋的话里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桃子肯定有，但代价是什么就不知道了。他揣度不清自己的精心准备是不是还管用，不过出局就别想了，直接卷铺盖回家的话，怕是这辈子也甭指望了。
　　“时间到。请上车……车会把你们放在城市里任何一个随机的角落，如果你们落单，那就想办法自己生存，如果你们有幸撞见，我希望你们互相协助，四十天后，我会在这里等你们。当然，淘汰的就不等了，有人送你们回家。”许平秋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沉声道了句，喊着队，两列并一列，个个心情复杂地上了车。
　　车上没有讨论，车速很快，行进了十数公里，车停时，许平秋回头看了看一帮学员，出声问着：“谁带头？”
　　没人吭声，似乎没人敢挑这个头，组织给出的诱惑大，可任务的难度也大，许平秋笑了笑不中意地道：“这样子怎么行，让你们自谋生路都不敢，又不是送死，随时可以回来。这个样子，还敢指望派你们冲锋陷阵去？我挑个人怎么样？”
　　他看着，在寻找一个容易被撩拨的人，很容易，他喊道：“熊剑飞，这难道比你在自由搏击随时伤残还危险吗？不敢！？”
　　“哼，有什么不敢。”熊剑飞被激怒了，腾声起身，二话不说，走到了门口，车门咣一声打开，他回头嚷着：“兄弟们，我先下车了，怕个逑，谁半路回来谁他妈是小娘养的。”
　　司机噗一笑，后面的学员也跟着乐了。就这货，不管是茅坑还是火坑，他都敢跳，从来都不考虑后果，不过这个样子却是很让许平秋赞扬了一番。车又行驶不远，又一个愣头青下车了，是张猛，这也是位不怎么喜欢用大脑思考的货，早被警校的教育洗脑了，这两人，可是让许平秋赞不绝口。
　　就这么开始了，许平秋看着一群跃跃欲试又是踌躇不已的学员，那是一种纠结心态的外在表现，面临的困难和得到那份工作相比，孰轻孰重一想便知。
　　此时，他的脸上已经是一种胜券在握的表情。


第34章 倾巢驱出
　　“很好，下一个是谁？是不是咱们该按次序走？”
　　许平秋在下一站，看着座位最前的李二冬，那货嘴巴一哆嗦，害怕了，许平秋笑着道：“要不跳过你，一会儿直接把你送机场？”
　　人前打退堂鼓，那可没面子了，许平秋知道像这么大年龄的，怕是受不得激将。
　　“不不不……我……”李二冬挠挠脑袋，咬咬牙，一起身道：“我豁出去了，大不了捡一个月破烂，能饿死怎么着。”
　　咬着牙，闭着眼，顿着脚，跳下车，车呜一声起步，李二冬却在那一刹那有点后悔了，一看周围路况，奔着追着车，大喊着：“哎，等等，这路在珠江边上，破烂都没得捡……再坐一站下。”
　　车越来越远，没停，他气喘吁吁地停下了，无比紧张地看着四周。此时夜幕渐上，华灯如海的城市，对于他仿佛一幅恐怖片里的场景，心虚的感觉好强。他走在江边，迎着夜风习习，在回忆着刚下飞机的那顿大餐，一千个一万个后悔，当时怎么就没多吃点，现在倒已经饿了。
　　车上孙羿下去了、汪慎修本来想打退堂鼓的，不过不好意思站出来，在看到平时也算个优等生的董韶军坦然地下车时，他也咬着牙跳下去了。人群聚集的地方总有一种从众的心态，有时候一个退缩能带动一片逃兵，可有的时候，一个舍身，也能带动一片跳坑。
　　究其原因也很简单，当付出远远小于得到时，诱惑力就是最大的动力。于是接着邵帅下去了，这个平时像个闷葫芦的男生和余罪他们交集不多，他怎么进选拔队伍的还真不知道。他一走，车上觉得比他强的，都没留下，车从深岗驶到了中山桥，已经下了个七七八八，又一站停下时，许平秋看着严德标和豆晓波两人眼睛眉毛一块动，他笑着问：“商量好了吗？谁先走。”
　　豆晓波慢慢地起身，走到车门口，看了严德标一眼，苦着脸，就像那种被逼为娼的良家，后悔地喃喃道：“就知道不掏钱木有好事。不是被兄弟骗，就是被组织坑。”
　　还没走的，听得有点哭笑不得，许平秋笑着道：“不算坑吧，组织给你后悔的机会，现在可以放弃，随时可以回来，很难吗？”
　　倒也是，豆晓波下去了。车门一合，许平秋对着司机道：“多开五公里，拐两个弯再停。”
　　一说这话，严德标“呃”一声膈应了，刚才商量好了结伴的，已经仔细看了地形、行驶规律，一下变故，后面的豆晓波肯定找不着自己了，他一愣，许平秋笑着道：“德标，你的反应很快啊，才走了一个小时你就已经开始想对策了……有长进。不过在这个每平方公里几千人口的地方，我敢和你赌一把，你找不到他。”
　　恐怕真是如此，车驶进了一条商业路，人山人海，放眼望去都是人脑袋，车与人并行，龟速一般行驶着。严德标好不懊丧地想着，豆包那可怜娃根本没有方向感，平时上街都找不回学校去，撂这个城市，可怎么办？
　　“该你了。不是想打退堂鼓吧？”许平秋笑吟吟地问严德标。严德标回头看看面无表情的余罪，嘟着嘴，好不懊丧地道：“许处，我要真不行，打电话你们不会不接我吧？”
　　“别跟我玩小心眼，你算赌注的脑袋，回去的路应该都记住了吧？这项训练你的赢面相当大。”许平秋道。这一句给了鼠标好大勇气似的，车门开时，他又不放心，回头问着：“许处，那你说话算数不？真给我们留省城？”
　　“那要看你自己了。总得证明一下你有提这个要求的资格呀？”许平秋笑道。
　　鼠标一咬牙，跳下车了，汇入了来往的人群中，很快就消失了。城市的人海，不管一个还是十个，顶多就大海里汇进了一滴水，根本无从寻找。
　　这无疑是给了对留省城根本不抱期望的众人一个机会，为了一份工作，为了将来的路走得更好，都义无反顾地走了。许平秋轻吁了一声，对于这件他不得不狠心做出来的事，他现在充满了愧疚感。他在想，社会的险恶太快太猛地加诸到这些学生身上，是不是有点太残忍了。可就即便残忍，他也必须做。
　　余罪从这个熙攘的闹市收回视线，人太多，已经看不到鼠标的影子了，不过回头时，看到了许平秋正向他走来，走到他的座位旁，坐到了他的身边。
　　“没用，你的记忆力再好，即便能记住每一个停车点，也不可能再找到你的同伴。”许平秋坐下时，笑着道。余罪异样了下，刚要问你怎么知道，不过马上闭嘴了，自己的小动作怕是逃不过这位老刑警的眼睛。他笑了笑，腼腆的样子，没有回答。
　　这个表情很有迷惑性，很容易让人疏忽，许平秋盯着这个表情，饶有兴味，不知所想。看余罪不准备吭声，他故意对司机道：“开远一点，走十公里以上再停车。”
　　像是故意折腾余罪一般，余罪又笑了笑，狡黠的眼珠转了转，许平秋问道：“这对于你有难度吗？”
　　“有。”余罪道，又补充道：“不过不算很大。没出过校门的不知道怎么活，可混过的就没那么难了，很多事可以做的，别说四十天，四十个月都混得下来。”
　　没错，难者不会，会者不难，许平秋相信对于这位劣生，书本之外的知识要异乎常人，他笑着又问：“那你为什么等到最后。”
　　“坐在最后，看得清楚点。”余罪道。
　　“应该是还没想清吧？”许平秋问。
　　“想什么？”余罪笑着侧头，他看到粲然一笑的许平秋，那舒展的皱纹像勾勒出来的简笔线条，很爽朗，很容易让人信任他。
　　“你在想，如果直接出局的话，脸上挂不住，你也无法说服自己，因为那样太没面子了，而且也会失去这一次机会。可如果参与的话，你又担心被选拔走，去从事一个危险的、你可能不愿意接受任务。所以，你在纠结，对吗？”许平秋笑着问，和其他人聊过那么多，理解余罪这种心态并不难。而且此次参与的大多数人，估计都有这种心态。
　　“您不是讲随时可以选择放弃吗？我还纠结什么？有逼人去犯罪的，可没人是被逼着当警察的。只要有随时退出的权力，永远都不会纠结。”余罪道，像是论述辩证法，不过是他的辩证法，许平秋听得出这小伙语气里的傲意，他笑着道：“很好，如果有一天你准备全部放弃的话，我希望你是这种心态，那样的话就不会留下什么遗憾了。”
　　“我努力做到。”余罪道，慢慢地站起来，走到了前排，像生怕真实的想法被窥破一般，就坐到第一排，车停门开的时候，他从容地起身，下了车。
　　在许平秋看来，这是走得最胸有成竹的一个，就像回到一个并不陌生的环境里一样，对他而言似乎没有恐惧感。他想着，不由得期待，是不是在这群劣生里能找到一个合适的人选，哪怕就一个，这个任务也还有机会。可惜的是时间不多了，如果有更多的时间，他相信这群人里肯定能培养出一个两个来。
　　此时已经天黑了，夜幕下广州市灯如星海，根本无从辨识方向的余罪冷不丁听到了头上的飞机声音，然后突然发现这是又回到了起点，离机场不远。他看着飞机落下的方向，心里挺满足，在想着：
　　好歹今晚有地方睡觉了。
　　那辆中巴摇摇晃晃地走了，开得很慢，在广州的街头很容易见到这种车，一直未发一言的司机等着走了很远才问了句后座沉默的许平秋道：“许队，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对刑警还有这种训练科目。”
　　“你没听说过的事多呢。”许平秋没有解释，司机被呛回去了，他却是不确定地问了句：“你觉得这个办法怎么样？”
　　“够损！没有钱、没有身份证、不能联系所有认识的人，这等于把他们往绝路上逼。”司机道，似乎对于这座城市很了解，汇入这种盲流队伍，能发生什么事，恐怕是谁也无法预料的。
　　“知道教会一个人游泳最好的办法是什么吗？”许平秋以问代答，道了句。
　　“是什么？”司机道。
　　“很简单，直接把他们推下水。”许平秋笑道。笑里有一份隐藏的担忧，这帮子没见过世面的傻小子，能成个什么样子，他现在的心反倒悬上了。司机是他带出来的一位老外勤了，他凑了凑身子，问着司机道：“高远，你说，让他们尝尝现实百态的苦累，能不能给我练出一批好使的队员来。咱们的一线流失人员越来越大，老龄化也越来越严重，不改革不行啦。以后刑事类警员招聘，都将由省厅刑侦处做出计划，今年是头一年，我想做个尝试。”
　　“年纪有点小，心性不稳定，就怕您练出一帮手脚不干净的来，人在饿肚子的时候，那胆子可就特别大。”司机委婉地道，觉得这个训练实在过于意外。
　　“呵呵，练正的可以正用；练偏了可以偏用，我就怕一帮废品，没用啊。”许平秋摇摇头，司机担心的也正是他的想法。本质和本事，都是逼出来的，他想逼一逼这些人的潜力到底有多大。可对于不确定的事，谁又敢打包票是一个好的结果呢？
　　车驶不远，他示意着司机道：“回山西煤炭大厦，你们给我当后勤支援，接下来和王武为得给他们当好奶爸啊，保证一天之内得把所有人看一遍……真不行的话，得把他们安安全全交回到父母手里。不管穷家还是富户，秃小子都是宝贝，我真不知道这回会让我看到一个什么结果……”
　　司机拐上了大道，从后视镜里，看到曾经叱咤风云的省刑侦总队长，像一个迟暮的老人，缓缓地靠上了座背，那表情，那样子，让人有一种唏嘘的感觉。
　　老队长真的老了，连这点事也放心不下。司机这样想……


第35章 老鸟菜鸟
　　煤炭大厦是由山西省煤炭厅在此觅地修建的，是一座三星级宾馆。傍晚时分，一个年过三旬的中年男子焦急地等在大厦门口。
　　没人知道这位叫杜立才的客人是山西省禁毒局一位外勤队长，被派驻广东省追踪一例贩毒案件已经三个月有余。那是一个跨省贩毒案，又是山西省市场上从未出现过的新型毒品，省厅对这个行动组寄予了厚望。不过出师不利，数月寸功未建，放出去的线人一个月前被江边捞船捞回了尸体。案子停滞不前，省厅把那位专管解决疑难杂症的许处长又拉回一线了。
　　这个案子快成死案了，唯一的一条线索被掐断。他倒不指望能解决什么问题，只是大过年的，一队人士气极度低落地给撂在广东，干是干不下去，回是没脸回去，哪怕领导带个台阶来给大家下也成。
　　烟抽了若干支，等那辆中巴停下时，杜立才快步迎了上去，和下车的许平秋握手，招呼着司机高远去吃饭。高远知道两位领导要谈事，避开先进楼里了，寒暄几句，许平秋直接道：“你们现在什么打算。”
　　“没出现新线索之前，这个案子我们没法跟进。线人一死，全断了。”杜立才懊丧地道着，主动承担了线人被灭口这一责任。这是被省禁毒人员抓到的一个中间人，据他交待在广东省有专门制作的向内地贩售“神仙水”这一新型毒品的团伙，他曾亲自到本地购买过。禁毒局以此作饵在广东设局，想钓出大鱼，却不料被约去谈生意的线人一去不返。
　　所有的犯罪分子里，最凶狠的不是毒贩、最狡诈的不是毒贩、反侦查力最高的也不是毒贩，可要把几个素质放一块讲，却最数毒贩的综合犯罪能力和素质最高。禁毒局从刑事侦查单列出去之前，许平秋没少和这伙人打交道，听着案情介绍，他边走边沉吟着：“内部泄密，查过没有。”
　　“查过，不可能，我们行动组五个人，直接接受局长指挥，根本没人知道我们在哪儿。”杜立才道。
　　“广东警方知道多少？”许平秋问。
　　“只有一位督察和我们单线联系，顶多是提供监控和通讯上的方便，他根本不知道我们的底牌。”杜立才道。
　　“案子不在关键地方夭折，那应该就是对方的警惕提高了。”许平秋道，像在自言自语：“对涉毒犯罪的打击力度这些年不断加大，自从12吨冰毒案毒枭授首，之后的大团伙作案模式已经化整为零了，大形势如此，恐怕咱们工作难度要更大。”
　　停了停，想了想，又突然问道：“被抓的贩毒嫌疑人，有什么收获？”
　　“关了一个多月了，审了七八回，什么也没有查出来。很狡猾，不论是行踪还是账务，根本不涉毒，咱们又没有地缘优势，连直接接触这号嫌疑人都没机会。”杜立才道。
　　“那倒是，这帮家伙，没有人赃俱获，他肯定是宁死不说。”许平秋笑了笑，知道这种罪没人敢担。若有所思地停了片刻，杜立才还以为领导有什么交待，可不料许平秋却是闷声不响地上楼梯，他赶紧提示着，坐电梯，许平秋像是心不在焉地哦了声，跟着他进了电梯。
　　“许处，我们现在怎么办？”杜立才稍有难为地道。
　　“哦，有新任务，你们廖局长没和你们通过气？”
　　“廖局电话上说过了，让我们调拨归您指挥。”
　　“这就是了，厅长办公会做了决定，从现在开始，你们直接向我负责，切断和家里的一切联系。”许平秋道。一听有新任务了，杜立才的精神稍振，挺着胸道：“许处，下命令吧，我都快憋死了，所有装备和人员，今晚就可以撤走。”
　　“毛躁，性子这么急，真不知道你这组长是怎么当的。”许平秋不悦了句，像训小学生一样，把杜立才说得好不羞赧。
　　出了电梯，在顶层连住了六个房间一个会议室，就是这个行动组的临时驻地了，据杜立才介绍，是向煤炭大厦征用的地方。一进会议室，四名队员起身，向许平秋敬礼，许平秋笑着摆手道：“咱们都出门在外，别这么拘谨啊……”
　　说了句，他饶有兴致的弯腰看了看会议室几部专配的警用笔记本，连着的粗缆天线延伸到窗外，抬头看时，是一个面容姣好的女警，短发、大眼，圆脸。他笑着问：“我对你有印象，你叫林……林什么来着？林雨？”
　　“林宇婧……”女警笑着道。
　　“哟，对不起。”许平秋笑着道歉。
　　“谢谢许处，您还记得我？”女警很高兴地道着，许平秋给她发动立功奖章，不过已经是很多年的事了。
　　“禁毒局外勤上没几个女人，要记不得那就是脑瓜不管用了。你们的设备能覆盖多大范围？”许平秋问，这才是正题，林宇婧介绍着，这是省厅前年新配的SR02型追踪仪，对于GSM、SDM等信号追踪效果很显著，误差不超过一百米，红外线、磁性信号稍弱，不过如果论起综合性能来，覆盖全市没有问题。
　　许平秋笑了，掏着一张纸，递给了林宇婧，笑着道：“输入追踪码……三种，做完了我给你们布置任务。”
　　密密麻麻地好多，林宇婧异样了一下，但凡要追踪嫌疑人或者放出去的线人，一个两个就足够了，可这一次，足足输了三四十个信号。不对，是十四个，重合的信号，在电子电图上闪起来的时候，每组三个信号都是重合的。
　　“十四组信号，是十四个人，你的任务就是二十四小时监控这些信号，如果发生信号分离、消失等异常情况，务必在最短的时间赶到现场，找到信号的携带者……这个工作可能要延续至少四十天，有困难吗？”许平秋问。
　　“没有。”林宇婧起身敬礼，毫不含糊。
　　杜立才可懵了，这个没头没脑的任务，与案子又能有什么关系？不过这个领导打气的场合，他没敢打断。等安排好任务出门时，许平秋一勾手指，把高远叫过来了，叮嘱道：“外面你都熟悉，谁支持不下去了，一定给我安全送回来……少一根汗毛，小心我扒了你的官衣啊。”
　　高远是许平秋在市局时候从派出所提拔到支队的队员，后来又进了禁毒局，说起来关系比杜立才这个组长还近。这不，嬉皮笑脸接受了任务，殊无正形，许平秋也是笑呵呵地擂了他一拳。回到会议室，杜立才才抓着机会不解地问：“许处，怎么一下冒出来十四个目标？案子有突破了？”
　　“你想什么呢？这是省内来的一拨新人，拉出来练练。”许平秋背着手道。
　　杜立才一听，“啊？”了一句，声音异样了，把个禁毒局的外勤组长当保姆用了，这办法也就许处才能胡来。
　　“啊什么啊？我这是给你一个台阶下，要不你什么也没干成，好意思回去呀？再说等等看，说不定就会有转机，那不省得再来？我告诉你啊，这十四个人都是今年一线刑警的苗子，哪个出了事我也找你负责啊，情况只限于你们五个人知道，回头把保密协议给我签上来……他们的行动你每天向我汇报。但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事，就没必要让外界知道了。对了，就不用给我准备房间了，我赶今天晚上的飞机……年后省厅领导又是茶话会，又是团拜会的，忙着呢。你也别灰心，碰见你们廖局长，我一定夸夸你们……别送了，广东省厅的来接我。”
　　一路絮絮叨叨，听得杜立才直咧嘴巴，出门厅前他停下了，果真看到了广东省厅的专车来接许平秋了，经常有警务协作，老许到各地都有熟人，被广东这边的同仁邀走了。
　　许处被接走之后，杜立才这才省悟了，不是想明白了，而是更糊涂了。他回了顶层，快步奔着进了会议室，拦着高远问着：“高远，许处今天调了你一天，到底干什么事？”
　　“就是接这些人呀。”高远道。
　　“都是些什么人？”杜立才不相信地问。
　　“好像是学生。”高远道。
　　“胡扯，省厅的许处长，在飞机场等着接学生？”杜立才不相信了，以他的认识，应该是哪儿调来的精英。
　　这下高远委屈了，皱着眉头道：“杜组长，年纪都不大，我觉得像，可我也不敢问呀。反正是就接上吃了顿饭，然后又把他们全扔大街上了……对了，所有人的行李还搁我车上呢，许处安排找个地方封存起来。”
　　越说越没头没脑，杜立才实在搞不清这个前因后果，直到高远叫着同事，把一包一包的旅行包扛上了顶楼，杜立才相信了几分。他帮忙把这活也干了，然后又是拉着高远问长问短，直到确信就是拉了一帮学生样的来练兵时，他讶得合不拢嘴了。
　　他道了句：“这不胡闹吗？没钱、没身份证、不能联系熟人，他们可怎么过四十天？”
　　“可不，您都觉得老难了，对他们就更是挑战了。”高远笑着道，惹得几位队员看着组长的表情笑。杜立才半晌才想起来，示意着林宇婧道：“宇婧，看看，他们在什么方位？”
　　这位女警熟练地敲击着键盘，比对着信号和电子地图的坐标，隔了一会儿，笑了，她笑着道：“按方位看，有人在街上逛，有人在公园停留，有人在江边……哟，这位在飞机场，还有这位怎么还在走，再走可出市区了……要不，杜组长，我编一组号吧，方便外勤去搜索。”
　　“好吧，赶快编，你们几个分工一下，暂时案子没有进展，你们把这事干好。”杜立才随意地安排了句，心事重重地出去了。
　　闭着门的会议室里，响起了女声笑问：“哎哟，这位是不是根本没有方向感呀，怎么一直往白云山上跑。高哥，这是群什么人呀？怎么都是没目标地乱撞。”
　　“呵呵，别那么当回事，就一帮学生娃，菜鸟，饿两天就都回来了。”
　　高远笑着，想当然地这么下了个定义。


第36章 流落街头
　　一天过去了，接到这个荒唐任务的行动组都是些干练的探员，长年的外勤工作练就了一双厉眼，就那帮菜鸟逃不过他们的追踪，加上有后方信号的定位，在偌大的城市追踪这十几个菜鸟，简直跟玩一样。
　　高远开车，同伴王武为负责联系的记录，偶尔还需要职业性地打了微型DV，录下了那一张张脸。不过那场景拿回去后，把一干外勤笑得肚子直疼，标准的场面是失魂落魄地走在大街上，偶尔会使劲再勒勒裤带，碰到街边的冷饮、小吃摊，一准是流着口水看上半天。饥饿，已经开始折磨他们了。
　　不过也有意外的，里面有一个胖胖的男孩引起了大家共同观注，这小家伙就算混得最好的一个了，最起码上午见他时精神不错，下午高远又追到了棠东路想看看这家伙怎么解决肚子问题。
　　他没有发现有人跟踪，露馅了，王武为跟着进了超市，录下了一段场景，这货在超市转悠着，就在熟食、小食品货架周围转悠，手一悄悄一动，脸背过摄像头，然后手里捻到了东西就在嘴里嚼上了，怪不得就他没有饿相呢。偷吃完，还大摇大摆地从超市门上出去，一干外勤看着这人偷吃的样子，差点笑得从椅子上翻过去。
　　不光是菜鸟，怕是很菜的菜鸟。
　　晚上另一拨队员出了一趟，杜立才组长跟去的，那场景就有点让人心酸了，睡在公园长椅上的、躲在楼宇避风处的、钻在黄花岗纪念园台子上的、还有一直就在机场、火车站候车厅呆着的。让杜立才组长实在想不通，这个荒唐的任务，究竟有什么意义。
　　不光他，就队员也想不通，好歹是禁毒局的外勤探员，哪位到这个岗位上也是千里万里挑一，现在倒好，成集体奶爸了。
　　第一天还真没人求援，汇报给已经回山西省厅的许平秋，他嗯了声，只撂了句没头没脑的话：“注意一下反应异常，及时汇报回来。”
　　什么异常？噢，懂了，异于常人的呗，于是这个在超市偷吃的家伙被当作第一异常目标，给报回去了。
　　第二天过去了，意外的是，这干虽然挨饿、虽然背井离乡流落在大街上，可居然还是没人求援。这一天王武为又拍到了几组让他也心酸的场景，珠江畔、白云山下、两位神情肃穆的菜鸟，已经义无反顾地背上了大编织袋，加入到了捡破烂的行列，两人看着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三天过去了……
　　东湖路畔，沿着广东大学校园往南很长的一段路面，两侧是一个天然的零工劳务市场，骆家龙在这里已经第三天了。靠着捡了几片瓦楞纸包装箱换了三个馒头，硬是支撑到了今天，人几乎也到极限了。此时温暖的阳光在头顶照着，就像天上挂了一具火炉一样，烤得他浑身直出虚汗。
　　咦哟，把娃给饿得呀。
　　面前的小牌子上，写着他的专长：C语言编程、单片机模拟、汇编语言、英语四级……电脑主板级维修……一股脑把自己会的全写上了，不料能改变命运的知识却填不饱肚子，但凡有车来，肥头大耳的小包头嚷一句：谁铺过地板砖？
　　哗啦一下子去了好几个人，骆家龙傻眼了：不会。
　　再来一个，又嚷着：钢筋活谁干过，上车。
　　哗啦又走一群，骆家龙又傻眼了，不会。
　　他不断地降低身价，下定决心，哪怕是涮碗洗盘子的活，来了就接。好歹混上几天，等他放下身价了，终于挤上一辆面包车了，那矬个的南方老板又是叫着：“身份证都拿出来，干完活再还你们啊。”
　　一下子又把小骆给拒之门外了，这天上午有一个最好的机会，是一个中年妇女找家教，谈得挺好，不过要看他的身份证，总不能把没证的人领回家吧？还不知道是不是坏人呢。小骆又一次失望了，心气向来很高的他不屑于解释没证的原因，不过这么个惨兮兮的样子，让那位妇人的同情心大发。
　　结果是给小骆扔了五块钱。小骆一下子泪奔了，差点给阿姨鞠上几躬谢谢这救命钱。
　　肚子里填了点，又坐在路边，牌子后傻等着。他想起了少年时代的梦想，每天痴迷地玩着电子器件，后来又迷上了当警察，选得是计算机系。他想着两个梦想结合的时候，肯定是一种充实而有趣的生活，可现在才发现，所有的梦想和努力，在落魄的时候，连一个馒头也换不回来。
　　从早晨到中午、从中午到日落西山，又是一天过去了。他扶膝而坐，昏昏欲睡，手里摩挲着卡片机，准备在坚持到天黑的时候放弃。这个冷漠的城市让他感觉到了人与人之间缺乏起码的信任，有的只是冷眼和白眼或者无视的眼光，他从来没有对这种冷漠体会得如此深刻。他想，以后回到太原见到像他这样落魄的，一定要伸把手，哪怕给十块八块……不，一定带他吃顿饱饭去。就像他现在在想的，是警校那个大食堂，好多的菜肴，真香。
　　昏昏欲睡间，耳边听到了一阵自行车的轮声和一群少年的叫嚷，这个时候，是附中放学的时候了，再过一会儿，如果不回去，又该找个天桥窝着睡一夜了。
　　咦，自行车停了，有个稚嫩的声音在念着：“C语言编程、单片机模拟、汇编语言、英语四级……屌你老母，这么拽？”
　　骆家龙抬抬眼皮，是初中的小屁孩，围观他来了，那看着就想揍的德性，有点像余罪。他对着另一个戴着眼镜的小孩道：“睇到冇（看到没），这就是好好学习的下场……”
　　一群小孩笑了，笑得那么开心，骆家龙现在连骂人的力气也没了，哼了哼，又低下头，有气无力的坐着。他在最后挣扎着，那桥洞里实在没法睡觉，南方这潮湿的空气，一觉起来全身酸疼酸疼的，他怕自己根本支持不了四十天。
　　沉默间，那五六个小屁孩使着眼色，像在商量什么，那眼色有点不怀好意似的。不过现在骆家龙可是人穷胆大了，有气无力地道：“一边玩去吧，我身上一毛钱都没有。”
　　带头的蹲下了，细细看着骆家龙还算文质彬彬的样子，突然问着：“会写作文吗？”
　　“会呀。”骆家龙眼睛一亮道，不过马上黯淡了，总不能受雇于这些小屁孩吧？
　　“会做数学吗？”另一个小孩又问，期待地问。
　　“废话不是，计算机的基础是高数，别说你们的代数几何了。”骆家龙道。
　　“那就好……你们的，给我，练习册……”小孩伸着手，把同伴书包里拿出来的一摞练飞册收到手里，翻着指着告诉骆家龙道：“就这个单元，都给我们做完……干不干？”
　　骆家龙一愣，斜眼看着这个半大娃娃，敢情是找枪手来了，瞄上他了。他挣扎着，这种毁人不倦的事能不能干，思忖之下，似乎不能干。
　　“一份十块钱……一篇作文十五块。”小孩直道着。
　　“行。”骆家龙一下子不挣扎了，脱口而出。
　　交易达成了，那五个学生留了一个看他，剩下的相约网吧玩去了，骆家龙板子垫在腿上奋笔疾书，心里酸楚的几乎要泪奔了，从来没想到，异乡能遇到这么多知己，居然让他学有所用了。
　　不管怎么说，今天的饭钱解决了。
　　……
　　“走吧，这家伙饿极了，连小孩也不放过了……哎。”
　　王武为笑着道，驾车的高远看骆家龙没事，拐出了路面。王武为在联系着后方，问着距他们最近的目标有谁，得到了居然有一对碰面的消息，让俩人好不异样，加速着向指示方位驶来。
　　碰面是上一个小时前发生的，这种机率放在这座大型市里不大，当然也不是不可能的，都是街上逛悠的，饿肚子碰一块了，那叫缘分。
　　目标在临江大道，两人的车驶上大道时，放慢了车速，这个车人混行的大道很凌乱，不好找目标，王武为对了几遍座标，搜寻了好多次才猛然发现自己的疏漏，拉拉高远道：“就是那俩……昨天还在黄花岗睡觉的那个。”
　　高远一瞅，嗤地笑了，这也算一个反应快的了，俩人做贼似的，几乎是猫着腰走，所过停留之处，总是留下一个鲜明的痕迹。怨不得你发现不了他呢。
　　对，贴小广告呢。
　　左一张、右一张，上一张、下一张，贴到一个橱窗跟前时，里面的店主追出来了，俩人撒腿就跑。高远和王武为笑着驾车走到近前，那小广告上赫然是：无抵押快速贷款，联系电话……
　　“这个我想起来了，叫什么晓波的，还是你老乡呢。录上了么？”高远笑着问，王武为截了段录影，收起来道：“录上了，这俩机灵，找到小广告活干了，应该没什么问题……往前走吧，从这儿拐到广园高速，往机场方向去，这条路上还有三个人……哎，这一个，小婧编8号那位，这几天根本都没离开机场，算不算异常了？”
　　“那个人我想想，应该是最后离开的那一个，不算异常吧？”高远道，想起了那晚，最后下车的余罪，他不知道名字，不过印象很深。那位下去的很平静。
　　“怎么不异常，三天了，睡觉就在机场候机大厅这是肯定的，那吃饭呢？我就不信他能饿三天。”王武为提到一个现实的问题，这一问把高远问住了，两人回忆着，那位昨天最晚见到的时候是下午六时，在机场入口晃悠着，丝毫不像这些失魂落魄的。
　　“今天多跟他一会儿……这个人我感觉有点邪，和大部分不太一样，我也说不上哪儿不一样来。”高远判断道，以他的识人之能，最起码能看出表面的迹象来，比如这些饿极了的眼光，和歹徒一样，是恶狠狠的；比如那些罪犯的眼光，永远是狐疑和警惕的。有些人的动机从眼睛就能观察到，可这个人，永远是那么平静和笑吟吟的，很朴实的一个大男孩，实在让他想不出，他是怎么过来的。
　　“呵呵，我还是喜欢看那个脸胖胖的小子……不知道今天他是不是还是超市偷吃，能想出这办法来不简单啊，全市多少超市呢，他挨个吃个遍，时间就到了。”王武为笑着道，指指了前面的路道：“往左拐，九号就在这一带……咦，这小家伙怎么今天不混超市啦？”
　　两人说笑着，对于那位靠着偷吃就混下来的小胖子兴趣盎然，不过搜寻不远之后，两人心里咯噔一下子，笑容消失了。黄埔桥左近，围着一圈人，那个小胖子正在人群的外围饶有兴趣地看着什么。
　　而这个地方前邻闹市，离几个小区不远，是个天然的混杂闹市，一溜摆过去有刚出小摊的，有趁着城管不严出来摆卖日用品的。人聚得最多的地方，摆着象棋、扑克摊，两位外勤却是知道，这地方但凡有聚，不是赌三公，就是翻红黑，纯粹是市井的骗局。
　　“怎么办？”高远问同伴，不知道该怎么办，那家伙居然挤进人群里去了。
　　“没事，他身上一毛钱也没有，赌什么赌啊？”王武为不以为然道。这倒放心，他拿起小DV，放进包里，调试了下镜头，开门下车了……


第37章 穷也要赌
　　车距那个玩扑克的摊有三十余米，在盯梢上这是一个安全的距离。高远下意识地看看前后倒视镜，车后不远就是一个居民小区，连着纵深不知道多少胡同。在这种地方设局套俩小钱，街头骗子常用的手法，套得着就套，走了水就溜，一进小胡同那便是泥牛入海无迹可寻了。
　　对，就是个骗子而已，而且一溜扑克、象棋、七八个摊，都是骗子，所不同人家是愿者上钩而已，怎么着也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鼠标凑到摊前时，摊上小凳子上坐着一个三十年许的男子，手里飞快的切着扑克，嘴里嚷着押多赔多、押少赔少，说话切着牌，啪啪啪往身前地面上扣上三张，就像随机切出来的牌。旁边押五块十块的，翻着红的庄家赔注，翻着黑的一阵叹息，钱被压家收了。三四家玩的有输有赢，赢多输少，围观的十几人，总有跃跃欲试的，也是输赢各半，没有什么高潮。都注意着庄家切牌的那双手，有时候觉得人家有问题不敢买，一亮底牌，靠，三张红的，惹得没下注的好一阵唏嘘。
　　这是个老千，前天扫过一眼鼠标就给下了定义。关键不在老千，而在于这围观的人群堆里，有三四个同伙在扮演着当托的角色，而且表演的特别像，有输有赢，甚至有人一把赢了一张百元大钞，那面值，足够让身无分文的鼠标心动了。
　　旁人瞧着他过得挺舒服，其实事实还是有出入的，顶多是比饿肚子强一点而已，超市里那些散水果糖、饼干、沙琪玛之类，肯定不能尽饱吃，而且在那里面偷吃风险相当大，真被逮住，估计揍一顿是轻的。
　　穷则思变，鼠标穷成这样，怕是在思变了，而且看见扑克实在有点手痒。庄家的手法对他来说是小儿科，想当年他老爹打牌玩麻将，那是直接能赢走别人老婆的水平，从小耳闻目睹，那五十四张牌对于他就像身上的某个部件一样，撸得不能再熟了。
　　比如这个老千就差了点，用的是做了手脚的扑克，两头宽窄不同，一头切出来是红牌，另一头切出来就黑牌了，但旁观者肉眼根本看不出差别来，谁真要押大了，手势一变，出来的绝对是有黑无红，有输无赢。
　　“想不想玩一把，老塞。”庄家热情的邀着。
　　“想玩。”鼠标郑重点点头，小胖脸，傻了吧唧的，任谁一看也是输钱的智商。
　　“那玩玩呗，输赢不大，说不定手气好还赢几把呢。”后面有人凑热闹了。
　　鼠标喷了庄家句好难堪的话：“没钱。”
　　“没钱你站前面干什么？退后退后。”庄家不耐烦地道。
　　“我押这个，玩不玩。”鼠标啪一声，把队里发的卡片机拍台子上了，那庄家仔细看了眼，是个高档小玩意，鼠标不屑地道：“德国产的，太阳能充电，商店里卖好几千呢……就赌你台子上的钱。”
　　那钱不多，庄家眼睛一翻，好，蹭蹭蹭切牌，然后啪啪啪拍上来三张。一扬手，让鼠标翻红黑。
　　不用翻，看手势鼠标已经知道了，三张有黑无红，他伸手一摸一张，没翻，跟着又摸一张，也没翻……跟着又摸上了第三张，还没翻……众人的眼睛都被他的手吸引住了。那庄家看这货傻不拉叽地，赶紧提醒着规则，翻着红的赔钱，翻着黑就对不起了，收手机。鼠标一副白痴相不屑地道：“我摸摸不行呀？我摸到一块我再抽一张……我这可是第一回赌，处女赌，一定要见红啦。”
　　蹭一下子，把排开了三张扑克全部捂手底了，就像心虚心疼，不敢掀底一样，那傻样惹得旁观好一阵笑话，这傻孩子，就那几个托也在笑着，再怎么摸也输了，三张里绝对都是黑的。
　　却不料变生肘腋了，鼠标双手一起，大吼一声：“开！”旋即把三张拍在台子上。
　　啊一声，庄家好玄差点朝后栽倒，人群围观的一看，哄笑四起。
　　全红，红桃AKQ。
　　“这这这……不可能呀。”庄家小声道。鼠标一扬手，收起了手机，庄家刚抬头异议，他的另一只手早把钱也抓了一把，刚要说话，却不料鼠标搂着庄家，伸着臭烘烘的嘴，吧唧在那人脸上亲了一口：“谢谢啊，老塞。”
　　那哥们闭着眼，难受的擦着脸上的口水，对着这么多人哄笑，懵头懵脑的。几位托使着眼色，套人的反被套了，连切牌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抹完唾沫的庄家此时才想起来那三张红牌，唯恐是自己记错了，他一翻，一看，傻眼了，大吼了一声：“嗨……这不是我的牌，换了！”
　　“站住！”当托的一个扭头时，鼠标早钻出了人群，跑了几步开外，一听后面喊，蹭地加速。
　　“站住……砍死他。”
　　“站住……”
　　庄家把摊子扔了，四五个人追上来，还有抄着凳子当武器的，把鼠标追得抱头鼠窜，飞快地跑了十几米，路过高远的那辆追踪车里，他意外地一拉车门，往后座一滚，嘴里不住地喊着：“快快，快走，追上来了。”
　　眼看着几人朝车奔过来了，高远不容多想，一拧钥匙发动车辆，呜的快退、打方向，车几乎是原地转弯，一溜烟加速跑了，留给后面人一股黑烟。出了路口，他回头瞥眼时，那小胖子正得意地沾着唾沫，数着一堆有零有整的钱。那样子比偷到油的老鼠还乐呵。
　　没说话，在路口外联系着王武为，不一会儿接上了人，又前驶了不远，王武为回头看那家伙，不数钱了，整个不把自己当外人，拿了车上的一瓶矿泉水，咕嘟咕嘟喝呢，喝了多半瓶气才缓过来，不屑地道：“太没职业道德了啊，出个千就罢了，还准备打架……谢谢两位大哥啊。”
　　“小子，我们可救了你啊，身上钱拿出来。”高远吓唬了一句。
　　却不料鼠标一乐道：“得了呗，咱们一家人，谁跟谁呀。”
　　“谁和你一家人？”王武为虎着脸，侧头道。
　　“三天见了你们两回，我在超市你还跟着我，要不许处长派来的，你挖了我这俩眼珠。”鼠标得意地道。刚才参赌，最大的底气恐怕也在于此，有省厅的人在，最起码没有被人砍杀之虞。俩人不承认，鼠标凑上来又道：“别装了，咱心里清楚，真能把一群大活人都扔大街上不管？对了，大哥，你不是那天开中巴的吗？我那些兄弟你见过没？别不说话……我请你们吃饭。”
　　嘎一声车停了，高远把车泊在路边，头也不回地吐了两个字：“滚蛋。”
　　“嗨，至于这么不客气吗？说不定咱们将来是队友呢。”鼠标套着近乎。
　　王武为慢慢侧过了头，瞪着眼，这外勤历练出来的眼光特别凶，看得鼠标激灵一下子，嗒地打开门，乖乖下车了，下车的时候顺手拎走了一瓶水，看得高远直牙疼。这德性和他在派出所抓过那些小混混差不多，整个就一二皮脸，别指望他还觉得羞臊。
　　车再动时，王武为忍不住笑了，两人都笑了，高远半晌笑着道：“许处在哪儿找的这个货，荤素不忌啊。”
　　“眼够贼的，咱们这么小心都被他发现了。”王武为异样地道了句，此话出口，他马上省悟了，两人互视一眼，此时心意相同，这个货最起码懂点跟踪盯梢的技能，如果普通人，根本发现不了禁毒队员这一套。
　　这位不必担心了，兜里有钱的男人，不会想家的。两人继续前行着，联系着家里，指示着方位，又一次驶过了机场一带。这个机场放眼全国也排得上号，光进出口就有AB两组各二十个口子，每天进出的旅客总有十数万之多，光泊在机场外的各式旅游车、省际客车就有数百辆。循着信号走时，王武为最先发现了目标，平头，还穿着那身衣服，三天就这一位波澜不惊没有什么变化，还是斜斜地靠一垃圾桶上，左顾右盼不知道在搜寻什么目标。
　　“他是怎么混的？机场的保安、地勤管得可严，睡觉好解决，可吃饭呢？这儿的东西可比外面贵一倍。”王武为自言自语着，就这个我摸不太清楚。
　　“狼有狼道、蛇有蛇路啊，不在他的位置，还真想不出他是怎么干的。”高远笑着道。
　　车驶得稍近，不过没有靠近，王武为刚刚架起DV时，那小伙动了，一动还以为他被发现了，又赶紧放下DV。可不料那人不是发现他们了，而是找到目标了。于是两人看到了这一位怎么解决生计问题。
　　“火机……火机要不？嗨，哥们，这儿能抽烟……”余罪迎着一拨下飞机的旅客，对着几位直抹嘴揉鼻子的中青年男子道。一句见效，人群里走出来三位，嘴上已经叼上了烟，余罪手更快，火打着已经凑人烟上了，等舒舒服服抽上一口，余罪的火机已经递过来了：“两块钱一个。”
　　没人在乎那块把钱，三人买了两个，五块钱不找了，又给了一个火机。听口音像北方人，闲扯几句，听那来人是廊坊一带的，余罪马上成了保定人，家乡话喷了几句，居然混到了一支烟。一问去哪儿，余罪殷勤地给指示了方向，殷勤地把人给带到一辆中巴前，送人上车……上车一回头，余罪手指头勾着，车上的售票员，一个南国的黑妹子，又给他手里塞了两张零钱。
　　“哦，这是前脚卖火机，后脚卖人啊。”高远看懂了，给私人中巴揽客，有提成。至于卖火机，肯定不是花钱进的，机场安检通不过的火机就摆在出口不远的柜台上任取，他估计这就是余罪的货源。
　　“这小子能当个拉皮条的啊。”
　　王武为笑着合上了DV，录下了余罪靠着垃圾桶惬意的抽烟吐泡泡的样子。要说过得最逍遥的，就数这位了。
　　车刚驶离时，却不料家里的通讯响了，林宇婧在呼叫：“三号三号，盈江路段有人求援……马上接应。重复一遍，盈江路段，有人求援，马上接应……”
　　高远一打方向，顺手把警报扣在车顶，响着警笛，直朝目标地驶来，等了三天，终于有人支持不住了……


第38章 黯然出局
　　郑忠亮，二十一岁，男，汉族，在离车后七十小时向后援求助。
　　这就是高远和王武为能得到的信息，队长杜立才正在向远在山西省的许处汇报，但人得先接到。两人奉命赶到盈江路段，循着信号源找到了一个饿得几乎奄奄一息，而且浑身脏兮兮、臭烘烘的郑忠亮。在见到两位救援的来时，郑忠亮闪着虚弱的眼光，有气无力地说了唯一一句话：
　　“有吃的么？”
　　两位救援同情心可大发了，遭这么大罪，可图什么呀？二话不说，接着人到了家小餐馆，点了五六个菜。郑忠亮一句话没有，像和所有的菜有仇一样，恶狠狠的嚼着青菜、啃着鸡腿、咕嘟嘟大口咽着汤，从进门嘴里根本就没闲过。
　　高远和王武为异样的互视了一眼，前一天看拍到过这人，他当时漫无目标地在大街上走着。综合这数日对这群人的了解，最差的也不至于饿着，不过看这样，这位真是饿得不轻，而且脸上几处伤痕，像被人揍过。两人顾及着小伙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没敢笑，也没多问。
　　郑忠亮还在吃，那饭量是对面两人没有见过的恐怖数量，一只鸡被啃得干干净净、两碗米饭已经见底了，青菜、肉丝、豆腐，几份小炒，不一会儿也只剩下盘底了。郑忠亮仿佛还嫌不过瘾一般，端着大汤盆，咕嘟嘟把剩下的汤全灌进肚子里，放下汤盆时，松了两个裤带扣，好不感慨地道了句：“真舒服……原来都没发现，能吃饱是这么的幸福。”
　　那脸上的惬意绝对不是装出来的，而这话在高远和王武为听来，此时也没有什么可笑的成分，恐怕谁饿上几天也是这个德性，王武为关切地问：“我昨天见你，脸上没伤啊？这是怎么了？”
　　“你昨天见过我？”郑忠亮异样地问。
　　高远和王武为互视一眼，此时倒没有什么隐瞒的了，高远道：“当然了，怎么可能不留照顾你们的后手。”
　　“哦。”郑忠亮释然了，对于这次折磨任务稍稍去了点腹诽。
　　“那这伤？”另外两人关切道。
　　“哎哟，被收破烂的打的，我实在没办法了，就想在垃圾箱里胡乱捡点易拉罐什么的凑钱买点吃的，就在景泰那边……谁知道那片收破烂的是一伙的，我刚捡了一袋子易拉罐、塑料瓶就被人堵路上了，二话不说，一拨收破烂的摁着我就打，还说我抢了他们的地盘，再见着要灭了我……把我东西都给抢走了。”
　　郑忠亮气忿不已地说到，他怀疑，难不成这年头还和射雕时代一样，江湖上居然还有丐帮、破烂帮的存在？而且在学校就以“大仙”自居，千算万算，就没算着那个方向还有出路。
　　高远一笑，这个问题怕是让郑忠亮这么小的年纪无法理解。最底层的弱势群体，他们的结伙、排外、狭隘，经常会做出些让人同情又痛恨的事。王武为叹了口气，转着话题问：“那怎么现在才求援？还有，家里监控监测到你的身上的信号分离了，卡片机呢？”
　　“哎哟，别提了，被收容所的给搜走了。”郑忠亮苦着道，差点热泪盈眶，断断续续地把从昨天的经历说出来了。
　　话说大仙同学被收破烂的揍了一顿，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于是就近到景泰派出所报案了，结果派出所民警一问他的身份，却把他问住了，再看他那样，民警以为他是个精神错乱的盲流，很客气地给了一个处理结果：
　　“滚蛋，广州你这号北方盲流多了。”
　　被赶出派出所的郑忠亮气上加气，差点就萌生持刀行凶的冲动了。他说了，妈的警察什么玩意，老子那帮兄弟在，非掀了他派出所。说完才省得面前两位都是警察，赶紧的道：不是说你们，你们是好人……接着又说下来的经历，却是更离奇了，大晚上逛着逛着，想找个夜市混点剩饭，可不料碰见个像午夜幽灵一样的依维柯大车，在街上驶着，到了他跟前一瞧样子，二话不说，扭胳膊别人，直接塞进车里，敢乱叫乱嚷，车上的人马上就是一顿拳脚伺候。
　　等被拉走了才发现，敢情是慈善机构抓流浪汉，被送进黄村桥收容管理站，搁那儿睡了一夜。
　　“那收容站……不能有你说的这么黑吧？打人？”高远不信了。
　　“没打死就不错了，街上那么多流浪汉，你问哪个敢去收容站。”郑忠亮道。
　　“那好歹也应该给点吃的吧？把你饿成这样？”王武为不信了。
　　“有，发份盒饭。”郑忠亮点头道：“不过关我的地方几十号人呢，都吃不饱，饭还没到嘴跟前就被抢走了，我这衣服裤子实在是太脏，要稍干净点，在里面肯定得被人扒了。”
　　啊？高远和王武为惊讶的合不拢嘴，知道收容站的管理粗放，可也不至于到粗鲁的程度吧？
　　“那你怎么出来的？”高远又问。
　　“赶出来的。”郑忠亮道，见两人不信，他加重语气道：“真是赶出来的，今天上午管理员把我叫出去，问着籍贯、姓名、年龄、家庭成员什么什么的，我不敢说，我就装精神错乱……前一夜关着的地方有老鸟教了，你要家境稍好点，收容站一准关着你朝你家里要钱才放人。要没油水可捞，马上赶你走……我巴不得走呢，我什么也没说……结果他们搜走了我裤子里藏的卡片机，就把我赶出来了。要不是我记着求援号码，在这儿打个电话，这回可真惨了。对了，打电话没给钱，还被小铺老板踹了一顿。”
　　郑忠亮说着，幸福之后再想两三天如梦魇的都市生活，仍然是全身怵然。
　　“走，带我们去找搜走你装备的人。”
　　王武为有点生气，起身了。
　　两人循着导航和郑忠亮的指点，一个多小时后找到了这家收容管理站，亮着身份，唬了一通。一听说警察上门，那个搜收容人员身上财物的人却不敢露面了。站管理人员矢口否认有此类下流行径，不过卡片机却神奇地归还到高远手上了，说是收容人员不小心丢掉的，被拾金不昧的工作人员交上来了。
　　这睁着眼说瞎话，可把郑忠亮气坏了，要和前台那位理论，不料被王武为拦下了。外勤工作久了见得多了，有些事你不可能理解，可你不得不容忍，比如这事，永远争不出个对错来。
　　两人收回了这台专为外勤装备的应急通讯卡片机，带着郑忠亮回煤炭大厦复命去了。
　　……
　　第一个出局，是郑忠亮。
　　接到了远在广东省行动组的详细汇报，经过出乎意料，而结果，对于许平秋来讲似乎并不意外，此时他坐在家中，对着面前的笔记本上那个严肃的照片凝视着。
　　是郑忠亮，父亲是中医、母亲是乡中学老师，山西省南部曲沃人，独生子。专业是刑事侦查。履历清白，没有受过任何处分，倒是有过点奖励，中学三好学生、警校优秀学员，数项不轻不重的荣誉，这个名字在警校应届毕业生推荐名单里排在前面。
　　不意外的是，许平秋最初就认为像这类在父母呵护中长大的独生子怕是熬不下来，相对较为优越的生活会消弱人适应逆境的能力。在许平秋看来，没有受过挫折的都不算优秀。
　　稍有意外的是，他只支持了三天，远远低于许平秋对他的估计，最起码他还那帮坏小子相跟着打架，他当时想好歹也应该有点能力吧，却不料这么不济事。
　　他动着鼠标，在电脑的硬盘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在起名时想了想，敲了文件夹的名字：淘汰。然后把郑忠亮的资料副本全部移动到这个“淘汰”的文件夹了。
　　任何一个人的出局都无法引起许平秋的心理波动，只会让他好奇地去寻找致使这些人放弃的原因何在，是家庭的？是教育的？是环境的？还是心理的？当然，家庭和环境是一个最主导的影响因素，现代社会和家庭，恐怕能培养出吃苦耐劳儿女的不多，而且大多数独立能力很差，郑忠亮出局，主导原因就在于此。
　　第一个出局了，还会有多少个？
　　最终留下的能有几个？
　　留下的敢不敢用？能不能用？管不管用？
　　这都是许平秋在思考的问题，他又一次把未淘汰的名单拉出来，一个一个看着。很让他意外的是，目前表现最好的居然是严德标，这个表面人畜无害的小胖子三天穿越了半个城区，超市偷吃、夜市混饭，今天据汇报，他居然从街头老千的手里弄到了一笔钱。更令许平秋感兴趣的是，这小家伙居然能发现跟在他背后的外勤，禁毒局的外勤哪一位都是千锤百炼，就即便这个简单任务有点放松，可也不是一般人能发现的。
　　不过这个人的缺陷是奸诈有余、勇猛不足，可堪一用，却不堪大用，真要把他放到个警察的岗位，许平秋丝毫不怀疑，用不了多长时间，他就能成长成为吃拿卡要、荤素不忌的警痞。
　　似乎有点不满意，他一页一页翻着这届选拔的名单，每一个人都能让他一眼挑出缺点来。熊剑飞和张猛是个好苗子，不过脑筋有点简单了；郑忠亮、董韶军、骆家龙这几位学业尚可，不过性子没有磨练过，有点软；汪慎修、孙羿、李二冬之流，各有特色，特长和他们的缺陷都很明显，那就是社会经验太过苍白，这一堂可不是一天两天能补上来的；至于邵帅，是他临时起意加上去的，那孩子太孤僻，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帮。
　　他看着，思考着，直到翻到最后一人：余罪。
　　他笑了，这是一个集中了几乎所有学员缺点的人，而又没有其他人身上任何的一个优点或者特长。学业平平，表现差劲，两面三刀，谎话连篇，人品极烂。
　　可就这样一个人，许平秋曾经想过如果把他放进鱼龙混杂的市井，似乎应该发生点什么意外的事，比如混得风生水起；比如走一条不寻常的路；更比如他不知不觉地走进他期待的圈子。不过很意外，环境给了他，他依然是表现平平，连着几天窝在机场，满足于基本的温饱生活，实在太令他失望了。
　　难道我看错了？合上笔记本时，许平秋这样想着，确实有点失望。
　　不应该错，这里面应该有我找的人。他又反过来这样想，权当是安慰自己，但免不了被这个不确定的思绪纠结着。
　　因为，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


第39章 沦落风尘
　　当又一抹皎洁的月色笼罩在早春花市的棚顶，时间已经过去了十日。
　　汪慎修从花市棚后走出来时，脸上洗得干干净净，连衣服上的污渍也用水蹭了蹭，他像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而现在，已经没有迟疑。辨着方向，向着市区中心来了。
　　这十天可过得是什么日子呀！？
　　他第一次尝到了有苦难诉是怎么样一个难受的滋味。最清晰的感觉是饿，俄国某文豪那句“饥饿像影子一样跟着我”，是这十天生活的最好写照。前几天，他用白粉在地上写过一个求援词，很风骚的魏碑字体，编了套某某大学生落难广州的故事，故事太老套，远不如街上那些缺胳膊瞎眼残疾的惹人同情。勉强混了两天饭钱，之后被一帮子乞丐追打他才明白，和当警察一样，要饭也得讲个出身，不是想干就能干了的；再之后他混迹广东街头的晚市，在露天大排档洗碗刷盘子，干了几日管饭不要工钱的活，不过昨天摊档被城管拉走后，又断了他的活路。今天还是有收获的，无意中碰到了花市的旺季，一天搬运，管了两顿盒饭外加三十块钱工资。
　　这就是全部的家当了，除了如影随形的饥饿感，他还能清晰地感觉同围人眼中的冷漠、鄙夷、不屑。这次莫名其妙的任务，他猜测也许是那位老警给新人的历练，就像所有扯淡玄幻小说中的打怪升级一样。只不过这些钢筋水泥丛林里的同类，可要比深山恶林的魔兽恐怖多了。
　　走啊，走啊……每天就这么漫无目标，浑浑噩噩地走着。
　　这步子迈得为什么这么沉重，心里为什么这么悲催呢？
　　他在想着家里，那个温馨的环境，舒适的沙发；他在想着家乡，这个时候，是不是还在下雪，冰天雪地的北国，比这温热难熬的南地对他来说要舒服得多；他在想着那帮子狐朋狗友，也不知道他们落难到了这个城市的哪个角落，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因为人格被降到了底线以下而开始怀疑活着的意义。
　　早春的广州，恰如北方的仲夏气候一样，傍晚的凉爽中带着温热。汪慎修一路想着，不知不觉地走到了繁华的黄埔路，车流灯海中，他伫立在街头，迷茫的眼睛看着陌生的街市，又一次有了多愁善感的心境。
　　同学给他起外号叫汉奸，一是因为脸白，和别人显得格格不入；二是因为他经常说一些倾慕欧美田园式生活的论调，在这个国度拥有那号资产阶级的腐朽思想，可不是汉奸是什么。他懒得争辩，总是“哥的风骚你们看不懂”来自慰一句。
　　而此时他看到了让他倾慕的风骚，这摩天的楼宇，可能有着多少富商巨贾、这不息的车流中，过去的豪车可能载着多少欲男性女。那一掷千金、倚红偎翠的风骚，即便再被人诟病，可又何尝不是每一个男人的梦想。
　　“妈的……活得太窝囊了。这么回去更窝囊。”
　　他突然境由心生，是看到了一辆宝马车里下来的帅哥，没他帅的哥，不过比他潇洒地站在车前，等着一位裙装的丽人挽起胳膊，两人相偎着进了酒店。
　　一刹那的顿悟让他改变了初衷，本来准备进市区吃顿饱饭，然后打电话求援，结束这十天近乎侮辱人格的训练的。他踌躇了，又漫步走着，路过一家超市时，把仅有三十块换了一包高档烟，浓浓地抽了一口，惬意地感受着尼古丁给脑子带来的眩晕，甩了下半长的发型，在他觉得自己的风骚不会让别人看出是个穷光蛋之后，他迈步向一个灯红酒绿的地方去了。
　　帝豪夜总会。
　　太他妈寂寞了，与其窝囊地走回去，倒不如让他们来接我。看到黄埔路终段的巨大霓虹广告时，他如是想。
　　他知道救援来的肯定是警察，而现在的落魄德性就是因为警察，感觉这样对他来说仿佛有一种报复的快意一样。他没什么犹豫，大摇大摆地朝那片停着靓车，背景是美女广告的地方去了。
　　“老板好。”门迎躬身道。
　　装逼谁都会，甭理他们就成，服务生也是穷逼心态，很有这种自觉，伸手迎着汪慎修，这个高消费的地方等闲人未必敢进门，可敢进门的，多数就不是等闲人。
　　比如进来的这一位，浓眉大眼、脸庞清癯、服装看不出牌子可很合身，而且人站那儿说不出的一种气质。
　　什么呢？很低调，不过从眼光里绝对看不出低调。目空一切的眼光，绝对是土豪进城那种气势，服务生不敢怠慢。
　　“老板，到大厅还是要包厢。”服务生躬身问着，进了这个门厅，汪慎修一下子被美轮美奂的水晶吊灯看晃了眼。他嗯了声，看着帅帅的奶油服务生，笑着道：“大厅人多，多不清静。”
　　“那老板到包厢吧，我们这个音响效果很好，如果老板喜欢，我们可以给您准备乐队和舞伴。”服务生殷勤地介绍着，音响、乐队、水酒、舞伴……特别强调舞伴，如果是单身客人出来找乐子，谁都知道是什么。汪慎修笑着问：“吹牛了吧？有那么好吗？我听说东莞那边才是男人的天堂。你们这儿不算。”
　　“老板，这两天千万别去天堂。”服务生小声道，然后以一个男人都懂的笑容劝着汪慎修道：“天堂正在扫黄。”
　　“哦，懂了。”汪慎修笑道，这调调果真好玩得紧，他摸了摸兜里的手机，在思索着，玩到什么程度才不至于被天堂里的人直接灭口。
　　高档的警用装备，等闲难得一见，唯一的一件值钱物品被汪慎修刻意地拿出来炫了炫，打消了领班的最后顾虑，直接把汪老板请进三楼包厢了。
　　灯亮，音响悠扬，落座，人几乎陷到了沙发里。汪慎修脚直搭到茶几，很没品位的跷着二郎腿。他曾经琢磨过心理学，从行为习惯上讲，土逼和土豪没有什么差别，所差不过是在心态上。土逼因为畏畏缩缩什么都在乎，所以没人在乎你。而土豪越是满不在乎，就越有人在乎他。
　　果不其然，服务生听口音判断，此人来自煤老板的家乡；再看这德性，和以前见过的那些浑身散着馊味的土豪无甚差别，他服务的就更殷勤了，问着喜欢什么音乐、喜欢不喜欢跳舞，一试果真很灵，这些土包屁都不会，一摆手：“开两瓶酒，红的白的都成。”
　　“那老板，要不要找位美女陪您解解闷？”服务生顺势道。
　　“还用我说吗？没漂亮妞我立马就走啊。”汪慎修大气地撂了句，服务生眨眨眼睛，暧昧地道了句：“放心吧，老板，一会儿您一定舍不得走。”
　　轻轻地掩上门，回头时，服务生看了闭目小寐的汪慎修，这么坦然的样子，恐怕不是个心疼钱的主。掩上门时，他对着手机轻声报道：“三楼，302包厢，果盘、两瓶红酒……叫俏妹上来，告诉她把人多留会，应该是个财客。”
　　这种极度尊崇客人的地方，谁也不可能进门就看客人的钱包，而且也不能以貌取人。无数事实已经证明，很多衣着打扮土得掉渣的货，内里可是富得流油。久而久之形成了重任全部交付到迎宾侍应的身上，全靠他那双利眼来安排客人。
　　今天服务生的走眼成就了汪慎修的梦想，此时他已经轻摇着高脚杯中的红酒，沾唇浅尝，旁边一只纤手，递过来切得精致的果肉，他尝着果肉的美味，闻着近在咫尺的体香，欣赏着钢琴王子那首致爱丽丝，好一副壮志得酬的惬意。
　　真尼马的，生活就该这个样子，汪慎修陶醉了。
　　一曲刚了，他回头想问身边美女的名字，却不料一只柔弱无骨的纤手轻轻掩着他的唇，然后他看到了娇艳欲滴的红唇，轻轻地，慢慢地，向他挪来。那闭着眼睛的双眸，眉睫清晰如星如月，轻轻地吻了吻他，然后他听到了如同天籁的声音：
　　“别问我叫什么……茫茫人海，相遇就是一种缘分，我好喜欢你陶醉在音乐中的样子，就像我梦中的白马王子……”
　　哇，现在的风尘女子也这么有才了？
　　汪慎修睁开眼睛，看着伏在他肩头，也是痴看着他的美女，瓜子脸、淡妆，卷发，没有一丝风尘气息，有的是淑女式的那种雅致。就像她现在的眼神，在倾慕地看着，就像她的身体，保持着暧昧却不下流的姿势，一下子让汪慎修把看她的眼光提高了很大的刻度。
　　“其实我也期待一段美丽的邂逅，不过从来没有遇到过。”汪慎修略带羞涩地说道，这位熟女姐姐，似乎和他期待中的邂逅相差无几。而且美女姐姐似乎窥到了他的心思一样，修长的手背，轻轻地抚过他的脸颊，揶揄地问着：“今夜之后，你一定不会有这种遗憾了。”
　　“希望如此，不过，我怕好景不常，美景难再。”汪慎修心虚地说道，看过不少风骚的爱情故事，那调调终于在现实中重现了。
　　他很迷茫，同样很期待，患得患失的极度类同于男人那种精虫上脑猫抓痒痒的表情，惹得美女姐姐顾盼一眼，浅浅地笑着，伸手邀着：“那你还等什么？一起跳支舞啊。”
　　于是汪慎修被那双纤手拉着，在音乐中漫步，两个人时而如痴如醉地走着舞步，还真像有一种发自心灵上的默契；在默契时，又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眼，似乎在眼光的碰触中，有微微的电流袭过全身；舞曲终了，她又轻偎在汪慎修的肩头，两人以交杯的姿势，含情脉脉的抿一口红酒，然后……又重复着先前的事，跳舞、凝眸、在优美的旋律中，感受这次邂逅的美好。
　　“你在想什么？”一瓶酒去了大半，两腮酡红的美女姐姐靠在汪慎修的肩头轻声问着，她似乎也迷醉在这次意外的邂逅里。
　　“我在想，这么美好的氛围，永远不要结束。”汪慎修道，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了，快穿帮了。结束的时间不会很长了。
　　“如果你喜欢，就不会结束。”美女姐姐揶揄地口吻道，美眸迷离地看着汪慎修，现在懂情调的男人可比懂调情的男人少多了，面前这位无疑是一位很难得的，这么长时间，没有任何一点下流的举止。
　　“我很喜欢，不过它还是会结束的，其实我来这儿是出于一种报复心态，而且想麻醉一下自己的神经。不过我突然发现，不管怎么麻醉，我依然很清醒，而且我真的不想骗你。”汪慎修道，看着美女姐姐，有一种惶恐。
　　好纯情的小帅郎，美女姐姐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笑着劝慰道：“我好像听到了一个受伤的心在说话，一定有位美女在你的心里放不下吧？”
　　理解错了，汪慎修如一副失恋的神态，看着美女姐姐，终于摸着良心说话了，他喃喃地道：“您理解错了，我不是心里有美女，而是口袋里没钱……”
　　美女一笑，还以为他有藏娇之志，而无包养能力，刚要劝时，汪慎修来了句更猛地：“别误会，我连今晚的酒钱都没有。我在广州已经流浪十几天了。”
　　那美女一愣，马上明白了，自己的情感被人免费享受了，怪不得这家伙身上有馊味。她腾地起身，一杯酒朝汪慎修脸上一泼，杏眼圆睁、倒眉含忿、朱唇轻启、贝齿紧咬、妍态尽失地雷霆一句：
　　“一毛钱没有来夜总会泡你姐！？等着吐血吧你。”
　　咬牙切齿，几乎有抄着酒瓶砸他脑袋的冲动，汪慎修坦然待之，准备闭目以受。可不料那美女姐姐下不了手了，虽然是个穷光蛋，不过是她见过最懂情调和最尊重她的穷光蛋。
　　她哼了哼，高跟鞋响着蹬蹬蹬出了门外，重重地一拍门。汪慎修听到美女姐姐气急败坏的叫声，跟着听到了趿趿踏踏的脚步声，然后嘭一声门开了，进来五六条大汉，半圆包围着他，个个虎视眈眈，一言不发，盯着他。
　　“甭费劲了，报警吧，好歹爷也有个去处了。”汪慎修面不改色地道，吃了个果盘，喝了瓶酒，陪了陪妞，应该不至于被灭口。
　　没有吭声，又过一会儿，来了个中年男人，像是夜总会的经理，盯了汪慎修片刻，手指一勾，那几位大汉把汪慎修摁着，衣服、裤子细细搜过了，除了烟和一部卡片机，一无所获，果真是个装土豪的土逼，老板回手就扇了领班一耳光。
　　汪慎修懒懒地欠身道：“别看了，里面就存了一个电话，想要钱，你们自己打过去朝他要。要么报警，抓我走啊。”
　　一打过去，那求援的一来，自己得解脱了，汪慎修的如意算盘打得很精，可不料有些事是想不到的。那经理似乎并不着恼，笑着道：“不用你教，我们有自己的解决办法……对付你这种人还需要惊动警察，太小看我们了。”
　　那人一收手机，一摆手，径自出了门外，手指勾着服务生安排着什么。而房间里，噼里啪啦通、噼里啪啦通，很有节奏地响着，像DJ的鼓点，偶尔还夹杂着某人吃痛的呻吟，不过被悠扬的音乐掩盖住了。
　　白吃白泡妞都是这个下场，享受过了，让你难受难受，不揍你一顿都对不起帝豪的名头。
　　过了好久，经理感觉差不多了，进了门，那几位住了手，拎着汪慎修到了经理面前。一顿痛揍让汪慎修全身发疼，站着腿都有点哆嗦。这帮人让他想起了警校那帮同学，下手一个比一个阴损，净往两肋和后背招呼，这打法，怕是得让他疼好几天。
　　“你在这儿消费了九千八百八，揍你一顿医药费抵消三千八，还有六千，慢慢还啊……我这儿六层，十二个洗手间，麻烦你给我做好清洁，有地方不干净了，有人教你怎么做……看住他。”经理撂了句，走了。
　　这个结果就是汪慎修始料未及的，他被带到了一间卫生间，面前撂了一个拖布和捅。而且有一个虎视眈眈的肌肉男在看着他。
　　人在屋檐下，这头怕是不能不低了，拖完了一间，腰酸腿疼的汪慎修望着格子窗外的天空，无比泪奔地祈祷着：
　　“敬爱的组织，原谅沦落风尘的我吧……你们可以不接纳我，可别不来救我啊。”


第40章 意外相逢
　　正月十五的花灯还闪烁着的清晨，熊剑飞早早从三元里的某处桥洞钻出来。先到不远处的菜地左近找了个稍微干净的池塘洗了把脸，顺手揪了几根葱，拔了两根菜叶，裹着葱边走边啃，对他来说，早饭时间开始了。
　　桥洞下的家不用收拾，那是鸠占鹊巢，不知道哪位流浪汉前辈留下的。前行的方向是火车站，那儿每天都有数十列火车的货物需要装卸、搬运，只要有力气，搁那地方就愁没饭吃。最关键的是那地方只看你力气，不看你的身份证，而且工资现结，虽然低了点，可正适合他生存所需。
　　走在大街上，早起的居民偶尔有和熊剑飞碰面的，一准是吓一跳，赶紧躲着走。南国不管男女身材都偏偏瘦偏小，顶多有熊哥半个人那么粗，而且就熊哥这反动长相，别说普通人，就街上的烂仔都不敢招惹。
　　这样子余罪曾经给他下过个定义，叫：虎背熊腰山猪脸。
　　因为这事，他和余罪打过一架，从宿舍撵到操场，然后两人回来个个鼻青脸肿。后来格斗对抗时大家才发现，余罪手快手黑，而熊剑飞手重手狠，这两人对一仗怕是半斤八两。那次打架结果不明，不过两人成了哥们。
　　“哥们”这个词在熊剑飞看来不是滥用的，他爹就是火车站的装卸工，儿子继承了老爸所有的优点，睡着是打呼噜磨牙、醒着是放屁搓脚丫，这德性让他成为进学校后最耀眼的另类。余罪虽然嘴损，可却是第一个不嫌弃他的对手，在他不断改变融入这个集体之后，最初的对手反而成了最好的哥们。
　　“妈的，余罪这王八蛋，肯定躲哪儿享福去了。”
　　想起了这个哥们，他自言自语道。这一次训练，就像回到了曾经生活的棚户区一样，对他来说一切都是轻车熟路，根本没有甘苦可言，顶多就是气候热了点不太适应。这些天他已经成功让自己习惯这里的潮湿和闷热了，但不止一次想过，要是结伴，特别是和余罪结伴的话，肯定会过得更好。
　　这是他最服气余罪的地方，人家特别有经济头脑，以前兄弟们前脚打架，他后脚就去说和，然后是两头落好，打人的和被打的，都得请他意思意思。
　　走了不远，吃完了，顺便路边买了一袋包子，边嚼边走，屈指算来，已经过了两周了，再有三四周就能回去了。他现在最担心的是不知道能不能如愿以偿穿上警服，因为他的家境基本上属于那种“儿女上学、爸妈吐血”的类型，对于没有背景和能力的普通家庭，儿子毕业，只能让爹妈再次吐血。
　　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所有他坚持得最好。
　　呃……他呃了声，眼瞪着，站定了。看到了一副亲切的景象。
　　面前不远的街边，在打架，那是对他来说无比熟悉的活计。三个打一个，那一个顶在墙上，护着头，偶尔还能还上一拳一脚。
　　广州几乎就是个犯罪之都，这鬼地方聚集了上百万的流动人口，每天坑蒙拐骗偷抢的人如过江之鲫。大白天抢金链抢钱包的抢了就奔，夜幕下野鸡和砍手党成群结队出没，碰到这些人根本不用运气很好，火车站这一带无时无刻不在上演着。相比之下，山西省那地方，简直就要成人间天堂了。他没答理，往嘴里扔了个包子，看到被围的那一位小腹了挨了一拳，稍稍弯腰，反而乘机反手一肘，敲退一个瘦个子时，他异样地道：“哟嗨，有两下，匕首攻防反肘。”
　　“不对呀？出手怎么这么熟悉？”他讶异看着不远的战团，被围的那一位，穿着牛仔裤，抬腿踢人都是皮鞋锃亮，留着长头发，看不清表情。应该不是认识的人，他不想惹事，又前行不远，那人跳出了战团，没有跑，猛地一个回腿，直踹跟上来的人一脚，那人吃痛捂着裆部，蹬蹬蹬连退数步。
　　踢蛋踹鸡，这行云流水的招数怎么这么熟悉？熊剑飞又一惊，想起了一个人，他还没反应过来，那人认出他来了，吼了句：“傻看什么？帮忙。”
　　“嗳。”
　　熊剑飞兴奋地扔了包子，是余罪，真他妈有缘，他乐歪了。一个高弹跳，人像出膛的炮弹直冲上来，一个人打三个勉强，两个打三个几乎没有悬念，一冲拳直冲鼻梁、狠环臂直勒上去，两个追打余罪的瞬间被放倒了。
　　放倒了就没好事，大脚丫咚咚直踹，那两个南方人吃痛呻吟翻滚。
　　“快走。”
　　余罪拉着打得兴起的熊剑飞，拔腿就跑。熊剑飞来不及问，跟着飞奔，两人沿着三元里的大道奔着，钻进了小胡同，左一拐、右一拐、再左一拐……拐得熊剑飞快晕菜了，不料眼前一亮，转到大道上去了。余罪伸着手拦着出租，拉着熊剑飞上车，一溜烟跑了。
　　刚刚打过架的地方，地上躺的三位，此时呻吟着，吃痛起身，互搀着，拣着近路溜了。旁观好多当地的居民指指点点，又是大叹这治安实在够呛，人都跑完了，才看见警装的巡逻队来了。
　　不远处一辆标致车里，刚刚开始一天工作的高远的王武为倒是欣赏了一场精彩的对决，王武为合上DV，有点不解地道：“这谁呀？一号怎么上手了。”
　　“1号是比较老实的一个，这些天在货运站干得很稳当，难道是，和那一位碰面了？”高远问。
　　对于监视的几位，行动组不知道名字，每个人用代号代替。这位一号丑哥在他们看来是其中比较踏实的一个，可没料到踏实的还有这么凶悍的一面。高远持着对讲问着家里，各自的方位没有什么变化，在这个大都市里碰面可没那么容易。他询问时，王武为回放DV，冷不丁“咦”喊出来了，把屏幕放到了高远面前：“你看……面熟不？”
　　“这是……”高远细看时，被追打的这位，染着半黄的头发、牛仔裤、灰衬衫，可头发下的半边脸现出后露出原形了，高远惊讶地道：“咦？8号？这家伙怎么会在这儿？”
　　他焦急地回问家里的监控，可不料信号还在离机场不远的一家如家酒店，本来机场混迹不久就住进酒店的8号就让他们百思不得其解，现在倒好，信号和人，彻底地剥离了。
　　“宇婧，有个新情况，你整理一下报给杜组长……”
　　两人商议了下，王武为把无意中发现的这个情况汇报回去了，时间过得不到一半，当初这个认为简单的任务开始变得不简单了。那个胖3号生活所迫，自打吃了街头老千一笔钱顿悟了，现在开始在广州街头当流窜老千了。9号和11号，还是满大街贴小广告，还有一位消失在帝豪夜总会，具体情况到现在没有摸清楚。现在倒好，这个信号剥离的八号，也不知道脱出视线已经几天了。
　　“我觉得要出事呀。”高远发动车时这样道。
　　“出什么事？”王武为问。
　　“学好三年，学坏三天，你说出什么事？我怎么觉得许处是把这伙人故意扔这儿，让他们自学成材呢。这地方可是犯罪速成班啊！”高远道。
　　王武为噗地笑了，他深以为然，可无能为力。
　　……
　　打车钱花了四十多，下车时已经站到了如家酒店的门口。付了车钱，回头时熊剑飞还一愣一愣的，不解地盯着余罪。这家伙打扮的不男不女，本来挺阳刚的，头发染成黄的了、衣服穿成艳的，土逼打扮成傻逼了，再抹点口红就成街头野鸡了。
　　“你……你咋成了这样？”熊剑飞痛心地问着，对于男人的流落可以理解，堕落可就不能理解了。
　　“这样别人认不出来了啊。”余罪笑了笑，一抹脑袋，发套摘了，还是个平头学生的样子，这样子勉强让熊剑飞能看过眼了。余罪拉着他进酒店，熊剑飞却是紧张地又问：“干什么？”
　　“去我家坐坐呀？”
　　“你住这里面？”
　　“啊，住好几天了。”
　　“啊！？”
　　“不要张这么大嘴，妈的几天没刷牙了！？”
　　余罪的轻描淡写熊剑飞震惊了，他张口结舌地看着余罪，果真发现不同了。
　　堕落果真比流落好过了点，别说人穿得倍儿精神，凑近闻闻身上还有香水味，再抬头看看这楼宇，可不得让熊剑飞感叹人比人得被气死。起点是一样的，可看人家过得什么生活！？
　　“走吧，洗个澡，给你买套衣服……哎，狗熊，你见其他人了吗？！”
　　“没碰见。”
　　“这段时间你怎么过的？”
　　“在火车站扛货。”
　　“累不累呀？”
　　“能不累呀？一个麻包二百斤，你试试，一袋才算一块钱。”
　　“呵呵……平时说你傻你不信，碰见兄弟我，好日子就来了。”
　　搂着老实巴交的熊剑飞回了酒店，开了门，和两头漏风、满河道臭气的桥洞下相比，一下子恍如进入了天堂，熊剑飞那叫一个兴奋，不客气地拿着房间放着的水果啃着，边啃边脱，鬼叫狼嚎地钻进卫生间洗热水澡去了。
　　一个惬意的热水澡，裹着浴巾出来时，熊剑飞吃得还不尽兴，又掰了串香蕉，盘腿坐在床上啃上了，标准的动作是牙咬着一剥皮，一塞就进去一根。他惬意地吃着，看余罪对着镜子在抹着红……不对，红药水，额头被人干了一家伙，青肿了。
　　这才想起了刚才的惊魂，他边吃边问着：“余儿，刚才那几个人怎么追打你？”
　　“想知道原因？”余罪笑着问，指指桌上放的一个钱包，边抹药水边道：“那，还不因为它。”
　　“他们抢你！？”熊剑飞问。
　　“错了。”余罪笑着道，回身，靠着桌子站定，看着熊剑飞，笑眯眯地道：“你要把主宾语换过来，就是正确答案。”
　　“你……抢……他、他们？”熊剑飞眼睛慢慢地睁大了，嘴里的吃食忘记咀嚼了。他看着穿得花里胡哨的余罪，看着住得这小康之地，霎时间明白了，过得这么舒坦，八成没干好事。这好像比自己干了坏事还让他生气一般，瞪着眼，虎着脸，气着了。
　　对于脑筋简单的人洗脑比较容易，熊剑飞就属于那类被忠诚、正义、誓言洗脑的一类人。余罪像故意刺激他一样拿起钱包，笑着一扔到床上道：“瞪什么？没你这个帮凶我今天还得不了手呢。那，自己拿……里头好几千呢。”
　　噗一下子，熊剑飞把嘴里的东西全喷出来了，粗喉咙愣是被滑溜的香蕉给噎住了，拿起钱包吧唧砸向余罪，跟着生气地要和余罪决裂，蹬蹬蹬几步往外走，开了门却是腿一凉，低头一瞧还裹着浴巾呢，脏衣服早被余罪扔水池里了。他百般无奈，又回到房间里，蹲到床边，半晌无言，恰如被施暴后良家女，那委屈劲，就差咧开嘴号啕大哭了……


第41章 剑走偏锋
　　帮忙帮成了帮凶，岂能让一直抱着惩恶扬善从警理想的熊剑飞心安。
　　委屈地想了好久，那钱包鼓鼓囊囊的，怕不得有好几千块，这要是犯事了，别说当警察，不被判个三五年就不错了。他又想着家里，识字不多文化不高的老父，千叮万嘱，我儿要有骨气，什么叫骨气，屈死不告状，饿死不偷人，这倒好，不偷了，改更恶劣的抢了。
　　不管想什么，他就是没看余罪，余罪在摆弄着熊剑飞的卡片机，腰带，还是在裤脚里拆下来的一圈扁形的金属线，两头嵌着不知道什么小装备。
　　肯定是追踪装备，余罪在斟酌着有没有什么纰漏的地方，半晌听到吸溜鼻子的啜泣，他低头看时哭笑不得了，狗熊挺大个子，居然哭上了。
　　“至于吗？就犯了事也是我扛着，你哭什么？”余罪问。
　　熊剑飞没理他，把头侧过了一边，余罪笑着道：“哎，要不钱包给你，你去上缴？带着我去投案自首？”
　　这下熊剑飞回过头来了，怀疑地看着余罪，他知道余罪应该没有这么高的境界，就有那境界，他怕是也狠不下心来，却不料余罪道：“你去上缴？你说什么呀？你是谁？有身份证吗？那几个人是什么人你能说得清吗？万一该地区发生过数起同样的案子，警察咬着你不放，你怎么办？”
　　一连串的问题把熊剑飞给搞懵了，这是实际情况，训练任务设定时就把一群学员都打到盲流的水平，你要想像正常人一样生活恐怕没那么容易。熊剑飞一愣，知道这事难办，此时他才缓过心神来，气不自胜地道：“怎么不能过的，那你也不能去抢劫呀？好歹咱们也是警校出来的。”
　　警校里打打闹闹虽然都敢胡来，可那和违法犯罪是有原则性区别的，能这么埋怨已经是熊剑飞给偌大的面子了，以前生气都是拿拳头说话的。
　　余罪笑了笑和他一起坐到了床边，絮絮叨叨说着自己的经历了，从下车开始，就在机场那一带混迹，最初是拿着安检滞领的火机换饭钱，后来又从遍地拉客的中巴大巴上找到了商机，拉个客，售票员给票价一成的提成。再后来，无意中发现机场大厅卫生间的一个扒手，余罪义愤填膺，一顿老拳把这货打趴在马桶边上。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连扒手身上的赃款也没收了。于是就有改善生活的来源了。
　　至于今天早上的事，是余罪在三元里一个老外常去的酒吧窝了一夜，跟上了一个专敲车窗玻璃偷窃车内财物的。跟到小胡同冷不丁痛下狠手，当了回黄雀在后，可没想到这次有点扎手，那地方就是贼窝，被打的一嗓子吼出来了四五个。余罪那是发疯似的跑，跑了几公里都没甩掉腿快的仨人，直接在当街干上了，后来的事熊剑飞知道了。
　　可把熊哥给听愣了，以前知道余儿胆大，可没想到胆大到这种程度。别说学员了，就真警察也不可能单身去执行任务。
　　“别愣了，这不义之财，有德之人得之，咱这叫替天行道。”余罪严肃地道。
　　“狗屁，黑吃黑好不好？”熊剑飞骂了句，没被蒙住。气稍消了点，对于道德水平偏低、底线又不高的这哥们，这事勉强能接受，总比抢普通人好一点吧。
　　“黑吃黑总比挨饿强吧？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二百斤麻包扛得动？”余罪一句把熊剑飞反问住了。看余罪一张一张捡起来花花绿绿的钱，又递到他面前，捅了捅他，瞪着眼问：“真不要啊？别说老子不照顾你啊，看你进门那穷逼样？拿点钱会死呀？”
　　硬塞到熊剑飞的手里，熊剑飞可觉得有点烫手了，他紧张地嘴巴哆嗦着道：“余儿，这多少钱呀？这要犯了案别说当警察了，得被警察抓呀！？”
　　“你还好意思说你是警校出来的，都学狗身上了，敲车窗偷东西的，你说他敢不敢报案？”
　　“应该不敢吧。”
　　“是啊，不报案，哪来的犯案？”
　　“对呀……可这？”
　　“拿着，不要抱那么大幻想，还没准能不能穿上官衣呢……再说了，钱都不敢拿，能当了警察么？别亏待了自己，看你进门身上臭的。”
　　“那要让家里追踪到怎么办？”
　　“不会，我是晚上出来，信号源都扔在这儿呢……哟，万一要是碰巧追踪你，那我干的就快露馅了。”
　　余罪想了想，当时的情况太乱，追得很急，倒还真没有注意到是不是有巡查的，熊剑飞问时，余罪把他知道的情况说了说。其实发现追踪不难，他一直怀疑有人在暗中跟着，专门换了三个不同的地方，当他看到同样的车时，几乎能肯定这是巡查准备支援的人了。
　　熊剑飞可有点傻了，真被队里追踪到这个主犯和他这个帮凶，那理想怕是要泡汤了，紧张之余，他张口结舌问着余罪：“那怎么办？”
　　开始补救了，既然害怕事发，那就想办法捂着别让事发，熊剑飞无意中一步一步和余罪站到了一条阵线上了。
　　“他们想摸清咱们的规律，咱们只要不形成习惯，他就没治。”余罪笑着道，看熊剑飞这担心样子，想了片刻，道：“今天是咱干的最肥的一票，要是不高消费，支持到结束没问题……这样，咱们反侦查怎么样？和他们玩玩，说不定能把落难的哥几个都找回来，想不想干？”
　　“这个……”熊剑飞有点为难，不是不想，而是怕余罪玩得又过火了。
　　“你真他妈没义气，兄弟们都流落在广州，没准还在街上饿肚子呢，豆包，家门都没出过多远；老骆，文绉绉的，脸皮又薄，指不定混成什么惨样了；还有鼠标，那可是你同宿舍的，你真的扔下他们不管？你摸着良心问问，他们对你怎么样？你现在手里有钱，难道不该帮帮他们？”余罪义正词严地训着熊剑飞，熊剑飞冲动着，点头道：“该帮，一定得帮。”
　　“这不就对了，走，带你吃顿大餐，吃完睡一觉，下午溜达去。”余罪道，熊剑飞赶紧地起身追问：“那怎么找他们，地方这么大。”
　　“那玩意在……办法就在。”余罪指指床上扔的信号源，笑着道。
　　他笑得很自信，看来早玩得很从容了，只是别人不知道而已。
　　……
　　意外出来了，就意味着高远和王武为要挨训了，堂堂的禁毒局外勤，居然让个菜鸟溜出视线之外，居然不知道人家在眼皮子底下已经干了多少事。
　　带回来的图像分析过了，此时还停留在林宇婧的电脑屏幕上。没错，就是8号，居然乔装改扮过，改扮得不错，是今年街头烂仔流行的装束，水磨蓝的牛仔裤、涂鸦颜色的灰衬衫，配着一头染黄的头发，停在屏幕上像对这个行动组嘲笑一般。
　　“让你们高度重视，你们是掉以轻心……几个菜鸟都看不住，我怎么指望你们能盯住毒贩？回头给我认真检讨。”杜立才训着两人，在会议室来回踱着步子。情况已经报回去了，还没有得到许平秋的回复，他估计不会有什么好话回来，和线人丢了相比，这次更让他没有脸面。
　　四名队员都站着不敢吭声，不过十数天，扔下车的菜鸟已经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群体，没有适应力的已经被救援走了四位，可一旦适应就伤脑筋了，这些钻进几角旮旯的家伙给监控带来的难度不是一点半点。
　　铃铃铃电话铃声响了，是杜组长的电话，他看了眼号码，踱步到门外接听去了，肯定是许处给的新指示。屋里四人面面相觑，没想到处处失利能不利到这种程度，在这个上面翻了船，别说组长，就外勤们也觉得很没面子。
　　“高哥，怎么能出了这事？”另一位外勤问，叫李方远，比高远的资历要浅得多，高远一副悻然之色道：“谁知道，这家伙太鬼，信号源和人不在一个地方，我总不能破门而入查查他在不在吧？”
　　“可他怎么知道第三个信号源？那是隐藏的。”林宇婧奇怪地问。
　　“没说都成精了么？”高远道。
　　“那岂不是要玩捉迷藏了？吃饱了撑的。”林宇婧道，很不悦。
　　“还就是吃饱了撑的，我们现在车只要路过，街头当老千的那个，每回都上来打招呼。”王武为笑道，其实这个任务，也让他觉得老没意思了。
　　正悄声说着，门响时，杜组长进来了，很严肃，看了几人一眼下命令了：“宇婧、方远，换你们上……高远、武为守家，重点监视8号、11号，对了，车也要换。我重申一点啊，这是一个许处多次强调的重要任务，谁要再掉链子，不用向我辞行，直接回省城。”
　　这命令下得斩钉截铁，几名队员又是一副悻然之色，看来这吃饱了撑着的游戏，还要继续下去……


第42章 纨绔精英
　　挂了电话的许平秋不觉得意外，反而心里有点窃喜，因为远在千里之外的那拨秘密队伍，最终还是有人走到了他设计的轨道上，而且走进来的，还是意料中的人。
　　饥饿是最好的老师，也是最好的试金石，在本能的驱使下能干出什么事来，完全是本性使然。那个奸商的儿子毫不意外会选择一条捷径，而不会像其他人一样，现在还有在街上捡破烂熬日子的。
　　他心情很好，坐在车里给远方下了个命令，此时透过车窗看一列十数辆警车绵延在滨河路上，刺耳的警笛、威武的警容，让他的心情更好。
　　原因呢，昨晚的晚间新闻报道了：轰动全市的1.21杀人抛尸案成功告破，历时26天，二队远赴贵州省把第一嫌疑人缉捕归案，今天是指认犯罪现场，从市局到省厅，来了不少观摩的人，这个影响极其恶劣的案子要公之于众了，电视台的新闻记者也来了不少。
　　咣当……沉重的车后厢打开，两层，嫌疑人黄亚娟像被关在牢笼里的野兽，望着铁笼外的警察一脸乞怜之色。
　　“下车！”车下一名女警低沉的声音命令了句，面无表情。
　　外围的警戒之外，围观着锅炉厂数百群众，女警解押着全副镣铐的女嫌疑人指认着抛尸的窨井。再一次叙述重复的案情时，嫌疑人的脸上是一副呆板和漠然，仿佛在说其他人做的事一般。围观指指点点的群众有点噤若寒蝉，人心得硬到什么程度才会干出这种事来，把同行的姐妹洗劫一空，再杀人抛尸，还要毁尸灭迹！？
　　案情不复杂，嫌疑人黄亚娟和两名被害人是一省同乡，已经混迹娱乐行当十数年的黄亚娟年老色衰，对于两位青春靓丽，挣钱容易的同乡早就抱着不轨之心。她以介绍客人的借口把同乡分别骗到租住地，伙同其他两名嫌犯实施抢劫杀人。于是就有了惊动全市的1.21杀人抛尸案。
　　并不复杂的案情看似简单，背后却是一队刑警追了两省四市才抓到嫌疑人。案情敲定之时，每每都是许平秋长舒一口气的时候，不经意间，他看到了解押嫌疑人的女警是周文涓时，他愣了下，旋即笑了。看来二队的邵队长，没怎么对走自己关系进去的实习生客气，直接上大场合了。
　　现场指认完毕，市局局长接受了电视台的一个现场专访，专访比指认耗时还多，这却是没有什么看头了。许平秋没有露面，不声不响地跟在车尾，回到了劲松路的刑侦二大队，接下来又是市局局长和一队外勤的见面会。标准流程是先嘉奖，后慰问，再勉励一番，中心的意思是：其余嫌疑人，要尽快缉捕归案。
　　结束时已经快到下午下班时分了，一队车驶出了劲松路，不过许平秋在岔路口又拐回来了，去而复返到二队门口时，接到电话的邵万戈刚奔着从队部出来。
　　“怎么了，许处？我也有事找您呢。”邵万戈乐滋滋地喊着，大案告破，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乐什么呀？你能有什么事，不是要人就是要经费，这么没难度的案子，你都好意思张口啊。”许平秋先堵回去了，把邵万戈噎了一下。顶头上的领导一个比一个不地道，除了给你下破案的限期，其余的承诺大部分都停留在嘴上，许平秋笑了笑直问着：“先说我的事，这个周文涓怎么样？”
　　许平秋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关心一个无足轻重的学员，不过在指认现场看时，他似乎觉得有什么让人异样的感觉，刑警的第六感觉相当敏锐，只是大多数时候，无法用言语表达而已。
　　“还成。”邵万戈道。
　　“还成？具体点。”许平秋追问。
　　于是邵万戈说了，业务素质还成，最起码没被法医现场吓跑；性格有点内向，不过很勤快，有他在，队里都不用轮流值日了，每天下班她都把三层楼挨个拖得干干净净；问到晕枪，邵万戈却是摇摇头，专门带她去过两次实弹射击，根本没事，打得还蛮准。
　　许平秋听得稍有异样了，印象中胆小怯懦的周文涓，居然没被法医现场吓跑，又被难得夸人的邵队长冠之以一个“还成”的评价，那就说明相当不错了，他笑着问：“那这个人要留在二队的话，你有意见吗？不要考虑我的面子，你们这鬼地方，要我的亲戚我肯定不往这儿送。”
　　“嘿嘿……没什么意见，我们倒是也需要这么一个外勤，这不这次押解女嫌疑人就用上了，都像这样肯吃苦的就好了。”邵万戈道，评价出自真诚，不像虚与委蛇。许平秋这才放心了，要走时，邵万戈一急嚷上了：“许处，您的事完了，我还有事呢？”
　　“要人再等几个月，很快就有了，市局也不可能这么快定下来。”许平秋以为又是增加的警力的问题，直接回绝道，不料邵万戈笑道：“我要个实习生怎么样？”
　　“谁？”许平秋一愣，异样了。
　　“解冰。”
　　“他？”
　　“怎么了？许处对他有成见？”
　　“你说呢？告诉我原因和动机？不是他家里给你什么好处了吧？”
　　一句话噎得邵万戈好不难堪，省厅的中层里，就数许平秋年纪最大。这号年纪已经到不可能再往上升迁的领导，典型的特征是脾气臭、怪话多，上到厅长下到队员，当面背后都敢指责。邵队尴尬地笑了笑，细细给老领导解释着，敢情那天被吓跑后解冰过了两个小时又跑回来了，死缠硬磨着邵队长要到刑警队实习，邵队长也够狠，直接一句：去，今晚你把法医室停的几具尸体受害特征全部描述出来。
　　其中就包括1.21两位受害人，本来想把解冰再次吓跑，可没想到是，这家伙忍着巨呕和恐惧，真做到了，用了三个小时，吐了六次，最后梗着脖子出来时，不害怕了。
　　“咦？可以啊，这么快就过了心理适应期！？”许平秋笑着道，对于解冰提起兴趣来了。这时候，邵万戈向着楼里招招手，意外的是，一身学员装的解冰小跑出来，站到了许平秋的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不但过了适应期，而且这次案子他帮了不少忙……许处，看来我也该进修进修了，解冰描摹的嫌疑人特征，吓了我一跳。”邵万戈道，这段时间看来两人亲近了不少，邵万戈重重地拍着解冰的肩膀，不吝赞扬地道。
　　“哦！？”许平秋的兴趣更大了，看着挺着胸膛，好一副意气风发的小学员，忍不住又回想起初见时他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可事情偏偏凑巧，仿佛是证明许平秋眼光偏差一般，能让邵万戈第一个认可的人，居然会是他。
　　“哦，怪不得督察处老高见了我就说怪话，有人是慧眼识珠，有人是牛眼识草……敢情我真看错了。”许平秋笑着自嘲道，摆摆手：“说说，究竟怎么一回事？”
　　“我们最初根据抛尸现场以及恢复的受害人体貌特征判断，嫌疑人应该是个凶残至极、心理有严重问题、而且有反侦查经验的老手，刚开始的侦破方向就是这样，不过这时候，解冰找到我，追着提出他的异议……解冰，你说。”邵万戈开了个头，把发言机会留给了解冰。
　　解冰正正身子，正色道：“受害人的体貌恢复后，是两个很漂亮的女人，平均年龄二十四岁，经辨认是天府娱乐城的三陪女……根据她们被肢解以及面部被化学药品严重灼毁的情况，我当时判断是几个毫无经验的新手作案。”
　　许平秋愣了下，事实证明解冰是正确的，这个少数派报告让邵万戈和他这位刑侦老处长处于尴尬的境地，确实是新手作案。
　　像是等待释疑，解冰接着解释道：“表面上看嫌疑人毁尸灭迹，凶残至极，但从行为模式分析，又觉得这个案子犯得非常幼稚，第一，灼毁受害人的面部体貌看似精明，其实蠢到家了，现在稍有点反侦查常识都知道，别说灼伤，只要颅骨在就可以恢复。他们这样做，而且堂而皇之的化妆取走卡内现金，恰恰暴露的是并不高的反侦查水平；第二，抛尸地点尚在市区，隔两公里就是居民区，向北不到五百米就有建筑工地，如果有惯犯的眼光来看，这并不是一个理想的抛尸地点，很容易被人发现。他们之所以在这儿抛尸，我觉得是仓促的原因，同样反证了他们的作案水平并不高。既然仓促，而且水平低劣，那就应该是就近原则，也就是说，第一案发现场，离此不远。”
　　“即便划定范围，如果要准确找到还是需要费番周折的。”许平秋道，他看过那一片的地形，老城区，新旧楼宇层次很乱，有大片的居民区。
　　“那就需要相互联系的线索来交叉比对了。我当时觉得灼毁嫌疑人面部体貌让我很不解，抢劫得手、已经肢解而且抛尸，为什么要画蛇添足干那事呢？除了给我们侦破设置障碍，我大胆地分析，这个行为细节反映出了嫌疑人和受害人有某种仇忿，促使他这样做……对比两人排查后已知的身份，三陪女，越是这类高危人群，她们的防范意识越强，而越强的防范意识却被人骗出来抢劫、施虐然后再杀害，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新手，熟人，纯为谋财。”解冰道，很有条理，很清晰，听得许平秋直皱眉头。
　　此时邵万戈插进来了，还沉浸在发现一个天才的兴奋中，他接着道：“我们在寻找第一案发现场受挫后，试着按解冰这个思路，把天府娱乐城所有失足女的身份、租住地以及锅炉厂周边所有暂住人口捋了一遍……很意外地发现了，第一案发现场就在离抛尸地不到四公里的一幢小区里，根据案发时间，我们锁定了在这里留下多次出入记录的黄亚娟，经过天府的工作人员辨认，她和受害人认识。”
　　“她很聪明，取钱的时候遮了个严实；不过也很笨，案发前一点准备都没有。”解冰嗤笑道。
　　“我们在贵州省凯里抓到她时，她惊恐地第一句话是：怎么这么快就找到我了。”邵万戈笑着道，那是个很聪明，不过也确实很蠢的女人。
　　两个人像双簧一般把整个案情向许平秋回溯了一遍，当时觉得很棘手的案子，可是想像不到居然是几位如此拙劣的谋财害命，不过解冰给邵万戈的震惊也足够大了，新手、熟人、案发地……这些关键的信息让二队查出来并不难，可如果仅仅凭有限证据推测到的话，那就不简单了，最起码大大加快了侦破的进程。
　　所以邵万戈坚持要留这位学员了，许平秋笑了笑道：“他是学员，实习地很容易解决，给督察处打个请示就行了，还需要我点头？”
　　“不是，许处，这批人不都是您招的吗？我这身份和省厅督察处可说不上话，再说，我总不能去人家那儿挖墙脚吧？”邵万戈谦恭地道着，像解冰实习生的身份倒是没什么问题，但问题是上面领导的脸面，许平秋笑了笑，盯着帅得一塌糊涂的解冰，突来一句道：“解冰，以你的家庭背景，想当什么问题都不大，想当警察我可以理解是为了理想……可想当这吃力不讨好的刑警，我就理解不了了，能给我个有说服力的原因吗？”
　　“仍然是理想，我准备自己选择，而不是走父母铺好的路。”解冰道。两眼炯炯有神地看着许平秋，似乎对自己这次的表现能给许处带来震惊非常得意。
　　“好啊，督察处的事我来办，你就呆二队吧……你要找罪受，我可不好意思拦了。万戈，一次出色代表不了什么，使劲练练他，人交给你了。”许平秋笑了笑，扭头上车了。
　　邵万戈敬了个礼，挺着胸膛喊了句：“是！”
　　他回头时，看到解冰好不兴奋的表情。
　　车驶出劲松路时，许平秋瞥眼看到了送嫌疑人回看守所归来的车，副驾上的周文涓一晃而过，没有注意到他。把那位默不作声的姑娘送到二队其实让许平秋心里多有惶恐，这个年龄正是大好青春，爱哭爱笑爱闹的年龄，灿烂的青春都扔在嫌疑人身上了，不知道她能不能坚持下来，将来会不会后悔从事这一行。
　　许平秋其实就有点后悔，当初要不是觉得持枪威风非当刑警的话，这时候说不定已经上副厅级别了，和很多一辈子没开过枪的同僚一样，根本不必接触这些无时无刻不在拷问人性的罪恶。
　　对了，还有解冰，这个曾经被他下过个“纨绔”定义的富家子弟，居然也走进这个队伍里了，而且这么快就崭露了头角，对于案子那么大胆有分析，许平秋自问就他这水平也不敢妄下定论。
　　难道我看错了？
　　他这样想着，周文涓和解冰两个截然不同的性格的出身，都走进二队了，而且反映都不错。可这两位恰恰都不在他设计的名单上，真正名单的入选人，现在还在数千里之外呢。
　　下班时间到了，他没有回单位，回到家里，草草吃过晚饭，又像往常一样把看电视的时间放到了解前方信息上了。今天得到的信息很让他窃喜了一番，那帮被他扔到陌生城市的学员，终于有人迈出了勇敢的一步，开始胡来了。
　　压缩的视频格式发回来了，他看到了余罪被三个人围攻，看到了熊剑飞大展神威，两人像街匪一样，把三个南人打得满地乱滚，照片定格在余罪那个化妆后的画面上，黄发遮脸、目露凶光，正恶狠狠地挥着拳头。
　　许平秋哑然失笑了，他想起了刚刚的解冰、周文涓；想起了已经进入角色在各级公安机关实习的学员，又想起了还在街上当老千的严德标，贴小广告的豆晓波，以及据前方反馈，打了好几架的张猛，对了，还有余罪、熊剑飞，不过以他的刑侦思维也想不通，同样的环境，同样的教育，怎么会是如此截然不同的结果。
　　“这一届学员，妖孽太多呀。”
　　他如是评价着，看着余罪，有一种很兴奋，但也有很担心的感觉，这感觉，很伤脑筋呐……


第43章 兄弟相逢
　　一声悠长的轮渡汽笛响彻在珠江江面上，美丽的广州沐浴在早来的春雨中，霏霏小雨像情人的手，抚过这座精致的城市，城中有水、水中有城，显得多了几分诗意。
　　车驶到石岗路时林宇婧快发疯了，信号对比了几遍，就在珠江上，可信号定位却偏偏在江里。她沿着车道快速行进着，走到离信号标的最近的一处，嘎一声刹住车，再对比时，疑惑地看了同伴一眼。
　　还在江里。
　　信号总是有偏差的，电脑中在时间和空间上丁点的误差，反映在实际追踪上，可能是一座无法逾越的楼宇、无法通过的高墙，或者像现在，无法横渡的大江。同伴李方远也是一副霜打的蔫相，本来是8号一个人捣蛋，遇上1号，成了两个人结伴捣乱了。一天前在白云山上，没找着；第二天又去了太阳岛，旅游地游客如织，更没法找；今天更好，掉江里了。
　　“这两个小王八蛋，非把他沉江里。”李方远气忿地道着。
　　林宇婧给了个怒容，没本事，净拣狠话说，她联系着家里，两厢比对的定位，此时才发现江中移动的轮渡，一下子明白了。不过也傻眼了，如果绕路要多行十几公里，怕是又追不上这俩害虫了，李方远看出来了，小声问着：“在轮渡上？”
　　“你以为他们真能沉江里呀？”林宇婧没好气地道，发动着车，李方远问着：“去哪儿？”这位悍妞又不耐烦地道：“烦不烦，能去哪儿，跳江，追他们去。”
　　“这怎么赖我呢，出来就没给我个好脸色看！高远和武为笑话咱们，咱们应该是一气的嘛。”李方远劝道。外勤的女人少，但凡有一个大伙都捧着护着，不过这个简单任务追踪无果回去免不了被前两位嗤笑，于是这气，没少往李方远身上发。
　　林宇婧瞥眼看了眼李方远的老实样子，不忍心了，车行驶了不远才细声道：“方远，咱们的任务可算砸了啊，三天都没追到，根本不知道人家在干什么？我担心再捅出娄子来……”
　　“没事，我担着。”李方远拍着胸脯道。林宇婧一笑，又埋怨上了：“别你担啊，想办法找着人呀，光有信号不见人，咱们这么大人了，玩捉迷藏呀。”
　　“啊，等晚上睡觉时候，提留住得了。”李方远道。这个办法明显无法实行，惹得林宇婧又是无奈地笑了笑。
　　人在哪儿？
　　不管在哪儿先放下，林宇婧把情况汇报回去后，得到了杜组长这么个命令，这俩人他仿佛不担心似的。到现在时间过了一半多了，自动走了四个，被派出所抓住一个，杜组长出面去带人，可不料这位11号居然在派出所撬了手铐逃跑了，惊得杜组长连呼邪门。
　　更邪门的是这些人渡过了饥饿适应期后，一个个开始安稳了，有自己的小圈子和谋生手段，当然，除了那个一直就不安生的8号之外，现在又加上了1号。
　　“这些人一点都不像菜鸟，得亏是四十天，要放四个月，能组个犯罪团伙。”林宇婧恨恨地道了句，惹得同伴嗤声发笑了。
　　车行驶着，向下一处石牌路驶去。那儿是个跳蚤市场，汇聚了全世界的电子垃圾，通常是整货柜的电子废件被无良商人买回来，一拆修再重卖，于是就有了风靡全国的二手笔记本、手机等高档家电，美其名曰叫：水货。
　　林宇婧没有注意到，她在看轮渡，轮渡上也有人看着她。试了三天，熊剑飞终于服气了，被钓的鱼把钩引出来了，还真是这辆标致车一直追着他们。
　　林宇婧更没有注意到，广州遍地的摩的上，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她在石牌街这一处人潮往来的地段停了不多会，又驾车前行了。后面盯着的，下了车，付了钱，看着车刚刚停留的方向，那是他的目的地。
　　是余罪，反追踪成功了。他不敢跟得太紧，那些人的警觉性不比他差。摩的司机走时余罪又想起什么来了，一把拽着人，商量着什么，片刻后又给了五十块，半张的，让司机去找下一个停车点。司机愣着看他，以为是坏人什么的，余罪一翻白眼，半生不熟的白话嚷着：“那妞我看上了，帮个忙看看她在哪儿停车。”
　　“呵呵，不是老婆跟人跑了吧？哈哈。”那司机呲笑道，领会错了。不过接过了钱，一溜烟追上走了，听得余罪哭笑不得。敢情摩的司机的眼光比他还尖，早看清前车里那女司机的长相了。
　　这些都是次要的，忙活了三天，余罪要证明一件事，也是他一直想做却能力不够的事。什么事呢？就是把这些流落的哥们都找着，离乡背井的，他遇过好几次危险，他想其他人过得也好不到哪儿。
　　这个心情无关于高尚，只是他想，如果兄弟们抱成团，应该好混得多。
　　走了没多远，他四下寻找着，车在这一片停了，那应该是这儿有流落的兄弟？他找啊，找啊，堪堪错过街边一处摆摊玩牌的摊点时，他蓦地停下，然后笑了。
　　严德标，警校大名鼎鼎、十赌九赢的鼠标哥，正扣着一顶瓜皮帽，两手娴熟地切着牌，嘴里已经嚷起了流利的广东白话，那意思是：“买定离手……买定离手，多押多赔，少押少赔……一把十块真不贵，咋也不算高消费……嗨，这位大姐，来一把？”
　　明明不是大姐，是个细腰妹子，许是看着鼠标看妞就流哈喇子的样子可爱，一圈人笑，一个妹子掏了十块钱，象征性地试水，蹭蹭蹭三张牌下，妹子不确定地指了指，猛地一翻，众人高呼，见红了。
　　赔了十块，妹子趁着热闹，连本带利全押了，再一起牌，哇，又见红了，鼠标苦着脸只说今天赌运不佳，赔了钱。赔钱的样子比赔老婆还心疼，惹得众人起哄声不断。
　　三把连赢，那妹子却是见好就收，说了声不玩了，高兴地蹦蹦跳跳走了，惹得围观人都在哄笑鼠标。不过此时似乎有人跃跃欲试了，十块、十块的开始尝试性下注了，几把过后输赢各半，却是赌兴渐起。鼠标坐着大庄，要连出几张，押哪儿赔哪儿，大有赌场荷官的风范。又是几把赢得周遭观众额头见汗时，却不料庄家一把憋十，惹得众人一阵欢呼，就喜欢看庄家通赔时那憋样。
　　他妈的，这小子成精了。
　　余罪心里暗道着，双手切牌，要换三张不难，这数日不见鼠标的牌枝可是突飞猛进了，现在能操控七张了，吃多的赔少的，不知不觉就把钱装腰包里了。而且，这家伙居然找了个细妹子当托……余罪心里暗道着，四下搜寻着。果不其然，看到了那位刚才下注的细妹子远远地站在一家电脑店旁，往赌摊这边看。
　　蓦地，她动了，飞快地奔起来了，奔到聚着的人群外嚷了句：“城管来啦……城管来啦。”
　　一句奏效，看热闹的摊档主收拾家伙，正赌着的一抽赌台上的钱，坐庄的鼠标慌了，大盖布一卷，忙不迭地嚷着：“明儿再来……连出两把憋十，倒血霉了，赔大了……”
　　说着话卷着包袱就跑，数日不见，腿脚也快多了，钻出人群，短腿飞奔，一眨眼进了小胡同，此时才有人省悟，没见城管来呀。跟着又有人醒悟：哇，我一百块快输完了。另一个说了，我早输完了。此时面面相觑时才省得，怕是掉坑里了。
　　晚了，赢钱的早没影了。
　　余罪快步追着，进了小胡同不远，就见得细妹子从岔路出来，小两口也似的，拉着鼠标就奔。追了不远，他大喊一声：“嗨，骗钱的，站住。”
　　“哎哟，妈呀，快跑。”鼠标一激灵，土话出来了，回头一瞧，撒丫子就跑，不过跑了几步，又堪堪刹住车了，喘着气回头时，他蓦地奸笑连连。旁边那位姑娘拉着胳膊问，他笑得回答不上来了。
　　肯定不是敌人，余罪慢慢地走向这一对雌雄奸骗，姑娘小鼻子小眼，看着都像未成年呢，俩人这么黏乎让余罪忍不住往邪恶的地方想。他到了近前，细细打量着这姑娘时，那姑娘却是害怕一般，躲到了鼠标身后，鼠标气忿地推了余罪一把：“去去，看把我妹吓的！”
　　“你妹？”余罪怪怪地问。
　　“啊，别想歪了，我妹。”鼠标严肃地道。
　　“你妹呀。”余罪的口气变了，话没变。
　　“你妹！怎么见面就没人话，滚。”鼠标发飙了，回头揽着他妹，生怕被余罪吓坏似的，余罪漫步着道：“哎，我本来担心你过不下去，看样挺好，那我走了，你跟你妹过吧啊。”
　　“嗨，嗨……别走，我正缺个托。”鼠标另一只拽着余罪了，往胡同外走时，这对在余罪看来奇特的雌雄双骗来历道明了。敢情是大街捡了个丢了行李的打工妹，粤北山区的，那地方人不兴念书，十五六就出来打工养家糊口。管了顿饭，就让妹子觉得找到终身依靠了，不走了，专业跟着鼠标当托了。
　　看这不像一对的一对，余罪估计再纯良的妹子跟上几天也得被鼠标带坏。不过他也没想到妞都没泡过的鼠标几天不见就骗回个妞来，那妹子老是景仰在称呼他“标哥”，笑得余罪肚子疼。
　　出了胡同，走了好远，听说余罪找到熊剑飞了，让鼠标也好不高兴。等了好一会儿公交车到，熊剑飞从公交车上下来，一看鼠标和余罪相逢了，乐得屁颠屁颠奔上来了，不过那样子吓得细妹子一紧张，又往鼠标身后躲。狗熊这才发现小母鼠也出现了，惊得大张着嘴，半天才紧张问：“成年了吗？”
　　“什么意思？”余罪笑着问，他当然知道什么意思。
　　“没成年，你小子孽可做大了。”狗熊吧唧给了鼠标一巴掌，相比之下，余罪的罪可轻多了。
　　鼠标气得歪嘴了，强调了这是他妹，两人你妹、你妹喷了半晌，那真正的妹子倒被逗笑了。正互相介绍着，余罪的电话响了，一看是司机的，再一报方位，得，这急火的，赶紧打车去追。
　　车上解释才说是找追踪的方位，只要车停，肯定是有同学落在那儿，鼠标却是异样道，好几天没见跟踪的来了。听到余罪早换了，惊得他好一阵沉默，什么原因呢？妈的前天在石牌西路赢了几个钱，被当地烂仔揪住抢走一多半，还被揍了一顿，真不够意思，救援的也不上来帮帮忙。
　　余罪知道这货是个舍钱保命的主，就那猥琐德性，揍他也觉得没意思，估计挨得不重。三人说笑，前排的那妹子也跟着高兴，不时地回头偷瞧三人，看到严德标时，总是一副含情脉脉的眼光……哎哟，没办法呐，里头就数严德标最帅，长得最有福气。那怀春的眼神就狗熊迟钝也看得出来，别说余罪了，两人相视一眼，熊剑飞小声附耳问余罪：“这家伙不会真下得了手吧？”
　　“我估计八成已经下手了。”余罪小声道。鼠标虽然没听到，不过瞪着他，有一种宁为红颜，不让兄弟的霸气，余罪知趣地闭嘴了，示意着狗熊别乱扯了。
　　同是天涯沦落人，沦落到什么地步也情有可原，是吧？
　　到了摩的司机指示的地方，司机如愿以偿得到了另外半张五十块，告诉人就在这儿停的。
　　人一走，几个人都蹙眉了，这是友谊大酒店的门口，宽阔的马路，来往的豪车，绝对不像哥几个讨生活的几角旮旯。熊剑飞抬头看了眼高耸入云的楼宇，忍不住癔想道：“哇，这是谁呀？不会发财了，住这地方吧？”
　　“不可能。”鼠标来回看着，街上混了多半月，以前不晓得的事荤素不忌塞了一脑袋，他判断着：“二十几天要发财，不是抢银行就是贩毒，余儿要没干，其他人没那本事。”
　　“我也没那本事啊。”余罪愣了下。
　　“你就谦虚吧。在学校你不就策划过抢银行吗？”鼠标笑着推了把，余罪却反驳着，学校还学共产主义呢，你不傻呀，尼马什么也能当真？不过说着鼠标的眼睛余光盯到一处时，突然间有所顿悟，拉着余罪一指，奇怪地问：“要是干那事，倒是有可能。”
　　什么呢？熊剑飞一回头，看到了锃亮的墙砖上，癣一样的小广告，贷款收款、卖枪卖炮、中医军医、春药迷药，简直是一应俱全。
　　很有可能，这个繁荣的都市，能在挤压的空间中生存，恐怕也只能找这种偏门歪路，四个人沿着广告往前走，越走越快，那贴广告的，一弯腰贴一张，肯定不会快了，走不了多远。几个人追出不到两公里，齐齐停下了。
　　是豆晓波和李二冬，这俩货不知道怎么碰面了，正辛勤地弯着腰往路沿下吧唧一贴，要不踮着脚，往电杆上，吧唧一粘，浑然不理会路旁行人异样的眼光。
　　余罪几人饶有兴致地跟着看，豆包贴着广告是：学生妹援交，联系电话：＊＊＊＊＊＊＊＊。
　　李二冬贴的是：模特、空姐、少妇，情感陪护，电话＊＊＊＊＊＊＊＊。
　　鼠标扑哧一声笑了，立志当鉴黄师的李二冬终于学有所用了，连豆包怕是也被他带坏了。两人不是撅着屁股往台阶下贴，就是踮着脚往电杆上粘，干得那叫一个投入。
　　狗熊气愤地骂着：“这俩太堕落了，拉皮条？连鼠标都不如。”
　　余罪却是深呼吸一口，猛地一吼：“贴小广告的，站住。”
　　前面的俩人，扔了东西，撒腿就跑，边跑边往后看追来了没有，看得真切时，猛的一刹车，愕然地望着，跟着尖叫一声，俩人奔回来了，搂着余罪，抱着狗熊，拉着鼠标，那个激动劲呀，比抱了个妞还来劲。吧唧吧唧在余罪、鼠标脸上亲了几口，千言万语汇成一句，李二冬说：
　　“你们来了就好了，我们的活太多，俩人都快忙不过来啦。”
　　在训练开始后第二十二天，意外的是不同地点的五个人同一天相遇，不过在煤炭大厦的杜立才他知道不是意外，恐怕是换上的两位外勤被人反盯梢了，否则这么大城市，就那得多大的概率才能一天发生两次巧合。
　　看着懊丧的几位属下，他感到棘手了，单个的就够棘手，一群小害虫结伙，他担心要失控了……


第44章 一吻情深
　　“迎接两会召开，本店暂停营业。”
　　电脑的飘字，门外的横幅，都在庆祝着同一件盛事。
　　汪慎修把条幅挂在门口，条幅正好遮住了大幅美女广告最性感的地方，他看了看挂得正不正，在美女和条幅之间，出现这么一行另类的字眼，突然让他忍不住发笑了。
　　这年头真是稀里古怪啊，连夜总会也庆祝两会召开，庆祝的方式嘛，偏偏是关门歇业。
　　门口值班的保安问他笑什么？他附耳把这其中的矛盾地方说了说，那保安却是司空见惯了，小声道：“咱们不关门，会得在咱们这开，那还了得。”
　　汪慎修又是噗一笑，被保安的严肃表情逗乐了。这其中之乐怕是就他这位对生活所谙不多的觉得可笑，其他人都觉得再正常不过了。但凡有重大事件，像这类有碍和谐的地方总是战战兢兢应对，出现什么情况也不意外。
　　装好了条幅，门里叫阿宝的保镖喊着汪慎修，说是经理找，汪慎修应了声，快步走着进去了。
　　自从那晚沦落风尘，辛苦的清洁工作只干了两天汪慎修就发现了这儿并不像想像中那么恐怖，不但不恐怖，反而很人道。一日三餐管饭，除了早餐，其余两餐都是高档的烧鹅、白切鸡、海鲜之类的盒饭，偶尔碰上喝得晕三倒四的多金客，还能收到不少小费。相比流落街头，这儿还真是天堂，于是汪慎修绝处逢生，对着厕所大呼几声：敬爱的组织，原谅自甘堕落的我吧。
　　自那以后就心甘情愿沦落了，过了没几天，夜总会的工作人员也认可这位白净小生了，还以为是招来的清洁工。也没人看着他了，就赶他，他也未必走了。
　　经理姓陈，叫什么汪慎修不知道了，也不是他应该知道的。上了六层，叩响了经理的门，进门时，那位难得一见的经理笑了笑，一点也不像曾经招呼众打手收拾汪慎修的样子。汪慎修站到大班台前时，经理呷了口茶水，出声问着：“小王，你来有几天了？”
　　“十来天了吧？”汪慎修道。
　　“会说英语？前两天听领班说，你和一个来玩的老外聊得挺欢，还给他介绍了几个陪酒的？”陈经理笑着问，好容易才顾得上过问这事了。
　　汪慎修笑了，里应外合宰了个洋鬼子而已，没有什么自矜的，道：“原来上学的时候学过点，快忘光了。”
　　“很好，我们这儿像你这么高素质的从业人员可不多啊。”陈经理赞了句，悠闲了点上烟时，他看到了汪慎修平静的脸上掠过几丝不自然，似乎生怕别人夸他似的。
　　不过汪慎修却是想着，堂堂的警校生拉皮条了，将来要让家里和同学知道，怕是得被笑话一辈子。还好，到现在真名实姓一点没透露。
　　他没说话，经理又问了，直道着：“本来前两天想找你谈谈，一直没顾上，今天我也没想起来。我一位香港朋友专程打电话来了，他谢我，我突然想起来了，你猜是为什么？”
　　“我……我不知道。”汪慎修一下子懵了。
　　“他谢我这里的员工，有人捡了个钱包，上交到领班那儿了。”陈经理道。
　　汪慎修笑了，那是拖地时无意中发现的，这鬼地方喝得晕头转向的多金哥不少，丢表、丢手机、丢钱包的事经常发生，他笑了笑，没吱声。
　　这就让看惯世态炎凉的经理不解了，他凝视着这位小帅哥，实在找不出要把里面装着上万港币的钱包上交的理由，顿了顿他直接问着：“能告诉我为什么吗？其实看得你并不严，很容易走的，说实话，这里根本没人把你当回事，只是让你吃点苦头，长点记性而已。”
　　“不为什么，如果是客人给的小费，我就不客气了；不过是客人丢的钱包，我拿了可就心安不了了。”汪慎修道。
　　不像假话，可也很难相信是真话，陈经理笑了笑，取笑的口吻问着：“诚实在这儿可是一文不值。底下的人我什么都见过，就是没见过还有诚实的。”
　　“如果穷得只剩这么一个优点的话，我也舍不得贱卖呀？……陈经理，其实我没想那么多，就觉得不是我的，不能拿而已。”汪慎修道，他想起来了，当时上交的时候有过激烈的思想斗争，不过后来还是交了，他担心万一是个大佬的东西被吞了，小命不保就麻烦了。
　　这个担心没有被陈经理窥道，他笑了，一直觉得这个捡来的清洁工与众不同，懂外语，嘴甜，看人比领班还准，连老外都能下刀宰准。最难得的是洁身自好，没听说和夜总会里哪个寂寞的姑娘有一腿。就这脸蛋，那些蚌痒的姑娘肯定不会放过。
　　“去财务上领份奖金，后天穿上领班服，到前台支应吧。”陈经理凝视片刻，直接提拔了，不过他没看到汪慎修的惊喜表情，那小伙反而“啊”了声，被吓住了一般，张口结舌，紧张地看着他。
　　“怎么了？”经理问。
　　“我……我身份证都没有，您还……还是让别人来吧，我我……”汪慎修情急之下，结巴了。
　　“无所谓，现在证不值钱，人才值钱。”陈经理挥挥手。
　　汪慎修凛然转身，倒吸凉气，抚着紧张的小心肝，真想再呼一句：
　　知己呐，居然有人看懂了哥的风骚。都不用卖身就能上位！
　　不一会儿，领着厚厚的一摞钱时，他又想起离报到的时间不远了，忍不住心里在对比着领班的高薪和当警察的艰辛，那是一种多么复杂的情绪呐。他挣扎着，心里默念着：我是未来的警察，我绝对不能被糖衣炮弹打倒，绝对不能耽于腐朽的资产阶级享受……
　　“小王……”一声嗲呼。
　　“小王……”又一声嗲呼。
　　帝豪的头牌俏姐儿从楼梯上来了，媚眼如丝、红唇轻启，上来挽着汪慎修，甜笑着邀道：“好容易休息几天，陪我逛街去。”
　　“哎呀呀，我干活呢。”汪慎修很不坚定地拒绝道。
　　“得了呗，你都提领班了还干什么活？对了，要给你发奖金了，请我吃饭啊。”俏姐儿笑着，纤指直戳向汪慎修，汪慎修不好意思地躲开了。
　　这个小地方没什么秘密，经理看重这位捡来的清洁哥大家都已经知道了，人缘不错，每天上卫生间的姐们路过都会调戏似的拨弄汪慎修的脸蛋一把，暧昧地问一句，小王，洗干净了没有？
　　没想到那晚来了个吃白食的，最后居然能混到领班的位置，俏姐儿不时瞥眼看着脸白皮净，走路昂扬的汪慎修，眼波里带上了点不同的东西。汪慎修一看俏姐儿直勾勾盯着他，他赶紧掏着身上存的所有钱递上来：“俏姐，我就这么多，都给你……那晚上我真是走投无路了才来你们这儿混饭。”
　　厚厚的一摞钱，小费、奖金，攒下的不少，可不料对着钱俏姐儿拉下脸了，还是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汪慎修好不尴尬地拿着钱，蓦地俏姐儿一笑，把他的钱夺过来，又塞回他的口袋里，纤手拍拍他的脸蛋，笑着道：“我现在相信你是拾金不昧的那个笨蛋了……别怕，有姐在，不会让你走投无路的。走吧，逛街去。”
　　汪慎修好不尴尬地在财务人员眼睛里被人拉着走了，俏姐儿名叫韩俏，也不知道真名假名，不过这里还真像陈经理所说，不在乎你的证，只在乎你的人。
　　下楼梯时，迎着保安稍有异样的眼光，俏姐儿故意一般，揽得汪慎修更紧了，路过大厅她还故意大嚷着：“阿宝，告诉她们小王我养着，别打我家老公的主意。”
　　保镖嗤地笑了，那钱没地儿扔的姐们，经常花钱养个小白脸，他笑着恭喜汪慎修。汪慎修呃了声，走路平白无故来了个趔趄，惹得俏姐格格直笑。
　　汪慎修尴尬了，使劲安慰着自己：我得坚持住，我得出淤泥而不染，否则将来向组织无法交待。
　　出了门，好一个晴朗的天空，几步之外，汪慎修又注意到了偎依在自己肩膀的俏姐儿，两人俊男靓女惹来了不少羡煞的眼光，那一刻的惊艳，似乎让汪慎修感觉到了他自诩良久而无人理解的风骚。俏姐儿再一次看他时，汪慎修严肃地道：“俏姐，我虽然脸白点，可不是小白脸，你养我绝对不行。”
　　俏姐儿被汪慎修的话听愣了，美目眨着，像是征询原因，那话也是她随意说的，并未当真，看这位小男生这么严肃，还以为伤到自尊了，却不料汪慎修更严肃地道：“我养你，倒是可以考虑。”
　　“你养我？”俏姐儿笑了，一下子花枝乱颤。
　　“养不起一辈子，养一天总可以吧？今天你买什么，全算我的。”汪慎修道，一直对这位稍有歉意，毕竟哥进门白吃白喝白浪费的感情一番。
　　俏姐儿不笑了，怔怔地看着汪慎修，眼神迷离，胸前起伏，朱唇轻启，像被感动了。冷不丁拉着汪慎修，重重地吻上了，丝毫不理会汪慎修的挣扎，就在路边，就在阳光下，就在车流人往的街头，重重地吻着。
　　敬爱的组织呐，赶快救救我吧，我快彻底沦落了。
　　汪慎修心底在呐喊着，不过人却抱着俏姐，迷醉在香吻中……


第45章 英雄留步
　　扑哧，林宇婧笑了，使劲憋着，捂着嘴巴鼻子。
　　扑哧，高远笑了，使劲憋着，憋不住了。
　　李方远和王武为都笑了，都憋不住了。
　　就剩杜立才组长了，他脸上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为了治病救人，以防那拨学员越走越远，这几日杜立才组长想了不少办法，先是借了辆地方公安的车，沿着8号、5号、1号几位学员的周遭转悠，把这个街面摊档驱得做不下去了。那些家伙倒也机灵，听到警车的声音立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之后又派王武为摸到了一个专接各类小广告的奸商，警证一亮，来来回回询问一番，回头就把这人吓跑了。
　　这年头，一官二富三警四匪，都是惹不起的主，不跑还待怎地。
　　这么一来，那些害虫刨出来的财路可就全被掐断了。其中还有一个难点在3号身上，就是去夜总会的那位。杜组长派李方远到帝豪夜总会跟着民警巡检过一回，便衣，借口是追踪网上逃犯。他见到了那位在夜总会当清洁工的汪慎修，也听说了那位走投无路到夜总会吃霸王餐的3号，唯恐有意外发生，盯了好几天。不过意外的是，许处长下令不许惊动。
　　今天带回结果来了，DV上，拍到了街头一对情侣的热吻，就是3号。而对方是帝豪的一个小姐，官方正确说法应该叫：失足女。
　　日夜担忧，可没想到人家是温香软玉潇洒上了，李方远不敢说话，生怕他成了队员们的笑柄。不过这事里透着蹊跷，明明是吃霸王餐被人痛殴了一顿，转眼间，又大摇大摆揽着漂亮妞出来了，个中之事，如果只看结果，恐怕谁也无法猜测出究竟发生什么让人难以理解的事。
　　情男欲女，女的又是失足女，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什么时候的事？”杜组长半晌才惊省，问道。
　　“就刚才，我一看，哟，这家伙哪是饿肚子，有软饭吃了。他的警觉性没那几位高，我跟了一段，到银都购物去了。”李方远道，眼睛斜斜地看着组长。
　　“你确认，她是帝豪的失足女？不是他处的女朋友什么的？”杜立才抱着万一之想。要那样的话，倒也不算出格。
　　“确认，那女子叫俏姐儿，帝豪的头牌，上次巡检民警给我介绍的就是她。”李方远道，几位队员吃吃笑了，他猛地省得话里有歧义，赶紧补充说明道：“我不是你们想的那意思啊，他仅仅是给我介绍了这个人是谁，哎我说，你们笑什么笑？”
　　他越说，几位笑得越厉害，好在组长在场，否则攻讦早就不断了。
　　“别笑了，各干各的。”杜立才烦躁地起身，拨着电话，委婉地把这一情况汇报给了许平秋，他几乎是哀求的语气道：“……许处，可不能这么下去了，我刚把那一拨街上套钱的驱开，又出来了。进夜总会这位，带着个妖里妖气的女人在大街上亲嘴，再等还指不定发展到什么程度呢……什么？还得几天！？那得多少天呀，说实话啊，我们可真吃不消了，除了前几天还老实外，可是一个比一个鬼精，都会拿着信号源和我们捉迷藏玩了……哎呀，我不是摆困难，实在是这群太捣蛋，我们根本看不住呀……”
　　杜组长大倒苦水，几位外勤偷笑着。杜组长终于也觉得吃不消了，他一直担心这群小家伙被地方公安揪走了没法向许处交待，可电话里，许处却是笑呵呵地道，年轻人，谁能不犯点错误，再说这也不是什么大错，十块八块的小赌，就抓走连治拘都够不上不是？
　　电话说原定的时间计划不变，安抚了杜立才一番，放下电话，杜立才唉声叹气地，抬眼瞥到几位外勤时，几人同时侧过了目光，生怕被组长窥到偷笑。半晌杜立才有点懊丧地起身，撂了句：按原计划进行。
　　这时候，笑着林宇婧脸色一敛，对着众人喊了句：“杜组，又换地方了。”
　　“什么？不在石牌那一带了？”杜立才吓了一跳，这根据地开辟的速度也太快了，正准备派人去一趟时，林宇婧把电脑屏幕反过来了，指着道：“他们一群散在花园小区、珠江畔左近，最远距离不到五公里……不会是……”
　　她担心，不过没说，高远替他说了：“打家劫室？找目标下手？”
　　“带上追踪，全部出去……敢犯事，先给我提留起来。”
　　杜立才火了，手颤着指着，旋即带着他一组精英，直奔事发地了。
　　……
　　“老塞，来么，来么……”
　　鼠标在花园小区外勾着手指头，对着巡逻的保安道着。那保安二十郎当，鼠标讲的是白话，可不料那位却是张口地道的普通话，笑着问：“怎么了？想来顺点东西，这个高档小区可不是你们该来的。”
　　“说这话就见外了，顺什么东西，我给你送点东西你要不？”鼠标道，换了普通话，如果不看眼睛，这家伙不笑的时候很老实，笑着时候有点白痴，他捻着两个百元大钞，向保安递着：“要不要？”
　　那保安愣了，不过马上笑了，道：“白给我就要，想进来没门。”
　　“我们不进去，你替我们办事怎么样？”鼠标道，再勾手指，那保安跨过草坪，隔着铁栅听得鼠标放低了声音道：“把这东西塞排气筒里，一个塞一个，一个十块钱，这不难吧？”
　　鼠标的手指所向，在小区拥塞的各类靓车，手里拿着一卷塑料袋子，敢情是教唆保安往业主的车排气筒里塞东西呢。保安一下没明白，这事倒是不难，只是动机不明。他瞪了瞪眼，八成在想这个圆脸货是不是劫匪什么的，现在社会太乱，绝对不能以貌取人，指不定长得像笨蛋的就是个坏蛋。
　　鼠标窥得了对方的担心，一翻衣前襟，一圈“标致汽修”的字样，他哀求着道：“大哥，您看我像坏人吗？公司生意惨淡，哥几个都快失业了啊……我就想塞几个排气筒，给公司找点汽修生意，行不行，你好我也好，咱们两好成一好，怎么样？就你小区里车，塞这玩意问题不大，顶多拖着去修理厂修修，都是有钱主，谁在乎那俩小钱是不是？对了，拣不太好的车塞啊……最好过保的。”
　　也许是两张百元大钞起作用了，也许是鼠标这长相太有欺骗性，让那保安直觉得这事做得像在帮别人的忙似的。他答应了，抬头看看这里是监控的死角，装起了钱，拿起了鼠标提供的东西，扮个巡逻和顺手捡拾垃圾的样子，一蹲下去，立马手一伸，手指一捅，黑乎乎、或大或小的排气管里塞上东西了。
　　鼠标呲笑着，矮下了身，边喝着饮料，边看着保安忙活，等了好久，才见得一辆被塞的帕萨特从小区开出来了，开得很稳，不像有事的样子，直驶出小区大门都没见停车。哎哟喂把鼠标给郁闷的，悄悄回头问傻不拉叽的李二冬，这办法成不成呀？生意没法干了，就指着这事混口饭呢。
　　李二冬说了，你问我，我问谁去，余儿这贱办法坑人行，挣钱还没准顶用不？
　　两人追了上去，没追多远，噗的原地笑翻了。
　　那帕萨特像抽筋一样，呼嗵嗵……一声，熄火了，重点，再走几米，呼嗵嗵，像放了个响屁，又熄火了。车主焦急地下了车，泊在路边，打起了电话。
　　不一会儿，一辆加装着起重臂的拖车驶来了，拖走了这辆。
　　这时候，豆晓波也在另一个小区蛊惑着另一名保安，这儿不太顺利，是当地人，任凭他说来说去，那小保安翻着眼睛瞅着他就是不吭声，把豆包磨得快没话说了，气咻咻地对他道：“我说哥们，你真不干啊，不干拉倒。”
　　说着扭头要走，可不料小保安叫住他了，一伸两个指头：“一个二十，别想蒙我，进了你们汽修厂，一宰就是好几千。”
　　“哎哟，你不早说呀……给你，快去。”豆晓波笑了，敢情这小家伙不是品德太高，而是嫌价格太低。他嘟囔着修车这帮奸商，不过为了几百块心甘情愿地当上奸商的帮凶了，不一会儿，这保安在小区来回巡逻，不少靓车的菊花里都塞进了黑乎乎的一团。
　　又过一会儿，驶出小区的车辆里，不少呼通通……便秘了。
　　又有救援清障的来了，照例拖走了求救车辆，按车主要求就近送往汽修厂或者4S店，谁也没有注意到，这小小的细节里也会有什么猫腻，事实上就有也被掩盖住了。送进汽修厂，单子下来，不是发动机大修就是更换排气配件；4S店也不行，故障查找中，等吧。
　　杜立才一行五人追到了临江路花园小区时，那些人的方位已经开始动了，不过奇怪的是，他们并没有什么什么异常。摆摊玩扑克牌骗钱的，此时悠闲了，坐在马路牙子上喝汽水，自得其乐地不知道在笑什么；贴小广告的失业了，不过脸上没有失业的郁闷，一个吊儿郎当地在报刊亭张望，不时地和亭里姑娘搭讪；另一个正隔着铁栅和小区里的保安在私语，那贼样，杜立才觉得不会是什么好事。
　　可是什么事呢？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熙攘的小区来来往往的人流和车辆，处处充斥着南国的俚语，从来都是这样。如果有异常，比如有偷抢奸骗之类的事，人群肯定马上就乱了。
　　一直转悠了两个小时，一行五人愣是没有发现什么，杜立才在步话里通知收队。一直隐藏着形迹生怕被学员们发现的高远临走时才咦了声，看着一个地方发呆，林宇婧问发现什么了，他指着一辆清障车道：“你看，这才多大一会儿，都拖走三辆车了。”
　　“买日系车，活该。”林宇婧看了眼那辆尼桑，不屑地道了句，跟队走了。
　　……
　　晚八时，鼠标、豆包、李二冬、狗熊齐齐聚到了临江路段的广深救援一个分部，也就是一个汽修厂而已，不过是顺应现在私车和车盲剧增的形势拓展了即时救援业务，说得再白点，就是你抛锚到哪儿了，我就到哪儿拖你回来。
　　老板是个身材巨肥的矮胖子，长得QQ车的造型，身材中间使劲鼓，眼睛像车灯一般巨大。他对着面前虎视眈眈的几位北方佬，没说什么，只是掩饰不住眼睛里的愕然，一张、一张，蘸着唾沫，数了一张又一张，厚厚的一摞钱，啪地摔到了余罪面前，余罪数也未数，笑着道：“聂老板，你占便宜了，我只数今天的数，明天还会有的，你拖辆车就二百，算起了来给我一半都不到。”
　　余罪在严肃地计算着聂老板的收入，那心疼样子仿佛是自己出血大拍卖了，亏大发了。不过聂胖子此时只顾惊讶，没发现其他，前一天这家伙上门大言不惭说要把即时救援的业务拓展十倍，前提是你第一天的收入三七开，对方要七成。这生意成精的人哪会相信这等奇事，平时不过一天五辆七辆的，十倍是个什么概念？等于是汽修厂别开了，直接拖车就发财了。
　　他答应了，也给了个前提，就是给拖车加满油。反正里外赔不了。
　　结果从上午就开始出来了，临时路一片疯也似的打救援电话，上午拖了三十多辆，中午多调了两辆救援车，到现在还在忙碌着。他倒不在乎给这帮后生的小钱，哪辆拖到汽修厂和4S店也会有回扣，只是他奇怪这些人是怎么办到的。
　　对了，肯定是蓄意破坏的。聂老板收起钱的余罪，一把揪着胳膊惊声问着：“你是怎么做到的？”
　　“商业机密，这怎么能告诉你？”余罪严肃地看了一眼，那几位有言在先了，都没笑。
　　“你不是搞破坏了吧？要出了事我可记得你，我这厂里有摄像。”聂老板威胁着，那钱挣得他有点心虚了。不料余罪一伸手指头道：“三个探头，NEC的镜头，一定把我照清楚点啊，省得将来找不着我。走。”
　　一挥手大气地要走，聂老板的兴趣被极大的挑起来了，敢情人家根本不惧，那这商业机密对他来说吸引力就足够大了。他奔了两步拦在前头，刚刚惊惧的脸立时堆着一脸肉笑，半生不熟的国语挽留着：“别急嘛，小兄弟这么聪明，到我这儿干嘛，一块找钱，亏待不了你的。”
　　“我其实是个车盲，就会那一招。”余罪诚恳地道，老板却是不信了，坚决挽留，但真正的原因怕是就想知道余罪这一招。话说让车趴窝的办法实在不少，可不声不响让这么多车趴窝而且不出事，就不是普通人能办到的了。余罪也不客气，一伸手道：“再给五百，这个专利卖给你。”
　　聂胖子二话不说，立时数了五百，余罪一拿钱笑着道：“其实很简单，往排气管里塞个塑料袋就解决问题了。”
　　“塑料袋？”聂胖子愣了，这个办法可从来没听人尝试过。
　　“排气没堵死，所以还会走；但排气不畅，它就走不利索；温度一高，塑料半熔，被气压挤在排气口上，除非是大口径的进口车，一般车它都得趴那儿便秘，会了吧？”余罪笑着，那几位终于忍不住了，俱是一脸奸笑。聂老板听人家解释得这么专业，凛然地点点头，以他的专业知识判断，这土法子的可操作性非常强，高兴得他摩拳擦掌，仿佛看到了红灿灿的钞票在招手。
　　而且这办法很隐蔽，进了汽修厂，开刀问宰的汽修师肯定不会把这么简单的问题告诉车主。他越想越觉得这金点子实在是发财捷径，想得他兴奋中夹杂着颤抖，越想越兴奋的时候，猛地又觉得不对了，办法虽好，可办这事的人可不好找，总不能让修理工都趴车下塞塑料袋去吧？
　　不对，也好找，人不现成的吗？
　　一抬头几个后生已经走了，他着急地奔出来，热情地对着上出租车的几位喊着：
　　“几位英雄留步，明天都来我公司上班，我高薪聘请，干不干？”
　　那几位听到了，估计聂老板想雇几位塞塑料袋去，那事怎么可以干呢，对吧？兄弟们可从来没干过。回答是一阵笑声，谁也没应聘……


第46章 远虑近忧
　　“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啊。”
　　豆晓波扯开破锣嗓吼着，这句非常有针对性，细妹子从饭店出来正奔向严德标，鼠标哥火了，回头瞪了眼。可不料李二冬一呲两颗暴门牙，接着吼着：“往前呀走。”
　　鼠标哥发飙了，威胁着谁再敢针对细妹，就跟他急，余罪打了个酒嗝，嘻笑着道：“唱得不对，应该唱，太阳落西山头，让你亲个够啊。哈哈。”
　　众人大笑，四个损友勾肩搭背，留着鼠标和细妹子互挽着，鼠标这次脱离兄弟们阵营可是心甘情愿，被刺激的急了，干脆发挥脸皮厚的优势，不理你们啦。至于细妹子，对于这几位狐朋狗友抱之以理解的态度，不管你们说什么，问什么，就是那么羞羞地一笑。
　　所以到现在地为止，兄弟们邪恶的猜测不少，可谁的猜测也没证实了，来自广东山区的细妹子姓杨名晶晶，年方十八，已经有在广州打工四年的经历了。许是离家早的缘故，人虽小，可待人接物一点也不显得青涩，反倒是鼠标像个未成年的，处处需要细妹子照顾。
　　今天猛捞了一笔，哥几个庆祝喝得酒意微熏，直呼痛快。这两日撞邪，小广告老板溜了，李二冬和豆晓波失业，再加上两会期间巡逻加岗，街面上也不好混了，谁知道余罪那贼脑子一动，一天就捞了大几千，这回呀，兄弟们什么都不干坚持到结束都没什么问题。
　　踱步间，李二冬心眼动了，拽着余罪问：“余儿，这钱挣得太容易了，要不咱们再干两天？聂胖子都请咱们了。”
　　“言多必失，事多必犯，那事能多干呀？滚一边去。”余罪道，气着了，说好了只干一票的。
　　“为什么呀？”李二冬舍不得了。
　　“十个车主里九个车盲，可只要一个有点常识的就坏事了，只要一发现一找，逮着你塞人排气筒的，不得揍你个半死呀。”余罪道，有些事只能干了就跑，比如像这类恶作剧的，千万别想长期致富，那太危险。
　　想想也是，这法子太糙，怪不得余罪得钱后就警告去糊弄保安的几人，谁也不准再到临江路一带露面。不过终究是得手了，豆晓波拉着李二冬嗤笑着：“别财迷，听余儿的，余儿的犯罪心理学虽然考得不及格，但是他的实践要比咱们强得多。”
　　“你这骂我呢？夸我呢？”余罪哭笑不得地道，李二冬却是插话了，不管怎么说对能想出这办法来还是挺景仰的。问到犯罪心理学，余罪简单地介绍了句自己的研究成果，那就是他说的这句：“根据我的研究表明，犯罪的最高境界是：别人犯事，我能分赃；我要犯事，有人顶缸。”
　　众人又是一笑，这个贱人办事向来很贱，不过这次是解决兄弟的窘境了，谁也没责难，反而赞誉之言滔滔不绝。终于有人听不下去了，是熊剑飞，他猛地喷了句：“笑，笑，笑个毛呀？这要出了事，看你们还笑得出来吗？”
　　“能出什么事？”李二冬不屑道。
　　“你们紧着一个地方胡来，三个小区塞了一百多辆车屁股，能不出事吗？一出事让人查查，一准跑不了咱们几个，再说了，家里监视的天天追着呢，要道听途说了点，回头不得狠操咱们？”熊剑飞道。
　　这位面恶心软的家伙胆子并不大，对于这几位同学干的事，他自始至终就没有接受过。今天的事吧，前边的像恶作剧，不过余罪一下子从聂胖子手里拿了这么多钱后，就不是恶作剧了，他觉得像个悲剧，这事真要犯事或者被家里知道，大家伙都得跟着悲剧。
　　李二冬肉跳了下，回头看余罪，也是啊，本来大伙都矢志当警察的，快把这事给忘了；豆晓波脸皮皱了皱，问余罪的话却是：“余儿，会不会出事？我怎么没发现有家里的人一直跟着。”
　　“要么说你笨呢。”熊剑飞喷了句。
　　“所有的事你只能设计过程，而无法左右结果，可所有的结果都是，与我们无关……塑料袋是保安塞的、车是救援拖走的、宰人的是汽修厂，和我们有屁关系？我们连身份证都是假的，想出事都难呀。”余罪神色飞扬地道着。合众人之力干这么一票，接下来的日子可好过了。他这得意样子惹得众人一阵好笑，把个熊剑飞郁闷的，好像他成了另类似的。
　　而且因为这个另类在，却是没有那么多快意了。一行人沿着大马路往回走，除了鼠标在外租住，其余几人都凑合到一块了。大酒店住不起，两会期间暂住证和小旅社查得很严，不过这难不倒对警务规律很了解的众人，这些天一直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比较常用的办法是到一家桑拿洗浴中心，连洗带睡觉问题一揽子解决。至于要身份证稍有点麻烦，不过到余罪很简单就解决了，他兜里装了可不止一张身份证。
　　几人游逛到快零点，到了白云路段，沿着一幅广告的指引，进了一家大众洗浴中心，很实惠，除了洗澡，加十块钱就能睡一夜。开了两间房，四人泡了个热水澡，回来的时候熊剑飞在门口招着豆晓波和李二冬，这俩货许是寂寞无聊，嘴里嘟囔着在骂着严德标，那是出于一种严重的心理不平衡。哥几个混得多苦才有今天，啊？可鼠标这家伙，不但捞钱有门道，还捡了个细妹子，两人异口同声诅咒这家伙今晚狂泄，以后永远不举。
　　“你俩烦不烦，一会儿回去互爆菊花玩去，都过来坐。”余罪围着浴巾，招呼着三人都坐下了，简陋的洗浴场地无甚长处，条件勉强，不过大家都知道余罪有话说了。李二冬看余罪踌躇的样子，以为这家伙又有奇思妙想了，坐下来就问着：“哟？是不是又有点子，没别的话啊，你吭声，哥几个干，这生活也太艰苦了，好歹改善改善。”
　　现在的生活水平顶多就这样了，余罪一愣，豆晓波也凑热闹道：“对，余儿，广州的好地方海了去了，咱们多弄点，好好玩玩。”
　　“同意，我正想南方妞细腰纤腿，咱们来一趟都没有全方位欣赏过，太遗憾了。”李二冬眼睛亮亮地道。豆晓波估计也有此意，都是精力过剩的大小伙，温饱解决了，岂能不思淫欲！？
　　余罪没吭声，他笑着看熊剑飞，熊剑飞好歹保持着清醒意识，翻着白眼，有点耻于与这些人为伍的样子，不过生活所迫，又不得不与这些人为伍，实在让他很为难。余罪窥到了这些，笑着手伸出来时，拿着的是身上的钱，厚厚的一摞，他分成四份，一人拿了一份，李二冬刚要提建议，吧唧被余罪扇了一巴掌，直斥道：“听我说，就你嘴快呀。一人一份，这是最后一份了啊，到现在为止咱们到广州一共二十八天了，还有十二天结束，每人都有一千多块，每天平均一百多，够你们像样地生活了……接下来什么也不做了，也不想了，等着报到就成。”
　　不要把所有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余罪也生怕全装在自己身上有问题，至于鼠标倒不用管，那货口袋里殷实着呢。几人一听，熊剑飞倒是很高兴，就是拿着钱有点不好意思，自己啥也没干。那两位可是有点不满意了，这日子，可要紧巴巴地过了，日消费一百多要放山西省是个大数目，可放这地方，也就勉强而已，一顿饭都得十几块。
　　“这有点少了吧？”李二冬难为地道。
　　“就是，只够吃。”豆晓波附议。
　　“行了啊，我扛麻包一天都挣不了一百，天天睡桥洞呢。”熊剑飞非常满意地道。
　　“你当然行了，你啥都没干就分这么多。”李二冬翻着白眼道。一句把狗熊的脾气给撩起来了，狗熊腾地起身，吧唧一把钱摔在李二冬脸上骂着：“都给你，老子也饿不死。”
　　“我靠，打架是不是？”李二冬心虚地指着，看着另外两人，豆晓波赶紧拦着，好在余罪一把揪着狗熊，推着李二冬，直斥着要不是狗熊帮忙，老子差点出事，再说了，人家也是担心兄弟们流落才和他一起来找人的，只是没想你们混得比我们还好罢了。
　　劝了几句，两人分开了，豆晓波把钱一张一张捡起来，给狗熊，他发脾气不要，豆包又给了余罪，余罪拿在手里，轻言细声地道：“能走到今天都不容易了，咱们之间较什么劲呀？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已经退出了呢。你们想多整点我不反对，可你们想过没有，就即便什么事都不出，你装一兜钱，回去的时候怎么办？再说了，你俩狗日的天天贴小广告，贴得还是援交广告，赶紧想想回去的时候怎么解释吧？”
　　豆晓波一吸凉气，这才想起自己是什么身份，他根本没发现背后有人追踪，如果真有的话，那自己的所作所为逃不过许平秋的眼睛了，这事被家里知道了，恐怕是个很大的问题。他紧张地看着李二冬，生气道：“我说咱不干那事吧，你非让干，你说我找找找，怎么找着你了。”
　　两人埋怨上了，豆晓波当时下车时是和鼠标约好的，找了两天，可不料找到的却是已经开始贴小广告的李二冬。李二冬也埋怨着，你狗日的光会吃不会干，不是我教你，你早退出了，援交广告你以为我想贴啊，还不是想多挣俩饭钱。
　　两人一争辩，熊剑飞噗地喷笑了，一笑脸色一整，又觉得自己这帮兄弟们有点可悲了，堂堂的警校生沦落到以贴小广告为生的地步，还得处处瞻前顾后，实在是窝囊至极。他叹了口气，没吭声。
　　狗熊就是实在人，肯定不会走偏门，李二冬和豆晓波争了几句，都同时看余罪了，两人眨巴着眼，都瞪着余罪，好像在说，你干什么好事似的，还吓唬我们？
　　“别看我，我对选拔期待不高，可我觉得狗熊被选走的概率很大，就有事也不能让他沾着，所以今天的事就没让他参与……你们呢，也无所谓，真有事扣我脑袋上就成了，就说我养你们了。”余罪笑着道，许是期待真的不高，倒是不介意讲这么一回义气。这事办得就即便露了馅，他觉得也不是问题，任务结束一切被束之高阁，真有事，他估计许平秋也得瞒着不敢曝光。
　　“就这么定了，回去休息吧，钱省着点花。”余罪挥手打发着人，把钱往熊剑飞手里塞，他不知道自己的话已经在狗熊心里造成了多大的波澜，熊剑飞看余罪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景仰，像是在说，兄弟做到这程度，比豆包那俩货可强多了。
　　两人往自己房间回走着，快出门时，豆晓波回头问了句：“余儿，你说我们还有希望吗？”
　　这话问得很严肃，而且说者很难堪，李二冬和他一样难堪，被扔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就像是在考验人性一般，而且是用最惨忍的饿肚子的办法。两人最终都没有把住自己的底线，现在想想，怕是走得已经好远了。
　　“留下的就有希望，不管怎么样，你总比放弃的强吧。”余罪道，这个根本没底线倒不在乎。
　　李二冬却是决然了几分，搂着豆晓波劝着：“走，怕个鸟，我刚才还担心，现在一点都不害怕，当警察有什么好的，还没贴小广告挣得多，不要咱俩拉倒，回头咱们自己办个广告公司，专贴援交广告，妈妈的，活人还能让尿憋死怎么的。”
　　两人抱着出去了，那样子嘛，再决然也有几分放不下，余罪笑了笑，回头时，却愣了，熊剑飞直勾勾盯着他，他刚要说话，熊剑飞却道：“谢谢啊。”
　　“哟，客气什么？吓我一跳。”余罪道。
　　“我要是当了警察，以后你犯事，我兜着。”熊剑飞道，很严肃以及很诚恳。余罪蓦地笑了，出声问着：“你的意思是，你确定自己能当了。”
　　这话问得，真到了熊剑飞的心坎上了，他难为地撇撇嘴巴，成与不成，可说不准了。眼光征询余罪时，余罪也为难地笑笑，同样说不准，许平秋把一群队员全部扔在广州，他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余罪猜测过很多次，比如想了解一下各人的特性；比如想知道各人的能力；更比如想让选中的人员了解世情，尽快进入角色，都有可能。
　　可现在的问题是，能坚持下来的都已经成了不三不四的二流子，最起码余罪看到的都是，像这样子，能进警察队伍吗？
　　“要咱们几个人里挑上一个，你的概率就非常大了，最起码你一直在自食其力，而我们几个从一开始就没走正道。”余罪道，很诚恳，他一直觉得就被选上也未必是幸事，这个观点都现在都没有改变。可也一直羡慕像熊剑飞这号清白人家的孩子，可惜他也改变不了了。
　　熊剑飞想了想，喃喃道：“其实我也憋屈，也想着走点偏门捞点，可我不敢，我脑子没旁人好使，上学就一般，好容易才进了警校，哪样也不突出，我老爹就盼着我能当个警察，能有份正当职业，不用再和他一样一辈子卖力气。”
　　“那就别客气了，明天睁开眼睛时别让我看到你，钱和身份证拿好。”余罪笑着道，很理解，同样很支持，把钱和身份证放到了熊剑飞面前，熊剑飞想客气一下推拒。他知道余罪在为他着想，和这帮捞偏门的在一块，怕是回去要被置疑。可就这么走，又觉得心里不落忍，余罪起身穿衣服时，他紧张地问着去哪儿，可不料余罪坏笑着道：“我去找个妞，你要一起来吗？”
　　熊剑飞败退了，没敢附议，他直看着余罪从容地起身，出了门，旋即又看着桌上的钱和身份证发呆。
　　出门的余罪也在发呆，他踱到了个僻静角落，拨着电话，听着电话里不耐烦的嘟囔，轻声说了句：“爸，你想我不？我就快回去了啊？训练？哎哟，我估计够呛，高手太多，我怕是根本选不上……”。
　　好在老爸对他的期待也不高，余罪放心了，聊了一会儿，放下电话时，他的脸上洋溢着一种幸福的笑容，许是正憧憬着被淘汰后回到汾西那幸福的生活。
　　这一日过去后，让家里那群奶爸奇怪的是，已经结伙的五位，少了一位，剩下的那几位也分开了。看监控的显示又让杜立才描出了一个新情况，几个人所处的方位分别在太阳岛、黄花岗纪念馆以及何香凝故居，都是广州的名胜景点，一天换一个地方，追踪根本来不及。
　　这个新情况他琢磨了好久才想明白，这群家伙，正在玩呢……


第47章 否极泰来
　　“老大，快来，我被人砍了。”屁孩一嚷着。
　　“老大，帮帮忙，我的血快没咧。”屁孩二嚷着。
　　在凌乱的网吧这声音并不显得突出，说话的是两个学生装束的，脸上一脸稚嫩，离他们不远就挂着个标牌“未满十八岁禁止入内”。
　　他们一嚷，老大奔出来了，帅帅的小伙，捋着袖子，义愤填膺道：“哪个队的，居然欺负我兄弟。”
　　说干就干，接过屁孩的鼠标，手指飞快在键盘上敲击，耳麦里一阵砍杀声，看得那屁孩两眼放光，神情激动，一是激动砍回来了，二是激动老大真是无所不能，不但代作家庭作业，而且代玩游戏都这么在行。
　　人才呐，到哪儿都受欢迎。屁孩把老大供得比亲爹都亲。
　　“老大，喝一杯。”屁孩一递着可乐。
　　“老大，给你包烟，我爸的。”屁孩二贿赂着。
　　老大不是别人，正是脱胎换骨的骆家龙，喝着饮料，点了支烟，教着两个屁孩怎么玩。对于学编程的，游戏里开后门，加外挂那是手到擒来，就像当年翻墙征服警校同学一样，一拨小屁孩早被他征服得一个不剩了。
　　“小骆，20号死机，看看去。”网吧的老板叫着，年龄不大，和骆家龙相仿。骆家龙应了声，安抚着几个小雇主，奔向前几排，找到20号机，给机主换了台，娴熟地点着键盘鼠标，发现硬件故障后，拆了机盖，叫着网管递工具。
　　网吧的小老板看着机器人一般忙碌的骆家龙可高兴了。自从被一群初中生雇到网吧玩游戏，被雇的人吃住睡觉都是在网吧，他无意看到这人的手法觉得不凡，尝试着让他试试代练，谁知道发现宝了。这家伙改过的外挂比花钱买的还实用，而且那十根手指比机械手还灵，以前的废旧机器被他一拼装，居然能用。
　　这不，也就一支烟的工夫，20号机恢复正常了，小老板叫着骆家龙过来，唤着进了局促的小隔间，坐下来，看着这位怎么也不像无业游民的骆家龙问着：“小骆，你在这儿呆得怎么样？”
　　“挺好。”骆家龙很满足地道。
　　“有什么想法没有？”小老板问，心思在动着，这人进来快一个月了，就管三顿饭和睡觉的地方，工资都没给一毛钱，现在问题是，他想留人，可钱又不想给得太多。
　　“有。”骆家龙道，想了想，诚恳地道：“孙老板，您得控制一下了，来这儿的未成年人太多，有些肯定是有网瘾了，这样下去就太误人子弟了。”
　　孙老板眼睛瞪得大了一圈，听到这个始料未及的想法，他愣了愣，蓦地扑哧笑了，直道着：“还是书生意气呀，贩毒的就卖给有毒瘾的，开网吧，你不让有网瘾的来，谁还来？再说了，像你这样有出息的也没出路，那什么大学不也误人子弟嘛。”
　　骆家龙一愣，这歪理好像挺有理，他本人就是一个明证。一抿嘴，有点后悔自己说这话了。老板倒是挺开明，征询似的问着：“不管你什么人，留我这儿干，按网管给你开工资，比他们高三百，不，五百……一个月三千五，怎么样？”
　　咝，骆家龙一吸凉气，这工资开得，要比在老家当警察可高多了，想了想，几乎是牙缝里迸出来的话道：“这个价格，还算公道……那老板，我……”
　　“不用谢我，好好干……这个月也不白用你，这是两千块，你先花着，以后工资足月就发……我们这自由空间网吧，后台关系够硬没人查，关键就是技术问题，全靠你了。”老板塞着钱，拱着手，又是客气，又是豪爽，而且是个大忙人，边安排边接着电话，一会儿接完电话却是立时要走。走了半晌才看到还拿着钱在发愣的骆家龙，他得意地笑了，这么便宜个价格请了个高手，以后可不用发愁了。
　　事实上呢，拿着钱的骆家龙在喃喃地自言自语着：
　　“我不是谢你，我是想说，我干不长了。”
　　确实干不长了，四十天的时间快到了，不过拿着沉甸甸钞票的骆家龙突然心里有了一丝犹豫。只会开关电源的网管一个都挣一两千，懂硬件的挣一倍都不止，就光会玩游戏的，到这儿代练游戏，每月都挣几大千。知道了行情问题就出来了：
　　为了那个曾经放不下的夙愿，值得吗？
　　为了穿上那身警服，放下的一切都值得吗？
　　他有点迷茫，甚至干这个的时候，比他刚下车那种没有方向感的迷茫更严重……
　　……
　　逆境总是进行得很慢，而顺境总是很快，快到你不知不觉。
　　汪慎修就没有这种感觉，走上领班的位置数日间已经是风生水起，每日里徜徉在灯红酒绿和纸醉金迷中，早不知道凡间的时日已经过了几许。每日里睡到中午，吃完饭就陆续有生意了，会一直忙碌到深夜。
　　刚开始不适应，这个领班也不是那么好当的，他连班干部也没有当过，一下子领着如此多的前台、公主、少爷，还有藏在暗处被鸡头带领着的一群莺莺燕燕姐们，要在这些人中做到平衡不是那么容易的。
　　毕竟时代不同了，大茶壶也不是那么好当的了。最起码察言观色这一关不好过，难就难在毕竟你无法一眼窥知客人的性取向以及喜好。比如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头，偏偏喜欢的是青涩味道的学生妞；比如一脸稚气的小哥，又偏偏喜欢成熟韵味浓点的少妇型；还有更砢碜的，明明像个成功人士吧，姐姐妹妹类都不喜欢，偏偏喜欢年龄偏大点的大婶型。当时更多的是那些喝得醉眼蒙眬、东倒西歪的客人，根本不是来找妞，是找刺激来了，不管领班送进去多少妹，都得被他们摸得淫声浪叫奔出来。就即便这种很操蛋的情况，当领班的也只能点头哈腰，等着把醉鬼们哄安生了好掏人家腰包。
　　看穿了也没那么难，就是大把的扔钱买回点虚无的情感慰藉，来填补空虚而已。填住了没有汪慎修不知道了，不过肯定把夜总会填肥了。每天都是些喝多的傻逼、装酷的二逼，还有生怕别人小瞧他的土逼，让夜总会的姐们评价他们就一个优点，掏钱爽快，比射得还快。
　　领班的责任就让客人更爽快一点，别人看起来难，可汪慎修渐渐发现在学校学过那点可怜的心理学居然很有用处，最起码他能看到这些眼光或空洞、或淫邪、或迷离的客人来此的动作何在。是想小抽一口，还是想大醉一场，或者还是想来个露水良宵，把握住这些关键，没过几天汪慎修已经成了帝豪夜总会有史以来评价最优秀的领班。
　　不过还是拉皮条的，简称大茶壶。
　　这不，又出事需要王领班解决了，迎宾的小伙从三楼奔下来，气喘吁吁地奔到汪慎修面前道：“不好了，王领班，呼您的步话怎么不回？三楼那个年轻人，砸了好几瓶酒，把我送进的姐们都轰出来了。”
　　“找事的？让阿宝解决呀。”汪慎修道，低头时才发现自己的步话没开，赶紧打开，阿宝是豢养的打手，那晚就是他带头揍的汪慎修，对于阿宝的拳头，汪慎修记忆犹新。
　　“不敢，开那车来的，宝马S系，改装过的。戴的是欧米茄，衣服是阿玛尼，鞋我没看到牌子，我估计是意大利纯手工的，更贵。绝对是个有钱主。”小领班指着外头一辆豪车小声道，他的眼光仅限于此，这号多金客可不是能用打手解决的。
　　“年龄有多大？”汪慎修觉得棘手了，这里经常一个不慎，能砸了饭碗，不但砸了自己的，还有可能砸了对他有知遇之恩的经理的。
　　“十八九岁吧。”服务生道。
　　“啊？十八九岁就来夜总会找乐子？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没看到。”汪慎修瞪着眼，好不理解。
　　“您只顾和俏姐儿说话，我招呼的。”服务生客气地道。
　　棘手也得解决，这就得看领班的了，汪慎修示意着上去看看，那服务生领到门前退缩了，汪慎修听到了，房间里摔杯子的声音，用很纯正的白话嚷着：“人都唔啊，勒个哈姆格刹，去死呀……”
　　翻译过来就是死夜总会谁谁的全家，汪慎修马上判断，这是个很纯正的南方土逼。进门的一刹那，面色苍白、眼睛血丝密布的样子吓了汪慎修一跳，之后才看到那身很随意，但很昂贵的装束。汪慎修知道，怕是遇到了个有钱的土逼，在沿海，这号钱多的把奢侈品当日用品扔的主大有人在。
　　“去死呀，信不信我放火烧你个破店。”少年面露凶相地道，喷过来隐隐的酒味。怪不得把姐们都吓跑了，这样子要杀人放火了。
　　“老板，稍等……靓女马上就到，您不满意，我和您一起放把火，烧他个哈姆格刹。”汪慎修严肃地道，两眼放光，这句似乎一下子敲中了少年的心弦，那少年一愣后，马上指着汪慎修张嘴大笑，笑着却是掂了个果盘吧唧扣到汪慎修身上了，催着他去。汪慎修小步踮着，畏缩地迈着大茶壶步子，奔出来舒了好长一口气。
　　“怎么办？领班。”服务生问。
　　“行不行赌一把，这他妈是个缺乏管教的恶少。走，找兰妈桑去。”汪慎修快步走着。
　　瞬间决定了方法，领班就是领班，现在服务生不服不行，紧张地跟着，想学学领班究竟会怎么处理这个换了十多个妞的恶少。


第48章 兴尽愁生
　　帝豪夜总会有四个鸨头，兰妈桑是其中一个，服务生知道是领班的利眼要给恶少挑妞了，来跟着学本事。
　　两人直上五层，一个不起眼的房间里，一拉开门，屋里打牌的、抽烟的、对镜化妆的，七躺八卧十来个漂亮妞，妈妈桑姓兰，是位四十开外的半老徐娘，犹存的风韵没有脸上涂的化妆品多。进门就拉着汪慎修，喋喋不休地说今天的生意不能赖我们，那人谁也伺候不了，你就扣台费，我们也不出人了。
　　妈妈桑一说，众小姐齐声附和，估计都有点怕了，那孩子像有神经病，谁都怕有个不测。汪慎修直盯着兰妈，上上下下打量，雷霆一句：“别人不行，那你上。赶紧准备坐台。”
　　“啊？我……坐台？”兰妈桑愣了，张口结舌，难得地老脸一红，虽然说姐是坐台出身，可不坐台已经很多年了。
　　众姐妹一听，一下子哈哈大笑，拍手的、拍大腿的，直说这主意好。兰妈桑可惧了，要往后退，汪慎修一使眼色，和服务生拽着半老徐娘就往外跑了，边跑边安慰着：“兰妈桑，你得相信我的眼光，你去绝对行，以你阅人无数、哄神骗鬼的本事，搞掂这事小菜一碟。”
　　“小王，我没少给小费呀，不带这么坑大姐的吧。”兰妈桑死活拖着，就不走。
　　“怎么坑你呀？这是相信您的魅力，真的，打个赌，他要不喜欢你，今天你姐妹们的台费，我包赔。”汪慎修拉着，这个诺终于让妈桑不太情愿地移步了。出来卖谁还不就为俩钱，边走汪慎修又是临阵磨枪的教唆着：“就是个毛没长齐的货，您放心，绝对不会让您失身。”
　　“失身我倒不在乎，就怕被轰出去丢脸呀。”妈桑很有人老珠黄的自觉，一说服务生扑哧笑了，汪慎修制止道：“你就没想万一您要是成了，多长脸呀？别光想丢脸，你进去就把他当成……儿子，小情人，那种很暧昧、很关心、很心疼他的那种感觉，找找感受……哎哟，瞧你的头发，束起来，找点你在家那种老妈子的气质……”
　　妈桑手忙脚乱的收拾头发，王领班在窥人上屡建奇功，连老外都能忽悠住。她有点半信半疑，临到门口了，又退缩了，鸡头好歹也是头，万一惹人笑话那就很没脸面了，妈桑难色一露，汪慎修教唆着：“就这个表情，很为难，不知道怎么应对……进门别说话，把你那套招嫖的话都收起来，不声不响捡玻璃片，然后问候他一声，动作不要太亲密，给他拍肩膀上的灰就行……就像那种，见了你儿子，恨不得把他抱在怀里喂奶的感觉……”
　　“我没儿子。”妈桑难为地道，两眼一凄苦，还真像个苦命人。
　　“那就把他当儿子呗，谁吃奶还不一样，我不信你没给男人喂过。”汪慎修急了，一推，把妈桑给推进去了。
　　咦，安静了，这个中年妇人进门里那少年猛地一瞪眼，要发飙，妈桑一紧张，想起该干什么来了，不声不响地低头捡着酒瓶、果盘。汪慎修在门口盯着，那少年狂躁的感觉消逝了一点点，而且随着妈桑那轻柔的动作在慢慢地消失，仿佛这个人让他想起什么刻骨铭心的记忆一般，过了好一会儿，那眼神居然意外地趋向平静了。
　　成了，汪慎修暗道侥幸，犯罪心理学课没白上，这是位人格缺失的，这种狂躁和畸形性格是成长环境的原因。
　　汪慎修轻轻踱进来，接过了碎片，妈桑的情绪也稍稍稳定了，她慢慢地坐下，捋了捋沙发巾，然后又深情款款地看了少年一眼，抚了抚他的肩膀，像是在抚平他肩膀的皱褶，半晌才轻声问道：“你一定口渴了吧……不要多喝酒，要杯热茶。”
　　少年瞪了瞪，突然间眼光里的厉色消失了，轻轻地嗯了声。妈桑靠近了几公分的距离，摆摆手，汪慎修慢慢地溜出去，闭上了门。
　　“两杯热茶，果盘……进去后给他们放轻音乐。”汪慎修长舒一口气，服务生嚷着步话里给准备上了，刚走几步，楼道里准备看笑话的一干姐们伸了一堆脑袋，都是看笑话来了。
　　咦，奇怪了，愣是没听到妈妈桑被赶出来的尖叫。
　　没听到可就傻眼了，都看着汪慎修，个个都崇拜得无以复加，人才呐，把年龄能当妈的都介绍出去坐台了。
　　汪慎修却是知道，只要过去了见面时候的尴尬，就应该不会被赶出来了。他等了好久，直到服务生送茶水出来，一出来脸色大变，和等待的一干人凛然道：“真邪了啊，那小哥躺在兰妈怀里，要多亲热就有多亲热，更邪的当然是领班了。”他崇拜的道，“王哥，你真神了啊，老妈都能当小姐用。”
　　汪慎修闻得此言，终于大舒了一口气，他抬步走时，被服务生拦住了，人家好不崇拜地问着这究竟是什么事，一问那群莺莺燕燕的姐们也来劲了，前后左右夹持着汪慎修，非要打破沙锅问到底。
　　“很简单嘛，那孩子一看就是缺爱，有恋母情结的，要不不至于这么多美女他一个都不动心。问题不在脸蛋上，在年纪上。”汪慎修解释道，南方这类子女留国内，双亲国外淘金的事不鲜见，造就了一大批缺爱的恶少。
　　“那也不能对兰妈桑有兴趣吧？妈桑也能当妈用？”服务生一阵恶寒。他这么一说，惹得众姐妹七嘴八舌吓唬要告诉兰妈妈桑，争了几句，焦点又回到汪慎修身上，有姐妹谑笑道，有奶便是妈，我们奶也不比她的小呀。
　　汪慎修却是笑着解释道：“他需要点母爱，老点的正好；而你们的打扮倾向于性爱暗示，你露这么长一截白腿，鼓这么大个胸，有这么当妈的形象吗？还是兰姐一身赘肉像一点。哈哈。”
　　摆着手，惹得众美女几句鼓噪，有人逗着小领班道，王领班，天天看我的胸和腿啊，下班去我家，我让你看个够啊。汪慎修一听打情骂俏又来了，吓得他落荒而逃，下楼时却恰恰碰到了陪着客人出来的韩俏，俏姐儿在这儿是红人，而且有不少熟识的老板，眼看着俏姐儿瞥了他一眼，却装做未识一般，揽着一个国语说不利索，嘴巴直往俏姐脸上凑的老头。汪慎修知趣地退了几步，又退了几步，他突然间刚刚有的那点成就感荡然无存了。
　　看着客人下楼，他快步走着，故意地躲开了匆匆回来寻找他的韩俏，躲在洗手间抹了把凉水，看着镜子里面色苍白像失血一样的自己，他扪心自问着，自己并不属于这儿，那个女人也并不属于自己，可为什么自己总有一种揪心的感觉挥之不去？
　　怎么办？这他妈的要是回去连组织都不接收我了，难道我还再回来？
　　他计算着时间，没有几天了，以自己这个大茶壶的身份别说组织，就在兄弟们面前也难以启齿。本来是横下一条心的，可越到临走的时候，越有一种难舍的感觉，他至此也说不清楚，这个感觉究竟来自于何方。
　　不多会，再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恢复了正常，谈笑自若地和迎来送往的美女们说两句俏皮话，点头哈腰地把财气十足的客人迎进门，站在霓虹闪烁的门厅，回想着落魄时的自己，此时已经恍如在天堂了。不过他摸着口袋里每天厚厚的小费，时而清醒，时而迷茫，时而觉得醇酒佳人夫复何求，可时而又会觉得：
　　这，似乎不是他曾经梦寐以求的风骚。
　　时间缓缓过驶过当日的零点，汪慎修把已经喝多了的几位美女搀回休息室时，那一刻他突然想起了曾经的警校生活，那帮子散着汗臭味的哥们喝多了也这个德性，乱呕乱吐，胡说瞎唱，丑态尽出，那时候好不快意。而现在，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憋屈，这些和他一样沦落风尘的，人前不管怎么风光无限，人后总是有一面苦不堪言。
　　出来时，碰到了同样喝得醉眼蒙眬的俏姐儿，俏姐儿一把揽着他，吻着他，使劲地抱着，就是不放手。汪慎修突然间发现俏姐在胡乱说着爱你的时候，眼睛里居然晶亮晶亮地蓄着一滴泪珠，他怔了……刚刚清醒的头脑，又趋向迷乱。
　　零点的时候，余罪突然醒了，醒来在孤寂的一家小旅馆里，默默地抽着烟。这时，他接到了豆晓波的电话，豆晓波还和李二冬结伴着，两人却是在询问回归的事宜，中心的意思是：这贴小广告不会被清除出列吧？
　　余罪安慰了一番道，肯定不会，我比你们犯的事重。
　　通完话，抽着闷烟想着初来广州的时候，他很从容，根本不纠结，而许平秋告诉他，如果选择全部放弃的时候，他希望余罪是这种心态，那样的话就不会留下什么遗憾了。而现在，他没来由地觉得很遗憾，也是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原来自己的骨子里还是钟情于那个虚无的梦想。
　　也在这一刻，严德标蓦地从被窝里翻身起坐，旁边睡的细妹子惊醒起身看时，他惊得出了一身冷汗，他梦见被督察带走了，梦见被赶出警队了，犯事的原因是生活作风问题。醒来才暗叫庆幸，亏是还没当警察。他回头看着细妹子一身麦色的皮肤，姣好的脸蛋，有点后悔做下禽兽不如的事了。
　　一夜无眠，他翻来覆去想着，生活作风问题加上品德问题，进入选拔怕是无望了，最关键的还有身边这位女人的问题，当不当，正不正，滚了一个月床单，难道扔下就走？
　　男人，难呐！
　　也同样在这一刻，仿佛心有灵犀一般，熊剑飞同样躺在一个廉价租来的民居里，他想着不齿其为人为事的同学，恰恰是帮他走出窘境的人，而自己远离他们，像做了一件昧良心的事一般，让他很难心安，越是越临近回归，越是让他难以心安以至无眠。
　　同样在这一刻，栖身于白云山景区一个景点的董韶军在数着天上的星星，幕天席地，劣酒当歌。他知道快要苦尽甘来了，即便是四十天全部是靠着拾荒熬过来了，他依然觉得世界是那么的美好。
　　不过流落在城市一个角落的一座工棚里，栖身于此的张猛半夜被身上疼痛惊醒了。打零工、扛活、走码头，他遇上了不少吸民工血汗的地痞流氓，欠民工工资的奸商，除了用拳头讨回饭钱和公道他没有另外的办法。不过结果是他被追打数次受伤，还被扭送到了派出所，警校的训练让他有能力成功脱逃，可没有能力让他恢复伤口。
　　他往身上累累伤痕上洒着药，暗自咒骂着：这世道，真他妈黑暗。
　　同一片星空下，同一个夙愿，还会牵动着多少人呐。


第49章 归心似箭
　　聂老板笑吟吟从修理间出来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削瘦的中年男人，不算太老，可也不年轻了，人显得颓废，不过瞪眼看人的时候，又觉得很精神，一下子揣不准来路。
　　这号人不是普通人，聂胖子立时下了个定义，不过阅人无数的他，生意是第一要务，管你什么人，大不了是推销赃车要不就是要寻辆便宜车的主，咱这汽修厂有的是路子，他躬身上前道：“老板，找我？”
　　“嗯，找你。”那人点点头，打量了聂胖子一番。聂胖子堆着笑介绍着：“有事您说话，只要和车有关的，尽管开口。”
　　不管修车、买车、卖车，对于汽修厂而言都有这类见不得光的业务。聂胖子估计来了个走黑路的主，说不定是想要辆无牌车什么的，那玩意可多了。却不料他料错了，那人笑了笑问着：“和车无主，和人有关……认识他吗？”
　　那人翻手一张照片亮出来了，哟，聂老板一激灵，是那个教他塞塑料袋的主。那事已经结了，聂胖子挣的也不少，而且现在也学会了，教手下徒弟没事就捡个塑料袋，瞅个车塞去，回头就有拖车生意了。这种私底下汽修厂回扣的事办得聂早偷着乐几回了，可没想到还会露馅。
　　“不认识。”聂胖子相当精明，这种人，还是不和他扯上关系的好，就当没来过。不过他刚说完话，又是倒吸凉气，那人收起了照片，手里的东西换了，却是一个警官证，忽闪闪的警徽差点亮瞎聂哥的眼。
　　“我相信聂老板的诚实，不过这个人我告诉你，是一个在逃犯，我们发现他前几天出没在这里，这道路上似乎有很多监控能找到他，我想，他一定不会来汽修厂干什么？”那人揶揄地说着，欣赏着聂胖子满脸肉颤的紧张样，干脆往狠了诈，又补充着：“我还听说这段时间临江路这一带中邪了似的，抛锚的车不少，聂老板，好像你挣得不少吧？别太聪明了啊，你觉得别人都是傻瓜？”
　　“咝，我……我真不知道。”聂胖子虚汗憋出来了，紧张兮兮地道。
　　“好，我相信你不知道，回头换个环境说吧。”那人很客气，作势要走，这一下子聂胖子的心理防线崩溃了。要换个环境，这生意得被穿官衣的搅得没得可做，他一把拉着来人，如丧考妣地苦求着：“警察同志，真不关我的事啊，我也不知道这几个小王八蛋从哪儿冒出来的，一天就骗了我好几千，我也是受害者呀。”
　　“是啊，那你得向警察说清楚呀？他们犯了事牵涉到你怎么办？”来人道。
　　“对对，请请，里面说话。”聂胖子看来人单身，心思动上了，把这位恭恭敬敬地请进了修理间的隔室。
　　过了不久，那人出来了，手里提走了厂里的监控录像存储盘，聂胖子看着人走，暗道侥幸，奔那个目标而来，没有多找他麻烦，不过让他损失了一张加油卡，想得聂老板心里直肉疼。
　　人一走，他回头下了个厂长令，主要内容是：谁再提塞排气管拖车的事，立马滚蛋。
　　走的那位，出了汽修厂，看看时间还久，他打开了音乐，听着山西省特有的晋剧，哼哼着调子，朝机场驶来了……
　　……
　　太原至广州航班掠过碧蓝的天空，缓缓地降落在白云机场。飞机停稳，扩音里响着轻柔的东方之珠曲目，旅客起身了，在狭窄的甬道排队下机。
　　“许处，到了。”又一个中年男子，小声提醒着座位上的许平秋，便装，行李很简单，只有一个提拉式手提箱，没有人知道这位就是山西省禁毒局的副局长巩鹏程，建制以来最年轻的一位副处。
　　许平秋眯了眯眼，大梦方醒的样子，示意着等等。两人在航机中段，被旅客前后夹持着，挤着出来肯定很难受，都是北方人，对于冷没有什么感觉，这个时候北方还是零度左右的天气，而这里，早已经是潮热不堪了。还穿着厚毛衣的巩副局早出了一身汗，干脆，他就在这里换下了厚厚的春装。
　　等旅客走得差不多了两人才下机，此次的公务是参加一个在广州举办的全国禁毒工作会议，非公开性的，主旨在于各地警方有关打击毒品类犯罪经验交流。让巩鹏程不太理解的是，局长不出面，怎么省厅反倒插了一杠子，把刑事侦查处的许处调出来了。自从禁毒局单列建制后，和刑事侦查处除了并案之外，很少打交道了。
　　不过他不敢问，省厅的决定，而许平秋声名在外，从基层摸爬滚打上来的，可比他这类少年得志的底子要厚实得多。不但不问什么，而且很有当配角的自觉，一路上除了寒暄根本没有谈到什么实质性内容。
　　落地开手机，向家人报了平安，此时巩副局的心里有遗憾，去年12.7贩毒案牵涉的就是一种新型毒品，那个案子追了快半年了没有下文，如果能成功告破的话，此次会议可有的风头可出了。
　　正想着，许平秋开口了：“巩副局，这次会议主要以你为主啊，我不接触这类的案子已经有些年头了，别在同仁面前出了笑话。”
　　“那怎么行，许处？”巩鹏程客气了句，心里有几分得意。
　　“就这么定了，你先去接洽会务组的安排，我去会会几个老战友，晚上咱们见面再谈。”许平秋心不在焉地说着，旁听的巩鹏程稍有异样地看着他，这样子不像开会来了，倒像探亲来了似的。
　　对了，还有个行动组去向不明，雪藏了有段时间了，是不是那事许平秋插了一腿呢？
　　那事巩副局知道，死了个线人，行动的要负责，指挥的要负责领导责任，这种事要是找个人接手，恐怕只能找许平秋这类年纪偏大，提拔无望的老刑侦了。
　　究竟怎么一回事，他没往下想，知道外勤上那些事不是他擅长的。两人出了接机口，早有会务组安排的在接机，巩副局上车走了好一会儿，许平秋才踱着步子，打着电话，不一会儿，一辆地方牌照的标致嘎地刹车在他身畔路边。
　　违章停车。小伙开得很拽。
　　许平秋瞪了眼，像是很不悦的样子，不过他下了台阶上车了，坐定时，司机笑着浑然没有点严肃的意思，让许平秋很不入眼地斥着：“回去先去驾考班，学习学习文明行车啊。”
　　“呵呵，老队长，您要让我回去，幼儿园进修我都去。”司机笑道，话里有几分无奈和自嘲。
　　许平秋反倒严肃了，警察和系统里有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比如某个大案的侦破过程、比如某些不宜透露的案情、更比如，除了在籍的警察，还会有这样那样雪藏的外勤，在做着和警察同样的工作，身旁的这位，是秘密的一部分。
　　“好，我给你报好名，再过几个月，回省局后勤直属的幼儿园进修。”许平秋蓦地笑着道。那司机愣了下，这话里透出来的信息，似乎真要回家了，他一激动，许平秋训了句，他又是嬉皮笑脸地开着车往珠江大道的方向去了。那儿安静，好谈事，而落地的许平秋要知道的就是他的消息。
　　成功的犯罪嫌疑人和成功的警察都有某种共通之处，比如多疑、比如多留一条后路等等。许平秋无疑是这样一种人，即便杜立才那一组会被发现，这个棋子可没人发现，他对此人非常有信心。
　　车停在公园不远，半上午，和煦的阳光透过高大的乔木映进车窗，司机开了空调，拿着后座上一个包，许平秋却是递上了一摞厚厚的资料，直入主题问着：“说说，你觉得谁行？一个一个说。”
　　“我刚刚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事，快把我乐坏了……”司机兴奋地要说，不料被许平秋制止了，他似乎不愿意过快地知晓答案，点点资料道：“一个一个说，都是我选中的苗子，既然加入进来，就没有再推出去的道理。说正题，别扯远了。”
　　“嗯，那好……这一个，这个太实诚了，就老老实实捡了一个月破烂，我都佩服得不得了。”司机撇过一张，说是佩服，不过忽视了。
　　许平秋看是董韶军，他笑了，这确实是一个很能坚持的人。
　　“这一个……也不行，跟一帮小孩混一块，心性硬不到哪儿。”司机又忽视一张，是骆家龙，能对上号，这是在网吧见过的，给他印象很好，但不适合他的选择。许平秋不吭声，不过微笑着，只有这些混迹坊间的老外勤才有他们独特的挑人眼光。
　　“这一个嘛，往女人堆里钻是把好手，有些特殊的场合可能用上。”司机评价了句汪慎修，略过了。
　　许平秋又笑了，他也没想到这拨人里居然有能在夜总会混得风生水起的，居说还当上了领班，在广州这个一线城市的收入，十个警察也赶不上。
　　“这一个，也有点小孩感觉，净在公园玩卡丁车，我看他玩得快忘记回来了。不过车技确实过人，我看他玩过，有半职业的水平。”司机又摇摇头，撇出另一张。孙羿，后方监控这个另类足足玩了四十天，还在玩着呢。
　　“剩下的几个，可都是奇葩了啊。”司机笑着，捻着一摞。他无法想像老队长在哪儿挖到了这么多奇葩，坑蒙拐骗几乎全有了，贴小广告的、街头当老千的、还有从派出所脱逃的，再加上那个在幕后出馊主意塞排气管的，就那事，愣是让他琢磨了好几天才想通其中的关窍。
　　“这两人我觉得是一类人，你觉得他们如何？”许平秋把熊剑飞和张猛的资料点出来，司机想了想，点了点头，这两人长项在拳头上，自保有余，不过他又摇了摇头道：“有点太横了，过犹不及，脑瓜不会转弯，在道上混迟早被人砍死。”
　　“那这个呢？他和另外两人性格上有某种相通之处。”许平秋问，严德标当头，豆晓波和李二冬其后，这三个心眼活泛，贼得很。
　　“老队长，我混这么多年有点心得。出来混，能走顺的不是最聪明的人。”
　　“那是什么人？”
　　“是善于隐藏，和习惯低调的人。”
　　“所以呢？”
　　“所以他们仨，也不行，太张扬了，而且长相一看就是个贼胚。”
　　司机严肃地道，这一项筛选甚至比考公更严格，十个人，已经有九个不入眼了，许平秋欠了欠身子，装做不经意地扬扬头问：“那最后一个呢。”
　　“也不行。”司机回答得更快。
　　“理由呢？”许平秋问，他的心跳了跳，最后一个余罪，也是他最后的希望了。
　　“太行了，所以就不行……胆子太大，将来怕您不好控制。”
　　“胆子大？”
　　“难道不大吗？我混了多少年才成这样子，他呢？还没混都已经和我一样了。我只追到他一次抢了一个贼，以后就再追不到了，您不说他还抢了一伙砸车窗盗窃的，那事就我单干也得掂量掂量，他倒好，直接就下手了……还有，您知道这些天他们为什么消停了吗？”
　　“为什么？”
　　许平秋异样的问，之后的若干天，杜立才一组已经追踪不到有价值的消息了，只是这伙人合而又分，各自玩去了，许平秋想过肯定发生了什么变故，他看司机谑笑的脸色突然道：“赚了一票大的？”
　　司机扑哧一笑，点点头，这下可把许平秋给气着了，暗骂着杜立才草包，旋即又担心这几个奇葩干的事，司机此时也按捺不住了，笑着把聂胖子处诈到的前因后果一讲，然后评判着：
　　“老队长，我就觉得这样的奇葩不该是省警校培养出来的吧？这么损的办法都想得出来？再把他扔到人渣堆里练练，那还了得！？”
　　也是个过犹不及，许平秋被司机的惶然逗乐了，收到了资料，拿走了司机捕捉到的记录，示意着开车，直接到煤炭大厦。
　　定了，以司机对老队长的了解，心里的人选已经定了，他起步小声问着：“老队长，您准备让谁去？”
　　“你第一天当外勤呀，不知道不该问的，不能问？”许平秋顶回去了，司机闭嘴了。他突然发现司机的脸上有一种不忍的表情，那个细节触动了他，许平秋不经意地撂了句：“怎么？你有想法。”
　　“要不我去吧，我和这些人打交道多，白话也讲得利索。”司机直接道。
　　不用多想他已经猜到任务地应该就在广州，否则不至于在这儿下这么大工夫了。许平秋却是摇摇头道：“你说别人过犹不及，其实你也是过犹不及，身上的江湖味道太浓了，这样的人别说罪犯，就自己人也会防着你……而且经验丰富表面看是你的优点，可恰恰也是你的软肋，对你这样的人，进那个门槛也很难；最关键的是……看你的手，食指已经和中指、无名指不在一条平行位置了，像你这样的，得编多少合理性相当高的故事才会让人相信？”
　　司机激灵了下，手指颤了颤，那是长年玩枪落下的毛病，即便有落拓和颓废的气质，也无法隐藏这些经历刻在人身上的烙印。
　　他喟叹了声，没有再说话。他知道，这是老队长有意成全他，让他回家。
　　许平秋也喟叹了声，他轻声说着：“其实你知道这里面有好几人都合适，只是你不愿看到又有人走上你的后路，对吗？你该回家了，省厅准备把你们几个年龄偏大的外勤召回去，你们也不能老这样活在暗处呀。”
　　这也是当年被许平秋推下水的一位，因为违纪被开除警籍。违纪是真的，可开除是假的，之后就一直从事着见不得光的任务。司机瞥了眼成就了他，也毁了他的老队长，眼光格外地复杂。
　　他的回答是沉默，不知道是一种默认，还是否认。
　　车驶到了煤炭大厦，还有一公里的距离许平秋就下车了，司机招呼未打，像往常一样，很快消失在他的视线中。重回这里的许平秋已经是成竹在胸，十四个人留了十个人，而且把跟踪的行动组搞得焦头烂额。
　　这群学员的生存能力很让他吃惊，明天就是归队的限期了，他有点迫不及待地想看到这些人成了什么样子……


第50章 使命召唤
　　“许处长，用什么样的口吻通知他们？”林宇婧问。
　　那群货色，醉生梦死的、乐不思蜀的、吃喝玩乐的、还有拖家带口的，她怀疑还能不能回来。看队友的时候，眼光都一样，都抱着类似的怀疑。即便是许处长看样子也有为难之处，特别是知道连严德标身边也傍上一个小姑娘后，眉头深锁上了。
　　这个时候，任何说教、任何言辞都是贫乏的。许平秋知道要是时间再长点，恐怕这其中真会有有去无回的人，毕竟都是警校的学员，又是三观有问题的学员，真要对世间的灯红酒绿、男欢女爱不浸不染，那是不可能的。
　　“什么也别说。”许平秋道，扬扬头安排着：“下载一首他们的校歌，循环播放……我参加一个会，下午十八时我会到场，宇婧、高远，你们两人负责一下接待。”
　　队员敬礼领命，许平秋却是心事重重地出了这里，不多会，林宇婧和高远下了楼，抱着一堆设备，直奔天河体育场警体训练馆，那儿，还封存着所有学员的私人财物呢。
　　“校歌是什么歌。”高远问。
　　“所有警校的校歌都一样，人民警察之歌，笨死你呀。”林宇婧道。高远笑了笑，驾车起步，再要问时，林宇婧把手机接驳到了汽车的音箱，刹那间雄壮的旋律响起，两人也在这一瞬间，感觉到了心中升起一种肃穆的感觉。
　　“这是最好的召唤。”林宇婧轻声道。
　　……
　　手机响了，接听时是熟悉的旋律，董韶军知道回归的时间到了，他有一种难言的兴奋充斥着胸间，扔了赖以生存的大麻包，踢掉了透着脚趾的鞋，找了个池塘洗了把脸，整了整衣领，拦了辆出租车，开始了他四十天里最奢侈的一个行动：
　　回归。
　　手机响了，张猛在吸溜着鼻子，低头看到的是泥迹斑斑的工地，抬头看到的是高耸入云的脚手架，看看自己，出来时穿的衣服已经是衣衫褴褛，累死累活，在回归的这一刻还是身无分文，前一晚上他向工头预支工资了，不给；借钱了，也不给。此时他想了想，还有一件事最想做，洗了把脸，整了整衣领，把铁锹往钢筋架上一砸，断了。然后他走出工地，到了工棚，等着工头那辆车驶来，远远地喊着：“李工长，等等，我有事跟你说。”
　　“妈的不好好干活，说什么？甭指望借钱啊，工地有饭吃、那边草棚有炮打，还花什么钱？”李工头呲着小胡子道。此言不假，工地有大锅饭，工地不远就有随着民工迁徙的流莺，专为民工服务的中年妇女，十块钱一炮，全国都知道。
　　就是嘛，饥饿和饥渴都能解决，幸福就像CCTV那样，天天有。
　　“我干这么长时候，有句话一直想对您说，再不说我没机会了。”张猛严肃地道，那李工头毫无防备地上来，还是一副撵猪赶狗的表情道：“有什么快说，说完干活去。”
　　膨唧一声，工头喊都没喊出来，钵大的拳头直到脸上了，他应声而倒，满脸开了个酱醋铺，又酸又咸，发飙的张猛又狠狠跺了两脚，呸了口骂着：“操你大爷的，去死吧。”
　　胸中怒气尽去，他把最后的话喷出来时，提步就走，大步流星地向西南方向奔去。那是归队的地方，那里有兄弟、有朋友、有组织在等着，再也不用受他妈这等鸟气了。
　　手机响了，此时的孙羿已经收拾好了行囊，他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在广州找到卡丁车陪练的活，而且干得不赖，认识了一帮志同道合的。昨晚喝酒那帮天南海北的兄弟还挽留呢，他斟酌了良久还是决定回去，不过已经做好了打算，如果招聘无望，那就再回来干自己喜欢的事。
　　多了一份选择，也就多了一份信心，离开望江路租住地时，他甚至有点恋恋不舍，这儿和这个城市，似乎比集合地对他的吸引更甚。
　　……
　　手机响了，余罪、豆晓波、李二冬同时打开了，同时传来了熟悉的旋律，人民警察之歌，那旋律中有一股金戈铁马的铿锵感觉，更有一股让人热血贲涌的情绪，余罪听着，看了同伴两眼，慢慢地说着：“家里在召唤了，该回去了。”
　　他又看到房间门一眼，隐隐地还能听到细妹子嘤嘤的哭声，完咧，鼠标哥为情所累，从昨晚对细妹子说要走，细妹就哭个不停，偏偏鼠标慑于保密条件，连真实身份和家庭住址都不敢透露，你说让人一姑娘家能不痛苦吗？
　　哟，还有更痛苦的，余罪回头时，看豆晓波和李二冬一脸难色，比当初糊里糊涂跳下车还难，他惊声问着：“你们又没捡上个妞，愁什么？”
　　“哎，余儿，你说我需要不需要向组织坦白呀？”豆晓波道，那援交广告说白了就是招嫖广告，你说这事都干了，组织还会原谅吗？
　　“就是啊，我心里也没底，要不咱们别说，这事说出去得多丢人，别说将来当警察，都不好意思回学校了。”李二冬道，饱暖之后，开始有羞耻心了。
　　“能不说吗？真要有跟踪的，早录下来了。还不如自己撂了要个痛快。”豆晓波道。
　　“不问别说，要问就说，来个痛快拉倒，干不成警察，回来还贴小广告，反正收入也不差。”李二冬道，豁出去了，也等不及了，干脆咚咚擂门，在门外嚷着：“鼠标，你还回不回呀？你要不回我们先走了啊。”
　　门毫无征兆地开了，不到十平米的小家，细妹子坐在床沿上哭，鼠标一脸难色地站在当地，难为地问着余罪道：“咋办？余儿？要不……你们先回？”
　　“长痛短痛都是痛。都进来。”余罪叫着兄弟们进了门，他拉了张椅子坐下，猛地一吼：“别哭了。”
　　一乍乎，细妹子吓了一跳，停了。她看着余罪，知道余罪在这拨人里说话的份量，于是脸色一凄，又哭上了，哭哭啼啼说着某人没良心，要扔下她走，都说好了要把她一辈子当妹妹待的……这话听得鼠标脸色难堪了，哥几个心里直泛笑，风流债怕是不是那么好解决的。
　　“听我的……先回家，如果你真的放不下他，就按这个地址去找，他不至于连叫什么都骗你吧？他叫严德标，绰号鼠标，这是家庭地址和学校地址，我们现在必须回去，他也得回去，说不定会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你总不想跟着他还在街上套钱吧？”余罪刷刷写了一张纸条，递给了细妹子手里，细妹子眼睛一亮，不哭了，似乎也原谅严德标了，最起码名字是真的，没骗她。
　　默不作声地默认这个结果了，余罪掏着身上仅剩下钱，把李二冬和豆晓波身上的也搜走了，鼠标看事情转机，赶紧地，踩着凳子，从小卫生间的顶棚上拨拉出一个纸包里，有零有整，好大的一包钱，骗来的全部收入了，一股脑塞进细妹子怀里，赌咒发誓地说着：“晶晶，你先回家，我要当不了警察，我就去你家找你……你可一定等我啊。”
　　“我一定等你。呜……”细妹子悲从中来，钱洒了一地，抱着鼠标的脑袋好一阵恸哭。
　　这个生离死别又延续了好久鼠标才一脸唇印地从家里出来，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地走着，脸上如此地凄苦，仿佛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绝恋一般。挥着手，洒着热泪，谁看谁都是唏嘘不已。
　　“狗日的，藏了那么钱都不接济兄弟们一下。”李二冬突然喷出来了，骂着鼠标。
　　“细妹子要是跟了我，我就不回去了。”豆晓波道，有点羡慕鼠标的艳遇。
　　“别发愁了，要是真放不下，就别回去了，就你这德性，我估计回去也没戏，还不如守着细妹子过呢。”余罪安慰着失魂落魄的鼠标。鼠标一听此言，翻着白眼，苦大仇深地盯着余罪，好半晌才患得患失地道：“我确实放不下，不光细妹子放不下，工作也放不下，什么叫没戏，万一有戏呢？你都烂成这样了还回去，我凭什么不回去？”
　　爱赌的人总喜欢相信“万一”之类的小概率事件，鼠标尤盛，刚刚还哭哭啼啼的，现在倒叫板上了，惹得兄弟几个都讨厌了，谁也不理他了。可不料鼠标现在的责任感以及自信心高度膨胀，回头扯着嗓子，对着已经看不见的住处大吼着：
　　“细妹子，千万别跟人跑了啊，一定等我来接你啊，哥开上警车来接你。”
　　这吼得声嘶力竭，观者动情、闻者掉泪，就是让哥几个觉得有点太科幻了，忒不现实了……
　　……
　　也在这一刻，汪慎修的手机响着，就放在一个精致梳妆台上，铿锵的旋律和满屋的春色格格不入。他终于作了一个让他也觉得很奇怪的决定，脱下叠好帝豪发的那身昂贵的西装，换上了已经扔在角落里的服装，对着心形的镜子，整了整衣领，就像整过无数次的警容一样，都是下意识的动作。
　　出来的时间不长，已经落下夜生活过得太多的毛病了，镜子里的他，苍白失血的脸，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在重新穿上旧装时，他枯站着，一瞬间想起了远在山西省的家里，想起了警校那帮子狐朋狗友，想起了初到广州的茫然无措，更想起了这短短的时间和经历，仿佛让他经历了一个世纪一样。
　　漫长，而又让人难忘。
　　手机被摁了，镜子里又出现了一个她，韩俏，姣好白皙的脸蛋，在汪慎修的肩上出现，似乎在对比两个人是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双。卸妆的俏姐儿没有那么俏，眼睛有点陷、颧骨有点高，尽管还是那么美丽，可美丽中带着一种让人心酸的疲惫。
　　确实很疲惫，一夜无眠，两个人说了好多，明显流过泪的韩俏此时勉强地笑着，手臂勾着汪慎修问：“你真的是警察？”
　　“还不算是，警校应届毕业，只是有可能是。”汪慎修道，保密条例在两人失去所有秘密后自动失效了。
　　“刚才的歌很好听，是什么歌？”韩俏问。
　　“是人民警察之歌，也是我们的校歌。”汪慎修万分愧疚地道。
　　“走吧，走得远远的，这吃人的鬼地方，呆得久了，都会像我一样，人不人，鬼不鬼的。”韩俏蓦地放开了汪慎修，她的决然比汪慎修更甚。
　　明知道的结果，在来的这一刻，依然让两人相对无言，汪慎修回头时，恰恰看到了俏姐儿低头悄无声息的拭过了眼角，于是又一个让他愧疚的情绪出现了，他能感觉到，两个人在爱欲中的呢喃，在相对时的依恋，都不是假的，可又偏偏出现在本不该出现的两人之间。
　　韩俏没有回头，她依然沉浸在一种不可名状的忧伤中，此时的汪慎修一身淡蓝色的服装，恍如初见之时。那时候，她怎么也没发现汪慎修居然是一个不名一文的流浪汉，居然敢去帝豪混饭。她更没想到，在挽着这个羞赧和忧郁的大男孩时，自己会莫名其妙的憧憬对她来说已经很遥远的爱情，当然也没有想到，对方居然会是一个流落在广州的预备警察。
　　不管是什么吧，缘分在这个清晨已经走到头了，他伫立在窗口，头也不回地说着：“走吧，电话又来了，别忘了买单，我的身价你知道。”
　　话里追着一股子怨气的冷峭，汪慎修轻轻放下了随身的物品，包括在夜总会挣得不菲的小费，也许仅仅是稍减心里愧意而已，他知道，俏姐在断绝他最后的念想，宁愿把这一夜当成交易。
　　他轻轻地道：“俏姐，我知道我给不了你什么，如果留下来，还得你养我……我一直活得就很窝囊，我想有一天成为养得起你的男人，而不是这么一直窝囊下去。”
　　韩俏没说话，汪慎修默然无声地出了门，依恋的最后看了一眼，掩上门时，听到了房间里啜泣的声音。声音很大，几乎让他心神失守。
　　他摁开了手机，听着那熟悉的旋律，脑海里却是挥之不去的倩影，眼角上，莫名地沁出了几滴不该有点清泪。这一刻，他所有的想法都消失了，他觉得自己根本不忌讳俏姐儿是个小姐，他只恨自己，恨自己患得患失，不像个男人。
　　这一天，扔在广州各个角落的学员，不论是失意的还是得意的、不论是顾虑重重还是了无牵挂的，都在向着一个地点集合。
　　天河区，警体训练馆。
　　那是接受简单任务的地方，任务确实很简单，但经历的事，又怎么能一个简单了得。


第51章 天差地别
　　第一个报到的是董韶军，这位男生让高远、林宇婧不由得多看了两眼，长相和性格一致，中规中矩的北方汉子，报到后就坐在简易椅上，手抚膝、背挺得笔直，一声不响。这个人在家里监控中一直就在白云山一带的景区靠捡拾破烂过了四十天，想想他经历的，都让两位警察有几分由衷的敬佩。
　　接下来的就不入眼了，鼠标、豆包、余罪、李二冬同乘一车来的，熊剑飞和他们前后脚，进门豆晓波惊声尖叫，看着董韶军大呼一声道：“我靠，你居然没饿跑，那我们还混什么？”
　　众人都一笑，一起玩的里面，就数董韶军和骆家龙学业不错，他要没被饿跑，其他兄弟们的希望自然不大了。不过此时可不像刚来时那么患得患失，要是落选，恐怕连机票都省了，不用回去了，直接就在广州就业了。瞧人家标哥，待人接物练就得比以前更圆滑了，进门上前就握着高远的手，殷勤道：“哥哎，哥哎，还认识我不？街上多亏您老救我了一次，还没谢您呐。”
　　这家伙殷勤得生怕和陌生人拉扯不上关系，高远没理他，指着名簿道：“上交卡片机，追踪器。”
　　轮番把装备交了，一坐下，这四人前后围着董韶军，非常奇怪这家伙怎么能坚持下来，董韶军也老实，把自己的情况一讲，听得哥几个不大相信了，鼠标吃惊地咬着手指问：“不会吧？就当了一月破烂王？街上拾破烂的哪个不是连偷带抢？”
　　“景区不一样，我把清洁工作给他们做了，所以站得住脚。”董韶军笑着道。
　　“那你太亏自己了。”豆晓波评价道。
　　“就是，扛箱汽水卖卖都不止挣个破烂钱吧？”李二冬道。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不管怎么见就觉得董韶军有点榆木脑袋了，董韶军反问李二冬干什么了，得，李二冬一呲笑，小声道：“我们在广告业里混，而且混得小有名头了。”
　　“哎，对，相当于招商广告，详细地就不用告诉你了，反正你也不懂。”豆晓波得瑟地道。
　　两人说话时，高远和林宇婧噗地喷笑了，这俩贴小广告的脸皮可真够厚了，董韶军不明所以，有点自惭形秽。回头看熊剑飞，不用说，这大块头天生就是搬运工，肯定好混饭，可个子小显得有点单薄的余罪就不好说了，他关切地问着：“余儿，你怎么过来的？”
　　“我……就那么过来的呗，饥一顿，饱一顿，幸亏碰上鼠标他们了。”余罪不动声色地道，这家伙天生是个谎言制造者，说得跟真的一样，董韶军那是一点也不怀疑，再看鼠标时，他异样了，惊讶地道了句：“呀，鼠标，你都戴上好表了，不会重操旧业了吧？还接济余儿，可以呀。”
　　“我……那个。”鼠标一愣，表是赢来的，看着家里两人不敢说出来，余罪却是接道：“不要老提这事，提这事，鼠标会不好意思的……大恩不言谢啊，标哥。”
　　余罪这么一说，越来越真了，董韶军却也知道鼠标的本事，羡慕中有几分不信，鼠标翻了余罪一个白眼，噤声了。此时才发现余罪、豆包几个贱货都恢复了土逼打扮，就他没注意这点，皮鞋锃亮、发型很潮、腕上还戴着表，可不得被人怀疑来历不明了。
　　“哟……还有比哥帅的。”鼠标抬眼时，发现新大陆了。
　　汪慎修来了，小汉奸愈发地白净了几分，走进大门，按例上缴着装备，刚交完回头，鼠标拧着鼻子闻着，豆晓波细细瞅着，李二冬斜着眼瞄着，不远处余罪奸笑着。他感觉到众人的不怀好意了，瞪着眼问：“怎么了？”
　　“有香水味，女人用的。”鼠标判断道。
　　豆晓波一把抓住汪慎修的手检查一番道：“好吃懒做型，什么都没干。”
　　李二冬也发现玄机了，直问着：“汉奸，你这忧郁的眼神我从来没见过，不会是落魄的土逼碰上瞎了眼的白富美了吧？”
　　“不可能，碰上谁还回来呀？”熊剑飞道，惹得董韶军笑了，那两位接待的家里人也笑了，看信号一个多月没有什么感觉，见到真人才发现，比监控有趣多了。
　　汪慎修一甩留得很长的秀发，坐下来了，没理会哥几个，可架不住大家追问，他叹着气道了句：“说出来你们也不信，我在帝豪夜总会混的。”
　　“啊？你去卖身啦？”鼠标惊呼道。
　　“就是啊，不至于这样啊，卖血也不能卖身呀？怪不得脸白得这么厉害。”豆晓波摸着汉奸脸蛋道，被汉奸打掉咸手了。
　　李二冬也接茬道：“那不叫脸白，那叫纵欲过度。”
　　众人连嗤笑带哄笑，不过汪慎修却不像往常那样大斥一句：哥的风骚你们土逼岂能懂。他就那么淡淡地笑着，仿佛兄弟是说无关的人一样，他想起了一句话，世人欺我，辱我，毁我，谤我，轻我，笑我，我当如何处之。此时他一笑置之，那哥几个起哄的反倒没劲了，余罪拍拍几个示意着安静，他又悄悄地指了指汪慎修，示意着别玩过了。
　　他看出来了，这货也经历了不寻常的事，要不就不会是这个扬长不理的德性了。
　　跟着孙羿回来了，连家伙连服装也丢了，穿了身花里胡哨的户外装，问他服装呢，他还振振有词：难看死了，早扔逑了。听得高远和林宇婧直皱眉头，可不料这货很不知趣啊，混了几天学会重色轻友了，搭讪着林宇婧问着：“姐姐，你是接我回去的吗？”
　　这小家伙，连禁毒局的警花也敢调戏，林宇婧可不料有这个问题，愣了下，高远一瞪眼，孙羿不耐烦道：“我跟姐姐说话呢，你瞪什么眼？一看你就是没对象的光棍警察，不说也知道你荷尔蒙严重分泌失调。”
　　林宇婧噗地喷笑了，倒把高远给刺激了个大红脸，可又没法发作，气得他诈唬着小学员道：“坐回座位上。”
　　没有搭讪到，不过看到了林宇婧的粲然一笑，孙羿老大个得意似的，回坐到哥们堆里，开始吹嘘这一个多月的经历了。这孩子没什么心机，陪练卡丁车挣得大几千，全换成现金塞在兜里给哥几个显摆，直说今天他请，而且不吃地摊大排档，直接到帝豪，不花完不回来。
　　一说帝豪，众人皆笑，孙羿不明所以，追问着，知道汪慎修就在那地方混了一个月后大惊失色了，直把汪慎修惊为天人，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风骚哥，介绍几个富婆认识下，年龄无所谓，我不介意的啊。
　　一干货又是大笑，这荤素不忌的谈话让两位缉毒警大摇其头。又来一个，骆家龙回来了，惯例被兄弟们追问，骆家龙大叹了一番境遇之事，直说自己是从代写家庭作业，代做作文、代家长签字、代练游戏混到今天的，真没想到专业一点都没用上，全是业余爱好救命了，惹得兄弟们好一阵讶异。余罪挑出来毛病，笑着揽着问：“骆驼，你也太无耻了，小孩的钱你都骗。还替人家长签字，你这简直是犯罪懂不懂，毁下一代人呢？你都好意思说。”
　　这么痛心疾首一说，另外那些比他更无耻异口同声附和着：“就是，骆驼数你最无耻。”
　　骆家龙不明所以，赶紧地解释着自己饿了好几天，也是没办法了，不过那些人似乎听到弥天大罪似的，谁都给了个不原谅的表情，这样子装得，连林宇婧也看不过眼了。
　　人多就闹，乱哄了好一会儿，这才想起还差好几个人，余罪问高远，高远没答理他，不过林宇婧说还有最后一个。数数当初来人，还真有四位出局，惹得众人猜测纷纷。等到快中午时，最后一个终于回来了，进门气喘吁吁差点一头栽倒，扶着门框，看着一厅人，雷霆一句：“怎么都看着我？不认识了？”
　　本来不认识，一身民工装束，满腿星星点点泥迹，像逃难出来了，最夸张的是脸贴着几处创可贴，脑袋上扎了条绷带，一说话，都认出来了，一下子哗一下都起来了，哗一下又围上来了，惊得鼠标大呼道：“牲口，你怎么伤成这样？”
　　“厉害，这样你都能回来？”余罪惊讶道，看这家伙两脚的透趾鞋，全身汗湿成片，像水里捞出来的，敢情是一路跑回来的。
　　众人的佩服无以复加了，就这单细胞牲口，这四十天还不定经历过几场惨烈斗殴呢，林宇婧赶紧递着水，缴装备倒不用了，除了裤脚上缝进去了，其他的早丢了。被兄弟搀着扶着坐下来的张猛一口气咕嘟灌了一瓶水，好容易才把心中一口浊气呼出来了，余罪关切地问着：“不用跑这么凶吧？至于吗？”
　　“刚打了个人，我们的工头，一拳干倒，又跺了两脚，妈的，我能不跑吗？追上得揍我个半死。”张猛气喘着道。
　　“你打人家干什么？”鼠标问。
　　“那王八蛋，一天让我干十六个小时，只给两顿饭，我借二十块路费都不给我，操他妈的……”
　　众人脸色一凛，都瞧着高远和林宇婧，张猛要打架，要有一半原因得在他本人身上，众人唯恐这两位接待的知道，可不料回归的张猛可不吐不快了，目露凶光，义愤填膺地道：
　　“你们不知道啊，这年头真他妈黑暗，我在码头装卸，全他妈是走私货，我就多了句嘴，被人摁着揍了一顿，一毛工钱都没给……后来我顺了张身份证去中介找工作，操他妈的，被人送进传销团伙里了，我刚说传销是违法的，又被人群殴了一顿……这世道还没地方说理了，后来我又找了份装卸工作，你们知道装卸什么，全他妈是病死猪肉，两块八一斤，全卖给饭店了，我跟老板说你孙子坑人也太黑了，那不得吃死人吗？结果又被打了，还被一群人扭到派出所诬陷我偷了他们的货款……警察也是他妈王八蛋啊，二话不说，拷着我噼里啪啦揍了一顿，问我要罚款，不交就劳教，操，我哪有钱交，只能撬开铐子跑了……”
　　张猛的传奇概括一下就是被人揍了，继续被人揍，一直被人揍，这位身上不合时宜的正义恐怕在都市已经无法生存下去，脸上、头上、身上的伤痕就是明证。林宇婧和高远互视了一眼，对张猛抱之以同情的眼光，他们俩似乎对那句“警察也是王八蛋”并不介意。
　　水喝了两瓶，唾沫星子喷了不少，过了N久张猛才发现不对了，看看这个，瞄瞄那个，他好不疑惑地问着：“兄弟们，这么黑暗的世道，你们是怎么过来的？没被人欺负吧？”
　　一句话，满室兄弟们羞得那叫一个无地自容……


第52章 褒优夸劣
　　中午饭是统一安排的，就在左近的一家饭店，数张猛吃得最多，那吃相看得兄弟们心里酸，眼睛也酸。现在已经知道了，郑忠亮、邵帅、王林、吴光宇四个人出局，细细想想，其实出局也未尝不是个好结果，最起码不用经历你不愿经历的事了。
　　饭间，都不谈论经历了，有董韶军的正直和张猛的悲惨在，其他人都觉得自己已经很幸运了。更何况，那些幸运的经历，实在有点不足为外人道也。此时那几位，倒是有点担心再见许平秋时该怎么办了。
　　再担心也得过这一关，不过没人发觉的是，此时的担心已经和初下车的担心迥然不同了，那时候是饿肚子的担心，而现在，仅仅是取舍之间的衡量，毕竟现在都看到出路有很多。比如骆家龙就说了，真要不行他也想通了，到这儿的电子城打工，随随便便都挣大几千的收入，要是创业的话，机会大把的是。
　　不过鼠标不屑了，小声道：“打个毛工呀？蠢货，跟着我干，哥现在早月入过万了。”
　　骆家龙笑了，他知道鼠标是个什么货色，就是真的估计他也不敢。这拨人虽然私下小话不少，但都不约而同的瞒着张猛，实在怕实话讲出来让牲口哥受不了。但凡他问，哥几个都装着苦大仇深的样子，好不委屈地来一句：“我们也是驴粪蛋外面光，比你还难过，你好歹敢还手，我们只有挨打的份。”
　　于是牲口哥心理平衡了，拉着兄弟们又要开忆苦大会，把哥几个吓得直躲。
　　吃完饭没给休息时间，甚至连冲个凉洗个澡换衣服的机会都不给，到下午时，大家对家里不近人情的招待有点不满了。林宇婧解释着许平秋正在开会，会罢就赶回来。这句话隐隐地让一干学员受了点小打击，相比之下，估计学员在领导眼中并不算什么，哪如在社会上混得风生水起。
　　当然，除了某人之外。余罪一直很安静，这个和预料中无甚差别，什么信念和理想教育，在现实面前简直不堪一击，最坚守的……难道还需要讨论吗，就张猛那德性。
　　心不齐，队伍就不好带了，就即便林宇婧也能看出这个兆头来。颇有颓废和忧郁气质的汪慎修、貌似忠厚，实则奸诈的鼠标、豆包，再加上贼眼溜溜的李二冬，还有那个一心只想着玩的孙羿，当然，更有那个隐藏很深，在外面做得事连家里都不知道的8号余罪。
　　这些人根本不像任何一队她接触过的警察，说乌合之众简直是表扬他们，林宇婧在想，就再回炉来几次再教育，恐怕纪律也约束不住这些人。她实在怀疑，许处长的麾下，怎么可能有这样的货色。
　　时间指向十七时，电话终于来了，听到了十名学员全部归队，许平秋在电话里很高兴，又等了一会儿，听到车响声，众人不约而同往外看。来了，一身警装，威风凛凛的许处长只身前来，在他的身后不远，泊下了若干辆警车，很有气势。这个地方像一个犯罪现场，细细数数，居然有七八辆越野警车呈包围的趋势，而且影影憧憧来了不少穿警服的人。
　　“起立……以左首第一人为基准，报数。”高远忝列文体委员了，一嗓了把翘首的学员们喊得站正了，站直喽，列了一排，等着许平秋进门检阅。而许平秋进门之时，林宇婧却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拉着活动闸，警体馆十余个窗口在同一时间落下了，漆黑一片。
　　嘭，灯亮了，许平秋已经站在了学员们的面前，他笑着道：“别紧张，这是件保密规格很高事，即便是同行，他们也未必能完成我交给的简单任务，欢迎你们归队。”
　　许平秋带头鼓起掌来了，高远，林宇婧，都鼓起掌来，下面的学员都机械的鼓着掌，只有张猛被这一句听得激动得差点热泪盈眶，他其实很想吼一句的：我终于又回归组织的怀抱了。
　　其他人未必就想喊了，人站得笔直，可眼珠一直在来回地动，鼠标的小动作又开始了，嘴形一动、表情跟着动，旁边的李二冬、豆晓波，余罪，都能看懂，那是在说：兄弟们，不问到脸上，都别胡说啊。
　　“严德标。”
　　“到。”
　　“出列。”
　　“是。”
　　鼠标出来了，心虚了，知道自己的小动作又被发现了，看到许平秋犀利的眼光，一紧张两肩直耸，可许平秋蓦地笑着道：“很好，听说你在街头顶风冒雨晒太阳，干得很辛苦啊，收入不菲吧？”
　　“是，收入不错，不过我把钱都捐给一个落难的打工者了，我的队友豆晓波、余罪、李二冬可以证明。”鼠标义正词严地道。
　　确实是捐了，都给细妹子了。他这一句惹得后面几位直骂他卑鄙无耻。
　　许平秋一怔，似乎被惊动了，竖了竖大拇指道：“仗义疏财，扶危济困，英雄本色。好……归队。”
　　鼠标没想到这么轻松就过关了，得意地回来了，豆晓波的嘴唇在动，是在说：你小子确实是英雄本色啊，好色的色。
　　一转身间，许平秋看上了董韶军，董韶军刚要解释，却不料他一摆手制止道：“我知道了，贫不移志、窘不为盗，我相信你是最坚持自己的一个人。”
　　这句评价足够了，董韶军认真地敬了个警礼道：“我时刻准备着加入警队，实现我的理想。”
　　“这么好的人才，你想走我都舍不得。”许平秋道了句，笑了笑，回头看他身旁的张猛时，关切地问了问伤势，拍拍肩膀，鼓励安慰皆有，这个很让人牙疼的人才学着董韶军话敬礼来了句，许平秋回了句：“疾恶如仇，不当警察都可惜了。”
　　接着是骆家龙，他细细问了几句，竖了竖大拇指直夸这小子有才，比网警支队那些人玩得好多了。跟着是豆晓波，实在没什么可夸的了，许平秋笑着道：“不错，还是有过人之处的，别人饿肚子，你居然吃胖了啊。”
　　众人一哄笑，气氛松开了，问到李二冬时，居然夸这小伙很有眼光，能在使馆路上找到商机，眼光可是作为警察必须具备的素质啊。别人一头雾水，可李二冬心里却是忐忑不安，他和豆晓波到使馆街上不是找商机，而是贴小广告去了，敢情领导早知道了，只是没当面指出来而已。
　　到汪慎修了，这货不知道破罐破摔怎么地，很神经地来了句：“报告处长，我犯错误了。”
　　“是吗？什么错误？”许平秋像是根本不解，问了句。
　　“我在帝豪夜总会当了近一个月领班，和一帮小姐混在一起。而且还喜欢上了一个姑娘，她也是小姐。”汪慎修直接道，说出来似乎好受了点。他眼前浮现着一个倩影，他在挣扎着，他的心里很矛盾，和她在一起想着的是队里，而归队之后，又想着温香软玉的怀抱。
　　不过这一句像平地惊雷，把众人惊懵了，这事就干了也不能说出来呀？这可是羡煞人的经历呐，李二冬景仰地看了汪慎修一眼，此时才觉得，自己和人家差得太远。
　　许平秋从这位学员复杂的眼光里似乎看到了什么，他同样拍拍汪慎修的肩膀道：“我从来不戴着有色眼镜看人，包括嫌疑人，当然也包括失足女……严格地讲，她们在这个社会上属于弱势群体，这个群体的存在和庞大，是因为人之本性的需求，以及社会和环境多方面的原因造成的，要是这也算犯错误，那我们中犯错的人就多了，因为和她们打交道最多的，警察就在其中……”
　　哇，知音呐，不知道领导喜欢不喜欢岛国女神？
　　鼠标嘴唇动着，向同伴传达着这一信息，没人理他，不过汪慎修却郑重地敬了一个警礼，又莫名其妙地说了句：“谢谢许处。”
　　“不用谢，人心都有一杆秤，轻重自己要晓得。”许平秋道，回头时撇开了话题，表扬了傻了吧唧的孙羿一番，又夸了熊剑飞一番，夸得大伙都不知道究竟怎么一回事了。
　　难不成警力实在急缺了，大家都合格？
　　不对，还有一个，余罪，此时才发现许平秋是跳过余罪夸奖其他人的，说完了才回头问余罪，很疑惑地问着余罪道：“余罪，你干什么了？怎么家里没得到你太多的信息。”
　　这一问，好多人心里都提起来了，生怕那票大事被人揪着，余罪很诚实地挠挠脑袋，抬着无辜的眼神，难为地道了句：“我……什么也不会干，就靠，那个……他们几个接济混下来了。”
　　“哦……”许平秋像是相信了，不过马上又来一问：“那你怎么找到他们的？”
　　“我看那位漂亮姐姐在我面前出现过两次……这位姐姐和我的梦中情人几乎一模一样，我一下子就一见钟情了，我就追着想看看，她到底是谁？有没机会泡上，结果没追到她，倒把严德标他们追到了。”
　　余罪羞赧地、花痴地、几分不好意思地指着林宇婧道，林宇婧刷地脸红了，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那帮坏学员可吃吃笑了，谁也没想到，余罪能给出这么个白痴加花痴的原因，偏偏这原因，还蛮有说服力的。
　　此时才注意到，林宇婧那挺拔身姿、娇白脸庞，飒爽的样子在这个雄性队伍里，可是显得格外耀眼……咦哟，制服诱惑呐！
　　许平秋笑了笑，回头看因为追踪失败有点尴尬地林宇婧，笑着道：“机会有，就怕你没那本事，她是武警应急特勤出身，柔道黑带在她手底走不过十招。”
　　这一说，林宇婧眼中多了几分飒爽之意，惊得叫姐姐的孙羿和余罪直吸凉气，本来都有点制服诱惑的感觉，一下子被生生吓没了。警中外勤女性很少，但凡有一个两个，大部分都是逆天加变态的存在，两人估计许平秋没吓唬人，调戏这种有可能导致终生不举的妞，还是算了吧。
　　“好，再一次欢迎你们回归，也恭喜你们顺利完成任务，这个简单任务我想你们已经体会到了，真实的社会和你们想像中有很大差距离。这个社会各个人群的生存状况，你们也多少有点体会了，坦白地说，你们要认为穿着一身警察很帅气很威风，你们错了；要是认为警察的工作就是坐在局里清闲，你们也错了……其实这个社会上很多人的生存状况就像你们经历的简单任务，身无分文、举目无亲、连最简单的温饱都解决不了。这种生存条件是诱发各类治安、刑事犯罪的最初诱因，从这个层面上讲，其实大多数被迫走上犯罪道路的嫌疑人是值得同情的。”
　　许平秋这话说到学员们心坎上了，也引起了大多数心灵上的共鸣，对嘛，饿成那样，犯点什么小错都是可以理解的，而且可以原谅的。这么一想，心理负担那叫一个轻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作为一名警察，他的责任就是预防和制止犯罪行为的发生，以消灭犯罪行为为使命，所以，你不能抱着这种同情心，更多的时候你必须依法办事，即便是你不喜欢不认可的方式，也必须那么办，这就是有时候我们心态不平，心里挣扎的原因。因为天下事，合理不合法，合法不合理之类的矛盾太多了，有时候我们不得不充当道德谴责对象的角色。就像你们迫不得已，也在某些方面越界一样，这要放在普通人身上就无所谓了，小错小过，治拘都算不上，没人在乎；可要放在一位预备警察身上，那就是大问题了，如果上纲上线，就是严重的道德品质问题了。”
　　许平秋缓缓地道，他在很多人脸上看到了愧疚之色，和余罪平静的脸色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心里暗道：这家伙装得真像，要是不知道内情，一定被他的无辜瞒过了。
　　只是轻轻点了下而已，并没有深究谁的手脚不干净，鼠标、豆包之流，好歹长舒了一口气，庆幸自己咬着牙，不要脸皮地回来，看来组织还是挺有人情味的嘛。
　　许平秋顿了下，没有再说教，他知道本性和泰山同样难移这个道理放在这帮人身上很合适。转了话题道：“这些话你们以后慢慢体会，接下来我该兑现我的诺言了……根据省厅今年对刑侦警力的招聘指导意见，经省厅人力资源部核准，决定由省厅刑侦处自主招收二十七名刑警队员，恭喜各位留下的，全部在列。”
　　说话间，高远咬着牙，发着由许平秋带来的文件复印件，按许处长的要求一一发过，各人看时，俱是兴奋一脸，这钵大的馅饼真砸到脑袋上了。不但有省厅的文件，还有准备好的聘任合同书，不是那种一年一聘合同，而是长期聘任的合同书，一签就意味着，加入警籍，成为正式的人民警察了。
　　苦了，高远咬着牙，闭着眼发完，他觉得老队长有点昏头了，招这么一帮活宝，放哪个队不得鸡飞狗跳？
　　“不要高兴得太早了，既然招聘的自主权在刑侦处，那就该我说了算……我要以自己的方式培养一批与众不同的刑警，就从你们开始，原谅我的无耻，我必须给签约学员设置一个障碍，我希望有种的男人跨过来，加入我们，把没胆的胆小鬼隔在障碍之外……大家有意见吗？”许平秋道，宗旨说出来了，敢情还是镜中月、水中花，不是煮熟的鸭子。
　　众人不解，不过也能理解，肯定没有那么简单，而且被许平秋关于有种男人的话一刺激，都挺胸脯了，像要证明自己是男人，有种一样。
　　“依然是简单任务，将把你们送去一个地方，呆到实习完成，愿意去的，毕业后直接上岗。不愿意去的，老规矩，出局，我会为你们订好今夜返回山西省的机票，以后发生的事与你们就无关了。出于友情协助，我会给你的毕业实习报告上写上一笔夸奖的话。也许回到地方，可能会起点作用。”
　　许平秋道着，看着一张张稚嫩的脸，他心里确实觉得自己有点无耻，可偏偏又必须用这种无耻的办法。
　　什么办法？众人疑惑的表情都在猜测了，许平秋笑了笑，随意地道：“下一个实习地是看守所，就在广州市，本市有六所看守所、加上周边地市，你们将被分到不同的看守所。怎么样？你们可以畅所欲言，考虑时间五分钟。”
　　“狱警，不是刑警么？”鼠标愣了下，看看同伴，有点不解。标哥倾向于留在广州，家里还有细妹子等着呢。
　　“哪儿不是警，反正实习。”李二冬道。
　　“不会那么简单吧？太没挑战性了，能让咱们当狱警作威作福去？”余罪狐疑地道，感觉这种简单任务一样，貌似简单，实则巨难。余罪一说，各人心里咯噔一下，想到了一种最悲剧的可能。
　　“呵呵，多亏余罪提醒，我忘了说清楚了。”许平秋接住话茬了，补充说明着：“不是狱警，而是以嫌疑人的身份被关进看守所，和那些各色的罪犯生活在一起。”
　　一下子没人吭声了，余罪吓了一跳，被自己的不幸料中吓住了。刚从盲流堆里混出来，又被打成罪犯回去，还得被关在格子笼里，一想那高墙铁窗里关着多少杀人放火以及抢劫强奸的，足以让这帮涉世不深的菜鸟再次噤若寒蝉了……


第53章 集体出线
　　封闭房间、耀眼的白光、肃穆的领路人，惶恐的学员，在任务下达的第一时间，是死一般的寂静。
　　深牢、大狱、高墙、铁窗、狰狞、孽罪，这些形容词所代表的陌生世界，给予普通人的恐惧要远远大于好奇，再有兴趣也不会期待尝试那种生活。可以想像，来自天南海北的罪犯，犯得是五花八门的罪行，被养猪圈鸡一般关在一起，能发生什么实在让人不敢想像。最起码学员觉得自己这小萝卜进去就得性命不保，更邪恶地想，后菊堪忧也不是没有可能，搁那里面走一圈，出来还真是身名俱毁了。
　　没人站出来，就即便茅坑火坑都敢跳的张猛也在踌躇，世道就够黑暗了，那里可是最黑暗的地方。
　　“还有两分钟，可以告诉你们的是，你们不是唯一的选择，今年的应届毕业生仅省警校就有684人，如果没有足额招收，其他系、其他班，一个电话就可以通知到很多志愿者。”许平秋面无表情地道，根本没有回旋的余地，估计就去也不见他会如何欣喜，而即便没人去，他也不怎么会在乎。虽然说话的时候和颜悦色，可要布置任务，他什么时候都是那种不近人情的表情。
　　这又是唱得哪一出？余罪心里犯嘀咕了，没想到的事太多了，没有想到这么一个简单任务，更没有想到会全员出线，当然也没有想到接下来还会有更难的任务，他怀疑，可他一时说不清楚。甚至于他试图去从手里的文件和招聘书上找破绽，可那是徒劳的，省厅的大红印章、人力资源部的正式发文，那只能说明这事假不了，堂堂的国家机关威信，不会拿来和学员开玩笑的。
　　敢不敢去？更多的人心里怀着这个摇摆的心思，不少人盯着余罪时，余罪的表现让大家有点失望了，这货也傻眼了。鼠标和豆晓波表情丰富地在交流，鼠标说：敢不敢去？豆晓波说：你敢去我就敢去；鼠标又说，咱们看情况，都去咱们就去；豆晓波说：好，我也是这么想的。
　　“还有一分钟。”许平秋面无表情地提醒着：“监狱和公安是两个系统，不过并不妨碍我们做点安排，吃苦是一定的、挨打也是有可能的，不过生命安全就不必担心了，这件事开始后，我的身名就和你们绑在一起了。”
　　这是一颗定心丸，把危险尽量淡化，怎么说也有组织罩着不是？可高远知道，老队长属于那号官场一直不得意的，这号仕途随着年龄已经到尽头的官员，根本没有什么身名可言。
　　有人动容了，是张猛，不过他被熊剑飞拉了一把，就狗熊脑瓜不好使也看得出，这货要进了监狱，得被人当沙包揍，跑都没地方跑。剩下的那些人，看不出心理底线到了哪个位置，不过似乎离崩溃还有一段距离，最起码不止一分钟的距离。
　　“时间到，准备签字加入的，到台前；不准备加入的，请把手里的东西交回来，领走随身物品，有人带你们去机场。”许平秋依然面无表情地道，不过眼光里尽是不屑，像两道利刃刺痛了学员们稚嫩的自尊心。就差一点，熊剑飞也站出去了。
　　“可以开始了，我不想看到我的属下是一群没有卵子的孬种，如果你不准备拿出点勇气，那你就永远不配当一名警察，难道十个人，都熬过最恐惧的饥饿，居然没有一个男人吗？”许平秋问，声音低沉，直刺众人。
　　“我去。”
　　有人站出来了，让人大跌眼镜了，是汪慎修，他一直被许平秋盯得很不自然了，而且心里那种难言痛楚的愧疚让他有一种想用痛苦麻醉的感觉，或者说也就这样了，破罐摔哪儿也是破摔不是，还不如声响大点。
　　他站出来，上前，潇洒地签上龙飞凤舞的名字，笔一扔，昂首直立，似乎这一刻，他才觉得自己是男人，不是站夜总会门点头哈腰的大茶壶。
　　“好，有一个就足够了，没有让我失望，欢迎你，汪警官。”许平秋道，笑着以平等的姿势和汪慎修握手了，这一刺激，张猛和熊剑飞吼着还有我们，两人不容分说地同时出来了，签着名。牲口哥对于被抢了头筹很恼火，生气地瞪了熊剑飞一眼，似乎在说，这风头向来是哥的，被汉奸给抢了，你说郁闷不？
　　“韶军，你确定想放弃？”许平秋问一脸正色的董韶军，他笑了笑，不像很恐惧，不过还是疑问道：“许处长，我只是有点不理解，训练的方式有很多种，为什么非要把我们和那些人渣关在一起？”
　　“问得好，不去近距离的接触那些人渣，不去了解和理解他们，你们将来怎么和他们打交道？上次见你，你在读《动机剖析》对吗？那本书的作者韦尔伯是西方研究犯罪的专家，他走过数十所联邦监狱，每进入一个监狱都要签一份放弃权利的声明，也就是说，如果他被要访谈的罪犯挟持，狱方将会按律处理，而不会把他视作人质……这样的人，你会把他理解成疯子吗？”许平秋问，自然不是疯子，否则就不会有天下这么多警察在学习一个疯子的著作了。
　　对着笑吟吟的许处，董韶军像得到一个完美的解释一样，跨出了一步，轻声道：“算我一个。”
　　“算我一个。”骆家龙也站出来了，理想离他如此之近，没有理由不抓住。
　　到这个时候，鼠标、豆包之流终于也坚持不住了，李二冬迈了一步，又退回去了，看骆家龙都出去了，这会不等他们了，腾一下出去了，生怕误了时辰。出去才发现，鼠标、豆包几乎和他是并列出来的，他们三个人身后孙羿跟着，鼠标签字时得啵着，唯一遗憾的就是那地方肯定都是穷鬼，没钱可赚。孙羿也遗憾，肯定没卡丁车玩了。
　　眨眼间，像是戏剧性的变化一般，分裂成了两个阵营，一个是志愿者，一个是退缩者，九对一，九个兄弟，对着一个人，余罪。不少人回头看时，都眼巴巴等着他上来呢，余罪不时地皱皱眉头，面露难色，发展得太快，时间又过短，在取舍之间，实在让他踌躇。
　　“出列的注意，仔细听好下面的安排，你们将会从这里开始，被戴上铐子送走，路上会有人安排该怎么做，新的身份已经制作完成，给你们每个人三分钟，记熟资料上嫌疑人的姓名、年龄、籍贯，提醒一点啊，把自己当成谁都成，千万别把自己当成警察，否则进了看守所，你们知道结果是什么。”许平秋道，招着手，林宇婧把一摞资料分发给了众人，那上面是警用格式的户籍资料，除了照片，全部被嫁接过了。
　　比如鼠标一看他的资料，名字变成了康大勇，居然有前科，惊得他嚷了句：“啊，怎么把我的照片贴成诈骗犯的名字了。”
　　众人一哄笑，都乐了，危险很远尚不足虑，可对比一下乐子不少，张猛是伤害罪，熊剑飞是聚众滋事，孙羿是非法窝藏枪支，鼠标是诈骗，豆包是盗窃。几人看李二冬时，李二冬死活捂着不让看，可不料越不让看越勾引兴趣，被众人硬夺了，一看都笑喷了：涉嫌强奸、猥亵妇女罪。
　　这罪行和这货的贼眉鼠眼说不出的契合，其他人忘了自己的罪行了，笑得肚子直抽搐，李二冬可怜巴巴求着许平秋道：“许处，能给换个罪行吗？这太砢碜人了。我还没饥渴到这种程度。”
　　“下次一定换，不过这次时间来不及了，先凑合着啊。”许平秋笑着道。这都能凑合，听得林宇婧和高远差点憋不住严肃的表情了。
　　再看许平秋时，许处长却是踱步到了最后留下的那个人身边，饶有兴致地看着，余罪被这么多人看得很不自然，低头乱瞅，像是瞅个地缝钻进去，许平秋道：“需要给你现在订一张机票吗？”
　　要送神走了，看表情没有一点可惜，余罪难为地看了眼，落在最后了，那是不好意思走，也不好意思站出去，难以回答时，许平秋像故意嘲讽一般，对着众人说道：“你明明很平常，为什么老是标新立异呢？这样会显得你卓尔不群！？”
　　对着众人，可目标却是余罪，一干学员闻之，哧哧笑了，有人向余罪做着鬼脸，有人向他投着斜眼，站着的余罪成了全场的焦点，反倒全身不自在了。这时候，如果刺激得过一点，也许他会拂袖而去；可刺激的力度不够，他又会踌躇不前，这是最伤许平秋脑筋的，他在斟酌着恰到好处的方式和力度，可脸上又是一种根本不以为然的随意。
　　想了想，他还是采取了置之不理的方式，随意地看了眼，像无关的风景一样，扭过了头，又回到了那群学员中间。这时候，鼠标和豆包在交流着，两人一摆头，说定了，直上前来，一左一右，挟着余罪，鼠标说：“走吧，没有你我们该多寂寞，是不是啊兄弟们。”
　　众人一笑，豆包也道：“兄弟都堕落了，都有罪行了，凭什么你旁观呀？”
　　众人又是一笑，看样子余罪就出局也没路了，其实豆包和鼠标拉着他并没有怎么费劲，那说明他还是倾向于满足自己的好奇心的。到了前台，余罪稍一踌躇，许平秋在一旁笑着道：“余罪同学，这个难度是很大的啊，和上次不同的是，只要进去，中途想退出来可能性不大，上次你都是靠别人接济过来了，这次行吗？可没人接济你呀。”
　　“切……”余罪一扬头，鼻子嗤了声，刷刷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招聘书一扔。
　　许平秋脸上蕴着淡淡的笑，一切到此，圆满了。
　　从林宇婧手里接到了为他准备的新身份。豆包凑上来一看名字，扑哧笑了，名字叫“余小二”。鼠标笑着一瞅他的罪行，牢骚上来了：“呀呀呀，给我们扣这么重的罪，凭什么他是抢夺，这么轻？”
　　“去去……”余罪轰着这俩货，他扫了眼个人资料以及犯罪经过，很简单，闭着眼强行记着，等睁开眼时，各人捋着全新的身份都差不多了。李二冬呲了俩门牙却是异样地看着他，余罪一惊时，这货却是很好奇地道：“这名字起的不好听，叫小三多好，嘿嘿。”
　　“余不三才好，不三不四。”骆家龙接茬道。李二冬想和骆家龙亲近时，却被他赶过一边了，直斥着不和你猥亵罪在一块，别和人套近乎啊。
　　此时的窃窃私语，新身份、新任务、新环境，要是一个人受难的肯定恐惧，但这么多狐朋狗友，兴趣就压过恐惧了。许平秋此时看了看时间，再喊集合时，那些人一骨碌起来，又站成了一列，资料是不能留的，被林宇婧又收回去了，许平秋这时候不和蔼了，吼了一句：“张山，出列。”
　　人群里啊了声，张猛慢了半拍出来了，被许平秋训斥了两句，接着问身份资料内容，回答的磕巴了不少，又被训了句。接着又挑着李二冬问，这货倒没犯错，那事挺好记。跟着又听许平秋喊了句：“余小二，出列。”
　　余罪下意识地踏出了队列，许平秋面无表情地问着：“姓名？”
　　“余小二。”
　　“年龄？”
　　“22。”
　　“几进宫了？”
　　“二进宫。”
　　“犯什么事了？”
　　“抢了两个钱包。”
　　“以前犯什么的事？”
　　“抢电单车，劳教两年。”
　　这问着的时候，后面有人吃吃笑了，数余罪的好记，余小二、年龄22、二进宫、抢了两个钱包、前科是两年劳教，简直像悲催故事里弱智主角一样，所有的行为全给标注了一个“二”字。
　　准备的时间并不多，外面的不知来路的警察根本没有等候太久，挨组进去提人了。于是一个单人，或者两个一组，戴着铐子被面无表情的警察带上警车，鸣着警笛呼啸而去。七辆车，载走了十个人，训练大厅顿时显得空荡荡的，许平秋在收集着十份招聘书，回头招呼着林宇婧，把那几份杜撰的资料销毁。而他像是颇有感触一般看着十份聘任书，没错，基层的刑侦将来增加很多位另类了。他悄悄地把余罪的聘书收了起来，把其余的交到高远手里，嘱咐着回山西省的事宜。
　　好像不对，这事里有蹊跷，高远出门的如是想着，果不其然，许平秋刚走，杜立才带着其他两名队员就来了，任务是把学员存放私人物品车的中巴开走，而且五个人是不同的去处……


第54章 未料诡变
　　严德标和豆晓波是被一起铐走的，车里有一名警察，兼看守和司机，三十郎当，边开车边听着音乐，一边还哼哼着，哼得是听不太明白的白话，那语音太拗口，像舌头卷着发音一般，就鼠标和豆包超强的记忆，也仅听得懂几个音节。
　　豆晓波脸上表情变着，在说话了：“唱的是黄梅戏，靠。还天仙配。”
　　听明白了，不过很意外，好歹是押解人犯嘛，怎么搞得像出来游玩，鼠标脸色动动，在“说话”道：“是不是没那么凶险，逗咱们玩呢？”
　　“谁知道呢？不过一大处长，不至于闲得和咱们一样蛋疼吧？”豆晓波不相信了。
　　“有什么不可能的？”鼠标的表情语言在说着：“把哥们扔广州混了四十天，不也是他？”
　　“你都好意思说，你吃喝嫖赌全占完了，连良家细妹也不放过，我呢？啥都没干，白来了。”豆晓波好不郁闷地道，早知道不管好坏都是这个结果，他估计会活得更潇洒点。
　　“嘎”，车停了，两个人收敛起了表情，都不吭声了，前面的警察回头递着钥匙，不容分说地道：“开铐子。”
　　哟，到目地了，豆晓波开着铐子，严德标看看前方，不对呀，就个没标识的路边，来来往往行人多少呢，这哪是看守所？
　　铐子一开，那警察又是不容分说道：“下车，领东西。”
　　一指方向，哟嗬，豆包和鼠标俱是愣了，那不是来时坐过的中巴车吗？各人的行李都在上头呢。车门开时，两人下了车，意外的又见到高远，指挥着两人找着他们各自的旅行包，背上，下车鼠标想问，高远向来不待见这货，给了一个字：“滚！”
　　鼠标翻了几个白眼，不过老老实实回车上了，坐在后座，车又是继续前行，而且连铐子都不上了，驶到了某地再停车时，两人又翻白眼了，居然是机场，那警察顺手撕了张纸条写着，递回来道：“CZ223航班，从新郑转机，回太原，有人接你们。我就送到这儿为止了。”
　　不是监狱嘛，怎么成机场了，要回家了？
　　两人狐疑地互视一眼，严德标套着近乎问：“大哥，这究竟怎么回事？怎么送我们上飞机。”
　　“你问我，我问谁去？这任务我都莫名其妙。”那警察异样了，看那样子，比鼠标还疑惑。豆晓波要说话，不料被鼠标拉住了，鼠标笑吟吟地问：“那大哥您是哪部分的……就是您是哪个单位的？”
　　“省厅装备后勤处的啊……你们呢？怎么接人还戴着铐子出来？”那警察异样地问，似乎怀疑两人来路有问题。
　　“我们也不知道，也是个莫名其妙的任务。回见啊。”鼠标拉着豆晓波快速下了车，那警察哥还在嚷着：你们是哪部分的呀？
　　没回音，早奔进入口了，豆晓波问着：“喂喂，标哥，你跑什么？”
　　“哎哟，坐飞机总比坐监狱强吧，你还等着回去呀，快走。”鼠标如逢大赦，气喘着奔着，奔到了中段猛地一停，豆晓波不解时，鼠标心思上来了，问着豆包道：“豆包，你说我该不该回去见见细妹子。”
　　“哥哎，赶飞机呢，那边要接不着你，不得认为你叛逃了？这节骨眼上，还指不定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你还有心思想女人。”豆晓波道，一看鼠标还在踌躇，义正词严地强调着：“标哥，人得活得有点理想，不要老钻女人裤裆呐。”
　　这一说严德标也凛然了，亦步亦趋地走向安检口，为了理想和事业，只能强忍着心痛让女人靠边。
　　他们两人是最早上飞机的，来的时候是踌躇满志，走的时候是悄无声息，只不过多了份很深的挂怀，对了，还有一分无法解释的疑惑。
　　李二冬和孙羿铐在一起被带走的，他们得到了同样的待遇，领行李，领机票，不过是在不同的城市转机。董韶军例外了，他一个人被带走，不过待遇相同，领到了行李和一张高铁车票，送行的是李方远，他不认识，不过对方也给了他个报到地方，很意外，是河南省的一个痕迹研究所，在警中也鼎鼎有名。
　　张猛和熊剑飞两个人来的，领到了行李，又被警察载着到郊区转了一圈，过了车了两个小时才到了机场，直接送上了飞机。
　　骆家龙和汪慎修分别被单独的警车载着，也是一头雾水地经历了这事，所不同的是，送走他们的是林宇婧，给了报到的地点，在山西省老家，两个人不是同一个地方，走时候汪慎修好不奇怪地问送行的林宇婧道：“警姐，不进看守所吗？怎么上飞机回家？”
　　“就是个考验而已，这你都当真呀。”林宇婧笑道，转身要走，汪慎修追着警姐问着：“那我们的兄弟们呢？”
　　“保密条例忘了是不是？你要真想知道也可以，不过知道以后，你就真得住两年看守所了？你确定想知道？”林宇婧问，半真半假。
　　“算了，我还是坐飞机回吧。”汪慎修第一时间作了一个最正确的决定，此时早忘了，义无反顾地带头出列的是他。
　　汪慎修走了好远，直到消失在机场人头攒动的旅客中，林宇婧才狐疑地回身走出机场。其实她心里也在犯嘀咕，先接收这些人，再给一个特殊任务，回头却又把人全送上飞机，今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和学员没什么区别，也是一头雾水。
　　不过在黄华路中段负责中巴的高远倒是有了一个不确定的猜测，在接到收队命令的时候，车上只剩下了一个没领走的包袱。他知道是谁，没有上车领东西的那位，虽然他不知道那人究竟姓甚名谁，什么来路，不过他知道代号是：
　　8号。
　　……
　　砰，杜立才打开了后车门，里面坐着一位戴着手铐的旅客，他有印象，好像是8号，又不敢确定，实物和DV捕捉到了影视有点差别。不过得到的命令让他很意外，居然让他把这个抢包的小混球送进派出所。
　　嘭嘭车门再响，后面跟着一辆花冠车上下来一男一女，男的长相平常，女的却是分外妖冶，这是事主，据说嫌疑人抢了这位美女的钱包。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景泰派出所，连报案带报赃都有了，杜立才带着人进了派出所，一指余罪道：“那，就他……我们到广州开会，顺路揪了个。”
　　“小刘，先关起来。”拿着询问簿的民警嚷了句，奔出来一名协警，揪着余罪到了滞留间，到门卸了铐子，直接把余罪一脚踹进去，当啷一声关上门了，余罪回身气冲冲扶着铁栅要骂人，可猛地省得自己是什么身份，马上又退回去了。
　　这地方甭讲理，讲理就和张猛的下场一样了，挨揍。
　　案情很简单，某女在商厦购物出来，到停车场刚开车门就被袭了，有人抢走了她的钱包，幸好被她男友给追上了，恰逢一位泊车在此处的警务人员，于是把这个抢钱包的小贼给逮了个正着，一起扭送到派出所了。询问间，那女人好不倾慕地看着杜立才，千恩万谢这位警察哥，甚至让杜立才怀疑，确实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一般。
　　留证，拍照，发还失物，民警对普通市民，特别是貌似身份和地位不菲的来人还是蛮客气的，草草记完，恭送着两位失主以及这位同行。还多方安慰广州的治安就这样，流动人口太多，实在抓不过来，每天抢金链、抢钱包以及砸车窗偷东西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谆谆善言告诉两位失主，一定要加强防范意识，特别是钱包不能拿手上，金链子别挂衣服外面，那样招贼呢。
　　送走了失主，回到所里时，表情就变了，嚷着协警把那小贼带出来。刚刚出格子，有位民警进门，似乎喝多了，嫌余罪挡住他去厕所的路了，虎着脸问：“犯什么事的？”
　　“指导员，抢钱包的。”协警道。
　　明显一股酒气，余罪厌恶地侧了侧头，不料那位即便喝多了也是疾恶如仇，揪着余罪，咚咚踢了两脚，边踢边骂着：“妈了个逼的，装什么老实？什么不能干，抢东西……”
　　踹了两脚，这警哥去厕所了，哗哗开着水，余罪站直喽，可不料那协警又是咚地一脚，在后面喊着：“快点。”
　　哦哟，我日他母亲的，这人就不能有理想，一想就倒过来了，余罪苦不堪言地心里暗道着，曾经的理想就是当个小片警出来咋唬咋唬别人，混个小钱小酒拉倒，可不料成了片警收拾的对象。
　　被带到了预审间，刚刚审完一个贼，那样子像李二冬，好像是没承认，民警在扇着巴掌，虎着脸骂着：“好好想想，还偷过什么？十五中的电单车丢了可不是一辆，知道一辆车值多少钱吗？你小子死定了。”
　　押余罪的协警自动成为接人犯的，把那人铐子拎着，老规矩，背后猛踹那贼一脚嚷着：“快点。”
　　“进来。”
　　民警喊着余罪，进门余罪愣了下，审讯的地方太简陋了，连传说中的隔板审讯椅子都没有……不光这会儿没有，而是根本就没有过，就一张椅子民警坐下，他把夹本一扬，大刀金刀一坐，一指身旁的地上，虎吼一声，威风四起，雷霆一句道：“蹲下。”
　　为了免遭扇巴掌的肆虐，余罪老老实实蹲下了，刚蹲下，可不料大脚丫一起，一脚把他踹了个后背朝天，那警哥瞪着眼给了踹人的理由：“近点，蹲这儿。”
　　完了，这是随时以大脚丫的威胁，让你老实交待呢。
　　于是余罪小心翼翼蹲近了点，那警察哥皱着眉头开审了。
　　姓名当然要说余小二，年龄无所谓，面相也做不了假。籍贯嘛，余罪肯定不敢说自己家里，按照资料背下来的说完，又重复了一遍作案过程，时间、地点、抢夺方式、一一吻合，这个“抢夺案”看来人证物证俱在，齐活了。
　　看到民警撂笔，余罪以为过去了，可不料那民警一拉椅子，哧拉一响，瞪着眼，突来一句道：“还抢了几次，老实交待。”
　　“就抢了这一次。”余罪委屈地道。嘭，毫无征兆地一脚，伴着那民警的判断：“一点都不老实。”
　　余罪终于为自己的这次实话付出代价了，四脚朝天。
　　“你这号人我见多了，谁进来也说是第一次……都是第一次被抓住，有这么巧的事吗？”民警骂骂咧咧，吼着余罪起来，以自己睿智的判断审着余罪，逼供正式上演。
　　稍吞吐一下，一脚；说自己是第一次，又来一脚。
　　敢说没有同伙，咚，又是一脚。
　　实在问不出来，民警换询问方式了，还有几起某街某路在某日发生过抢包案，是不是你干的。敢说不是，咚，踹你几脚。
　　既然不是你干的，那你知道线索不？检举别人减轻你的罪行，像你这号的，还认识几个？
　　什么？居然不知道不检举，对着人民警察居然敢一问三不知，咚咚咚，连踹N脚，直接把余罪从桌边踹到了墙角。
　　沉闷的声音响了很久，夹杂着嫌疑人余小二夸张地尖叫，比夜半见鬼、电锯惊魂还要刺耳。又过了一会儿，民警气踹吁吁从审讯间先出去了，实在打累了，也被这位满地打滚乱喊得心虚，对着门外嚷着：“小刘，出来把这个带走。”
　　协警屁颠屁颠奔过来了，那民警兀自气咻咻地道：“真他妈没劲，又是个毛贼，屁都不知道，晚上送看守所。”
　　缩在墙角还没起来的余罪一下子明白了，这不是私仇也不是许平秋蓄意穿小鞋，而是派出所片警的标准办案程序，都是这么收拾毛贼的。
　　他唯一有点遗憾的是，曾经的理想也是当个这个耀武扬威的片警的。可谁知道理想就像个流氓，只会调戏钟情于它的人，憧憬的成为片警的理想没有实现，却成了片警脚下的小贼……


第55章 入狱之夜
　　从景泰派出所到白云看守所路程不短，几乎要横穿半个城区，向来对方向十分敏感的余罪坐在警车后厢的笼子里，突然听到了飞机的声音，透过蒙蒙的夜色看着喧闹的城市，他突然想起，这条路曾经来过，离机场的方向不远，连着西郊，初来乍到的时候，他几乎分不清这里的城市乡村，因为到哪里都会有连幢的楼宇以及宽阔的马路。
　　可这一切都不会再属于被剥夺“自由”的他了，从宽路拐下一条废渣路，连绵的菜地、水塘、偶尔呼啸而过的摩托车，带上了郊区的特征。密闭车厢里只有前窗透进来的风还带着自由的气息，他长嗅了一口气，觉得浑身疼痛加剧，忍不住冷生生地一个战栗。
　　高墙、铁窗、格子房，那个未知的世界会有多少狰狞的恶汉？会有多少让人毛骨悚然的罪恶？更会有多少不可知的危险在等着他。他第一次有了一种恐惧的感觉，活这么大，虽然品行不端、手脚不净，可顶多进过中学的教导处、警校风纪队，最多也就是写检查加政治教育。隐藏最深的一次罪行顶多也就是打架被汾西城关派出所关了一个下午，老爸交罚款把他领出来的。
　　即便是这胆肥了，也是抢了几个扒手而已，那个结伙的敲车窗毛贼抢得连他也后怕。可是这一次，要接触到真正的罪犯和暴力机关了，作为其中的一位准成员，他识得厉害，那个牢笼里关的没有什么道德底线，甚至没有人性的罪犯，像他这样的“毛贼”的身份进去，他不知道得经历多少拳脚，是不是还能完好无损地出来。
　　对，拳脚，那是这个社会底层特别是这个犯罪阶层最直观的说话方式。
　　“没那么恐怖，老子是警察……老子是警察……”
　　他在默念着，告诫着自己，而且这一次是进去了十个兄弟，说不定还能碰上一个两个，到时候还有个照应，混上两个月，挨上几顿揍，省上几万块钱，也算是个有资历有经历的警察了。
　　不对，他突然间发现了最后的一道护身符也被剥夺了。到那里面，你说你是什么也成，就是不能说你他妈是警察。那样的话，估计在里面就得生活不能自理。
　　这个突然的发现让他怔了怔，回想到初到广州身上被剥得一文不剩，这纯粹是故意的，忍不住让他心里暗骂着：
　　“这个老王八蛋，不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吗？真要有个三长两短，他负得起责吗？”
　　如是想着，在犹豫、恐惧、狐疑间徘徊着，一时间悔意顿生，真不该头脑发热跟着大家一起签卖身约，都怪鼠标和豆包这俩草包，当时要不拉我，我就抹着脸回家，受这罪干嘛。
　　在想起那干同学时，他的心里稍慰，反正一起吃苦受罪没拉下谁，比起来，他觉得自己肯定不会比别人差多少，再不济，进去就磕头作揖，逢人就认人家当大爷，总不至于运气好到能碰到藏猫猫丢了小命吧？
　　凌乱的思绪，纷乱的景象，在眼里、在脑海里一晃而过，他想起了学校、想起了老家、甚至想起了在广州手里有钱的潇洒日子，一切就像作梦一样。他有点后悔，为什么不让梦停留在一个惬意的时刻，非逞上一分钟能，受上几个月罪？
　　“大爷的，老子出去就调工作，调回汾西，不，回家。再他妈不和这帮狗日的警察打交道了。”
　　余罪此时，又暗暗地下了个决心，眼前似乎能回忆起许平秋那张黑脸，现在这张脸，只能让他有咬牙切齿，想当鼻梁给一拳的冲动。
　　嘎一声，车毫无征兆地停下了，余罪从癔想中惊省了，眼睛一瞟吓了一跳，就停在路边，两边都是菜地，没有灯光的路边。他心里一激灵，看开车的民警，那民警却是慢条斯理地下去了，开了后厢门，看了窝在厢里的“余小二”一眼，一言未发，自顾自地点上了一支烟。
　　不远处车门一响，民警踱步上去了，黑暗中和那人交谈着什么，似乎达成了协议。他等在原地，生怕嫌疑人跑了似的，另一位从阴影的夜色中慢慢踱到了车厢前，看着惨兮兮窝在车厢里的余罪，半晌才问：“饿了吗？”
　　余罪一惊，抬眼细辨着，突然辨出来了，是那个“诬告”他抢夺的男事主，他想说什么，不过生理的需求却压过了精神上的愤怒，迸了两个字：“饿了。”
　　“吃吧。”那人递着个面包，余罪动时，他才发现余罪的双手被铐在车厢顶的钢筋上，他直伸着手，把面包递到了余罪的嘴边，看着余罪狼吞虎咽，几口吃干净了面包，又拧了一瓶矿泉水，余罪咬着瓶口，一仰头，骨碌碌一口气直灌进胃口，大声地喘了口气时，突然觉得好不悲怆，连这样的待遇都让他觉得此时是多么的幸福。
　　“你难道不想知道我是谁？”对方问。
　　“最好别告诉我，否则我出去拍死你狗日的。”余罪道。
　　“呵呵，看来你认出我来了。”对方笑了，轻声道：“接下来要进看守所了，你是以纯嫌疑人的身份进去的，不要太由着性子来，该低头的时候就低着头。有两种人不能惹，一是穿警服的管教，二是穿监服的牢头。”
　　“能反悔吗？老子不干了，派出所就揍得这么厉害，进去看守所还了得？你告诉许平秋，我对司法机关已经彻底失望了，我他妈不穿这身警服总成了吧？”余罪道，咬牙切齿，忿意十足。
　　那人半晌无语，斟酌了片刻道：“你应该知道不可能了，还有你不知道的事你想知道吗？”
　　“什么？”余罪惊了下。
　　“年前有人去汾西，带走了你从出生开始的户口、学籍以及其他档案资料，包括你在警校的学籍……简单地点说，你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谁查也没有余罪这个人，户籍里有的只是一个余小二，二进宫的小流氓。”那人平静的口吻说着，听得余罪心里的恐惧感更强了，他打了个寒战，不无紧张地问着：“那老子要死到里面，岂不是白死了……不对，你诈我？我们同学十个，能都在警校的学籍里消失，骗鬼吧你。”
　　“呵呵，没错，十个消失有难度，可一个没难度。”那人笑了笑，像取笑一样补充着：“忘了告诉你，其他九个人已经乘机回省了，分开实习，真正进监狱的只有您一人，知道您进来的，不超过三位。当然，如果真出了事，你或者你的家里，会得到一份优厚的抚恤的。”
　　余罪脖子一梗，连气带吓，几欲失声了，步步小心、处处小胆还是被人计算了，他瞬间思索到对方说得不假，分开乘车走的，貌似公平，却是为了掩护只有他被送进去的事实，而进派出所，只不过是为了把“入狱”这事演得更像一点而已。
　　“大哥，您好歹也是警察，不能这么卑鄙吧？”余罪气得没有一点脾气了。
　　“兄弟，你是自愿签的聘书，那就是特勤，不管安排你去查户口还是当卧底，得组织说了算。”对方小声道，像在劝余罪认命。
　　余罪傻眼了，本来就想着从众当个滥竽充数的，谁想到还是成了脱颖而出的，他实在想不出自己身上有什么闪光点，能让组织交给这么一份重担。
　　应该是吓住了，或者被所受到的欺骗气糊涂了，半晌余罪省悟不过来，那人正要说话时，余罪却省过来了，小声凑着脑袋道：“大哥，问你个事……”
　　那人往近凑了凑，他觉得很意外，最起码这位兄弟这么快想开了就很意外，却不料他刚一凑，余罪手握着车厢顶的钢筋，人一悬空，腾地一家伙，两脚飞踹，一上一下，上踹鼻梁下踹蛋，那人吃痛呼通了向后栽倒，倒了好远，就听余罪恶狠狠地呸了声骂着：“有种你们弄死我，死不了出来老子拍死你。”
　　“老实点……”押解的民警奔上来了，手里持着电棍，劈避叭叭响着，一杵伸到金属框上，余罪浑身一得瑟，一咬牙，软软地坐下了，“嘭”，门被关上了。
　　下面不知道怎么处理的，不一会儿民警骂骂咧咧上车，看着嫌疑人不顺眼，又杵了两电棍子，这才驾车起步。离看守所不远了，这辆警车鸣起了警笛，加快了速度，远远地，高大、阴森的铁门缓缓打开了。车进去了，消失了……
　　……
　　被踢的神秘人物一手擦着鼻血，一手捂着裆部，好半天才从地上起来，那雷霆一击来得太突然，饶是他久经历的身手猝然间也没有躲过，吃了个大亏。
　　不过他似乎一点怨言也没有，缓过来后，慢慢地走向藏在黑暗中的车边，打开了后厢，就着矿泉水洗了把脸，擦干净再坐到驾驶室里，副驾上的人低沉地问了句：“民警没发现破绽吧？”
　　“没有，我给他塞了五百块钱买了十分钟见面时间，他们不会管你和嫌疑人有恩还是有怨。”那人道，通过潜规则传递消息，也是一种无奈喽。
　　问话的是许平秋，听不出感情波动，又问了句：“他的情绪怎么样？”
　　“用脚对我说话，还有问情绪吗？”那人道，苦笑着。
　　许平秋意外地笑了声，很轻，这就让司机不解了，他疑惑道：“老队长，既然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他送进去，又何必告诉他实情呢？搁谁谁也受不了这样。”
　　“他需要点勇气。”许平秋道，很淡然。
　　“勇气？”司机问，没明白。
　　“如果有一天我出卖了你，把你送上绝路，你会怎么样？直接说。”许平秋问。
　　“我会在你背后打黑枪。”司机笑道。
　　“对，愤怒和仇恨，会给他前所未有的勇气。他需要这个。”许平秋道。
　　司机一下子怔了，而且被吓住了，这位怒火中烧的，现在怕是被许平秋也不认了，这送进看守所还了得？他一惊一侧头，许平秋像是窥到了他的担忧似的说：“没那么严重，看守所各羁押监仓今天刚刚完成打乱重组，管教干部也来了个换岗，这种情况是小团体最弱的时候，也是最容易站稳脚跟的时候。以他睚眦必报的性子，只要能横下心来，就能站住脚。”
　　“那要站不稳呢？”司机依旧担心地道，这种情况就放他去也有难度，再怎么说新人进去，要面对的是一监仓的老犯，处在绝对劣势。
　　“站不稳……”许平秋欠了欠身子，很颓废地道：“那这个人渣速成班他就白住了。不过我觉得他行，他身上没有一点警察的影子，纪律性，没有；忠诚度，没有；荣誉感，没有；根本就不用刻意改变，直接就是一毛贼。要说他是警察，得笑掉别人大牙……第一次发现这人我都奇怪了，警校里居然藏了这么个奇葩。看来备受诟病的学校扩招，也不是一点好处没有。”
　　司机被许平秋的评价逗笑了，事已至此，多说已经无用，只能等着里面的消息了。他点火起步，随口问了句：“需要我做什么？”
　　“除了接应，把那几个敲车窗盗窃的挖出来，关键时候能用上。对了，我明天回省厅，随后给你下达专案组的命令，再回到这里之前，你不要和任何人联系，走私上的几条线你办法和他们搭上联系……时间嘛，现在暂时无法确定，这要看里面那位的表现了。省厅做了两手准备，如果切入失败，要进行一次大的‘扫毒’行动，不过那样治标不治本，恐怕刹不住增长势头。”
　　许平秋细细安排着，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冒险，心是那么的悬，却是因为看到余罪表现的缘故，那种被欺瞒的愤怒肯定会给他勇气。不过他担心，同样也会给他蔑视一切，包括蔑视所有规则甚至背离警察这个团队的勇气。
　　毕竟只是个象征性的聘任，那家伙，连一天警服都没有穿过，难道能指望他有当警察的自觉？
　　想到这个时，他觉得很头痛，如果证明是条虫好办，无非是像其他人一样接纳进警察团队，扔给一个职位；可要结果证明是条龙，他却有点惶恐，生怕自己无法掌握足牵制他的东西。
　　是龙，还是虫？
　　黑暗中等待的许平秋觉得自己心跳得很厉害，比自己进了监狱还紧张……
　　……
　　看守所进去才知道有三道大门，十米高的岗楼站着荷枪实弹的武警，探照灯一直追着警车和被送进来的嫌疑人，第二道警戒进去才是监仓区，余罪没有注意到这里肃穆和阴森的环境是何等的恐怖，只是有一股怒意难平。
　　“脱衣服。”监仓甬道，管教在吼着。
　　余罪瞪了两眼，不过开始脱了，衣服、内衣、鞋子，袜子，什么也不能留下。管教拿着一根手指粗的棍子，嫌脏似的拨拉着他的衣服，那里面没什么东西，细细检查过，叫了位穿着监服的自由犯，皮鞋扔了，那里有钢板；腰带抽了，那是危险物品，甚至衬衫上的扣子、裤子商标上的金属牌全部被摘。再然后光着身子的余罪被人顶在墙上，连身上隐私部位也被查了一遍。
　　这是个禁区，除了身上长的器官，其他的你甭指望带进去。
　　拍照、留指模、剪发……费了很漫长的时候，余罪抱着那堆被查过了衣服，根本没有穿上的时间，被管教带着又进一道铁门，到了一个监仓前，管教吼着嫌疑人先蹲下，当啷一声，半尺厚的铁门开了，面无表情的管教一指里面：“进去。”
　　门在背后锁上了，余罪像穿越到异世界的人，抱着一堆脏衣服，光溜溜地进到了这个陌生的世界……


第二卷 《明谋与暗战》



第01章 深牢大狱
　　呼嗵……呼嗵……
　　沉闷的声音响彻在薄朦冥冥的清晨，睡在水泥地上的余罪猝然惊醒时，猛然间发现自己居然在这个恐惧的环境里沉沉地睡了不知道几个小时。
　　一天经历那么多事，不管对于生理还是心理，再强悍的人也承受不住。
　　时间肯定不长，他回忆着，进监仓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睡下了，有一个光头恶汉指着格子窗外，让他把脏衣服从里外往外扔，他扔了，然后又被踹着，到便池边上睡觉。不是非到这儿睡觉，而是这个二十余平米的地方横七竖八，床上、地上已经人满为患，只有便池边上尚余一人宽窄的地方可供栖身。
　　犯罪之都，罪犯人满为患。
　　困了，也累了，就那样不知不觉地睡过去了，此时惊醒时，他不敢稍动，又一次悄悄挪身打量这个陌生地环境。平米不大，可空间足够大，离头顶五米高，白惨惨的炽灯亮着，三面半是铅灰的水泥墙，后墙一半是拇指粗的钢筋，上面是方便监视的甬道，隐约能看见似乎有持枪的武警经过，最高处的墙角，有一台高清的摄像头俯瞰着监仓。
　　他突然有一个奇怪的想法，这个环境哪怕就把世界上最凶的悍匪关进来，他也未必有脱逃的可能。曾经看得很兴奋的越狱、监狱风云之类的故事，都是扯淡，最起码以他的常识判断，那半尺厚的铁门，接近一尺厚的混凝墙，就爆破都得好手，别说身上连起码的金属物品都被搜走的犯人了。
　　对了，我究竟是谁，“犯人”这个通俗的字眼，让人本能的抗拒。可现实又生生地摆在面前，他无法拒绝地已经成了其中的一员了。而且他知道，这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任务，而是一次有预谋的安排，肯定是想让他进来接触到某个用正常方式无法拿下的嫌疑人。
　　难道是狱侦耳目，可那种事，一般由犯人自身完成就可以了。
　　“妈的，老子偏偏不让你们如愿。”
　　余罪恶狠狠地想着，那股怒气再起，就即便主宰不了局势，可他能主宰了自己，最好的报复方式莫过于让算计他的人什么也得不到，让他空欢喜一场。他在想自己该怎么做，可脑子里除了恨意什么也装不下。
　　呼嗵……呼嗵……
　　不知道什么沉闷声音一直在有节奏地响着，声音更近了，变得更沉闷了，未知的事物总是会带给人一种莫名的恐惧。在恨意消退，不得不考虑生存下去的时候，有一种恐惧像毒虫慢慢地爬上了心头。此时余罪感觉到了仓里的变化，有翻身的、有打哈欠的、有挪着身体的，整个监仓分着明显的层次，大通铺上并排躺着十余人，铺着毯子盖着薄被，甬道也有数人，铺着瓦楞纸板，盖着自己的衣服，而像他席地而睡，毫无例外在这里是属于赤贫的一员。
　　阶级在这里看起来更明显了，他现在比赤贫还要赤一下。
　　“啊……起床。”
　　门口，被子里钻出来一个全身炭黑的大汉，东北口音，起身了，裸身光着大脚丫在床沿走着，顺势踹了几个还睡着的，骂咧咧了几句，到了便池边上，旁若无人地把余罪踹过一边，哗啦啦开始放水了。那全身虬结的肌肉，以及后背上的疤痕，让余罪能联想起斯巴达三百勇士的形象，浑身肌肉棒子，粗和壮是两个最准确的形容词，包括放水那玩意，余罪无意瞥到时，他都觉得足以让欧美猛男羞煞。
　　“这是哪类悍匪？”
　　余罪默默地回头时，看到这人的铺位在门口第二位，应该在监仓里地位不低，可以他的眼光瞧，又觉得这样的人不可能是个什么人物，太嚣张，任何人都会对他下意识地防备。
　　那人放完水，回铺位的过程中又踹了几个人，醒来的人更多了，余罪瞥到了睡在第三位的，却是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眼眶高、鼻梁勾，一口白森森的牙，身上却很白，个子很匀称，标准的维族相貌。他到便池边放水时瞥了余罪一眼，嘟囔了一句“阿朗斯可”之类的话，不用翻译，和广东人讲“屌你老母”、和山西人讲“去你妈的”是一个内容。
　　呼嗵……呼嗵……沉闷的声音慢慢地在走近，这个监仓随着天色在渐渐苏醒，醒来的人陆续到墙角这个便池边上发泄隔夜的存货。高的奇高、矮的五短、胖的虚肥、瘦的嶙峋，偶尔也就有那么一两个出奇的，大部分人和普通人无甚区别，余罪的担忧稍稍去了几分。
　　就是嘛，都是一鸡两蛋、四肢五官，没什么更稀罕的。
　　“昨晚新来的，蹲门口，一会儿出去洗干净啊。”
　　有人嚷了，余罪反应过来了，是当头的一位，睡在离门最近的地方。他起身时，余罪才发现这位异样了，传说中的牢头一点也不凶神恶煞，五官清秀、面白无须，更意外的是与众不同的留着一头长发，帅得不合时宜，让他在这个土狼群里显得格外耀眼。
　　他诧异了下，还没反应过来，旁侧的一位撒完尿的嘭唧踹了他一脚，浓重的川味骂着：“老大说话，不会应声啊。”
　　余罪愣了，妈的，从昨天开始，就净挨打了，警察打也罢了，这犯人也打，他瞪了一眼，是个小矮个的瓜娃子，川音，年纪甚至比自己还小，充大似的一扬手又要打过来，可不料余罪猝然出手了，闪电似的出拳，直击瓜娃的鼻子。
　　嘭唧……哎哟……可怜的瓜娃毫无意外地向后仰倒，哄笑四起，他一骨碌爬起来，恼羞成怒地冲上来，可不料迎面又飞来一脚，直愣愣蹬在小腹上，瓜娃痛吟一声，重重地坐在过道里，半晌喘不过气来。
　　“哟，有点意思，好长时候没见到过门就还手的了。一会儿兄弟们陪你练啊。”
　　牢头发话了，不像本地口音，他笑着站在便池边上，边放水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余罪，余罪没理他。不过因为这几下出手似乎引起了更多人的兴趣似的，都像看外星人一样瞅着他，不过大多数是不怀好意的眼光。
　　“妈的，闹事就闹大，不知道行不行。”
　　余罪在打着小算盘，闹大，闹大，闹到看守所所长那儿不知道行不行，闹得凶了，不知道能不能出去。不过他想，许平秋能安排他进来，那就应该有渠道知道，如果胡闹一番呆不下去，似乎应该是一个转机。
　　一念至此他瞥眼这个仓里，不算他在内，十九个人，看体型基本就看个七七八八，广东人干巴瘦，他们聚了一拨，在铺中段，说得是白话，在这个监仓应该属于小团体；黑大个、维族货再加上长头发的，聚了一拨，他们的被子有人叠，应该在监仓是上层，至于甬道来回忙碌收拾内务的，差不多就是和自己一样，来自天南海北的苦逼了。
　　呼嗵……声音终于响在头顶了，余罪觉得背后一凉，这才发现，那声音是开门的声音，在头顶，胳膊粗的钢管滑道。一开门才发现外面别有洞天，是个小小的活动空间，一个水池和几平方的空地，头顶依然是拇指粗的钢网，只有抬头可见的一片天空，此时潮湿稍有点冷冽的空气灌过来，一夜的污浊气息顿扫一空。
　　不等有人吆喝，余罪出去了，外面狭小的钢筋混凝土笼子，也不知关过了多少大奸大恶、小贼小偷。四面斑驳的墙已经磨得光亮可鉴，昨夜扔出来的衣服就在窗底，他就着水龙头草草涮了把，胡乱套着裤子，精赤着上身，身无长物，只能替换着了，总不能光着屁股吧？
　　衬衣搭起，套着短裤的余罪心里一动，把薄薄的秋衣捏在手里，指甲捋开了缝，慢慢地，不被人注意地撕开了。之所以做这些，是因为他看到很多双不善的眼光在盯着他，他知道，作为新人进门，第一顿揍是难免的，就像传说中的下马威、杀威棒之类的，外面的社会都没有过公平，他可没指望在这里面还会有公正。
　　闹他妈的，最好闹得他妈的谁也收拾不住，老子就不信他敢看我去死！
　　他盘算着，恶狠狠地想着，浑身的血脉贲张着，头顶的武警有十数米，正在巡逻，这帮孙子肯定要趁换岗的时候来动手。又往监仓里看了看，后仓通过甬道到铁门口，有十米不到的距离，如果擂响铁门的话，应该能惊动外面的管教。虽说藏猫猫、俯卧撑之类有可能导致小命不保，可以他的认知，那毕竟是特例。其实谁都怕死，不但怕自己死，更怕别人死，这个仓里真要有个横尸，怕是从嫌疑人到管教，谁也脱不了干系。
　　妈的，就死也拖上几个去死……他在恶狠狠地想着，想着许平秋那张和蔼但却奸诈的脸，想着派出所那些道貌岸然却卑鄙无耻的脸，想着此时全仓一张张狰狞的人渣脸，他心里突然有一种圣洁的感觉，从来没有觉得自己会处在如此高尚的位置。
　　“小子，够横啊。”
　　有人背后说话了，余罪头回了一半，从仓里出来了四位，其中就包括那位被他踹趴下的。说话的是个缺了一颗门牙的，湖南口音，眼睛里带着杀气，十有八九是抢劫一类的人渣。
　　余罪慢慢地移动着，退到了墙角，这地方方便龟缩和防守，有墙可依，不会被摁倒痛扁，不过他这一个动作让他看似恐惧了，那四位，慢慢围上去了。监仓里，哗啦啦出来了不少，都瞪着眼，那或大或小、或奸或诈、或凶或恶的眼神，足够聚集杀气吓怂新人。以前都是这么办的，吓趴下、吓跪下、吓尿裤子的多得去了，再悍的新人面对群恶，也是待宰的羔羊。
　　“哟，确实来了个横的……谁打服他，我奖五包面。康师傅的。”
　　有人隔着格子窗说话了，是长头发的牢头，那位帅哥，旁边一黑一白两位哼哈将呲着板牙笑着，像看斗鸡斗狗一般，开出了赏格。让余罪不解的是，五包康师傅的悬赏让围攻的人眼睛都亮了，不少的拳头握紧了，步子迈开了，把他死死地钉在墙角，听到了武警岗哨换岗的哨声，一刹那间，全动了。
　　群殴正式拉开帷幕，正在一个密封环境监视着现场的警察，被一群狰狞的面孔吓得激灵灵打了一个寒战……


第02章 人渣遍地
　　曾经在警校，本届学员认识余罪的都知道他很贱，不光嘴贱，手也贱，身上的每个部分都贱，贱到在学校攻防以及和体能训练，已经无人能敌，因为他身上每一个部位都可能成为杀器。
　　缺门牙的汉子当头冲上来了，后面的拳头已经挥起来了，就这么大地方，别说是个人，就是只老虎也要被群犯摁死。
　　人已经冲上来的刹那间，牢头的眉头皱了皱，新人眼都不眨，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丝危险，出声喊了句：“小心。”
　　晚了，余罪手捏着鼻子，哧拉一声，对着众犯狂擤鼻涕，湿湿的鼻涕星子乱迸乱溅，当头一个哎哟一抹脸，余下几位，忙不迭地往后躲，这几乎都是下意识的动作，一下子冲来的士气瓦解了。那缺门牙的一抹脸，气得怒火中烧，化掌为拳高高落下时，却不料“啊？”一声，人直往上耸，两腿夹得紧紧的，低眼看时，那擤鼻涕的新人已经伸手捏住他的命根了。
　　说时迟，那时快，余罪手上一使劲，那人再惨叫一声，刚一弯腰，余罪却放手了，瞬间来了个勒脖子的动作，把这人护在身前，恰恰挡住了挥向自己的拳头，踢向自己的脚。
　　啊……哎哟……我操……谁他妈打我……
　　一阵凌乱的叫声，混战中挨得最重的反倒是被挟持的缺牙哥了，那人脖子勒得喘不过气了，下身又疼得厉害，脑袋又挨了几拳，憋得满脸青筋暴露，腿往后乱蹬，就是蹬不住挟持他的人。余罪胳膊上再加力，以他为支柱，左一指，右一脚，居然奇迹地和剩下的四五人打了个旗鼓相当。
　　没办法啊，那出指戳得是眼睛；出脚踹得是裆部，你一捂眼睛，马上变戳为拳，直捣鼻梁；你一捂裆部，腿不踢了，手又戳上来了，肾上腺急剧分泌的余罪越打越勇。霎时间那进攻的叫苦连连，嚷着要拼命，可就是拿人家躲在墙角的这位没办法。你不动，他不动，你一上去，马上就挨一下子，招招都是要害。
　　“蠢货。”
　　大黑个子分开人群出来了，一仓剩下的人直往后退，这个刚刚打乱合并的监仓十九名嫌疑人，就数这位武力值最高，进门就把大部分人恫吓住了，直接坐到了仓里二牢头的位置。可毕竟也是新仓，你吓得住人，可暂时还指挥不了人，除非有机会立威。
　　而这个时候，不外乎最合适了，牢头笑了笑，隔着格子窗嚷着：“黑子，速度快点，别坠了你们砍手党的威风。”
　　旁边的那位新疆人笑了，这个牢里领导班子也是刚刚建立，牢头因为名声在外而且外面送的东西实在殷实。要论拳头，当然还要数黑子的过硬了，那身肌肉棒子就能吓怂大多数。
　　“真你妈吃屎长大的，收拾不了一个人。”黑子拨拉开战圈外的四人，瞪了余罪一眼，手指着道：“放开。”
　　眼睛里煞气颇浓，放哪儿都不善庆，不过余罪此时早打红眼了，他知道要是这个时候服软，那只能更惨。于是他把那人勒得更死了点，恶狠狠地嚷着：“妈的吓唬谁呢？老子吓大的。”
　　我靠，把黑大个气着了，一言不发，飞起一脚，直踹余罪的肉盾，那人惨嚎一声，勒着他的余罪也感觉到一股大力袭来，避无可避，咚一声重重地撞上了后墙，浑身像遭了一记雷劈，蒙乎乎地，喉头有点发甜。手一松，那被挟持的肉盾翻着白眼，软塌塌地倒下了，被旁边的拉麻包一般拽过一边。
　　肉盾丢了，余罪直接在一群嫌疑人的面前了。
　　那黑大个牛逼了，食指一抹鼻子，呼地一脚，扫过余罪的头顶，饶是他闪过去了，头顶也被掠得生疼，刚一低头，可不料那只脚像长了眼睛一样，一个回旋又踢回来了，“嘭”一下扫在他的软肋上，余罪呃的一声，几乎要把隔夜的饭吐出来。
　　一脚定乾坤，两脚换日月，脚影翻飞间，那黑大汉满眼不屑，轻描淡写，左一脚，右一脚，或踢、或扫、或踹、或挑，每每脚去，总是闷哼一声。余罪被踢得钉在墙上，马上又被下一脚踹到了下巴上，还没有回过神来，瞬间又被接下来的一腰挑在肋间，钻心的疼痛还未来得及嚷出来，又来一脚，侧侧在扫在脸颊上。
　　十数脚之后，停了，刚刚还凶神恶煞的新人嘴里、鼻子里汩汩流着血，像被抽掉了筋骨，软塌塌地躺在地上了，躺着还抽搐着，翻着白眼。格子窗里，门后、放风圈里靠墙站着的，都吓得噤若寒蝉，大气不敢稍出。
　　这就是监狱里最悲催的命运，打趴下，以后再别指望站直腰来。不过自始至终那位新人除了闷哼都是一声不吭，隐隐地让在全仓的人犯有点佩服了。
　　“行了，快点名了。”牢头看了躺在地上的余罪，猛然间觉得兴味索然。平时收拾新人都是杀猪宰鸡般地尖叫，别说监仓的人，就管教都有听这种声音的恶趣味了，偏偏这人一声不吭，好没意思。
　　黑大个嘴撇了撇，明显感觉到躺在地上的不是个练家子，也就骨子硬了点而已，他上前抬脚踢了踢，那人翻了翻白眼，没死。他笑着道：“新人进来，擦一周地，刷一周便池，你加倍，一个月。”
　　“休……想。”
　　余罪咬着嘴唇，黏了点，是血，他的手悄悄伸进了口袋，眼睛似乎在积蓄着怒意，慢慢地看向凶神恶煞神的犯人。黑大个似乎很有兴趣这个人骨头有多硬了，他一只脚抬起要狠狠地一跺……可不料躺着像死狗的余罪一翻身，打了个滚，异样的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猛地觉得脚脖子一疼，身体要后仰失去控制。
　　有人注意到了，是躺着的那位，手里变戏法似的拽了一根布条，勒住了黑子的脚脖子，黑子往后一拉，力道被布条消了不少，跟着他一急，要踢，那人双手一拉，一荡，又消去力道了，他吼了声，要弹跳时，可不料那人更损，荡着布条狠狠一拉。
　　嘭……踢到墙上了，再一拉，黑大个吃痛，惨叫了声，咕咚一下坐地上了。
　　余罪仍然没有放手，内衣撕条浸水揉成了绳子，捆个人怕是他挣不脱。突来变故，牢头又奔回来了，眼看着黑子被挟持了。他大吼着放开，嚷着让身边人上，要再成群殴之势。一仓人挤拥在狭小的地方，胆小的，已经开始往后躲了。
　　饶是牢头出面指挥也失灵了，两个人一个是禽兽附体，一个是个牲口转世，满脸是血、眼露凶光的余罪太过吓人。脚踝受伤，依然悍勇的黑子狂呼连连，这时候已经势成骑虎，余罪死死勒着大汉的脚脖子，疼得黑大个直放狠话：“小子，今天你死定了。”
　　边狠话边挣扎，那只脚踢到墙上了，疼得厉害，另一脚却蹬不到余罪，被余罪拖拉着。余罪此时也恶从胆边生，他早被欺骗的事搞得一肚怨气，此时早被打得几欲疯狂了，他高高一拉布条，怒喝重重往下一摔：
　　“看……谁……先……死！”
　　嘭一声，黑大个一声如兽咆的惨嚎，脚后跟被砸在地上了，余罪手一放，猫身一个短踢，拼着全身的力气，直踢黑大个的脑袋，又是嘭一声，两人俱倒。余罪趴着扑上去，左右开弓，朝黑大个的面部没头没脑的挥着拳头。
　　一下，两下，每一下嘭啪作响，听得犯人们噤若寒蝉，随着声响，慢慢往后退。撕咬的结果分晓，半晌后，余罪慢慢地站起来了，黑大个歪着头哼哼，站不起来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门口的人向后退了一步，他再向前走一步，四周的人都下意识地退一步。
　　此时的余罪也不知道自己是谁，浑身的疼痛突起的全是恶念，满身的血迹让他如孽龙恶虎般散着了恐怖的煞气，一个监仓被羁押的，有点常识的都知道今天要出事了，个个躲着唯恐沾上事，可余罪现在什么也不想，只想着把带头的那位干死。
　　对，妈的，干得死死的。
　　嘭一拳，那缺门牙哥连反抗的意识都没有，直接被打晕了，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的，晕晕地躺在地上装死。余罪踱进了铁门，那位新疆佬还有点勇气，一回身扑上来了，余罪此时如有神助，腿应声而到，蹬鸡踹蛋的绝招一招见效，那人仿佛把裤裆送到人脚上让踢似的，一个照面捂着裆部坐在床上了。
　　“啊……嗷……”余罪瞪着眼，怒吼着，疯狂地冲向牢头，牢头吓坏了，紧张地站在原地不敢动了，扯着嗓子喊：“管教，救命。”
　　随即声音被嘭嘭嘭的拳声压住了，余罪在这张帅脸上留了十几记左右勾拳，然后扯着他的头发到了大铁门前，就着脑袋，咚咚咚撞着门。
　　嘭……门开了，警装的管教虎着脸站在门口，吼了声：“谁打架？”
　　“他打我。”余罪蹲着，一指脑袋晕里懵乎的牢头。牢头气得吐血了，一弓身要扑上来，不过被管教一脚踹开了，他这才省得形势已经不对了，马上按监狱的常规蹲下，一指余罪道：“胡说，他打我。”
　　“我是新人，昨晚进来的，他打我。”余罪指着牢头强调着。管教一瞪眼，不管按常规还是按现在的样子判断，新人肯定吃大亏了。
　　“胡说，我没打。”牢头嚷着。
　　“进来就让我洗便池，我不干，你就打我。”余罪道。
　　“胡说。”牢头辨着。
　　“你刚说这个监仓你是老大，谁不听整死谁。”余罪又道，几乎是抢嘴，不给对方解释的机会。
　　“胡说。我没有。”牢头瞪着眼，虽然实情如此，可也不能摆到明面上，何况白云看守所正在争创模范监狱，被这人一胡闹，真抓典型给关个单间就惨了。
　　“你还说管教都是王八蛋，哪个不听话你出去收拾他……又想否认，说胡说是不是？”余罪瞪着眼，吓了那牢头一跳，牢头一紧张喷了句：“谁否认了，我偏不说胡说。”
　　“管教您听，他终于承认了。”余罪道，抬了抬眼皮，管教的脸色早青了。
　　想和他这张从小就会一毛八分讨价还价的嘴争辩，一般人不是对手。此时情急，人性的奸恶已经发挥到极致，余罪只求自己站在制高点上，哪还管得了其他人死活。
　　此时懵头懵脑的牢头才省悟了，掉坑里了，紧张地道：“林管教，别听他胡说，我绝对没说这话。”
　　“傅老板，你可以呀，我接班第一天你就给我整事是不是？”管教阴着脸，手动了动，夹着一棍那性具还粗的橡胶棍，不怀好意地看了牢头一眼，牢头不敢争辩了，老老实实低着头，喃喃了句：“对不起，林管教。”
　　监狱的规矩可比官场商场大多了，犯人的事一般犯人自己解决，要捅到管教这儿，那就谁也不好受了，所以等闲没人告状。就即便里面打翻天了，只要打不死人没人告状，管教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毕竟都是一群人渣，谁还指望他们关在一起讲文明礼貌什么的？
　　这个规矩久而久之已经约定俗成了，而且也成了牢头的职责，你不但得吃得开，而且得压得住。可现在明显傅牢头严重失职了，搞这么大动静，新人被打成这样，擂门告状。再厉害点，警报就响了，林管教抬抬手：“出来。”
　　两人一骨碌出了仓门，管教大气地一指吼着：“全部面对墙反省，再有类似事件发生，马上封闭监仓。”
　　那些人仿佛听到了什么恐惧的事情一样，个个兔起鹘落，快速的面身边墙站好，不敢回头看，大气不敢稍出。甚至连刚才被打“晕”的缺牙哥也贴墙站好了，就那位一瘸一拐的黑大个被几人拖着，也忍着痛，贴墙边了。
　　管教看满意了，这才重新锁上仓门，摇摇脑袋，表情很烦，踢踢了傅牢头道：“我再问你一遍，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啊？”傅牢头一惊，猛地省悟了，这是息事宁人的意思，立即接口道：“没事，林管教，我们刚才玩呢……一不小心鼻血破了，是不是？”
　　那眼神投向余罪，似乎有乞求之意，他也满脸是血了，这一场半斤八两。余罪想了想，明显觉得以管教这么低的身份，肯定不是许平秋的安插的棋子，而且，甬道里根本没人，万一深究怕是都不好过。好汉不吃眼前亏，管教这意思，肯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果不其然，林管教又问着余罪：“0022，昨晚来的？”
　　“嗯。”余罪点点头。
　　“刚才有人打你？”管教问。
　　“没有。”余罪忿忿地说了谎话，不是非这样说，而是觉得这盛气凌人的管教，不比牢里这些人渣强多少。对于警察这种很疑问的口气问他，他也懂，那是在诱导你该怎么回答呢。
　　“哦，真是锻炼呀……”管教笑了，一指二十余间监仓的甬道，直道着：“就在这儿锻炼吧，俯卧撑……一人二百个，自己数，别停啊。”
　　牢头意外地很老实，马上一趴，做势手撑着，余罪稍慢了半拍，马上被管教一脚蹬在肩膀上，他一瞪眼，管教很不客气地又给了一脚：“快点，我不管你在外面是什么人，可在这儿，你得搞清楚谁说了算……你想试试这个单仓？”
　　对了，我是犯人。余罪猛然间省得自己的角色了，是被专政的对象。
　　他一下子趴下，开始做俯卧撑了，做得很标准，管教看两人老实了，没当回事，自顾自地踱着步，向铁栅外踱去。当啷一声，关上了大门，不过他在铁栅外饶有兴致地看着，像看耍猴戏一般……


第03章 一贱制敌
　　特殊的地方总会有不为外人所知的特殊规则，这里也是，而且身穿警服的管教狱警是这个环境绝对的王者，即便在外面是再凶恶的悍匪，在这里也不敢挑战管教的权威，哪怕对方是个初出茅庐的菜鸟。比如林管教的年纪就不大，二十出头，三十不到而已，他最喜欢看的就是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大佬、大枭级别的人物，在这里像狗一样趴着做俯卧撑，那样会让他有一种成就感。
　　看两人做附卧撑还算老实，林管教踱着步子，到管教室去了，每天就是把这些人渣训来训去，殊无新意，他准备去倒杯水，再回来挨着个从猫眼瞧瞧，揪几个违反监规的出来教训教训。
　　管教的身影刚一离开，牢头开始偷懒了，两条胳膊轻轻一放，胸挨着地面，舒展了一下发酸的胳膊，让他奇怪的是，被打的这个新人体能居然不错，被人揍了，又做了三十多个附卧撑，居然气都不喘。
　　“新兵，叫咩也？”牢头轻声问着。
　　“老子姓操。”余罪头也不回地说道，惯于投机摸空的他也停了，也像牢头这么歇着。
　　“姓曹啊，叫咩？”牢头问，理解有误。
　　“名叫……你爷。”余罪撇着嘴道。
　　“曹你……操……骂人？”牢头一愣，咬着嘴唇把后半截吞下去了，瞪着余罪，那眼睛里的凶光犹盛，看得出曾经也是叱咤一方的人物，最起码不是偷包摸口袋的小贼。
　　“骂你怎么了？管教老子不敢惹，还不敢惹你？只要还在一个仓，我他妈迟早得勒死你。”余罪侧脸，露着两眼凶光，恶狠狠地道。
　　狭路相逢，凶者胜，恶者赢，这个地方潜规则和警校类似，余罪觉得自己适应得很快。他和牢头没仇，不过如果牢头和你有仇的话，那全仓的人都会和你有仇，日子恐怕就不好过了。余罪下定决心要拿这个货开刀了。
　　有了前面把黑大个勒倒致伤，余罪的凶相让牢头激灵灵打了一个寒战，这位很帅的牢头明显不是靠拳头坐到这一位置的，估计也就是个有钱主，外面送的东西殷实，余罪早看出来了。果不其然，这人巴结上了，小声道：“我叫傅国生，道上都叫我富佬，跟着我干，我保你出去一年赚几十万……就在里面也亏待不了你，想吃什么喝什么，我叫外面送……怎么样？咱们和解？”
　　怕了，这位养尊处优的牢头看来真怕碰上个不要命的，偌大的身家折在个无名小辈手里，那外面的花花世界可与他无缘了，特别是他对这位新兵那招踹裆记忆犹新，他想到了自己被踹的后果，激灵灵一身冷汗。
　　余罪笑了，呲着带血的牙齿，不屑地道：“刚才不是还教育我吗，一句话就想扯平……几十万？你他妈也穷得只剩裤裆里的一鸡两蛋了，你拿出几十万我瞧瞧？”
　　“老塞嗳，关公都有走麦城的时候，谁能没个落难的光景……你不信是吧？我换了三个监仓，都是老大，我从来不打架，不过能打架的，都被我养着，想抽什么牌子的香烟、想吃哪家饭店的大餐，你列出来了，一天之内包你满意。”牢头折节下交了，而且越结纳不到，越让他惶恐。
　　行善不一定好善果，但作恶的效果可很明显，简直就是立竿见影。
　　“呵呵，我信。”余罪道，似乎被说服了。
　　“对了，就是这个样子嘛，我傅国生向来以德服人，咱们君子动口不动手……有事好商量啊。”傅牢头道，紧绷的脸色笑开了。
　　“哦，你是说君子动口不动手？”余罪问，慢慢地回过脸上，两个人脸几乎贴到了地上，牢头喜出望外，点点头，微笑着向余罪示好，余罪也笑了，两人像相逢一笑泯恩仇一样，都笑了。
　　可不料余罪猝不及防地一努嘴，呸！一声，牢头一闪，哎哟，一大口带血的唾沫沾在他上唇部位，黏乎乎的，恶心得他直想吐。他想还击，不过生怕又挨揍，硬憋下了，憋得尴尬不已。
　　看对方这德性，余罪这才笑着道：“你说的，君子动口，那我就当回君子。”
　　“勒个……”牢头一擦，火气上来了，可不料刚一擦，余罪又是呸呸呸……揪着他头发直往脸上唾，傅牢头受此奇侮，挣扎着从余罪手里挣脱，打着滚喊着：“哇……我要杀了你……勒个死仔……哇……好恶心啊……”
　　边擦边惊声尖叫，惊恐地离了好远，管教风风火火奔出来，喊着又怎么了，不过等他到时，却看到了新人在中规中矩地做附卧撑，而牢头却像遭受非礼的女人一般，靠着墙，大喊着救命。这回什么也不顾及了，直指着余罪道：“林管教，他唾我……唾我脸上了，好恶心。”
　　“怎么回事？”管教愣了，看着余罪，余罪单手支地，一指牢头道：“他不听管教指挥，不好好附卧撑，偷懒，这种人谁看见谁也得唾弃。所以我就唾了他一口。”
　　边说，边老老实实地做着没停，管教愣了下，然后噗地笑喷了，且不论谁对谁错，不过这样堂皇的解释可是头回听他。他哈哈笑着，像是听到了什么开心的笑话一样，反过脸却是指着牢头道：“你，继续，听到没有，连新人都看不惯你。”
　　傅国生又恼又羞又气，而且还有点恐惧，不过在管教的淫威四射的眼光下却不敢造次，又一次躬身，趴下，老老实实的做着俯卧撑，而且还不时地瞄着余罪，生怕自己再中招。做了若干，余罪估计着他的胳膊快酸了，猛地一停，嘴一努，喉头一梗，作吐痰状，把看到了这个动作的傅国生吓得右胳膊赶紧挡，可不料左胳膊一酸，吧唧，摔了个狗啃屎。疼得他哎哟哟乱呻吟，耍着无赖，不做俯卧撑了。
　　管教瞧见这个小动作，看得喉头一噎，差点被一口茶水呛着，刚要训人，可不料又被傅牢头的德性逗乐了，他拎着水杯，捂着鼻子笑着，闪过一边消化这个笑料了。
　　“就这么点出息，不过如此嘛，有事找管教挡着，你可不配当老大啊。”
　　一声低沉的叹息带出来渺渺之音，傅国生抬头时，此时余罪已经平静，却露出让他觉得更阴森的眼神撞到了一起。他猛然间省得自己失态了，作为牢头，其责任就是约束一监仓的人，不给管教找麻烦，犯人的事犯人自己解决，可此次破了禁忌的，恰恰是他。
　　“大佬啊，你是大佬，别唾别唾……”傅国生半掩着脸，生怕再遭唾沫袭击，低声下气地哀求着：“这个大佬你来做，行了吧？我和你远日无怨，近日无仇，没必要搞死我啊。”
　　“你记性不好了，刚指挥人收拾老子，你都忘了，我不搞死你，搞死谁呀？”余罪翻了翻白眼，惊得刚要支撑起的傅国生一个哆嗦，又趴下了，他苦着脸道：“哪个监仓也是这样的，新人不管什么来路都要挨一顿，外面社会都是专政，你还指望这里面搞民主？我也是没办法，被管教指定当牢头的。”
　　“现在知道害怕了，那赶紧想想遗书怎么写，今天不弄死你几个，你就不知道老子是干什么滴。”余罪恶狠狠地道。
　　有道是憨得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你不要命，那要命的就怕你了，这是他从小到大积累下的不多的社会经验之一。这个经验在以雄性为主的警校已经千锤百炼了，余罪下狠心了，要狠到底了。
　　当然，他期待通过这个举动被带走，不是管教处理，而是更高一层。可他失望了，一直没人来，长长的甬道被拇指粗的铁栅阻着，飘来的食物的香味，饥饿感让他的嗅觉格外敏锐。而一旁的傅国生却没有这种感觉，他听得余罪似乎还不准备罢休的话，此时却是怒极反笑了，呲笑了下道：“你要当抢我牢头的位置没问题，不过你想要我的命，话就大了啊。这地方别说你杀人……想自杀都难。”
　　傅国生稍稍找回了点面子似的，严格地说这地方确实如此，看守所不同于监狱，一在人多、二在管理集中，头顶武警就在咫尺，真要出现炸仓、逃跑、杀人之类的事，下场恐怕得用生不如死来形容。
　　傅国生得意了，刚一得意忘形，“呸”又是一下，他脑袋一颤，感觉到了额头上湿湿得，估计又被吐了一口，气得他又趴下了，这奇耻大冤算是没法子报了。碰上个根本不懂人话的货，这道理算是讲不成了。
　　“试试看，监仓上的岗哨巡逻路长四十米，来回走一次十分钟，管教开两道门进去最快得四分钟，你虽然是这监仓的牢头，可大部分人也就仗着人多起个哄，真拼命，黑大个和新疆佬一伤，你觉得还会有人？”余罪细细数着自己看到的形势，吓得牢头一激灵，余罪适时地补充了句：“天时，地利我都占了，而人和你没有占，要你的命，不算很难吧。”
　　余罪下定决心了，得干点更大的事，仅仅是管教处罚肯定不够，要想惊动上面，那就得干点更大的事，监视的人未必敢放任他胡来。
　　“你……你敢！？”傅国生咬牙切齿，不知道是恐惧还是愤怒，不过面对这位出手出口都能伤人的悍人，他却一时无计可施。
　　冷不丁余罪一个鱼跃起身了，吓得六魂无主的傅国生又是一惊躲开了，惊恐地要喊救命。可不料余罪并未发难，大声喊着：“报告管教，二百个附卧撑做完了。”
　　说完就老老实实蹲下了，管教从拐角露出身来时，强忍着笑，开着铁栅，傅国生却是急了，嚷着报告管教，要换监仓，此时帅帅的脸庞有点变形了，这要同一个窝里有人时时想要你命，那还了得。
　　“进去……你以为这是你家开得，换仓！？”管教不耐烦地训了句，要结束这个锻炼了。
　　余罪和傅国生躬着身回到了仓里，监仓里面壁而立的一干犯人不敢稍动，管教看了几眼，没吭声，咚一声关上了门。
　　早饭的时间快到了，看守所刑期不长，就在此地扮演饭仔和清洁工角色的，正推着一辆饭车从铁栅外过来，远远地站定打报告。这位值班的林管教从猫眼里看了眼，没有什么意外，收拾一顿就能安生一段时间，他掏着钥匙，上前开门，放送饭的进来。
　　监仓里，余罪站在最前面，挑衅似的直对着摄像头，然后又凶神恶煞地盯着一监仓的犯人，像在寻找对手。可这个监仓里，唯一有资格当对手的黑大个子正用一件破衣服包着脚踝，伤得不轻，肿得老高了，那位貌似凶悍，实则软蛋的新疆佬也远远地躲着，生怕这人再找茬。
　　“老子今天要弄死个人。”
　　余罪瞄着众人恶狠狠道，他突然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疯狂感觉，一监仓的人渣俯首听命，震慑于他的疯狂，那是何等的让人血脉贲张。
　　他一顿，声音几乎从牙缝里迸出来：“谁敢拦着，老子连他一起弄死。”
　　说着，手一抽，藏在裤腰后的布条子一挣，一条让人恐惧的自制绳，他两手持着，两眼如炬，挨个看过，每走一步，旁边的人都惊惧地后退。这个人的疯狂都领教过了，谁自认也没有黑大个那块头，而且不愿意落他那么个下场。
　　傅国生傻了，他可没想到新人真敢，他紧张地要往大门口跑，不过又不确定能不能冲过去。他推着新疆佬，让帮忙，那新疆佬上前一步刚要说话，却不料余罪扬头呸了口，吐了他一脸，然后一瞪眼：“滚一边。”
　　新疆佬听话了，一侧身躲开了，傅国生最后一道屏障丢了，惊恐地鼓着勇气往铁门口奔，不料余罪一矮身一扫腿，两手一兜，套猪仔一般，套着他脖子勒了个结实。然后他对着监视镜狂笑着，使劲地勒着，被勒的傅国生凸着眼珠，吐着舌头，嘴里嗬嗬有声。
　　这个恐怖镜头让满仓的嫌疑人后背透凉，头皮发麻，个个看着蹬着两腿挣扎的傅牢头，谁也不敢上前救援。
　　勒着人的余罪，他期待着听到铁门的响声，听到武警的叱喝声，听到警报的凄厉声，他一刻也不想和这群人渣呆在一起，一刻也不想再没有什么尊严地被人训来踢去，他想通过最激烈的方式，让自己离开这个糟糕的地方。
　　不过他失望了，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他只能听到靠墙躲着的那些人渣紧张的喘息声，只能看到那一双双惊恐的眼神。他感觉到被他勒着的牢头粗重的喘息，感觉到越来越弱的抵抗，当他又一次低头恶狠狠看着这个监仓最不可一世的人时，那人满眼乞怜，双手扯着扯不动的蘸水布条拧成的绳子，是那么的无助。
　　生命在这一刻，是如此的脆弱，他不知道自己何时已经沉浸在那种极度狂野而满足的欲望中，那一种能掌控别人生死的感觉。觉得浑身都是力量，这股力量足以震慑所有人，也足以把他烧成灰烬。
　　我是谁？我为什么会这样？余罪手不再加力，他有点懵。
　　即便我杀了他，难道能出去吗？答案很简单，出不去。
　　他突然间发现自己像魔怔一样，在清醒和迷茫中徘徊，再迈一步就是地狱，可退一步，也并非天堂，天堂的门向他紧闭着，直到现在，仍然没有意外发生，管教、武警、警报，都没有出现。
　　而在其余人看来，时间却过得飞快，那个不知道什么来路的亡命徒，火并了监仓里武力值最高的黑子，现在又要勒死牢头。这种悍人只听说过，可谁亲眼见过？一个个紧张地靠着墙，生怕和这事沾上边，即便就在看守所，也不可能死了人没人负责，在场的，怕是没人想担上个责任。
　　“兄弟……兄弟……求求你……饶了他……”
　　那黑大个爬着出来了，伸着手，无助地哀求着余罪。脚踝被伤得厉害，肿了一大块，他站都站不起来了，爬到了余罪不远处，他抱着余罪的腿，不过已经失去拼命的勇气了，大声地哀求着余罪放手。
　　“兄弟……兄弟，够了，真闹出人命来，你的命也得赔上，求你了，我替老傅给你磕头了。”
　　黑子看着傅国生已经开始翻白眼了，情急之下，一骨碌跪倒，咚咚咚连磕几个响头，他知道人逼到这份上不能再来横的了。真要火并出了人命，那谁也甭想再有翻身机会了。
　　蓦地余罪放手了，他痴痴地站着，突然对这个跪下的大汉有一种带着欣赏的怜悯，像这样骨子里有义气的人不多，尽管也是怕死认怂的一位。
　　人一放下，傅国生委顿在地，黑子抱着这位长发帅哥，很专业的揉着颈部，撬着嘴巴，背后轻轻的拍了拍，傅牢头咳了声，大口喘着气，缓过来了，惊恐地看着余罪，紧张到以致浑身痉挛，刚才离死，太近了。
　　“我没想杀他……只是想告诉他，要他小命很容易。”
　　余罪冷冷地说，心冷到冰点，出这么大事，管教和武警还真没露面，那他更确定这里面有故意的成分了，他扬着头，看着摄像头，有点丧气地自语着：妈的，你们赢了。
　　他觉得自己输了，不敢下这个杀手，可他却说不清自己骨子哪来这么多邪恶的成分，想把一个不太相干的人置于死地。
　　输了，没有被带走。那股子懊丧袭来，一下子吞噬了他全部的精气神，他委顿地低着头，默默地出了放风间，就着水龙头，洗着身上，脸上的血迹。此时早饭时间已到，饭仔在几寸见方的传递道上敲着，有人喊了声，早有犯人端着一摞塑料饭盒，从几寸见方的铁制通道上递出去，然后外面传进来的是一盒盒冒着热气的早饭。
　　余罪深嗅了一口，清香的白米饭，从来没有闻到大米也会觉得这么香的味道。他扔了衣服，到了接饭的地方，手拨拉过两个，脚踹开几人，提了两盒饭，也不知道谁的塑料勺子，拿着便走，坐在打着铁框的水泥通铺边上，狼吞虎咽地大口吃着，吃着吃着被噎了下，正扬头着，面前出现了一杯热水。
　　咦？是那个脸上几颗痦子的瓜娃子，赔着笑，拿着塑料缸子给余罪递热水，谄媚地道：“老大，呷口水，这米有点硬。”
　　余罪不客气拿着，仰头几口，递回了缸子。又接着把剩下的饭扫了个干净，饭盒不知道谁的，他吧唧往台子上一扔，打了个嗝，光着脚站在通铺床上，瞅瞅一人高的水泥置物台，抽了床看着干净点的毛毯，肩上一扛，大摇大摆地出了放风间，到笼子里可见阳光的地方，一铺，人一躺，就那么嚣张地打着呼噜睡上了。
　　满监仓的人犯没人提出异议，包括毛毯的主人傅国生也没有，没人再敢挑战这个新人，那这个监仓的牢头就要易主了，进来第一天当老大，就看守所也是绝无仅有的，所有人都看着余罪的一举一动，就一个感觉：
　　这个亡命徒，真他妈拽！
　　同在此时，封闭的环境里观察着现场的警察也傻眼了，重点监控和提防的是这个“嫌疑人”的死伤，谁承想，他差点造成别人的伤亡，眨眼间他成了这个监仓的王者，他们盯了睡觉的那位足足一上午，生怕再有意外。
　　足足一个上午，满仓十九位各色罪犯，无人敢近……


第04章 各有所奇
　　鼠标和豆包分手了，两人在回省第二日接到通知，分别到新的实习单位报到。豆晓波去了省厅刑侦处直属的应急分队，报到第一天就被编入春季集训，打着五公斤的装备跟着特警队一起训练；鼠标直接去了二队，他更惨，第一天就被人手急缺的一个小组编入外勤队伍了，任务是追踪一伙搞赌博机的犯罪团伙，邵队长不知道从哪儿听说鼠标兄弟眼睛贼，直接把他编进蹲坑盯梢的队列。
　　刚开始挺好玩，不过一天下来鼠标才发现这真不是人干的活，盯着目标不能有任何闪失，而且要记住你看到的每个细节。这样一来，吃饭、上厕所都成问题了，光那泡尿就把他憋得肚子疼，他提了点意见，可不料换班的却埋怨他不该一直喝饮料。
　　这个惫懒货色干了一天就想撂挑子不想干了，可不料心思早被邵队长窥破了，叫到办公室训了一顿，这回可不客气了，实习期的都坚持不下来，还想穿警服？邵队长直接给了个建议：
　　不想干，滚蛋。
　　鼠标的心眼多，可胆子并不大，为了那身警服，忍气吞声地又回到那个倒霉岗位上了。
　　……
　　返回的九人都得到了封口的命令，彼此也都不知道各自的下落，不过熊剑飞却是和张猛搭伴报到的，报到的是一个“某某部队装备后勤处”的单位牌匾，地处省城郊区，离一个部队驻地不远，几乎就是荒郊野外了。
　　不过到地方两人都惊得大张嘴了，这里居然有一个排的女兵队。两人去的时候是上午，整齐的队列、铿锵的号子、有节奏的步伐把两人看得一时间鸡动不已，一步三回头地到了报到的地点。接待他们的是部队的一个中校军衔的军官，撇着嘴直得啵，妈的，老许办点小事，还得讨人情回去，地方上真不要脸。
　　老许自然是许平秋了，听人家这么称呼，敢情不是一个系统，可不是一个系统怎么让他们到这儿实习呢？张猛和熊剑飞相视犯迷糊了，那中校也不多话，直接把两人领到大操场，吼着操练的女兵队到面前报到，然后随便指了一个：“秦秀芬，出列。”
　　一位中等个子，晒得老黑的女兵上前一步，直挺挺地站到队列之前，中校一指张猛和熊剑飞两人道：“地方警察来实习，给你一分钟，把他们放倒。”
　　“啊？这就开打？”熊剑飞愣了。
　　“我不打女人。”张猛道。
　　他一开口，一群女兵哈哈大笑。
　　“你们要能打过她，就能毕业了。”中校不怀好意地笑笑，把两个愣人刺激到了，两人一扔背包，拉开架势，互视一眼，左右一让，张猛冲拳直奔面门，熊剑飞扫堂腿直扫下盘，这一招是两人为了对付余罪那个贱人想出来的，配合的相当默契，上盘下盘几乎同时而至。
　　那女兵眉头一皱，碎步急速地后退，熊剑飞的扫腿落空了，马上变换成冲拳，张猛个子高，长腿一摆，又开了扫下盘的动作，两人一个变位，仍然是上下齐出，那女兵没有找到破绽，仍在急速后退。这架势一拉开，两个猛男不客气了，三个照面追了女兵十几步，眼看着就快接近人了，可不料那女兵猝然发难，口中大喝一声，一脚踹向熊剑飞的短脖子，熊剑飞奔得太急，一下子觉得像撞上一堵墙一样，步子被钉住了。
　　他一停，张猛错位了，被那女兵一扭胳膊，一个大背摔，猝不及防的张猛哎哟了声，被人重重地摔过头顶了。熊剑飞刚回过神来，可不料那女兵已经扑上来了，一搂脖子，一个膝撞，熊哥一下子觉得肚子那部位不是自己的了，吃痛的捂着肚子，龇牙咧嘴地蹲下了。
　　“三十六秒，还凑合，归队……继续操练。”
　　中校吼了声，那群哈哈笑着的女兵继续列队跑步去了，中校慢慢踱到了两人身边，谑笑着看着：“每年都有特警来我们这儿接受集训，基本就这个强度，你们明天将被编入新兵连从头开始，进去可就出不来了，要走，只有今天一天考虑时间……等老许把委托函发过来，后悔可就晚了啊。仔细考虑一下。”
　　中校说完大摇大摆地走了，连食宿问题都没有交待，在他看来，这个下马威差不多了，足够把愣头青吓跑了。每年都接受上级交给的代训任务，不过这两位是地方省厅的大员走后门送进来，他并不怎么看好，估计吓吓，能吓跑，省点事。
　　不过他小觑了两位学员的承受力，等他回到作训室的时候，那两位屁颠屁颠跟来了，张猛满脸不服道：“我们不走了，大不了再打几场。”
　　熊剑飞老实，很诚恳地道：“进门就被个女人打了，我们也不好意思走啊。”
　　中校笑了，他们留下了，回头才知道被坑了，那一队女兵都是特警，就跟他们对打那位是教官。
　　……
　　回省城的第二天，骆家龙是独自到省厅信息管理中心报到的，单位建在宣化区一个比较偏僻的地方，报到的地方在技侦楼上，进门就看到了窗明几净的大厅，进出警服鲜明的同行，他深为自己将成其中的一员而骄傲。
　　接待他的是一位年约三旬的科长，带着骆家龙巡视了一圈，和他讨论了一番对警务信息化的认识，以及对罪案信息库的了解。从一层走到十二层，谈得相当不错，科长挺满意这位警校小伙的专业知识，而骆家龙也非常满意这儿的工作环境。
　　不过……凡事都怕这个转折，到十二层时，科长停下了，语重心长地对骆家龙道：“小骆，你的资料我看过了，许处长亲自点的名，应该错不了，理想抱负咱们先不谈，未来和展望咱们也先放下，当务之急呀，是要把全省的罪案信息库重新捋一遍。天网名声在外，可疏漏咱们自己人也都清楚，县一级的刑警队在案件电子归档时都不规范，派出所就更别提了，这就给咱们警务联网造成了相当大的阻碍，万一有跨市、跨省的案件，一下子凸显出咱们后台支撑的问题了。你先到电子档案上，有问题吗？”
　　骆家龙愣了下，没想到是这么简单的工作，电子归档无非是梳理一下旧案的各类证据，建条目和索引，方便即时查询，和传统相差无非是电子版的，他挺胸敬礼道：“没问题，王科长。”
　　“好，你要能适应，我保证你能留在这儿。”王科长高兴了，像是发掘到了宝藏一般。
　　两人谈得都高兴，可到了工作地点时，该着骆家龙笑不出来了，顶层的工作间几乎被纸质的档案塞满了，五六位熬得两眼血丝的同行在忙碌着，一听新增人手，带头的那位挺高兴，直接给骆家龙安排输入工作，骆家龙一瞅这里连网吧都不如的环境，有点后悔。
　　不过他忍住了，反正就简单的输入、比对、查遗补漏的任务，难不住他这位电脑天才，等坐到电脑前又后悔了，这都几核时代了，微机居然还是奔四时代赛扬机；赛扬就赛扬吧，还不联网；不联网也罢了，运行巨慢，他一点配置才知道，这机器是小马拉大车，那种定制机型，和监控系统一样，挂得是超大硬盘。
　　一发现这个他愣了，一个案件他算了算制作成电子档案有3M左右，那工作量，他搜索了一下硬盘，找着存档文件，一T的硬盘里，装了八百多个G的罪案资料。
　　800G，除以3M。
　　他一计算这个工作量，脑袋直接仆在工作台上，有一种想吐血的冲动……
　　……
　　也在这一天，孙羿到市车辆管理处报到，他意外地在这里遇到了在广州放弃的吴光宇，这哥们居然在车辆管理处混了一个月了，工作就是拓发动机号、登记、封存。对于这家伙半途而废也能和自己得到相同待遇，孙羿心态极度不平衡，可不料先回一步的吴光宇消息比他多，告诉他今年基层警力大幅扩招，不管你是阿猫阿狗，只要警校毕业，好赖都能混身警服穿穿。也就是说，有没有广州那趟子集训，根本对分配没有影响，甚至于真挂个“刑警”的臂章，还不如人家回地方上当片警查暂住管户口呢。
　　孙羿油然而生一种被欺骗的感觉，不过好在广州赚了不少，他想想张猛和董韶军就惨了，一个捡破烂熬了四十天，一个被人揍了四十天，这事说出来，听得吴光宇也是大跌眼镜，两人私下讨论的结果是对组织产生了严重的不信任感。
　　不过哥俩都没准备撂挑子，实在是这个车管处各色奇车太多，有走私进口的、有套牌的、有盗抢的，还有查扣的各类作案车辆，孙羿跟着吴光宇瞄了一圈，两人指指点点讨论着车架、发动型号、轮毂大小、还有传动和制动各类专业问题，太专业，连车管处的同行也听不太懂。
　　不过从这天开始，车管处好多无人问津的车开始丢零件了……
　　……
　　也同样在这一天，董韶军到了报到地。地方不在本省，他是坐高铁回来的，时间比别人晚了一天，报到地在陕西省西安市，这个掩映在大槐树后的特殊单位，原本不怎么有名，不过有数次国际刑警专程到这里验证证据之后，这儿就成了刑事警察心中一个神秘的地方。
　　没有岗哨？董韶军进门时发现这里和想像中的不一样，管理太粗放了。进门时连门卫都没有，还是上世纪的旧楼，看着像个破产的旧式集体企业，两三亩大的小院子，泊了辆老掉牙的警车。
　　这是国际刑警来过的地方？
　　董韶军皱眉头了，虽然警中有很多神秘的单位，但这也太让人失望了，看来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说得一点不假。
　　他抱着这有点失望的心态敲响了管理处的门，这里全名叫“技侦检验业务指导处”，可他却一点也看不到现代技侦的影子，有的只是让他更失望，管理处是位年过五旬的老头，不怎么客气地指着座位让他坐下，开口就单刀直入问着：“每年到这儿观摩学习的有二三百人，可看过之后还剩下的不到一半，剩下的一半能呆够十天的，也剩不下一半，一半一半往下减，能坚持最长的记录为二十九天……可二十九天在这里什么也学不到，你准备呆多少天？”
　　哟，看来很难，对于这种有挑战性的事，总是让年轻气盛的学员有所不服，这时候董韶军明白为什么许平秋会把他派到这里来了，那是因为自己的坚持，他挺了挺胸脯道：“我准备呆到您觉得满意，我觉得学有所成。”
　　“呵呵，小伙子，我研究了三十年都没敢说学有所成……知道我们研究主攻的是什么吗？”老头问。
　　“排泄物，汗渍、血渍、唾液、痰、尿液、粪便等等，我在警校学的就是痕迹检验专业，对这个我有心理准备。”董韶军很诚恳地道。
　　“专业！？呵呵，也好，让你了解一下什么叫专业。跟我来。”老头起身了，披上那身旧得褪色的警服，警衔吓了董韶军一跳，比他见过最大的官许平秋还高一阶。警中有很多外人无法理解的高阶警衔都是通过某种特殊的专业技术技能评上的，这一位无疑是其中的佼佼者。
　　董韶军收起了小觑的心思，老老实实跟着老头上了这幢小楼的三层，标着检验室的地方，老头开了门，拦下董韶军说道：“这里面有一百九十三种样本，把所有的看完，给我讲出它们的特点，不管你用多少时间，这是进门必修的，过不了这一关，你可以自行离开。”
　　说话打开了门，董韶军眼一直吓住了，然后老头靠着栏杆，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董韶军一咬牙进去了，那老头此时又饶有兴致地看着表，盯着时间，似乎在数着董韶军能坚持多长时间。
　　三分钟过去了，没出来……凑合。
　　五分钟过去了，还没出来……老头觉得这小伙可以。
　　十分钟过去了，还没出来……老头奇怪了，这孩子是块料，应该不错。
　　可不料他刚下这个断言，董韶军捂着嘴，从里面飞快地奔出来了，老头适时地把门口的垃圾桶递给他，然后董韶军哇地一下，把路上吃的东西全喷出来了，吐着、呕着、咳嗽着，抬头想说话时，又想起了里面的样本，又继续呕着。
　　敞着门的检验室里，三层玻璃柜，每格都有一个样本，那是温湿度高度适宜做的培养皿，里面是：大便。
　　对，一坨一坨，新鲜、湿润，而且颜色各异、形状大致雷同的大便……董韶军即便再强的心理准备，也没有想到实验室能变态到这种地步，培养皿里放着一百九十多坨屎。
　　“你进门的时候一定很失望吧，这里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市公安局物证处的旧址，早该拆迁了，不过因为这个特殊的检验项目，一直留存到今天。刚才让你呕吐的大便，如果把它当作排泄物证据来讲，二十多年间，一共靠它侦破了八十三例各类刑事案件，其中包括七例国际刑警参与的案件……这种最直观的排泄物反映出来的东西，是你心理和技术无法得到的线索……比如，嫌疑人爱吃辣的还是爱吃酸的，有没有烟酒癖好、有哪一种食物喜好、有什么健康问题，进而根据食物喜好确定他的身份和地位，甚至于巧合的话，会很直观的盯到某个点上。”
　　老头侃侃而谈，看来很沉醉于他自己的这项事业，或者对这位坚持时间足够长的小伙有点好感，他看董韶军的注意力被转移了，不呕吐了，又笑着补充道：“你一定很不理解，觉得我很变态对吗？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讲，犯罪本身就是社会发展的一种变态，实施犯罪的嫌疑人，大多数都有一种这样或者那样的心理变态……不变态一点，可不好对付他们。”
　　董韶军愣了愣，他现在相信这个研究所名副其实了，有这么变态的警察在坚守着，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让他觉得意外了。对于这样坚守的同行，他心里油然而生一种景仰和敬佩，只是相比一实验室那种恶心的东西，实在让他压抑不住作呕的感觉。
　　“你决定了？留下来，还是走？”老头半晌问道，也许是走得太多，他并没抱着多大的希望。
　　“我……留下来。”董韶军咬了咬牙，做了个决定。
　　“好，继续看，把它们的特点看完，仔细研读一遍分析报告，再和我来讨论，下班时我给你安排住处。”老头转身，旁若无人地走了，他回头时，看到了董韶军像上刑场一样，又奔进实验室，不过等到他下楼时，仰头又看到那小伙奔出来，继续呕吐，他又摇了摇头。
　　住处已经想好了，就住在这里，不知道这位能坚持多长时间。
　　老头如是想着，又枯坐回他的办公室，散发着怪味的办公室里，他在通过显微镜仔细地观察着白黄相间的液体样本，怪味就来自于这些样本，尿液，也属排泄物。
　　匆匆一下午过去了，奇怪了，连着两个小时，新人居然没有再呕吐，下班的时间，老头背着手站在门口，看到董韶军出来的时候，他喊了句：“嗨，小伙子，手头活放下吧，一起出来吃顿便饭。”
　　“便”字被老头有意说得很重，董韶军像条件反射一样，猛地一矮身一回头，又开始狂呕了，连连摆手，示意不去。
　　故意的，老头得意洋洋地走了，他知道新人肯定吃不下，进门三天能开始吃饭，都算适应快的，这个反应嘛，还不够变态……


第05章 势成骑虎
　　三月二十日，山西省公安厅十层多功能会议厅。
　　许平秋习惯性地翻开了笔记本，拔下了笔帽，然后手持笔，一副凛然聆听，用心记载的样子，不时地在笔记本上写着，没人注意到，这位省厅第一处长重复写的是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第二日，抢铺睡觉，未发生冲突。
　　第三日，未守监规集合坐正，被管教干部训斥。
　　第五日，指挥犯人殴打新人。
　　这句话是他得到的最新进展，他忍不住在心里暗道了句“妖孽”，之前他定义余罪是以“奇葩”这个词，而现在不得不用妖孽一词了，本来就只准备把这位奇葩送进去混个脸熟，上上人渣速成班，为下一步行动打基础，谁知这奇葩入狱当天就差点勒死牢头。
　　不是虫，也不是龙，而是外表像虫，内里却是条孽龙的妖孽，这么嚣张，把许平秋下一步的打算全盘打乱了。
　　“咳，各位领导、各位同志……以下由我把去年以前太原市公安局的工作汇报简要如下，请大家审议……”
　　一声醇厚的男中音响起时，打断了许平秋的思路，他侧头时，轮到王少峰副厅兼市公安局长汇报工作了，是他的上一级。许平秋收起了思绪，又是一副正襟危坐，进而摘要记录的样子，不过笔落在纸上，写下的还是那句话。
　　对了，这是全年的工作会议的预备会，省市县一级一级开下去，因为厅长到部里开会比往年延缓了两周，今天补上了，许平秋环视一圈，这个团队包括厅级一正四副、处级十四位，基本代表全省警务的最高指挥团队了，每每坐在这儿，他都心情非常复杂，他记不清已经是参加的第几届会议了，不过记得清的是，自己的年纪已经排到这个团队的第一了。
　　俗话说干哪一行，伤哪一行，许平秋看着越来越年轻的领导团队，最年轻的处长不到三十，实在是让他有点伤不起的感觉，特别是他的专业，每每在会上那更叫一个伤不起。政治处能给个队伍建设、精神文明建设类的指标、市局能给个治安总体规划指标、出入境管理处能给个人员增长指标、哪一个指标都是一片大好，就刑侦上不行，犯罪率在增长、破案率在下降、省厅盯得很死的命案破案率目标，刑侦处没有一年圆满完成。
　　每到这一年总结的时候，许平秋以往总担心因为指标未完成的原因被降职或者平调，不过等了近十年都没有发生，他倒期待这事的发生，但依然是失望。后来他活明白了，省厅不是不想换，而是根本无人可换，就即便真有适合干这项工作的人选，也有意的避开了这个出力不讨好的岗位。
　　所以，他就在这个位置上，成了年纪最老的处长，外人看来声名赫赫的许神探，其实没过上几天舒心日子，很多时间都是在这种上级催办、同级旁观、下级敷衍中消耗渡过的。
　　说到敷衍，其实大家都在敷衍。
　　比如兼市局长的副厅王少峰，工作报告摘要里没多少干货，着重地强调的就是经费计划以及装备所需要资金的自筹完成计划，言外之意是不需要省厅拨款，这话厅长爱听。
　　比如指挥中心那位张副厅长，着重强调的信息保密，特别是领导干部个人信息的保密，对未来一年要做的工作包括房产、财产、公务用车等等信息都纳入保密范畴。
　　这个汇报听得在座不少领导面带微笑，是一种戏谑似的笑容。自从某市领导班子被一个失足女曝出视频拉下水多人，信息安全就提到日程上，又加上现在房姐、房叔、房大爷出事这么多，信息安全就从日程到至关重要的位置了。私下里许平秋不止一次听到同行哀叹，这年头呐，谁说民不聊生，当官的吃吃喝喝洗洗睡睡多屯套房都可能被曝出来丢官丢脸，明明是官也不聊生嘛。
　　他心里在想着笑话，不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官场是个修炼的地方，而会场更是官场修炼的绝佳场地。在这个地方呆得久了，所有的表情都不会有任何情绪波动，有的只是一本正经、两眼肃穆、你从哪一个角度看，都是正气凛然，那会像有歪风邪气的样子！？
　　会议，就在这种正气凛然的氛围着进行着。
　　出入境管理处，汇报着预期增长出境人口，以及初步拟定的防控方案。
　　经侦支队汇报着去年查办的经济类案件，那个罚没金额，让很多眼睛亮了亮，暗自思忖今年的经费可能要增长。
　　人力资源部汇报了警衔评授计划以及本年度招聘计划，又有人在盘算着，这个庞大的计划，会有多少暗箱操作，可能给这位处长带来多少实惠。
　　最后才是计划财务装备处的汇报，本年度的财务预算列出来后，下面窃窃私语，尽管金额增长，仍然像往年一样，嫌给得少了。
　　崔厅长最后做的总结发言，从会务从简到领导干部若干不准的纪律问题，几句带过，宣布散会时，许平秋迅速的合上了没写够一页的本子，装模作样地跟在同仁的背后走出会场，出来时被崔厅长叫住了，相随着一干同仁走。有领导在，这干同仁不像平时开不疼不痒的玩笑了，都放慢了步子，等着厅长进了电梯后，迅速从另一电梯下楼，回自己的办公室或者坐进各色的高配警车里，忙自己的事去了。
　　忙得是警察，可不是警官。
　　厅长办在八层，这位崔厅长是从行政领导升到公安系统的，也是许平秋经历的第四任厅长了。进门厅长坐到办公椅上，他给这位年纪小不少的领导倒了杯水，小心翼翼地放到办公桌上，这才恭谨地站在领导桌前，等着指示。
　　不奇怪，人都有点被捧的欲望和需要，许平秋已经习惯了。
　　不过这个动作似乎让崔厅长异样了下似的，他多看了这位黑脸膛的刑侦处长一眼。这是一位传奇人物，曾经破获的稀里古怪的案子是传奇，处长位置上呆七八年提拔不上去，更是传奇。而这么大年纪还奔波在一线，那就是传奇中的传奇了。
　　“坐，许处长，刑侦上的业务我不太懂，所有的警种在我看来，最难的、最苦的、最复杂的都数不着刑警。”崔厅长呷了口水，轻轻地放下，看到许平秋微皱眉头时，他的话锋一转补充道：“不过综合起来，却最数得着刑警，所以，除了对你们的工作表示钦佩，我不做其他评论。”
　　许平秋眉头舒展了，他暗道着，这一任的领导应该比上一任好共事了，要是思想统一的话，有很多事就容易办了，不必要把心力和时间都花在内耗上。
　　“看看吧，你不用揣摩领导意图，说实话，在一帮擅长研究心理学的下属面前，我总有一种惶恐的感觉。”厅长笑着把一份内部资料递过来，许平秋起身接住了，没有发言，仔细地看着。但凡这个样子，多数是有任务要安排了。
　　果不其然，一份是市局给了案情综述报告，有关新型毒品的专题；另一份是禁毒局的关于12.7行动失利的情况汇报；而第三封，却是全国禁毒大会带回来的各地案情通报，毒品的蔓延已经远远地超乎了想像，山西省虽然不是重灾区，可在全省十余地市，都有了类似的案情上报，也就是说，制毒贩毒的网络，依然在高效地运作着。
　　接近尾页的时候，崔厅长开口了：
　　“去年12.7行动失利，唯一的一个线人死在广州，之后他们不但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连晋南、晋东南偏远一带也发现了这种新型毒品的销售。许处长，我知道您对临时把禁毒局的工作放到你们刑侦处有点意见，不过我也是没办法。老廖儿子患了尿毒症，家庭又不和，多年的老同志，这个节骨眼上也不能逼着他舍小家保大家吧？您觉得呢？”
　　这是一门领导的艺术，鞭打快牛、能者多劳是惯用的招数，有些没有工作能力，可却有升迁本事的下属，在遇到工作问题时总会绕着他走，许平秋也已经习惯了，他笑着道：“我无所谓，可是就怕辜负领导重任呀。”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呀，前两任厅长都没有动你的位置，足以说明问题了。我们不用绕弯子，说说你的想法。”崔厅长道，要真材实料了。
　　“据我们初步侦查和按照这种毒品犯罪的惯例判断，我认为在我省有一个辐射各地的分销网络，12.7案子抓获的嫌疑人应该是这个网络的一个节点，我想，这个地下通道的规模应该超乎我们的想像。从他们的组织和反应速度就能看出来，线人刚到广州接头一次就被灭口，之后就销声匿迹，连广州的警方也没有得到更多的线索……刑事侦查的惯例一般是就案寻线，可现在的难度是，我并没有掌握类似犯罪的更多情况，甚至连这种新型的毒品的构成也是禁毒会议刚刚发布的。”
　　许平秋斟酌着道，这个无头案对于他确实有难点，难就难在，案子只有孤立的一件，其他的都是吸食人员被查获的，就抓到也只是些贩小包的小鱼小虾，没有可能知道上线是谁。
　　“困难可以提，要求也可以提，装备、人员以及技术力量，对刑侦向来是倾斜的，这方面你不要有顾虑。”崔厅长道，他心里有点腹诽，老同志觉悟高，好用，可毛病就是要求太多，因为这个案子，面前的许处长把今年刑警的招聘计划都要走不少，下面说小话的可不是一个两个人了。不过这个时候，哪怕就再多的条件也不在崔厅长的考虑中了，他接着道：“我刚才已经强调过了，刑侦我不太懂，对于不太懂的事我不会指手画脚，也不会干涉你们的过程，但我要个结果，一个能向上面、向全省全市市民交待的结果，有问题吗？”
　　“我努力做到，但我需要时间。”许平秋道，面上带着难色。
　　“时间可以商量，可这份……”崔厅长扬扬手里一封标着密件的东西，抽出来，许平秋看到了，是他草拟的行动计划，这个计划放了有些日子了，还没有批复，看来领导对此尚存疑虑，直接问道：“你的计划里没有标明警力、人选、进入方式以及后续可能出现的问题，所以我没有批，这是一份很不成熟的计划，你就是以这个计划来实行的？”
　　看来领导是怕被下级糊弄，而这种案子，又不是像治安率、犯罪率可以糊弄的。许平秋看着领导，斟酌了下语气道：“现在只能做到这个水平，在没有任何可比对的案情出现时，除了想办法切入对方的内部，没有第二条途径。这些人，单个的素质我敢说比任何单个的刑警素质都要高，因为他们时时刻刻都冒着掉脑袋的危险，对付非常之人，也必须是非常之法。”
　　不太懂刑侦的厅长听愣了，在他的任上，有机会接触到警籍里一类特殊编制的队员，那些人经常能干出点匪夷所思的事，他们是警察在地下世界的眼睛，他知道，许平秋准备启用这类人了。他隐隐地恢复了几分信心，看许平秋时，老处长的眼睛里有几分期待，他笑了笑道：“我同意你的想法，也对你有信心，也可以给你一把尚方宝剑，全省的警力你可以以省厅的名义随时征召你认为需要的人选，装备、经费、优先满足，而且我可以不干涉你的侦破，但是你需要给我一个时间，限定的时间里务必完成。”
　　“可以，两到三个月，我把他们的根刨出来。”许平秋很自信地道。
　　“好，就给你三个月时间，见不到效果，我只能再行换人了……希望这份一切都不确定的计划能给我带来惊喜，这就是做领导的难处啊，明明觉得不确定，还必须选择相信，出了问题，又会被人评价为拍脑袋的决策了，不过这一次，我选择相信本厅在职时间最长的一位老处长。”
　　崔厅长以一种平和、玩笑、轻松的口吻说话，像在调侃，不过却刷刷地签上了“崔彦达”的大名，手重重地一顿，交到了许平秋的手里。
　　出了厅长办的门，许平秋才长舒了一口气，他胆战心惊地想着：
　　我要是告诉厅长，计划是用了十分钟随手写出来的、派去的人送进了看守所，那个监仓里关着的还不确定究竟和12.7案子是不是一拨人，而且派出去还是一个警校应届毕业生，不知道厅长敢不敢签！？
　　答案是肯定不敢，不过签了让他也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个尝试性的计划已经没有撤回来的可能，只能硬着头皮往下实施了。他边走边想，摸着手机，在兜里震动好久了，一直没接，一看是交警总队的队长的电话，随手接了起来，一听事由一下子头大了，风风火火地往外跑着，上车说了个车管处的地名催着司机就快走。
　　妖孽不止一个，从广州回来留在省城实习的也不是省油的灯，居然偷车零件，组装了辆车在高速路上飙，把交警总队都惊动了。车上许平秋想得头越来越大，看守所的事还在不确定之中，回省城的倒已经开始捅娄子了，这拨问题学员经过广州的饥饿训练，想再用规则约束，许平秋估计难度不是一般地大了……


第06章 问题凸显
　　偷东西这可是个严重的问题，而且是道德以及思想品质上的严重问题，两个被抓了现行的耷拉着脑袋，站在管理处的门口，处里的于正伦主任来回巡梭着踱着步，想着怎么处理合适。
　　这是个挂靠在交警总队下属的单位，最大的职位也就个科级，而送这两位“贼”来的，却是省厅的一位大处长，明显地让小科长有点棘手，汇报给了总队长，一听处长要亲自来，让科长又有点惶恐了，生怕惹了那位上级不高兴似的。
　　远远看到省厅标牌的车来时，于主任快步奔着去迎接领导去了。
　　门口站着这两小贼，下意识地捂着脸，生怕同行和许平秋看到似的，孙羿侧脸看了吴光宇一眼，小声道：“完了，肯定要被开了，实习期就出问题，甭指望穿警服了。”
　　“怕个屁，我A本照都拿到了，有本比毕业证还好找工作。”吴光宇不屑了，安慰着自己。
　　“少尼马得瑟，你就一烂货，得有点自觉，别把自己个当抢手货成不？”孙羿骂道。
　　“不就拆了点零件吗？所里偷零件的多了。”吴光宇道。
　　“偷零件不丢人。”孙羿道，不过话锋转回来了，苦着脸解释着：“可偷零件被抓住就丢人了，我说那辆车别拆别拆，你非要拆，出事了吧？你手痒什么呀？手痒不能到厕所墙上蹭蹭呀。”
　　吴光宇瞪着眼，也气着了，咬牙切齿埋怨着：“拆都拆了，玩都玩了，哪有你这样的，爽都爽过了，回头找后悔药吃，早干什么去了。”
　　两人相互埋怨着，看来是结伴犯的事，又见到管理处主任和许平秋一起相随来时，两人头低到了最大幅度，不吭声了。
　　事情不复杂，这两位实习生还算敬业，工作就是拓号、登记、造册。近几年车辆拥有量飞速增长，违规违章，以及盗抢走私类的车辆也出现了飞速增长，最起码郊外这地方比许平秋记忆中场地已经扩大了几倍。这俩敬业的实习太敬业了，不但懂车而且玩车还玩得挺好，没多久于主任放任他们开干，谁知就在信任的时候出事了。
　　这两人昨天凌晨在高速上飙车，时速二百多，把监控到的交通指挥中心的都吓了一跳，分别指挥高速交警围追堵截，愣是没追上，最后沿着轨迹追到车辆管理处才发现是同行。交警总队下命令要严肃处理，谁知道这俩没法处理，还是实习生呢。再一查车源，问题更大了，居然是自己组装的车，那车零件，都是从管理处车上拆下来的。
　　“就这么个事，许处长，我真不是故意给您找麻烦，实在是影响太坏，亏是没被曝光，真曝光了，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向您汇报。”于主任道，四十多岁个老交警，一看就属于那类按部就班的类型，许平秋听完看到耷拉脑袋的那俩一眼，有点哭笑不得，他突然迸声问了句：“赃物呢？”
　　“那儿……”于主任指着道。
　　咦？吓了许平秋一跳，这车改装得太糙了点，像加强版的五零拖拉机，用得是北京吉普的车盖、配得却是进口宽幅轮胎，车架他不懂，于主任说了，这俩害虫真是不是自己的不心疼，把查扣的一辆大切轮拆了，那车市价可值八十多万。至于发动机，于主任凛然道，这发动机是辆走私车的机器，他都没见过，就交警大队的专人来过，说是电子芯片控制，没密码打不着火，可谁知被这俩害虫愣是折腾到这破车上，改了线路，居然还飙起来了，那可得多危险呐。
　　许平秋看了眼这里数千辆车的阵势，丢上一辆两辆，还真不好看出来，他莫名其妙地笑了，于主任却是会错意了，以为这两人是许处亲戚什么的，小声道：“许处长，我就跟我们总队长汇报过了，您看这事……”
　　“严肃处理，决不姑息。”许平秋正色道，不过眼睛一翻，话又回来了，也小声道：“可这怎么处理？他们还在实习期，总不能因为改装个车，就把前程全毁了吧？再说，你们交警上，有几个不开套牌车的……我就不信，你能不知道？是不是在这儿淘回去的！？”
　　咦哟，于主任那个胃疼嗳，可没料到许平秋这么大个处长，居然和刑警队那帮损人一样，属狗的，脸说变就变。弄不住你，就讹你，你往我脸上抹黑，我说你屁股没擦干净，说来说去，反倒是交警上的不对了。
　　“许处长，您……您这不是为难我吗？我，那个，我就知道我也不敢说呀……”于主任喃喃地道，讷言了。
　　“没事没事，我处理……就当他们没来过，这事就深究出来也不好嘛，最起码你们车管处管理不严这是真的吧？你不给你们总队长脸上抹黑嘛。”许平秋道着，像是已经拿定了主意，一招手道：“你们俩，车上等着。”
　　这两人巴不得呢，小步颠着，吱溜一下跑了，许平秋边走边道：“一定要以此事为鉴，加强管理啊，他们俩的事内部处理就行了，处理结果我给你们总队长打个招呼……谢谢于主任您了啊，给你添这么多麻烦，实在不好意思，回见，别送了……”
　　许平秋打着哈哈，背着手，很有领导派头地上车，载着这俩犯了错误的，一路向市区驶来了。后面的于主任干瞪眼了，早知道许平秋护犊，可也没想到护得这么厉害。
　　“两位，说说，为什么偷东西呀？”许平秋坐在副驾上，心平气和地问着。
　　“没偷啊，又没据为己有，什么叫偷嘛？”孙羿道。
　　“就是啊，车管处的都偷零件，就我们没偷。”吴光宇强调着。
　　司机扑哧一笑，强自忍住了，那么大个车辆基地，水至清则无鱼，如果有鱼，肯定都是些不干净的鱼，可不料被这两条小虾说出来了。许平秋也不着恼，叉手直问着：“你们把罚没和查扣的资产带出规定场地，不叫偷能叫什么？麻烦二位定义一下。”
　　“我们试车。”孙羿道。
　　“对，试车。那车时速最高能达到300迈以上，远远超乎我们想像。”吴光宇竖着三根指头，兴奋道。
　　“马力估计在四百五十匹左右，要加上前后防护，穿墙都没问题。”孙羿道。
　　“那发动机是老美产的GTO，极品呐，扔那儿都生锈了，再不动动，得当废铁处理了。”吴光宇又道，有点心疼。
　　“凡跑得野的都是改装过的，咱们要有辆这种车，想追谁那就是一脚油门的事。”孙羿道。
　　“我们还想参加全国越野车拉力赛，到时候车前挂着警徽标识，多给警察长脸。”吴光宇道。
　　许平秋听得直瞪眼，司机扑哧又笑了，这俩不知道轻重的，敢情还真是在玩呢。许平秋不吭声了，领导不发表意见，那俩显摆的也不敢吭声了，暗自腹诽着明珠暗投，心里打起了小九九。就是嘛，就哥这一身本事，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进了市区，许平秋指示着去劲松路，许平秋就是二队出身，一去劲松路，司机知道又要把人往二队扔。直驶二队，路上打电话邵万戈队长不在，许平秋安排了句，招着手让两人下来，两人耷拉着脑袋站到许平秋面前时，老许虎着脸问：“知道问题有多严重吗？要是在籍警察，最轻都得扒了警服。说说，准备怎么办？”
　　“许处，要不……要不我们自个回家得了。”吴光宇苦着脸道，自请出局了。
　　“我……我也回家得了。这么大规矩，谁干得来呀。”孙羿道，有点不服气。
　　吧唧吧唧，两人哎哟了声，一个不防，被许平秋扇了两个脑巴掌，呵斥着：“错了就错了，错了还撂挑子，那就是错上加错，到现在还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在什么地方？孙羿，你错在哪儿？”
　　“我不觉得哪儿错了呀。真是试验试验，废物利用，没偷。”孙羿一皱脸蛋，躲着道。
　　一下子把许平秋气笑了，这几位未穿警服的，根本不知道这其中的轻重，他一笑，又瞪着眼道：“你们错在没有把组织和集体放在眼里，哪有这么单干的……再说了，到高速路上试车？你们以为普通人和你们一样，都这么变态是不是？开二百迈，那是机场跑道？吓坏普通司机谁负责？万一出了交通事故，谁又负责？就把你们俩磕碰一下，我也负不起责呀？”
　　一连串的问题，还真把这两愣头青给问住了，要出于公共安全的考虑，两人的行径还真是问题大了，许平秋说得两人终于认识到了，低着头，等着处理，却不料许平秋叹了口气道：
　　“好好学学安全文明驾驶，回头考你们……再犯错，别怪我吊销你们执照，给你终身禁驾……不过你俩这歪才浪费了还有点可惜，这样吧，到二队检修车辆，万一外勤司机急缺，你们俩补上，听好了，将功补过，老老实实呆着，再有反映说你们胡闹，自己卷铺盖滚回老家，听明白了吗？”
　　虽然虎着脸，虽然口气硬，可两人一下子明白了，这位护犊的老大，就像学校训导处的江主任，从来不认为自己的弟子有什么问题。两人一挺胸，规规矩矩敬了个礼喊了声：“明白了。”
　　“去吧，找他们指导员李杰报到。”许平秋道，两人如逢大赦，一溜烟跑了。
　　刚进门又激灵灵站定了，哟，碰见熟人了，吊儿郎当穿身夹克从楼里出来了，大饼脸、一头尖，可不是鼠标兄弟是谁。两人惊讶地还没回过神来，鼠标一看两人蔫蔫的德性，一下子笑惨了，边笑边道：“哈哈……终于有人和老子一样倒霉了，哈哈。我以为就我一个背运呢。”
　　标哥张着血盆大口，笑得其奸无比，把孙羿和吴光宇吓住了，难不成这里比车管处还恐怖，回头时，许平秋乘着专车已走，两人一左一右挟着鼠标，惊声问着：“怎么了？这儿很倒霉？”
　　“你以为呢，盯梢的一天坐八个小时不动窝，我屁股上都长痱子了。”鼠标道，痛不欲生的表情。
　　“我们不盯梢，我们检修车。”吴光宇道。
　　“那还不如盯梢呢，刑警队的司机，油钱、过路费、检修费从来就不发，都是自己想办法，你有办法吗？”鼠标得意问。
　　这可把哥俩问住了，请教着鼠标，鼠标一捋袖子，不能白干，走，跟哥干活去，一块盯梢也有个说话的，不能像平时一样说话，得有代号，孙羿你，贱人一号；吴光宇你，贱人二号……大气昂扬的鼠标，还真把两人糊弄住了，贱人一号给他开车、贱人二号孝敬了一包烟外加两瓶饮料，鼠标这个没入籍扮着老刑警给俩没报到的新人上起课来了……
　　……
　　许平秋走得很急，不是个人原因，而是又出妖孽了。放到网警支队的李二冬也出问题了，支队的政委来电话了，要把人退回来，直说刑侦上的野犊子他们管不了。许平秋问出什么问题了，政委不说，急得许平秋风风火火又奔赴网警支队去了。
　　这是一个刚刚组建不久的警种，分列出原治安总队不过两年时间，李二冬所在实习地是划归市局管辖，直属支队领导的网警四大队，在新江路上，新修的办公楼宇，装备的外观看上去分外气派，内部装备计算机类是全警种中最好的了。许平秋风风火火奔上楼，准备敲张政委的办公室时，却发现门是开的，里面正在训人，他没敲，透过门看着，李二冬耷拉着脑袋在挨训。
　　“啊？检查是这样写的吗？你根本没有深刻认识到思想问题的严重性，你是人民警察，不是普通老百姓。不能自由散漫，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政委教训着。
　　李二冬犯犟了，呛了句道：“我首先是老百姓，然后才能当人民警察，我还没当上警察，您不能以警察的标准来要求我吧？再说我也不觉得有错呀？”
　　“啊，那你的意思是，我错啦？”政委训着，李二冬一闭嘴，他敲着桌子吼道：“你连起码的立场都不知道该往哪儿站，明明是影射我们警察队伍，给我们形象抹黑的言论，你能分辨不出来？还有，那乱七八糟的帖子没有删，你倒把网警支队的宣传贴给删了，像你这样的素质，别说警察，老百姓你都不合格。”
　　“那警察回去当老百姓，他就不合格。”李二冬突然呛了句，气得政委吧唧一拍桌子，怒气冲冠地站起来了。
　　要坏事了，许平秋赶紧进门，把政委的火压下来了，回头吼了句：“滚出去，门口等着……张政委，您消消气，别跟这愣头青一般见识。”
　　训走了李二冬，许平秋亲自给这位级别比他低的支队政委倒了杯茶，好歹让政委觉得面子回来了不少，问着出什么事了，这政委可是小心小胆，关上门，跟许平秋一一道来了。敢情这许处关照进来实习的小学员，实在是问题太多，进门就嗤笑网警里那拨老警察太落后，根本防不住那些少儿不宜网站，别人不信，他干脆来了个翻墙作业，直接就在网警支队的电脑打开了N个黄网站，顿被一干网警惊为天人。
　　这倒也罢了，政委忍了，不过接下来可忍无可忍了，前段时间某地因为地皮出了个严重的械斗事件，打砸抢了政府，支队接到的命令是封锁网络消息，可不料李二冬不删那些乱七八糟的帖子也罢了，居然发帖顶那些发表过激言论的。有这么一颗老鼠屎在，把全队都影响坏了，现在居然有不少声援李二冬的。
　　证据确凿，张政委扬着检查让许平秋看，许平秋一看直掉眼珠，就写了几行字，突出的中心意思是：谁也不能强迫没错的人写检查，不自由，毋宁死。
　　末了，张政委枯丧着脸道：“许处，您不能把个三观有严重问题的塞我这儿来吧？现在作风建设多难，万一出个事，这不赶着我下课吗？”
　　“好好，张政委，您放心，我马上把人领走……我负责教育，您宽宽心，千万别这臭小子给气着。”许平秋安抚着，几句起身，出了门一个脖拐子提拎走了李二冬，张政委直送到门口上车，才长舒了一口气，好歹把这个危险品运走了，要再呆在网警支队胡来，指不定出什么事呢。
　　“二冬，你对警察有意见？还是对社会有意见？我就纳闷了，警校的政治课不能差到这个程度吧？”许平秋车上语重心长地道着。
　　“我对什么都没意见，就是觉得队长政委布置什么任务简直是自欺欺人，至于吗？出了事都不让大家讨论，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中央都有意见出来了，要严肃处理肇事官员。咱们遮着那块遮羞布，有意思吗？”李二冬道，梗着脖子，还是不服气的样子。
　　“那你发表什么反动言论了，把政委气成这样？”许平秋又问。
　　“我就顶了个帖子，我觉得人家说得挺好，人民警察是人民的，不是当官的家丁，你为领导负责，不为群众撑腰，什么东西嘛？当老百姓你都不合格。”李二冬道，还是觉得自己占着真理。
　　许平秋无语了，司机不敢吭声了，本来许平秋知道李二冬在电竞上很有优势之后，有意提携，却不料阴差阳错地又捅出娄子来的。愤青谁都经历过那岁月，可这位连饭碗都不在乎也要愤一下的青年，着实不多见。许平秋为难地想着，司机糊里糊涂开着，正想问到什么地方时，许平秋却开口了，回头问着：“那你想过后果没有？就准备以这种最激烈的方式结束你还没有开始的警察生涯？”
　　“要就为这个结束，好像也没什么遗憾的。”李二冬道，确实没有什么遗憾的，活得太压抑了。
　　“可我觉得遗憾，现在很难发现还有正义感这么强的人……去二队当见习刑警怎么样？那儿对政治素质要求不高。”许平秋道，听得司机差点笑喷出来了，李二冬无奈地点点头，真要被开了，或许更郁闷，半晌无语，只当他默认了，许平秋又拿起了电话，直拨着队长的电话说着：
　　“万戈，再给你去个人，好好培养培养，非常有正义感的一个小伙，对，我亲自挑的，当然错不了。”
　　这话听得李二冬听许处这么评价他，颇有士为知己死的冲动，二话不说，直接去二队了。
　　正是你食之如毒药，我尝之赛甘饴，一天之内，二队多接收了三位实习的学员，邵队长听说来了两个能飙起车来的，喜出望外了，直接配车配枪拉上一线了，至于那位正义感很强的，得，跟严德标搭伙去了。
　　正义感在大多数地方和大多数时候，实在没什么用。
　　每个人身上都有他的闪光点，同样也有不同级别的能量，怎么把能量都变成正能量，一直是许平秋在不断思索的尝试的课题。二队在外赫赫威名，可在内部都知道，问题比威名更甚，要不是屡建功勋上面又有这位老队长压着，邵万戈早被撤了。
　　几个问题学员全扔给了邵万戈培养了，好歹了了今天的事，他丝毫不担心。邵万戈粗暴的家长式教育肯定能把他们训练出来，浑身是刺的小青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他下午下班的时候又接到电话了，对于电话他有恐惧感了，生怕又是哪一位学员撂挑子捅娄子，可不料这个电话却是远在广州的特勤反馈回来的消息，只有一句：人抓到了，是个团伙，四人全部落网。
　　这条消息让他很兴奋，不自然地又想起了那位问题最大的学员，此时被关在白云看守所，已经整整一周了。他在斟酌着，给这个棋子如何扣上一个不太轻更不能太重的罪名，而且要坐实，不能让别人起疑心，短时间放出来之后，更不能出问题，这个度，要把握到相当微妙才可以。
　　“先关着，把问题查清楚，现在进监仓时间过早。”
　　他这样布置了一句，有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袭来，提高了他对这个案子的期待值。不过结合今天的问题学员情况，又让他有几分担心，这群妖孽和警队显得格格不入，他实在不确定将来放开缰绳，还能不能驾驭得了。
　　别人也罢了，他最担心的是笼子里关的那位，他清楚的地知道，那样人渣的世界，越关只会让他出来越野……


第07章 自由世界
　　“二哥，起床啦……给您。”
　　瓜娃子很殷勤地把拖鞋放在尺把高的大铺床前，刚刚睁开眼睛的余罪惊了惊，恍惚间，就像在警校的宿舍一样，这种集体生活是那么的熟悉。
　　不过已经今非昔比了，起床的余罪走向墙角的便池，所过之处，一干人犯纷纷避让，瓜娃子给找着毛巾，豁牙给余老大倒着水，挤上牙膏，露着豁开的嘴讨好的笑着。自从那日打架之后，余罪一直称呼他豁牙，他也总是这么豁着嘴欣然受之。
　　放泡水、刷牙、洗脸，又回到了床沿边上，捅了捅身旁的两人，挨个到便池边上早课去了，早课结束，跟着是整理内务。这个不用他动手了，那些刚来的或者来了混得不怎么样的，老老实实充当着勤务兵的角色，总是把一切整理得井井有条。到这时候，又会响起那有节奏的敲声，放风门的铁门当啷一下子开了。
　　一开老大带头，余下的人次第出去这个小放风间，这个时间，原牢头傅国生总会从身上不知道什么地方把烟、火机摸出来，在墙角点着，美滋滋地吸一口，然后递给余罪。余罪本来烟瘾不大，不过在这个无所事事的环境里，喜欢上闷一口烟，脑袋晕晕的感觉，他使劲闷了两口，递给了下一位，黑大个子。
　　黑大个子叫阮磊，东北人，他下面是新疆那位哥们，都叫他阿卜，自从进门那场火并，余罪赢得了领导班子里的一个席位。本来是当老大的，不过他自觉才疏学浅，外面实在没人关照，于是让贤给傅国生了。这个人在他看来很知趣，最起码比大多数糊里糊涂进来的都知趣，从外面源源不断的探视和管教三番五次的关照就看出来。
　　男人之间的惺惺相惜和男女之间的一见钟情很类似，都是不需要更多的言语和更长的时间。打架后只僵了一天，第二天牢头悄然无声地蹲到了余罪的身边，递了半截烟，给了个很服气的眼神，于是这一对生死冤家，莫名其妙的就成了监仓里的牢头和牢二。
　　领导班子就四个人，抽完之后，才轮到以瓜娃、豁嘴为代表的中层干部，这些都是腿脚勤快而且嘴甜的货色，最重要的是充当着维护领导层权威的打手。余罪后来才发现这些人是必不可少的，最起码能给这种无聊到极点的生活增加点乐趣。
　　“傅老大、余老大，昨晚进的新人，怎么收拾？”豁嘴抽了口烟屁股，请示道。
　　黑子无所谓了，摸着还没有复原的脚踝，直摆手道：“揍一顿得了，这个还用请示，不揍一顿不知道牢里的威风。”
　　豁嘴叫着瓜娃子，站在门口，气势一下子来了，吼着道：“新兵，出来。”
　　对了，当打手绝对不是领导班子该干的事，总有这些人出手，帮着维护仓里的秩序，这个资源被控制的奇缺的地方，也正如傅牢头所说，是无法讲民主的。
　　简单地讲，不把新来的吓住，谁给你干活呀？
　　余罪笑了，他想起了自己刚进来的时候那样子，其实现在看来，那么多复杂的情绪都是多余了，揍与被揍，不过是里面的消遣和娱乐而已。不过他很庆幸那天胡打误撞进了领导班子，否则的话，现在肯定是和刚刚擦地、叠床铺的马仔一样，你甭想再抬起头来。
　　还是自由世界好啊，凭本事还有升迁的机会。哪像外面，不拼本事，拼爹。
　　新兵出来了，豁嘴和瓜娃子比警察还凶，问籍贯，福州的，吧唧就是一巴掌，妈逼的，肯定是骗子，福建就是骗子产地；然后又问干什么事进来的，这小犯在仓里老实，说是做假护照的，吧唧又挨一巴掌，妈的，骗子都开始做假护照了，简直是不务正业。
　　这边训着，那边领导班子笑着，接下来就该上演全武行了，标准的程序是把人摁着，跪着，面朝墙，两臂伸展，后面的中层干部敢上手的，噼里啪啦一顿乱踹乱揍，直揍你个灰头灰脸，老老实实在这仓里当草根阶层才算罢了。想报告管教，甭想了，你面朝墙，都不知道谁打你的。
　　这个方式沿用很长时间了，美其名曰叫：放飞机。还有看电视，是让你蹲着马步讲新闻联播，还问你幸福感强不强，看似简单，不过要问你两个小时，问着问着就吧唧一头栽倒了。当然还有更损的，问你挨警察揍了没有，想不想住院，你万一回答错误想住，得，把你摁着灌尿，美其名曰叫洗胃。
　　阶级，无处不在，牢里也是一样的。人类总有欺侮自己同类的恶趣味，这个和外面也没有什么区别。
　　昨天这个假护照制作商有点例外了，不怎么老实，豁嘴刚一拉人，护照哥就吓得满地打滚，刚挨一脚，就杀猪阉狗般地惨叫，一般清晨这个时候，总能听到各仓训练新兵的声音，跟群爆后菊一样，净是男人夸张的惨叫。就连管教也懒得管了，余罪甚至怀疑，那些久处此地的人都会沾染上了这种恶趣味。否则，他怎么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呢？
　　开始了，新兵一嚎，别人就来劲，领导班子看得兴起，伸着手嚷着：“再嚷？再嚷塞上嘴揍你啊。”
　　“内裤都拿出来，准备塞。”阿卜吓唬着。
　　“吓得跟个娘们样，怎么混得？”黑子异样道，置疑他的专业素质。
　　余罪此时也已经习惯听到了这种惊声尖叫了，每天都有人走，几乎每天都有人进来，天天有挨打和打人的，这里已经成了一个打人不用负法律责任的自由世界。不过打这号人就失去原本的兴趣了，他出声道：“别打了，今天开始换个方式，你们天天听，不觉得烦呀……要改革，要与时俱进，要建立一个和谐监仓，所以，要改掉这种陋习和野蛮行径。”
　　余罪摇头晃脑说着，那护照哥看到救星一般，乞怜地对余罪作揖，几位中层干部却是暗笑了，要让这位亡命徒给你想招，那肯定比揍一顿还难受。之前就有个吸毒的没法打，余老大说别打了，喝凉水吧，结果被灌了十几饭缸，那哥们上吐下泻，现在还趴在地上擦地不敢抬头呢。
　　“拿纸笔来，这几天不武斗，文斗。”余罪一嚷，里面的立时捧着仓里唯一和外界通书信的工具奔出来了，圆珠笔、信纸，余罪一招手叫着新人：“过来。”
　　那人老老实实过来，余罪笑着问：“会画画吗？会画可就不挨打了。”
　　“会会会。”新人忙不迭地点头。
　　“那好，画个美女，给兄弟解解馋。”余罪纸笔一递。
　　余下的人笑了，不知道余老大要出什么馊主意，都期待地看着，那新人会错意了，敢情还真以为会画美女就不挨打一样。他趴在地上，快速的画着。
　　不过马上原形毕露了，还真是个骗子，不会装会，实在不会画，居然咬牙画了个，等不确定地放下笔，咦哟，锯齿牙、八戒鼻、铜铃眼，别说美女，简直丑得连公母也分不清。
　　“哇，太漂亮了。”余罪道，一抽出来一扬问着大家道：“兄弟看看，是不是很漂亮。”
　　“漂亮，漂亮，美女呐……”一干犯人习惯了指鹿为马，附和着道。余罪一俯身问着新人道：“你觉得你画得这个美女是不是很漂亮？”
　　新人一惊，生怕挨揍，赶紧点头道：“漂亮。”
　　“那是不是有诱惑力呢？能勾引起你心里的欲望。”余罪又严肃地问。
　　“能。”新人又点点头。
　　好了，余罪一揪人，把画往放风仓下水地漏边上一贴，脖拐子一拉新人站在“美女肖像”前道：“对着美女发泄一下，把你的欲望发泄出来……”
　　没听明白呀，不过豁嘴领会意思了，呲眉瞪眼吼着：“让你打飞机呢。快点。”
　　一干围观的犯人哈哈笑了，那新人糗得满脸通红，中层领导明白领导班子的意图了，大胳膊一抡，四五个人围着，你推我搡催着开始打飞机。不打，由不了你，有人摁脖子，有人拽裤子。哧拉一揪，得，光屁股露出来了，一干犯人个个两眼精光四射地、不怀好意地盯着新人下体，异口同声喊了句：
　　“快撸，射不出来不算啊。”
　　领导班子的四位呲笑了，后面闲适围观的，也偷笑了，这个道德没有底线的地方不会有见义勇为的，只会有闲得蛋疼跟着起哄的，一起喊着：“快射。否则菊花难保。”
　　那新人一夹屁股，吓坏了，两手哆嗦着，开始撸管动作了，这个不稀罕，在强权以及高压下，鲜有不屈服的。看的人捂着嘴偷偷笑着，过了好一会儿，那新人细声细气哀求着：“大哥，你们这么看着我，我起不来呀。”
　　噗噗笑翻了几位，还有几位憋得住了，扮着凶相吓唬着：“起不来也得起，否则证明你画的不是美女，知道欺骗老大的后果是什么吗？让你永远起不来。”
　　你一句我一句以后果严重的口吻诈着新人，新人又哆嗦着，要使劲把这个平时重复过无数遍的动作来一次，可对着这么多糙爷们，除了害怕，怎么还可能有欲望升起来了，又撸一会儿，他哭腔的声求着：“大哥，你们揍我一顿吧，我实在起不来呀。”
　　呼通通笑翻了一片，乐子有了，揍得就轻了。挨了一顿打，被扔了块抹布，教育着该干什么活，得，这新人巴不得呢，提起裤子，勤快地跟着抢着擦便池去了。
　　今天的笑料不错，笑得傅老大肚子直疼，阮黑子也直赞余罪肚子里花花肠子多，几人笑谈中，一轮鲜红的旭日升起来了，透过牢顶窗的四角天空，余罪看到时，那笑容慢慢地凝固了。这个细微的动作被傅国生发现了，他挪挪胳膊问着：“余老大，你在外面干什么的？怎么进来快十天都没见提审你。”
　　“小罪，抢了个钱包而已。”余罪抬抬眼皮，无所谓地道：“我估计呀，坐上顶多三两个月，又得出去。”
　　对于这个他很有谱，许平秋肯定不会让他在这儿一直呆着，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出去。不过现在他考虑的不是什么时候出去，而是考虑到时候，自己舍不舍得出去。
　　就是嘛，从来没有过当老大的感觉，有人送水、有人送饭，外面的东西进来紧好的挑，晚上睡觉以前，也有下等犯人给你捶背捏腿，就这服务，搁外头桑拿房，怎么着也得好几百吧。
　　他想着的时候又笑了，侧头看傅国生和黑子时，那两人俱是一脸不信，似乎实在接受不了，牢二是个抢包的小贼的事实，余罪笑笑道：“我他妈在外头真是个毛贼，为什么说实话都没人相信呢，非让我说我杀过人你们才信。”
　　“异数，小余是个异数啊，将来出去，绝对有成为一方大佬的潜质。”傅国生判断着，很严肃。阮磊也附和着：“兄弟，就你这狠劲，要是早遇上加入咱们砍手党，早就是呼风唤雨，跺一脚满城颤的人物了。”
　　两人说得都是真心话，特别是黑子曾经私下里和傅牢头说过，这牢二绝对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茬子，可不料牢二兄弟一直强调自己是个毛贼，到如今都让大家觉得惋惜不已，实在是天妒英才，不给英雄用武之地。
　　“我也是没办法才当毛贼，混碗饭，大家进来还不都是这样的。”余罪好像失意地道，看看这一干人渣，他诚恳地补充道：“其实呀，我有个理想，曾经有个很远大的理想。”
　　理想这个词在这里可不常用，阮磊听得有点愣，阿卜听得可笑，傅国生却是洗耳恭听的样子，看着余罪，似乎很想知道这位差点勒死他的狱友，会有什么样的远大的理想。余罪抿嘴笑了，不屑、蕴怒、苦笑等等极度地复杂的表情在他的脸上一闪而过，他揶揄地道出理想来了：
　　“我本来想当警察抓坏蛋的，可没想到被警察抓了当坏蛋了。”
　　领导班子的几位一愣，面面相觑着，然后吃吃笑着，旋即又哈哈大笑了，似乎这个笑话，比刚才逼人打飞机还可笑似的，余罪也随着众人开怀畅笑，其实连他也觉得，自己这句话，似乎哪儿很可笑。
　　这时候，外面的铁门声响了，例行的查仓开始了，监仓的纪律性比警校还严格，余罪和众人一骨碌起身，奔回仓里，一仓人影穿梭，眨眼间规规矩矩三个一行、六个一列盘腿坐在通铺床上。
　　门咣当一声大开，管教表情肃穆地站在仓前。
　　每天从这个时候起，牢里的一天就正式拉开了帷幕……


第08章 北抢南骗
　　点名，例行公事；倒垃圾，一天只有一次，这唯一的一次机会一般是牢头享有的，时间不过十分钟而已，其实也没有什么垃圾可倒，顶多就是管教叫去了解一下仓里动态以及羁押嫌疑人的精神状况而已。更多的时候，这个公事演变成牢头和管教拉关系和增进私人感情的时间。
　　这不，倒垃圾回来，傅国生虽然是猥琐地进了仓里，不过手里却还夹着支烟，门关上时，他早跷着二郎腿和牢三、牢四吹嘘上了，牢三黑子、牢四阿卜抽着牢头剩下的烟屁股，自然是赞誉有加，更何况今早进来的东西，又是傅国生的一大包，还没准里面有什么好东西呢。
　　本地人就有这个优势，天南海北的就不行了，都看着人家的东西流口水呢。
　　早饭时间到时，傅国生早把外面送进的东西收拾了个利索、一箱方便面、两包火腿肠，三份塑料饭盒装着六格海鲜、卤肉、炸鱼小菜，他嗅了一气，好不享受的样子，唯一的一瓶雪碧他拧开盖闻了闻，又凑到黑子鼻子上嗅了嗅，两人俱是一脸奸笑，不用说，肯定不是雪碧，是酒。
　　余罪也已经习惯了这些犯人们的私下小动作，只要不是太过份，而且能买通管教，有些违禁物品还是能送进来了，特别是就为这些口腹之享的，管教从来都是睁只眼闭只眼。他笑了笑，接过了瓜娃递过来的早餐，胡乱地吃上了。
　　伙食实在不怎么地，不怎么饿了才发现，米饭确实很硬，也不知道多少年的陈米了，菜只有瓜菜，连瓜籽、瓜蘘一起炒的，没什么油水，甚至连盐味也不足。当然，作为牢二还是有办法的，洒点方便调料，配上傅牢头家里送来的小菜，勉强可以下咽，其实也就刚进来时候饿，能吃，呆过一段时间，胃口好像也给关小了似的，吃不了多少。余罪只吃了一半，看牢里几个剩下的大个子眼巴巴地看着空饭盒，呼拉一倒，扣某人饭盒里了，然后那人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狼吞虎咽地吃上了。
　　这里的烟屁股、剩饭，都是一种恩赐，在被剥夺一切权力之后，这里发生再没有底线的恶行也在理解范畴之内，不过如果发生类似这种把剩饭、旧衣送人的善举，总会让人感觉很真切的崇敬。余罪也是无意，不过他的无意赢得了下面犯人的共同评价：
　　够意思！
　　吃完饭，无聊的时间就开始了，这个时间段，只要没有雨，余罪一般情况下都是在放风的外间，压压腿、做做俯卧撑。随着进来的时间加长，他明显地感觉到了体力在下降，本来在警校时能做到一百多个俯卧撑，而现在，做到一半就气喘吁吁。
　　没办法，营养跟不上，铁打的汉子也受不了，可这种圈猪拴羊的环境又不能增加营养，营养过剩的直接后果之一就是直往肚子上跑。典型的就是傅牢头，挺帅的一个小伙，搁这儿关了几个月，小肚腩都出来了。
　　连着做了四十多个，额头见汗，他一翻身，坐到了靠墙的墙角，尽力压着腿，反正是无聊，动动总比歇着强。他在计算着入狱的时间，已经整整十天了，没有提审，更没有探视，甚至连管教叫出去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他觉得自己像被抛弃、被遗忘的人一样，偏偏被遗忘的，都不是本人。
　　对了，在这里他叫余小二，有时候他都有一种错觉，好像自己生来就叫余小二一样，反倒在汾西家里，在警校的上学都像在梦中一样，变得不那么现实。
　　那现实的是什么？
　　当然就是眼前这些了。
　　一个监仓，三个贩毒的、六个伤害抢劫的、五个偷东西的，两个骗子、走了一个强奸的，又进来一个做假护照的。这十天还遇到一个据说是杀人的，不过余罪看着可一点都不像，进来就哭得稀里哗啦，第二天刚挨了顿揍就被提走了，据说逮捕了。
　　对了，这儿是羁押仓，处于一个微妙的境地，从这里出去的人有三种去向，一是直接出去，获得自由，那是所有人渣的梦想；二是罪行轻一点，被发送到劳教所或者直接就在看守所服刑，也算烧高香了；第三就不行了，直接被送进后面的逮捕监仓，正式成为法律意义上的嫌疑人，简单地说叫：人民的敌人。
　　平生第一次余罪发现自己是如此的高尚，不但高尚，而且纯洁；不但纯洁，而且正直。
　　不信啊，就这个监仓里，刚十八岁的瓜娃子都混了七八年了，东北的阮黑子讲了，东北虎、西北狼、中原好出破烂王，一言概之自己属于北方的王者。瓜娃子也深有体会，他说两广奸、八闽骗、川贵野鸡遍地见。对得工整无比。
　　余罪很惊讶，这几乎是全国犯罪状态的高度概括，北抢南骗、西恶东奸，汇聚到广州这个监仓，几乎就是全国人渣大串联了。
　　听到瓜娃又骂着日你仙人板板，他笑了，又在和别人打牌了，没什么可赌得，赢得就扇输者耳光，打牌经常演化成打架，打完了也不记什么仇，回头继续打。仓里只有扑克能买进来、象棋是肥皂块刻的、麻将是瓦楞纸板制作的，你无法想像一个人创造力究竟有多大，这样操蛋的环境里，如果不考虑刑期的话，很多人过得居然有滋有味。
　　他有点累了，终于放松了绷紧地全身，舒了口气，又一次看到云南那个人渣阴阴地看了他一眼，他没理会。这个身高不到一米六的家伙是个另类，进来被打时一声不吭，你让他干活，他什么也不干，揍了两顿，他不反抗，可也满不在乎，反倒是牢头带回来管教的消息，不许打这个人了。
　　贩毒的。云南到广州就两种人，除了卖普洱茶的，就是贩毒的。肯定是个要犯，看那狼眼鹰鼻就让人不寒而栗，那人天生对任何人不信任，从进来就一言不发地睡在便池边上，直到余罪让他换了睡觉的地方，他的眼里也没有半点感激之情。
　　余罪又看了这家伙一眼，他赤着脚，在搓着一卷卫生纸外的塑料包装，那搓成细绳能当腰带用，这里的犯人都会自己动手了。一看他的手势余罪在暗暗地想着，这家伙玩过枪，说不定还玩过长枪，洗澡时腋窝地方皮肤颜色不同，那是被后坐力震的；再看那后背，永远挺得那么直，余罪甚至怀疑这家伙有当过兵，特别是那种看人的眼神，监仓里等闲坑蒙拐骗的小毛贼，一眼就能被他吓跑。
　　江湖上混的有很多直觉，特别是对于危险的直觉很敏感，余罪相信这不是个普通人。
　　不过别误会，他对这个人没兴趣，他只是在想，许平秋煞费心机把他送进看守所，绝对不是仅仅想让他适应这里的生活而已，肯定是另有目的，应该是试图接触到某个让警方头疼的嫌疑人。如果那样的话，那些小毛贼可以忽略，换仓走人的也可以忽略，剩下的除了后进的这个云南山炮，就没几个人了。
　　瓜娃算一个，不过这货是傻逼中的白痴逼，偷了一麻袋鞋被台资厂保安打了个半死，那袋鞋价值好几万，他居然幻想着住上个把月就回家；介于这种情况，忽略。
　　豁嘴算一个，不过余罪评价这是个傻逼中的战斗逼，抢劫惯犯，从抢自行车开始，到入户抢劫，最后发展到顺道劫色，豁嘴哥已经是跨世纪的犯罪先锋了，一共才活了三十八岁，先后在监狱里已经蹲了十八年了。忽略。
　　难道是黑子？这货是去年打黑扫恶被捉进来的，据说是砍手党二号人物，不过这智商让余罪怀疑砍手党党内组织实在差劲，找这么个体貌特征如此明显的，简直就是个活靶子。
　　那么是阿卜？他最怀疑阿卜和云南这只山炮，两个贩毒的，而且阿卜说起用香烟吊一克毒品、怎么找下家、怎么掺葡萄糖粉以次充好，说起来头头是道，不接触那玩意都根本不可能。
　　他一直在想许平秋的目标在什么地方，而且他一直规避着这个目标，甚至于很少去好奇地问对方犯的是什么事。他在想，从这儿出去，大不了这身警服不穿了，妈的老子回去卖水果去也不再和这帮人渣混在一起，他就怕时间一长，连他也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人渣。
　　对了，还有傅老大，在看到傅老大提着雪碧瓶子，趿拉着拖鞋向仓外的放风间走来时，心里的目标又多了一个。不过这个傅老大顶多像个有钱爱炫的二逼，打架不行、耍流氓也差劲、甚至于粗口都不多说，他就经常以文化人自居，要不是看在管教照顾的面子上，他这牢头早不知道换几回了。
　　又一次和余罪坐到了一起，席地而坐，傅牢头得意地倒了一小杯子，递给余罪，余罪嗅了嗅，一饮而尽，一股浓烈的味道爬上了胸口，他嘘了声，傅国生笑着炫道：“小茅台，在这里能喝到国酒，什么感觉？”
　　“少喝点，这儿见阳光少，身体都虚，喝多了容易上火。”余罪笑道，杯子递回去了，傅国生自斟了杯尝了尝，八卦劲道又上来了，直问着余罪道：“你要真是抢钱包的，出去我给你找事干怎么样？”
　　“有这么好心？我可差点勒死你，不会想出去报复我吧？”余罪笑着问。
　　“怎么可能？像余老大这种人才，打着灯笼也难找啊。”傅国生恭维道。
　　余罪胃抽搐了一下，警校废品，难不成都是犯罪的人才？他苦着脸道：“傅哥，你看我身上哪个部位长得像人才？”
　　傅国生严肃了，正儿八经地上上下下看看余罪，一竖大拇指道：“哪儿都像，为人仗义、办事大气、心狠手辣，是干大事的料……哎对了，兄弟，你真是抢钱包的？”
　　看来还是不信，这么个人才居然会干毛贼干的事，余罪笑着道：“比真金还真，你怎么就不相信呢？”
　　“不是，我就觉得不像……那老弟你以前干什么的？”傅国生好奇地问，看来余罪的低调也是光华四射，吸引住这位老帅哥的眼睛了，余罪故意出怪一般吐了两个字：“民工。”
　　“民工？”傅牢头愣了，白净的脸上掠过十足的狐疑，让这位老江湖惊诧成这样可很少见。
　　“对，民工。”余罪话吹出来的，干脆就硬着头皮吹到底了，煞有介事道：“这是一个崇高的、而且有优秀传承的职业。”
　　傅国生笑了，嘎嘎笑着几声公鸭嗓子，差点被呛住，余罪一指斥着：“妈的，看不起民工的城里人都你这号德性，你数数以前的改朝换代，有一半是民工打下来的江山，就咱们现在的社会依靠的都是工农阶级，农是什么？还不是农民工……甭看现在官二代、红二代什么的，往根上说，都是民工后代。”
　　“哈哈……你是想从这个上面找到一点心理平衡？”傅国生笑着反问，别的看不出来，最起码余罪的愤世嫉俗能看出那么一点来，余罪却是摇摇头道：“你觉得我是个喜欢精神胜利的人？我根本不用找。”
　　不用找？傅国生没明白，余罪一抹鼻子道出来了：“我的意思是，我和他们爹、他大爷是一辈。”
　　傅国生又是一愣，然后笑得更欢了，直笑得小肚腩上下乱颤，白脸蛋红晕难散，笑着不时地看余罪，那股子好奇却是愈发地重了。从差点被勒死到成了朋友，这个奇怪的转折他能接受，不过对于余罪究竟是犯的什么事，不管余罪怎么说他都无法接受。他又想问什么时，余罪一拨他的脑袋斥着：“老傅，你他妈烦不烦呀？我都没问过你干什么的？你老缠我干什么？”
　　“那还用讲，我先被兄弟你的气场镇住，后被兄弟你的英姿迷住了，一夜情的炮友、一辈子的基友哦，哈哈……”
　　“滚……”
　　“哈哈……哎余兄弟，我给你说个正经事，我真的快出去了，你出去想不想跟着我混，我不骗你啊，今天上午管教给我带口信了，过不了几天……哥哥就要回到花花世界中了。”
　　傅国生声音放低了，不过很得意，而且他是找一个和他一起分享快乐的，余罪可没想到，两个生死冤家这当会倒宛如一对异姓兄弟了，他摇了摇头，肯定不可能了，就出去也不可能跟着这帮人渣去混。此时看傅国生这么得意他才想起来，直问着：“喂，老傅，你在外头干什么的？”
　　“你看呢？”
　　“你心不狠，手不辣，文的武的两下你没一下，就嘴皮子还凑合，是不是拐卖妇女的。”
　　“哈哈……现在的女人都自己去卖了，还用我拐卖，哈哈。我干得当然是大生意了，南北江湖朋友都给几分面子，不是跟你吹牛啊，想当年就港澳的社团来广州，他们头家走动的就是我这里，哥一句话，境外事都给你摆得妥妥帖帖。”
　　“哦，这么拽？”
　　“比你想像的要拽。”
　　“啊，于是就拽进来了？”
　　一问一答，本来准备唬住余罪的，可不料傅国生被余罪呛了个脸红耳赤，不过好在牢头哥脸皮足够厚，笑道：“这个地方相当于犯罪学习班，不进来几回，你外头不进步呀，对不对？哈哈……余兄弟，你也不是一回了吧？”
　　余罪一笑置之，没答理这货的贫嘴，此时才省得进来杜撰的简历和他的表现实在出入大了点，怨不得这干狱友不大相信了，他笑了笑，傅国生又问出去的话准备干什么，余罪也开玩笑地道：“这样吧，老傅，你跟我干，都当民工去。我准备脱胎换骨，自食其力，重新做人……你看你也老大不小了，总不能在这里头混下半辈子吧？”
　　余罪说得语重心长，把牢头给刺激哭笑不得，这位似乎对什么兴趣都不大，对什么都不怎么在意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让他的兴趣蛮大，也越来越让他在意。只不过在这个地方能聊以自慰的，也唯余对未来的憧憬了，于是傅牢头掰着指头数着。
　　兄弟呐，人不是你这么活滴，等出去了，哥哥给你配辆阿斯顿、挎俩妞到江边大道上兜风，一个空姐、一个学生妹怎么样？房子咱住到太阳岛的别墅，对了，再办几本护照，以后坐牢到境外坐，我对这个国家太失望了，好容易坐回牢，给这么差的待遇……你难道不失望，在这个里面被剥夺了所有权利，出去当民工，仍然要被剥削所有权力，我奇怪了，难道你精神和肉体上都有受虐倾向！？
　　“我没这个倾向，只是不想老进这地方进修啊。”余罪道，他笑看着老傅，他怪怪地想着，怎么也没想到在这里面也会找到就业机会，真不容易呐。
　　老傅看来是铁了心想拉拢这位亡命徒了，压低了声音道：“要外面有人保着，就再来几次也是体验生活，兄弟，现在哪里有安生的地方呀，多买两罐奶粉都有可能坐监的哦。”
　　明显的是在暗示余罪，他外面有人，很快就出去了，看看余罪还是那副不疼不痒的表情，他又道：“你要真是抢个钱包的罪名，信不信我在里面都能把你捞出去？”
　　难道是个见职面谈？余罪怪怪地想着，难道这里也会是某些犯罪团伙的招募地？有可能，曾经在警校时就听闻过，很多重复犯罪，犯罪升级，就是监狱改造失败的后果。不幸的是，制度对人的改造，大部分时候都是失败的，他笑了笑，脸一拉骂着：
　　“滚远点，我相信你能把我捞出去，可要捞出去，干的事就不是抢钱包那么简单了。老子出去白天当民工、晚上抢钱包，照样过得舒服。”
　　傅牢头笑了，笑而不语，向余罪竖着大拇指，不知道是赞赏余罪的眼明，还是肯定余罪的选择正确。
　　“集合。”
　　仓里有人叱喝了句，这一句像条件反射打断了傅牢头和余罪的憧憬，两人起身快步奔回了监仓里，前后一坐，规规矩矩等着。
　　进新人、提审、逮捕、去劳教、或者放人、每天在这里上演的悲欢离合都是铁门洞开的时候拉开序幕的。
　　今天，会是什么事？又会是谁？


第09章 惺惺相惜
　　“检查违禁物，所有人，背靠墙。”
　　管教的脸现在铁门口时，扯着嗓子吼了句，一监仓的犯人像受惊的小兔，紧张而又迅速地沿着墙贴了一层，动作稍慢点的，总会被同伴踹一脚，然后示意他按着标准姿势来。
　　标准的姿势是五体贴墙，包括眼睛只能看墙。管教带着几名自由犯进来了，把床上隔断上整理好的被褥、衣服哗哗往下扔，扔下来脚踢着，自由犯在里面摸索着，看着好点的衣服，自由犯顺手就扔到外面，怀疑里面有东西；至于偶尔夹藏的烟支、打火机、或者其他什么稀缺玩意，一概会被自由犯搜走。
　　不过这个仓因为傅牢头在没有这种担忧，自由犯大概搜了下，报告着管教没什么东西。管教示意他们出去，又吼着清洗监仓完毕之前，谁也不能动，跟着又嚷着甬道的待命的进来。
　　清洗？余罪没明白这又是哪一出，监狱这个世界，对于他都是新生事物，这些天强迫自己接受的东西已经太多了。
　　来不及思考，清洗的进门了，两位全副武装，戴着防毒面具、背着大型喷雾器，一摁按钮，白色的水雾喷出来了。余罪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眼睛的余光看到头顶上的武警也扣上了防毒面具，随着一股浓重的化学药味充斥开来，他明白了，这是给监仓消毒。
　　呜……呜……呜，电喷的声音响了良久，从上到下，包括站立着的犯人，包括外面的放风仓，一时间迷失在重重的浓雾中，直到铁门再次紧锁，水雾一点也未见消散，浓重的药味呛得一干犯人眼睛鼻涕齐流，咳咳的声音不绝于耳。
　　傅国生在门闭的一刹那奔向放风仓，他跑得最快，奔到哗哗流着的水龙头前，往脸上泼着凉水，大口喘着气，接着后面一窝蜂奔出来了，凉水泼面，喉咙里像野兽一样嘶吼几声，慢慢地药雾散去才缓过这口气来。
　　咦？傅国生缓过来时，才发现余罪早坐在角落里了，敢情比他还早，他奇怪地问着：“你进来还没清洗过，你怎么知道往这儿跑？”
　　这种清洗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跑得慢的都被呛得厉害，严重点的被呛昏厥也有可能，余罪抹了把脸笑道：“不能我干什么事都让你意外吧？这还需要用脑袋想。”
　　对了，不需要用脑袋想，肯定是往通风的、有水的地方跑，傅国生笑了笑，又和余罪坐在一起了。一仓的人犯都聚集在放风仓里等着药味走走，不少在骂着管教，每每清洗，都跟进毒气室了一样，那股劲好半天你缓不过来。特别是今天进来的新人护照哥最惨，不小心回头被喷了一脸，蹲在水龙头前，一把鼻涕一把泪，比死了爸妈还难看。
　　甭指望有人同情他啊，不但不同情，反倒是看着有人比自己惨，很有一种安慰似的，不少人哈哈大笑着逗着新人，余罪也心有余悸地随意道了句：“这是什么东西，这么呛？”
　　“杀虫剂呗，就治这个的。”阿卜道了句，露着腕上新出的一个豆点，像个青春痘，红圈白点，一挤一小点脓。
　　哪里都有职业病，监狱里也有，疔疮、温疹、寄生虫、红斑以及不知名的肿疼，即便是每天把监仓打扫得再干净，也挡不住这些东西在没有阳光的地方滋生。
　　傅牢头早习惯了，白话着道：“主要成分是生物丙稀菊脂，抑制螨虫类的；另一箱里应该是敌敌畏、基丁醚成分，这要是不通风的话，两箱把咱们熏倒没问题。”
　　“这也太不把咱们当人了吧，就这么喷上来。”余罪笑着道。
　　大家都笑了，其实进来的都已经习惯自己不把自己当人看。众人笑着的时候，余罪眉头微微皱了下，那是因为刚才那个拗口的药名的缘故，“生物丙稀菊脂”、“基丁醚”，他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可这个名词，在这个遍地文盲法盲的地说出来，似乎让他觉得不合时宜了。
　　“这货不是卖假药的吧？”
　　余罪看着谈笑风生的傅牢头，联系这货又有钱、又有人缘的表现，下了如是定义，不过他按捺着自己的这份好奇没有去问。
　　这里的人每一位都在外面发生过精彩的故事，那些精彩足够延续到这里，成为无聊生活的慰藉，有很多根本不用问。
　　这不，药雾刚刚散去，离下一顿饭时间尚早，一群人渣又开始折腾了，而且今天折腾的颇有新意，连余罪的兴味盈然了。
　　干什么呢？偷东西。对，模拟偷东西。
　　前两天刚从擦地板升职到洗饭盆的安徽佬，因为嘴上留着短觜胡子的缘故，被人叫短毛。他给瓜娃一干人开讲了，这是个惯偷，不过这里英雄无用武之地了，人渣们个个是兜里比脸还干净，怎么偷呢。
　　豁嘴哥有办法，把报纸叠起撕了一摞，当钱使呢。给围观的一人一摞，让短毛偷，本来想着众目睽睽他无计可施的，却不料短毛兄弟那可是大风大浪过来的，哀求着豁嘴道：“大哥，您不能这样啊，难度太大了，我们偷东西都是在别人不防备的情况下得手的，您这防备上了，怎么可能下手。”
　　“没防备算什么本事？防备着也能偷走才是本事呢。”豁嘴难为着这位小兄弟，得意地一挥手，惯例要扇下人一巴掌。短毛兄弟更贼，一笑手一扬，两指夹着，豁嘴一激灵一摸口袋。
　　得，东西早易手了。根本没看见，直到短毛摊开手，一小叠钱状的报纸才现出来。
　　哇，都没有看见怎么偷的，咦哟，被那些隔行如隔山的围住了，短毛的表现欲被激出来了，拍着肩膀教着瓜娃兄弟道着，兄弟呀，手得准，你眼睛别看我，看我你的东西就要丢了。说着手一翻，瓜娃被非礼一般尖叫一声，一摸口袋，东西早没了。
　　跟着又逗另一个，兄弟，你看我这只手是怎么伸的。那人一看短毛的手，他扬着，似乎指头和别人长得不一样。不过他好奇地看时，早有人哈哈笑了，因为短毛另一只手早伸进他的口袋里了，一眨眼偷走东西，那人嚷着不算……短毛有理了，反问着，怎么着，你还能相信贼跟你讲道理？
　　这几下玩得那叫一个精彩，从别人口袋里偷东西就和变魔术一般，惹得全仓兴趣大增，于是众人围着短毛，这位老贼开始传道授业了。当贼嘛，关键是声东击西，转移目标的注意力，不管你怎么转移，只要他的注意力不在口袋上，你就能下手……当然，专业技能也是很重要滴，咱当年苦练的时候，每天都是对着木桩戳指头，直到戳到食指中指伸出去一般高才算合格……不信呀，那我做个你跟着来。
　　短毛兄弟见众人不信，干脆现场来了，左右手各两根指头撑地，做起附卧撑来了，跟着离开一只手，剩一只手的两根指头支撑全身重量，依然能做三个附卧撑。起身把两指亮出来的，别人一看，果真是齐的，而且是骨骼畸形了。
　　畸形得这么有才，可把正常的给看懊丧了，看来当贼也不是那么容易滴。
　　众人笑着围着短毛，又有豁嘴张着漏风牙在吹嘘了，他说呀，你这贼当得没意思，我们抢劫那才是靠智商赚钱，别人问怎么赚呢，他说其实很简单，就在垃圾箱里刨啊，刨啊，只要碰到那些被扔的快递盒子，单子都收集起来，上面标着地址、姓名、联系电话，你顺路去串个门……当然，必要的化装还是需要的，穿上快递公司的马甲，选个门禁不太严的单元楼，敲门喊：“喂，你的快件，签收。”然后门一开，直接抢之。
　　现在网购的泛滥提供了这种作案的大把机会，豁嘴哥说了，就干这事，哥在老家修了幢三层楼，要不是碰上个家里女主实在馋人，哥顺道劫了个色，现在早回老家逍遥去了。所以说了嘛，女人是祸水。
　　他一懊丧，瓜娃安慰了，哥，天下英雄，折在屄里的多了，这不丢人。
　　确实不丢人，惹得听者笑得肚疼，豁嘴刚停，又有一个贼凑上去了，凛然对大伙道着，几位哥哥，我老大教我们的是专业开锁技术，等出去咱们组织个盗贼工会，就跟游戏里的一样，把广州的贼都组织起来，咱们想要啥就偷啥、想偷谁就偷谁，那神仙日子，岂不痛快。
　　他一提议，众人渣齐声附和。又把做假护照的揪过来了，一圈人瞪着眼睛训着逼供，就问这里头究竟有没有什么道道，一听一张假照能卖好几千，得，不少人萌生出去改行的心思了。
　　中层和底层在讨论，把傅国生、余罪、阮磊领导班子四位可笑惨了，老傅大气，直嚷着不用偷了，出去谁找我，每人十万安家费，跟着傅哥干。
　　这空头支票给得大气，不过信者不多，搁监狱里，难道谁还指望碰到实诚人。余罪看了看阮磊刚刚消肿，还有点瘸的左脚踝，此时稍稍有点歉意了，关切地问了句：“还疼么？阮哥，不会记我仇吧？”
　　“有什么仇可记得，咱们都一类人，人渣一个，烂命一条。”阮黑子道，这人和长像一致，很豪爽，他揽着余罪的肩膀，笑着说这些话。傅国生可不乐意了，直斥着：“黑子，命在就不算烂，要我看你这回罪重不了，你是大扫黑行动被捉进来的，这种抓人太糙，明显没有掌握你什么实质性证据，迟早得放你。”
　　“老傅，说得倒是有道理。”黑子瞪着牛眼，凛然回头又反复道：“可警察不听你的呀。”
　　“那也未必，说不定我出去，把你也捞出去，怎么样？愿意和我一起干吗？暴力犯罪没什么前途呐，将来跟着我，咱玩高智商犯罪。”老傅邀着，很得意了，把智商不太高的黑子说懵了，他想了想，直接道：“砍头捅屁股都是剁，至于分那么清吗？你说干啥吧？我可只会砍人。”
　　余罪被这位纯洁的人渣逗乐了，掩着脸笑着，老傅却是头疼了，跟黑子讲清这初级和高智商犯罪可没那么容易，而且黑子很不服气，对于他们砍手党在南边向来威名赫赫，闻者色变。手上有金镏子的、腕上有镯子名表的，只要被砍手党盯上，连贵重物品带身体那个部位都会消失，但干法并不繁复，刀上抹着强麻醉药物，一刀下去就解决问题，这麻利劲，正合黑哥的性格。
　　“还不就用得是苄替啶、左啡诺几种麻醉药，用醋酸中和的，那不行呀，黑子，一查这些违禁药品就把你们连锅端了。”傅牢头道，一说那名字，听得黑子发愣了，异样地问你怎么知道，这可是砍手党的不传之秘，老傅不屑地道：“出去我给你几种比这更好的，切……犯那事，都是活得不耐烦了，知道现在公安怎么对付砍手党吗？只要发现，可以当场击毙。”
　　可不，那还混个毛呀，要不黑哥怎么走到穷途末路了，黑子无言以对了，苦着脸想了想，屁股蹭了蹭一旁的阿卜，出声道：“要老傅真出去了，让他把咱们都捞出去了，一块混着。”
　　“我出不去了，我是被抓现行了，四十七克，差点就得打头了。”阿卜眯着眼睛道，一副认命的表情，对于毒贩，末路就是死路。
　　“别灰心，阿卜，现在多少人发愁就业呢，你不愁了，国家养着呢。”余罪笑着道。这个黑色幽默听得老傅和黑子满脸笑意，而阿卜也意外地笑了。维族深邃的眼睛里，余罪看到了清澈，他丝毫不怀疑，这家伙像他一样，此时在想着故乡、想着亲人，也许还有他心里的爱人。
　　人渣在不渣的时候，也像人，有时候会不好意思。这个时候，余罪倒觉得他们并不是那么的十恶不赦，毕竟人渣也有人的成分嘛。他起身，在众人异样的眼神中，又像往常那样毫无征兆的结束了胡扯，洗了把脸，然后很落寞地回到了通铺上，就那么孤独地蜷着，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没人注意到，他洗去的是猝鼻子酸酸流出来的眼泪，他想起了父亲，一定还在等着一身崭新警服回家的儿子；他想起了警校的那些朋友，他们一定已经穿上了鲜亮的警服，扬眉吐气地坐在警车上。他沉浸在与眼前所见极度不和谐的憧憬中，只有闭上眼，才能回到曾经的生活中。
　　他恨，不过他很平静，就像他平静地接受了很多改变一样。
　　“老傅，说不定咱们还真走眼了，余二没准还就是个毛贼。”
　　黑子阮磊侧着脑袋看了眼，这些日子对着不恶不凶，时不时还深沉一下的余小二有了看法。
　　“我看也像。”阿卜道，抹了下巴上的胡子，因为余二的出现让他在富佬眼中下降了一个档次，而且这个余二在监仓里说话的威信的份量甚至大过了牢头，很让他有点羡慕嫉妒恨，他又强调了一句：“对，就是个毛贼。”
　　“呵呵，就是个贼，也是个有理想、有追求的贼。”傅国生打着圆场，轻笑着道，似乎他很欣赏。
　　毕竟物质时代，有理想和有追求的不多了，哪怕是个贼！


第10章 不期而遇
　　时代的飞速发展让犯罪和打击犯罪，无论在方式方法，还是在时间空间上都有了质的飞跃，虽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可总也有天不藏奸、邪不胜正。
　　在以打击刑事犯罪为己任的刑侦二大队，严德标、李二冬站在大门口一个红色的横幅下，横幅上书“‘1.23’案件庆功会”。
　　对，就是庆功会，这俩被派出门口值勤了，因为这个狭小的地方，车一多，指定会堵。孙羿和吴光宇也派上用场了，就搁这条窄道上给人泊车，因为来的市局领导不少，这里又离省厅不远，连省厅也派人来了。这个案子又传出了一条奇闻，传说是被一名实习的警校生推理出来了，他参加了追捕小组，跨了三省追回了劫财杀人的元凶。
　　那是解冰，这也正是让哥几个心里不爽的地方，人比人实在差得太远。严德标吊儿郎当地站着，看着会到中途了，一转身想溜，李二冬威胁着：“鼠标，你他妈要敢溜，我也溜了啊。”
　　“你……烂人，多站几分钟吃多大亏了。”严德标火冒三丈地道，看威胁不住李二冬，马上脸上笑着：“冬弟，我给你们买瓶饮料去啊。”
　　“凉茶啊，其他的不喝。”孙羿听到了，大声道，其他附和着，严德标骂咧咧溜了：“那种饮料对身体不好，一块钱一瓶那矿泉水多好喝。”
　　后面人嚷了句，他吱溜一下蹿远了，哈哈奸笑着。三个人走到了一起，里面的会开了，事情就不多了。李二冬来得晚，奇怪地问着两人道：“孙子，怎么回事？好像是解冰还得了个三等功……我靠，他什么时候来了。”
　　“我们比你早来不到一天，哪里知道。”孙羿道。吴光宇却是不服气地说着：“还不是瞎猫逮了只死耗子……哟嗬，那谁谁谁……”
　　吴光宇拉着哥俩，指着院门里出来的一位女警，孙羿一瞧，说出名来了：“周文涓。”
　　对，是周文涓，正快步跑着，这位在学校就不声不响的姑娘现在在二队也难得一见，一直跟着法医采证，照过面，可没来得及说话，此时她快步奔到大家面前，给每人塞了瓶矿泉水，布置会务的，难得还想着同学们。
　　哥几个笑着谢了，周文涓看着大家，有点不好意思，脸皮厚的这几位哥们可荤素不忌了，李二冬笑道：“文涓，你这个表情怎么看谁都害羞，咱们除了同学关系，没其他关系吧。”
　　周文涓眉头一皱，更结巴了，那俩烂货咧着嘴直笑，鼠标奔回来了，看这几个家伙又逗人家，直接轰过一边，问着周文涓道：“周警官，你有事是吧？”
　　“有点小事。”周文涓点点头。
　　“那说呗。”鼠标道，那哥仨也凑上来了，不管怎么着同学情谊都在，拍着胸脯没啥二话。
　　“我就问件事，余罪到哪儿去了？”周文涓撂出来了。
　　咦，把鼠标问得吧唧一巴掌拍脑袋上了：“对呀，我怎么把余儿给忘了，这家伙去哪儿了。你们谁见过了没有？”
　　没有，哥仨摇头了，别说余罪，十几个被拆得四零五散，有好多人没下落呢，孙羿狐疑地回道：“应该不是在市区，他闲不住，要在肯定早把咱们找着了。”
　　“那小子没准在哪儿逍遥呢，在广州把咱们受得跟龟孙样，他倒好，第一天就在机场睡得觉，我怎么就没想到。”李二冬道。这话蹊跷了，周文涓异样地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去广州了？好远啊。”
　　“呵呵……梦里去的。”鼠标嘿嘿笑着，一巴掌把李二冬的尖嘴猴腮脸拨拉过一边了。周文涓没问到什么，很失落，大家却是问最早来的她，解冰是怎么个一回事，周文涓倒是知道点案情，大致一讲，听得哥几个直掉下巴。敢情人家已经学有所用，推理出来了主要案情脉落，又跟着追捕组抓回了凶手，可不得评上个三等功了。
　　“啊呀，哥到哪儿怎么都是打酱油滴命，好事咋就不让我摊上。”鼠标羡慕地道，李二冬斥着道：“就你个财迷脑袋，还忙着在地摊上骗钱呢。”
　　“妈的不说那回行不行，你狗日的还贴小广告呢。”鼠标瞪着眼，发飙了。李二冬躲开了，半路回来的吴光宇意外了，拽着孙羿问：“听口气在广州都没干好事啊，妈的，数我可怜，饿瘦了十来斤，就那么回来了。”
　　你一句，我一句，听得莫名其妙，周文涓问，他们又矢口否认，又是梦里去的，一个个咧着嘴呲笑，她知道也问不出什么来了，告辞走时，不经意后面吧唧一声，孙羿一回头差点哭上了：“坏了，来了个马路杀手，把队长车蹭了。”
　　“哎，你会不会开车，哪个单位的？撞警车你赔得起呀。”孙羿嚷着就奔上来了，吴光宇一看也是辆警牌车，倒是稍稍放心了，就是怕对队长不好交待。等奔到近前，车上那位款款地下来了，杏眼瞪得老大，像是很意外地似的看着两位穿着没衔警装的。
　　安嘉璐，居然是安嘉璐，同样是警装一袭、飒爽一身，俏然一立，风姿顿生。孙羿蓦地笑了，奸笑着道：“哎哟，安美女啊，撞得真惊艳呐。”
　　“真会撞啊，一撞就我们队长的车。没事，撞吧，反正都是公车。”吴光宇也乐呵上了。
　　这俩不心疼的，此时有点心动，哪顾得撞了谁家车，安嘉璐却是不悦地嚷着：“看什么看，不知道过来帮忙泊车呀！？”
　　“哎对，我来。”
　　“我来我来。”
　　两人挤着，差点干上，还是孙羿劲大，把吴光宇推过一边，从安嘉璐手里接过车，显摆似的加着油门，呜呜几声大油门，一退一进，平平地泊在车位中，让安嘉璐一阵羡慕。
　　车钥匙交到安嘉璐手里，孙羿好奇地问着：“安美女，你怎么来了？”
　　“把你急得，又不是看你。”吴光宇嘲讽着。
　　“你再接我话茬，我真跟你急啊。”孙羿呛上了。
　　又来了个更急的，李二冬把鼠标手里饮料抢了，直奔上来递给安嘉璐，殷勤而客气地道：“喝瓶水，安美女，警营就是不养爷们啊，看这警花开得叫个艳啊。”
　　安嘉璐眼一苦，做了个鬼脸，这还没过几天嘛，怎么脸皮都增厚了一尺似的，唯一没说话的鼠标作为旁观者一直奸笑着，快到门口他才说句真知灼言：
　　“从你看到我们第一眼起，是不是觉得警队素质下了个档次。”
　　“看到你就够了，不用看这么多，文涓也在啊……我说，这，究竟怎么回事？”
　　安嘉璐的好奇心被勾引起来了，对于那次自己在这里被吓走还是心有余悸，闻听周文涓跟着法医采证，让她好一阵钦佩。又听那哥几个，不是打杂的就是开车的，个个牢骚一肚子。不过都没有李二冬惨，现在全天候不是蹲坑就是盯梢，他要求过换岗了，不过他这市侩样实在无可替代。
　　队长说了，你这样站街上就是个二流子、蹲路牙上就是个小混子，长得这么有创意，不利用利用太可惜了。
　　鼠标编排着，把安嘉璐给逗得呀，笑得肚子疼了，周文涓也按捺不住了，每每被他们相互编排的事逗得也是笑意一脸，冷不丁的安嘉璐突然问了句，余罪呢？
　　同样的问题，让哥几个面面相觑，然后奸笑慢慢爬上了鼠标的招帚眉，攀上了李二冬的三角眼，此时不约而同的想起了余罪大餐厅装逼追安美女那档子事，鼠标嘿嘿笑着问：“安美女，你还真想那只癞蛤蟆？”
　　安嘉璐脸红了红，抬腿就踹了嘻嘻哈哈的鼠标一脚，却不料这威胁不了这干二皮脸，李二冬失落地道：“哎哟，早知道我们就集体送玫瑰去了，嘎嘎。”
　　安嘉璐脸又是一红，回头要踹李二冬，可不料脸皮厚的不是一个，孙羿和吴光宇纷纷举手，同意同意，现在集体送也不晚不是？安美女是咱们刑侦班的大众情人。
　　这话听得周文涓也笑了，安嘉璐虽有恼羞，可也能接受了同学间的这些玩笑，毕竟里面透着亲切，一亲切，倒把余贱人给忘了。说笑着的时候，庆功会已经散了，鼠标和李二冬装模作样站着岗，孙羿和吴光宇指挥着出车，个个在这里干得有模有样了。人群里看到高大英俊的解冰时，安嘉璐站在门口，远远地招着手，那的确是一种惊艳，甚至让一干年龄不浅的老警们都驻足观望，稍稍失了下神。
　　“邵队长，我……我女朋友，我……”解冰稍有不好意思地道。邵万戈一挥手：“去吧，放你一天假。”
　　“是。”解冰一敬礼，高兴地奔出去了，那群市局、省厅的来人依次和二队的邵队长握手作别，勉励加鼓励。专程来此送立功奖章锦旗是市局的一位副局长，老局长了，他拉着许平秋点评着邵万戈道：“老许，还是你有眼光，那时候我差点把这个小兔崽子开除了。”
　　说得自然是邵万戈，这个大个子脸上有点挂不住了，哀求着：“刘副局，我现在倒巴不得您把我给开了，一年要接六十多个限期大案，两年之内只有走的人，没有进的人。”
　　“兵不在多，而在于精嘛，有许处今年给你撑腰，你挑吧。”刘局长大开方便之门了。邵万戈看了许平秋一眼，立马接着话头道了：“那我给您打个请示报告，还得苗局批示一下。”
　　“这些都好办，就是别给我出乱子。老许，又是你教唆的吧，省厅的手伸得太长了，直接伸刑警队去了，这是我麾下的虎狼之师，和你无关啊。”老局长开着玩笑，许平秋频频点头，连连称是，两人同级，年龄相仿，基本都属于临近退休的人了，反倒在这个时候，很会下意识地做一些实质性的工作，就像在弥补以前拉下的课。
　　送走了市局的人，又送走了市电视台来采访的几位，等回头时，许平秋刚要说话，邵万戈拉下脸叫骂上了：“怎么看的车，谁把我的车撞了？”
　　车前脸蹭了一大块，被骂的孙羿屁颠屁颠奔上来，敬礼道：“报告队长，是解冰那妞把您的车蹭了。”
　　“报告队长，要不要我们把她抓回来。”吴光宇也敬着礼，两人故意的，队长现在偏袒解冰已经太露骨了，这不，爱屋及乌了，一听是解冰的女朋友，不追究了，反而瞪着这俩报告的道：“车都看不好，干什么吃喝的。你们几个，都过来，到我办公室。”
　　看来，贱骨头就得狠招治，邵万戈一喊，那几位老老实实跟在他背后，甩着臂走得正儿八经，一点也不敢含糊，许平秋看得心里暗笑了，看来这几个刺头，就得来这种地方捋捋。进了办公室，直愣愣竖了四根电杆似的，许平秋饶有兴致地看看这个，瞄瞄那个，严德标又胖了点，孙羿和吴光宇晒得黑了点，李二冬嘛，还是那副愤青德性，看谁都不服气似的。
　　“就你了，收拾随身东西，跟我走。”许平秋一点严德标，定了。
　　“去哪儿？”鼠标不放心了。
　　“旅游去，想不想。”许平秋笑着道。
　　“不想，凭什么是我呀。”鼠标留了个心眼，别又给扔哪儿去。其他人吃吃地笑着，许平秋也笑了，躬身故意问着：“真不想？现在可有几起大案，留在家里的，可都要二十四小时盯守，人手不够，休息时间都没有。”
　　“那我还是去吧。”鼠标马上改口了，惹得邵队长噗地笑了，喊了句让去准备行装，几人出了办公室，许平秋刻意地把门关上了，手一摆道：“这个人我借用几天……万戈，你觉得这几个人怎么样？”
　　“两个车手相当不错，驾技比我们队员高出不少，吴光宇都有A本了，我们要了。”邵万戈道，马上又补充着：“解冰，解冰我们也要了，我和他私下聊过，他也有这个意向。”
　　这个名字让许平秋微微皱了皱眉头，没有提异议，又问着：“其他人呢？”
　　“周文涓，也成，我们也缺女警……不过严德标和李二冬。”邵万戈面露难色了。
　　“怎么了？”许平秋料到没好事。
　　“太自由散漫了，试着让他们盯梢，他们居然敢溜号，回来瞎话编得一溜一溜的……这个性格可不好往回拧，这两人吧，我怎么就觉得全身找不出一点不是毛病的地方。”邵万戈异样了，似乎这号毛病太多的人也让他意外了。
　　“先试试看……谁都是从这个时候过来的，我今天要出趟远门，你要的人再过段时间陆续给你派来，今年我一定给你招一批守得住，干得好的苗子。”许平秋很确定地道，不过邵万戈对此表示怀疑，只有抱之以无奈的一笑了。
　　下了楼，出了门，严德标早跟屁虫似的跟在许平秋背后，看着队长回去了，弱弱地喊了句：“许叔，咱们到底去哪儿？”
　　“谁是你叔啊？”许平秋虎着脸，不喜欢套近乎了。
　　“叫叔比叫许处亲切嘛，还是叔关心我多，知道我受不了了，让我出去散散心去，许叔，咱到底去哪儿呢？”鼠标估计是有点心虚，一口一个叔，越叫越亲切，听得许平秋都拉不住脸了，一侧身，开玩笑地附耳对鼠标说了句。鼠标眼一凸，吓得浑身激灵了一下，立刻作势就要跑。
　　不过没跑成，许平秋根本没有拦的意思，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鼠标这时才省得两人级别相差太远，苦着脸，一副老大不情愿的样子，嘴里得啵着什么，细辨却是一句：“就知道好事轮不着我，轮上我就没好事。”
　　许平秋不废话了，上了车，一招手，不情愿的鼠标可也不敢违拗，苦着脸跟着上了车，此行的目的鼠标知道了：广州！
　　那个既有他噩梦，也有他牵挂的地方。


第11章 组织来人
　　飞机的声音呼啸着从头顶而过，透过纵横的钢筋网，看不到夜空中飞翔的航班，只有一小片深邃的夜幕，放风仓紧闭后，谁也看不清今夜的星空是璀璨迷人，还是乌云密布。
　　白云看守所，休息的时间到了。
　　A1204监仓里，也结束了一天的无聊，有的盘腿坐在地上，看着撕掉边角的旧报纸，有人围一圈坐床上，玩着锄大D，赌注是弹脑崩；也有的在看着已经看无数遍的家信，万一感动了，总是偷偷悄悄地抹把泪；当然，吹牛打屁是最重要一项娱乐，一拨贼围着短毛请教，这个老贼因为手法精湛，见多识广的缘故，隐隐地已经成为众贼翘楚，众贼都巴着从前辈这里学点手艺，好出去重操旧业。
　　事实上，绝大多数的犯罪分子都不怎么理解忏悔是个什么概念，所谓法律意义上的悔罪表现，绝大多数也是这些人迫于无奈或者故意作戏。在这样一个没任何尊严和人格的环境里，为了生存，会把大多数人磨练出精湛的演技。
　　比如，前一刻打架还凶神恶煞，转眼间在管教面前低眉顺眼认错；比如，前一刻还在高谈作案的理想，后一刻提审又会在办案警察面前痛哭流涕要痛改前非；别说那些久经历练的老犯，就新人也学会了这些逢场作戏，不管是面对警察还是面对牢头，他总会让你看到你喜欢看到的一面。
　　什么样的环境培养什么样的人，这样的环境，只能培养出人渣来了。
　　余罪放下的杯子，早有坐在不远处的瓜娃把杯子拿走，放回了便池边上的水泥台子上，快休息了，老大们需要松松骨。瓜娃嚷着短毛、豁嘴，这俩货手底功夫相当了得，不但会偷会抢，给人松筋捏骨也是恰到好处。短毛伺候着傅牢头，豁嘴服侍着阮磊，瓜娃殷勤地要给余罪捏捏，余罪笑着拒绝了。
　　处在被压迫阶级久了，余罪还是没有习惯压迫阶级的这些作态，这也是他在仓里很得人心的地方，最起码不招人恨。
　　余罪好伺候，瓜娃又看上了牢里的四号人物，阿卜，他正铺着一条破毯子，面朝正西，每天这个时间他都要虔诚地跪祷，方向是圣地的方向，正西方，传说中的麦加城。他经常讲最大的愿望是朝圣去，可筹措路资的方式却是贩毒。
　　……阿提那，非杜呢押，罕塞乃炭，我非了阿黑来提，罕塞乃炭，二扎办那雷……
　　祷告开始了，仓里没人听得懂，不过记忆强悍的余罪听阿卜解释一次后，对这段祷词已经倒背如流了，那手势是“指主为誓”，说的意思是：我们的主啊！求你在今世赏赐我们美好生活，在后世也赏赐我们美好生活，求你保护我们免受火狱之刑。
　　不得不承认，信仰也是一种毒品，心里有主了，对谁也不在乎了，包括警察。包括现在这里如此多的异样眼光。
　　余罪对此表示尊重，那是一个信徒最后的底线。不过别人就不以为然了，黑子没理会这个天天装神闹鬼的货，傅牢头也笑着劝着：“别跪了阿卜，主原谅你了，警察饶不了你。”
　　阿卜咕嘟了一句，没听明白什么意思，不过肯定是对牢头表示不满了，傅牢头呵呵笑着，一个虔诚和信徒和一个罪犯是共同体，在他看来是非常怪异而且无法理解的。黑子舒展着胳膊，松骨完了，他边做着俯卧撑边道：“阿卜，你们信的那教简直是神教啊，三元里那片贩小包的，全是你们神教的人，就当着面交易，愣是没人能听得懂……”
　　“最具讽刺意味的是，还在林则徐纪念碑不远交易。”傅牢头笑着接茬道。
　　两人取笑着阿卜，阿卜起身抱着毯子，默念着躺在床上，翻了两人几个白眼说起普通话来了：“神可以原谅你们的无知，但无法原谅你们的亵渎，每个人都是罪人，都要赤条条地接受火狱的审判。”
　　言罢，一副神棍的表情，直挺挺地躺倒，眼睛呆滞地，一动不动，这看得领导班子几位好不懊丧，而且兴味索然，在这个方面，班子的认知差异可就大了。自动把这个异教徒过滤了，黑子招手唤着新人：“假护照，过来。”
　　没人去刻意问他叫什么，一般是按罪叫名，新人刚过适应期，老老实实奔到床边上，恭敬地问着：“黑哥，请指示。”
　　“讲个黄笑话，哥下身好长时间挺不起来了。”黑子直接道。
　　“啊？”新人一愣，苦脸了，众人笑了，黑子一龇牙吓唬着：“讲不出来，小心揍你啊。”
　　众人笑得更欢了，如果某些方面满足不了领导班子的恶趣味，直接后果就是挨揍，不过假护照好做，这黄笑话可不好编，新人抓耳挠腮正发愁着呢，冷不丁牢门嘭嘭响了两声，门口的一激灵，自动让开了。
　　这个时候不用集合，一般都是晚上进新人，看来又有不幸的兄弟落网了，这也是每天大家讨论的话题，新人如果来得早，就有乐子玩了。
　　值班的管教一开门，外面的新人抱着衣服，光溜溜地进来了，门锁上时，他紧张兮兮地、怯生生地看着一仓犯人。
　　进仓前要搜身的，搜查很严，而且搜后进门根本没穿戴整齐的时间，所以新人进门都这个德性。假护照高兴了，看着新人呲笑着：“哎哟，这哥们帅啊……黑哥，是不是不用我讲笑话了。”
　　“滚。”黑子叱了声，把他轰走了，坐在床沿边上，看着新人，时间尚早，还不到安歇的时候，开逗新人了，黑子一拉脸道：“洗干净了没有？”
　　“啊？还……还没洗。”新人吓坏了，对面的那一双双狼眼鹰目，老觉得这眼神直往他要害部位盯似的。
　　“进门头件事，洗干净被兄弟们轮一遍。轮过之后就是一家人了啊。”傅牢头严肃地道，今天心情颇好，吓唬着新人。
　　新人吓懵了，一看一仓光头爷们，低声下气道：“大哥，我……我……”
　　“不愿意是不是？这是规矩，你以为还需要和你商量。”黑子一捋袖子，露着一身腱子肉，威胁着，新人给吓得快哭出来了，紧张地道：“不是，大哥，……我，我有痔疮。”
　　噗噗噗几声终于有人按捺住了，笑喷出来了，黑子也憋不住了，侧过脸笑。拉着余罪，让他来逗逗，余罪一拉脸，往床沿边一蹲，很不客气地训斥着：“‘操’字怎么写知道吗？一棍捅三口，你虽然比娘们缺个口，一个口又有痔疮，可不还有一个吗？总不能上面这个口里也有痔疮吧！？”
　　说着，不怀好意思盯着新人的脸上那张嘴，好多人愣了下，豁嘴一拍脑袋明白了：“妈呀，二哥太有创意了。”
　　这干人渣于是又被新笑料逗得笑成一团了，新人却是吓惨了，战战栗栗地靠着墙，大气不敢稍出，生怕真遇上一群变态的。不过他看到余罪时，似乎有一种熟悉的感觉，话说急中生智，他一下子惊喜地唤着余罪道：“大哥，我认识你啊……你不认识我了？”
　　“胡说不是？”余罪瞅瞅了，瘦个长发，满口白话，绝对不认识。
　　“拉关系也不行啊，别搞外面那一套，这里我说了算。”傅牢头凑热闹了，盯着新人，异样了，那新人紧张地，语速飞快地说道：“我真认识您，您忘了，流花宾馆，火车站那片，我们一晚上找了点钱，被你全抢走了。”
　　“啊？”余罪啊了声，吓了一跳。
　　他端着新人的下巴仔细看看，那天打得太急，实在不记得了，不过隐约有点印象，抢了个钱包，被三个南蛮子追打，想到此处他气不自胜了，吧唧就是一耳光道：“不说我还想不起来，就抢了个钱包，你们三个追了老子几公里，还差点捅老子一刀。”
　　“大哥，没捅着你不是？可我们都受伤了呀。”新人捂着脸，低三下四地道着，傅国生一听这缘由，好笑了，一直不相信余罪是个抢包的，可没想到，连失主也被关进来了。
　　他刚想问时，可不料监仓的门又响了，还以为今天又进新人了，却不料管教在门口吼着：“0022，提审。”
　　0022？
　　余罪一愣，趿拉着鞋，出了监仓，蹲在门口，门关上了，这一刻，他等了好久了……
　　……
　　夜里进人和提走人，对这里来说是再也正常不过了，余罪一走，傅国生此时兴趣大增似的，和黑子两人一骨碌爬起来，直勾勾盯着新人，那新人感觉到了有被“操”之虞似的，一团衣服捂着下身。
　　“我问你，真认识刚才那个人？”黑子问。新人凛然点点头。
　　“说说，怎么认识的？”傅国生问，加了句威胁：“欺骗警察是可以滴，不过要骗仓里兄弟，小心真把你轮了。”
　　“哎，哎，我说，我老实交待……”
　　新人点头如啄米，只要没有失身之虞，其他的他倒无所谓了。说着认识余罪的情景，很简单，他有哥们晚上出去找了点钱，分头快回到住处时，他听到同伴的喊声，奔进胡同才发现居然有人把同伴拍黑砖了。而且那人没跑多远，他这一伙嚷着就追，直追回火车站路，不想这人手黑，打打停停跑跑，三个人没拦住一个，更没想到的是，他也有同伙，刚把人围上，又来了个相貌凶恶丑汉，三拳两脚，把追兵全打趴下了。
　　敢情这货是打洞队的，混世界把这号敲车窗偷东西统称地鼠打洞队。不过一听是火车站一片混的，老大叫疤鼠，居然和黑子这个砍手党有过几面之缘，黑子附耳把话传给了傅国生。傅国生皱了皱眉头，这帮人虽然名号不怎么好听，可恶得很，一出来就成群结伙，有时候顺道都敢把车抢走。
　　可现在听得，余二居然从这帮货手里抢东西，傅国生可就听得兴味盈然了，而新人却讲得委屈无比，不但被仓里这位大哥抢了，回头还因为丢了东西，又被老大揍了个半死，讲得声泪俱下，其情可悯，简直就是比窦娥还冤的一个苦命人。
　　这德性傅国生看习惯了，进门都害怕，能攀上了关系少挨一顿算是烧上高香了，末了他突来一问：“你怎么犯事的？”
　　“不小心失手了，被火车站的便衣给摁了。”新人道。
　　“你们老大呢？疤鼠也被逮了？”黑子问。
　　“不知道，我进来都几天了，一真被关在治安队，大哥，我可什么都没说。就认了一桩。”新人道。
　　嗯，还可以，最起码是素质过硬的，老炮了，这种人理论上讲，可以通融的。
　　傅国生不知道在想什么，没回应这事。新人看牢头没吭声，弱弱地问着：“大哥，我真有痔疮，要不等我好了再轮？”
　　傅国生哧地笑了，不置可否地一摆手，示意问完了。黑子没给好脸色，一摆手：“滚，洗干净去。”
　　新人不知道命运如何，不过在这个地方，他只当是自己这个毛贼忝列犯罪行列，实在提不起来似的，老老实实地到便池边上洗澡，似乎还有被轮的担心，边洗边回头看，两腿夹得紧紧地，一磨蹭，又被人踢了几脚，瓜娃骂着：
　　“快点，我还以为什么人进来了，敲车窗偷东西的，真你妈没技术含量，给贼丢脸涅。”
　　洗完了，直接就便池边上睡觉，没人答理他，新人好歹那颗悬着的心放下了。他偷瞟着牢头睡着的方向，意外地发现，那两位牢头在嘀咕着什么，而且更让他心虚的是，走的那个人，铺位赫然在第二位，一看就知道在牢里的地位不浅，于是他刚放下的心，又悬起来了。
　　傅国生叱喝了声，吓唬着新人躺下，实在看不惯那货贼头贼脑来回瞄的德性，当贼的都有这号职业病，得治。叱完新人他侧头问着阮磊道：“黑子，疤鼠手底下小弟你认识？”
　　“认识几个，疤鼠几年没露面了，听说犯大事了。他的小弟都成大哥了，总有三十多个，他们是流花那片最大的一伙，估计是过界了，被便衣端了。”阮磊道，道上这一茬新人换旧人，变换得很快。他看了眼老大，反问着：“怎么了，老傅，你有兴趣，疤鼠现在可是名人，通缉令悬赏一万块。”
　　“呵呵，我对他没兴趣，倒是对敢从他手里抢食的有兴趣。”傅国生笑了笑，黑子突然想起来了，老大说的是余二。
　　可不，当毛贼都是个黑吃黑的毛贼，怪不得老大说人家有理想、有追求呢。
　　这一夜，仓里的领导班子都没有休息，等着“余小二”归来，进仓第一次见他提审，对于他究竟有多大的罪名，似乎都很期待……
　　……
　　作为嫌疑人，精神再强悍，遇到提审也不免紧张。
　　可余罪明知道自己不是嫌疑人，依然有几分紧张，他出仓的时候突然感觉自己像被这里同化了一样，沾染上了那些莫名其妙的紧张和恐惧情绪。
　　比如见了管教，会下意识地蹲下；比如在门口验明正身，他会下意识地哆嗦着说话。就像所有仓里的犯人一样，那是一种畏惧法治的表现。尽管是装得，可已经装成下意识的表现了。
　　被带出了两道铁门，最外的一个区域是提审区，四层楼，都是审讯室，以方便个公、检、法三家对在押的嫌疑人进行审讯。当然，相比刑警、派出所那些滞留室，这里对犯人来说是天堂了，最起码这里和公安不是一个系统，不可能发生被捂着嘴痛殴，殴完你还不敢讲的事情。
　　余罪倒没类似的担忧，他只是在想来见自己的会是谁？
　　是许平秋？好像不可能，毕竟是一个省厅的大处长，有很多方式方法来移动他这枚小小的棋子。
　　那是进监狱时候看到那位？余罪努力回忆那人的长相，中等个子，梳着顺滑的汉奸头，肯定是警察，但绝对不是那种按部就班的警察，应该是特勤，很少穿警服执法的那一类人。余罪不知道为什么，平生了这种直觉。
　　很可能是他，余罪如是想，一个警校的毕业生被送进监狱，他在想，这应该是一件目的性很强的事，而操纵这件事的人，应该不会希望更多的人知道实情，否则就没有下文了。
　　被法警带着，老老实实地跟在背后走了，直上了提审楼的四层，扑面而来一股新鲜、凉爽的空气，夹着潮湿的味道，他想起来了，看守所的周围都是菜地，就是这种味道。楼里的甬道很窄，都被防护网隔着，戴着手铐的余罪亦步亦趋走着，眼睛的余光至少看到了四名荷枪实弹的武警。他突然间想起了在外面很喜欢看的那部《越狱》。
　　不过他现在的想法是，电视剧净他妈扯淡，让谁来这儿越越试试，出不了仓门就得被打成筛子。
　　“进去。”
　　法警立地一间提审室的门口，开了门，余罪进去了。他掩上了门，直挺挺地杵在门口，这是看守所所长专程交待的重要犯人，一定要看好喽。
　　余罪进了提审室，正如所想，不是许平秋，一位穿着普通警服的警察，一挥手，示意着他坐到被审席上。余罪几步上前，坦然地坐好，行云流水地放下隔板，抬着头，看着那位帽檐压得很低的警察，他有点奇怪，这家伙，为什么那么眼熟涅？
　　哧……哧……哧……的声音，余罪侧耳细听，半晌才听明白，是对面那人是笑，强忍着、憋着笑，憋出来就是像偷吃的哧哧声，他瞪着眼异样地看着，又过了半晌那人才斜着眼，扶扶警帽，抬起头来了。
　　“鼠标，你……怎么是你？”
　　余罪一肚子窝火吹得四散无影，面对着如花怒放的鼠标那一脸坏笑，他除了哭笑不得，整个就一个没治了，怎么也没想到，组织上会派这么个草包来，偏偏这个草包让他一点气也发不上来……


第12章 连升三级
　　哥们是什么？哥们就是在你最难的时候嗤笑你一顿，不过再拉你一把的人。
　　鼠标就是这类哥们，虽然也拉你吧，可嗤笑绝对比谁都凶。他抬起脸半天也没迸出一个字来，就那么笑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了，笑得脸上肌肉快痉挛了，笑得都咳嗽起来了，每每想强忍着不笑，可一看余儿剃成那毛茸茸的脑瓜，又是喷笑出来了。
　　“鼠标，你就得瑟，等老子出来掐死你。”余罪恶狠狠地道，沾染上了几分悍匪气质，不过唬不过知根知底的人了，鼠标一撇嘴巴道：“嫌疑人余小二，注意你的说话态度。”
　　刚一句，鼠标又笑了，实在他妈正色不起来呀。本来以为都被派出所训练了，谁知道还留了一个，而且据说还留得不赖。他听许平秋介绍的时候吓了一跳，可真正见到，又笑得合不拢嘴了，得亏是认识，要不认识，就余儿现在活脱脱的人渣样，谁敢说他是警校毕业的？
　　本来已经强自压抑住的，不过他看到余罪像老鼠啃过的发型，黄不拉叽的看守所服，以及有点仇视社会的表情，他又忍不住笑了。
　　“你就这么笑？我喊了啊。”余罪做势道。
　　“你喊破喉咙也没人来，特殊询问，法警不会进来的。”鼠标得意地道。
　　“那意思是，我揍你小子一顿，也没人管喽？”余罪说着，放起了搁板，鼠标一惊吓了一跳，赶紧道：“余儿，坐好，有监控……出去再揍不迟，我受省厅命令给你带来几句话。”
　　“你去死吧，你咋不说代表组织来慰问我了？”余罪骂道。
　　“咦哟，看来你知道啊，我就是代表组织来慰问你的。”鼠标道，看余罪这样，知道心里有气，他先入为主地道：“余儿啊，都不错了，你知道我们受的什么罪，我被派到二队蹲坑，上厕所都不自由，回头还得被队长训……孙羿和吴光宇，在车管处差点被开了，也被扔二队了，李二冬在网警支队，也被赶出来了，现在队长对我们横挑鼻子竖挑眼，下班时间都不让我们乱跑，训练呢……你知道什么训练？让我跟老刑警对打，根本他妈就不是对打，是挨打……”
　　鼠标发了一肚子牢骚，哦哟，那苦水倒得，简直比余罪苦上一千倍一万倍，就是嘛，坐牢多好，吃了睡、睡了吃，顶多再加上一项排泄，哪像我们，屙尿都不自由。
　　“得了，得了，别你妈贫，我懒得跟你说，你替我给许平秋带句话，不管逑什么任务，老子不干。”余罪打断了，不屑地道。
　　“咦哟，当了两天人渣，还就长本事了。处长你都敢骂？”鼠标吓了一跳，不过异样道：“不过没说任务呀，你的任务不是完成了吗？”
　　“完成了？”余罪异样了句。
　　“对呀，不就在监狱里生存一段时间吗？许处说了，你完成的相当好，而且坐上牢头二把交椅了，哎哟把我羡慕滴，早知道我就进来了，哪轮得着你。”鼠标不无羡慕地道，好像还真不是假的。就像他经常哀叹的，为什么好事就轮不着咱涅？
　　不过这样的话，把余罪给听懵了，难道之前的判断都错了？他瞪眼问：“真的？别蒙我啊。”
　　“真的。我在队里就一出气筒，现在来了也就一传话筒，我敢胡说吗？”鼠标道，这倒不是假的。
　　可要是真的，余罪就更郁闷了，先前准备的撂挑子，呸一口爷不伺候的话，可全用不上了。他好不郁闷地挠挠脑袋，看鼠标的德性时，他突然又想到了一种可能，就有事，也不会告诉鼠标的，鼠标的来意，恐怕是找一个能直接和自己说话的人。一念至此，他扬了扬头道：“还带什么话了，别憋着，一块放出来。”
　　“第一是表示慰问，看你这样，慰问就算了。还有第二就是，快放你了，准备好出去，出去直接就是三级警司……哟，我说，这世道太不公平啊，我们转正都不知道到什么时候，凭什么你狗日的出去就是警司，操，连升三级。”鼠标传着话，夹杂着自己的评论，捎带着向余罪竖了个大中指。
　　普通警校生毕业后一年转正，不过是二级警员，除非有特大立功表现或者在专业技术上有特殊贡献，才有可能在每年的授衔中得到特殊待遇，而余罪一下从二级警员升到三级警司，最起码在鼠标的认知中，已经是绝无仅有了。
　　余罪也微微怔了下，没想到许平秋会下这么大的血本，稍稍动容，虚荣被满足了一下下，不过嘴上却不饶人了，无所谓道：“告诉他，老子不干。”
　　哎哟，把鼠标哥给纳闷了，余儿果真有人已成渣的气质，嘛事都不在乎了。
　　“第三句话就是，假如你不干的话，可能一时半会回不去。”鼠标道，他暗道着还是老许更奸一点，已经考虑到这个结果了，余罪可愣了，没想到被人料定先机了，现在自己那点优越感不剩多少了，他不动声色问着：“为什么？”
　　“我听许处说，那个精英选拔是个幌子，为的就是选一批一线刑警，而选一线刑警是目的，但不是终极目的，真正终极目的，是要选一个能在人渣堆里行走的人，我们，都是你的掩护。那天咱们十个人被送到不同的地方，还有很多人不知道下落呢。”鼠标道，看着余罪这样，连他也觉得这个选拔相当的成功，他赞叹道：“恭喜你啊，余儿，我在飞机上才知道，你中标了。除了你我们都不是精英。”
　　余罪噗地一笑，被鼠标的荤素不忌逗着了，笑着的时候，看着鼠标那身警服，又没来由鼻子一抽，一酸，一股子痛楚袭来，他一下子没防着，抹了一手的热泪。
　　得到这个恭喜，苦乐自知，只有被憋屈的一掬泪。
　　余儿哭了！？这可稀罕了，鼠标知道就数他受的罪重了，喃喃地道：“据许处讲，被选中的，从你出生的记录开始，都会被省厅刻意抹去，这是沿用了原省刑事侦查总队招收特勤的惯例，所以，现在只有一个余小二存在……余罪已经没有任何记录了，就即便想恢复，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来之前许平秋和我谈了一个晚上，本来这种事是要经过本人同意的，不过这次情况特殊，而且他说如果刻意地去干一件事，恐怕未必能比什么都不知道做得更像，所以，我们一直被蒙在鼓里……”
　　说着的时候，鼠标慢慢地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他有点说不下去了，连他也觉得这事有点残忍。你将被活生生从原来的生活圈子里全部剥离，亲人、朋友、同学，所有认识你和你认识的，都不再会有正常交往，他想如果放自己身上也得考虑考虑。可现在，眨眼间全落到了余罪头上了，他有点替余罪伤感。
　　说什么来着，连升三级，不是那么好消化滴。
　　蓦地，余罪听到了一阵熟悉的旋律，抹了把眼睛抬头时，是鼠标放开了手机里的音乐，很轻，但很铿锵的旋律，又是那首《人民警察之歌》。
　　“关了吧，攻心对我没用，我他妈现在谁都不恨，最恨警察。”余罪道。
　　“第四句话就是让你认真地听完，别忘了咱们的校歌。”鼠标道，身处此地，连他也带上几分肃穆。他没有关，余罪也没有拦，就那么听着，是女声的唱腔，美声，悠扬且动听，就像有人在耳边清唱，萦绕着久久不去。
　　在繁华的城镇，在寂静的山谷，人民警察的身影，陪着月落，陪着日出……
　　余罪下意识地想起了，在警校的操场一身泥一身汗的训练打滚，那时候有多少志同道合的狐朋狗友陪着，在每一个月落、每一个日出，不止一次的憧憬着毕业后的警察生活，憧憬着穿上警服，那将是混吃等死的最高境界了。
　　可都错了，鼠标肃穆地说着：“其实这份工作只是形式不同，实质一样，都是受罪。”
　　他想起了蹲坑的日日夜夜，和那些满脸疲色的老刑警相比，所差就是受的罪少了点而已。他轻轻地拧大了声音，此时对这首歌有了一层更深刻的理解似的，一点也不觉得歌词有点粉饰了。
　　在欢腾的海岸，在边疆的水路，人民警察的身影披着星光，浴着晨露。崇高的理想，培育的高尚情操。严格的纪律，锻炼的坚强队伍……
　　鼠标听着，在他的眼中，心中油然而生了一种肃穆，不管平时同学们多么标榜自己的个性和无耻，可真正置身于这个大熔炉中，都已经自觉不自觉地成其中一份子。也不管你愿意与否，纪律和情操、理想和信念，已经在你的身上打了深深的烙印，不管你是多么卑微的一员，都会有一个崇高的名字。
　　学校、家、同学、家人……一幕幕飞快地在余罪的眼前掠过，陌生而熟悉，监狱、警察、人渣，熟悉而陌生，就像在光明和黑暗之间的选择，再卑微一员也有选择光明的自觉，哪怕这光明带着几分伪善，带着几分残忍。
　　两个人都怔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音乐接近了尾声，回忆又到了现实，鼠标看到了余罪眼中的迷茫，听到他的喟叹声，良久无语，直到轻嘘声起，他起身，把手机递给余罪，道：“给家里去个电话吧，伯父一定很想你了。”
　　一下子余罪失态了，紧张而哆嗦地摸着手机，拨着号，又停下来，怯生生地看了鼠标一眼，马上就着袖子抹了眼泪，定了定心神，深呼吸了一口，半晌才拨通了电话。
　　“爸……”
　　“谁呀？”
　　“爸，听不出我来了。”
　　“啊？余儿啊……哎哟，你个死小子，还知道你有爸呀？这都多久了才打电话，就忙也不忙得不要你爸了吧？……对了，你们有纪律对吧，说说，啥时候回来，你没闯祸吧？”
　　余罪被老爸抢白得插不进嘴去，不过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一下子让他的脸上蓄满了幸福的笑容，半晌他才插了句，千言万语汇成了句毫无新意的话：“爸，你还好吧？”
　　“废话不是，年景越来越好，工资越来越高，兜里有钱的多了，咱这生意能不好吗？哎对了，还多亏了你那些战友们帮忙呐……”
　　“什么？我的战友？”
　　“对呀，都来咱家订货来了，哦哟，好几个单位都在咱家拿货，会务布置了、招待上级了，全要的高档水果，爸雇了两个送货都忙不过来，说什么来着，还是爸当年有眼光送你当警察去，要不咱们爷俩都小商贩，人谁答理咱们呀？还不看在你是警察的面子上……哎对了，你们训练那地方有女的没，勾搭上个女警察回来，以后出门好办事……哎你说话呀，怎么了这是？”
　　“爸，听你说呢。不过，爸呀，你交待的任务有难度啊，你把我生得一点都不帅，人女警看不上啊。”
　　“那你降低降低标准，找个丑点的嘛，丑点的媳妇能守住家啊。”
　　“……”
　　“咋又不说话了，还别不爱听，不中听的都是良言……家里别操心，瞅空回来看看就成，对了，儿子，爸寻思着现在年轻人上班都买车呢，是不是给你买辆车什么的，现在小姑娘们都现实着呢，看你没车没房，别想哄人家上床……”
　　“……”
　　余罪突然发现这啰嗦中的幸福让他感觉是如此的难堪，以至于不知道跟老爸说句什么好，好容易搪塞了父子间的思念，他无言地把手机递回给了鼠标。他知道，这是有人是刻意地用普通人的感情在拴着他，怕他走得太远，即便是有一千一万不齿，可也无法拒绝这份好意。
　　“我的任务完了，该回去了。”鼠标道，看了脸色有点苍白余罪几眼，又开口问着：“没有什么带回家里的？”
　　“没有，出去再说吧，我现在心里很乱。”余罪道，揉着鼻梁，心里确实很乱，乱成一团麻了。
　　鼠标等着他定了定心神，征求同意后才拉开了门，看着余罪被狱警带走，他就在甬道上隔着防护网看着余罪被关进了铁栅后的世界，那个黑暗的，无从了解的水泥格里了，发生多少不为人知的事，他在想，该会有多少事才能把余罪这个贱人都搞得这么多愁善感呢？
　　下楼，验证件，过了两道岗哨才出了看守所的铁大门，鼠标此行到广州的任务圆满完成了，他上了车久候的车，默默地坐着，开车的居然是许平秋，走了好远才问着鼠标道：“他怎么样？”
　　“不太好。”
　　“不太好是指什么？”
　　“他哭了，我从来没见过他哭。”
　　“那是很好，不是不太好。”
　　许平秋很释然地道，似乎对于鼠标带回来的消息很是高兴的样子，鼠标不解了，可他不敢多问，对于老许他从开始就有一种恐惧感，这老奸把余罪那小贱都玩弄于股掌上，他可不敢轻易招惹。几次看许平秋，都见得老头脸上几分得意，他趁着人高兴小心翼翼地道：“许叔，那我是不是能回去了？”
　　“你知道得太多了，暂时回不去。”许平秋笑着道。
　　“等余罪出来，我和他一块回去。”鼠标道，期待上了。
　　“呵呵，他也回不去，你们搭伴吧，我猜他信你赛过信任组织。”许平秋道。
　　“那……”鼠标想了想，他倒不介意和余罪一块儿，只是此时心里有想法了，弱弱地问着：“是不是我也会升职呢？他都是警司了，不能我还实习学员吧？”
　　“行啊，瞅个空把你送进呆几天，你要混得能抵上他一半，没问题，授警司衔。”许平秋笑着出了简单任务，这任务把鼠标吓住了，想了想拧着脑袋道：“那算了，我还是当酱油党吧，那地方看着人心里就发怵，真不知道他是怎么过来的。”
　　这话让许平秋怔了下，他叹了口气，心里是浓浓的愧意……


第13章 惜别依依
　　时间最难熬的不是绝望的时候，恰恰相反，而是你觉得希望已经靠近的时候。这种时候会让人患得患失，心情又发生一种潜移默化的变化。
　　早晨会竖着耳朵倾听开仓门的声音，管教只要出现在门口，他会很期待地第一个坐好，等着点名，等着雷霆一句，改变命运。当早晨失望时，还有中午，中午失望时，还有晚上，就这么患得患失地又过了若干天，一下子仿佛整个人变了似的。
　　这种变化连智商不怎么高的黑子也发现了，几乎是一周的时间里，余小二不像以前那么老是深沉一下下，反而和仓里的人渣们相处的更融洽了。
　　这一日放风时间，他拉着傅牢头问着：“老傅，余二这是怎么了？”
　　问者所指是牢二极度亲民的样子，正和仓里的新人老犯一块玩呢。
　　“估计要出去了。”傅国生笑着道。
　　“真的？”黑子有点不信。
　　“假不了，快出去的时候都这德性，越觉得快出去了，日子就越不好过了。”傅国生感慨地道着，话音里学来的沧桑好浓，他何尝又不是如此，都觉得牢头这段时间亲和多了。阿卜有点羡慕地问着牢头：“老傅，出去还会回来看我们吗？”
　　“当然要看了，不看都不算兄弟啦。”傅国生想当然地回道，一阵聒噪声起，打断了几人的谈话，却是余罪和短毛玩得正欢。这个老贼在亲身示范，你把“钱”状的物品装什么地方，他一眼就瞧得出来，十回能对八九次，可不料余罪加入到其中了，指摘着这玩意他也会，一看兜，二看脸，实在不行一诈就见。众人不信，考较了一番，咦，余罪居然少有失误，水平直追老贼短毛。
　　比如装兜里，余二一瞟便知；比如你塞裤腰里，余二一指口袋，那人眉头刚一动时，他手变相了，刷一下子从裤腰里拽走了。再来一个，瓜娃死活不信邪，藏好出来，得意洋洋一站，好像在说，这回你总找不出来吧。可不料余罪找也不找，取笑道道：“瓜娃，你得瑟个屁呀？藏裤裆里了吧？”
　　咦哟，把瓜娃惊讶地看着，旁观按捺不住地哧拉一下子揪了这货的裤子，哗一下一堆报纸做的假钱落了一地。豁嘴乐呵了，景仰地嚷着：“二哥，有两下子呀，比短毛还厉害。”
　　余罪也是少年心性，本来就有奸商潜质，又经过人渣堆里的历练，这等小伎俩可比旁人接受得快多了，他笑着道：“这算什么呀，人身上就这么大地方，看不出来就诈出来，能看不出，除了裤裆里就剩脖子后了，他头挺没缩，肯定夹在下面的小头上。”
　　这是诈的办法，余罪也不确定，不过一看瓜娃那德性，便很确定了。他的话惹得一干看乐子的犯人们大笑，连短毛也诚心实意地竖了大拇指，接下来和众人玩着“挑包”的游戏。这可是个技术活，要趁着“失主”在注意力被转移的一刹那“夹”走东西，真正的神偷不是技术水平有多高，而是时机把握得相当精准。
　　这时候就看出短毛这位老贼的功力了，那两根指头简直堪比陆小凤夹住天外飞仙的两根，总在说话、开玩笑、拍下肩膀、吐痰动作的时候，在你兜里、裤子里、腋下一伸手，蹭地一下子偷走，众目睽睽都做得到。
　　谁都知道，要放大街上、公车上、地铁上，这两根手指简直就是提款机了。
　　这个让余罪很好奇，从小看惯了老爸两手一勾，秤上就缺斤短两了，那和这玩意一样，玩得是手快。要不晃一下秤星重的一头，要不手指点一下秤里的东西，就在最高的一刹那成交，那也是声东击西，他早练得纯熟了。于是他趁着短毛拿到东西往口袋里一塞不小心的时候笑着一拍他的肩膀问：“短毛，你太视天下英雄无物了啊，要栽跟头滴。”
　　“没有，二哥，我教教他们出去怎么混呢。”短毛得意地道，刚一说话，四周的哄笑声起，短毛一怔，一拍口袋，刚从云南佬身上偷回来的报纸不见了，旋即余罪的手一摊，亮出来了，敢情是一手拍肩膀，一手已经伸进去了，把短毛惊讶地盯着余罪，凛然道：“二哥，天才呐……您简直是当贼的天才呐，当年我跟师傅学了三年才出师，你看了三天就会啦。”
　　众人哄笑声起，余罪这脸不红不黑了，只是心里咯噔了一下，找了这么多年，今天才发现最适合自己的环境居然是这里，泪奔呐！
　　“我他妈现在相信，余二是个毛贼了。”黑子阮磊笑着道。作为领导班子成员，很少和下面的同娱共乐，余罪是个特例，丝毫没有领导的“架子”。傅国生看着谈笑风生的余罪，笑着道：“我都说了，他是有追求的毛贼，你们不信。”
　　到这时候，黑子还是有点不信，只觉得牢头因为被勒过而对余罪的评价过高，可不料傅国生掰着指头数着，你算算，他的特长可不是一项，打架手黑，不逊于你，加入砍手党素质过硬吧？
　　这点黑子没意见。傅牢头又说了，心狠人损这算一条吧，不信啊，你想想他怎么整人的，咱们顶多摁着揍一顿，他能把人整得宁愿挨揍也不愿被整，这可不是谁都学得来的。
　　这倒也是，黑子笑了，想起了余罪出得那些馊主意，让你画个美女，对着打飞机；要不边念“金樽清酒斗十千”，边喝凉水，喝得上吐下泻；再要不就模拟个审讯，专审你什么时候破的处，多大上，和谁，怎么干的，怎么把犯人审得老脸见红，谁说不出详细经过来，去对着便池反思去，那儿可能看清全仓人犯排泄的细节，用不了半天在那儿反思的人就崩溃了。
　　“关键还不光这些，难道你没发现，自从我们干过一架后，仓里再没恶战了？”傅牢头又道，黑子和阿卜想想也是，以前经过的监仓，南人和北人、毛贼和抢劫的、老乡的外乡的，经常水火难容，不是因为谁偷谁的东西，就是因为谁抢谁的吃的了，总是打得头破血流，而这个仓似乎没有发生过。阿卜异样了一下，他想起来了，仓里最不可能和别人融和的那个云南佬也在贼堆里饶有兴致地看着，偶尔还和余罪说话。对了，他又想起来了，对于余二兄弟，他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畏惧不是主要的，除了畏惧，似乎还有几分感激，最起码在他最虔诚的时候，那是一位保持沉默和尊重的人。
　　“哦，确实是，他和大家都处得不错。”黑子点点头，默认了，他记忆中余二时常把剩饭、烟屁股、留下旧衣服给最需要的人，确实也很得人渣们的心。
　　“所以嘛，这是一位复合型人才，别看现在是个毛贼，将来有可能成为贼王。”傅国生凛然道着，惹得黑子和阿卜两人哈哈大笑了。
　　人渣也有人渣的快乐，这些天嘛，格外地快乐。
　　牢里只要无战事，一直就是这种不咸不淡的生活。第一顿是米饭配瓜菜；第二顿是瓜菜配米饭，从进来压根没变过，这天的第二顿饭后，傅国生照例夹了支烟到了放风仓外，悄悄地点着，唤着余罪，余罪出来时，意外的得到优待了，居然是一支软中华，敢情老傅还有藏的好货，他笑着抽了口，两人很奢侈地每人一支，老傅抽着问道：“老二，你确定，会放你？”
　　“应该错不了，那天运气好，钱包里只有两百块钱，要不是把人打了，说不定在派出所就放了……我外面有几个当搬运工的朋友，他们帮着我走了走关系，提审的买通了，他说好像不用上劳教了。”余罪道，脱口而出的这番说辞是鼠标交待的，可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可偏偏用上的似乎让他有点不解，他看着傅国生阴晴变幻的脸色，笑着反问：“怎么了，老傅，你不也说近期要出去，到底怎么样？”
　　“半个月前就说了，这官僚主义害死人呐，效率太低了。”老傅感叹地道，也发愁出不去。
　　余罪笑了，一揽牢头的肩膀劝着：“你得庆幸警察效率低，否则你的好日子又过不了多长时间了。安心等着吧。”
　　“对了，你出去准备干什么？”傅国生笑了笑，瞟着眼睛问。
　　余罪随意地道：“能干什么？瞎混着呗，走到哪儿算哪儿。”
　　“有没有兴趣到我公司干？”傅国生问，话音没来由地严肃了。
　　他视线的中心凝滞了，停留在余罪的脸上，像在捕捉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似乎这些对他很重要，他一直很相信自己直觉。
　　“你的公司？”余罪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补充道：“不去！”
　　傅国生愣了，自己这身家，就在牢外也是数的着的，向谁示好，对方都巴不得叫他亲爹呢，这么被拒绝还是第一次。不过招揽失败，他并不懊丧，反而压低了声音道：“我这回是很严肃地对你说啊，你玩得实在不上档次，我给你个地址，出去找到这儿，不管我在不在，都有人招待你……就咱们以前说的，车啦、妞啦、住处啦、零花钱，都会有的，那才叫生活，有没有兴趣？不信你可以试试去呀？”
　　“我相信。”余罪扬扬手指，在这里都能抽上这种高档烟，足够让他相信了，不过他喷了口烟道：“可我不准备去。”
　　“为什么？”傅国生不理解了。
　　“你都是这个鸟样。”余罪痞痞地喷着烟斥着牢头道：“你的公司会是个什么鸟样？老子单干过得就挺快活，给你当马仔去呀？你想得美！？”
　　余罪一扬手，直接拒绝之，这下子可真让傅国生失望了，他解释着：“我是真心诚意邀你去玩的，没别的意思，就玩……你不会以为我还报那一绳之仇吧。”
　　“报仇？”余罪回头盯了傅国生一眼，奸笑着道：“那前提你得能找到我呀？”
　　看来防人之心还是很甚滴，余罪奸诈地想着，两人不可能同时放出去，一前一后，在这么大的城市恐怕没有再见的缘分了。何况他根本就不会呆在广州。
　　傅国生可真给郁闷了，正寻思着换换口吻，更声情并茂地交流下，以证明自己实在有远大抱负，而不是想着什么报复。可不料天不遂人愿，监仓里响起了瓜娃的破锣嗓子：
　　“集合！”
　　两人一掐烟屁股，一骨碌起身，蹿着就进仓，咚一声铁门洞开，管教在门外吼了句余罪期待已久的话：
　　“0022，收拾东西。”
　　“嘭”，门又关上了，仓里嗡地炸开了，先是黑子狠狠地一拥抱、后是阿卜大胡茬直扎余罪的脸，跟着那拨中层干部一窝蜂似的抱了抱。谁都知道这是要放人了，逮捕或者上劳教场，绝对不是这个时候，也绝对不会是一个人，如果是一个人，那只有这一种情况了。
　　一切尽在不言中了，余二兄弟要出去了。
　　收获了全监仓十几双羡慕的眼光，余罪一下子激动得不能自制了，东西不用收拾，根本没有。他突然想起身上穿着的，一把脱下来，直扣到那位敲车窗的新人身上：“穿上，抢了你一回，不欠你的了啊。”
　　裤兜里还藏了只烟，直接给豁嘴夹上了。脚上还套着人字拖，直接扔给瓜娃了，眨眼间，牢二兄弟脱得只剩个大短裤了，时间紧迫，傅国生没料到走得这么快，飞快地写了个纸条，塞到余罪手里，神经质地念叨着：“地址，藏好，出去管教要搜身的。”
　　却不料余罪一揉，一扔，一把搂住傅国生附耳道：“老傅，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我也是好意，咱们最好别照面。”
　　嘭一声门开了，余牢二赤着脚、光着上身，赤条条地出去了。只看到了这个亡命徒最后那一脸灿烂的笑容。
　　门锁上时，一仓惋惜，瓜娃和豁嘴拿着二哥的衣服、鞋子，睹衣思人，好不伤感。新人披着牢二那身不知道那里抢来的短襟牛仔，有点感动，可不料感动劲还没过去，衣服就被抢走了，一看是那位眼露凶光的云南佬，他忍气吞声地没敢叫板，此时倒有点怀念牢二了。
　　只有傅国生怅然若失了，他没有太明白“余小二”最后的那句话，不过感觉怪怪的，人走了，他坐在床上长吁短叹，黑子有点看不过眼了，安慰着道：“傅老大，叹什么气嘛，你不也快出去了。”
　　“江湖险恶无同道，寂寞呐。”傅牢头哀叹着，又看着一仓人渣，仿佛有什么未竟之愿似的感慨着：“这么多人才，都他妈被这么关着，浪费呐！”
　　看来牢头惜才心思，不止是余罪一人。
　　这一天，余罪在白云看守所住了三十四天，出来时光着上身、赤着脚，可把来接他的鼠标给笑惨了，一肚子不合时宜、一肚子怨气的余罪，也被重见天日的兴奋冲淡了不少。他抢过了鼠标的车，在高速上飙了十几公里，从来没有感觉到过，明媚的阳光、新鲜的空气、绿树成荫和高天流云也会是一种享受、一种奢侈。
　　生活，翻过了艰难的一页……


第14章 再见上级
　　一周后……
　　又是一个灰蒙蒙的清晨，余罪拉开窗帘的时候才发现，下雨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在城市的上空笼罩了白茫茫的一片，像北方冬天的霜晨雾凇，唯一不同的是，北方这个季节还格外地冷冽，可这里，却是很潮很闷的空气。
　　出来一周了，很意外，想见谁，偏偏见不着谁。而不想见的鼠标，却天天在你的身边晃悠，每日里就吃和玩，把广州数得着的名胜逛了个遍，不想出去玩了，就在宾馆里健身房做做恢复训练。在警校呆惯了的人，或多或少有运动瘾，饮食加运动再加上几个日光浴，阴暗监仓里滋生出来的毛病，在他身上早不见踪影了。
　　他痴痴地看着窗外雨中的街景，很多时候，在他的心里会升腾起一种陌生的感觉，仿佛置身于不属于自己的世界。有时候甚至他会怀念监仓里那个裸着身、光着腚的自由世界，赤裸裸地，不需要像外面这个世界，都戴上一层厚厚的假面具。
　　比如现在他觉得自己就戴上了，他非常想见到那些有目的把他送进去的人，可他还偏偏装着毫不在意的样子，吓唬鼠标要回山西，把鼠标每天紧张地只顾好说歹说安慰他；他其实也很想披上那身警服，挂上三级警司的肩章，因为他觉得自己的付出应该换回这种回报，可他偏偏装得一切都无所谓，根本不想当什么警察。
　　他有时候很挣扎，派出所片警、看守所狱警，给他的印象都不怎么好，除了叱喝就是脚踢。不过不可否认的是，就像所有诟病公务员尸位素餐，同时又挤破脑袋去考公的一样。其实谁都想成为那样有牌照的特权阶级，而不想成为拳打脚踢下的被虐者。
　　妈的，为什么晾着我？
　　为什么等这么久？
　　下一步究竟他们想干什么？
　　在监仓里的目标会是谁？
　　一连串的问题又萦绕到他的脑海里，这个任务开始得糊里糊涂，结束得糊里糊涂，除了掌握全盘的幕后，恐怕他作为棋子一时无法窥到全局。本来他以为，出来后就会被省厅的大员关注着，详细地问里面的情况，问目标的情况。可他想错了，居然什么都没问，居然就像一个简单任务让他在监仓里生存一段时间一样，现在只剩下鼠标个草包坐陪了。
　　“对，鼠标这个货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余罪一念至此，打开了窗户，回身叠好被子，出了门，在敲响隔壁房门的时候，他听到了房间里异样的音乐。细细一辨，是猫和老鼠的声音，这么多年了，这家伙的欣赏水平还没什么长进，一敲门，稍等片刻，穿着大裤衩的标哥开了门，又急匆匆奔回去看他的猫和老鼠了。
　　余罪直接摁了电视，鼠标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瞪着眼，余罪往床边一坐，毫不客气地拨拉他那胖脸，针锋相对地瞪着眼，像在看这小子是不是出千了。
　　但逢这种阵势，鼠标一般扛不过余罪，更何况余儿的人渣气质已经蔚然成形，他一萎，又开始了：“余儿，你别吓唬我行不？我真不知道，领导就交待陪你吃、玩、恢复锻炼什么的，其他的我真不知道。”
　　“就你这德性，也知道不了什么。那个，鼠标……你来广州，见没见到细妹子。”余罪问，换了个话题，他考虑着，估计就知道也从这货嘴掏不出来。
　　不过问及鼠标哥的伤心事了，他眼皮一耷拉，苦水来了：“……没见着，第二天我就溜出去找她了，租的地方没人了，想去她老家找找又抽不开身……她先前的手机又停机了，哎我说他妈妈的，一夜夫妻百日恩呢，你说我们滚床单那长时间了，怎么我走她也消失了……”
　　鼠标哥好不懊丧，对于细妹子看来也确实动了点情，只不过任务在身，生生错过了，没有找到那就剩下很多癔想和猜测了，直猜测到他不敢往下想。
　　为什么呢？没准社会上就这么回事，露水夫妻一场，你在乎，人家还不在乎呢。
　　不过余罪可不是来安慰来了，他笑着问：“标哥，您这风流事，组织上知道吗？”
　　“废话不是，我敢说吗？”鼠标咧着嘴道。
　　“你不敢没关系呀，回头我说吧。”余罪轻飘飘地道，鼠标被刺激了，瞪着眼叫嚣着：“你敢？”
　　“你觉得我不敢吗？回头我就向许处反映，你狗日的生活作风有严重问题，在广州任务期间，不但诈骗了上万钱财，而且还勾引了一个年方不足十八的良家少女，更可恶的，还始乱终弃。更更可恶的，一点都没有向组织坦白的意思。”余罪加重着语气，手指点点斥着鼠标，鼠标翻着白眼，不屑地道：“咱们是哥俩比鸡鸡，一个鸟样，谁也别说谁啊，好像你干什么好事了似的。”
　　“是啊，我没干好事，可老子早蹲过了监狱了，你呢？你这问题要在领导眼里，那可大了，寻根溯源，那可是思想上的严重问题。想穿警服，没戏了。”余罪道。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我这几天什么都陪着你，就差陪你上床了，你还想怎么样？”鼠标明白了，余罪的威胁必有所求，果不其然，余罪奸笑着一搂他坐在床边小声问着：“我不想怎么样？我就想知道，接下我会怎么样？透点风啊标哥，你要不透风，小心我把你的事透出去啊……不服气啊，就真穿上警服，我现在三级警司，收拾你个实习二毛党还不容易？”
　　软硬兼施，把鼠标哥给问住了，他刚要开口，余罪又警示道：“别找借口，我就不信，你背着我不向某些人汇报。”
　　“这……这……”鼠标脸拉得更长了，难色更甚了，不用说，肯定汇报了。也不用猜，肯定有某种目的地，许平秋无非是用这么个狐朋狗友拴着余罪，这点余罪早就考虑到了。他不客气了，直拽着鼠标的耳朵问：“许平秋是不还在广州？”
　　“是。”鼠标不撒谎了，点头道，难色一脸。余罪吧唧轻轻给了这货一巴掌斥着：“知道你小子哄我。再问你，来的时候是几个人。”
　　“就我们俩。”鼠标道。
　　“还见到谁了？”余罪再问，鼠标难色稍难，余罪一捏鼻子，鼠标叫苦不迭道：“没谁，就那几个人，我也叫不上名来，他不让我和那些人接触。”
　　“什么人？”余罪问。
　　“就那……”鼠标犹豫地说着，冷不丁电话响了，他一挣脱，讨好似的说着咱接个电话，他躲过一边接着电话，应了几声，看了余罪几眼，等扣了电话时，如释重负一般笑着对余罪道：“不用审了，我带你去。”
　　“你带我就去？切。”余罪不屑地道。
　　“余儿，你就进了趟监狱，不是去了趟国际刑警总部，咱不要这么大架子成不？妈的，早知道提三级警司我就去了，那轮得着你，靠，老子现在还是二毛党，被人训来训去的……”
　　鼠标有点气着了，发着牢骚，穿着衣服，提留着裤子，就这德性余罪就想摆架子也摆不起来，两人一起相随着出了住了一周的武警招待所，朝集合地来了。
　　……
　　见面的地点在煤炭大厦，这座宾馆是山西省煤炭厅投资建设的，每年南北的煤炭交易都在这里，余罪有所耳闻。大厦建成已经年久，进门所见都是些有点过时的装饰，甬道、电梯、墙壁处处都显得有点老旧了。余罪在想着，这也正符合出省刑警的办案地点的选择，既隐蔽，又能省下不少经费，而且在这儿出入的北方人居多，不引人注意。
　　聚会地在顶层，整个一条甬道被封闭着，挂了个煤炭检验研究处的名字，有点不伦不类，不过看守很严，门口站了位看报纸的，以余罪的眼光一眼便能分辨出这是位便衣。
　　很简单啊，就那破报纸，除了训练有素的，谁有可能对着满纸广告的内容，一动不动拿着看得入神。
　　没有阻拦两人，鼠标前头带路，到了这两边，敲了1706的房间，里面的声音响起时，他拉开了门把手，不过很有当差的自觉，做着请的手势，笑容可掬地请着这位未来的三级警司进去。
　　鼠标在执行命令，和他没什么介意的，余罪踏步而进，身后的鼠标掩上了门，按着命令要求，守在门口。其实他也在腹诽，为什么好事就轮不着咱涅？能轮到的，不是陪同就是看护，现在又加了一项，看门。
　　进门的一刹那余罪愣了下，一身警服正装的许平秋赫然在坐，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精致的箱子，他的手指正有节奏的敲着箱子，眉毛挑着，观察着余罪已经隐藏起所有心理活动的表情，那张脸，像腊人、像泥塑，就那么看着。
　　“坐啊，这么安静，我以为你会有更激烈的表现。”许平秋示意着对面的座位，这个房间，像一个皮包公司的办公场地，除了桌子和沙发，什么都没有。余罪一言未发地坐到了他的对面，其实在监仓里想过无数次见面的场景。
　　很激烈的场景，想过踹他的裆，然后再恶狠狠地踏上几脚；想过捶他的脸，然后是恶狠狠的唾上几口。可真正面对的时候，余罪发现他缺了那么点勇气，出狱的兴奋、升职带来的希冀、再加上对接下来境遇的期待，让他的心里产生了犹豫……如果一无所有，谁也不在乎。可如果不是一无所有，就会让人缺乏那么点义无反顾的勇气了。
　　“欢迎回来。”许平秋客气了句，惯例地去掏烟，该说什么让他也有点难以启齿，不过他忘了已经立志戒烟了，没有掏到烟，他一怔间，余罪反倒掏出来烟来了，一磕嘴一叼，娴熟地点上，根本没客气一句给老许发一支。许平秋压抑着烟瘾，笑着道：“抽烟的样子很帅，我就不劝你戒了。”
　　没回音，余罪没答理，斜眼瞟着，不像上下级，而像一对决胜的对手。
　　许平秋笑了笑，整理着思路，半晌开口道：“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如果我有能平息你心中怨气的方式，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做的。我知道，在你看过很多丑恶一面之后，会有很多怀疑，即便是曾经最坚定的战士，恐怕也会动摇。能告诉我，你现在对警察、对犯罪分子这两类势同水火的群体最直观的看法吗？”
　　“一个是伪善的所谓正义，一个是赤裸的无耻和罪恶。”余罪说话了，他脑海里瞬间浮现的是在派出所、在看守所，以一个普通“嫌疑人”得到的拳脚待遇，他掐了烟，意外地很平静地评判道：“相比之下，我比较欣赏后者。”
　　许平秋牙齿喀了下，这就是最担心的副作用，还是出现了，曾经有过被劫持的人质和匪徒一起对付警察，也发生过刑警堕落成犯罪分子的事，这种同化效应要远远大于信念和职责的约束力。他斟酌着语气道：“很好，最起码这样，会让我心里少一点愧疚。”
　　“是吗，我怎么没有看出来你有愧疚感呢？”余罪嘲讽道。
　　许平秋笑了，他慢条斯理地拿着一部手机，拨弄着，随意地说着，就像一件不相干的事。就听他道：
　　“现在我可以把底交给你，所谓精英选拔是在选一个能在人渣堆里行走的自己人，而我不想选在职的警察，他们身上的体制味道太浓，逃不过有些人的眼睛；我也不想启用省厅隐藏的外勤，因为他们身上有太多的痕迹，故事不好编……”
　　“所以，你在找一个履历清白，故事不多的毛贼，培养成人渣？”余罪反问着。
　　“坦白地说，你不是我培养的，实在是你的天资太优秀。”许平秋不客气地来了句，盯着余罪，余罪莫名地有点心虚，一下子他的大义凛然质问去得无影无踪，似乎自己真是待罪的嫌疑人一般。
　　“单亲家庭，缺少母爱，所以你的性格中有暴虐的成分，有人走访过你的小学老师，据说你在小时候因为打架转过两次学，上初中三次，其中一次是因为收保护费东窗事发，对吗？高中嘛，好像没什么劣迹，但我相信应该是被隐瞒了……我看过你的成绩单，英语九十分及格，你离及格最近的一次都差三十多分；警校扩招的名额，当年一定花了不少钱吧？你这种情况能上警校，实在说明现在的教育体制有大问题。”许平秋道，一种揶揄地口吻，似乎在揭底，揭到余罪无颜以对。
　　余罪笑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可偏偏笑了，想想花上几万上警校，什么也没买到，买回一堆罪受了，这可真算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你的警校生活挺不错，赌赌博，喝喝酒，打打架，不但自己玩，还聚了帮志同道合的对吗？至于考试怎么过去的，我没兴趣，不过肯定花了不少心思吧。”许平秋道，净拣着余罪的糗处，看来把老底刨了个干净，此时他把手机已经调到需要的东西了，他摁开，放在余罪面前，依然笑着道：“之所以把你们全带到陌生的城市，来一个身无分文的训练，其实我就想找一个，敢于蔑视规则的人，事实证明我没看错人，你们中绝大多数都敢，但做得最好的，是你。”
　　余罪不知道此话的褒贬，但他看到手机上的图像时，心沉到了低点，那是在火车站路抢那几个敲车窗玻璃的、在机场揪那个贼、还有在汽修车和老板谈判要钱的照片，他一下子明白，其实自己自为了干得天衣无缝的事，都在这个掌舵者的控制之中。此时他也明白了，这个所谓的精英选拔，选拔的不是警校的精英，而是人渣中的极品。
　　很不幸，他中标了！
　　这时候是一种复杂而无可名状的情绪在侵扰着余罪，这些事足以把他送进监狱，但恰恰送进监狱的，又不是因为这些事，这让他的心理有了某种规则之外的平衡，似乎是一种带着忿意的庆幸，这种奇怪的感觉，让他嗤鼻笑了，类似于很得意的那种笑。
　　“很好，我喜欢你这种精神承受力强悍的人，那我就直入主题了，想不想接受省厅刑事侦查处的直接指挥，成为一名在籍特勤呢？”许平秋收起了手机，单刀直入了，每每在招收特勤的时候，都会遇到这样那样的阻力，主要还是本人身上，普通的人很难接受，当然，神经大条的例外。
　　这是个已经推断到的命题，但依然让余罪无法一下子决定，他又摸出了烟盒，下意识地叼了一只，刚叼上，“嗒”，火机声响，没想到的是，许平秋替他点上火了，他侧着脸，努着嘴，对着火狠狠地抽了一口，缭绕的烟雾几乎迷住了他的眼睛。
　　这时候，他想起了监仓里，那些坦荡而无耻的人渣脸，每每他抽烟的时候，总会有人凑着，猛吸一口二手烟，然后陶醉地说一句：舒服！或许是情感的因素作祟，他似乎一下子接受不了那些人成为他的对手。可这之中，还有会情感的成分吗？
　　心里依然像眼中一样迷茫，这一趟监狱之行，几乎颠覆了他心中警与匪的界限，他甚至有一种冲动，想扔下这一切就此罢休，想回到汾西市那个与世无争的地方，哪怕过上老爸那种抠缩数钱的生活，哪怕每日里就和老娘们小媳妇们为几块几毛钱拌嘴。
　　是接受，还是拒绝？
　　不管哪一种选择，余罪都觉得自己会后悔。
　　烟雾缭绕的房间，安静得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不过过了很久，依然是只有呼吸的声音，余罪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就那么复杂地看着，仿佛想看穿许平秋一样……


第15章 岂曰无衣
　　迷茫，许平秋见得多了。
　　即便是穿着警服的同行，很多年警察生涯也会有这种迷茫，因为很多时候都徘徊在黑与白、对与错的边缘，很多大快人心的事并不合理合法，而合理合法的事很多时候又违心背愿。谁也无法分得清最鲜明的界限在哪里。
　　“每一个特勤，都有你现在的这种迷茫。坦白地讲，警与匪在很多层面上没有严格的界限，有时候是武力的对决，拼得是悍勇和血性；有时候是智力的角逐，拼得是阴谋诡计。单从道德的角度讲，我们应该受到谴责的地方和罪犯一样多。”许平秋坦然道着，这句话让余罪很异样，也很认同，他异样地看着许平秋，仿佛初识一般。
　　只有直白才有共鸣，许平秋知道和余罪的谈话方式了，他转着话锋道：
　　“不过你得认清楚一个大理，再有人性的罪犯，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他自己、或者为他的小团体；再没人性的警察，他做得大多数的事也是为了这个体制和规则的存在、运行，体制的好坏我无权评价，但保障大多数人在一定的规则内行事，却是警察必须负担起的责任。”
　　即便许平秋用再通俗的道理阐述，也只能得到余罪眼中不太清明的眼光，他知道，自己有点急于求成了。看余罪依然是踌躇，他换着方式道：“不用费心思考虑对错了，反正对错咱们左右不了，就考虑一下自己如何？我还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个，三级警司，接受省厅刑侦处的直接指挥，待遇问题不用考虑，肯定优于大多数警员。第二个选择，回原籍，坦白地讲一句啊，就即便我把你在广州的履历全部抹去，以你以前的表现，你认为地方公安会接受你这样一个学员吗？就接受，你觉得你得付出多大的代价？”
　　余罪手抖了一下，无意中烟在手指中已经燃尽了，他掐了一支烟，理了理越来越乱的思绪，他知道，自己在许平秋面前已经无所遁形了，但对于被强迫着的接受这样的安排总是天生地有一种逆反，于是，他依然沉默着，就那么看着，似乎不准备做这个让他两难的选择。
　　“你准备不做选择，就这样耗着？”许平秋突然问，他有点按捺不住。
　　说这句时，余罪笑了，笑着道：“你抓住我的弱点，其实我也看出了你的担心，我要耗着，你就满盘皆输了，即便我接受，可我什么也不干，你照样会很失望的。”
　　咦哟，把许平秋给气了下，恨不得揪着大耳光扇这家伙几下子，可他忍着，偏偏还得无所谓的样子笑了笑，随意地说道：“别把自己看得太高了，我手下数千刑警，有的是可用之人。”
　　“是吗？那我就等等看，等你赶我走的时候，我再做选择，或者不用选择了。”余罪眼睛滞滞地道，有一种报复的快感，话里流露着得意，因为他发现了许平秋一个小指在颤，那个细微的动作暴露了这位处长的担心。
　　很简单，煞费心机地做了这么多安排，如果功亏一篑，那将是个比坐上个把月监狱更难过的结果了。
　　许平秋突然发现很难了，非常之难，比以前揣度到面前这个人的真实想法更难了。没办法，监狱那所大学能学到的东西可比高等学府要多很多，看来这位学得不少，他也有点好奇，对，好奇这位究竟知道了多少。
　　以什么方式过渡面前这位心里的逆反是个大问题，许平秋凝视着余罪，刚刚长出来的寸发，虽然迷茫的眼睛，依然掩饰不住过人的狡黠，而此时，狡黠中又带上了几分得意，他知道，监仓里那么长的时间，对于个聪明人，差不多应该揣摩到用意了。
　　“换个方式，咱们别互相猜，赌一把。”许平秋突然道，余罪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异样地问：“赌什么？”
　　“赌这个箱子里面的东西，我赌你根本不知道这次安排的真正用意。我相信你一定猜测这次要对付的目标了，可我赌你错了。”许平秋道，几乎是嗤鼻不屑地说着，一下子刺激到了余罪了，他哈哈笑着道：“许处，您太自欺欺人了，我要猜不出来你们的用意，说不定我早接受你的任命了。”
　　“是吗？话大了点吧？这件事两省公安厅，知道的不超过四个人，而知道详细计划的，包括我只有两个人。”许平秋道。语速很快。
　　“不就是接近监仓里的嫌疑人吗？找机会和他们攀上交情，就那几个人，天天吃喝拉撒在一块，能瞒得住？”余罪道。
　　“好，那你猜是谁？如果猜对了，我甘愿认输，这箱价值不菲的装备送给你，我就当扔了，你自便。如果你猜错了，听我安排，怎么样？”许平秋道，一副骗死你不偿命的表情。
　　余罪莫名地喜欢这种斗心眼的表情，他呲笑着道：“我出来的时候，仓里还有三个贩毒的，一个砍手党、一个做假护照的、四个贼，两个骗子……咝，罪都不轻，这些人……”
　　余罪说着，看着许平秋笑吟吟地脸，突然话锋一转道：“他们都不是……是那个超期羁押，一直没有定罪的牢头傅国生吧。”
　　许平秋咯噔一下，表情僵硬，两眼圆睁，给惊到了。
　　这个表情让余罪多了几分满足感，他嗤笑着道：“本来我不确定，但你费尽心思又把敲车窗那几个贼一窝端了，巧合的是又送进我所在的监仓，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们认定我是个毛贼，没有更深背景，对吧？只有这种小贼身份才符合我的年龄、出身，或者我想，符合牢头在某种情况下的需求，否则他就不会对我那么另眼相待了。”
　　许平秋嘴一咝，直吸凉气，更惊到了。
　　“我想下一步，你们应该把傅国生放了，然后制造一个我和他相逢的巧合，把我送到他身边对不对？”余罪道，看许平秋吃惊大了，他得意嘎嘎笑着道：“本来很容易，出狱的时候老傅都要把地址给我，而且开的条件比您给的优厚多了，配车配房配美女啊，不过我回绝了，我告诉他，咱们最好别碰上。许处，你一定很失望吧？坦白地讲，如果现在牢头和你同时站在我面前，我想我帮的，应该不是你。”
　　许平秋眼睛越睁越圆，越惊越大，余罪呲着嘴，哈哈笑着，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这一刻他等了好久了，从勒着傅国生的时候就一直等，直等到现在才看到许平秋这一副懊丧而落魄表情。
　　笑了半晌，余罪得意地看着这位黑脸膛的上级，就像曾经在学校闯得祸，看着哭笑不得的老师一样，他不用做选择，选择很快就会来的。
　　他记得很多时候，这个结果的表现是被气急败坏的老师赶出教室。谁也不喜欢这种逾矩的人，余罪大多数时候都是这种不被喜欢的角色。他知道，就即便表现得再乖顺，也不会博得面前这位高级警官的喜欢，不过他觉得自己也不需要刻意地逢迎什么，自尊、人格，该丢的都丢了，就剩下这个酷似人渣的躯壳了，还有什么担心的呢？
　　颓废、落寞、绝望、愤怒，甚至于有一丝接近的疯狂的成分。
　　这是余罪给他的外在表现，许平秋对于自己的杰作有一种深深的愧疚，如果正常发展的话，面前这个孩子会成长为一个混吃等死的小警察，或者混吃等死的小奸商，不管怎么样，都没有理由经历这些普通人无法想像的痛楚。他闭了闭眼，仿佛还能回忆起在录像里看到余罪火并傅国生的镜头，那一天，差几秒钟武警就冲进去了。人被逼到那个份上，不知道是一种幸运还是一种不幸。
　　他叹了口气，起身了，一推面前的箱子道：“你赢了，不用听我安排，箱子里的东西归你了。”
　　这么简单！？余罪的得意一下子消失了，他愣愣地看着许平秋，实在想不通会这么简单，许平秋起身走了两步，突然间回头，很严肃地问：“不看看你赢的赌注是什么？”
　　余罪愣了下，紧张地，怯生生地，咔哒，打开了箱子，哦了声，眼亮了，心跳了，差点跳出胸膛。里面，整齐地摆着一身警服，两杠一星，三级警司。他抚着有型的警帽，压抑着一下子从心底涌起的热血，突然间有一种百感交集。
　　就有千般万般逆反，在见到梦寐以求的梦想摆在眼前的时候，那一切都烟消云散了，此时反而让他有点惶恐了。他回头，不解地看着许平秋，似乎有点不相信，以自己的渣到极点的资质，组织会这么宽容地畅开她的怀抱。
　　许平秋庄重地道：“本来对授予你三级警司衔我尚有担忧，不过现在我倒觉得授你三级警司衔有点小看你了，最起码得一级警司。你小子虽然是个坏种，可我不得不承认你很有种。”
　　这一句赞扬是由衷得，余罪觉得自己的虚荣心从来没有被如此地满足过，他愣着，不知道该不该接受，许平秋一躬身，很爷们地刺激道：“人一生会有很多选择的，我知道你心里有点气不平，不过不要因为一时之气作出让你后悔的选择。你可以选择违法犯罪，当个极品人渣；也可以选择回原籍重操父业，当你的奸商，但我觉得你面前这个选择难道不更好一点吗？它代表的光明和正义，哪怕有时候它是伪善的，你说呢。”
　　这倒不用说了，真土匪莫过公安，当土匪还不就为招安，这个当然是最好的选择。余罪嘴里喃喃着，有点激动。
　　“以前我想你小子怕死，可你经历过这一次以后，你还有恐惧感吗？”许平秋道，笑着，很欣赏地看着，加重了语气问：“别说这一群人渣，我觉得你说不定连灭我的心思都有了，不过你现在资格还不够，不管为警为匪，还得多磨练几年。”
　　余罪嗤的一笑，不屑了，是嘛，监仓里的二哥，岂会把那些人放在眼中，只不过有点可怜他们而已。
　　“很好，我喜欢有种的男人，哪怕是个坏种……十分钟后在1709房间开会，有兴趣的话来听听。我知道你对未知的谜很感兴趣，这一次我保证你不会失望。”
　　许平秋道，转过身，不等余罪答应，头也不回地走了，他掩门时看到了余罪小心翼翼地抚着警服，那一刻，他脸上带着微笑。
　　会来，还是不会来？这个命题的答案最起码在许平秋看来不算难了，但难的是，仅仅迈出了第一步，他有一种心力交瘁的感觉，因为不管是手里的案子，还是要启用的人，都让他难以琢磨……


第16章 身难由己
　　这是一套99式警服，藏蓝色，曾经是全校穿着肩上只有一杠，自嘲为“一毛党”的学员们梦寐以求的装束。每一位警察成长都会有一个漫长的过程，学习、训练、招聘、入籍、评级、授衔，哪怕是一位品学兼优的学员，能拿到面前这套警服，也需要很多年。
　　可当梦寐以求的东西就摆在眼前，总是让即将得到它的人有一种崇敬和惶恐，余罪的这种感觉尤盛。因为他从来没有奢望过，有一天自己能走进高级警官的行列。
　　对，高级警官，低级的警员衬衫是浅蓝色的，而从警司一级开始，衬衫是雪白的颜色。
　　他轻轻地拿起了这身警服，仔细地抚平，小心翼翼地穿上，对着镜子戴上了警帽，于是镜子里的人霎时变了个样子。因为惶恐的凛然，看上去是那么的肃穆，而并不高大的个子，却平添了几分威武，他轻轻抚摸着熠熠生辉的肩章，他在想，我的梦想实现了吗？
　　是的，一直以来就有这样一个梦，儿时的梦里，他总是很烦抓坏蛋的游戏里，自己扮演的总是坏蛋的角色；他记得第一次以嫌疑人的身份被扭送派出所时，民警身上那威风凛凛的警服，让他冷生生地打了个寒战。他记得为了培养一个能获得特招的特长，他每天拼命地跑啊，跑啊，就想着有一天自己也能穿上这身警服威风凛凛地站在那条水果街上。他更记得，尽管秉性和学业一样差，他仍然抱着这样的期待，那是心里最深处最圣洁的东西，他愿意用付得出任何代价来换取。
　　谁天生也不是坏人，谁天生也不愿意当人渣。
　　余罪知道，自己打心眼里，喜欢镜子里那个样子。
　　整整警容，他甩了两步，轻轻地拉开了门，于是，警装一身的余警司堂而皇之地现在严德标面前，严德标正蜷着一腿，吊儿郎当地靠着墙，冷不丁被余警司的样子惊得差点仆倒在地。
　　“哇。”鼠标哥傻眼了，不经意地咬着食指，凸着眼珠，看外星人一般盯着，凛然道：“俄的爷呐，这是谁呀？”
　　“德性，穿这身就把你羡慕得吮指头了？”余罪不无得意地显摆了一下下，看鼠标还是吮指头瞪眼，惊得反应不过来，他吧唧打掉了他的指头叱着：“见了长官就会吮指头啊？”
　　“敬礼。”鼠标殊无正色地来了个警礼，不过还是眼睛发亮，惊诧未去。知道余罪可能会授衔，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但凡授衔，怎么也得一两年光景吧，看来这次是特事特办了，看看会议室的方向，小声道：“余儿，你确定，这身衣服可不好穿。”
　　“哟，你有长进啊，知道不好穿？”余罪笑着问。
　　“没长进也知道，肯定是有非常任务。”鼠标道，关键时候，鼠标哥还算清醒。只不过余罪也不糊涂，他笑了笑拍着鼠标兄弟的肩膀道：“任务个屁，老子赢的。”
　　“赢……赢的……可是……”鼠标嗫嚅着，不敢把危险两个字眼迸出来。
　　“可是个屁，就老子受得那罪，躺在家里也应该领一辈子的工资。”
　　余罪威风凛凛，颇有人渣气质地道，他踱步走向会议室，那么昂扬的姿态、那么稳健的步伐，不得不让鼠标哥哀叹了：
　　看来监狱那所大学还是有优势啊，最起码练胆，瞧人家余儿胆肥的。
　　轻轻地推开了会议室的门，以许平秋为首的一干警察立时起立，他喊了一声“敬礼”，齐刷刷的警礼让余罪惊讶一下下，六个人，那么肃穆地向他这个新人敬礼，一下子让他更惶恐了。他局促地站在门口，许平秋礼毕指引着他坐下，笑着道：“在座的包括我，都只能当后方支援，任何时候，在一线的同志，都有资格获得足够的尊重，请坐。”
　　此时余罪才注意到，几个人认识，摆弄电脑的那位女警，以前都没给过好脸色，不过现在眼光变了，似乎是一种崇拜的眼光，再看那几位外勤也一样，一个个异样的眼光中，不无崇拜的意思，余罪从局促走向紧张了，这架势，像要把他当成外星来人供着了。
　　余罪从来不惧别人侮他、损他、骂他、骗他、甚至揍他，但对于如此尊崇却是很不适应了，他缓缓地坐下，以一种警惕的眼光看着众人，就像面对着敌人一样。
　　“这是行动组长杜立才，外勤，高远、李方远、王武为、林宇婧。”许平秋介绍着，挨个起身，向余罪敬礼，此时余罪才发现，连林宇婧的警衔都比他高一级，杜立才更不用说了，是警督衔，这在地方上和三线城市的公安局长一个级别了，顿时他感觉到一丝不寻常，似乎自己想得还是过于简单了。
　　“宇婧，你调试，大致介绍一下。”许平秋退居其次了，摆着手示意着。
　　“下面我们介绍一下12.7案件的整个经过。”林宇婧介绍着，打开了屏幕，高远和王武为起身拉住了帘子，这个远赴省外的行动组，搁浅数月的案情，又重新开始了。
　　案子发生山西省城太原市，起因是市直医院收治了七名生命垂危的病人，有两名不治而亡，症状符合麻醉类药使用过量所致，情况反映到市局、省禁毒局，经过数月侦查，在太原市一家医疗器械销售代表的租住地端了一个窝点，查获在售的新型毒品一箱，总重22.5千克。行动时间，是去年12月7日。
　　那时候，余罪回想着，还在警校和那帮狐朋狗友盼着元旦放假呢。
　　“当时一共抓获嫌疑人四名，缴获毒资30多万元。这个人，是团伙的头目，叫吉向军，经查，他的货源来自广东省，经过我们的政策攻心，他同意配合我们的省外行动，当月19日，我们带着这个污点线人来到了广东省，和这里的上家接上了头，而且约定了交易的地点、时间、数量。我们当时想，可能钓到一条大鱼了。”杜立才道，屏幕上显示着一个留个胡子的中年人，那是禁毒组心里永远的痛了。
　　行动失败了，线人肯定露馅，余罪这样想着。
　　下面的话证实了他的想法：“当时吉向军住在锦源酒店，交易谈得很顺利，两天后的交易地点放在离广州市27公里的广深高速上，都和往常的规矩一样，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一般采用货、钱、人三样分离的方式，直到交易完成。这是当时交易拍下来的……”
　　一段视频，一段记录着警方失败的视频，两个大包装箱子，拆开后，余罪差点笑喷了，是裸体的硅胶娃娃，不是毒品，是性用品。不用说，被人狠涮了一把。余罪心里在窃笑，忍不住赞叹这个犯罪分子，真他妈有才。
　　“在行动失败的同时，我们只能收网，将计就计，把送货的扣起来了，而这一时间，按规矩住在锦源酒店的线人吉向军，他在等着接到我们的消息，把收钱的人诱出来。因为害怕惊动对方，我们采取的是外围监控的方式，没有贴身上去。行动失败，我们估计他已经暴露，会发生危险，可没想到的是对方动作更快，几乎是在行动失败的同时，监视的外勤就在吉向军所住的楼层的对面，发现房间有异常，通知楼下守着的同伴接应，前后不到两分钟，等赶到时人已经消失了，四名外勤没有拦截到。事后我们才发现，对方是用一个匪夷所思的方式，根本没有出楼道，他们把人劫持到对面的房间，从六层吊下去，直接载到货车上拉走……三天后，捞船从珠江里打捞起了一具尸体，经辨认，正是消失的吉向军，死亡原因，他杀……身上留下了多处钝器击打伤和刀伤，应该是死前被对方严刑逼问过……”
　　“咝”，余罪撇撇嘴，一具伤痕斑斑的尸体近距离拍摄，可比电锯惊魂有冲击力多了，看得后背发麻，浑身痒痒。对付叛徒，犯罪阵营里要比警察狠得多。
　　任务渐渐地清晰，他想到了什么，越来越觉得坐得不自在了。
　　“吉向军一死，我们的直接线索全部中断，只留下了一个接头人的照片，这个照片，你认识。”杜立才组长道，林宇婧动着鼠标，画面出来时，看得余罪心一跳，眼睁大了。
　　居然是傅国生，那笑吟吟的帅哥样子，正和线人吉向军谈笑风生，地点是一处饭店。
　　靠，这家伙居然是个亡命徒！？贩毒的？
　　余罪心里复杂地想着，如果先前知道这是位大枭，他不知道自己还敢不敢往死里勒这货。真没想到，李鬼差点把李逵勒死，这可叫怎么一回事呢？他紧张了，一下子明白自己为什么能得到如此高的礼遇了。
　　没错，这也是在座同行对这位外勤崇拜的原因，这个三查五审没查下来的傅国生，放哪儿也是个重量级人物。谁能想到，被一个懵头懵脑警校学员揍得满地找牙，之后又发展成落难兄弟了，在场的除了许平秋，恐怕都揣摩不出来面前这家伙有什么本事，居然能让那位大枭推心置腹。
　　“这个人虽然被我们迅速控制住，不过后来证明我们还是小看了这拨贩毒分子……他一口咬定，和线人谈的就是买卖性用品的事，交易方式也恰恰符合买卖这种东西需要的隐秘性。除了这一次吃饭，其他现场都没有出现过，即便以前线人对他的指控，也仅仅是一个‘富佬’的绰号，他矢口否认自己和任何毒品的事有关。我们申请地方公安搜查了他的公司，很遗憾，全是性用品，没有毒品。”杜立才介绍着，话得有点窝火，看来是被涮得不轻。
　　这个在余罪的认知范围之内，没有人赃俱获，你想给这种有势有钱的人定罪，那不是一般地难，更何况连指认的人也被灭口。他回想着老傅笑容可掬，推心置腹的样子，后背隐隐地有点发麻。从来没想过，在监仓里睡在一块的家伙，居然是杀人贩毒的一个狠角色，如果换个地点相遇，余罪估计自己十成十是个小命不保的结果。
　　“丧气话就不要说了，多行不义必自毙，只要他没有洗手不干，就有机会揪住他。杜组长，把你们从侧面的侦查介绍一下，让小余对大概轮廓有个认知。”许平秋插话了，鼓了鼓士气，案子受阻的两个多月，前一个月是培养这拨学员，后一个月在调回本省的侧面调查。杜立才示意着林宇婧说话，林宇婧放着统计数字显示道：
　　“本省十七个市，有十二个直接或间接抓到了新型毒品的吸食者，这种新型毒品在市面上叫‘神仙水’、‘快乐粉’，还有的地方叫‘忘情水’。和以往我查获的毒品比较，特点如下：第一价格较低，第二是形式多样，剂型、粉型、胶囊型，还有混合型，不管是自用，还是夜总会等娱乐场所使用，都具备很强的隐蔽性。第三是成瘾快，持效久，吸食一克左右，可以持续48小时左右的兴奋。
　　这种新型毒品的主要成分是GHB，伽玛-羟基丁酸，是一种无色、无臭、无味化学类药品，属于中枢神经抑制剂，它曾被用来当作全身麻醉剂。这种药物在欧美国家已是非常泛滥的毒品，我国为管制类麻醉药品。经检测我们对12.7案件的缴获物，发现除了GHB，还有亚甲二氧基甲基苯丙胺、氯胺酮等其他成分。据涉案犯罪嫌疑人供述，吸食‘神仙水’可以使人通宵达旦地歌舞狂欢而不知疲惫，更有甚者两天两夜都不睡眠，精神处于极度亢奋或幻想状态。这与国外流行的‘神仙水’成分以及吸食后表现均有差异。同时也证实贩毒分子为了增大毒品‘神仙水’销量，将其他新型毒品掺杂在‘神仙水’之中以增强其毒性，使其对吸毒人员更具诱惑性。”
　　翻过了一页，意外地到了医院的场景，凄凉的白色场景，坐着萎靡不振的男女，个个失神的眼睛、晦暗的脸色，像从地狱穿越来的行尸走肉，让从没有接触过此类资料的余罪有一种浑身发冷的感觉。
　　杜立才有意识地停顿下，继续介绍：
　　“GHB通常被制成颗粒或粉末状，溶于液体中，例如开水、酒或其他饮料中服用，加入混合麻醉类药物，它的功效更强，会影响脑部的多种传导物质，产生性冲动、视幻觉、失忆、瞳孔缩小、低体温、肌抽跃、及呼吸抑制。严重中毒时，则可能产生脉搏过慢、痉挛性肌肉收缩、神志不清、抽搐、昏迷、肝衰竭、电解质异常、低血压、及吸入性肺炎。最终导致死亡。我省已经出现十例吸食过量致死的案件。”
　　这就是全盘的故事，12.7案子延伸后省外失利，禁毒局一筹莫展时，向省刑侦处求援，而早有想法的许平秋趁机要到了本年度刑事侦查人的招聘名额。他从细枝末节已经窥到了此次要面对的对手不是个普通人，于是反其道而行，从最普通不过的学员里挑选，经过不管怎么让人难以理解，可结果还算满意，最起码，有一个能直接接触到对手的自己人了。
　　安静，非常得安静，听完了介绍，都在看着余罪。傅国生是此案的重要嫌疑人，虽然没有证据，可凭直观可以断定他是这类新型毒品犯罪中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可偏偏这样一个大人物，却和一个未入警营的小人物发生了纠结。直到现在为止，专案组的各位最大的疑惑还在于，组织上怎么会提出这么悬的一个计划，启用警校学员，以前可从未听说过。
　　“小余，说说你的看法。”许平秋道，点将了。余罪嗯了声，这时候才清醒过来，他看着一干眼巴巴瞅他的同行，突然间有一种被人骗光内裤感觉。
　　可不是，赌输了，接受组织的安排。
　　赌赢了，穿了身三级警司的服装，还是接受组织的安排。
　　“贩毒！？”余罪紧张而惶恐地道，看看同行们，已经确认无误了，只需要证据而已。
　　“涉嫌谋杀！？”余罪又紧张地道，又看看同行，有点吓住了，他喃喃地道：“不像啊，他一点也不像心狠手辣的人，这么有教养的一位，怎么可能又贩毒又杀人？”
　　他说服不了自己了，傅牢头的音容笑貌给他留下的印象很深刻。杜立才却是看不过眼了，直斥着：“警察是靠证据办案的，可不是相面能定罪的。要光看面相，谁敢相信你是个警察？”
　　一干同行吃吃地笑起来了，连许平秋也不禁莞尔，是警察的不像警察，而是罪犯的，在警察眼里又不像罪犯，这事情，颠倒得可是够厉害了。
　　“呵呵，这就是犯罪分子的高明之处了，有些人除犯罪，在其他方面甚至要优于普通人的表现，这很正常。也只有心胸豁达而且文化程度相对较高的人，才能把新型毒品这个产业做这么大。宇婧，回头你把傅国生的详细情况介绍给小余，接下来的任务，细节你们自行处理，大方向我是这样想的，因为小余在监仓开始就表现得很强势，属于那类不好驾驭的一类人，我的想法是，越是这类不好驾驭的，越能引起对方的兴趣，从你们上次交易抓获的人员可以看得出，他们招揽的都是那种社会经验不太多、年龄不太大、而且多少有点犯罪行为的年轻人，根本不告诉他们在干什么事，让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完成犯罪经过……有鉴于这一点，我觉得傅国生已经对小余起了招揽心思，这样的话，我们只需要把小余设法送到傅国生身边，剩下的事就不难了，最低限度我们可以发现他的渠道，甚至乐观一点，在他身边钉上一颗钉子，迟早能拔出他的毒源。”
　　许平秋道，在他这个层面已经不再考虑行动的每个细节，只需要指定大方向，但这个想法的成败全系于一人，是不是危险性大了点？而且，是这么一号人，就穿着警服，那眼睛也是骨碌碌乱转悠，怎么看怎么贼头贼脑的。
　　于是余罪又成了众目凝聚的中心了，余罪这回可真有点紧张了，他凛然道：“怎么去？我都告诉他了，我不去。再说不能真让我去贩毒吧。”
　　“你搞清楚，你是警察，目的性和他不一定，要是他让你贩毒那倒好了，直接人赃俱获了。你就等着立功吧。”杜立才道了句，深为这人的思想素质担忧，手下的外勤接这种任务，下意识地就会敬礼保证完成任务，哪会这么畏难。
　　可余罪就是畏难，要知道老傅是个毒贩中的毒枭，妈的这警服大不了不穿了还不行，他脸色老苦了，抱着万一之想问着：“要不我再想想，反正傅国生还关着，等他出来再说？”
　　“哟，这节忘了告诉你了，傅国生今天上午正式被释放。本来无法定罪，早该放了，因为要把你送进去，他多住了一个多月。”许平秋笑着道，这是两边省厅的安排。
　　“可这个还是有难度的，傅国生可就是精明人，要是你们特意安排一个巧合，他稍看出点端倪来，回头不得把我折进去？”余罪更紧张了。
　　“你得相信组织，这么大事，我们怎么敢掉以轻心。”杜立才组长道。
　　余罪愣了下，痴痴地看着杜立才，冷不丁道：“前面那位不就因为相信组织，线人成死人了。”
　　杜立才一愣，被噎住了，似乎这是事实。噗一声，林宇婧下意识地捂嘴，差点喷笑出来，其他人有点哭笑不得。杜立才没想到划归自己指挥的外勤，见面就这德性，他有点给气着了，看着许平秋。许平秋基于了解余罪的基础上，他并不着恼，要是这家伙拍着胸脯接任务，那才让他担忧呢。他笑着道：
　　“这个事别人都没有发言权，包括我，只能听你指挥……这样吧，咱们换个方式，你自主选择方式，如果你觉得有危险，马上撤回来……在安全的前提下，摸摸他的底子，怎么样？如果你真觉得不行，撤了这个任务也行。”
　　“哦，这还像句人话。”余罪心放下了，舒了口气。不料他看其他人时，都给吓着了，还有外勤跟省厅处长这么说话的。不过看许平秋并不介意的样子，都觉得这人是个异数了。
　　都盯着这个异数，期待他的异样表现。就像看到他差点火并傅国生一样那种震撼的表现。
　　却不料余罪刚刚变得正常的心态被又是贩毒、又是谋杀的给搅得乱七八糟，刚刚美好的憧憬又被击得碎了一地，这时候穿着一身锃亮的警服，却也找不回破罐破摔的勇气了。他意外地萎了，弓着腰，恨不得钻桌底似的，憋了半晌，不确定地看着一干同行，苦不堪言地、极度猥琐地道：“我……我尿急，我先上趟厕所。”
　　说罢就跑，可跑了总得回来吧，一会回来又尿急，三回过来成尿频了，都看出来这家伙胆怯来了，那百般搪塞的样子猥琐无比，实在和一个警察应该具备的起码相差甚远。
　　就这样，第一次会议，在余罪一趟、一趟尿急中结束了，什么结果也没有……


第17章 虎放南山
　　也在余罪穿上警服的这一天，中午时分，白云看守所的大门缓缓打开，高大英俊，笑容灿烂的傅国生在管教的带领下，向着门外走去。
　　在铁门洞开的一刹那，他昂着头，对着火辣辣的太阳，感受着阳光的炙热，疯狂而兴奋地呐喊了一声，向着一辆接他的车奔上来，一位优雅而温和的女人迎上来，两人奔到一起，拥抱着，久久不离，相拥上车，驶离了看守所。
　　车号，粤A＊88。
　　这个女人，二号目标，沈嘉文，嘉仕丽成人用品公司的经理。
　　车里的司机，三号目标，焦涛，与傅国生是表亲。
　　从出狱的一刹那，这辆奔驰车里的三人已经进入了广东警方的监视屏幕，傅国生被刑事羁押的案由是与一起谋杀有关，刑事侦查没有补充更多的证据，羁押三个月后无罪释放。
　　在广东警方的档案里，这是一个劣迹斑斑的人物，先后被治安拘留、刑事拘留达七次之多，最短三天，最长三个月，案由也是五花八门，敲诈、勒索、诈骗、组织黑社会，现在又摊上了谋杀。不过均以释放的结果，无果而终，甚至于监视他们的都是熟人，这货色被监视居住也不止一次了，走的时候，他还很潇洒地向便衣打了个招呼。
　　和警察打交道多了，彼此都熟悉，在路边停着辆车，里面无所事事的两人就是便衣，这个不难判断，一看那东张西望的贼相，稍有点生活经验的人就知道，非警即匪。
　　“富佬又出来了，咱们休息不上了。”便衣A道。
　　“监视也没用，他这位置干坏事还需要自己亲手干？”便衣B道。
　　“这其实都不用查，江里漂的那人，绝对是他干的。”便衣A直观地判断道。
　　“咱们没证据，人家有钱，钉不死呐。”便衣B感叹道，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而却是的的确确现实的话。顺手发动了车，按部就班地跟着，把监视的内容，机械地发回去。
　　每个地方都有享誉一方的人物，而傅国生无疑是广东这方水土养出来的奇葩。沿海城市、经济发达，从一个不名一文的烂仔，历经警方十数年打击，对于他可是历经风雨，可风雨之后终见彩虹，居然奇迹般地白手起家了。虽说比不上福布斯榜那些大佬，可在广东也算是小有名气，最起码性用品行业里，嘉仕丽是个领军的龙头，据说生产的仿制日、欧美硅胶美女，很受男淫们的欢迎。
　　对于警察这也是最头疼的一件事，即便有什么非法收入，这么大的产业也足以把它消化于无形了。
　　过去是刑不上大夫，而今是刑难上大富，优渥的经济基础，再加上精明的规避，无疑是这个时代富人生存的黄金定律，就即便警察踢到这块铁板，大多数时候也只能望而兴叹。
　　车上的傅国生一手揽着沈嘉文，轻言细语说着什么，偶尔和表弟说话，他也是温文尔雅，所问顶多是公司的近况，闻听被警察搜查了两次，他笑着道：“真有意思啊，我们好像没有法律上的夫妻关系呀？怎么可能会到以你的名义注册的公司里查。”
　　笑里几近不屑，在他看来，搞这行动的人一定是脑袋被驴踢过了。
　　当然，他希望碰到的警察都像这样脑袋被驴踢过，那样的话，有些事就容易多了。
　　车驶进了市区，在监控的描述中是这样的，先回到家，把女人放下，带着一包东西走，肯定是衣服类，出狱的人都要去去晦气。然后这两位去了趟公司，公司在离珠江大道不远的一个商贸区里，无法监控，不过没多久两人又出来了，驱车直驶向一家叫浴尔馨的洗浴中心。那是一个高档休闲会所，会员制的，警察可没有那个身份能进入，除非搜查。
　　这就是监控在很多地方的缺陷，你只知道他去了哪儿，但你不知道他究竟干了什么，而像傅国生这样屡经打击的老鸟，连监控的警察也发现，哪怕你想从他日常行为中发现一点出格的事也难。
　　一切都那么正常。
　　真的正常吗？肯定不会。
　　当脱得光溜溜，泡在蒸汽腾腾的水池中时，傅国生和焦涛的身边多了一个人，正躺在冲浪浴中闭目养神，脖子上环了条粗大的金链子，臂上纹了条环绕的青龙，三十许年纪。黑帮帮众的卖相很佳，最起码同浴的没人往他身边靠。
　　傅国生两人像不相干似的，躺在邻近的冲浪浴位置，那人像是已经瞥到了来人，闭着眼睛在说着：“富佬，出来就不恭喜了。自从你进去，断货三个月了，价格翻了一番。”
　　“送货的、接货的，被警察端了一半，总不能我亲自送吧？你招的人怎么样了？”傅国生笑着道，似乎并不畏惧这人。当然不用畏惧，是焦涛约的。
　　“不经过你的法眼，我可不敢随便用人。”那人道着，一掀脸上的毛巾，露着一条怵目的伤疤。
　　“这样吧，有点尾货，你处理一下，应应急，我动不了，条子盯得太紧。”傅国生道。
　　“没问题，只要你出来，你的信誉大家信得过。”那人道。
　　“OK，钱汇到我账户上，我会给你一个取货方案，老规矩，万一出事，赔的人我不负责，不过赔的钱算我的。”傅国生道。
　　闻听此言，那人睁开了眼，向着傅国生笑了笑，划拉着水走着，只听到他撂下的一句话：“有这个保证，就不愁没生意。谢谢了啊，傅哥。”
　　一单生意谈成了，其实生意越黑越讲信誉，越黑也越简单，否则内耗大了，岂不是和相关部门一样效率低下，还挣什么钱嘛？这是黑社会向来很重视的。
　　焦涛笑了笑，初级阶段都是钱货两讫，当场交易，在这个环境里能像表哥这样做到先款后货，最起码广东他知道的不多。他侧头看时，表哥正惬意地泡着热水澡，数月的牢狱生活让他肚子大了点，身上多了点斑点，除此之外再看不到什么变化。
　　“表哥，咱们的人折了一半多，海边和市里的不敢动，两头断线呀。”焦涛小声道，他们这种生意是刀尖上、枪口下的舞蹈，步步惊心，最关键的不在制造，而在于运送和销售的渠道。
　　可这一次，差点自身不保，渠道自然是一毁殆尽，不过傅国生却是笑了笑道：“从头再来嘛，又不是第一次了，生手更安全。”
　　焦涛笑了笑，生手安全倒是安全，不过寻人难度就大了，生意的开工没准到什么时候了，他泡的时候想起了一件小事，随意地问着：“表哥，你在里面结交了不少人吧？”
　　“对呀，人才呐，真多。”傅国生感叹地道。
　　“有几个出狱的，找上门来了，我给了他们一笔生活费，留下了这些人的联系方式，要不这些人可以考虑用用？”焦涛道，想到了一个捷径。
　　却不料这句让傅国生的笑意更浓了，他侧头道：“凡找上门来的，一概不用。”
　　笑里，带着几分狡黠，当然得狡猾点，否则就混不到今天了。甚至他在想，这么多年费尽心思在警察里找路子、托关系，他丝毫不怀疑，警察也同样在想办法渗透到他的身边。这也练就了他谁也不信的性格，包括表弟焦涛。
　　比如，一概不用的原因，他根本没说。
　　“对了，有没有一个叫余小二来找我？他不一定用这个名……反正就是看着很普通，个子不高，短发，操山西口音……人很横，愣头青那种。”傅国生突然想起了这位狱友，突然发现，很难用准确的语言来形容他，回头看表弟时，表弟眼里很迷茫，应该没见过，他又补充着：“他是一周多前出来的，这段时间，有人去公司找吗？”
　　焦涛摇摇头，没有。这一下子让傅国生好不失望，简直太失望了，越失望，越觉得可惜，他回忆了好久，进蒸房的时候又给了表弟一个莫名其妙的任务：
　　“你到景泰派出所打听一下，3月份抓没抓过一个抢包的，叫余小二。再让四海查查这个名字……想办法到派出所的户籍里查查，应该有案底，很好查的。”
　　……
　　又过了一周……
　　哧……哧……的传真机声音，从机里喷吐出来了一连串的案情通报，这是专案组直联省禁毒局的DDN专线，林宇婧整理好传真，仔细地看了一遍。
　　不管外界如何诟病，在很多不被注意的角落，禁毒局的上百警察在以不同的方式运作着。发回来的是省内各地出现的货源，成分技术分析，市场价格，发现地点，以及吸食人员的概况。这些情况是每日一报，根据市场的走势，一个老练的禁毒人员，能推断出很多事情。
　　比如，传真到了杜立才组长手里的时候，他嘭地一拍摔在桌上，价格开始回落，那说明货源供应开始恢复；发现地点新增，那说明中间商正在拓展市场；这个直接后果就是吸食人员的增加，即便是马上看不出来，可很快就会有晕三倒四磕过量的吸毒人员被送进医院或者戒毒所。
　　“通知许处了吗？”杜立才半晌才想起问这事，林宇婧回道马上准备送去，他摆摆手，把人打发走了，一个人自顾自在房间里来回巡梭，一周内，方案已经定了若干个，每一次都被否定了。
　　没办法，机会只有一次，他现在也担心重蹈线人的覆辙，毕竟那一次还是个嫌疑人，这一次要送的可是个警察。
　　对了，他想起这个警察来，就牙疼嘴酸似的直吸凉气。每次否定方案的不是别人，就是他。
　　门外林宇婧轻轻掩上组长的门，把另一封送进许平秋在这里的临时住处，处长毕竟是处长，其间飞回省里一次，昨天才赶来的，他仔细地看着林宇婧送来的资料，不时地撇着嘴巴，半晌抬头时才发现，林宇婧还站在他面前，他异样地问着：“还有事啊，小林？”
　　“我……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林宇婧为难地道。
　　“有什么不能说的。”许平秋异样地道，征询似的眼光。
　　“那我就说了啊，我觉得根本不是方案有问题。”林宇婧道，很生气。
　　“那是什么有问题？”许平秋笑着问，方案自然是指靠近嫌疑人的方案了，已经换了数种了。
　　“那个人有问题，我算看出来了，他是根本就不想去。”林宇婧道。
　　“你从哪儿看出来了？”许平秋问。
　　“只要我们一提出方案，他横挑竖挑毛病，你问他有什么想法，他是根本说不上来，我们这一组五个人，包括我，包括杜组长都做过类似的特勤任务，有那么难吗？纯粹就是敷衍。”林宇婧道，很生气，替全组生气。可生气也没办法，这是唯一通向人渣世界的一条线。
　　境界太高的，遇到品质太差的，也就这种结果，不料许平秋笑了反问着：“宇婧，你是参加工作后多长时间接手的第一个任务？”
　　“一年多吧，是在特警队出的任务，后来禁毒局成立任务就频繁了。”林宇婧道。
　　“对呀，你是有丰富的实践之后才接任务。”许平秋缓缓地道：“可他，还有两个多月才从警校毕业呀。”
　　哦，差距大了，可以理解，林宇婧歉意地笑了笑，只觉得自己也是有点太心急了，许平秋又恢复了不苟言笑的表情，平静地布置着：
　　“时间还有，傅国生还在动。这种以犯罪为职业的人，犯罪对于他是一种乐趣，他不会停下来。至于咱们这位呢，对他客气点，他要是真撂挑子了，这样的奇葩我在队员里可找不出第二个来。”
　　林宇婧告辞的时候，对这句评价深以为然，出门就碰到了严德标拽着余罪的警服，非要试穿一下找找三级警司的感觉，余罪在讨价还价，两条烟加一个火机，把警服送给鼠标穿了。鼠标挺着小肚腩，在学许平秋和杜立才走路。
　　林宇婧看着这一对，有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
　　又煎熬了两周，五一过去了，南国的天气渐渐走向闷热了，最早的台风已经登陆了。
　　“青春呐，我美好滴青春呐，不能就这么给糟蹋了吧。”
　　严德标在感慨着，手里穿花似的拆着牌，盘腿坐在床上，一低头，便能看到自己耷拉下来的小肚腩子。这几个月磨练了意志，可没磨去多少膘脂，特别是“运送”计划迟迟未定的时候，这儿反而成了无所事事的日子。
　　“哇，手生了，居然少拆了一张黑的。”严德标玩着愣了下，有点心不在焉了，本来想拆三把同花的，不过红牌出了黑张，让他好不懊丧，蹭蹭又收起来。回头时，余罪脚蹬在床上，两臂撑在地上，正哼哧哼哧做俯卧撑，这么闷热的屋子里，余罪全身早汗涔涔地像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出狱一个多月了，他的体力已经恢复如常，甚至比以前看上去更悍了几分。
　　严德标跳下床，赤着脚，到了床那边，蹲下身，仔细看着余罪，这家伙以前就有点神经质，现在看上去接近人格分裂了，专案组叫去开会的时候，他病恹恹的无精打采，可只要关起门来就这德性，浑身精力无处发泄似的，就干这动作。
　　“哎，余儿，你这床上动作非常标准了。下面又没妞，你这么来劲干吗？”严德标嗤笑着道，一屁股坐到他身边了，余罪喘着气，断续说着：“有备无患懂不懂，咱钱没钱、脸蛋没脸蛋，将来泡妞，就全凭体能强、功夫好了，不练怎么成？”
　　“嘿嘿，有道理。哎我说，你们怎么谈的？怎么咱们在这儿呆快一个月，都没动静？”严德标问，一看余罪的脸色变化，马上摆着手道：“涉及机密就别告诉我了。”
　　“机密个屁。”余罪收了臂，一翻身，和严德标坐到了一起，喘着气道：“咱们这边对那边的情况屁都不知道，我瞧这意思，是让我打入敌人内部，把他们的犯罪信息摸清楚。”
　　“挺有挑战性的啊，就跟昨晚看得那敌营十八年样？”鼠标问，反正不是他去，听得还蛮兴奋。
　　“敌营十八年里，猪脚搞了两个美女，一个国军的、一个地下党的，有那么好的事，我他妈早去了。”余罪道。
　　“那你不准备去？害怕？”鼠标问，马上感同身受地又说道：“是有点害怕啊，当叛徒让人逮着，说不定小鸡鸡不保呐……不过我觉得你不会呀？”
　　“为什么？”余罪奇怪了。
　　“你就穿上了警服，也像个打入人民内部的犯罪分子。”鼠标道，一说吧唧脑袋上挨了一巴掌，他一缩脖子，奸笑上了。再难的事在兄弟们的嘴里，都是当笑话来讲的。说着的时候，敲门声起，鼠标一骨碌起来，上前开门，拿着饮料的林宇婧俏立地门口，哎哟把鼠标给激动紧张的，客气道：“警花姐，不要这么心疼我们嘛，搞得人家怪不好意思的。”
　　说是不好意思，早把饮料拿在手里了，不过这家伙裸着上身穿着大裤衩的造型实在不入眼，好在林宇婧男性化的性格强了点，接受力比一般女人强悍，笑着问：“闷在房间里干什么？”
　　“哪儿也不让去，只能闷在房间里了。”鼠标笑着道，边喝边瞅着林宇婧，闻听这位是特警应急中队出来，他是死活不信，怎么看也像个怒放的警花朵朵嘛。他贼头贼脑看的时候，冷不丁一只手摁着他脑袋了，把他拉一拧，视线从林宇婧的胸前移开了，就听林宇婧斥着：“鼠标同学，这种眼神看女人，是要挨揍的啊。”
　　“我没把您当女人啊。”鼠标力辩了，一回头看林宇婧，马上呲笑着道：“当领导啊，我见了领导只敢低头看，不敢抬头瞄。”
　　把鼠标扒拉过一边，她看到了余罪靠着床沿，头也没回，出声道着：“余小二，组长叫你开会。”
　　“啊，冲个凉就去。”余罪头也不回地道，林宇婧嘭声关上了门，吓了鼠标一大跳，人一走，他颠儿颠儿奔上来，凛然对余罪做着胸前坠的姿势，余罪一下子喷笑了，组里就一个女的，都评价过N次了，两人私下里都叫大胸姐，余罪笑着推了这货一把道：“别乱扯，她要知道了，非揍你个半死。”
　　“我想到了一个问题啊，余儿……咱们这种生活简直是摧残青春呐啊，不但把大胸姐的青春摧残了，咱们也要步人后尘了。没有酒、没有妞、没有任何娱乐，还不能随便走，早知道这样，我就在街上混钱，我他妈就不回来了……哎，余儿，要不申请一下，咱们出去得了，否则快被憋死了。”
　　鼠标得瑟着，余罪钻进卫生间了，这哥们也不嫌嘴累，就站在卫生间门口吧唧吧唧说了一通，直到余罪冲凉出来，他的嘴都没停，余罪穿好衣服走时，冷不丁道了句：“鼠标，别跟我玩心眼，我准备接受任务。”
　　猝不及防来了这么一下子，余罪好像不紧张，却把鼠标紧张坏了，一把拉住余罪，上上下下瞧着，凛然问着：“你确定？”
　　“当然确定。”
　　“非常确定？”
　　“非常确定。”
　　“那你这是……不会尼马投敌去吧？”
　　“你以为敌营里素质都像你我这么差劲，想投人家都不要……难道你没有发现？我的性格里有纯洁、高尚的成分；我一向很有奉献精神的。”
　　余罪道，那恶狠狠的表情，看得鼠标哆嗦了一下，一不小心把自己舌头咬了，听说话，怎么像小姐羞答答说自己是处女那种感觉，这不把人往死里雷么？
　　余罪笑着一指道：“看你，总是不愿意接受现实。”
　　鼠标呃的嗝了下，被噎住了，这家伙脸不红不黑，肯定是有猫腻，在余罪出门的一刹那，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了，凛然想着：坏了，这家伙不会被憋急了，真去投敌吧！？
　　门毫无征兆地又开了，余罪的脑袋又伸回来了，就听他严肃地讲着：“标哥，这个任务我单人不行，我决定带上你一起去，别拒绝哦，兄弟有难，死也要帮，组织一定会成全我们的。”
　　鼠标惊得又把自己舌头咬了下，他知道余罪惯于坑他，一下子吓得腿一软萎床上了……


第18章 烂泥上墙
　　门关着，窗帘拉着，灯也关着，只有清晰度不怎么好的投影在变幻着，那是广东和本省发回来的案情资料，三周的时间里，每天有若干小时都是在这个黑暗中的房间里度过的。这和余罪曾经憧憬过的警察生活简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样子。
　　无非是哪里出现了毒品销售，哪里临检发现了与12.7案子相同的样本、还有就是又抓住哪个贩毒分子，只要毒源还在，就不缺这些为点钱铤而走险的小鱼小虾，鸟为食亡、人为财死，从现在这个角度最能看得淋漓尽致。
　　其实余罪的逆反心态很强，特别是对于这种比监狱管理还严格的非人生活，不过经过几天后他发现，在这里人都过着同样的生活，甚至比他更可怜。他还能吃到酒店的订餐，而那几位可怜的外勤每天的伙食补助就十几块钱，吃饭不见荤菜、喝水得自己热，唯一的一箱饮料，是供着他和鼠标每天喝的，那几位包括组长从来不碰。这其中的原因鼠标那张漏嘴说出来了，据说是这个出省任务早在几个月前就该结束了，该结束没结束，而经费早捉襟见肘了，紧巴巴地只能从日常生活上省了。
　　当警察也挺辛苦的，一如犯罪分子那种苦狱生活。
　　播放的时候，他侧头悄悄看了看高远，那哥们是个老警油子，私下里经常抱怨禁毒上没派出所舒服；李方远，警官大学出身的，摸爬滚打了四年，现在和余罪肩上的衔平级。王武为，头大发疏，明显是营养不良给整的，这几位常备的药一种是胃药，一种是泻痢停，因为长年换地工作的原因，都是一身毛病。
　　对了，那位大胸姐林宇婧，唯一的女人总会让余罪每每多投几眼审视的目光，太过肃穆的环境总会让人忽视她的性别，还真像鼠标说的，青春被摧残了，年纪轻轻地天天熬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能让余罪想起狱里阿卜那个狂信徒，做到人家这样以苦为乐，余罪估计自己得到下辈子了。
　　不可否认，这是一个纪律严明，而且有信仰、有荣誉感的团队，余罪一直就无法融入其中，这里实在太压抑太沉闷，还不如和监仓里那帮人渣在一起快活。
　　放完了资料，接着又是近期对傅国生的监视记录，此时的傅国生已经完全不是余罪在狱中所见的那样子，家里是一幢三层豪宅，带游泳池的；开的是奔驰，家里还放了辆英菲尼迪；法律登记的老婆，暂时没有，不过家里住了一个女人，外面勾搭的也有几个落到了监视的眼线内；从监视可以大致看到他的生活轨迹，家里、公司、应酬，交际面不窄也不太宽，像所有有钱的富人一样，是一种稳定而体面的生活。
　　就这种生活，余罪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还需要去贩毒，而且根本看不出，哪儿可能有贩毒的迹象。即便省厅的财务专家把嘉仕丽的出入账核对了几遍，也没有发现非法资金的出入。至于嫌疑人的活动轨迹更别想了，那么小个圈子，你连随地吐痰乱扔垃圾都拍不到，别说犯罪了。
　　说什么来着，犯罪分子的教养高吧。最起码余罪觉得比自己要高不止一个档次。
　　结束了，坐在墙边的王武为、高远拉开了帘子，一室人又曝在光线下，林宇婧揉了揉眼睛，掩着嘴打了个哈欠，杜立才回头看余罪时，这位队员痴痴地盯着已经没有影像的墙壁发呆，他敲了敲桌子示意着：“小余，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余罪惊省问。
　　这下子一组人都开始叹气了，方案已经提出了十几种，都是一干外勤根据经验制订的，每每讨论，余罪总是挑三拣四不满意，看来今天依旧是要流产了。杜立才却是无语了，侧了下头道：“你不是一直说机会不成熟嘛，现在怎么样？”
　　“现在……”余罪愣着，看看一干可怜巴巴的组员，看着忧心忡忡的组长，又回头看了眼一直做座上观的许平秋，他喃喃地道：“现在，好像也不成熟。”
　　“那你说什么时候才算成熟呢。”杜组长有气无力地问。三周的时间，耐心早被磨完了。
　　“其实，不管什么计划，都不可能万无一失，那叫人算不如天算，所以就没有成熟的时候。”余罪道。
　　这时候已经没有言惊四座了，大家已经很理解了，没有成熟的时候，也就不用去涉险了。杜立才瞟着许平秋，许平秋蹙着眉，像在揣度余罪这句话的意思，他不解地看着余罪，要是真畏难不准备去，应该早退出来了；如果义无反顾准备去，那也应该成行了，难道，他有什么顾虑？
　　“你们，都先出去一下。”
　　许平秋摆摆手，把除余罪之外的人都打发走了，只剩下了他和余罪两人。这当会余罪只穿了个T恤，那身三级警司的服装估计有忌讳不敢随便穿了，许平秋盯了半晌，出声问着：“说说，有什么想法。”
　　“想法就是，你们给的想法都行不通。”余罪若有所思地道：“比如让我扮成北边来要货老板的马仔，绝对不可能，罪犯里和警种一样，分门别类很清楚，贼和强盗不是一个祖宗；比如，设计让我上门找他，也不可行，他疑心很重，在牢里那么长时间，没人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再比如，设计一个相遇的巧合，也不太可行，我们的生活圈子差别可太大，根本没有交集的可能，他一定会怀疑的……我相信你们是觉得我畏难，我不否认，确实畏难，要不难，你们早把他拿下了不是？”
　　确实很难，跨境侦查，人生地不熟，刚来时语言都不通，偏偏还只能秘密侦查，这里头不是一般的难。
　　不过许平秋听到话的潜台词了，笑着问：“看来你已经想到办法了。”
　　“没错，办法有，不过我要附加几个条件。”余罪道，漫长的限制自己生活，已经想了足够多了。
　　“请讲。”许平秋很兴奋地道。
　　“先讲条件。这个事取决于你，不在我。”余罪道。
　　许平秋一愕，不过马上呵呵笑了，奸商家庭出来的，要不提点条件就说不过去了。他笑着道：“当然，只要在我的职权范围之内，一定帮你解决。”无非是升职、加薪一类的，这个案子的含金量有多少，在警察眼中看来，别说升三级，再多升两级也无所谓，无非是多一身警服而已。
　　“行动我说了算，别让人指手画脚。”
　　“没问题。当然需要你做主。”
　　“如果进不去，我马上就撤走。”
　　“没问题。安全第一。”
　　“如果发现有些端倪，我也马上撤出来，我根本没有处置禁毒案子的经验。”
　　“那当然，有人会在暗中保护你。”
　　余罪连提三个条件，好像都与自己无关，不过许平秋马上思忖到了，这是把自身安全放到第一位的，这一点是无可厚非的。他刚要开口，看到余罪踌躇的眼神时，关切地问道：“不要有顾虑，有什么条件，一并提出来。”
　　“我没有顾虑，只是希望你放下顾虑。最后一个条件，不管成与不成，我回来后希望得到一个普通警察的位置，而不是什么特勤，我也不准备加入特勤籍。如果你再用什么手段诱我、骗我、逼我，我保证你会失望的。”余罪道，眼睛里闪烁着人渣的光芒，一闪而逝的寒芒吓了许平秋一跳。
　　他愣了，从来没有发现余罪身上还有这种气质，他愕然地盯着余罪，这就有点想不明白了，付出得到相应的回报是天经地义的，哪怕就奉献也是如此，余罪如果这样，似乎彻底颠覆以前对他的看法了，而且，许平秋担心，这家伙的甘愿领命是不是真的？
　　“不必奇怪，在你眼里我是个坏种，再教育也培养不出我会有多高尚的情操，你逼我、诱我，一步一步走进你设计的圈子，不管你用多堂皇的理由，在卑鄙和无耻上，我们是半斤八两，所不同的是我活得很渣，而你混得像人一点而已。”余罪道，有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那你为什么还选择接受？其实，我都做好放弃的打算了。”许平秋道，叹了口气，这时候才看出了浓浓愧意。
　　这份愧意让余罪的目光缓了几分，他回想起了许平秋在教场上坦然认输的光棍气质，这一次他选择了相信，不过他很黯然道：“我的理想不复杂，非常简单，我一直想凭自己的努力换一份稳定而体面的工作，而不是毕业了，还要再像上警校一样，拿父辈的血汗钱去换。这一次，就当我为我自己、为我爸做的事，我可以卖力，可别期待我会卖命。”
　　“不要有思想负担，如果实在觉得不行，后天随我一起回去，所有行动只能基于相对安全的基础上，组织……你不喜欢听这个词对吧，就用我们这个团队代替吧，这个团队，不可能让任何一个人去冒生命危险。而且据我们侦查得到的信息，傅国生应该不是一个毒贩，他应该是一个成功的托家，这种人，连他本人也不会轻易把自己置于险地。”
　　托家，就是掮客的意思，一手托两家，买家和卖家，在这种高度不信任的生意中，当好一位信誉相当高的托家着实不易，不过如果是托家的话，那危险系数就下了好几个档次，这种人是靠嘴靠信誉吃饭的。
　　许平秋如是解释，是在淡化危险的成分，他看到余罪如此地进退维谷，甚至有一种冲动，想现在就结束，想把他送回正常人的生活。
　　不过，想正常恐怕也难了，余罪嘴撇着笑着道：“放弃你不会甘心，说不定我也不会甘心，毕竟付出得太多了。毕竟这也不是一件坏事……总得有人去做，我不去，你说不定又会去坑别人……我刚才提的条件，你都答应吗？”
　　余罪问，眼睛很深邃，许平秋思忖了片刻，此时他才发现自己漏看了余罪身上最闪光的一个品质，那就是极度自我，特别体现在他对事物的判断上，不容别人置疑。这个品质，依然和他本人一样，无从评价对错。他点点头道：“好，我答应。不过……”
　　“不要加不过……只试一次，成不成听天由命，如果你舍不得给我一个普通警察的职位也无所谓，就把我的正常生活还给我，包括把这里发生的所有事抹去，如果办不到，那我只能认为是你们在逼我铤而走险。现在我很感谢你把我拉到广州受的教育，即便一无所有，我也不缺从头再来的勇气。”余罪道，越在这种时候，他越显得平静，平静得让人觉得有一种怵然的气质。
　　“好，全盘答应。”许平秋顺着这个话题道，他生怕这个妖孽真的逆反到投敌去，笑着补充了一句道：“你有选择的权利。”
　　“恐怕我是没有拒绝的权利了。”
　　余罪道，笑了笑，很坦然，他知道命运被攥在别人手中，面前这个人掌握着他的过去和未来，偏偏未来太过模糊，而过去又太劣迹斑斑。这是一个选择，一个让他觉得无奈，又很有必要一试的选择，甚至于他觉得心里隐隐地有一种挑战的感觉。
　　什么毒枭，不过如此嘛。
　　什么禁毒局，也不过如此嘛。
　　余罪郑重了，他拉着电子地图，在上面点着傅国生的住处、公司、常去的地点，细细说着自己的想法，时机、方式、手法，看来这段时间没闲着，而且警校也没白培养。精心策划的细节，让许平秋的眼睛异样地亮了亮，他思忖了好久，兴奋了，兴奋到想赞扬一句，却碰上了余罪很淡定的眼光，又让他愣了下。
　　“就这么办，如果这样不成，那就别再费心思了。”
　　余罪起身道，在许平秋愕然的眼光里，轻轻地退出去了。
　　许平秋又重新捋了一遍余罪讲的细节，半晌才赞叹道：
　　“越简单才越合乎情理，把原计划稍改一下，让对方主动找到……天衣无缝，改得好，天才！”
　　他兴奋了，嚷着行动组的人集合，这一次连严德标也用上了。
　　新任务下来了，短会一开，匆匆忙碌上了，余罪被关到了小间，林宇婧在详细给他反复讲着应急联络的通讯码，遇到危险的临时处置方式。此时的余罪反而安静了，在仔细地欣赏着这位如临大敌的女警，细看林宇婧，是属于那种很耐看的类型，如果不是这样中性的打扮，一定也会有妩媚的味道的。余罪很色的眼光倒把林宇婧刺激得话不利索了。
　　一切按部就班，就是把第一次接受配合任务的鼠标同志紧张得一夜无眠，尿频了一夜……


第19章 笨警妙贼
　　这个“运送”计划三天后终于等来了雷雨交加的最好天气。一行人分乘四辆车全部出动，为了保密起见，连兄弟单位也没有提前知会一声。
　　驶到了路上才发现，南国的大雨天气不是盖的，只要碰到下水不利的街道，积雨有半个车辆深，余罪驾着一辆专案组配的车，驶到了广深高速不远的五仙桥段，看到收费站时，他远远地停下了。
　　收费站两个人，道路窄，来去向车辆不多，有的刷卡，有的交现金，去向一片高档住宅区，再远就是太阳岛旅游地，这样的天气，游客几乎绝迹了。余罪盯了一会儿，步话里传出信号时，回头嚷着鼠标道：“下车，左边，监控线。圆形的，小指粗细。切掉。”
　　“妈的，就知道好事轮不到我。”鼠标骂了句，雨下这么大，他都不想下车。余罪扇了一巴掌回骂着：“切监控线，又不是切鸡巴，废什么话。”
　　他一开车门，把鼠标推下去了。鼠标从车后备箱里拿出了伸缩杆，鱼竿改制的，蹭蹭蹭拉长了，头上挂着弯刃，套住监控线，使劲一揪，断成两截了，这时候，余罪从望远镜里看到了收费站里有一位异样地起身，他知道，得逞了。
　　没有管已经湿淋淋的鼠标，他驱车直行，慢悠悠地行驶在路边，靠近了收费站。
　　鼠标冒着大雨往后跑，下一辆接应车还在两公里外，等跑到喘着气钻进车里时，早成了落水的老鼠了。林宇婧哑然失笑了，笑着问：“手脚挺利索的，以前干过？”
　　“啊，我们为了保证个人隐私，在警校都这么掐监控。”鼠标道，惹得林宇婧又是一阵好笑，她看着前方余罪的动作，鼠标却是不知道全盘计划，拧着身上的雨水，好奇地问：“警花姐，这究竟干什么呢？”
　　“抢劫。”林宇婧道。
　　“抢劫？抢谁？没见嫌疑人出来啊。”鼠标异样了。
　　“谁说没有。”林宇婧笑着道，不过并没有付诸行动，鼠标还以为开玩笑。等了足足有二十分钟，步话里喊着目标出现时，鼠标就见得前方的车里余罪蹿出来了，他眼一瞪，难不成是余罪抢劫去？
　　结果马上揭晓，就见得余罪奔向收费站，敲着收费站的简易门，敲不开时，咚一脚踹开了，远远地看着他拿着枪，顶着收费员的脑袋，把两人逼着蹲下，然后估计是拿胶带封上了。再然后，就看到了余罪换上了收费员的衣服，一眨眼又开始若无其事地收上费了。
　　“咦哟，这事为什么不安排给我涅？”鼠标指着“抢劫”的余罪，好不惊讶地道，那多刺激。
　　林宇婧知道这两位三观有严重问题，没答理他，听着步话，把车靠近加油站内侧，在看到一辆奔驰冒雨驶向收费站时，鼠标想到了什么，猛地一咬手指，明白了……
　　……
　　“表哥，今天雨大，下午就别去茶室了。”焦涛道，雨下得太大，他听着天气预报，台风即将登陆，离滨海不远的广州市每年都要受到波及，严重的时候甚至会交通、电力中断。
　　“当然不去了，咱们生意的黄金季节就要来喽。”傅国生惬意地靠着座背，笑着道。
　　这个季节，是警力防范最松懈的时候，光抢险就够警察忙的了，这不，他在倒视镜里看了看身后，连盯梢车辆都没有跟来，估计是这天气把警察也撵回去了。
　　通过五仙桥就是近郊的太阳岛别墅区，车缓缓地靠近收费站，焦涛递着卡，可不料今天收费的骂了句：“现金，不收卡。”
　　“什么？”焦涛摇下车窗，叱喝了句。
　　“你妈的聋了，现金，刷卡器坏了。”里面的收费员恶言恶声道。
　　他突然发现收费员换了，异样地拿卡指指收费员道：“好像你不是收费的？”
　　“老子顶班，你管得着吗？”那人骂了句。气得焦涛直犯嗝，找找钱包，却是一摞大钞，没有零钱，他侧头才发现傅国生异样了，似乎发现了什么让他惊诧的事，还未来得及问，傅国生从副驾上挪着身子，凑近了距离看了看，然后全身痉挛了下，像被吓着了。
　　居然是狱友余小二在装模作样的收费。岂能不吓他一跳。
　　“怎么了，表哥。”焦涛异样地问。
　　“他……他他……”傅国生千言万语，一言难尽，倾着身子，透过雨幕喊了句：“余二……你怎么在这儿？”
　　“啊？”收费的，余罪，他把脑袋从窗户里伸出来，一下子认出傅国生来了，惊喜道：“哇，老傅，你狗日的什么时候越狱出来了……走吧走吧，不收你钱了。后面有车。”
　　挥手打发了句，又缩回去了，后面的车鸣着喇叭，是辆红马六，女人，被这个恶收费员收了现金。奔驰驶过十数米，看看没有跟踪又折回来了，副驾车门打开，傅国生打着伞，奔向收费站，敲敲收费站门，不用开，早被踹坏了，他心里咯噔一下，吓住了。T恤系在裤子里，正往怀里收拾钱的“余小二”顾不上答理他，他一看两个收费员都被打晕嘴上缠着胶带，歪着脑袋撂在桌下。
　　完了，狱友正在作案，傅国生一下子苦不堪言地叫着余罪：“余二，你干的活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这不找死吗？”
　　“没事，监控早掐了，电话也拽了。下这么大雨，鬼才来呢。”余罪利索地收拾着，好歹戴了副作案手套，出了门，和傅国生抢着伞，傅国生却是从愕然中还没醒来，惊讶地问：“你怎么在这儿？”
　　“找钱呗，这地方离派出所不管不靠，正好下手。”余罪道，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作案后的兴奋之意溢于言表。
　　“你这么胡干，是要出事的，抢收费站，亏你想得出来？”傅国生气咻咻地道。
　　“啊，对，我正准备收手。”余罪道，傅国生刚觉得有长进了，却不料余罪又道：“过两天抢加油站去，那儿钱更多。”
　　“哎哟，余二呀，你真是嫌命长了。”傅国生哭笑不得地看着干练的余罪，什么都好，就是干的事让他不齿。一直以来在他眼里余罪就是悍匪的形象，现在看来，一点都没错。
　　“你烦不烦，老子命长短关你鸟事。”余罪一捂抢来的钱，生气了。要分道扬镳，可不料好容易碰见了，岂能错过，傅国生一把拉着余罪：“走走，坐我的车……你得赶紧离开这儿。”
　　余罪老大不情愿地被傅国生拉上了车，焦涛驾车，傅国生说了句别回家，去某地，车在原地打了个旋，绕过收费站，驶向高速路，冒着雨，车速越来越快……
　　……
　　“包袱成功送出。重复一遍，包袱成功送出。”
　　林宇婧从望远镜里看到了全过程，她对着步话重复着这一句话，等了数月，终于制作并送出了一个“包袱”。或者说不是送出去的，是被目标强拉走的。
　　步话里传来了杜立才组长的呼叫声：“收队。”
　　车行驶了五里，才适时听到了警报的声音，110接到了居民报警，有人抢劫了五仙桥收费站。
　　“这就完啦？”鼠标过了好久才反应过了，第一感觉是，忒他妈简单了，早知道，何至于吓得失眠呢？他想了想，自作聪明地道：“我明白了，让余罪身上带着追踪，然后咱们跟着他，就能找到贩毒分子的老巢了。”
　　“你要是少说两句，别人一定以为你会很聪明的。”林宇婧此时心情放缓，取笑着鼠标道：“带追踪，你想得美，现在有些罪犯的仪器，比警械还先进，同位素追踪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那怎么办？”
　　“随机应变呗，他如果有发现，会设法和家里联系的。”
　　“那要没发现呢？”
　　“要没发现，能有什么危险，自己回来呗。”
　　“那要发现了，有危险了，而且没机会联系家里呢？”
　　“你终于聪明了，这就是特勤最难的地方，不过除了靠他自己，家里可帮不上什么忙了。”
　　林宇婧本来舒缓的心情，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此时，雷声轰鸣，大雨滂沱，好一副天怒地怨的场景，鼠标看着路两边的乔木，像摇曳风雨肆虐中的小草，时刻都有倾倒的危险，他的眼色凝重了、他的表情庄重了、他的心情肃穆了，他在喃喃地说着谁也没听到的话：
　　“兄弟呐，我天天诅咒你遭报应，可那是说着玩的，可尼马别真应验了啊。”
　　……
　　飞驰的车轮溅起了银色的水花，车身被滂沱的雨洗刷了一遍又一遍，焦涛不时从后视镜里看看那位其貌不扬的“余小二”，实在与表哥闲谈中说得那位悍人联系不到一块。眉不浓、眼不大、鼻梁不高、嘴形也不突出，这种中型长相，一点地域特色都没有。
　　对了，也有点特色，一见了钱眼睛格外亮，正把怀里兜的钱整着，老厚的一摞，不过大票不多，一把小票把这哥们乐得，直蹭着身上的雨水数着。走了好远傅国生都没有从相遇中的惊愕中清醒过来，每每回头都刻意地审视余小二，余二兄弟根本顾不上他，收拾呢，收拾完还数呢，数完再一次看到傅国生回头时，他慷慨地分出一半递上去：“老傅，见面分一半，给！”
　　“啊？给我？”傅国生一愣，逗乐了，看着一摞小票子，愕然地道：“哇，好多的钱呐，哈哈哈。”
　　他接住了，实在却之不恭了，他扬扬票子，连焦涛也被逗乐了，傅国生回头好奇地问着：“余二，出来就干的这个。”
　　“没有，回家了，呆不下去，又来了。”余罪道。
　　“为什么？”傅国生异样地问。
　　“啧，你不知道我们山西那穷地方，干一天活累个半死，才挣几十块钱，哪如这地方，遍地是钱呐。”余罪撇着嘴，很痛快地道。毛贼就是本色，这个不需要装。
　　“来了搞了多少了？”傅国生好奇地问。
　　“没多少，抢了两把，我就寻思着啊，这段台风天气好，警察顾不上，多抢几把，回我们老家潇洒一段时间去。”余罪道。
　　“那潇洒完了呢？”傅国生问。
　　“再来抢几把，反正这儿有钱人多，相当于社会财富再分配，对不对？”余罪道，很直白，听得傅国生和焦涛哈哈大笑了，这乐子可比茶室里谈资要好玩得多，笑了半晌，傅国生尝试地问着：“要不这样，余二，我给你找点活干。”
　　“不干。”余罪道。
　　“为什么？”傅国生异样了。
　　“你这么有钱，干得肯定是大买卖，那活老子干不了。”余罪显得糊涂中有朴素的精明，这一点似乎是最让傅国生欣赏的，他笑着道：“不难，我觉得你能干得了。”
　　“少来了，老子就是毛贼命，钱多了别把我给撑着。”余罪道，似乎很有毛贼的自觉。
　　“真不难……司机怎么样？你给我个朋友开车去。”傅国生道，此时焦涛异样地看了表哥一眼，这是拉人入伙了，还没有通过考察就拉入伙，可是首次。
　　即便如此人家还不愿意呢，余罪一撇嘴巴不屑了：“开车能挣多少钱？”
　　“啧，这你就不懂了，在这个地方你得有个正当职业，正当职业无可挑剔，而且也安全，业余时间，想抢再去抢得了。”傅国生意外地退了一大步。
　　“哦，这还差不多，我考虑考虑。”余罪道，刚说着，傅国生却是把钱给递回来了，余罪客套了两句，不过人家派头实在太大，他笑了笑，不好意思地全收起来了，监狱和学校一样，里面差别不大，可换个环境出来，那就是天差地别了。
　　司机焦涛没有说什么，不过还是不时地打量着后面的余罪，他有点奇怪，为什么表哥拒绝了不少上门的狱友，偏偏对这个人情有独钟。他在思索着是不是这个偶然是巧合还是刻意，看表哥似乎在若有所思考虑着什么。
　　这个该犯疑时候，后面的余罪凑到两座中间了，弱弱地问着：“两位哥哥，说个事。”
　　“什么事？”焦涛随口道了句。
　　“开车我倒是会，没驾照行不？”余罪一脸土逼相，那老实劲道别提了，明显就是个只会硬抢胡干的土贼。把两人听得看得哈哈大笑，就即便泛起了一丝疑虑，也消散得无影无踪。
　　车冒雨行驶了一百多公里，转上了水泥路，广东这地方市连县、县连镇，饶是余罪记忆力强悍，也不太分得清走到哪儿了，最终在另一座城市的一家酒店式公寓停下了，傅国生和焦涛把余罪交给了一个英俊小生，长得很帅，能让余罪想起同学里的汪慎修。这位领路人把余罪安排在公寓里，不多会换洗的衣服、暖胃的酒、花销的现金一应俱全送来了，看来地下组织的待遇不错。
　　就在余罪还懵头懵脑欣赏这六十平的精装公寓时，居然发现那位帅帅的领路人背后还跟了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学生妹的长相、风尘女的眼神、再加上领路人暧昧的介绍，余罪就再傻也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瞧人家这组织，待遇不是不错，而是相当滴不错，发房发钱发衣服不说，连妞都发！
　　余罪心里暗道着，早知道是这种VIP待遇，何至于心里七上八下都不敢来。领路人一走，那妞很自然地脱了衣服，向余罪来了个嫣然一笑，就那么一丝不挂地向余罪嫣然一笑，进卫生间开着水哗哗洗白白了，把余罪难为滴哟，在屋子里来回转悠。转悠的地方，就在卫生间门口。
　　他心里在挣扎呐，是不是得为任务献身一次？
　　挣扎的时间不过几秒钟，余罪义无反顾地做了最快的一个决定。他暗道着，特勤就是干这事得特别勤快，否则都不够敬职敬业。他冲进了卫生间，惊声动、浪叫起，时不我待，翻云覆雨……


第20章 潜力新人
　　三天后，广州市珠江路一家茶楼。
　　服务员把热气腾腾的虾包放在一对靓仔的桌上，会心一笑，那两个靓仔端着早茶，不知道说到了什么笑话，相视无语，笑得眼眯成一条线，不得已，只得暂停一下。
　　是焦涛，另一个是莫四海，看两人的亲密样子，关系也属于菲浅一类，事实上这位相当于地下组织的人事部长，很多入行的人都是他接引的。焦涛对他的履历知之不详，不过知道他是海关通关员出身，因为涉嫌走私被单位开了，一直混在滨海的走私领域，也算是这个领域里的名人了。
　　这不，笑了半晌，焦涛对于他报回来的余小二的信息实在捧腹，吃不了海鲜埋怨伙食太差，开个车横冲直撞，出门买包烟都能和街上烂仔干了一仗，一对仨打架，居然没吃亏。反倒是上完那个妞后直说自己是处男，吃大亏了。
　　莫四海笑得直打战，摆着手评价着：“焦哥，这个……这个是人中极品啊，你们从哪儿找回来的？”
　　“呵呵，富佬的狱友。我们碰到他时，他正在抢收费站。”焦涛笑着道，把此行的来意说了：“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问题？”
　　“肯定有问题了，一点都不低调，迟早都是被砍死的料。”莫四海道。干这行最重要的是低调，可这个新人，除了缺低调，其他的都齐活了。
　　“呵呵，我听傅哥说，这小子在监狱里，差点勒死他，人确实有点横。”焦涛道。
　　“嗯，看得出来，不过这样的人可不适合在咱们这行呆的时间长了。”莫四海提醒道。
　　“呆多久你不必操心，我是说……你觉得他本人有没有问题，会不会……咱们这行的担心你知道。”焦涛道，进入组织的审查这一关很严，别说警察，就是以前有过坦白从宽经历的，都被视为履历中的污点不予录用。余小二狱友的履历自然没什么问题，但有关政治素质，是不是可能存在潜在危险，这就得仔细审查了。
　　任何组织都有组织原则的，地下组织的原则性更强一点。
　　“他？”莫四海笑了，谑笑着道：“他刚到我那儿我请了个女技师就是去试试他，一般正常人都要有一个心理适应过程，总不能有个美女脱了你就敢上吧？嗨，他就敢……没有任何前戏，直接就冲进去了，别说条子，就牲口也不能饥渴到这种份上。”
　　焦涛笑了，这不仅仅是个“性福利”，赤裸裸的时候试验是最好的一招，如果真是条子或者线人，不可能一点心理障碍也没有，也不可能对猝来的这种事没有防范心思。
　　可这一位，没怎么犹豫就上去了，那天的录像焦涛看过了，这哥们除了色急就是猴急。莫四海笑着又说道：“咱请的那位女技师也是阅人无数，你知道她是怎么评价的？”
　　“怎么评价的？”焦涛笑着问。
　　“猪公仔。”莫四海噗地又笑了，猪公在当地是公猪种猪的意思，意指能日能拱，两人相视谑笑，莫四海小声补充着：“我细细问过她，她说这个死仔在浴室就搞她，来了两次全套都不满足，把她全身揉得都疼……呵呵，焦哥，您觉得这样的人能有什么问题？要有我就是有点怕他不听指挥胡来。我把他送到镇上了，不过我估计下面压不住他。”
　　焦涛笑了，似乎并不在乎胡来不胡来，而是担心能不能来。似乎他已经知道了自己需要的东西，两人边吃边谈着，冷不丁焦涛像是做了决定，轻声道了句：“本周六台风登陆，气象预报是晚十九点。”
　　“知道了。”莫四海的眼睛突然间严肃了。
　　“把新人带上，让他走一趟。”焦涛又道。
　　莫四海眼皮跳了跳，有点担心，不过还是应了声：“知道了。”
　　台风、登陆、新人、走一趟，这个组织的关键词大多数人听不懂，不过莫四海揣度到了，冷清了数月的生意又要重新开张。其他倒不担心，就是送货的都是新人，能不能趟过缉私那个关口，实在是尚难定论。可对于信奉富贵险中求的人来讲，越难定论的地方，说不定越是有机会的地方。在这一点上，已经被很多事实证明了。
　　早茶完毕，两人各分东西，这是个谈事的好地方，人挨人，桌连桌，即便是相互不熟识偶尔面熟也打个招呼，出了茶楼分道扬镳的两人警惕地四下看看，未发现尾巴时，各自乘车离开。
　　尾巴其实一直就在茶座里，两人走后，一直咬着焦涛的“尾巴”赫然是高远。不过收获不大，仅仅是拍到了一个生面孔。
　　此时，广州的天空依然是阴霾密布，大雨初歇后的天气，不像是要放晴，而像是孕育着一场更大的风暴雷雨。
　　……
　　“这个人，仔细查查……包袱送出后三天，他的出现是唯一的动静。”
　　许平秋指着监控发出来的画面，向属下布置着，林宇婧向外线提醒着这一信息。不难查，特别是对于有案底的人物。
　　“包袱”终于送出去了，手里仅有的外勤已经撒出去了，家里唯余林宇婧和杜立才，还有暂时用不上的严德标。他进入了惯例的焦灼状态，像曾经当刑警时候的那种高度焦虑状态。这个案子省厅限期过了接近一半了，到现在为止，除了送出去一个不知道会有什么效果的异数，几乎还在原地踏步。
　　不知道这个犯罪组织的人员构成，不知道他们的犯罪模式，更无从知道他们的地下渠道，其实除了知道傅国生这个疑似的“托家”，专案组没有掌握更多的有价值信息。说白了，被省内的新型毒品犯罪形势逼得，不得不死马当活马医了。
　　“许处，咱们人手不足啊，要不申请地方同行支援。”杜立才提议道。
　　“暂时不行，万一泄露风声，那就是前功尽溃，一旦有闪失，咱们送出去的包袱也危险了。”许平秋道，虽然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在警中安插棋子，但他不敢冒那个险。
　　“要不，调咱们自己的人过来？”杜立才又道。
　　“这个可以考虑，对，就从家里往过调，这事我办，你们盯好了。”许平秋道，重重地说了声，空降信得过的人手，这是首选。
　　杜立才不断点头应声，能与许平秋一起办案对于他来讲，也算是一种莫大的荣耀了，丝毫不用怀疑，只要能咬住哪怕一条线索，有禁毒局的办案手段再加上许平秋的经验，再大的案子也水落石出，他对于结果的期待无形中高了几分。
　　“指导……知导……知道……知道了，是知道了……”
　　有人在喃喃说话，声音很怪异，杜立才侧头才发现是无所事事的严德标，嘴里得啵着，说得莫名其妙，他训了句：“说什么呢？没规矩。”
　　瞪着，白多黑少的眼珠剜着，对于这一拨人，杜立才成见已深，特别是这个街头骗子，杜组长从来就没给过他好脸色。鼠标胆可不大，笑着指指屏幕道：“我看见刚才那人说什么。”
　　“看见……说！？”杜立才异样了，风马牛不相及嘛。不过猛地又惊省了，想到了警中曾经有过的特殊训练，惊讶地问着：“你会读唇？”
　　那可难了，就在全省警中也找不到读唇的人才，毕竟能用到的地方不是很多。就有这种人才也是年纪一大把了，难道这个小骗子能会。杜立才满眼不信。
　　“会点。”鼠标道。
　　杜立才全身一抽搐，一看许平秋，两人都愣了下，然后两人都惊喜了，一左一右拽着鼠标，示意着林宇婧道：“放一遍，再让他读读。”
　　又把监控的画面回放了一遍，鼠标指摘着道：“看，最后这两句，唇形一模一样……他连说两个‘知道了’，前边人一直在动，好像讲什么笑话。”
　　“知道了，知道了……”许平秋低头巡梭了几步，猛地有点惊惧自言自语着：“难道是在布置任务？宇婧，未来几天的天气怎么样？”
　　“台风雷雨天气，一直持续到本周末。”林宇婧道。
　　“那应该就是布置任务，趁这种警力防范薄弱甚至无法防范的情况走货……可从货源地和目标地在哪儿呢？这个刚刚进入咱们的视线，难道他能直接接触到贩运？如果很快就有动作，恐怕咱们的人接触不到核心啊。”许平秋拍拍脑袋，巡梭几步，自顾自地出去了，他要静心思考一下了，当然，在没有准确消息前，只限于思考。
　　时不我待呀，杜立才三人眼巴巴地看着许处出去，没敢打扰，人一走，杜立才回头问着鼠标：“到底有谱没谱，这可不能胡说。”
　　“组长，怎么叫胡说？你自己瞧瞧，就三个音节能错了？舌卷一次、下颌动一次，知道了……知道了……”鼠标不服气地示范着，就这三个字看得最真切，林宇婧噗地被他的样子逗笑了，杜立才却是抱着万一之想，让林宇婧回放到前面，一指问着鼠标：“那这几句说什么？”
　　这个难度大了，上面那位兄弟是连说带笑，低头笑就看不到嘴形了，鼠标目不转睛地盯着，喃喃地把看到的说出来了：“女技师、过程、美女脱了……前戏……”
　　鼠标说得庄重无比，不过杜立才听得眼睛往外凸了，他正要打断，更猛的来了，鼠标一吸溜嘴皮子接着道着短语：“浴室就要搞她……这句是，我明白了‘两次全套都不满足’，她全身……都、都疼……有什么问题？要有也是什么问题？……没法看啊，组长，一直低头笑。”
　　那位帅哥说得语速快，而且边说边笑，实在难为鼠标兄弟了。鼠标懊丧地抬头时，看到杜立才的脸色才省得自己读得有问题了，组长阴着脸，气着了，吧唧在鼠标这缩头缩脑的地方来了一下子，训斥着：“脑袋里装的什么龌龊思想。”
　　训了句，不听了，气咻咻地走了，把鼠标哥给郁闷的呀，好容易显摆一回，还挨了一巴掌，他气忿地瞪着杜组长出去的方向，回头时，林宇婧没笑，同情地看着他，他急于辩白地道：“大胸姐，我真没说错话，他们就这么说的，你信不？”
　　“信，这帮人渣除了这些也没什么说的。”林宇婧笑着道，不过马上又拉脸了，反问着鼠标：“你刚才叫我什么？”
　　“大……叫什么来着，瞧我这记性，我怎么忘了。”鼠标一惊，吓得直捂嘴，不经意把私下起的绰号给说出来了，林宇婧一抬头，看看自己的胸前，又看看鼠标的贼眼溜溜，她面红耳赤地拍案而起，标哥眼见惹人了，缩着脑袋掉头就跑。
　　不过没跑利索，出门时“啊”地吃痛叫了一声，捂着臀部被林宇婧追着踹出去了。
　　没说错，但真的叫错了。
　　……
　　在这一个同样的时间，千里之外的山西省特警训练基地，中午刚刚结束训练，满头大汗、滴水未沾，就在期待的午饭即将开始时，集合哨声毫无征兆的响起，身穿迷彩训练服的学员玩命地从食堂又往大操场奔。
　　整队、报数、等着长官训话，从进队起，豆晓波就没见过训话的长官脸上有过表情，今天也没有，直接大吼一声：“豆晓波，出列。”
　　豆晓波早被训练成条件反射了，一跨步出来了，长官背着手：“其他人，解散。”
　　那些饿了的一哄而散，这位长官饶有兴致地看着豆晓波，一个多月下来练得还是蛮有效果，除脸上的肉没减，身上倒是减了个差不多。他就那么看着，看得豆晓波心里发毛，还以为又是犯了什么小错要得到特殊“优待”，最轻的优待都是多跑十公里，他紧张地道：“报告教官，您这眼神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禁毒局的瞎了眼了，居然找你。”教官异样地道了句，不过他懒得解释，因为警务繁忙的原因，经常有队员被半路征调走参案，不过奇怪的是，这次走的，却是在他眼中素质最差的。
　　豆晓波迷糊的时候，看到了一辆三菱越野式警车驶进了中队，双方敬礼，教官一指人，没说的，东西都没收拾，上车就走人。
　　这一天，还有很多人接到征调的命令，禁毒局的、二队的、四队的、重案大队的、治案总队的，全部聚集在禁毒局的大院，大门紧闭着，一院的警车静静的伫立着，报到的警员被打乱、重组，列成若干方队，静静地站在行动车前，只有一位收缴通讯工具的警员在悄然无声地穿梭着。
　　从中午直到下午，直到天黑，在行动的命令发出的一刹那，警灯闪烁、警笛齐鸣，从禁毒局驶出了警车成编队地驶过省城繁华的五一路段，从市中心开始分拨，像一股股激浊扬清的洪流，奔流向城市里夜幕掩盖着的城市每个藏污纳垢的角落。
　　山西省，5.10缉毒行动，当日二十时拉开了帷幕……


第21章 顺藤摸瓜
　　“走私，肯定是走私渠道……新型毒品的主要成分，GHB，也就是羟基丁酸，甲基苯丙胺，据我们技侦分析，配制神仙水必须要大量的高纯度原品，而这类麻醉类药物在我国的管制非常严格，但在国外已经是很滥用的精神类刺激药物，如果有一条走私入境的通道，那么来源量足、源头在港口城市、就完全说得通了。”
　　杜立才指着与广州市毗邻的几个港口、码头，与省内案情衔接，结合出现的这位新的嫌疑人，做了一个大致的判断。莫四海涉嫌走私受过刑事处罚，这一点已经确认。结合广东猖獗的走私，不难做出这样一个推断。
　　发源地在广州，出货量比地方处方药品的存储量还大，除了走私和生产，不会另作他想，但生产的难度不是一点半点，原料供应、厂房、工人都可能成为顺藤摸瓜的线索。广东曾经出现过多例制贩冰毒的地下工厂，不过经过数年严厉打击已经销声匿迹了。能存在数年之久而且把生意做到省外，这样的货源只有一种情况了：境外走私。
　　许平秋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脑袋里回放着前一天扫毒行动的战果，省城及所属13个地市里，全部发现这种含GHB麻醉药品的吸食物，剂型、胶囊型、粉型，所知类别不下六种，这个泛滥的态势再不控制，很快就会是一场灾难。
　　“如果是走私的话，那难度可又要上一个档次啊，几百上千公里的海岸线，一条舢板、一条渔船，都可能是目标，就即便放在大型码头，每天上万的集装箱运输，哪一个都可能是目标啊。”许平秋出神地道，本来觉得避开终端，直掐源头的方式会事半功倍，可现在觉得难度开始无限制膨胀了。
　　几百公里的海岸线，每年光海关缉获的走私船只就有上千只，以广州市为中心，四市十九县、六十多个镇，一半沿海，在如此庞大的地域的人口区域内找到一个特定的目标，这个难度，足以让任何一位警察脸上皱纹刻度加深了。
　　林宇婧拨弄着定格的画面，她总是在下意识地看着放在电脑旁边的大功率的手机上，期待着手机响起。那是唯一和前方联结的信号，如果可能，这个信号将成为后方行动的航标灯，不过它像此时的会议室，一直就处在静默中。
　　“多少天了？”许平秋问。
　　“四天，零14个小时。”林宇婧准确地回答，这么长时间，真不知道嫌疑人“余小二”究竟在干什么，理论上，应该有一个电话回来呀，最起码应该设法告诉家里他的方位。
　　“安全问题暂时不用考虑，短时间，我想对方不可能让包袱接触到他们的核心东西。”许平秋思忖地道着，现在觉得势单力薄了，就即便放出去一个棋子，效果究竟有多大，还在两可之中。
　　“许处，如果实在不行，咱们省禁毒局再加大侦查力度，先把省内货源通道查一查？”杜立才道，尽管那是一个笨办法，可总比闲等着没办法强吧？
　　“斩草不除根，治标不治本呐。”许平秋道。
　　“我们把希望全寄托在一个人身上，我觉得是不是过于乐观了？”杜立才小心翼翼地提了个建议，实在对余罪缺乏信心。
　　“谁说只有一个。”许平秋不动声色地道，只待杜立才和林宇婧惊讶眼光来时，他才缓缓地道：“不用奇怪，还有一位编号02的特勤，一个月前已经打入了这里的走私团伙，他暂时只向我负责……有情况我会通报给你们，他是个老特勤了，我倒不担心，就是咱们这个新人，我实在是……哎。”
　　幽幽地一叹，众人都知道许处在担心什么，都没有应声，不过各自心里想法不同，也许许平秋担心的是安全，也许杜立才担心的是任务、而林宇婧担心却是，她觉得这家伙不会有其他事，就怕混上几天投敌去。
　　叮铃铃铃……手机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杜立才一拿手机，断了，他亮着号码，一使眼色，林宇婧知道什么，飞快地敲击着键盘，随着红点指示方向的移动，半晌她叫了声：
　　“番禺，新垦镇附近。”
　　“走，尝试建立联系。”
　　许平秋喊了句，带着仅剩的几人飞奔出会议室，把懵头懵脑的鼠标也给拖上了。
　　这是个特殊的通讯频道，需要加前缀密码才能打进来，也只有一个人能打进来：
　　余罪！
　　……
　　“咦，我的火机涅？刚才吃饭还在来着。”
　　一辆厢货车上，副驾上一个长发的哥们浑身长虱子一般，乱摸着身上，嘴里叼着烟，就是找不着火机。嗒一声，开车的司机把火点到他跟前了，此人笑了，笑眯眯地看着新人“余小二”，颇为赞赏的眼神。
　　瞧这孩子，多有眼色啊。
　　余罪看样已经融入这个团队了，谄媚地问着：“高潮哥啊，咱们这趟能发多少钱？”
　　“少不了你的。”高潮哥应声道，马上又斥着余罪道：“叫潮哥，不要叫高潮哥，哥叫郑潮好不好。”
　　“OK，知道了，高潮哥。”余罪道，优哉游哉地开着车。气得高潮哥直翻白眼，这孩子有眼色，就是没记性，感觉像个愣头青，这不，训了他两三天，还是顺口叫“高潮哥”。
　　不过这孩子不错，人小、胆大、干活实在，郑潮还真庆幸顺口答应了莫四海一句，捡回这么个好劳力来。他顺手给余小二递了根烟，小二裤子上一蹭进口ZIPPO火机，很痞地点上火了。
　　扮猪吃老虎余罪一般不干，不过扮老虎啃猪倒不介意干，从离开那个组织就自由自在胡来，这根本不用伪装，简直就是本性使然。至于故意，顶多就是扮得智商低了点，人横了点。没办法，哪个组织也不太喜欢过于聪明的属下不是？
　　不过现在这个上司嘛，哎哟没法说，余罪皱皱眉头，这家伙只要一抽起烟来，德性就不入眼了，鞋子一脱，脚丫子搭到车前窗上，唉哎，香港脚，那味比汽油味还冲，余罪苦着脸车窗开了条缝，暗骂着这个组织成员，实在他妈素质太低。
　　“小二，你以前干什么的？”潮哥闲得无聊，开问了。
　　“没干啥，抢了花、花了抢。”余罪一言以蔽之。这个答案让潮哥大笑了几声，表示理解。从番禺通向海港这条路上，要是没前科的，都不算合格。可对于余小二这类拿把铁疙瘩假枪敢抢收费站的，那属于优秀水平的。
　　余罪眼瞥着这哥们，小心翼翼地问着：“高潮哥，您还没告诉我，这趟咱们能发多少钱呢？”
　　“千把块吧，你就送送货，想要多少？”郑潮道。
　　“那也没什么意思，干完一个月不干了啊，一个月又没几趟活，挣上几千，够干什么？吃喝顾住了，嫖赌朝谁要去？”余罪叼着烟道，嫌待遇实在太低了。
　　哪个组织的饭都不好混，就在番禺呆了一天，随后就被扔在不知名的小镇上了。余罪估计自己就真混进去，也是炮灰成员。在这一点上，两方组织没甚差别。
　　郑潮哈哈大笑了，饶有兴致地看了看余小二，神神秘秘地道：“这条路上走的活分三等啊，一等是辛苦钱，就像你现在干的，帮人拉货，挣运费；二呢，那是关系钱，有本事和通关的缉私的搭上线，送人通关，一般都是本地人干。估计你干不了。”
　　“三呢？”余罪问。
　　“那就是卖命钱了，拉得越值钱，运费越高；命不好的话，一趟货就能让你住几年；命好的话，三两趟货能挣个十几万，什么都有了。”郑潮道，眼瞥着新人，看他的反应。
　　果不其然，新人呃了声，眼亮了，回头兴奋地对他道：“十几万？高潮哥，算我一个，十万我就干。”
　　“好好开车。”郑潮吧唧给了余罪一巴掌，回手抹着喷在自己脸上的唾沫，没想到新人被钱刺激得这么激动，余罪呵呵笑着不介意，规规矩矩开车了，郑潮左看右看，没发现什么破绽，提醒道：“小二，别光想着挣钱啊，咱们这一带啊，没农户了，基本是劳教劳改专业户了，哪个月都得被抓走一批，惨呐啊，我们村那姓谭的兄弟仨，进去一对半，赔上几年没自由啊。”
　　“哎哟，那不算最惨的事。”余罪摇头晃脑道。
　　“那还不够惨？”郑潮异样了。
　　“不够，最惨的是像我，不缺胳膊不缺腿，就缺钱。您不知道啊，我在看守所仓里好歹是坐二把交椅的人，那是相当有地位的人了……可现在您看，自由有了，其他什么都没了，还不如蹲在里面呢。”余罪道，好不懊丧，其实也是他的一部分心声，还真感觉失落得很，从来没有被那样尊崇过。
　　郑潮听着，哈哈大笑了一会儿，拍着余罪道：“放心吧，小二，有的是钱赚……我越看你小子越投缘涅？”
　　他笑着，得儿里格哼上了。不时地打量着这个新人，心里暗揣着，这个人的思想状况，基本合格。
　　很合格，这不，又投向他谄媚地一笑，巴结着道：“高潮哥，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兄弟去办啊，别的不说，捅人砍人，我有经验。”
　　瞧瞧，这素质，出乎意料了，郑潮分外高兴了，专给余小二同志又点了根烟，甭小看这农村人，抽得都是正宗的走私货，万宝路。
　　车在不太宽的村道上行驶，即便是村道，也比北方地区的二级路要好很多，顶多是连绵的雨天造成了几处塌方，早已被当地修缮完毕。走得不快，在过一处临时设立的检查站时，余罪按着郑潮的吩咐一声不吭，全是郑潮和那些穿缉私服的打招呼，车上拉了一车电子垃圾，缉私的草草一看便即放行了。
　　又驶行十数公里，终于回到了目的地，万顷沙镇，沿海的小镇，坐落在青山绿水中，山不高，像南方人一样显得小巧而又灵致，驻地在镇南边一个标着新华电子厂的地方停下，余罪进大门时，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也不知道，家里能不能跟上来。
　　当然，更难的是，他发现这是个货真价实的电子厂，专门处理走私入境的电子垃圾，和什么毒品什么麻醉品根本就风马牛不相及嘛……
　　……
　　“这儿……”
　　林宇婧在车上，拿着信号指示，定位到了一个地方，同乘一车的鼠标、杜组长，还有副驾上的许平秋，都有点懵了。
　　这是个手机的信号追踪，没有追踪到行踪，却追到了公厕里，可不得让众人郁闷了，而且还是一个乡村公路路边的公厕。
　　要下车时林宇婧停了下，回头一叫鼠标：“你去。”
　　“啊？”鼠标一愣，早看见那地方是公厕了，还是露天的，而且还是在路边的，脏的程度能成什么样子可想而知了。他刚一踌躇，突然发现车上除了他没有再适合干这事的，悻悻然地下车，小跑着钻进了厕所，过了不一会儿，捏着鼻子出来了，上车时，拿到了一部三星手机，杜立才兴奋地道：“好，查这个号码的通话记录，看看能不能和咱们掌握情况比对一下，还有，看看手机里有没有存什么东西……他们的窝点，会不会在这个镇周围。”
　　“哎，他在上厕所的时候留下的，会不会写在厕所里，存在手机可容易被人发现啊。”鼠标提议了。
　　哟，这个提议不错，杜立才急切之下，奔出去了，连许平秋也按捺不住跟着下去了，实在担心。两人直朝那个脏兮兮的露天厕所跑去，鼠标噗地笑了，林宇婧回头时，看到了这货咬着下嘴唇，在憋笑，她瞪了眼，鼠标立马正色了，她问怎么回事，鼠标翻着贼眼，就是不说。
　　过了好一会儿，林宇婧翻查着手机，突然看到了一条文本消息，回头吧唧就扇了鼠标一巴掌，鼠标也不吭声，就那么吃吃地笑。
　　文本消息的内容是：万顷沙镇南新华电子厂，驻地11人，无法通讯。落款：罪。
　　这是余罪留下的消息，鼠标肯定看到了，不过却装不知道把两位领导哄厕所里了，林宇婧开门要下车，鼠标赶紧拦着道：“姐姐嗳，那是男厕所，你准备进去通知，名节不要咧？”
　　林宇婧被气得扑哧笑了，她刚要问什么意思，就看到杜组长捂着鼻子出来了，跟着许处长也蹙着眉出来了，出来杜立才就吼着：“严德标，下来……那里面东一堆西一堆，就没个站脚地方，能有留下的字？”
　　“我就想着说了句，没说一定有啊。”严德标站在车门里，好无辜的眼神，是你抢着奔进去的呀！？
　　“算了，查查手机。”许平秋拎着裤腿，摆着手道。可不料林宇婧说着查找结果，几人都翻着白眼看貌似无辜，实则故意的鼠标。不过好在有了具体地点，杜立才兴奋之下倒忘了再训鼠标兄弟，四人一行，等到了后续跟来的高远、王武为一队，风驰电掣地向万顷沙镇驶来了。
　　包袱送出后第五天，五月十七日，终于在距广州市一百九十余公里的小镇上，又一次看到了已经改头换面的余罪……


第22章 假戏真做
　　不是所有的警务都能靠大量使用警力解决的，有些习惯蛰居藏污纳垢之地的人，也习惯于和警察玩捉迷藏的游戏，你来我走，你查我溜，这种办法已经被他们使用得纯熟无比。比如万顷沙镇的地下市场就是如此，大量的境外电子垃圾通过这里林立的小型电子厂消化，变成贴牌的显示器、电脑主机、笔记本、手机，更有甚者，有些电子厂根本就是把旧货喷漆抛光，堂而皇之地卖给分销商。
　　高倍监视镜里，高远看到又有若干辆车泊在电子厂的门口，厂里的工人把成箱成件的货物搬上车。不独新华电子厂，哪个厂也有自己的客户，这里黑夜比白天忙碌，忙碌到清晨的时候才稍歇下来。他打着哈欠，异样地问同伴道：“武为，咱们内地那些水货手机是不是都搁这儿出的？”
　　王武为笑了，后来的两位也笑了，李方远捅捅打呼噜的鼠标，道了句：“应该是吧，我见咱们队里内勤用老美的黑莓全键盘机，八十块钱，还包邮……小胖子，起来起来，几点了。”
　　几人笑着，鼠标揉着睡眼嘟囔着起身了，鉴于他和“包袱”的关系，队里老刑警对他也格外重视，任务是要想办法和余罪联系上。鼠标起身打着哈欠，露着一半光屁股，趿拉着鞋就拉门，以为是警校宿舍，不料一拉门，正好把杜组长迎进来了，杜立才又是训了这货两句，鼠标提着裤子赶紧地往卫生间奔。
　　“怎么样？有发现吗？”杜立才问。
　　“没有，那小子喝多了，一晚上没出来。”王武为道。
　　“好像在里面地位不低了，都不用装卸了。”李方远笑着道。
　　“还别说，这小子张牙舞爪，乍乍呼呼，我看见他都不敢相信是自己人。”高远道。
　　“继续监视，你们轮班，轮流吃饭睡觉，千万别漏了啊……严德标，跟我来。”杜立才喊着，鼠标从卫生间出来，嘟囔着还没吃早饭涅，又把一干刑警听得哭笑不得。
　　有任务了，进了林宇婧的房间，把饿得前心贴后背的鼠标一下子看得凸眼流口水，不觉得饿了。已经收拾打扮利索的林宇婧披散着的小解发头，短襟的上衫系在腰间，下身穿了条快到大腿根的短裤，本来就够火辣了，偏偏媚眼一瞟，回头问鼠标：“怎么样？帅哥？”
　　鼠标惊得差点仆地而倒，半晌没回过神，哎哟这形象差别实在太大了，转眼严肃的警花成了美人花了，看得鼠标直吞口水，竖大拇指惊喜地道：“绝对靓，绝对够……那个那个……”
　　……够骚，鼠标没敢说，这打扮和地方上的站街妹一个德性了，杜立才却是讲着两人的任务，没啥，就在四周逛悠，设法联系上余罪。这任务相比窝在房间里可让鼠标乐意，更何况，一出门就被林宇婧挽上胳膊了，哎哟喂，标哥浑身直起小疙瘩，紧张了。
　　“这里从一个小渔村发展到现在，基本是靠走私起家的。”
　　“组里判断，咱们要找的货源渠道很可能藏在这些大大小小的团伙中。”
　　“多少团伙？有十几个吧。保守估计。”
　　鼠标开着车，林宇婧大致给他讲着万顷沙镇的事，一个年收入数亿的富裕城镇，靠着长年走私电子垃圾存活，被打击了不止一回了，可走私也不是第一天存在了，打击归打击，走私归走私，就在这种奇妙的平衡中，水火兼容了。
　　这些都不是专案组能够顾及到的，“包袱”是送给贩毒嫌疑人傅国生的，不过几天工夫，这个“包袱”被扔到离广州市近两百多公里的小镇上，毗邻走私严重的邻海，这其中有着什么联系，想想都让专案组的人振奋。
　　监视地离目标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前一晚上运来的设备，从监视里看到了余罪，当晚正和一帮貌似工人的大吃二喝，桌子就摆在院子里，流水介的鸡鸭鱼带上成捆的啤酒。余罪同志但为任务不惜自身，喝得被人背回去睡觉了，不过让观察到的鼠标老羡慕了，余儿吃得满嘴流油，而专案组的是盒饭就着矿泉水，这几天吃得都快吐了。
　　鼠标不知道的是，这个监控点的运行效率非常之高，当晚就开始查企业代码、注册资本以及相关业务的查询，居然没查到什么，这挂名的居然是个黑厂，原址是镇罐头厂，早倒闭了，传回来的消息还证明了一件事，这个镇有三十多家所谓的电子厂，基本都是黑厂。
　　跨省的行动有不便之处就在于，无法相信地方的警力，谁都知道地方保护主义这层面纱，谁揭开谁就要犯了众怒的。所以，在没有确切消息之前，只能凭自己了。
　　鼠标和林宇婧吃了早饭，这顿饭吃得可食不甘味了，眼睛老在林宇婧身上瞄。哎哟，还真无法想像啊，平时板着脸一本正经的林宇婧，衣服少点、口红描点、眼线画点，整个就一迷死人不偿命的狐狸精了，还偏偏是胸部如此之大的狐狸精，把鼠标看得口水都掉粥碗里了。
　　吃完饭开着车在镇周边晃荡，不时地根据家里的监视往新华厂的方向驶，不过遗憾的是，忙碌了一夜的工人都在大睡，厂里到十点都没有开门。这里刚刚雨后的天气又闷热得要命，鼠标不自然地乱摸脖子，乱耸肩膀，边耸边偷瞄坐在副驾上的林宇婧。小动作被发现时，林宇婧不客气了，直拧了把鼠标的耳朵问着：“你是怎么了，屁股上长刺了？”
　　在个老刑警眼里，鼠标还小，可再小也到会生邪念的年龄了，他苦着脸道：“你坐我旁边，我不自在。你打扮成什么样不行？非把大姐打扮成小姐样，谁受得了。”
　　林宇婧一噎，再要伸手，又被鼠标逗笑了，她解释着，两人语言不太通，和当地人一搭腔就知道你哪儿人，还是这种打扮合适，有助于降低别人的警惕性，鼠标却是打着岔道：“警惕性是降低了，可回头率太高了，容易出事。”
　　“未必，你看看街上。”林宇婧笑着道。
　　哦，鼠标再看时明白，还是自己老土了，大街上走的年轻姑娘，不是短裙就是短裤，露着修长的大腿，趿拉个人字拖，回头对比林宇婧的打扮，在这个气候环境里，这种打扮还真不惹眼。
　　“三号，三号，包袱出来了，你们想办法靠上去。”
　　步话时传来了监控点的声音，鼠标一激灵，赶紧驾车驶向镇北那条道上，驶到半截，监控点知会人在院子里，两人这趟怕是又白跑了。放缓了车速，林宇婧想起什么来似的叫鼠标停车，下车叫鼠标等着，别跟上来，尔后她像找客的流莺一般，翩翩地向新华厂的方向踱去。
　　鼠标把车停在路上，支着脖子看看四周，矮山、芭蕉林子、小池塘、稻子地，乌黑的柏油路把几处景物连接在一起，沿途几处厂房院子，这风景可要比北方风沙弥漫的天气要好上不少，特别是路上又来这么翩翩一位美女，直看得鼠标咽口水，现在倒有一种好饿的感觉。
　　近了，越发近了，从路上可以看到简易厂房的二层，那从二层也能看到路上了，林宇婧这样想着，放慢了脚步，思忖着，不知道余罪能不能认出她来……
　　……
　　进入这个组织对余罪来说是糊里糊涂的，番禺住了一天，第二天就被人接到这里了，那位给性福利的帅哥都没来得及说句谢谢，接着又认识了郑潮和他几个手下。
　　楼道里搭衣服的叫粉仔，三十多岁，瘦得像具骷髅，一看让人严重怀疑是被毒品摧残的人士；屋里蒙头还在大睡的一个胖子叫化肥，郑潮这么叫，余罪也跟着这么叫。还有端着碗粥上楼的叫大臀，进门时余罪以为这是个名字，可不料过后才知道，是臀部的臀，也是绰号。
　　余罪因为叫余小二的缘故，来这里头天也荣膺了个“老二”的绰号，江湖人士，萍水相逢，就这么瞎称呼着，没人深究你姓甚名谁。据说郑潮还有很多兄弟，不过前段时间风声紧，抓了几个，跑路了几个，然后就剩下包括余罪在内的几个歪瓜劣枣了。
　　“老二，瞧咩，路上来了个漂亮妞。”大臀端着碗，拨拉着粥，眼睛看到了厂门外的路上，亮了。
　　“少扯淡，这儿哪有漂亮妞，全是鸡。”屋里余罪道了句，心不在焉了。这儿管理很严，除了手电筒，根本不允许使用其他电子产品。
　　“那倒是，不过这只鸡漂亮，哪个洗头房的，怎么没见过？”粉仔道，在和大臀说话，天下男人共通的地方就在于，不管什么环境，谈的都是钱和女人。
　　“粉仔，就你那根蚕宝宝，对这个还感兴趣？”余罪在屋里取笑着，那粉哥骂了他一句，大臀头也没回，直吧唧嘴。何等绝色让大臀哥这么出神，余罪异样了，奔出来，站在楼梯上，看着凹凸有致的美女，猛地嗝了下，好熟悉的感觉。
　　“看看，漂亮吧。”大臀哥得意了，筷子指着很有成就感地道。
　　“老大不让出去啊，你看也白看。”粉仔提醒着。
　　余罪愣愣地看着，那一闪而过的熟悉感让他很异样，他盯着那洁白玉润、几乎能反射光线的腿；盯着晃悠喷勃欲出的胸，又看着俏丽、庄重的半边脸，马上判断出来了，绝对不是鸡。这地方的姐们很开放，要是她们路过，早“嗨”声招手拉生意，告诉你去哪个洗头房找她了。
　　吁一声，粉仔吹了个口哨，那妞侧头回眸一笑，露着整洁的贝齿，啊哟喂，余罪看清了，直吸凉气，真想不到家里谁出的这馊主意，好好的一朵冷艳警花扮成抛头露面的流莺了。这时候他知道该干什么了，一转身严肃地告诉同伙几位：“你们等着，我去撩撩，给你问问价格啊。合适的话我叫回来，咱们群P。”
　　“哎，好。”大臀流着口水道。
　　“嗨，老二，潮哥不让随便出门啊。”粉仔提醒着。
　　“我找妞玩去，我这是随便出门吗？老子都快憋出前列腺炎来了。”余罪很横地来了句，把粉仔吓得不敢吱声了。自从到此第二日和当地烂仔干了一架之后，郑潮手下这几个也识得“老二”有点横，等闲不敢招惹。
　　这倒简单了，余罪大摇大摆地出了厂门，林宇婧装作不识慢步走着，像赚足了钱去路口等车回市里的妞。余罪出门招手道：“嗨，美女……商量个事，等等我。”
　　快步跑到了她的身侧，两人交头接耳不知道说什么，不过状极亲密，很像讨价还价，商量嫖资的事。
　　完了，大臀哥很有预见性地道：“完了，老二要掏老二办事了。”
　　“不至于吧，大白天的。”粉仔道。
　　“大白天才刺激，直接到房背后吹个喇叭啥的，爽歪了。”大臀道，唏律地喝着粥，嘴里吃着说日话，不知道哪儿看着可乐，粉仔张着嘴哈哈笑着。
　　屋里电话响了，化肥醒了，嚷着外面：“老大电话，粉哥来接下。”
　　这个时间很仓促，厂外十几米远的地方，两位交头接耳地在交换着情报：
　　林宇婧媚笑，不过语速很快地问：“莫四海，知道这个人吗？”
　　“不知道。”余罪干脆地回答。
　　“郑潮和莫四海什么关系？莫四海你应该见过，就是在番禺遇到的人。”林宇婧问。
　　“不知道。”余罪一愣，确实不知道。
　　“你们运输的什么东西。”林宇婧问。
　　“不知道。”余罪又道，看林宇婧上火了，马上补充道：“成件的不成箱，应该是电子垃圾。”
　　“他们在近期有没有异样的举动，有没有什么安排？”林宇婧问。
　　余罪愣了下，摇摇头：“不知道。”
　　哎哟，把林宇婧气得，千辛万苦送进来个内线，一问三不知，再问他他第一天落脚的地方，那是根据交通监控反查到的，这位身处其中的人，居然也说不知道。差点让林宇婧生气地踹他两脚，余罪却是火冒三丈地解释着：“我才来几天？能把去的地方记下就不错了。”
　　那倒也是，林宇婧蓦地觉得要求太高了，她不经意回头时，瞟到了楼上有人出来，她一拉余罪，示意着往路边另一幢厂房后走，边走边说着：
　　“家里判断近期可能有大的举动，如果发现什么异常，一定设法提前通知家里……鼠标就在你的对面看着。另外，要尽快查清郑潮、莫四海、傅国生之间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如果能查到他们毒品的运输渠道或者藏匿地更好……对了，你昨天通信的那部手机哪儿来的？不会引起疑心吧？”
　　“不会，吃饭时候，顺手偷来的。”
　　余罪小声道，那是跟狱里短毛学的本事，没想到用上了。不过林宇婧可皱眉了，那部手机涉及的电话，让技侦反查了一夜也没结果。她正要说话时，猛地一惊闭嘴了，有人快步跑来了，余罪也发现了，是化肥，那胖哥浑身肉颤，往两人藏身的地方奔来了，像有急事。
　　哎呀，要被发现了，林宇婧一愣，低叱着：“快走。”
　　“走什么？一走就露馅，你是生面孔。”余罪早能走了，不过俩眼直勾勾地盯着林宇婧，不怀好意的眼神，根本没走的意思，林宇婧猛地感觉到了危险的时候，不料被余罪两臂一撑钉在墙上，余罪春心荡漾着，毫不客气地虎吻上来，林宇婧一躲一推，余罪严肃道：“我是为了完成任务啊，要露了馅，只能跟你回去了。”
　　脚步声越来越沉，余罪看着近在咫尺的林宇婧，从来没想过还有机会亲近老板着脸的大胸姐，这时候不必客气了，他坏笑着道：“你忍着点啊，就当我们为理想和事业献身，我们是崇高的，更是纯洁的。”
　　林宇婧一笑，戒备全松。余罪重重地吻上去了，有时候，猝来的心动总会让人很有感觉，特别是那种紧张的心跳的感觉，那种惶恐又迷醉的感觉，仿佛置身于明媚的阳光之下，在品尝着情爱的滋味，全身像接驳着电流，一阵阵战栗袭来。
　　不对，林宇婧感觉到了，战栗的原因是因为有只咸手摸着她的腿，抬着，两人成了一个极度邪恶的姿势，她明显地感觉到了，有根硬硬的东西顶着她的小腹，她脸红了，她气恼了，她抱着余罪，狠狠地在背后掐了一把。余罪吃疼一耸肩，手离开腿了，不过一下子摸到胸上了，林宇婧一紧张一缩，可不料背后碰到的是硬硬墙壁，于是只能避无可避地被余罪在胸前肆意地捏揉着。
　　化肥哥一跑到路边能看到余老二的方向就晕了，瞧老二干得多缠绵，忘情地啃着，肆意地摸着，使劲地搂着，就差天当房、地当床，嗨哟嗨哟干一场了。
　　蓦地，林宇婧推开余罪了，眼瞟着来人，一个穿着大裤衩的胖子，比鼠标还猥琐，正流着哈喇子看别人接吻，眼睛瞪得像蛤蟆。两人分开时，他才一梗脖子，往回吸口水，明显这哥们的代入感太强了，估计把自己代入成男主了。
　　余罪一回头呵斥着：“你来干什么？”
　　“潮……潮哥找你。”化肥紧张地道。
　　“知道了，滚蛋。”余罪骂了句。
　　“哎。”化肥立马就跑，余罪刚要说话，这胖哥又不知趣地回来了，怯生生地道：“老二，潮哥让你马上回去。”
　　“我操……逼着老子砍人是不是？刚有点情绪都被你搅了。”余罪作势要扑上去，胖化肥赶紧跑，一跑回头看没追，又看到了余罪掏着口袋，塞给那妞两张钱，打发妞走。这倒是了，肯定是勾搭了个流莺，他刚一回头，冷不丁后面追上来了，没跑几步就被余罪揪住后领了，跟着就是吧唧、哎哟、吧唧、哎哟声音不断，就听余罪边打边骂着：
　　“王八蛋，早不来晚不来，老子刚谈好你就来……看看，黄了吧……”
　　“别打，别打，二哥，二爷，我真不是故意的。”化肥哀求着。
　　“靠，等着啊，等着老子晚上爆你。”余罪踹得更狠了，一路踢着踹着这个可怜的化肥，直撵进了院子。
　　快步跑着的林宇婧脸上有点发烧，边跑边整着被余罪揉乱的衣服，整的时候一看，胸前被抓了个五指印，没有比这个演出更像的了，这坏种直接伸进衣服里捏的。她有点气恼，有点紧张，也不知道家里监控看到了没有。跑了不远，车喇叭响着，一看是鼠标，她拉门上车，催促着：“往前开，绕十公里再回来。”
　　紧张地喘着气，直到此时她还没有忘记任务，摊开了手心里的钱，余罪最后附耳道了句，查这几个车号。她摊开才发现，车号七八个，密密麻麻地写在钱上，另一张钱上，居然还像模像样地画了张示意图，广州、番禺、万顷沙镇、新垦镇、海边码头……标着地名、时间、路线。
　　此时她才松了口气，是自己太心急了，刚进门怕是无法接触到犯罪组织的上层，而这个图和车号，应该就是他这几日活动的最好描述了。
　　松了口气时，瞥眼正和鼠标对上眼了，林宇婧有点心虚地躲避着鼠标的目光，可不料鼠标很不知趣地道了句：“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想挨揍了？”林宇婧瞪眼，威胁着。鼠标那角度地势高，应该看到了。
　　“什么也没有。”鼠标老实了，不过好一副懊悔的口吻自言自语着：“我就知道，好事就轮不到我。早知道吃香的喝辣的，还有这待遇，尼马我也当卧底去了……啊！？”
　　果真挨揍了，脑后挨了一巴掌，林宇婧有些不好意思地侧过脸了，鼠标驾着车，暗自腹诽着，妈妈的，人真和人不能比呐，人家打啵，我他妈挨打。
　　绕了不止十公里，确认安全后，车驶回了监视地。即便是回到了驻地林宇婧还免不了心虚，不过杜组长和许平秋被她带来的车号、路线图吸引住了，能清晰地描述出行程、路线，也算难为“包袱”了。监控和外围排查继续进行着，不过坐到了监控镜前的林宇婧，每每看到余罪在楼道里出现，总有一种怦怦心跳加速的感觉，这个时候她总是会悄悄瞥眼看同伴。
　　还好，似乎没被发现，她这样想，一想就下意识地感觉心跳的部位，不过那个部位还留着痕迹，只会让她心跳更快……


第23章 真戏假唱
　　又是阴云密布的一天过去了……
　　闷热的旅馆房间里，即便坐着监视也是个个挥汗如雨，好在这里收了钱根本不关心你干什么，要不几个大男人窝一块，还真容易被人怀疑。数位外勤轮班作业，两天两夜愣是没发现什么，第三天清晨淅淅雨丝来袭时，终于在监视里又看到了这里负责人的影子，郑潮。
　　他的到来，仿佛给闷热的气氛带来了一丝清凉，监控点一下子都有精神了。这家伙是乘一辆五菱车来的，也是辆厢货。进厂关门，把手下包括余罪在内的四个人收拢起来，关起仓库门不知道说什么。
　　这时候监视的紧张了，喊着鼠标，让鼠标全程监视，只等着余罪发出信息。鼠标光着膀子，眯着眼，盯在监视镜里一动不动。两天里，他和余罪也打了个照面，远远地就像路人甲，不过对于内裤都换过的兄弟，根本不用语言就能交流。
　　其实对于余罪来说，就是换了个自由点的、吃喝嫖赌的地方而已。
　　“包袱发回来的车号经排查，根本对不上号，也根本不是货厢车，我和许处交换过意见，很可能是这个团伙用于作案的车辆牌照。家里已经知会交通监控部门，监视这几个车号的出现……另据02号的外围侦查，他打探到，确实有过招募的黑车司机靠运货一个月就挣了近十万，运送什么货能挣十万？肯定不是电子垃圾了……现在这个郑潮，是运输毒品的重点嫌疑人，根据种种迹像家里怀疑他就是送货人。咱们拟定的行动方案是这样的……”
　　杜立才铺着地区地图，向几位队员解释着，渠道有三种，番禺码头、新垦港，两个港口，都是集装箱大型码头，有海关缉私的监控，大批量走私麻醉药品的可能性不大。那第三种就是“包袱”发回来的路线图了，两个港沿线上百公里的海岸，随便一个小舢板就可以把公海上接到的货运送抵岸，这种可能性最高。有了一个内线，行动的胜算似乎又大了几分。
　　家里已经来人了，禁毒局和二队组成两个抓捕小组，打响的时候，外围的嫌疑人要全部交给地方负责。这个庞大的计划雏形已成，杜立才讲到兴奋得有点结巴，丝毫不觉得根本没有看到毒品的影子。
　　不过都不意外，从包袱的转手流程已经隐约反映出了傅国生和莫四海、郑潮的联系，只要货浮出水面，跟着货，迟早是一个人赃俱获的局面。
　　“出来了。”鼠标喊了句。
　　一拨人不商量了，都凑上来看着那也刚刚开完会的组织……
　　……
　　“拿上衣服，装上随身东西，吃的出去准备……这两天没活，带你们出去潇洒潇洒去。”
　　郑潮挥着手，光膀子的大臀、瘦干巴的粉仔，屁颠屁颠往车上跑，化肥和余罪上楼拿衣服。站在楼道时，余罪慢条斯理地收着衣服，不时地看着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的地方，像在喃喃自语着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咒骂这鬼天气。天气预报了，今明两天有台风加雷阵雨，附近海面七级海浪。
　　“快点，磨蹭什么呢？”郑潮喊着。
　　“哎，好嘞，高潮哥。”余罪笑着应声道。
　　“都说了，叫潮哥，别他妈叫高潮哥。”郑潮生气地骂上了。
　　“知道高潮哥，以后叫你潮哥。”余罪一笑，转身进屋了。听得下面人一阵好笑，郑潮骂骂咧咧地道：“这他妈老二就是有点二，光长老二，不长记性。”
　　一拨人，上了郑潮的车，驶出了厂门，向着广州市的方向冒雨前行。
　　……
　　“郑潮……说……这两天没活……带兄弟们出去潇洒去……”
　　鼠标眼睛盯在监视镜里，读出了这么一段余罪给的唇语，这本事真让一干刑警叹为观止了，杜立才急切地问：“还说什么？”
　　“我估计……要有什么动作了，郑潮表现很反常，好像很紧张。”鼠标读着，余罪转身的一刹那，他回头正看到了林宇婧，不自然地避开那眼光，结束道：“就这么多，走得很仓促。”
　　“行啊，这小子也嗅到点味道了。”
　　杜立才笑着道，安排上任务了：“武为，你和方远一组，守在万顷沙镇入口……高远，你和我一组，我们到滨海公路，这个三岔口守着，支援队伍已经到了广州。宇婧、德标，你们两个守家里，把这个节点的异动随时告诉我们……其他两个组属于机动，盯货不盯人……只要‘包袱’确认货在，我们先把这边拿下……然后再解决庄家……”
　　这是个卡源断流的方法，只要抓住源头和渠道，下面的不愁攻不破，而且只要咬住货源，很容易顺藤查到下家。说起来这个计划也出得有点急了，可是没办法，时间不等人，再没有任何收获，就许平秋也无法向省厅交差了。
　　踢里趿拉人去楼空，鼠标头一仰躺沙发上了，林宇婧起身踢了他一脚叱道：“喂，刚走你就偷懒啊？盯着去。”
　　“人都走了，还盯什么呀？”鼠标懒洋洋地不动弹。
　　林宇婧倒是没有逼他，自己坐到了监视位置，观察着那个已经安静的新华电子厂。确实安静了，大战前的安静，她没有想到会进展得这么快，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似的，可她又说不上来。疑惑间，她问着鼠标道：“德标，你觉得这次咱们能不能抓到货？”
　　“你问我，我问谁去？”鼠标躺着未动，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懒散德性，补充着道：“不过，我就觉得不能这么容易吧？”
　　“对，我也觉得似乎有点太容易了，查了几个月，难道他们这么不堪？”林宇婧疑惑地道，找到让她心神不宁的源头了。虽然放进去一个棋子，可这个棋子仍然在最底层，得到的这支离破碎的信息，根本无从验证。
　　“不对，我不是说任务容易，我是说，这么容易就让他功立了、待遇上来了，艳遇也有了，靠，回来还不知道把他小子得瑟成什么样子呢。”鼠标道，酸溜溜的口气，林宇婧回头看时，明白，这哥们是对余罪极度地羡慕嫉妒恨了。
　　她没有异议，笑了笑又盯到了监视镜上，不过轻声细语地问着鼠标：“德标，反正等的时间长着呢，说说你们警校的事。”
　　“有什么说的，除了打架就是打牌，没意思。”鼠标百无聊赖地道。
　　“那余罪呢，说说他的事。”林宇婧问。
　　这个口气，很平淡，不过像诱供；很随意，不过更像故意。鼠标上心了，没音了，半晌林宇婧回头看了眼，奇怪地问着：“怎么了？”
　　“大胸姐……嗨，嗨，别生气，那家伙非礼你，我谁也没说，我是非常同情以及愤慨，我建议你呀，等这小子回来，你好好揍他一顿，什么你们特警的锁喉爪、踹心脚、大背摔，干他个七荤八素，最好生活不能自理……”鼠标兴奋地道，挥拳、切掌、掐人，动作着实利索。
　　林宇婧听得鼠标这么恶毒，更不解了，她也是直爽性子，奇怪地问着：“那是为了掩护，再说被非礼的是我，你着什么急？”
　　“可不，我生气呐。”鼠标痛不欲生地说着，腾地起身了，几乎怒发冲冠地道：“我天天和你在一块，也就想想，谁知道我想的事，全被他干了……靠，我恨不得亲手揍他一顿，就怕打不过他。”
　　林宇婧先笑后愣，旋即明白了，脸红了，生气了，发飙了。
　　接着嗷嗷地痛吟传出来了，鼠标哥又被踹出房间了……
　　……
　　“包袱”的运送是数月来专案小组最成功的一个试探了，从傅国生到焦涛，从焦涛又到莫四海、郑潮。这一点最起码能直观地反映出，傅国生与地下走私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只要有这种渠道，别说化整为零的麻醉药品，就是汽车、枪支那种大宗物件，这帮走私的也有办法给你运进来。
　　广州市，长阳路煤炭大厦，许平秋背着手对着高倍数地图，在地图上小心翼翼地画了三条线，这是大致的追踪方向，两个码头，确定；第一个箭头是圆的，不确定，因为那里有几百公里的海岸线，就把全部警力拉上去也封锁不住神出鬼没的小舢板。那是一个走私者、蛇头、偷渡者云集的地方，即便是大宗麻醉药品非法入境，放在这种环境中，比大海里捞针，沙子里淘金容易不了多少。
　　“那个司机开口了？”许平秋突然间回头问着。
　　“开口了，他是王白手下，王白这个人的档案很好查，被广东公安打击过多次，伤害、组织黑社会、拐卖妇女，一直就在市区火车站一带混，人称疤鼠，道上的名人。司机在去年十月份被他招募，跑过五趟货，每次三千到一万不等，最后一次遣散费给了三万，打发回了老家，不过他不知道拉的什么货。”
　　身后恭立的那位缓缓地说着，浓眉、平头，如果余罪在一定认识，是他踹过的那位，不过这位也是许平秋最倚重的02号特勤，一个多月各码头的潜伏和打听，也带回来了一个直观的消息。
　　“遣散的时间，正好是线人吉向军被杀，傅国生案发后第三天……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联系呢？他直接的上线是谁？”许平秋问。
　　“就是疤鼠王白，溜了。”特勤道。
　　“这个人，和现在这一拨似乎风马牛不相及呀？”许平秋狐疑地道。
　　“不过手法类似，都是招募一群只顾挣钱，什么也不懂的司机，走几趟货，折了他们说不出什么来，就不折，也会在几次之后遣散。这说明，操纵者很谨慎小心。而且，沿海这种走私招募新人都是惯用手法，我怀疑，不止是疤鼠一个人在做。”02号特勤道。
　　这是找一群替罪羊，就折了也是赔几台车，赔一批货的事，庄家永远隐身在幕后。而且走私行业已经成了约定俗成的规矩，送货人只认钱，不认人，不问货。许平秋思忖着，此时他似乎觉得，连傅国生也不太像这个幕后的庄家，见面又灭口，生怕引火烧不上身似的。以他的经验揣度，这种事只要不交易抓不到证据，根本没事，何至于惹上谋杀的案子。
　　“看来疤鼠这个人很关键，他应该能直接接触到核心……傅国生、焦涛、莫四海、郑潮，他们这个团伙究竟是怎么运行的，能在海关缉私和警察的视线下隐藏这么长的时间不被发现……你再找传讯的司机查查，他们同一批有几个人，体貌特征，看看有没有发现。”许平秋安排道。02号告辞出去了。
　　时间，指向午时，不过对于难眠的许平秋已经没有胃口，午饭忘了，心焦地看着越下越大的天色，不时地询问着各点的情况。
　　万顷沙镇一切安静。
　　高远一组，还在待命。
　　杜立才一组，待命。
　　分乘两辆闷罐车的抓捕组，分别放在通往番禺市区、广深高速路口，待命。
　　两省禁毒局的横向协助已经建立，在这里随时可以查到监视点的交通信息。禁毒的缉私上层，已经达成了协作，部分特警已经穿上了缉私的服装进驻检查点。
　　远在山西省内，连日的重拳出击，已经查获和捣毁了数个窝点。这样看似治标不治本的方式，在许平秋看来，打掉一部分毒品，一定会间接抬高毒品销售价格，价格一高，会刺激蛰伏着的毒贩不顾一切地铤而走险。
　　从宏观到微观都思忖到了，这个没有浮出水面的贩运渠道，他相信一定还在高效地运作着。可一切，还在未定之中，他不知道会不会有货出现，甚至不知道郑潮一行人所去的目的何在。
　　午时过去了，郑潮带着四名司机在番禺粤海大酒楼吃完饭，在街上晃悠，行进似乎根本没有目的。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监视，却是傅国生拉起了窗帘，习惯性地开始午休了，那位贤内助倒是很勤快，驱车从别墅进了市区，在嘉仕丽公司处理业务。
　　预料中郑潮和莫四海并没有发生交集，甚至连嫌疑很大的焦涛也一直呆在嘉仕丽公司，根本没有出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聚焦的中心还在郑潮那辆车和车上坐的四名司机身上，他们漫无目标地在番禺市的大街上逛荡着，连续四个小时都没有停车，诡异的行踪越来越值得怀疑，甚至许平秋下令跟踪的外勤不得再靠近，大雨天街上行车不多，太容易暴露了，许平秋判断，这是等天黑，等着台风登陆。
　　下午十八时，又回到粤海酒楼，继续吃晚饭，在饭店门口再次拍到结伴出来的人，这一刻，许平秋觉得目的即将暴露出来的时候，这群人，却驱车直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目标：德亿洗浴中心。
　　连吃带喝加洗涮，难道果真是哈皮来了？
　　许平秋猛拍着额头，在看到几人勾肩搭背进了洗浴中心时，他实在不相信，费这么大劲，就这么一趟嗨皮之旅。
　　此时，风劲雨急，透过窗户，华灯初上的广州也沐浴在瓢泼的雨中……


第24章 道消魔长
　　进门，跺跺脚，拍拍头上的雨水，化肥很猥琐地提提裤子，做战前准备。来到这种暧昧的地方准备干什么，大家都懂的，粉仔在搓着手，和大臀耳语着什么，郑潮在前面走着，余罪这个时候抢前一步，到了郑潮前面，迎着吧台一摊巴掌：“五位，五个房间，多少钱！”
　　说着把兜里一摞钱全掏出来了，连洗带涮加特服，每人488，余罪很仗义地把钱扔了一把，大臀不好意思了：“老二，让你付钱多不好意思。”
　　“要不各管各、不啰嗦。”粉仔小气，提议道。
　　“啪”，余罪拍了吧台一下，怒目圆睁，很二地吼着：“什么意思嘛，看不起我是不是？”
　　“不是不是……二哥仗义，怎么敢呐。”化肥觍脸笑着，赶紧安抚二哥。
　　“就是嘛，别觉得二哥很二，我就认为，不抢着付嫖资，都他妈不算兄弟，对不对？”余罪很二地问，这一问兄弟们哪还介意，频频点头，直称老二仗义，巴不得次次有这么仗义的兄弟呢。
　　郑潮只是异样地看着，听到此处时他笑了，很嘉许地拍拍余罪的肩膀，一勾手指，那服务生笑着凑上问一句，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小妹点头，把钱又退回来了。郑潮往余罪口袋里一塞，余罪不乐意了，叫嚣着：“高潮哥，你也看不起我是不是？”
　　“哪儿跟哪儿呢，甭废话，跟我走……”郑潮顺手捋了余罪一巴掌，态度很严肃，这下众人收起淫邪念头来了，肯定有事了，余罪又是颇二地小声问着：“高潮哥，不是砍人吧？家伙准备好了没有？”
　　“就他妈你废话多。”郑潮斥了句，很不中意地训着余罪：“别叫我高潮哥。”
　　“是，潮哥。”余罪应了声，故意补充了句：“不是高潮……哥。”
　　众人哧哧笑着，对于这位有点二、有点惫懒的余小二，郑潮是既赞赏又无奈，警示着不要乱说话，马上要开工，可这地方，难道能开工？
　　灯光处处暧昧，视线所及，几处裸女汲水的美画，很有意喻的那种画，鼻子闻闻，全是一股桑拿味道，楼层被改装成小胡同的样式，仅容一人通过，而且还处处都是房间，偶尔还见穿着暴露的年轻妞摇着臀部出来，那可是刚取完钱的活期银行呐，看得哥几个忍不住流口水。
　　难道，这是藏匿地？
　　余罪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上了二层，走到通道尽头，和侍应生点头示意，又进一个貌似配电房的房间，哗啦一声拉起楼盖，一条通道直往下通向一层……下楼、左拐、左拐、进楼道、在一个黑咕隆咚的地方停下来了，跟着当啷一声，一个小铁门打开，外界瓢泼的雨声一下子涌进来了。
　　居然又有一辆车等着，黑乎乎，郑潮催着上车，四人鱼贯上了厢货，郑潮坐到了车前，呜声车启动了。
　　余罪傻眼了，这是进去桑拿转悠一圈，从暗门出来了，这么转悠连他的方向感也没了，更何况，被关在黑乎乎的车厢里，谁知道会被拉到什么地方？
　　“别抽烟，这儿不通风。”粉仔骂了句刚点火的大臀，大臀没敢抽。相比余罪，那三位反倒很安静，半晌余罪憋不住了，小声问着：“这干嘛吗？不是说出来嗨皮一下吗？”
　　“有时候嗨皮就是嗨皮，有时候嗨皮就是干活。”大臀道，已经习惯这种保密的运送方式了。
　　“至于吗？这鬼天气还用出来干活？”余罪牢骚道，现在觉得自己不用装智商很低，本来就不高。早该想到是出货了，要吃喝嫖赌直接在镇上就解决了，哥几个炮灰兄弟，人家什么时候当回事了？
　　“这种天气才是走私的黄金季节呀，运气好，一趟咱们就能挣几万。”粉仔小声道，黑暗里，眼睛闪着绿油油的光芒。
　　其他人也是如此，知道挣大钱的时间到了，个个屏着呼吸，等着天上掉人民币砸脑袋那种紧张气氛。
　　即便是密封车厢也能看到急如鼓点、促如爆豆的雨声，偶尔轰隆隆一个雷声，车里会被震得嗡嗡作响。余罪心里越来越凉，这样的天气可不是黄金季节是什么？通讯不畅、交通不畅、指挥更不畅，就警察有千军万马，也挡不住这群奸似鬼、滑如鳅的人渣呐！
　　风声、雨声、雷声、声声入耳，余罪在思忖着，想得头昏脑涨，也想不出一个应对的方式，甚至于他有咬破后槽牙的冲动，那是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一招。出行时林宇婧慎重交待，发现重大线索或者生命受到威胁时候，咬破后槽牙里安装的信号源，最快可以在五分钟之内得到救援。这种出于安全考虑制作的弱电信号源，它的时效也只能持续五分钟。
　　可现在算是什么情况，余罪自己都说不清楚，此时他不得不承认，人家犯罪分子，就是比他聪明，闷罐子一捂，饶你有通天本事也施展不出来了。
　　……
　　桌上的烟灰缸里的烟头越来越多，有的还冒着袅袅的青烟，尚未燃尽，又一支掐进来了，一屋子烟雾腾腾，许平秋在烟雾缭绕里徘徊。
　　进去的人一直没有出来，已经一个多小时了，他看看时间，晚八时整一刻，这样的天气如果要走货，理论上也该出发了，可前方监视的，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他又一次起身，皱着眉头，对着一副沿海交通道路图发呆。这上面可能走通的路已经画了六条，甚至于他指挥后续到的警力沿途试过，不但全部可以走通，甚至还有隐藏的路，在地图上无法标示。群众的智慧从来都不可小觑，这里私开的小路怕是你一时无查清，即便是缉私警力比十年前增加了不止二十倍，这里的走私、偷渡仍然是相当猖獗。最起码在他的位置就知道，每年通过蛇头往世界各地输送的非法劳工有数万之众，那个渠道公安部三令五申，到现在都没堵绝。
　　好在有这几个棋子，他脑子回忆起了万顷沙镇那边的监视。豢养着这样的人去干什么，目的很明显，而运送的东西是什么，正是他急切想知道的。这一次他不怀疑自己的判断，从傅国生到焦涛、从焦涛到莫四海、从莫四海再到郑潮，还有已经跑路的王白。这样的组织结构，这样的人员组成，干什么事能短时间聚敛如此庞大的产业，答案已经昭然若揭了，所差只不过是证据而已。
　　可就偏偏卡在证据上，这是让所有警察扬眉吐气，也是让所有警察黯然无语的东西。有时候就即便你知道罪犯是谁，也无计可施，差的就是这东西。
　　证据，只要抓住一例大宗贩运，就能顺藤摸瓜把这窝端出来，就能把这个口子补上，就能把这个毒源铲掉，就能引起各方的高度重视，对类似的犯罪行为形成高压。
　　有些事是警察必须做的，哪怕是错上一次两次惹人嗤笑也在所不惜。他揉了揉眼，手指随即在番禺德亿洗浴中心的方位点了点，计算了一下离港口、离海边的距离，有一百多公里，如果绕路会更长，在里面玩得昏天黑地，难道是作为任务之前的犒赏？
　　他笑了，他实在怀疑余罪能不能禁得起声色犬马的诱惑，结果他觉得大多数时候这小子一定是沦陷。不过他不在乎这种小节，为了任务有时候牺牲比这个可大得多，这个时候，那小子应该在温柔乡里吧？不知道他会不会想起他的身份来。
　　不对呀……这不符合逻辑，最起码不符合这个主谋策划的逻辑？
　　隐隐地他觉得哪儿有什么疏漏，又从头开始捋……“包袱”送至番禺、然后被送到万顷沙，已经走了两趟货，期间的看管极严，“包袱”连通讯的机会都没有，平时就被关在厂子的大院子里……今天这种时候，很明显是一个走货的绝佳机会，难道，会这么让下面人这么放松？
　　“坏了……”
　　许平秋一念至此，感觉到要坏事，“包袱”也就是个底层运输人员，他无从知道上层真正的意图，结合对已掌握犯罪模式的规律分析，就即便是贩运，他也很可能在最后一刻才知道，甚至不知道。
　　奔出了房间，差点和来汇报的技侦撞个满怀，那技侦紧张地汇报还是没有发现消息，许平秋看看时间，更确定了自己的判断，奔进了专案组所在的会议室，对着一圈发愣的属下吼着：“快，查查他们进去后的时间里，有没有异常……我怀疑他们在耍花招。”
　　什么？被放鸽子了？
　　技侦吓坏了，调监控的，接驳交通记录的，联系前方监视的，忙碌了十几分钟，周边的交通监控才传过来，天雨车稀，影视不甚清楚，不过技侦在捕捉到一帧画面时傻眼了。果真从德亿洗浴中心的侧面胡同里驶出来一辆车。
　　又过十分钟，前方的便衣传回来了消息，在胡同里，是德亿洗浴中心一个专供内部人员出入的后门。
　　时间，指向九时四十分，再更换目标追踪那辆货厢车时，已经错过了整整两个小时……
　　……
　　“下车……穿上雨衣，都下来，一人来两口，别多喝啊。”
　　车厢开了，郑潮拿着瓶红酒，递给了余罪，余罪仰头就是一大口，刚要再喝，被郑潮抢走了，递给了下一个大臀。披着雨衣、灌口酒，挨着车厢站着，余罪再看四周郁闷了，简直就是黑夜里的一头牛，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能听到浪涛声，离海边不远，地方在公路边上，暴雨哗哗的，早冲断了不少枝丫横亘在路上，手电筒微弱地光往脚下一耀，流着一脚深的泥浆水。
　　“这他妈鬼天气，真操蛋。”大臀闷了口，骂了句。
　　“你得赞美这天气，发财的机会来了，兄弟们。”郑潮接过酒，随手一扔，手电筒一晃不远处，四辆小型货厢，这是通行市乡镇的沿海走私专用车，就听他喊道：“四辆车一人一辆，给我开回指定地点去，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能不能发财，就看你们的本事了啊。”
　　哦，终于发财的机会来了，几个哥们跃跃欲试，余罪却是心里膈应，这话怎么听着熟悉，警队战前鼓舞也是这么说的。
　　“前三辆，开回去货主给五万，你们和我六四开，你六我四，粉仔，大臀，化肥，拿着，上路。目的地会随时通知你们。”郑潮递给三人一人一部手机，一挥手，那仨兴奋地要上路了，余罪可急了，一把拦着：“喂喂喂，说清楚啊，我那辆多少钱？”
　　“三千。”郑潮竖了三根指头。
　　“高潮哥，你这什么意思？看不起人是不是？有钱不让兄弟挣是不是？太不够意思了……给我一万我就干。”余罪一副挣钱心切地嘴脸，争论上了。就是嘛，太他妈小看新人了。
　　“这……这哪成，不能抢生意啊，老二。”大臀嚷上了。
　　“就是啊，听大哥的。”化肥惹不起余罪，可也舍不得让出来。
　　余罪却是二话不说，一把揪着干巴瘦的粉仔，恶狠狠地瞪着：“我跟你换，换不换？”
　　“这这……潮哥，你看这？”粉仔吓住了，郑潮挡在他前面，拉着余罪，不放手，啪唧扇在手上一巴掌，余罪悻然放了，这时候，还不是决裂的时候，只是没想到四个人分四路，这让再聪明的也判断不出究竟怎么个情况啊？
　　挥手让那三位走人，郑潮揽着余罪道：“兄弟，想挣钱机会有的是，别嫌命长……你以为这趟路好走，一逢这种时候啊，都是蒙头撞大运。缉私的各个大路小路岔路都卡着呢，没有港口的货单，一律罚没，人得拘留。听我的，你先熟悉熟悉，想上路以后有的是机会。嫌少再给你加两千，大雨天的出来趟不容易。”
　　揽着余罪到了这辆车前，小型货厢，和厂里停的没什么差别，一看车号余罪郁闷了，又他妈换了，先前看厂里的车牌，恐怕是备用的。踌躇间，郑潮把一部手机递给余罪，余罪想了想，只能如此，不涉险也好，反正在哪个组织也是混日子。
　　上车时，他随口问着：“高潮哥，我走哪条路。”
　　“大路，走高速。”郑潮道。
　　“啊？”余罪吓了一跳，又开了车门问着：“那儿缉私和边检都查呢，我可什么都没有，无证驾驶就能被扣起来。”
　　“车上有，自己看。没事，就几箱破硬盘，缉私的才看不上眼呢。他扣随他们扣去。”郑潮道了句。回身向车的方向走着，直看着最后一辆起步，消失在雨中，他才缓缓地上了车，车呜声发动的时候，一条短信也发出去了：
　　我们出发了！
　　这里离高速路最近，余罪最后启程，不过他的路途却是最近，隔了好一会郑潮才和司机慢悠悠地走着，他和余罪走的是大路，不多时便汇进了车流，又过一会儿，余罪按路程指示，驶出了岔道，又进了另一条高速路。
　　在广深高速番禺入口的时候，追踪的货厢又一次进入了警方的视线，从监控的屏幕上看，茫茫的雨中，排队过边检的车两公里多长，对方驾驶的是一辆十吨厢货，这种天气通行山区路段不现实，追踪的警员已经紧急和缉私检查站汇合，正在回路上等着。
　　漫长的等待，那辆车缓缓地停在检查站高耸的钢骨檐下，这个时节是缉私检查的繁忙时间，路边的大院已经查扣了十数辆大货车，那上面手机、电脑、甚至汽车都有，抓捕队员就巡梭在边检周围，等着抓捕命令。
　　下车的郑潮，卑躬屈膝一脸谄笑，递着自己的证件，典型的奸商作态，和检查站的人套近乎。缉私的已经习惯了，一指后厢，开厢。
　　后厢一开，空的。
　　缉私人员向汇合的警察使了个眼色，上去四个人，不死心地敲着车厢夹壁，还有人转到车底看。郑潮却是哭丧着脸和缉私队的诉着苦：“大佬啊……白来一趟啊，什么活都没赶上，这鬼天气……我们系正当生意人啊，从来不拉走私货滴……”
　　连驾驶室也查了，什么也没有发现，缉私在请示后得到了上级的命令：放行。
　　这辆车，大摇大摆地通过了缉检。
　　画面，传回了煤炭大厦的监视屏，凄迷的雨色，模糊的场景，恰如此时迷茫的形势。作为指挥员的许平秋面对着那一双双疲惫的眼睛，他知道，去的时候五个人，回来一个人，这个明面上的目标是幌子，那剩下的四个人，恐怕已经载货上路了……
　　“把一至四号嫌疑人的照片，发到各边检，各交通路口，一经发现，马上查扣……”
　　许平秋咬牙切齿地发布着这一条命令，连余罪也在嫌疑人抓捕名单上。他心里打定主意了，大不了做成一锅夹生饭，一点一点啃也把他们啃下来。肯定在余下的四个送货人车里，只要抓住证据，大不了再一点点往下啃。
　　四张照片通过通讯器材传出去了，监视的屏幕蓦然间雪花斑斑，闪烁着图像，不一会儿全屏成了雪花点。
　　此时，午夜二十三时二十九分，受台风影响，广州、番禺部分地区交通、通讯、电力中断……


第25章 扑朔迷离
　　“报告，和三组通讯中断。”
　　“边检站实时监视无法回传，我们知会了交通指挥中心，他们正在组织抢修。”
　　“交通道路预报，番禺26公里处，七号公路出现塌方，我们无法到达指定地点。”
　　“广州市区多处积水，车辆无法通行。”
　　“……”
　　一条条信息被实时监视的技侦们报出来，汇总起来，会议室里，噼里啪啦键盘的敲击声此起彼伏，交通、气候、道路、监控图像，都依赖着一条DDN专线，而现在，这条指挥中枢出现故障了。
　　许平秋拿着一张最新汇总情况，回头看了眼七名禁毒局外派的技侦，都熬得两眼发红了，但直到现在为止，郑潮带走的四名疑似送货的仍无消息，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他放下了汇总的情况表，踱步到会议室角落，一台大功率的接收仪旁边，低头轻声问：“频段里有消息吗？”
　　技侦黯然地摇摇头，而且眼神有点忧心忡忡，经常组织这种行动他有预感，在这种忙碌的时候专辟出一台机器，一个人看守，肯定是接收来自内线的消息，可这机器，从他接手以后就一直静默着，许平秋的忧心更甚，小声地问：“这种天气，信号会出现故障吗？”
　　像是老天故意捉弄一般，话音刚落便轰隆隆一阵雷声，喀嚓嚓几道闪电，技侦点点头，那意思是：会。
　　“故障概率有多大？”许平秋不放心地问。
　　“很大，一共三台这样的仪器，分别是这里、番禺和边检，如果一直是这种强雷雨天气，很可能错失信号，而就即便能成功接收，也有可能无法赶赴出事地点……”技侦道，有时候高科技的效力也微乎其微，特别是在这种自然力量面前。
　　天时、地利、人和，不一定什么时候都会站在警察的一边，哪怕他代表的是正义。
　　许平秋站直了身，又添了一份忧虑，刚踱到窗口时，冷不丁有位技侦在喊着：“三组……三组，能听到吗？对，这里是老家……我记下，2号嫌疑人，在新垦路口，被缉拿……请求下一步任务……请稍等。”
　　他放下耳麦时，许平秋已经踱步到了他身边，第一个嫌疑人，终于被网住了。
　　距新垦镇十四公里，缉私队临时的检查站，一辆歪斜在路边的厢货，几名披着大雨衣的缉私人员正在查车，那位连滚带爬掉沟里浑身泥浆的嫌疑人被铐回来了，蹲在大商务车厢里，抓捕组耀着电筒，是个胖子，这家伙像头泥浆里打了个滚的种猪，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
　　“抬头，叫什么？”
　　“梁华。”
　　“车上拉的什么？”
　　“不知道。”
　　“你拉的东西你不知道？”
　　“我替别人拉的，真不知道。”
　　“替谁拉的？”
　　“老板没说。”
　　“老板是谁？”
　　“老板是……就是老板呗。”
　　就几句，顶多能问着姓名籍贯，再多嫌疑人自己也说不上来，问得急了他就结巴，语气狠了，他就哆嗦，一看这样子就是个被人当炮灰使的那种，连抓捕队员们都觉得没劲了。
　　车窗响了响，询问的警员下车了，缉私队员知道这帮警察的来头不小，附耳道着检查发现，除了二十件笔记本电脑，没有其他发现，而像这种以电子垃圾形势进来的旧货，不值多少钱，平时就连缉私的也懒得查。一干警察们兀自不太相信，亲自到车上翻检了一番，没错，就是些电子垃圾。
　　抓捕队员来自山西省禁毒局和刑侦二队，这里猖獗的走私让他们可算是领教了，连带这个叫梁华的胖子，两个小时，扣了十几辆车，全是这种迎着台风开车不要命的主，你挡晚点，他们都敢闯关。
　　联系到家里十分钟后，命令下达，抓捕队员以走私的名义暂扣的车和人，就近带回番禺公安局进一步审查。
　　而在广州市的临时指挥所，依旧在紧锣密鼓地布着新垦、番禺、港口、万顷沙、高速几个设卡点的排查。零点过后不久，第二个撞网的上来了，是从港口绕道回万顷沙的，被扮成缉私的抓捕队员逮了正着，此人姓何，名大勇，就是绰号“大臀”的那位。被抓时没什么反抗，像这里所有给老板开车的马仔一样，查就查、扣就扣，反正他是一问三不知，甚至连自己老板是郑潮也不承认。
　　这边的走私早已蔚然成风了，缉私和边检扣下来的车比往常多了三成，可还是有川流不断的厢货车在各条路上冒雨行进着，此时连后方的内勤也感觉到了，对手狡猾地利用这里的天气、地利、以及走私猖獗的形势，没有准确的情报，再多的警力也无法在这种绵延几公里的车流中找到目标。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战机，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许平秋不时地看着那个对整个案情来说起决定性作用的接收仪，不过它依旧保持着静默。到凌晨一时，意外的是，万顷沙镇的监控点却传来消息，有一辆货厢车穿越过了缉私的重重封锁，居然回到新华电子厂了。从监视的体型，林宇婧准确地判断出这是叫“粉仔”的那一位，姓陈，名祥瑞，有过盗窃前科。
　　闻讯赶回万顷沙镇的杜立才一组，请示着是不是马上查封新华电子厂，撞撞运气是不是那车里就是目标。
　　没有得到答复，这个时候，许平秋在楼道里一遍一遍来回踱着，撞网两辆车都不是目标，一个回万顷沙镇，一个下落不明，这时候，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了。
　　有没有货？难道这就是一个普通的走私？
　　如果有，货会在哪个人的车上？
　　余罪又在哪里？
　　一连串无法解答的问题，让这个雨夜变得如此地迷茫，他迟疑着，最终不敢下查封电子厂的命令，因为那儿一查，意味着刚刚摸到的所有线索，很快都会被掐断……
　　……
　　而此时的余罪却走得格外的轻松，高速路在他上路不久后就封了，行车颇少，雨下得虽大，可好在没有造成塌方和垮桥的事故，凌晨一时的时候，他已经远远地看到了收费站的灯光。他不在通往广州的高速上，而在东莞的收费站下高速。
　　从启程到现在过了两层安检，他手边就放着一堆报关单、货单，在港口只查验了单据，边检查得严，车上车下翻了个遍，甚至连车上的货箱也撬开查了，结果是挥手放行。
　　上高速的时候他就轻松了，看来这家组织还是无法相信他，先让他走走流程、熟悉业务，以备下次再用。轻轻松松走了一百多公里，车行得慢，用时两个多小时，快到收费站的时候，他才想起自己的身份。
　　对，大爷的，把这茬给忘了，哥是警察，哥是金牌卧底，都还没想着给家里报个信呢。
　　对了，手机，一直就没响，他拿着手机考虑着是不是该用这个报个讯，不过一拿傻眼了，惊讶地给了句：“我操，谁干的？太有才了。”
　　加天线的三防手机，不过根本没按键，只能接不能打，你想对外联系，没门。
　　靠，他扔了手机。想着下车就近找部电话来着，不过这天气一路上鬼影子难得见几个，实在成问题。对了，他瞥了眼报关单，就是四件硬盘，电脑上用的那种硬盘，和以前从港口拉回来成件的货没有什么区别。快到收费站时，他多了个心眼，把车停在减速带上，下车开了后厢，爬进车里，掀开箱子，拆了两三个塑封的包装。
　　就着打火机的亮光看了眼，没错，就是硬盘，台式机那种硬盘，正宗的走私货，鬼子的日立牌。而且是带着生产厂商标识、合格证的硬盘，否则根本逃不过边检和缉私那些人的眼睛。这种天气，查得比平时要严多了，路过边检站的时候，被查扣的车都有几十辆了。
　　“妈的，要货在那仨人手里，万一家里逮不住，会不会把责任扣我脑袋上？”
　　他重新上车启动时，有点心虚，被扣在闷罐车里，一点消息也传不出去，真要是大臀、粉仔他们运的毒品，要是没被查到的话，现在恐怕已经到万顷沙镇或者番禺市了。只要一过边检、缉私的设卡，那些货会很快化整为零，甭指望再揪住他们。
　　哥虽然是卧底，可我根本不知道底细呀！？他这样安慰着自己，很快得到心理平衡了，对他来说，不涉险正好，多跟上地下组织吃喝嫖赌一段时间也不错。
　　缓缓地驶向收费站，递着卡，交了钱，刚驶过减速带，手机却意外地响了。
　　“咦？这家伙是不是跟着我？怎么刚下收费站电话就来了。”
　　他心里暗道着，接听了电话，大声喊了句：“谁呀？”
　　“不用进东莞了，直接开到广州。”郑潮的声音。
　　“怎么了，潮哥？”余罪随口问道。
　　“问个毛呀，货主让送到广州，等着接货呢，接完货赶紧回来啊，其他人都回家了，就等你了。”郑潮不耐烦地道了句，挂了电话。
　　余罪讨了个没趣，想了想，又不放心地上后厢里翻查了一遍，把车厢也像模像样地敲了敲，甚至于趴到车底盘下面看了看。
　　没有。现在连他也懵了，实在不知道，今晚哪个炮灰中奖了。
　　“管他呢，安生一天是一天。”
　　他想了想，估计自己短时间还是无法取得地下组织的信任，没信任当然别指望有重任。他还是按着郑潮的指挥往目的地开，在没有危险和没有发现的时候，也就没有暴露的必要。
　　而这个时间，正是几个抓捕组在万顷沙、新垦、港口遍地寻找失踪货厢的时间。正是许平秋踌躇有没有货，和货在哪里的时间，也在这个时间，高速路收费处监控的一百余个出口，有近三成受台风雷雨天气影响无法正常工作，没有准确的车型和车牌信息，就算无处不在的天网，也无法网住在几百公里路线上猖獗的魑魅魍魉……


第26章 做人嫁衣
　　时间，指向了一时整，广州北，三十七公里标示处，一个尚未建成的高速服务区，偶尔喀嚓嚓的闪电袭过，能看到建筑物外的两辆黑色的MPV。
　　房间里，被闪电的光亮拉长的人影不止一个，都在黑暗中静静地等着，一拨两人，一拨四人。四人的那拨明显地有点不耐烦，其中有人不时地看着表，不胜其烦的时候，有人发话了：“疤鼠，你的人有没有时间观念，这他妈几点了？”
　　“高兄，这天气，能通关也得用不少时间，再耐心等等，我们的信誉您又不是不知道，万一真折在路上，除了您预付的货款，加赔你两成。”另外一拨，一个高瘦个子发话道。
　　这倒也是，里外都是赚了，那拨人稍稍安生了。
　　时间过了零点、过了一时，等电话叮铃铃响起的时候，高瘦个子拍着旁边的人，一起出了路外，那一拨紧急戒备，隐约间有人已经把家伙抄到手里了，也在联系着外面，望风的放出几公里，看样子在联系是不是有什么意外。
　　没有意外，来了辆车，摇着车窗递给高瘦个子一部手机，让他指示着方位。
　　这种事自然是越隐秘越好，高瘦个子站在檐下，不时地通着话，指挥着外围收拢回来的几人，埋伏在这个服务区隐蔽物后，一时二十分许，一辆厢货摇摇晃晃地来了，高瘦个子指挥着停在院中。
　　人下来了，是掉以轻心、懵头懵脑、以为就是个熟悉业务过程的余罪下来了，他看到这个陌生而恐怖的环境时，有点警觉了。不过，晚了。
　　“别动。”有人从背后上来了。
　　“喂喂喂，我送货的。”余罪举手投降特别快，紧张地道，生怕腰后的硬东西是真家伙。
　　“走。”又有几人上来了，挟着他进了空旷的厅间，另外的人，正四下看着是不是有追踪，直到几公里外的望风者报讯安全，才有人把车直接开进了大厅间，嘭嘭嘭几束应急灯亮，照上了那辆厢货车。
　　“自己人，自己人，潮哥让我送货来的。”余罪大声嚷着，高瘦个子解除戒备了，一挥手，背后的人把余罪放了。余罪觍着笑脸，赶紧给人发烟，不过没人接，却有人指着墙角，让他站着别乱动。
　　“至于吗？辛辛苦苦跑了大半夜，钱还没给涅？郑潮呢，我大哥不在，你们不能拿我的货啊。”余罪站到墙角了，不过还是不知趣地嚷嚷，高瘦个子烦了，上前卡着他脖子，摁在身边，低叱道：“货要有问题，老子马上拧断你脖子。”
　　余罪瞥眼，那汉子眼上一道疤，阴森得像个鬼，吓得他哆嗦了一下，不对，是一道额头连到颊上的疤，整个人在这个环境里显得格外恐怖。
　　开车厢，验货，箱子都被撬了，余罪一看生怕别人发现自己看过货，赶紧地解释：“那不是我干的，缉私的查的，今天查得特别严，把箱子都拆了。”
　　车上验货的没人理他，有人一伸手，下面人递上去一个电动螺丝刀，那人拣了几块硬盘，对着内六棱的硬盘螺丝拆上了。余罪下意识地一下子倒吸凉气。
　　这个场景很多年以后都成了他的噩梦，设想一下，如果是他这么位金牌卧底帮犯罪分子运送了一车管制毒品，那他可能要成为全警界最大的傻瓜了。
　　很遗憾，你越担心，就越发生了。
　　噗噗螺丝一起，金属外层一掀，一倒扣过来，一个整整四方形的东西赫然亮出来了，白色、晶莹剔透，看得余罪目瞪口呆。他现在明白为什么郑潮告诉他这车只值三千了，那是让他走得不要有心理负担。可偏偏他也以为犯罪组织短时不会启用新人，居然真一点心理负担没有，大摇大摆地闯过了两关。
　　“这是什么？”余罪气得快哭了，回头盯着瘦高个子，苦不堪言地问着：“怎么没人告诉我？这他妈让警察抓住，不得崩了我？哎哟，这谁呀这么损，坑死我了。”
　　验货的笑了，接应的也笑了，瘦高个子反而把余罪放了，笑着道：“哈哈，哭什么？你是本年度最成功的贩毒分子，有前途啊。”
　　接货的乐了，笑着道：“前途有，不过有点糊涂啊，这不是崩了你的问题，而是够崩你好几回了。哈哈……”
　　几人都哈哈大笑着，余罪龇牙咧嘴，貌似难受无比，没人知道的是，他已经使着吃奶的力气，咬陷了后槽牙，蹲在墙角，他防着万一自己人冲进来，别误伤可划不来了。而其他人看着这位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还以为吓破胆了，没人理会他。
　　货就内嵌在硬盘里，这层伪装成功地骗过了忙得焦头烂额，只顾敲车身夹层检查的缉私人员。
　　清点，出货，装卸，交易开始了……
　　信号发出去了，余罪就等着人赃俱获，不过轰隆隆的雷声响起时，让他多了一层忧虑。
　　……
　　“信号，有信号……”
　　一直枯坐守着接收仪的吼了句，一室都拥上来，许平秋几乎是奔进来了，焦急地喊着：“什么地方？”
　　“在……在……”技侦员比对着座标，猛地脱口而出：“在广州。”
　　滴滴……像命运故意捉弄一般，刚喊出地方，红点消失，跟着轰隆隆的雷声挟着闪电，把满屋照得透亮。
　　雷电天气，阻碍了信号的传输，许平秋焦虑地让属下接通地方特警的通讯，问着能不能准确定位。
　　技侦在满头大汗地盯着仪器，手哆嗦地乱摇乱晃，可仪器静默着，像嘲笑一干警察一样，再也没有显示出信号的位置。
　　“收队吧，三组四组回广州……通知高远、杜立才一组，继续监视新华电子厂。”
　　折腾了十几分钟无果，许平秋黯黯下了这么一个命令。抓捕的机会稍纵即逝，磨蹭了这么长时间，等有信号也误了。
　　他喉咙里像噎着东西一样，咳了声出去了。一室的技侦，拿着通讯已经接驳通了，里面已经传来的兄弟单位的声音：喂，您好，这里是广州市特警三中队，请输入密码验正身份……
　　没用了，向省厅申请的特警指挥权也没用了，天网恢恢，疏漏太大了。从德亿洗浴中心的误判开始，就已经注定了要错失这次抓捕机会的结果。许平秋仿佛一下苍老了十几岁，蹒跚着进了自己的办公室，颓废了良久，他又狠狠地腾地站起身来，一股不服的怨气充斥着心胸，又一次快步进了技侦指挥室，发布着今夜的最后一条命令：
　　“命令所有参案警员，一个小时内务必收拢归队，不得暴露形迹……命令杜立才一组，严密监视新华电子厂，不得妄动……命令所有监视人员，放开监视距离。”
　　这像一个大放手的举动，让很多人不解。
　　更不解的是，连针对莫四海、焦涛、傅国生几个重点嫌疑人的监视居住也撤了。更详细一点的只有02号特勤清楚，他接到了一项新的任务上路了。
　　找回“包袱”，只有他知道发生了什么，现在也只有他统观了整个犯罪过程。
　　……
　　“包袱”，此时正委顿在墙角，欲哭无泪。
　　东西搬完了，都上车了，车发动了，车走了……可警察叔叔还没来。
　　余罪自认可没有警匪片里一个灭一伙的本事，所以他只能装孙子，也不是装，此时他就觉得自己像活脱脱的一个孙子。真他妈郁闷，以前坑人积攒的人品大爆了，现在好了，被人坑了把，还替人数钱呢。
　　人格的侮辱可以忍受，智商的侮辱实在让人难受，将来这事出来，他估计自己脑袋上得画两个字：
　　一个傻、一个逼！
　　如果加上一个形容词，应该是“最蠢的”。
　　“嗨，小子，过来。”瘦高个招着手，是叫余罪呢，此时完成了交易，危险已经解除，顺利地干了这么大的事，现在根本不用怀疑余罪的身份了，就一个被人蒙着送货的马仔而已。
　　原来不是两个人，而是五个人，都看着余罪，还有人打着应急灯，耀着余罪的脸，余罪遮着眼睛，怯生生地站起来了，怯生生地走到这伙人跟前，紧张兮兮地道：“老大，不给钱就算了，可别灭口啊，我啥也不知道。”
　　肯定没有灭口之虞，干这么大事，还用自己灭？那些人看余罪亲着呢，拉满满一车管制药品通关，试问这天下没几个人敢干，可就偏偏还是这么位懵头懵脑地干成了。他们个个哈哈大笑，带头的瘦个子扔给了一摞钱，总有一万的样子，就听他道：“拿着，使劲吃、使劲喝、拼命嫖去……回头还有，过两三天没事了再联系郑潮，听明白了。”
　　“明白，谢谢老大。”余罪接着钱，点头道。
　　“哎呀，这么好的马仔，怎么我就没碰上……郑潮真他妈走狗屎运了。”瘦高个子感叹道，拍拍余罪的肩膀，实在欣赏不已。余罪愧不敢当了，紧张地道：“老大，这……这事太危险，我以后不敢干了。”
　　“后悔也晚咧，这一车够崩你十来回了。”有人取笑着余罪，惹得其他人又笑了。反倒是疤脸瘦高个子安慰着余罪，不过话就太糙，就听这位老大安慰道：
　　“小伙子，想开点，这事就跟娘们叉开腿挨操一个理，第一回难受，以后就都成了享受了……走了。”
　　众匪哈哈大笑着，一帮人呼啸而去。
　　人走了，余罪奔出去了，深夜、大雨、电闪雷鸣，闪电的余光拉长了他的人影。他傻傻地站在雨中，想着那一身刚试过的警服，想着那一车晶莹的毒品，想着是自己亲自押送通关，那一刻的感觉是多么的复杂，让他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人生，就像这个迷茫的夜，根本看不到方向。
　　是啊，这该回哪个组织里去呢？


第27章 屡败屡战
　　“……情况汇报这样写，关于5月20日行动，由于强台风影响，通讯中断，指挥受到影响，未能组织起有效的排查，致使错失良机，这一点我负主要责任……同时加上一点，我们已经基本查清了该犯罪组织的结构，大致人员构成，并对其中重要的若干嫌疑人进行了监视居住，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就这么写。”
　　许平秋手指点点，杜立才记着要点，微微蹙眉。林宇婧快速捋着许处的话，她下意识地看了组长一眼，老杜不到四十岁，显得比许处还老，特别是这两天，憔悴得快让人不认识了，没办法，又一次行动失利，连“包袱”都丢了，憋得快起火了。
　　“许处，有责任得我们担，再怎么说我也是禁毒局的，怎么能……”杜立才说着，话被打断了，许平秋插了句嘴道：“不要抢着担责任，案子只要拿下，什么责任都是象征性的；可这毒源铲除不了，那责任是你我都担不起的。”
　　重重一撂，把杜立才的话压住，事后三天，所有人话里都有火药味，两个行动组十四人，加上技侦7人，多了二十几个人，全部因为任务失利滞留于此了，重新开始的布局仅限于外围的排查和监视，一无所获。
　　“宇婧，万顷沙镇有什么动静？”
　　“没有，3号嫌疑人回去就再没有出来过，严德标、高远他们监视着呢。”
　　“番禺呢？”
　　“没有，白领公寓没有发现莫四海的踪迹……据最新排查消息，和焦涛接头的这个莫四海，白领公寓他是董事长，曾暗地经营色情交易被查处过。”
　　“广州，傅国生这儿？”
　　“没有，正常得再正常不过了，每天按时上下班，连门都不出。”
　　“越正常就越不正常，这几天都没有他出去应酬，也没有接触那个女人，应该是发生了不寻常的事……可是，他们不可能发现‘包袱’的身份吧，他去了什么地方。”
　　说到此处，又是痛处了，三天居然没有找到余罪在什么地方，没有归队，没有到万顷沙，没有找任何一个熟悉的人，02号特勤漫无目标地找了很久，每次带回来的都是失望。
　　“我们下一步怎么办？”杜立才小心翼翼地问。
　　“先找到人，不找到他，没法动……如果，算了……先做汇报吧。”许平秋想了想，没有敢把如果说出来，长叹着气，这一次，他生怕要成为自己职业生涯的滑铁卢了。
　　一切还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对现有的嫌疑人身份、背景、前科进行深挖细查，从傅国生到焦涛到莫四海，哪一个都是劣迹斑斑，不过可惜的是，没有任何证据。贸然行事，对于普通人可以，对于这种有钱有身份的人，出丑的怕会是警察。
　　这个愁云惨淡的日子到今天仿佛注定结束似的，没到午饭时间，突然有位技侦没敲门就冲进来了，把房间里专案组三位核心人员吓了一跳，看着他急切的脸色，许平秋下意识地问：“有消息了？”
　　“电话来了。”技侦兴奋地道。
　　于是这三人，也像疯了似的，趿趿拉拉往会议室奔。不经意间，他已经成为这个士气低迷团队唯一的强心针了，因为只有他才可能直观地知道那个雷雨交加的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许平秋失态地抢拿着专用手机，轻声呼了句：“喂。”
　　“呼叫老家，报你的联络码。”电话里传来了疲惫的声音。
　　许平秋把手机递给林宇婧，为防错失消息，通话前都是联络对码，林宇婧有点颤抖地接着手机，轻声呼着：“这里是老家，联络码四个2。你在哪儿？”
　　听到电话里的地址，挂了电话，林宇婧看了组长和处长一眼，心事重重地出去了，三个人在楼道里边说边走，快步向楼下走去，乘着辆车，驶出了煤炭大厦。
　　……
　　地方不远，就在春晖路一处对外出租的公寓，距离大厦不到十公里。到地方时，许平秋和杜立才异样地对视了一眼，这个菜鸟成长得很快，选择的地方毗邻一个贸易市场，人声嘈杂，往来众多，正适合这种秘密的见面方式，不引人注意。
　　地址在顶层，电梯都是坏的，三个人走了好久才到，楼道里有点阴暗，敲门好大一会儿才见得有人开门。
　　终于见到遍寻不着的余罪，满脸胡茬子长了，一嘴酒气，他回身锁门的时候，来的三人看着凌乱的房间，一地烟头、一茶几酒瓶，再对比颓废成这样的小伙，如果不是任务失利，一定会以为是失恋的想办法自虐了。
　　“怎么不联系家里？”许平秋生气地问。
　　“我这不联系了吗？”余罪不以为然地反驳道。
　　“20号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杜立才着急地问。
　　“我还问你们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信号发出，没有支援？”余罪吹胡子瞪眼。
　　看样子有点火大，林宇婧赶紧解释着那天的天气情况对信号追踪和定位的影响，听到这个情况，怕也是天意了。余罪颓然而坐，拿着酒瓶子，一仰头，把最后几滴倒进了嘴里，过夜的啤酒，除了苦味，什么味也没有。
　　“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许平秋放缓了口气，靠窗站着。
　　“判断得没错，送货。”余罪道。
　　“有毒品吗？”杜立才问。
　　“有。”余罪点点头。
　　“怎么送出去的？当天参案的警力和缉私人员，上百了，所有的路口都卡死了。”许平秋问。
　　“这个……”余罪抿抿嘴，叼了根烟，点着，使劲抽了一口，看着三位期待的人，半晌才道：“我亲自送的，拉了一货厢，就从检查站过去的。”
　　平淡一句，恰如平地惊雷，把许平秋、杜立才、林宇婧震在当地。这个手笔够大，全警的眼光都盯在走私小道上，却是从高速路过去，又是对警察的一种巨大的嘲弄了。这其中的隐情肯定多了，否则不会把孩子纠结成这样。再说了，当天的安检把不确定的物品全部予以暂扣处理，怎么可能大摇大摆过去。
　　“慢慢说，把细节从头到尾说一遍。”许平秋看到了楼下无事，拉上了帘子，示意着众人噤声。
　　于是这三位，听着余罪这趟离奇的卧底之旅，此时回过头看，所有的判断都是正确的，确实走货，确实是管制毒品，确实也趁着台风的天气，唯一的疏漏就在于，没有紧跟上德亿洗浴中心那个换车。不过听余罪说都是被闷在车厢里，也就释然了，那种情况下，谁还可能做得更好？
　　然后是到了沿海公路，分四辆车，把“运费”最便宜的一辆给他，让他放松警惕、放平心态，坦坦然然地去过关。过了关就是财源滚滚，过不了关嘛，折得无非也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替身，这是犯罪团伙惯用的伎俩。不但走的路线奇怪，是绕道东莞走的，而且藏匿的手法让许平秋和杜立才听得惊讶了，居然是内嵌在硬盘里，一块硬盘的容量放200到300克左右，那一车四件货，想得杜立才都心里发寒。
　　所有的犯罪手法在罗列出来时，都觉得非常之简单。就嵌在硬盘里，用正常的海外购置通关，用正常的途径运输，就那么大摇大摆地走过去，走得还是排查最松的高速路。这么简单的办法，听得许平秋脑皮一阵发麻，要一直就是这样走的，广州这里庞大电子垃圾里藏多少违禁物，那恐怕要成为一个天文数字了。
　　“就这些……”
　　余罪神色呆滞地说完，看看三位听天书一般的同仁，冷不丁发了一句感慨道：“妈的，好坏都是奸似鬼，在这边给人当枪使，到那边，也给人当枪使，一不小心就他妈上当。”
　　看来这次被刺激得不清，发现自己智商严重有问题了，不过话可不中听了，杜立才生气地斥着：“你怎么说话的？什么当枪使？一点组织纪律观念都没有，事后不归队，不及时向队里汇报，你看看你，还像个警察吗？”
　　“不你们把我整成这样了吗？你说我不像警察像什么？”余罪反犟了句，气得杜立才直翻白眼，他不经意看到许平秋时，却发现许平秋很不悦地瞪着他，他赶紧噤声了。而许平秋这双严厉的目光，对余罪来说是免疫的，余罪也看到了，切了声，不屑了，扬着脑袋，靠着沙发，就当年犯了错误那德性：
　　反正就这样了，你看着办吧。
　　低头一地烟头，瞥眼一片酒瓶，沙发上凌乱的衣服，恐怕他这两天也不好过，无意识地替人运送了那么多管制毒品，对比他的身份恐怕压力更大了。
　　有时候压力是动力，可有时候压力就是压力，铁人也有被压垮的时候。许平秋看着余罪，没有责备的眼光，他踱了两步，在余罪面前站定了，开口道：“主要责任在我，太急功近利了，也太轻敌了，没有考虑他们会用几个疑似目标干扰视线，真正的目标却金蝉脱壳到了外围。更没想到不到几天工夫他们就敢启用新人。而且后续力量没有及时熟悉、跟进，我正在向省厅做检讨。”
　　这一句，让余罪脸上的忿意冰释了，他叹了口气，同样很黯然。不经意地已经融入到这个团伙和这一次任务中了，就凭被人差点骗光裤衩的事，也足以让他怒发冲冠了。他脸上犹豫着，比以前更不甘心了。
　　许平秋趁热打铁又道：“如果觉得压力大，就撤回来吧，现在你知道的东西足够做一个旁证了，只要我们再掌握哪怕一点证据，就有机会把这群人钉死。迟早要钉死他们。”
　　还没有说话，掐了烟，像在思忖着什么，林宇婧看着憔悴的余罪，心里泛着一股不知名的怜惜。不过在这个场合，她却是不便插嘴，就那么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意外地居然想到与案情不相干的事。对了，万顷沙镇，那个让她脸红的非礼……她觉得脸上发烧时，赶紧地按下这个念头。
　　不过她仍然用那双清澈的目光看着他，仿佛看着一位载誉归来的英雄。卧底是一个什么样性质的任务她比谁都清楚，在那个人渣的世界里，压力最大的不是任务，而是心理，能咬着牙坚持下来的都不容易，哪怕未建寸功。
　　“你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不过我要告诉你的是，不是所有时候天时、地利、人和都会和我们站在一起，失误和失利都是在所难免的，不管别人怎么嘲笑警察蠢笨，可我们只要有聪明一次的机会就够了；而不管多聪明的嫌疑人，有一点哪怕很小失误，也足以让他们致命了……我想，你应该比我想像中聪明一点吧，就这么给人当了一回枪使？”许平秋异样地道，他似乎看到了余罪有什么隐瞒，有什么难言之隐，于是这样谆谆善诱道。
　　余罪长吁了一口气，此时仿佛才真正放下包袱了，弯着腰，从沙发底掏出一摞纸来，递到许平秋手里，许平秋一皱眉头，跟着眼睛一亮，惊讶地道：“这是买家？”
　　“对，卖家和买家都有，我看清了四个人，双方一共来了十一个人，四个人、五辆车，都画下来了。”余罪道。
　　杜立才凑上了，林宇婧也好奇地凑上来了，一张一张翻过，几乎和肖像的素描一般，纤毫毕现，甚至于不用查杜立才就认出了其中一张是暂无下落的疤鼠王白，四个人长相、身高、体型、口音，细细地标注得一清二楚。
　　许平秋异样地笑了，这比协查通报还要清楚，剩下的比对查找一下姓名就行了，林宇婧却是惊讶地问道：“你还会这个？”
　　“我不会，在广州晃了两天，找画室、街上画像的、还有做PS合成的，做到这个符合我记忆的程度了，好了，我要回去了，约定的见面就是今天。”余罪道。
　　“回哪儿？”林宇婧心里跳了跳。
　　“回那个组织里呗，在那里我可是功臣，会有很多礼遇的……这里好像并不怎么欢迎我。”余罪嗤了句，翻了杜立才一眼，披着衣服，起身了，那落拓和颓废让人看得心酸。
　　开门时，后面没人说再见，他回头看了眼，却怔住了。
　　许平秋、杜立才、林宇婧，保持着肃穆的姿势，在向他敬着警礼。
　　余罪鼻子一酸，扭过头，头也不回地重重摔上门，走了。
　　“总算有点收获。”杜立才看着一摞画纸，舒了口气。
　　“收获不在这个上面。”许平秋把画纸塞给杜立才，他的脸上，浮现着如此欣慰的笑意，那笑意冲淡了这些日子的焦虑。
　　这一日，因为内线的消息，案情向前推进了一大步，一直以医药代表身份蛰居在郑州市的另一个嫌疑人张安如进入了警方的视线，而郑州市，正是在山西邻省河南，这个地下贩运的渠道，慢慢地在专案组里衔接起来了……


第28章 匪气凛然
　　叮铃铃的手机声音响起，郑潮打了个酒嗝，一手摸出手机，另一只手搭着同桌的一个妖冶妞，喷着酒气，很拽地问：“谁呀。”
　　“你大爷。”对方道。
　　“咩娃……大爷？”郑潮酒意盈然，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同样是痞味十足的回敬道：“屌你老母……”
　　听清了，是余小二，这个二愣兄弟帮他走了趟量足的货，赚翻了，这趟货可连万顷沙当地几家大户都不敢接。他呵呵笑着：“在哪儿？”
　　“你在哪儿？”
　　“兴国饭店。”
　　“等着啊。”
　　余小二扣了电话，郑潮总觉得哪儿不对劲，这娃口气凶得紧，他想着会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左想右想不会，货是他送的，总不能他去找死吧。思忖着那妖冶妹子又靠上来了，郑潮心猿那个意马，在妹子身上摸了几把，却是也提不起什么兴趣来，打个响指，叫着服务员买单。
　　稍等片刻，出了门，摁着车，一辆奔驰，不过不是买的，对于郑哥这号土逼，偶尔捞一把顶多租个车、包个妞，开个房胡天黑地玩上几天，尔后又得去海边过那号土拨鼠似的苦逼生活。只不过这次发得太狠，他就使劲犒劳一下自己了，租了辆每天一千六的豪车装逼。
　　“郑哥，下午陪我逛街好不？”小妹贴着身，萌声萌气求着。
　　“好啊，今天哥是三陪，陪你干什么都行。”郑哥一捋小妹的下巴，淫淫地笑了。
　　“呵呵，讨厌，郑哥取笑人家。”小妹扭捏着，不过贴得老紧了，她眼瞟着郑潮脖子上拇指粗的狗链，金灿灿的，似乎在思忖该把他带到多高消费的商场。至于郑潮也是过来人了，他更不在乎，绝大多数男人挣的，还不都塞到女人屄缝里了？
　　两人进了车里，开着空调音乐，等了一会儿，小妹不耐烦了，问等谁呢，郑潮笑着道：“等我兄弟呢……哎对了，小雨，要不你晚上陪陪我兄弟？我那兄弟帮我办了件大事，我实在不知道怎么犒劳他。”
　　“讨厌，不要跟人家说这个嘛。”小妹听说要被送人，生气了，不过也不是真的生气，长长的睫毛眨着，明显是揣度郑哥的“兄弟”是不是也是位款爷。
　　“哎哟，来了。”郑潮一搭车门，摁着喇叭，招着手，“余小二”开着那辆货厢，嗄一声刹到了他的车前。郑潮刚要慰问兄弟一句，却不料余罪红着眼冲下来，嘭唧一拳，把喝得醉意盈然的郑潮干得哎哟一声，捂着腮帮子坐回车里了。
　　那妞“啊”地尖叫了一声，余罪瞪了眼叱道：“大白天叫什么床，滚蛋！”
　　那妞麻利地开车门就跑，余罪捋着袖子，摁着郑潮，噼里啪啦咚、噼里啪啦咚，腰上、脖子上、大腿根软处，干了十几拳，干得连人带车晃悠，跟大白天车震了似的，就听郑潮哎哟哟叫嚷，还真像来高潮的哥了。
　　余罪边干边骂着：“你狗日的，我把你当大哥，你把我当傻逼，居然骗老子……要被检查住，不得毙了老子……我操……你再喊……”
　　郑潮被揍得浑身疼痛，抱着头哎哟哟、嗷哟哟乱挪乱嚷，半晌余罪刚停手，郑潮赶紧着哀求着：“兄弟，兄弟，听我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老大安排的……要我，我都不敢用新人。”
　　“放你娘屁，哪个老大？”余罪挥着拳头问。
　　“别打别打，莫……莫老大，莫四海。”郑潮捂着脑袋道，期待这个名字能把余罪镇住，果真镇住了？没落下来，他一放胳膊看余罪，可不料余罪正等着，两手一卡，卡住郑潮的脖子了，边卡边恶狠狠问着：“什么莫老大，他算个鸟，等会儿老子再去收拾他。”
　　“哎哟哟……别这样，你到底要怎么样？”郑潮被这个愣头青打怕了，看那红眼的样子他有点恐惧，生怕这个有点二的兄弟怒极之下整出事来。
　　“我问你，那天拉了多少货？”余罪问。
　　“啊？你问这个干什么？”郑潮一听这句，警惕了。不料一警惕，余罪手勒紧了，勒了一把，嘭地来了个窝心拳，揍得郑潮捂着心口半天喘不过气来，就听余罪道：“你说干什么？老子卖命，你在后面数钱，总得知道挣了多少吧？”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我也不知道多少，反正不少。那活找人好长时间了，没人敢接，就给兄弟你了。”
　　“……”
　　余罪哭笑不得了，愣了下，说实话，他也就觉得傅国生城府深点看不透，从来没有把这帮人渣放在眼里。可没想到这号人渣居然也骗得他晕头转向，一愣间，郑潮却是喜色外露了，身上虽疼，可相比找到一员志同道合的悍将来要淡得多，他征询地问着：“别怕，兄弟，这不好几天了，屁事没有。”
　　“有事也是我的事，你当然没事了……王八蛋，你等着，我要出事，我他妈先拖上你。”余罪吼着道。
　　此时惊动了酒店方的保安和来吃饭的客人，郑潮从车里爬出来，摆手斥退了保安，又嚷着哄赶走了围观的。挨打的反而理亏似的，他拉着余罪到一边，从车里拿出准备好的一个纸包来，厚厚的现金，拉着余罪道：“兄弟，不亏待你，三万，比你抢收费站强多了。”
　　余罪瞥眼，看到了郑潮讨好的笑容，丝毫不用怀疑，这家伙挣得也不少了，否则不会这么客气加低声下气，而且呀，有些戏过头就不好了，他随手往袋里一塞，揉揉鼻子，尚有不解气地道：“这还差不多，妈逼的给我的肯定少了，你还没准赚了多少呢。”
　　“哎哟，我说兄弟，这么多钱买胳膊买腿买命都够了，差不多了。我顶多也是马仔，能挣多少？”郑潮哭笑不得了抚着腮，揉揉埋怨着：“下手这么狠。”
　　“算了，不出事都好说，出事你也别想跑。”余罪发了个狠，看着围观人不少，扭头要走，郑潮拽着人道：“兄弟，还有个事，莫老大给了个电话，让你联系这人去……”
　　“哦，知道了。”余罪道，接了个名片，一看是嘉仕丽成人用品，他知道是谁。接了就要走，又被拽住了，他不悦地回头，郑潮觍着笑脸道：“还有个事麻烦兄弟。”
　　“你有屁一块放行不行？”
　　“行，那我就一块放……不对，直说，大臀和化肥被扣在番禺，麻烦兄弟你去赎他们出来。”
　　“你怎么不去？让我去？”
　　“我……”
　　郑潮实在不想干这事，手下两个马仔被缉私给扣了，货和人被扣处理方式都一样，都是罚款，只是他不想抛头露面，央求着余罪道：“兄弟，你不知道哥哥我，一见了警察腿就哆嗦……再说了，哥哥我名声实在不好，容易被人盯上，你新人，没人注意。”
　　“好吧，罚款算你的啊。”余罪拉着车门，答应了。
　　“哎，没问题。”郑潮点头应着，恭送着余罪，看着车走，他才觉得不对劲，喃喃地自言自语着：“咦？他是马仔还是我是马仔，怎么我都低三下四跟他说话。”
　　对呀，角色不知道什么时候置换了，让他稍有点不舒服，不过一想这兄弟可能是未来的摇钱树，一切都不在意了。这一行里，马仔和马子一样，只要湿过一次，突出底线以后，就没什么下限了。
　　再上了他租来的奔驰车，刚抽了张纸巾摁摁脸上的伤处，可没想到小妹什么时候回来了，纤纤玉手，就着车上的冰镇矿泉水给潮哥擦着伤处，问着什么人居然敢打潮哥。这糗出得，郑潮却是不好意思再吹牛了，直指着余罪走的方向道：“没事，我兄弟，有点二。”
　　“我觉得挺有男人味的。”小妹赞了个，对余罪的霸气印象深刻，可不料这句听得郑潮生气了，一拨拉小妹的纤手骂了句：“滚蛋！”
　　就是嘛，花老子的钱，赞别人有男人味，多伤自尊，郑哥很霸气地直接把这妞赶走了……
　　……
　　郑潮给的是张粉红色的名片，名字叫沈嘉文，公司叫嘉仕丽成人用品公司，另一面全是英文，基本没有余罪能看懂的，不过有那电话号码足够了。看到名片的第一时间，他知道是傅国生。
　　这里面的关系很蹊跷，郑潮居然根本不认识傅国生，而偏偏又是傅国生一手导演着把余罪送进贩毒这个圈子里，其中的关联不言而喻，余罪觉得傅国生不参与都不可能。
　　可难度恰恰也在这儿，所谓大盗不盗、老贼不偷就是这个理。虽然是他干的，但所有的事都假手于人干的，在余罪看来，这个犯罪境界已经走到了让大多数人仰望的位置。那就是，不管别人干事还是犯事，他只干一件事，数钱。
　　车停在珠江路商贸区，斜斜看到了商贸区里嘉仕丽成人用品公司的门脸，很大，三开的玻璃门，进出客户不少，不像北方巷里胡同深处的小店，露着粉红的灯挂着“成人用品”的招牌，这里是很开放的。余罪直接下了车，踱步进了店里，两百多平的大店面，一柜子套套、一柜子药药，金枪不倒、神威一夜、真男人、真汉子，哎哟，余罪觉得真汉子也未必好意思买这玩意。
　　再往深处，情趣内衣、皮鞭短裤，看得他遐想无边，冷不丁直腰时，不知道何时身边站了位美女，他愣了下，然后暧昧地笑了。刚刚他在看那种开裆裤子，一定被这位美女都看到了，美女却是很大方地请着余罪道：“先生，我们公司的自主产品都在二层，如果有兴趣，我可以领您观摩观摩。”
　　余罪看到皮肤白皙、笑容可掬的美女，没有多想，直接点头：“当然有兴趣。”
　　“请。”美女纤手一指，余罪大咧咧上楼了，从楼口一看，啊哟，凉气一吸，舌头差点掉肚子里。
　　美女、全是美女，不过是硅胶的，逼真度很高。整个二楼被装扮成一个客厅和一居室的模型。沙发上、茶几边、书桌旁，床上，躺着、站着、坐着、神情各异的硅胶娃娃，肤色或白或麦、发色或黑或金、神情或庄重、或俏皮，反正吧，总有一款能勾起你心中的欲望。
　　比如余罪，就站到了窗前的一个硅胶娃娃面前，穿不伦不类警服的，表情很严肃，脸蛋很小巧，余罪看着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指头小心翼翼地摸摸那硅胶美女的翘翘小鼻子。
　　有人扑哧笑了，一笑余罪赶紧收手，回头，又看到了另一位美女，货真价实的美女，蜷曲的长发披洒着，暗色的OL工装衬托着，如脂如玉的双臂摆着，向他走来，像风摆细柳般婀娜，带着一阵微微香风。那是一种大家闺秀的气质，更是一种南国佳人的宛约，看得余罪目眩神迷，直抿嘴咽唾沫。
　　“余先生吗？”对手伸着手，对于猝来的问候余罪有点慌乱，点着头伸手握了握，那小手柔若无骨，温温腻腻的，比一厚摞现金拿到手里还要心跳。
　　“请，你的朋友在等你。”美女笑着，一笑脸上浅浅的两个小酒窝，看得余罪春心萌动，还是觉得真人比硅胶娃娃好看。
　　一前一后，余罪在后，不过眼神没离开那双修长的双腿左右，哇，蕾丝！细高的水晶鞋，完美无瑕的足踝，圆滑的小腿，形成了一条柔和的曲线。一刹那间余罪明白了，这天下为什么还有恋足僻那么恶心的爱好，因为他现在发现，自己好像也快有这种倾向了。
　　“你是……沈嘉文？”余罪追了一步，客气地问，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礼貌多了，在美女面前一点也不像人渣。
　　“对。”沈嘉文露齿一笑。
　　“可我……不认识你。”余罪道。他在装，这个人家里都通知了。
　　“现在不就认识了吗？”美女很自然地道。比他还会装，肯定通过傅国生早知道了。
　　那笑容间传达的意味很明白，其实大家都知道彼此是干什么的，对吧？
　　余罪笑了笑，不再问了。他审视着这位如冰雕玉琢的美女，他在想，堆积起这里奢华外表的可能都是毒品交易，他有一种深深的怜悯，他真无法想像，有多少像他这样的炮灰还在蹲着苦狱，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而他现在，也不再介意做点什么，哪怕再勒傅国生一次……


第29章 逆势上位
　　笑容可掬的沈嘉文轻轻地推开经理办的门，她亲和地笑着，纤手做了个请势，余罪进去了。老板台后坐着的，赫然是傅国生，他笑了，起身迎接着余罪，握着手问候着：“老二，你怎么还这么渣的打扮？走到哪儿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土匪。”
　　“你就穿上皮尔卡丹也是个王八蛋，有区别吗？”余罪翻着白眼道，果真是匪气十足。
　　“区别在于，包装和未包装过的，是两个概念。”傅国生不以为忤，笑着打趣道。
　　“就你我？”余罪一指彼此，小声道：“不管怎么包装，都是渣，简称人渣。”
　　“哈哈……还是有区别滴，我是像人的渣，你是像渣的人。”傅国生哈哈大笑着，揽起了余罪，那位美女沈嘉文知趣的一笑，轻轻地掩上了门。
　　其实呀，余罪对这位美女的兴趣可比对傅国生的兴趣大得多，一笑掩门，让余罪忍不住作了个一吸溜吞咽口水的动作，然后回头看着傅国生，那表情在诉说着一个潜台词：这朵鲜花怎么有插到老傅你这堆牛粪上呢？
　　“你个死仔呀，我的女人，你也想上了？”傅国生这会真装不住了，忿忿地斥了余罪一句。这回轮到余罪哈哈大笑了，笑着回敬道：“我还真想上，喂，你在监仓里答应送我妞，算不算数，我就要这个。”
　　傅国生一怔，不过没怒，他尴尬地笑了笑，坐回了大班台后，对于文明人，不是监仓里那种光屁股的环境，他不讨论这样的事的。
　　而余罪呢，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般，看看这儿，看看那儿。话说老傅的办公室和外面纯粹是两种风景，外面的暧昧无边，而房间里却清雅有致，门口是一缸风水鱼、靠墙一组竹木沙发、窗台边一溜时新花卉，大班台也是钢木结构，不显得奢华，却处处匠心独具，这地方余罪倒觉得很有人味，一点也不像人渣住的地方。
　　傅国生也在细细地打量着余罪，这个见面的方式他期待很久，余罪的表现一点也没让他意外，最起码没有气急败坏；但所有的表现都不在意料之中，比如根本无动于衷，反倒是他按捺不住了，欠着身子问余罪道：“老二，你大老远见我一次，没有什么想法？”
　　“有啊。”余罪回头坏坏地笑了笑。
　　“说说。”傅国生很期待。
　　“就想啊，再勒你一次，这次老子可不留情了。”余罪表情恶狠狠地，眼神却没有那么凶。傅国生呵呵笑了，好奇地问：“那为什么不动手啊？”
　　“看见这么漂亮的妞，心情不错，改天再收拾你。”余罪随意地道了句，转过身时，冷不丁凑到傅国生面前，恶狠狠地道：“老傅，你狗日的还是想整死我，是不是？”
　　“有吗？如果我想，应该已经做到了。”傅国生不屑地道。完全不似狱中那副企怜的样子了。
　　“少他妈跟我假惺惺的。”余罪火气终于上来了，也许对傅国生并没有什么仇意，但对于被骗来骗去早火冒三丈，他揪着傅国生的领子一把拉起来训着：“老子才出来几天，就他妈成了贩毒的了……那车货要被边检查住，下辈子都出不来了。”
　　门嘭地开了，焦涛带着两人奔进来了，两个保镖装束的冲上来就要扭余罪，余罪一放傅国生，两手举着一摊，笑了，对着焦涛道：“哟，帅哥，好久不见啊？”
　　余罪这一惊一乍的，让进来的不解了，傅国生一吼：“滚出去，谁让你们进来的。”
　　三人讨了个没趣，告辞出去了，傅国生看了余罪几眼，很复杂，他没解释，也没寒暄，一如对待陌生人一般，眼瞟着，手却端着茶杯抿着，似乎在等着余罪发飙。
　　“你……到底是个什么人？”余罪突然问，他似乎觉得傅国生不那么穷凶极恶，最起码有点念及旧情，否则以他这种身份要寻仇的话，应该比贩毒还容易。
　　“生意人。”傅国生笑着道，放下了杯子。
　　“哦，算盘打得不错。老子要折了，你这一绳之仇就报了，一点也不内疚；老子要没折，你就赚翻了。”余罪捋着这件事道，瞪着傅国生，很出离愤怒地质问着：“你狗日的是里外都不赔啊！？”
　　傅国生笑了，似乎余罪说得很对似的，他启唇问着：“钱拿到了？”
　　“拿到了，三万。”余罪道。
　　“那就是了，人生就是一场生意，活着就是不断地交易。用你的能力去换车换房换女人，没什么不对吧？”傅国生慵懒地道着，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余罪，他评价道：“不错，你比大多数人都强。”
　　确实很强，这一行的难度在于，很难走出初次作案的心理阴影，毕竟冒着杀头的罪名。看来自己的眼光不错，余小二的确是个神经强悍的，这么快就适应了，只是稍稍有点不适而已。
　　余罪在那双眼睛的审视下觉得很尴尬，而且角色的定位很难，是做一个俯首听命的马仔，还是做一个敢于置疑的新人，似乎都不太合适。他感觉到了傅国生的精明，不但在于他的眼光，而且还在于他的口风，不管说什么，都很斟酌着言辞，用一种委婉的、和案情根本无关的话表达。
　　这种人，哪怕就证据放在眼前，也未必能抓住他，因为他根本和那些事不沾边。
　　“在想什么？”傅国生突然问。
　　“我正在想，你想的是什么？”余罪以问代答，掩饰着自己的想法。
　　“我在想，我们监狱里那帮人渣兄弟。”傅国生笑着道，很坦诚的样子，就听他很揶揄地轻声道：“都说我们是人渣，不过我觉得不是我们很渣，而是被压榨成渣了。不过这个我认为可以理解，咱们身边这个人吃人的环境如果不渣一点，还真不好混……比如啊，像你渣成这样，不管是走私的把你坑了，还是警察把你收拾了，都没人在乎你，同情你。”
　　“所以呢……”余罪翻着白眼问，知道有下文。
　　“所以呢，你得向渣成我这个样子的方向混，有钱、有地位，渣到我这个程度，就没人敢叫我人渣了，都叫我有传奇色彩的成功商人，呵呵。”傅国生笑着道，双手开着大班台的抽屉，轻轻地拿出了一张准备好的银行卡，放在桌上，笑着看着余罪道：“不管你怎么看我，我倒是很看好你，你现在身处的那个鱼龙混杂的环境，我想比较适合你，这张卡里有十万，我算算，加上你手里的，差不多能算淘到第一桶金了，接下来，改变一下命运对你来说不难吧？”
　　余罪一下子明白了，这是要培养他，扶他上位，要在万顷沙一带多扎一个地下走私的钉子，傅国生恐怕真把他当成有前途的毛贼了，在给他招兵买马的启动资金。余罪无言的拿着银行卡，这么大一笔钱对他来说不是个小数目。他想着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很为难，拿和不拿，好像都不对。
　　这种踌躇让傅国生有点犯疑，真要是个不贪财好色的“余小二”，恐怕就让他接受不了，他奇怪地问着：“嫌少？还是不准备要？”
　　“既然我看到了门路在哪儿，这点钱还真少了点。再说拿这么点钱就想让老子卖命，你想得也忒好了。”余罪两指一捻，啪地把卡扔在桌上，拂袖而去。
　　傅国生不屑了，他在想余罪在故作姿态，他在等着余罪抬高价码，却不料走了几步又停下，余罪回头瞥了一眼道：“老傅，以前是我对不起你，后来你以德报怨，我其实一直把你当朋友的，你不该这么骗我。”
　　傅国生一愣，“朋友”这个词，似乎离他已经很远了，他愣了，他看到了余罪布满血丝的眼睛，让他一下子觉得有一种不祥的感觉。直到拍门声重重响起了，他才惊省，皱着眉头，有点奇怪，自己还是小觑了这个毛贼的追求……但他更奇怪，余小二还可能有多高的追求？
　　“他走了。”门开了，沈嘉文俏立在门口，轻盈地进来，掩上了门。
　　傅国生难为地抚着下颌，没说话，沈嘉文笑着又问：“看来你好像没有收伏他？”
　　“我刚才发现，我根本没琢磨透他。”傅国生严肃地道。
　　“你呀，就是疑心太重……他不就是个送货的索仔嘛，这样的人大把的是。那边消息传来了，平安到达，这次赚得可不少啊，早知道就把货量再加点，现在市场可紧俏得很呐。”沈嘉文软语轻声，站在傅国生的背后，替他轻揉着肩膀。
　　“可我总是心神不宁呐，总觉得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傅国生眼前老是挥之不去的影子，是余小二。
　　“当然有事情要发生了，还有更大的一宗准备近期出货……富哥已经在海上了，近期就到。”沈嘉文笑着道。
　　“绝对不行，太冒险了。”傅国生惊得起身了，吓了沈嘉文一跳，他紧张地手指点点道：“每成功一次，都是三分谋划、七分侥幸，这条路我们走得太久了，迟早要露馅的，我甚至怀疑警察已经嗅到了什么风声，否则这些天不会这么平静。”
　　“一点都不平静，北方正在严打。”沈嘉文嫣然一笑，食指挑着傅国生的脸颊，来了个情人般地啄吻，轻声道：“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以你经常化腐朽为神奇的手腕，一定能平安通关的。”
　　“不行，绝对不行，最起码短期之内不行。”傅国生坚持道。
　　“一定行的，我信得过你。”沈嘉文轻抚着傅国生脸颊，好像一种鼓励，也好像一种命令，根本不待傅国生答应，她掀着窗帘看着窗外那辆冒着黑烟飞驰出去的货厢，饶有兴致地道：“国生，你猜他接下来会干什么？我猜他会变本加厉。”
　　“最好别那样，否则我就愧对朋友这个词了。小二虽然渣了点，可为人确实仗义的，我现在都有点后悔把你带进这一行了。”傅国生感慨地道，他想起了牢里的一幕一幕，除了那次恶战，其他的时间，相处融洽的监仓反倒成了他这些年最美好的回忆。
　　“朋友”，这个词同样让沈嘉文眨着美目，不解地看了傅国生几眼，那样子像在疑问：
　　你有朋友吗？
　　……
　　次日，番禺市海关缉查处，余罪以“余小二”的名义交了罚款，进滞留所领回了因为运送走私货物被拘留的化肥、大臀哥俩。这哥俩受了不少罪，蔫了吧唧从铁门里出来，本来以为没人管了，此时见了余罪比亲兄弟还亲，就差抱头痛哭了。
　　来交罚款、要罚没的货主不少，来不及叙长说短，余罪领着两人从直出了缉私处，一路上免不了数落两人蠢笨，那五万是好挣的，活该！
　　出了缉私处，到了车边，车里却是已经有人，一个脸型胖胖的、长相很可乐的年轻人，招着手：“嗨，二哥，这是你兄弟？”
　　“对，大臀、化肥……这是鼠标，以后就一家人了。”余罪上车坐定，那两位上了后座，知道被关着缺什么，新人鼠标给两位一人递了一只烧鸡，哎呀，把化肥和大臀感动滴，抱着就啃，边啃边谢着鼠标兄弟。
　　“甭客气，我们以前一块玩的，都自家兄弟。”鼠标笑着道，回头时却剜了余罪一眼，妈的，不知道余罪怎么鼓捣滴，专案组把他派到犯罪团伙里了。
　　“跟你们说个事。”临行前余罪回头道：“郑潮真他妈不够意思，兄弟们都进去了，他都不来赎。咱们喝西北风，他挣了几十万……这次老子决定自己干，怎么样，大臀、化肥，你们要不敢干，我给你一笔钱，回家。”
　　“没挣上钱，不回家。”大臀摇头道。
　　“干。”化肥恶狠狠地啃着烧鸡，点着头。
　　就这一天，一个新的团伙横空出世了，而且是强势上位，当天便在番禺追砍原团伙老大潮哥，把潮哥人砍伤了，不知下落，据说是吓跑了。又过数日，据说马仔余二收拢郑潮的部下，团伙迅速壮大，据说已经有十数人之多，在万顷沙、新垦、港口一带屡次抢同行生意。这一行从来都是谁横谁就吃得开，一时间此团伙风头日盛，为走私猖獗的万顷沙、新垦一带，又添一支新秀……


第30章 声响名亮
　　“就那辆，拦住它……”
　　新垦至港口十七公里路段，缉私检查站发现一辆冒着黑烟的MPV时，有人条件反射地喊着，一下子，四五位缉私队员的队伍乱套了，发动车的、封锁路卡的、举着检查牌的，还有大吼站住的。不少在接受检查的车主也回头看着那辆车，即便不认识的，也被吓了一跳。
　　车身怒吼，排气管里冒着黑烟，明明是个汽车，改装得和拖拉机一样，可别小瞧这拖拉机，偏偏跑得又飞快。这种国产小货厢质量实在不咋地，上八十迈车身就抖，可飞驰而来的车，目测至少都有一百迈。待再近一点才看清了，轮胎改装过，宽幅的，显得车身高了一截，就像给辆畜力车装了个汽车轮子一样，怎么看怎么别扭。
　　不过别扭虽别扭，跑得可真叫牛，刷刷穿行在排队检查的车流里，一点不见减速，偶尔有车主伸出头看，一股风夹着尾烟味道，呛得赶紧摇玻璃。
　　闯关，靠，太牛了，太拽了，不少手脚不干净地运货人以一种极度崇拜的眼光看着那辆车，简直视缉私于无物，帅呆了，屌爆了。
　　“就那车，缉私的根本追不上。”
　　“我见第二回了。”
　　“谁家的。”
　　“万顷沙镇那边的。”
　　“你们不知道吧，原来潮哥的马仔，现在是老大。”
　　“我知道，叫余二。”
　　“……”
　　对于逆势而袭的同行，有些消息总是传得飞快，有关那位叫余二的马仔如何火并老大、如何一夜暴富，已经快成这一带的神话了。但凡小户，也就是舢板走私逃点关税，可这一家是什么紧俏就走什么，已经隐隐成为万顷沙一带地下走私的翘楚。没办法，瞧人家这车，简直就是妖孽加变态，满广州找不出第二辆来。
　　缉私也没闲着，拉着一卷伸缩型的倒钉，闯关的车不是没碰到过，不过你闯得狠，打击得会更狠，已经没人敢尝试了。缉私队员拉开了倒钉，那车已经卷着尘土飞至，两侧人员飞快地躲避，呜的一声，那车直辗着倒钉过去了，丝毫不见停顿。倒钉被车轮卷起了数米高，高高扬起，然后吧唧，正砸在一辆缉私车上，惹得后面一干车主哄笑一片。
　　“抓住他，今儿他妈谁都不抓了，就抓他。”
　　缉私队带头的，狠狠地甩着帽子，上车发动，三辆车首尾相接，鸣着警报飞驰追击。
　　后面的车主乱了，乐了，纷纷发动，呜呜着尾烟四起，哄散着过关，特别是车上有违禁货物的，乐得嘴快合不拢了。
　　乡路、弯急道窄、那辆仿佛从天而降的飞车似乎没有被扎破轮胎，还在飙着，五公里后的一个弯道口，远远地缉私车急得猛踩刹车，那辆飞车却像疯也似的加着油门，一个急速漂移，呜呜冒着黑烟，车轮趴地划了好长一道黑线，甩开了缉私车老大一截，等缉私车减速转过弯道，又见几辆货厢对面驶来，赶紧又踩刹车，而那辆飞车，早像觅食的草蛇，扭着曲线跑得只剩车尾烟了。
　　远处看到的车主都举着手机在拍着缉私吃瘪的镜头。
　　缉私车里，准备协调队友拦截这辆车时，意外地通讯器里却接到了收队的命令，没有原因，就一句话，立即收队。
　　海关缉私的队员气得直擂车前盖，车辆掉头回来时，怎么看怎么也像灰溜溜夹着尾巴回家的。
　　新垦16号乡路，又一辆改装车闯关成功。
　　货车未到，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已经飞回了这一带沿海的几角旮旯，不少长年吃这碗饭的大佬倒吸一口凉气，惊住了。这已经是本周第四次改装车闯关，不用说，肯定是崛起的新势力在强势入围，这种嚣张的做法在他们看来，已经严重威胁到地下世界的生存了。
　　稍后一点时间，有人拿到了一段完整的视频，并把视频给了当地改装高手，那高手看着辗过倒钉照样飞驰的镜头，目瞪口呆，看完一言不发收拾行李走人，据说被严重刺激了，要去继续拜师进修……
　　……
　　拐弯、加速、闯关、漂移……浓浓的尾烟中，像只地老鼠来回窜的车，看得杜立才几次心提到了嗓子眼，直到那个漂移拐弯结束，他心咯噔一下子，放下了。
　　就录了这么多，居然还有好事者发网上去了，标题是“看民间改装高手调戏追逐警车”，帖子被删前已经有上万点击了。林宇婧惊讶地关闭了视频，瞥眼看许平秋时，他却是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杜立才本待提点意见了，可嘴唇翕动着：“这……这……这……”
　　就没说出来这是什么。
　　那不是别人，是从二队调过来的自己人，掩护的身份是“余小二”招募的车手，几次闯关都是他开的，接的是走私活，再这么往下干，专案组快成犯罪团伙了。
　　“你想说什么？”许平秋突然出声问。
　　偃旗息鼓两周了，杜立才终于憋不住了：“这……许处，您这究竟是要干什么呐？”
　　“现在差不多能告诉你了，既然有人打走私渠道的主意，那这个渠道由咱们来控制不是更好。对方的高明之处在于，他们从来不直接参与，不到现场，可如果大部分渠道都被咱们卡死，你说会不会把他们逼出来？”许平秋道，一副征询的口吻。
　　“可走私的，不是一家两家呀？”杜立才愕然道。
　　“是啊，可敢走私毒品的，也不会有很多家。”许平秋道。一句把杜立才问住了。
　　主意已定，肯定行，何况已经有成功走过一次的先例，只不过这个办法，实在让中规中矩的杜组长难以接受。许平秋回头看林宇婧时，出声问了句：“你觉得呢？”
　　“可是这样的话，把地下世界的潜规则打乱了，他会成为众矢之的的。”林宇婧道了句担忧，毕竟见多识广，知道其中不少内幕。要都这么胡来，理论上很容易遭到同行和警察的双重打击。
　　“对，没错，如果规则由我们来定，那主动权和节奏就要易手了。我反省了一下此次广州之行的得失，觉得我们最大的失误在于，一直没有掌握本案的主动权和节奏，一直在被别人牵着鼻子走……这一次，咱们要把这个幕后，牵出来。”许平秋挥手掷地有声地道。
　　详细的计划和思路，即便是杜立才暂时也没法跟上领导的思路，只觉得在走私线上胡搅，似乎和要查的毒品案南辕北辙了。其实这些天就是联合海关缉私部门，两方高层在一种高度默契中坐视下面胡来，也坐视一个新的团伙迅速发展壮大了。
　　治安像种菜，得趁嫩的时候摘；而打黑就像养猪了，得肥了宰。
　　不仅如此，听许平秋的话里的意思，好像还有和海关缉私协作，彻查当地走私的事。种种因由听得杜立才心跳加速，看来老许的胃口是越挫越大。
　　“可这样的话……”杜立才思忖着，狐疑地提了个问题：“和咱们运送包袱的初衷岂不是背离了，为什么不设法接触傅国生、莫四海这两名重点嫌疑人，反而要在走私上做文章？”
　　“这样做貌似走弯路，可却是一条捷径。这样说吧，如果接近，只能当马仔；可现在，他是自立门户。原来是被人指挥着干，而现在，如果有人想找他干，就得拉拢着干了。被人指挥和被人拉拢，你觉得哪一种更容易控制？”许平秋这样问。
　　“哦，明白了，这样的话，节奏和主动权就完全控制在我们手里了。”杜立才明白了，以合作者的身份，肯定要比被人关闷罐子里强。
　　“能把对方诱出来吗？要走货选择也不光包袱一人。”林宇婧道，稍稍有点疑问。
　　“会。”许平秋笑了，这一次很肯定地道：“因为对方比任何时候都相信，我们的包袱是在他教导下，一个已经开始犯罪升级的人才，这样的人才他不拉拢，还能相信谁呀？再说了，咱们的包袱黑吃黑可是高手，已经挤走几家生意了。”
　　这句话，听得林宇婧笑了笑，笑得有点尴尬，她在想，一个好好的警校毕业生，此役之后，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
　　傍晚的时分，一辆大型货柜车从广深高速下收费站，交过过路费，收起找零，摇起车窗的余罪，看了眼边开车边得瑟的孙羿，他不入眼地吧唧给了一巴掌训着：“开慢点，老子坐你开的车，得少活二十年。”
　　“靠，那我岂不是为民除害了。”孙羿咧了句，不屑了。
　　这可不是省道二级路上飙车，孙羿开得不快，快到市区的时候，他好奇地问：“余儿，车上拉的什么？”
　　“秘密任务，不能多问。”余罪摆谱了，又一巴掌训着：“余儿是你叫的？叫大哥。”
　　“少鸡巴扯蛋，什么秘密任务……不对呀，天下公安是一家，咱们怎么干的是和缉私做对呢？”孙羿不解地问，任务就是飙车，飙得爽了，可想不通这个世界规则怎么颠倒了，似乎让他这个即将当警察的，干的全是黑事。
　　“不要多问，知道得太多了对你不好，对不对？”余罪劝着兄弟道。
　　“不说不给你开车了，凭什么老子伺候你呀？”孙羿火大了，要撂挑子了。
　　“停车。”余罪一吼，孙羿一停，就见余罪侧过头，霸气侧漏地训着：“告诉你多少次了，老子可是拼了命才混上走私团伙老大，你搞清楚，你是马仔，有马仔吓唬老大的吗？再说一遍，一会儿送货，你就坐车上，一句话也不能说，一个屁也不能放……听明白了？”
　　你不可否认，这半年的人渣堆里，余罪的匪气更浓了，从来没见过余罪这样的孙羿被吓了一跳，赶紧地点点头道：“是，听你的。你是老大。”
　　“走。”余罪一摆头，车继续前驶，没废话了。
　　接货的地方在番禺市北郊清塘，快到目的地时，就有一辆现代轿车前行领着路，直开了一家貌似小工厂的大院，余罪跳下车，和上前的莫四海握了握手，莫四海直竖大拇指，厉害，看来闯关的事，已经听说了。
　　“别客气，莫哥，我入行还是您领路的。”余罪客套着，给他性福利的就是这位莫哥，三十许的年纪，削瘦的个子显得格外精神，两眼炯炯有神，带着南人特有的精明，拉着余罪，没问自己的货，反而奇怪地问：“你那辆改装车，哪儿来的？”
　　“从番禺到港口到广州，多少改装车行了，我们兄弟以前好多飞车党里的，找堆零件就干了……莫哥你要，我给你整一辆，我一兄弟以前在改装车行干活，现在跟上我干了。”余罪道着，莫四海看了眼车上的司机，二十郎当个小伙，也在翻着眼瞅他，给人感觉很不好，贼头贼脑的。他问着货，余罪却是一指后厢，莫四海带的几人一开后面，哇地惊讶了一句。
　　车中有车，那辆改装车就在车里，又开一后厢，上下人手递着接着一件一件的货，这肯定是先用改装车闯关，再把改装车开进货厢运输，这个办法闻所未闻了，莫四海又是心里赞叹不已，趁着卸货的工夫，给余罪递了支烟问着：“郑潮……那个就是你潮哥，他去哪儿了？”
　　“我真不知道。”余罪觍脸笑了。那笑里坏坏的样子由不得让莫四海浮想联翩，这家伙鸠占鹊巢了，就收了郑潮的生意，偏偏把郑潮整得不知道下落了，行里传闻，是马仔里几个人狠的把人砍了，是不是毁尸灭迹还真不好说。余罪看莫四海疑惑的样子，他故意问着：“莫哥，你不会想替郑潮报仇吧？”
　　“我只和挡我财路的有仇，和别人没有，只是，郑潮可给我们干过不少事，啧……”莫四海不确定地道，有些话不能说太明了，余罪笑着附耳道：“我保证，他回不来了，你说刮台风那几天，要是有人掉海里，会不会是个意外呢？”
　　呃……莫四海噎了下，两眼慢慢地移向余罪，现在他相信为什么傅老大这么看重余小二，这家伙笑眯眯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像个心狠手辣的角色。
　　两人闲聊几句，卸货，收钱，一点也不拖泥带水。莫四海打了个电话让外面去了辆车跟着，自己却细细查着货物的封口，没有动过，他这才放心了，安排拉走货，上车却是慢慢地行驶着，不时地电话问着跟踪发现。
　　没错，对于余小二短时间干这么大的事，实在让他心跳，但又免不了神往，几次运送干得真漂亮，要是命足够长的话，丝毫不用怀疑，这家伙有望成为沿海最有成就的走私犯。
　　跟踪的车辆一直追到出了高速，离万顷沙镇尚在二十公里的地方，冷不丁车停下了，跟踪的车远远地看着动静，他看到一副让他很难忘的场景：一人打了后货厢，钻进车厢里，稍顷，两车分离，车厢里倒开出来了那辆改装车，冒着黑烟，极速蹿进了镇乡公路，不细看，还以为是农村柴油机械。而那辆母车，大摇大摆向万顷沙的大本营驶去。
　　有这么个神兵利器，足够让所有走私者眼馋了，现实的情况被跟踪者添油加醋给莫哥汇报回去了，至于跟吗，根本不可能，追不上那辆妖孽。


第31章 为匪必强
　　莫四海接到了前方的彩信，两车分离看得他皱了皱眉头。在走私这个行当里他混了也不止一天了，而像余小二兄弟这么有心计，不断推陈出新的速度，还是挺让他惊讶的。
　　惊讶归惊讶，明显这位兄弟心里有事，他收回了前方的人手，从唐都公寓启程，驶了一百多公里到了广州市，在市区游逛了好远，最后才和要接头的人到了一起，是焦涛，两人貌似闲适地就在地摊的大排档边坐了不多会，一杯啤酒的工夫，各自上路了。
　　莫四海很意外地独自驾车到机场了，而焦涛却是直驶嘉仕丽公司，接上了傅国生、沈嘉文两人。广州这个大都市注重夜生活，从晚饭开始，连吃带喝带嗨皮，有时候要玩到宵夜。三人一行，在一个地道的广东风味酒楼停下了车，像消夏的客人，优哉游哉地吃上了。
　　这一切，都落在监视外勤的眼中，每天生活的轨迹、去哪儿了，干什么了，见什么人了，在什么地方呆了多长时间，甚至于吃的什么都会详细记录或者录像。
　　这几个嫌疑人已经被提高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不在公司的时间里，很多汇报都是实时进行的。前方值勤的王武为把这个地点的摄像发回去时，正端着盒饭吃着的林宇婧检索着录像，许平秋进来了，她放下盒饭，赶紧起立，可不料后进来的杜立才也端着盒饭，多了一份烧鹅，要在一块吃。
　　坐下来吃的时候，话题又到案情上了，林宇婧随手把今天的记录递给许平秋，许平秋边吃边看着，慢慢地脸上浮起了笑意，放下记录时，他笑了，笑着问两位属下道：“你们发现没有，他们快跟上我们的节奏了。”
　　“有吗？”杜立才拿着看了看，没看出来。林宇婧也摇摇头，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发回来的照片是吃饭，人家就天天在一块，根本看不出什么异样来。
　　“你们今天的轨迹，走私闯关，货交到莫四海手上，然后咱们的外勤发现，莫四海派人跟踪了，之后两车分离，包袱回了万顷沙，莫四海就驱车到广州，见了焦涛，然后焦涛又和傅国生、沈嘉文一块吃晚饭……你们觉得这个很正常？”许平秋说得是再正常不过的发现，可这里面又有什么不正常？
　　猛然间，林宇婧聪明了一下，脱口而出道：“他们在试探！？”
　　“对，试探。”许平秋嘉许地一笑，补充道：“也就是说，郑潮之后，他们不敢马上把运输任务交给这个强势上位的新人，因为这个人给他的不确定因素太多。”
　　“许处，这我就不懂了。”杜立才忘记吃了，提着异议道：“既然强势上位会引起这么多顾虑，那为什么还让包袱做掉郑潮取而代之？”
　　“你这样考虑，郑潮倒了，如果万顷沙、新垦一带走私运货的几家，我指的是和莫四海有联系的几家，多多少少出点故障，你说，他们的首选目标会是谁？”许平秋笑着问。一想又小声道：“再说，这个样子把郑潮控制起来，绝对是个最好的掩饰。”
　　“哦，逼着莫四海和咱们合作。”杜立才不确定地道。
　　“让他主动把证据交到咱们手里？”林宇婧也不确定地问。
　　“就是这个思路，别置疑，这个计划不是我做的。”许平秋笑着道，看两人实在怀疑这个计划的可行性，他又笑着补充道：“不过，我同意。”
　　杜立才和林宇婧都知道计划出自于谁，肯定是余罪，许平秋这么支持让两人有点想不通了，许平秋见补充的不起效，继续笑着补充道：“现在凡和莫四海有关联的运输户，多多少少都出了点问题，你们说在一个优秀的新人和频繁出事的老人之间，他们会选择谁？”
　　二选一，前者可能性很大，可这其中的不确定因素还是太大，但许平秋却是非常乐观地道：
　　“这个计划胃口很大，比我的胃口大……吃啊，吃啊，今天的菜不错，你们一定会有胃口的。”
　　……
　　一边在吃，另一边也在吃，不过胃口就没那么好了。沈嘉文在浅斟，偶尔只是啜一口，明显心不在焉。傅国生虽然吃着，但也是点缀似的尝尝。两人都被焦涛的话听得入神。
　　言罢，傅国生惊讶地道：“这还没几天呢，雪球都滚这么大了？”
　　“比您想像的大，这家伙又损又黑，抢了老毛、岔嘴、鱼仔几家的生意，谁不服他就带一拨打砸抢的找着干架，那儿不像咱们这儿仗着人多壮声势，他们是专下黑手，几架过来，马仔都吓跑了。”焦涛凛然道着，看来培养的这个人，快驾驭不住了。
　　傅国生眼睛好迷茫，他不自然地想起了监仓里的那个余小二，在发怒的时候把一仓人吓得噤若寒蝉，这倒很像他的风格。监仓里那一次，是他最恐惧和离死亡最近的一次，直到现在想起来仍然是心有余悸。他不确定看了沈嘉文一眼，沈嘉文笑了笑道：“好像是你的功劳。”
　　“我是想让他自立门户，多开枝散叶多个选择，谁知道他把郑潮给吞了一家独大了。”傅国生哭笑不得地道，对于郑潮被砍他深表遗憾，毕竟少了个能用的人，念及此处，他又小声问着：“对了，郑潮可有消息？”
　　“没有。”焦涛摇摇头道：“我查了几个看守所，派出所，还让认识的帮过忙，根本没有进过这个人，应该不是被警察抓走了……今天莫四海问他，他说，保证我以后见不到郑潮了。”
　　“哦，这个死仔，不会是谋财害命，把郑潮做了吧？”傅国生心跳加速了，想想郑潮刚到手的那笔巨额运费，很有可能。余小二招兵买马肯定需要钱。
　　又一次不确定地看沈嘉文，沈嘉文抿了口香槟笑着道：“我倒觉得这是个能成大事的人，小涛你说呢？”
　　“就怕回头把咱们也做了。”焦涛心有余悸地道。
　　这个似乎不是担心的事，傅国生和沈嘉文都笑了，能把货源、销路、客户联系到一起，可不是一个土逼能完成的事，但问题是，这个土逼，敢不敢用，能不能用，怕不怕出事是关键。
　　当然，现在不怕这土逼出身有问题，就怕人家见财起意，连货私吞了。
　　“货有问题吗？”傅国生出声问。
　　“没问题，还算老实，没动过咱们的货。”焦涛道，试了两回，信誉还算勉强。
　　但这试水的货量可就少多了，傅国生现在觉得自己倒是有些过虑了，要是这两次闯关都是自己的实在货，利润足够他数着钱笑了。就在这种摇摆不定中思忖时，不经意间，沈嘉文放下了杯子，对焦涛道了句：“下次走货你觉得谁合适？”
　　“我是不敢定呀，老毛这两天被缉私的盯上了，丢了几件手机，赔了好几万，他准备歇一段时间……还有鱼仔，被余二打伤了。疤鼠现在是不敢明着露面，我没人可定了呀。莫四海也发愁这个事，这不今天专程来找我来了。”焦涛发愁地道，这也是，那一位太能干了，显得其他人不入眼了。
　　沈嘉文看着傅国生，傅国生也看着她，不过两人不是含情脉脉，而是疑窦重重，似乎这个消息，对他们来说不是一个好的兆头。
　　“你以我的名义给他打个电话，告诉他，给他一份五十万的活，干不干？两天后，从港口运到株洲。”傅国生不动声色道，他看了沈嘉文一眼，两人心意相通，仍然是一个试探。
　　几家下家都出问题，不得不让人怀疑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焦涛直接拿着手机拨上余小二的号了，脸色变得笑容可掬了，口气也变得缓和了，就听他压低着声音道：
　　“余老板啊……哦，我焦涛，咱们见过面的，我替傅老板传个话，有份五十万的活，从港口送到株洲，想请你手下兄弟出马怎么样？……什么？忙，忙不过来……什么，老傅的活不接？那为什么呀？还是傅老大提携你的，要不你能有今天呀……什么？老傅是贩……你不干？”
　　焦涛脸色怪异地拿着被人家扣了电话，傻眼了，傅国生问时，他压得声音更低了，小声道：“表哥，他说你是贩毒的，老子不伺候。”
　　傅国生扑哧笑了，刚刚泛起的一点疑心，又烟消云散了。附耳把这句话告诉沈嘉文，这位美女也掩嘴轻笑了。
　　对嘛，有时候，最让人相信的，就是实话。最让人不相信的，也是实话。看来这位余二兄弟，还是那么实打实的，一点都不掺假。
　　三人吃着，此时好像多少有了点胃口，再一次商量走货的事时，沈嘉文开口了，她笑着评价道：“你这位兄弟看来是性急，不但急于上位，而且急于发财……不光性急，而且怕死，这样的人，我觉得还是可用的。”
　　“你知道我的风格，信不过的，驾驭不了的，我都不会用。”傅国生道，其实他心里已经没有什么怀疑了。
　　“驾驭不了，也有驾驭不了的用法嘛，他现在声势大、目标大，这本身就是个很好的机会。”沈嘉文笑着道，似乎已经有所决定，但这个决定却让傅国生觉得不妥了，小声地道：“这个，咱们再商量商量，好歹我和他有过点交情。”
　　“是吗？不觉得傅哥你什么时候开始和男人有过感情了？”沈嘉文笑着说道。
　　这一句话酸酸的，傅国生一脸尴尬，焦涛暗笑着沈嘉文在暗指男友寻花问柳的事。而沈嘉文偏偏不像小女子那么幽怨，仅仅是一句点醒而已。
　　难道，傅老大还有点惧内！？
　　晚饭结束的时候，已经接到了莫四海落地开机的消息，他专程到了一趟山西省，通过当地生意上的伙伴查到的信息发回来了。
　　余小二，男，二十二岁，家住泽州县巴公镇二道里巷，因盗窃和抢夺罪分别被劳教过两次。
　　晚些时候，这条休眠信息在警务平台被人查找的消息已经秘密转回了广州，许平秋是在到万顷沙镇看望一线队员的路上接到消息的，他蹙了好久的眉头才舒展了，他知道，布置了很久的假象起作用，这个棋子，终于要把这盘死局盘活了……
　　……
　　此时，此刻，万顷沙镇，新华电子厂，也吃上了。
　　似乎是有什么高兴的事情了，把刚入伙不久的鼠标哥兴奋得举杯邀约，和大臀、化肥、粉仔碰着杯，喝得兴起，鼠标嚷着兄弟歌敬酒，于是，曾经在警校宿舍广为传诵的兄弟歌成功地嫁接到这里。
　　就听大臀破锣嗓子说唱着：“兄弟呐，我们兄弟，最亲的就是你。”
　　一说你，指着化肥，要喝了，化肥一杯下肚，摇着浑身肥肉说唱着：“兄弟呐、我的兄弟，最爱的就是你。”
　　手指点点，说唱“你”定格在鼠标身上，定谁谁就得喝，否则不是兄弟，鼠标一饮而尽，拍着桌子，打着节奏吼着：“兄弟呐，我的兄弟，吃喝、嫖赌，带头的就是你。”
　　敬向余罪，余罪兴之所至，哈哈大笑着，与众人干杯，一饮而尽。
　　火并了郑潮，在大家看来日子确实好过了不少，最起码不用冒着被缉私队扣车扣人的风险了，只需要在指定路口打打掩护就成。那辆改装车屡次闯关，已经成为行中的传奇了，跟上这样的老大还有什么说的，大碗喝酒、大摞分钱，没说的。
　　吃完饭，余罪可不像前老大管得那么严，房间里有了电视，有了娱乐项目，而鼠标可是赌性难改，叫着刚发钱的几位玩两把，那几位死活不愿意，都逃也似的回房间了。鼠标回头时，余罪看着他笑道：“你第一天来就把他们洗干净了，谁还敢跟你玩。”
　　“太尿了啊，好歹也是道上的兄弟嘛，这么小气，一点都不豪爽。”鼠标咧咧道，余罪叫着厂里帮忙的工人来收拾碗筷，一把揽起鼠标，大声嚷着谁也别出厂门，自己却拉着鼠标，饭后溜达去了。
　　这就是当老大和当马仔的区别，出了厂门，鼠标有心事一般，拽着余罪，亮亮自己怀里老厚的一摞钱，问道：“余儿，这钱得上交吗？”
　　那是走私成功从货主手里收回的运费，余罪看家伙的财迷样子，乐了，小声道：“估计得交，没有家里和缉私上通气，咱们能这么顺利。”
　　“那我得想办法先花点，这么多钱，全交了有点可惜了。可这鬼地方，没地方花呀。”鼠标四处看看，这个镇说小不小，可说大也不大，主要的消费一个是饭店，可早吃得满嘴流油了；另一个就是遍布的小歌厅、洗头房，那种消费却是不敢干，监视点还在，报回家里可就惨了。
　　“走，带你开开荤去，想不想？”余罪窥到了鼠标的心思，小声道。
　　“监视点还在，看着呢，你敢嫖？”鼠标不相信地反问着。
　　“这你就不懂了，为了完成上级交给的任务，不管献身、失身，都应该义无反顾。”余罪严肃地道。
　　“哎哟，余儿你的思想境界咋已经这么高了？”鼠标由衷地赞美了余罪一句，等不及了，拽着余罪道：“走啊，我也献身去。”
　　这两哥们步行进了镇里，找了家叫“忘不了”的小歌城，进门莺莺燕燕长椅上坐了一堆花枝招展的妞，看得憋了好久的鼠标哥吧嗒吧哄直流口水，要不是余罪脑后给了一巴掌，他早扑上去了。
　　两张钱塞给了妈咪，妈咪把两人直带二层拐角一个阴暗的房间，这个走私泛滥的地方，有时候提供秘密地点也是一种来钱门路，而且这里应该就是。进门，妈咪知趣地退走了，当看到站起来的人是许平秋时，鼠标刚刚上头的精虫全被吓跑了，许平秋一指窗户，他知道干什么，赶紧的，躲帘子后望风去。
　　“来，这是今天所有的情况汇总，我总觉得我看这些人哪儿还有遗漏的地方，你看看。”许平秋道着，把随身的小笔记本递给余罪。
　　这些天一直这样交流，实在是情非得已。鼠标老觉得这种下三滥地方这么严肃，哪儿显得很可笑，不过那两人偏偏一点也不可笑。余罪坐在沙发上，出神地看着，没什么，就几个靠得很近的嫌疑人的活动轨迹，莫四海对他防着一手，在情理之中；焦涛吧，除了第一次接触后，全是电话联系。至于傅国生、沈嘉文，仍无法接触到那个层面。
　　他翻看着莫四海和焦涛、焦涛和傅国生、沈嘉文，两拨都是在饭桌上，可这很简单的场景，实在看不出什么异样来。每每看到这些人，还是一种狐疑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他们贩运频率应该很高，这种低毒高效、价格实惠的毒品市场需求量很大，从上一次走货到现在，已经第十五天了，我想，是不是他们该动手了，或者，他们还有其他渠道？宏观层面打击力度加大，在一起程度上能加速货源紧缺的局面出现。”许平秋问。
　　“有，肯定有，不把鸡蛋放进同一个篮子里，谁都知道。”余罪道，不过他话又回来了，笑着道：“今天焦涛打电话了，以老傅的名义让我帮他走一趟货，运费五十万，从港口到株洲。”
　　许平秋倒吸凉气，一下狂喜了，不过他马上又省得了，脱口而出道：“圈套！？”
　　“肯定是圈套，如果是老傅走货，绝对不会和老傅扯上关系。”余罪笑道：“我直接回绝。”
　　“做得对。”许平秋道，两个人像认识多年的老友一般，现在反倒很有默契了，一说话，思路就打乱了，余罪说没看出来，许平秋也不追问，还是心揪走货的事，问着他们是不是还在试探，是不是公安和缉私对这个新团伙的保护有点过了。余罪笑了，直说哪家都有保护伞，无所谓，越不知道来头，对于小走私户显得越神秘，反正没人敢惹。
　　“那依你看，让他们完全放松戒备，还需要多长时间。”许平秋起身要结束这个短暂会面时，又回到了原处，就像是赶场一样，余罪摇摇头道：“永远不会完全放松戒备，这一行，除了利益，谁也不会完全相信谁。”
　　“呵呵，那倒是，不过他们总得权衡一下信任度和能力吧？”许平秋道，审视着余罪，不得不承认这小子走黑道很有天赋，这才几天工夫，那种草莽气质已经尽显无疑了。言谈举止，显得有股势压观者的大气。比如此时，他笑了，笑里都有点慑人的味道，缓缓地道：“这个不用担心，肯定会用我，但用什么方式就说不准了……传说这些人之所以能平安这么多年，是因为他们每次的走货手法都不一样，有时候甚至连送货的都不知道，我现在很好奇，是谁在设计？”
　　“那你觉得还有其他人在操纵着贩运？”许平秋问。
　　“说不清，只能等了。”余罪道，踌躇间电话来了，他一看号码，向许平秋亮了亮道：“看，生意来了，还是有警察当保护伞好混，我把价格提高了三成，生意还是不断。”
　　无伤大雅的笑话，余罪接住电话了。
　　没意外的又是焦涛跳出来了，很意外的是焦涛拐弯抹角，要给余罪介绍一位货主，这里面可能藏着猫腻让余罪和许平秋相视而笑了，都知道这场警匪勾结的戏，终于唱到了压轴的部分了……


第32章 出头椽烂
　　叮铃铃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时，余罪迷糊着眼摸着床头柜上的手机，糊里糊涂看着电话号码一下子惊醒了，是监视点的紧急通讯号码，他拿着电话一骨碌爬起来，说了声喂，听了一句话，然后赤着脚就往外跑。
　　坏事了，有人要来砸场，最先发现的是监视点，余罪奔到楼道时，已经远远地看到了驶来的车辆。他情急之下，扯着嗓子大吼着：“起床，抄家伙……起床。”
　　昨晚喝了不少，这干人渣素质实在离警校生差太远，要在警校的话，一嗓子能吼起来一群。情急之下，余罪急着找盆接着冷水，踹开隔壁门，哗啦一泼，化肥、大臀、粉仔，还有抱着被子想妞的鼠标，一骨碌起来了，余罪紧张地道：“快……快，有人打上门来了。”
　　啊？这一句话奏效，几人慌乱地穿着衣服，粉仔腿快，套着裤子就往楼下跑，奔着去叫帮忙的工人，余罪回屋已经收拾利索了，抄了一棍儿臂粗的钢管，奔出来站在楼道着叫着人布防，可防无可防，只能关紧大门。鼠标提好裤子，把一摞钱往胸前兜里一揣，奔出来时，吓得一个趔趄，差点栽倒。
　　只见得路外开来了两辆大斗车，斗车上坐满了人，前后有跟着骑摩托车的，车上的人，个个扛着棍棒钢管，乍一数，足有百十来了，而这一方，除了他和余罪，剩下就是原郑潮的部下了，不过十一二人，那哥几个明显被越来越近的场面吓住了，关大门的手都哆嗦。
　　越来越近，车声、摩托声、嚷骂声、还有挥着棍棒农械的喊着，嗡嗡地向新华电子厂拥来。这边一旦有生意争执都是靠这种械斗解决，人打跑、场子车子砸完，然后生意就易手了。而且这一次声势相当的大，对于这个外来户屡屡抢走生意，积怨终于井喷出来了。
　　已经能看清缓缓而来的队伍了，鼠标吓坏了，拽着余罪问着：“余儿，咋办咋办？好日子才过了几天，咋成这样了？”
　　“我怎么知道怎么办？”余罪不耐烦地道。
　　“要不报警？”鼠标慌乱地道。
　　“你就是警察，报什么警。”余罪怵然道：“再说，这地方，警察他妈的说了根本不算。”
　　“那怎么办？总不能哥还没转正就跟上你光荣了吧？早知道我还不如窝在家里啃方便面呢。”鼠标欲哭无泪了。余罪怕这家伙太掉链子，使劲把他摁住，咚咚咚捶了几拳，好歹压制住这个，低头时，却发现下面那一干人渣兄弟，都眼巴巴地看着他，虽然握着家伙，可那手，实在抖得厉害。
　　没办法，械斗打得就是人多，咱现在实在势单力薄呀。
　　救援肯定不会来，就来也不管用，监视点一共才两人。孙羿虽然调来了，可仅限于出货飙车才出现，和二队的几位同事秘密驻在番禺市里，远水解不了近渴。余罪情急之下，又奔回了屋子，眨眼出来时，手里拿了好厚的一摞钱，全是走私收的运费。鼠标欲哭无泪地道：“没用，人家不要钱，要命了。”
　　标哥那叫一个如丧考妣。
　　“再说丧气话我他妈先把你做了啊。”余罪恶狠狠地道，踹了鼠标两脚，对着下面的兄弟喊着：“家伙都扔了……不许抵抗，人冲进来你们就投降。”
　　啊？下面的人愣了，怎么老大和咱们想的一样呢，好歹化肥还有点义气，嚷着道：“余哥，跟他们拼了。”
　　“拼个毛啊，就你那一身肉能挨几棍？”余罪吼着，人已经奔下来了，指挥着众人弃械，此时人已经冲到门口，乒里乓嘭，叮里咚窿把捅上门了，还有人在嚷着里面的人滚出来，余罪来不及考虑了，掂掂手里的钱，刷一声一摞飞过墙外了，他凑着门缝看看，在里头大声吼着：“捡钱喽。”
　　这句管用，敲门的往头顶看，一下子扔了手里的家伙。骂人的不骂了，高张着手跳起来抓飘扬的纸币，带头的在车上敲着前盖嚷着，不过已经控制不住散乱的军心了，余罪刷刷又扔两摞，不是捡了，开始哄抢了。
　　“快走，快走……”余罪趁此间隙，拉着鼠标，早有大臀扛着梯子，余罪把鼠标推上去，他上了几阶回头道：“你们千万别抵抗啊，跟谁都是当马仔，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那你怎么办，大哥。”化肥动情地喊着，好不悲催。
　　“熬过今天，等着哥杀回来。”余罪鼓了句劲，不过话音刚落，人已经爬过墙头，落荒而逃。
　　外面的哄抢完了，个个乐得快合不拢嘴了，还有素质更低滴，两个、三个，在抢几张钱，你拽一个角、他撕了半张，嚷着就拳脚相向了，直接干上了。带头的是个剃着阴阳头，二十郎当的小伙，刚在余二手底吃过亏的裴渔，他气得跳下车，左踹一个，右蹬一个，怒火中烧地骂着：“妈的，让你们打架来了，谁他妈让你们抢钱了。”
　　再凶也刹不住乱场，那嘻笑的镇民们早没有了汹汹的气势了，他直接分开人群，一指大门道：“车开上来，撞开。”
　　人群一分，那辆微卡倒着驶过来，咣当一声，直撞上去了，厂门吱吱呀呀地，一声巨响，仆地上了，人如潮水，哗地涌进来了，然后走在前面，都张着大嘴哈哈笑。
　　没遇到抵抗，清一色的，齐刷刷高举双臂，挨墙站着，寻衅的一方抄着家伙却是干不下去了，实在胜之不武。带头的分开人群，站到了粉仔面前，一边指挥人爬过墙去追，一边端着粉仔的下巴：“知道我是谁吗？”
　　“鱼老大。”粉仔凛然点头道，前天余二哥刚带一拨人抢了人家的生意，这现世报来得实在太快了。
　　“屌你老母，本地人，还他妈这么吃里扒外。揍他。”鱼老大甩手一个耳光，粉仔惨了，被人摁着，不知道谁的拳头谁的脚，嘭嘭叭叭往他身上招呼，化肥脸上刚显得不自然了，又被鱼老大盯上了，叭叭两个耳光，又是一拨人摁着没头没脑发泄了一番。好在没遇到抵抗，对方打得也不是很狠，但厂里的财产就遭殃了，厨房的锅灶砸了、玻璃没留下全乎的，三台车据说是要赔偿鱼老大的损失，直接给拖走了，捎带着把粉仔、大臀、化肥哥仨也给拖上车拉走了。三人好不后悔，早知道这样，真该跟上余哥一起跑的。
　　辛辛苦苦许多天，稀里哗啦一眨眼，盘踞在新华的这个新秀组织，转眼间成了废墟一堆，被打的、被裴渔抓走的，看着现场，好一阵痛心。
　　就奔出去的余罪和鼠标也没讨到好去，余罪现在真后悔要这么个帮手，这家伙吃得比猪多，跑得也不比猪快，后面翻过墙的叫嚣着就追上来了，眼看着越追越近，鼠标又惊又怕，关键的时候吧，腿抽筋了，跑不动了，余罪拽着他，连他也放慢速度了。
　　再近了，六七个抄家伙的，余罪看没法子，故伎重施了，一摸口袋，完了，木有钱了，正急着，看着鼠标肚子鼓了一块，他立时明白这家伙藏私了，手一伸进去，一把抓出来两摞钱，一万多块，他拿着钱，左扔几张、右扔几张、边跑边扔，这可把鼠标兄弟心疼呀，边追边喊着：“别扔别扔啊……都是偶的钱呐，好容易攒了这么多……”
　　心疼加心急，追着余罪，咦哟，抽筋的腿却好了，跟上余罪往前跑了，就这么着一个扔、一个不让扔，跑得飞快，扔了一路，鼠标再心疼也不敢回头了。
　　后面的追兵来了，看到满地钱，一下子散了，你捡这边，我捡那边，捡着捡着，分赃不均了，小后生们自己就打起来了，等鱼老大带人过来，余罪早跑得没影了……
　　……
　　嘈杂的人群淹没了平时少有人迹的新华电子厂，直到肇事者撤离也没有见到警察的露面。这个不意外，一般警察顶多是事后算账，事发的时候，谁也不去触那个霉头。不过把监视点的两位外勤吓坏了，一个劲地向家里汇报这里的近况，人乱成这样，也不知道两人跑出去了没有，直到接到电话才舒了一口气。
　　旁观者清这说得没假，镇边这一带的居民已经习惯见到几个小团伙打打砍砍的，都评价着这个新人还是太横了点，连就靠走私过活的地头蛇鱼仔都惹。人家土生土长的，一个镇上光亲戚朋友能叫出几十号人来，言外之意，惹人家简直是活得不耐烦了。
　　事发得很快，结束得也很快，以鱼仔大获全胜告终，焦涛驾车从曾经郑潮的这家新华电子厂驶过的时候，只见到了倒坍的大门和一地的狼藉，在远处已经看到全过程了。胜负没有悬念，唯一意外是，在那种情况下，余小二兄弟居然跑了。
　　“沈姐，咱们去哪儿？”焦涛问，瞥眼看副驾上的沈嘉文，美女似乎很好奇地看着这电子厂，闻声半晌才回过神来，随意回了句：“回广州吧。”
　　难道就为了看了这个场面？焦涛不解了，甚至于他知道这里面是沈嘉文私下里的嘱咐，莫四海教唆的鱼仔出来寻衅，可这样在他看来，有点同室操戈的意思了，不过他不敢问，反倒是沈嘉文感叹着：“裴渔还是差点了，来了上百人，都是一群乌合之众。”
　　确实是乌合之众，否则就不会因为抢钱自乱阵脚了，焦涛看到沈嘉文脸上都有点失望，更是不解，小心翼翼地问了句：“沈姐，您是看好裴渔了？”
　　“不，我看好这个逃走的。反应很快。”沈嘉文意外地笑了笑，给了焦涛一个意外的答案。那更不解了，驾车的焦涛奇怪地问着：“那为什么还让裴渔拔掉这棵新树。”
　　“本来呀，我是想，让裴渔挫挫他的锐气，他折到裴渔手里，咱们卖个人情救他，他得听咱们的。”沈嘉文若有所思地道：“不过裴渔这个草包连人也拦不住……这样也好，他回到解放前了，又得从头开始了，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找四海或者国生帮忙吧？”
　　明白了，这是把刚露头的打回原形，让他老老实实听话，规规矩矩干活，焦涛笑了笑道：“那肯定了，他车没车了，人没人了，不找咱们，谁还帮他去呀。”
　　“那就好，回广州等着吧，要说这个人还真是个异数，郑潮手下几个也是心腹，居然被他收得服服帖帖。对了，让裴渔好好审审那几个，郑潮到底怎么样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什么时候想起来也是一块心病。”
　　沈嘉文款款说着，焦涛应承着，这辆车驶出了新华厂，在镇上未做停留，直驶而去，甚至连监视的也很奇怪，换车到此的两位，根本足未沾地就已经返程了……
　　……
　　乱了，从新华电子厂被砸开始，地处广州市的煤炭大厦就乱了。要是普通械斗也好处理，可恰恰这个地方是个烫手的热山芋，派人也不是，不派也不是，真要让警方介入，谁都担心事情败露。许平秋一遍一遍在屋子里等着消息，把番禺留守的队员已经调出去了，以防万一自己人落在走私者手里，可该怎么做，还是让他一时无法决断。
　　“跑出来了……监视点汇报跑出去了。”林宇婧兴奋地喊着。比自己逃了生天还高兴，刚刚汇报去了一百多号人，吓得她出了一身汗。
　　“好小子……就知道他行。”许平秋乐了，指着道：“马上联系，让他和接应的汇合。”
　　林宇婧手指飞快地敲击着，向指定的手机发了一组特征码，这一组加密通讯信号，无法追踪也无法窃听，半晌听到手机响声，一接听时，听到了里面气喘吁吁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道：“刚跑出来……没事，我和鼠标都没事……我们现在想办法赶到番禺……是地方上的鱼仔找事，鱼仔叫裴渔……莫四海也是他的客户，这家伙干得他有点轻了，得他妈来回狠的，才能让他记着疼……哎呀，鼠标，快你妈点……”
　　余罪叱呵着，鼠标回骂着，林宇婧尴尬地拿着手机，说了句家长要和你谈，把手机递给了许平秋，许平秋拿着话机，详细地询问了几句，还是以前担心的事成为事实了，抢人家财路，就别怪人家断你活路，地下世界通行的规则，只是听到许平秋把焦涛出现在现场的情况一讲时，电话里余罪火冒三丈地道：
　　“要是他们干的，那就是想把我捏在手里，妈了个巴子的，这口气不能忍啊……我告诉你啊，许处，这种事千万别客气，道上混，你一次服软，一辈子得当软蛋……你给我人，我保证今天之内把他拍翻，这个鱼仔裴渔和莫四海关系不错，身上绝对不干净，干脆趁这一回，干翻得了……”
　　余罪的声音很大，近在咫尺的林宇婧能听到，一旁的杜立才也能听到，这哪向下级向上级的汇报，简直是黑社会团伙互相通话。许平秋也觉得这小子越来越没规矩了，不过他不敢打断，捂着听筒站到了窗边，不知道听到了什么，许平秋脸上阴晴不定的闪烁了良久，好一会儿给了句让杜立才、林宇婧不敢相信的话：
　　“干吧，注意安全，家里策应你的行动。”
　　行动！？杜立才肚子里膈应了一下，难道把调出来的队员跟上他去打架？许平秋扣了电话，不容分说地下着命令：
　　“不要问为什么？马上知会海关缉私处，有重大走私案情向他们通报……通令三组，四组，接受新人指挥，行动不得带任何警用武器、器械，不统一着装。马上传达。”
　　这么严肃地胡闹，两人却也不敢抗命，转换着频道，一室技侦，开始围绕着前方转了……


第33章 以乱止乱
　　武警干休所的大院，专案组外调人员临时的驻扎地，在接到新的命令时，二队指导员李杰群发了短信，集合信号，不到三分钟时间里，从各楼层、偏楼，向主楼后单幢的疗养楼集合，那里是临时的指挥部。
　　没有废话，交武器、换服装、连裤腰后常备的铐子也解了，两组十四人悄无声息地集合完毕，指导员说了句“稍息”，背着手就出去了，看得队员们个个面面相觑。
　　有任务了？这是第一个念头。
　　可偏偏把装备全交了，似乎第一个念头是错误的。
　　孙羿作为飙车手这一趟任务风头尽出，有位二队的同行小声问着：“孙羿，你执行的都是什么任务？是不是得我们一起出？”
　　“那个是保密任务，不能告诉你们。”孙羿得瑟了，得意地卖了个关子。这一干精壮小伙自打5.20行动失利，搁这地方憋好多天了，要出去了，偏偏又把装备全卸了，真个是让人心惶惶的，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了。
　　答案立见分晓，不一会儿快步进门的指导员又喊了句立正，霎时间两排齐齐的警员站得笔直，都看到了指导员身后头发凌乱，一裤脚泥的严德标，像被人揍了一顿一样，惹得认识他的不少人噗噗笑了，另一个不认识，是个脸色严肃，不过相貌却很普通的人。孙羿却是惊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余罪和鼠标成这德性回来，像逃难的民工。
　　“现在发布专案组的临时决定，你们将由这位同志指挥，我强调一句，任务高度保密，谁也不得泄露半个字，而且，行动中，要隐藏自己的真正身份……2号同志，你来。”指导员一请，邀上余罪，孙羿眼瞪得老大，一千一万个不相信的样子，怎么也想不通，好歹是二队指导员，咋地就对余儿这贱人这么客气，就像上级的样子。
　　这十四名久经历练的刑警、特警出身的爷们可把余罪看得眼热不已了，哪个拉出来，都是一个能打四五个的主。有这等悍兵，什么黑社会在他眼里都成渣了。
　　他一捋袖子，惯常的鼓动口吻出来了：“兄弟们……今天有人砸了老子的场子……”
　　哄哈一声，余罪一吸凉气，发现自己的角色定位错误了，他笑了笑道：“对不起，说惯了，改不了口……分成两组，我总指挥……鼠标，副总指挥，孙子，你跟我，详细任务路上安排你们。”
　　一干队员又愣了下，鼠标火大了，推了余罪一把道：“我叫严德标，谁再叫鼠标跟谁急啊……孙羿是孙羿同志，不是孙子，谁家能有这么大孙子？”
　　孙羿面红耳赤地，听得急火，张口就骂着：“去你妈的，说谁呢？”
　　哄哈又是一声，笑得东倒西歪了，指导员哭笑不得了，拍手示意着安静，还是他帮忙分列了两组，这两组也是又好奇又好笑地跟着余罪和严德标上路了。
　　车上了，副总指挥严德标牛了，里头有二队几个平时老摸他脑袋逗他的队员，这回全还回去了，标哥摸摸他们脑袋训着：“……看什么看？你们也有今天啊？刚进队，就是你老捏我腮帮子是不是？见了领导敬礼……还有你，就练个格斗吧，天天欺负老子打不过你……”
　　鼠标训得那干老刑警倒也不恼，就是笑得厉害，有人提醒着鼠标道：“严副指挥，什么任务，别耽误了任务啊，咱们私仇随后解决成不？”
　　“噢对，现在布置任务，很简单，一会儿车将开到新垦到万顷沙一带的镇级公路上，哥指哪辆车，你们就把哪辆车拦下来，货他妈给抢了，人他妈给揍一顿……基本就是这个任务。”鼠标道。
　　这可把一干刑警听郁闷了，还以为鼠标又是满嘴跑火车，老队员赵昂川慎重起见，步话里呼叫总指挥确认这个任务，可不料总指挥不耐烦回了一句：听鼠标的……不对，副总指挥的。
　　这下没有异议了，车驶到两镇相接的镇级公路用时一小时零二十分钟，第一次遭遇在一个小时后发生了，鼠标比对着车号，一指驶来的一辆货厢，这毫无标识的大闷罐车当路一别，把货厢逼停，此时的副总指挥牛了，跳下车，带着一帮穿着五颜六色服装的队员奔上去，从车里揪出来人，逼着问老板是谁？
　　不说，噼里啪啦就是一顿胖揍。
　　司机赶紧说，我大哥鱼仔。完了，又是一顿胖揍，鼠标哥边打边嚷着，打得就是你们，敢砸我们的场子。标哥一想自己私攒的钱全喂狗了，那揍得自然更凶了几分。
　　那些刑警虽然也是此中好手，可不至于平白无故乱打人，何况车主一瞧就是个老实巴交的生意人，有人甚至看不过眼，拦着鼠标，鼠标可比别人见得多，到了车后一拉车厢，成件成件的货，掀开了个瓦楞板包装箱，赫然是成件的手机，拿着块一亮道：“看，港版的iPhone，这一车几百台，值多少钱？”
　　“哇，看不出来呀，走私的。”
　　“你们以为呢？”
　　“货没收，让你们老大来要。”
　　“还不走，再不走揍你狗日的。”
　　那干刑警小声一商量，对违法犯罪的嫌疑人，这回倒不客气了，扣了车，拔了钥匙，赶着车主，不走，追着打着，吓得货主落荒而逃，可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挨店，跑也得十公里呐！
　　天杀的，连身上的零钱和手机都被没收了，货主欲哭无泪，奔着回报信去了。
　　第二辆，胖揍……
　　第三辆，痛扁……
　　第四辆，哎呀，把鼠标哥手打疼了，不揍了，出坏水了，拽了货主的裤腰带，看着人家提着裤子跑在后面哈哈大笑，男人都爱这等恶作剧，都受了鼠标点感染，越演越像，活脱脱的走私同行报复扣车……
　　一个小时后，还在家里审讯着化肥、大臀几人的裴渔听到手下司机的哭诉，气得三尸神暴跳，还以为打跑了，谁能想到那烂人居然到路上拦他的货车去了，那要拦上几车，损失可就大了，他叫嚣着收罗了二三十人，乘了一辆大货，带了十几辆摩托车，风驰电掣奔援来了。
　　同时间，接到监视点讯息的鼠标喊着收队，一共拦了六辆车，在副总指挥的英明领导下，每个车扒了一个轮子，就那么斜垮垮歪着，货被扔得乱七八糟，然后同样的呼啸一声，向港口方向绕着回家了。
　　车上副总指挥拿着一摞钱在讲话：“兄弟们，任务完成的相当不错……我代表总指挥给你发奖金啊，每人一条烟，三个五，自个买去。”
　　就剩这么点了，听余罪说反正要上交，还不如送个人情呢，今天所有的讲话，还就这句中听，一群队员纷纷鼓掌。把头回当领导的标哥鼓得那叫一个有成就感。
　　……
　　“妈的，余二……我要砍死你……”
　　“我要砍死你……”
　　鱼仔发飙着，甩着只剩一半的阴阳头，大片刀砍在斜躺在路当中，短了一个轮的货厢上，对着满地狼藉的货物，该他欲哭无泪了。运货的资本也就是辆破车和一点信誉，损了那些老板的货，以后你甭指望还挣这个钱。他刚要指挥着手下把货收拢起来，可不料这时候听到最让他心惊肉跳的声音，缉私车的警报声响了。
　　远远地，几辆缉私车首尾相接着从港口方向奔驰来了，不用说，肯定被人捅了一黑枪，缉私就再放水，也不会让你明目张胆这么干，可偏偏分散的车辆在这里被人截着全部挑出了馅来了。
　　“鱼哥，还收不收。”
　　“来不及了。”
　　“要不，给高队长打个电话。”
　　手下建议着，都脸色凛然地停手了，正是因为和缉私队的有来往，他们更清楚，那伙人比同道还要黑，这些货要落在他们手里，罚没加礼数下来，能留个三两成就不错了。
　　“走。”鱼仔关键时候壮士断腕了，一挥手，上车先走了，摩托车追着大车，给缉私队留了一屁股黑烟。那缉私人员可不管他们是谁，看着满地的iPhone手机、iPad平板，哎哟把出勤的小队长乐的，对着电话汇报着：
　　“报告李副局长，查获六辆嫌疑走私车辆，主要货物是手机、平板电脑，噢，还有一车奶粉……货主弃车逃跑……是！全部予以查扣处理。”
　　清点，拖车，等待这些昂贵货物的只有一个结果：
　　罚没！
　　……
　　余罪探头探脑站在人梯上，看到了裴渔家的小院，院子不大，可楼足足修了六层，后面才是大院子，是他的厂房，也是个电子厂，专门供走私中转的，全厂根本没有懂什么电子的。这是个调虎离山之计，路上出事他奔援，余罪带另一组抄他老窝来了。
　　冷不丁汪汪一吼，余罪吓得一缩脖子，差点栽下来，紧张地指着里面道：“有狗。”
　　露馅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对付流氓得用流氓办法，余罪上前咚咚咚一踢门，捡了块石头往家里一扔，操着刚学会的土话骂着：“鱼仔，死勒个全家……滚出来。”
　　院子里哗啦玻璃破了，还真有俩留守的冲出来了，不过正中下怀，被左右伺候的摁住了，拖进了院子，好在狗拴在笼子里，噼里啪啦一顿拳脚，问出了化肥、大臀就关在他家里，这倒好，哗啦啦冲进一堆人，把看守地下室小黑屋的两人揍了一顿，反锁进去了。那哥仨懵头懵脑出来，不知道哪路英雄扶危助困，各抱着拳，就差纳头便拜了，刑警队员们看几个被揍得灰头土脸着，扮着脸色一指嚣张地余罪道：“那是我大哥。”
　　“大哥……”化肥深情一呼。
　　“大哥……”大臀张臂扑上来了。
　　就连不易动情的粉仔也感动得无以复加，奔上来围着余罪。劫后余生，那叫一个感慨万千，看大哥翻盘了，大臀愕然地看着余罪周遭围着一干凶悍男子，出声问着：“大哥，这些兄弟们谁呀？”
　　“花钱雇的打砸抢的。”余罪指着一干刑警道，现在摆谱了：“你们都出去吧。”
　　刑警们压抑着笑意退出院子，化肥恶狠狠地道：“大哥，鱼仔存的好货不少，都在后面仓库里，给他抢了。”
　　粉仔极力赞同，谁让人家挨了好几顿拳脚呢，净问郑潮的下落了。
　　大臀更狠，摸着脑袋被打得几处肿包道：“二哥，鱼仔相好就在楼上，妈的，兄弟几个把她轮了，二哥你先上。”
　　哎哟把余罪听得直肚疼，门口听得刑警们哭笑不得了，到现在为止，搞不清自己究竟干得是什么任务，冷不丁听到了轰隆隆的声音，大臀听得声音熟悉，侧头看时，余罪已经收拢众人，直道着：“兄弟们都走……你们说的都不够狠，知道玩成什么样最狠吗？”
　　“什么样？”那兄弟仨看着余罪，崇拜地道。
　　“把他玩死，以后咱们说了算。”余罪话锋一转，淡淡地道。
　　那哥仨更崇拜了，瞧这举重若轻的姿势，可比郑潮像大哥多了。
　　院子里这帮溜了，听着打架早把邻里吓得紧闭院门了，车拐了个弯，在电子厂门口又接上了孙羿等几个，一溜烟往镇外开去。
　　此时，监视点的观察哨，刚刚看到去而复返的裴渔，正带着人手赶回来，两头失火，他已经疲于奔命。
　　也在此时，驻扎在镇外六公里处的一个缉私大队，随着信号一发，鸣着警报，冲到镇上，这次是协同地方公安共同办案，据说是一桩恶性的走私闯关案，有人举报，幕后人的名字叫：
　　裴渔！
　　……
　　“呜呜，渔哥……”躲在家里的妹子奔出来了，哭诉着差点遭了凌辱。
　　关下地下室的看门兄弟放出来了，张口就说：“鱼哥，那小子有硬手，我们打不过。”
　　“抄家伙……把厂里的东西起出来。”裴渔怒发冲冠了，扔了片刀，真怒了，领着一干长毛秃顶的歪瓜劣枣，直奔咫尺相隔的厂区。一到厂区傻眼了，看场兄弟俩被打昏了，有人奔上去扶，他赶紧地招呼人手，打开了存货的仓库，哇，一看老本还在，这下放心了。可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隐约的警报声。心里一阵不安，吼了句：“谁报的警？”
　　“我报的。”相好妹子哭哭啼啼地道。
　　“真你妈个操不烂的傻逼，老子干什么的你不知道，报警？”裴渔吼着，啪声一耳光扇上去了，小妹嘤咛一声，号啕大哭了。
　　迟疑间，最先的一辆警车已经冲到了门口，车停门开，全副武装的警察伏在车门后，接着几辆警车包围着厂院，有喇叭在大喊着：“里面的人听着，你们被包围了，马上举手出来，接受检查……”
　　裴渔心冷到了冰点，这一仓库，恐怕全部要喂狗了。他刚踌躇是不是举手投降时，猛地看到院子角落边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一辆改装车，那辆传说中闯关过N次的幽灵车，他一下子明白了，什么东西都没丢，可多了一样要命的改装车，这口黑锅得扣死他了。
　　第三声喊话结束时，里面的人出来了，不过两人没举手，抬着裴渔，据说这位叱咤一方的走私大哥，气得吐了口血，昏厥了。
　　路上的运输车被打得七零八落，缉私和公安又迅雷不及掩耳地查封了裴渔的仓库，拉走的疑似走私货物整整三大卡车，居然在仓库的地下室还私藏有霰弹枪数支。
　　这个消息在业内人士中已经传开了。事闹这么大，按地下世界的规则可以作出简单判断：鱼仔完了。
　　当夜，番禺地方台播出了一则如是新闻：
　　……我市警方与海关缉私部门联合出击，查封了盘踞万顷沙镇多年的一个走私窝点，查获包括手机、家电、汽车配件、奶粉在内的走私商品案值近三百万元，以嫌疑人裴渔为首的走私团伙业已全部落网，此案是今年以来我市查获的单桩最大走私案例，目前，相关部门正在对该团伙的犯罪事实进一步查实……
　　余罪正在番禺的一家饭店吆五喝六，请落难的兄弟们喝酒，闻讯而来的原班人马诉着宏图大志，都说从明儿起，在万顷沙可以横着走了。这一次逆袭的效果相当明显，万顷沙尚有几名走私小鳄，当天就派人联系余二了。
　　许平秋看着新闻，已经习惯于任何事都有幕后的暗箱操纵，对于这次操纵他很满意，歧路总归回到了正途上，好歹没违背他的做人原则。看到裴渔被警方带走，他在思考着，这一次底层的争端，对上层的决策会有什么样的影响，他期待的目标，会不会再一次出现。
　　也同样在新闻播出的时候，焦涛、傅国生、沈嘉文正在一家餐厅吃晚饭，这一则新闻，让三人都目瞪口呆，没有了任何胃口，面面相觑着，看来是实在不相信咸鱼这么快翻了身，他们还等着落难的余小二上门求援呢。
　　事情变得微妙，又让他们嗅到了危险的味道，几个人动用下面的、上面的关系，四处打探，焦涛打探到了余二的手下带人截了鱼仔的货，然后被缉私的查扣了，这种窝里斗的事常见，不稀罕。傅国生打探到，纯粹是因为数次暴力闯关激怒了海关缉私，这才引得缉私和公关严厉打击，最后裴渔遭了殃，这消息听得傅国生老大不解了，问着焦涛道：“暴力闯关的，不是余二吗？怎么成裴渔了？”
　　“这个我刚打听到……”沈嘉文缓缓放下了手机，哭笑不得地道：“在裴渔厂院里发现了那辆数次闯关的改装车，又有大宗库存商品，没报关的，所以就逮了个正着……这口黑锅扣得好啊，鱼仔算是跳进珠江也洗不清了。”
　　傅国生听愣了，三个人面面相觑，半晌傅国生呵呵地怪异地笑起来，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最不该笑的时候，笑出声来了……


第34章 峥嵘再显
　　你发达了，别人羡慕嫉妒。
　　你倒霉了，别人鄙视嗤笑。
　　这是个笑贫不笑娼的年代，谁还见过还有尽忠守义的古道热肠，裴渔被捕后，一夜之间，手下的马仔四零五散，不知去向，损失的货主怨声载道、欠钱的债主欲哭无泪，万顷沙一带的整个地下行业也严重受损，开始重新洗牌了。
　　地下地上，此消彼长，杜立才在煤炭大厦正眉飞色舞介绍着“包袱”逐渐摸清了走私组织脉络，在他认为，离那个目标越来越近了，就听他介绍着：
　　“据我们的外线侦查，万顷沙、新垦一带，以走私为生的团伙成规模的大致有四个，一是毛艺龙，在新垦镇，诨号老毛，他是行业的前辈，有过数次走私普通货物的前科；二是姜海，诨号岔嘴，后起之秀，也有人叫他垃圾王，电子垃圾主要进口商；三是韩富虎，此人很低调，前方没有打探到他的更多消息，他怀疑此人走得上层路线，正常通关……最后这一个，大家认识了，裴渔，刚刚被海关缉私和地方公安联合抓捕的……裴渔倒台，以目前掌握的证据，走私普通货物和非法经营是坐实了，但对这个地下行业究竟成有什么影响，我们暂时还不清楚。今天主要的议题是，据我们的前方消息，莫四海和这些团伙都有过联系，那么问题就出来，难道是这几个团伙都参与了毒品贩运？是有意识还是无意，如果参与，对于这些人如何防控，机会对我们来说不多了，我相信，对方也应该感觉到威胁了……有可能对我们外线造成的影响要未雨绸缪，多做几个预案，新华电子厂发生的事就很突然，以后要杜绝类似情况的出现……”
　　许平秋在办公室，把地下走私领域的几个人物排了出来，和杜立才、林宇婧以及禁毒局技侦的带头人商讨着对策。
　　行业重新洗牌，对于隐藏很深的毒品贩运会造成什么影响？他们会做哪一种选择，是自运，还是重新选择合伙人，如何选，会选哪一位。分别要针对不同的人做不同的计划，而且细到每一个步骤，严格地讲，机会确实不多了，被刻意扶植起来的涉黑分子“余小二”团伙，许平秋都怀疑他们在那个规则完全不同的世界还能伪装多久。
　　肯定久不了，对手对他的疑虑要无限放大。可这枚棋子现在已经动不得了，他成了走私路线上的前哨，发挥的作用已经越来越大，最起码提供给海关的走私名单就足够份量了。
　　又一次讨论，商量依然无果，这里是不是毒品走私渠道？谁是真正的幕后？下一次走货将要启用谁？一连串的问题，迄今尚无正解。不过还多了一个问题，是走私犯“余小二”的问题，家里讨论这家伙都快失控了，已经和万顷沙一带的走私大小鳄分庭抗礼了，再发展下去，估计只黑不白了。
　　……
　　后方在忙，前方也在忙，这一日午后，鼠标哥从车上跳下来，系了系裤带，看了怀里几摞成扎的人民币，快乐得合不拢嘴了。缉私的忙着查裴渔、其他走私户收敛形迹生怕被端，可不就剩下新华厂这一伙的生意蒸蒸日上了。
　　“哎呀，他妈的，还是黑社会比社会上好混，不紧不慢、一天几万……大臀，给二哥交了。”鼠标拿着钱，递给了大臀，大臀瞅见他抽了几张，翻白眼了，标哥人倒不错，就是手脚不干净，鼠标嘻笑着又给大臀兜里塞了两张小声道：“别吭声啊，据我观察，二哥拿钱从来不数。”
　　“哎。”大臀道，不过补充上了一句：“要是发现了，我就说你拿了啊。”
　　“靠，是不是兄弟？这点小事都得我担着。”鼠标呵斥着，大臀一扭一扭早跑了，恢复建厂一周了，一切又蒸蒸日上欣欣向荣了。鼠标除了跟车无所事事，又嚷着厂里的大师傅，问着晚上吃什么，标哥嘴馋，吃不太惯海鲜，大师傅讨好似的说着要做拉面，听得鼠标连连叫好，又专门叮嘱着，想办法整两瓶好醋来。
　　现在可是红极一时了，出事第二天，新垦镇的老毛就上门拜访了，鼠标也没想到，居然是个五六十岁的糟老头子，就这人居然是传说中的走私之王，沿海走私货的、蛇头有不少是他的朋友，他和余罪相谈甚欢，等送出来时就大叔相称了。
　　隔了一天岔嘴来了，是个兔唇哥，搬了一箱礼物，这次座谈鼠标坐陪的，主要谈的是局势问题，搞成这样打打杀杀的，断了谁的财路也不好嘛？余罪装模作样谈了一番，双方口头达成了互不侵犯、互相帮助、互通有无的约定，这个其实等于变相地承认余罪的地位了。没办法，和谐稳定大局中，谁都怕出来搅屎棍，而余罪在万顷沙搅得这一下子，裴渔惨了倒罢，主要是大家都怕了，真是轮到自己头上，那可是倾家荡产呐！
　　送走了人，等回来看礼物，噢哟、手表成串的、手机成捆的，把鼠标这只土逼乐得，一个胳膊上套了好几只。
　　这他妈叫什么？叫声名鹊起、四方来贺呐。
　　鼠标想想这些日子都觉得志得意满，不白活这一回，丝毫没想这样的局势咋个来滴，他走了不远，想去溜达，又想自己在监视点的视线中，没敢去，上楼时碰到了下来的大臀，问着余二哥，大臀一指道：“午休呢，我把钱给他了。”
　　“靠，还真把自己当大哥了。”鼠标想想，又是几分不忿之意，正踌躇是上去找余罪呢，还是就搁下头跟工人瞎扯一会儿，想了想，还是不敢打扰余罪，小二脾气越来越大，特别是瞅他不顺眼，等闲他不敢触那霉头去。
　　他被派来的任务很简单，就是一个帮衬，万一主角抽不开身，他得负责两头的应急联络，可从派来就没发挥过作用，倒是拖了几次后腿。余罪每次威胁都是要把他赶回去吃盒饭啃方便面，每逢这个威胁，鼠标只能忍气吞声，为了这里的大鱼大肉甘当小弟了。
　　没敢上去打扰大哥，他巡梭着，找了个凉快的地方，就在门后，拉着椅子躺下，刚翻开手机玩了两把游戏，就听到了门口车声，一骨碌起来，伸出脑袋时，恰恰视线看到了一条修长、圆滑的美腿从车门后伸出来。
　　“哇，蕾丝涅？”鼠标惊得一骨碌爬起，差点滚地下。
　　接着又一腿美腿，俏立到车边，那腿呀，像修裁到极致艺术品，能让任何看过一眼的人产生一种美感。
　　美啊，美得鼠标哥舔着下嘴唇，吧嗒落了颗口水，对面扑哧一笑时，他惊讶地抬头，又像被电击一般，来了个夸张的后仰动作，惊呼着：“哇，靓女哦……。”
　　“余二在不在？”司机焦涛出声问了，还以为鼠标是看门的，就这么个歪瓜劣枣，顶多也就看门的材料，鼠标点点头：“在。”
　　“麻烦通知一声，我是他朋友。”焦涛道。
　　“那这位是？”鼠标手一指美女，觍着脸问。
　　“这位和后面的那位，都是。”焦涛笑道，车后座又下来一位老帅哥，四十郎当的年纪，悬胆鼻，阔海嘴，国字脸看得人马上给个相貌堂堂的评语。
　　“你们来这儿干什么？”鼠标郁闷地道。
　　“我们不能来吗？”那美女奇怪地问。
　　“可不，女的这么靓，男的这么帅……简直不给兄弟活路吗？”鼠标牢骚一句，惹得那三位不禁莞尔。焦涛却是笑着接道，给你们找财路来了，闻听此言鼠标知道是运输户，屁颠屁颠奔上楼了。
　　再怎么说，谁都愿意听恭维话，鼠标奔上去敲着余罪的门，算是通禀了，余罪出来就不像话了，横披着衣服，穿着大裤衩、套着人字拖，趿趿拉拉下楼，鼠标在背后看着直嗤笑，和别人比差了点，和余罪比，他自觉还是蛮帅滴。
　　不过下一刻，他的眼睛直了，那焦涛，居然给了他的拥抱，那美女，好像很倾慕地握着手，好半天舍不得放，就连后面那位相貌堂堂的老帅哥，看样子对余罪也是分外客气。
　　“鼠标，看好家……我请客人到茶楼坐坐……大臀，系好裤子，看你什么样，也不怕客人笑话。”
　　余罪嚷着，鼠标呲笑着，大臀提着裤子跑了，那几位客人却也不在意，说笑着把余罪请上车了。
　　这个时候，标哥的任务就开始了，他拿着手机，把拍下的人和车号图片发了回去，详细地描述着来人的身高、体重、口音等方面的特征，这方面标哥是长项，以他那双窥牌的贼眼，你问他胸围他都能毫无误差地讲出来。
　　这个人很快被煤炭大厦的技侦确认了：
　　女的是沈嘉文，男的是韩富虎，这位数年杳无音讯的走私大鳄居然出现在小小的万顷沙，一下子让专案组的兴趣大增了。
　　……
　　“请……”
　　沈嘉文轻做手势，面前两杯玲珑剔透的杯子，淡淡的水汽带着微微的茶香，即便周身没有雅骨的余罪也觉得这感觉很好。
　　他端着小茶碗，轻啜着茶水，尔后一饮而尽，这地方流行的功夫茶，从潮汕那边传来的。前味有点苦，不过后味回甘的时候很香，本来这种感觉很想叼支烟的，可太雅致了，他反而不好意思了。
　　“这地方的景色不错啊，我很多年前来过，那时候这儿还是个小渔村。”韩富虎笑着道，语气和善，说话的时候都瞥着余罪，似乎很在乎他的感受。
　　不过他多虑了，余二哥眼里根本没有景色，倒是有美色，韩富虎没有回音才发现，余罪的眼睛在斜瞟着沈嘉文，那视线究竟在白腻如脂的脸蛋上，还是在胜人一筹的胸器，真不好判断，他咳嗽了声，余罪才反应过来，慌乱地端茶水，想起来了：“韩老板，您刚才说什么？办什么事吭声就行，别的我也不会干……反正价钱好商量，涛哥朋友就是我朋友，我出狱落难都是涛哥给找的落脚地。”
　　闻得此言，韩富虎笑了，这倒不用拐弯抹角了，倒也是，找这号人，能干什么事不明摆着的吗？
　　他眼睛动动，沈嘉文像是窥到一般，不无恭维地温文软语道：“余老板现在声名很大啊，韩老板是慕名而来，既然找你，肯定有点生意要谈了，还望余老板看在老傅面子上，多帮帮韩老板。”
　　言极恳切，余罪把视线移到她这边时，冷不丁被电了一下，那恰如一泓秋水双眸，脉脉含情似的看着，像企求，像渴望……哎哟喂，余罪只觉得什么要求他都不会拒绝，哪怕是脱光了裸奔，他也立马就干。
　　“没问题，嫂子发话，我没说的。”余罪豪爽地道。不过心里又在暗想着，谁他妈说过好玩不过嫂子，这话简直太对了。他色迷迷地盯着沈嘉文看，冷不丁又咳嗽了一声，是韩富虎，似乎不喜欢他盯沈嘉文的样子，余罪贱贱一笑，一下子也不觉得不好意思。
　　“那我先谢谢了。”韩富虎抱拳谢了个，江湖味道十足，余罪似乎猛地反应过来了，叫了句等等，两人异样时，他像丑话往前头说似的道：“那韩老板，有些话得说清楚，找我顶多就是送送货……不过，那个，那个……太违法滴，那个，我是不是就……给你找其他人干。”
　　沈嘉文扑哧笑了，韩富虎却是没当回事，笑着道：“余兄弟，据我所知，从你到万顷沙镇，好像就没有干过什么合法的事，不是吗？”
　　嗯！？余罪被噎了下，这倒是，黑社会角色太入戏了，有时候他都觉得这就是他的本色，他笑了笑，直言道：“您说的也对，不过有些事太出格了，那个……反正太出格了，总是不好，其实就正常帮人走走货，也能挣个万儿八千的，没必要搞那些太玄的事……”
　　说得很难为，就像一个小奸不断，大错不敢的小贼，韩富虎笑了，他摆摆手，沈嘉文起身了，轻声告辞了，是要给两人留下谈生意的私密空间，掩上门时，韩富虎接起了紫砂壶，给余罪倾着茶水，等放下壶身时，手轻轻地从口袋里掏出来了一样东西，像感冒胶囊。他就在余罪的眼前，变戏法似的拆开胶囊，把里面的结晶体往茶杯里一倒，那晶莹、剔透的、不可名状的东西，以眼可见的速度溶化在水中。韩富虎做完了这一切，笑着对余罪道：“我不瞒你，就是这玩意，西药名称叫GHB，麻醉药物……管制类处方药。”
　　像是试探，不过试出来的是一头雾水，余罪虽然忝列专案组成员，但从来没有见过实物，他异样地看了半天，懵头懵脑问着：“这算贩毒吗？”
　　“如果非要算进去，也算……但它和冰毒、海洛因之类，就差远了。”韩富虎道。
　　“这个……大哥，这事不敢干吧，你要整点家电、奢侈品什么的没问题，这毒品……不敢干。”余罪摇摇头，回绝了。
　　有些事你不干，由不得你，既然找上你了，怕是没那么容易拒绝了，韩富虎劝也没劝，又掏出来一张照片，排到了余罪面前，轻声问着：“你一定忘不了他吧？”
　　咝！吓得余罪倒吸凉气，是那晚上看到那个接货人，左眼上的疤怵目，这家伙叫王白，早在通缉令上了，他周围这些黑社会的周边的混子多多少少都能讲出点这疤鼠的事迹。
　　“看来是记得喽……你说，你已经帮别人运送了一车了，还怕再多运点？运一次，运十次，其实没有什么区别……或者和你不运也没区别，有一天这个仁兄要是出了事，你说他会不会拿你出来立功赎罪？”韩富虎笑着问。
　　这一下子如重锤捶心般，让余罪目眦尽裂，想拍案而起，不过瞬间又颓然而坐。
　　他气坏了，妈逼的，侮辱大爷智商的，原来是你狗日的。
　　不过韩富虎却是更笃定了，余罪的表情极度类似一个陷得还不够深的外围份子，那种似乎是一种担心和恐惧，带着又不敢不从的无奈，他笑了。
　　余罪想了半天，口气软了，唤着大哥道：“韩大哥，您这是要命的事，何苦逼人太甚呢？再说了，就我干，你出事也保不准他不咬我啊。我横竖都是个死路，干嘛还要顺着你指的道走。”
　　“因为我指的道上有钱呐。你这么折腾为什么？难道是为人民服务呀？”韩富虎嘲讽了句，又放缓了口气道：“其实不一定都是死路，如果你干得足够成功，或者挣够足够多的钱，可以有很多路走的，比如，移民，比如，换个身份……这些都需要钱，就你现在挣法，除开养车养人的费用，一年有个几十万不错了……而我这一次，直接给你一百万怎么样？定金三十万……对于你，一天就能挣够这么多。”
　　韩富虎又掏出一张银行卡来，带着开户的票据，往余罪面前推着，极尽蛊惑之能，余罪目光闪烁不定，像动心了，又像怕烫手不敢拿，看得韩富虎暗笑了，他相信钱能通鬼，通这个人应该没什么问题。
　　“你这是就一回，还是常干？”余罪突然问，很白痴的问题。
　　“你的意思是？”韩富虎没明白，这怎么可能告诉他。
　　“我是说……你要一回碰碰运气，还能考虑，考虑……要是，要是常干，我那个，绝对不干。”余罪摆摆手，手想去拿那卡，像怕烫手似的，又不好意思地缩回去了。
　　韩富虎笑了，把卡放到了余罪手里，笑着起身道：“听你的，就一回，明天把车开到港口，等我消息，接货的时间和地点我随后通知你……那，合作愉快，尾款货运到现付，没问题吧。”
　　握了握，仍然是一副不怎么情愿的样子，告辞下楼时，连车里等着沈嘉文也发现了余罪老大不乐意的表情，她以为又没淡成，“余小二”兄弟的表情让她很诧异，就像受了点委屈似的，等上车驶出几公里，韩富虎微微地笑着，评价了句：“搞定了，索仔一个，呵呵。”
　　索仔，生瓜，傻瓜的意思，沈嘉文听到了这个没有意外的谈判结果，她笑了。很可笑的样子。
　　对于这位索仔韩富虎甚至并不看好，他出声问着：“嘉文，我觉得这个人有点可疑啊，郑潮刚运完货就做了郑潮，咱们刚想让鱼仔探探底，结果鱼仔也折了……再说了，总不能有人运气能好到这个程度，接手运输，一点差错也没出过吧？”
　　问题出来了，连表现优秀也成了疑问了，焦涛心里咯噔了一下，生怕自己受到怀疑，插了句表白道：“对，那天我们明明看到他落荒而逃的，可不知道又从哪儿找来的人……有这么大能量，还真是很可疑。”
　　“不会是……”韩富虎狐疑地看着沈嘉文，轻声问着：“老傅做的手脚吧？他一直不同意走货，不会是想另立山头吧？要有这个想法，狱友可是铁杆。”
　　“你考虑得太多了。”沈嘉文笑了笑，纤手抚过他宽阔的肩膀，笑着道：“不管他是谁，也不管他的背后是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参与进来，我们就多一道屏障……呵呵。”
　　这么微笑着的解释，似乎更有说服力一般，韩富虎和她相视而笑，不再谈论了。
　　车身后越来越远的身影，直到看不到的时候，余罪的脸上也在笑，还真是一副傻瓜似的笑容。他溜达着回到了新华厂区，还有另一位脸上也是傻瓜似的笑容，神秘地道：“余儿，那妞胸器吓人，而且看样很深呐。”
　　一下子打断思路了，余罪像是恍然大悟道：“对呀，如果说藏，她说不定就是最深的，没凶器呀？”
　　“我是说胸……胸器吓人，34往上，而且下面很深呐，绝对极品。”鼠标解释着，在自己的胸前以及下身比划着，余罪愣了，两人说岔了，他还以为鼠标有消息了呢，愣了下，他一抚鼠标脸蛋，兴奋地道：
　　“尼马标哥真是人才呐，隔着手能看牌，隔着衣服能看奶……我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两人所想不同，可所说却是很契合，而且表情如出一辙，都像傻瓜一般，呵呵相对而笑……


第35章 本性非奸
　　车把杜立才和许平秋送至广东省公安厅大门口时，杜立才反倒紧张了，以他一个小小行动组长的身份要见一个厅长级别的人物，明显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既慌且羞。
　　车停的时候，他不确定地回头道：“许处，要不，我别去了，我没给这么大领导汇报过工作。”
　　“你代表省禁毒局，不去可说不过去。”许平秋笑着道，出了个好办法：“你这样，就当面前领导是个白痴，你跟他讲情况就成。”
　　“啊！？这哪成？”杜立才吓了一跳，把当司机的林宇婧逗笑了，许平秋却是笑着道：“我告诉你，我蒙咱们崔厅长的时候，都不确定侦查方向对不对。没关系，有大案领导都高兴，前提是，战果得有人家一半，毕竟是人家的地盘，这一半，还是要给的，控制这么大盘面，靠咱们自己可不行。”
　　好容易让杜立才找回点信心了，两人下了车，岗哨验过身份，门房已经有厅里的秘书在等了，带着两位外省同行直进了广东省最高公安机关。此番是寻求援助来了，而且是极度保密的状态下。
　　时间，十九日晚七时一刻。
　　机要秘书打开日志，听着杜立才的汇报，飞快的记录着摘要，会议室仅有四人，一头银发显得很有气质的李厅长不时地打断汇报，问着更进一步的细节，在听到广东省居然还隐藏着这么大的一个完备的贩毒网络时，他眉头皱起来了，似乎很不相信。
　　不过无法否认的是已经越来越多证言、证人、证据，长达半年的侦查时间，心力交瘁的杜立才对于每个环节已经是了然于胸，回答如流，这个情况不得不引起重视了，以往类似的犯罪都是外省向本省贩运，甚至通过本省向海外贩运，广东离金三角本来就近，植物类毒品是个重灾区，而数年前又发生一起世界最大的冰毒案，那时候起，警方才认识到这里同样是化学类毒品的重灾区，可没想到通过这个侦查又升级了，还存在境外向境内走私毒品的问题。
　　“很好……你们辛苦了，我代表广东警方和广州市民，向你们的辛勤工作表示感谢……”李厅长拿着草案，翻看着拟定的计划，他蹙着眉看了良久，奇怪地问着：“许处长、杜组长，如果贩毒嫌疑人通过普通商品这个走私渠道出货，这个我相信……可这种内幕你们怎么可能知道？地下走私这个渠道我们打击了可不止一年了，到现在我们都没有掌握更确切的消息，不过我知道这个货量是触目心惊的，要是真藏在不起眼的电子垃圾或者其他商品，还真不好查。”
　　“我们……”许平秋看了杜立才一眼，不无得意地口吻道：“有一个内线打进这里的走私渠道了。”
　　“呵呵，好，内应外和，来他一把，犯罪分子不也喜欢用这一招嘛。”李厅长听罢，放声大笑了，在拟定的计划签上了大名。
　　这个计划的详细商定还需要时间，警力的配置，行动的方式、指挥权属以及各警种的协调，细节繁琐。大门外等待着的林宇婧不时地看着楼上，高耸的玻璃墙看不出在哪儿商议，不过她知道，最后一战的序幕已经悄无声息的拉开了。
　　这一天，距上一次失误整整一个月，距第一次线人被杀，已经整整五个月，每一次从艰难反复的过程走向终点都会给她一种类似的紧张的那种情绪，但这一次，又多了那么一点。她靠着椅背，微闭着眼，在回忆着初见那拨菜鸟的时光，谁能想像，这么短的时间，他们都已经独立执行任务了，谁又能想到，他们居然走到了所有人的前列。
　　她不想这些，她在想那个阳光炙热的天气，在想那个坏坏的小子附在她耳边说：你忍着点，就当我们为了任务献身。
　　她笑了，那是一次无法拒绝的非礼，却也是这次枯燥任务中最让她回味的点缀。
　　为什么呢？那小子一点也不帅，有点坏，坏得反倒让人挂怀……
　　……
　　“焊条……鼠标，快点。”
　　孙羿在吼着，鼠标抓了一把递过来，孙羿换下了焊头，戴上了眼罩，又继续焊保险杠。
　　快成形了，外形是一辆老掉牙的城市猎人，不过加上狰狞的保险框显得就像怪兽了，如果懂行看看发动机恐怕会被惊得跳起来，那是国产勇士越野上拆下来的，光传动衔接就搞了一下午，就这还是经费极度缺乏，以孙羿的想法，应该开个天窗，加个射击口才叫过瘾。
　　车间是一个地下改装场，一个神秘的人物联系的，货真价实的地下改装场，你要什么走私配件他们都拿得出来。接到家里的安排余罪才发现，许平秋布的眼线恐怕不止自己一个人，现在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队友的、对手的。
　　对了，他也发现还是自己的经验不足了点，口头协议达成后，对于运输方几乎要失去自由了，吃饭、溜达、甚至上厕所都有人跟着，人他不认识，不过是韩富虎派来的，要和他敲定详细的细节。
　　“大佬啊，勒个车太招摇了。”来人发着感慨，好是好，实在招摇，生怕别人不认识这车一样。
　　“要想万全，只能用这种车，否则万一碰上缉私拦截，你冲不过去怎么办？”余罪道。极力维护着自己的创意。鼠标凑上来了，直说道：“三点六的排量，时速能飙到二百迈，不管他们拉倒钉，用车截，还是想办法，只要有路，就能闯过来。”
　　“当然，没有碰到缉查更好。尽量拣一条好走的路。”余罪道。
　　“只要过了关卡，这辆车就会消失，这个换乘的时间……有多少，孙子？”鼠标问。正焊接的孙羿回头道：“三到五分钟……你们把接应点想好就行了。”
　　老办法，车里套车，避开缉私追查，这个办法不可谓不行，估计对方也闻听过这拨“走私”分子的手段，那位观摩的没有什么异议了，看看时间，已经是晚上二十一时了，他邀着余罪出去宵夜，余罪安排了下改装的活，跟着出去了。
　　看得是够紧啊，光车身的扫描就进行了两次，而且这位也是多少懂行的，对孙羿的改装技术直竖大拇指。
　　人一走，鼠标弯下腰问着孙羿道：“明天怎么干？车上有追踪么？”
　　“没有，家里怕万一被发现，前功尽弃，所以，电子设备全部不用。”孙羿小声道，他看了眼鼠标，声音更低了：“这可是屎到屁眼上了，还不知道茅坑在哪呢，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那要没追踪，又不让你开车，怎么办？”鼠标轻声道，不经意间，开始被任务的成败牵动了。
　　“我改装的车，别人想开走可没那么容易。”孙羿呲笑了笑，继续干活了。对自己唯一的这一点长处，他还是蛮有信心的。
　　只要有货，只要同意让这辆车载运，那就没跑了，鼠标想想自己也仍然是个打酱油的身份，索性不去想了。坐下来，一会孙羿也歇下来了，四周无人，两人是被关在工作间里，哥俩无聊的对抽着烟。本来都没烟瘾，不过被无聊的环境憋得都会抽了，孙羿吐着烟圈道：“真想不到啊，这就当上警察了。”
　　“哟，啥感慨，讲讲。”鼠标笑道。
　　“感慨就是啊，要早知道这么窝囊，被人像个工地小工吆来喝去，老子就不干了。”孙羿道，被撵出车管处，在二队也并非如意，调来广州也是小卒，到哪儿也俯首听命的角色，鼠标笑着斥道：“怎么？总不能你学员服还穿着，就赏你个队长当当吧？”
　　“队长也没意思，二队你还不知道？我看楼下法医室那死人，都比看活的顺眼。”孙羿道，腹诽很盛，鼠标深有同感，不过那估计是没有融入到那个集体里缘故，他劝着孙羿道：“其实他们也不错，就是说话冲了点，态度恶劣了点，都那样，职业病，咱们过不了几年，八成也得那样子。”
　　“我纠结呀，现在改装车，接一单好活顶得上一年工资，拼这命有逑意思……我想跟我爸干，可我爸说当警察有出息，真看不出来，出息在什么地方？哎对了，这拨人干什么的？”孙羿异样地问。鼠标瞅了瞅四下无人，附耳一句，吓了孙羿一跳，紧张地道：“操，这小子胆肥了啊。”
　　对于鼠标而言，规则在他心里约束力不限于这些兄弟，他瞅瞅四下无人，附耳和孙羿大致讲着余罪的事，保密的内容没多讲，不过这若干天每天收多少钱得讲讲，听得孙羿世界观开始倾斜了，半晌评价着：
　　“依你说，这小子是当二五仔了？好歹也是狱友，至于把人家出卖了回来挣两三千工资嘛……再说了，至于还没披上警服，就干这卖命活呀？”
　　鼠标愣了下，回想着这数日大鱼大肉、大把分钱的日子，这样的日子马上就画上句号了，他也好不懊丧道：
　　“可不叫你说呢，走私这行，多有前途的职业呐……我从来就没见过这么多的钱呐。”
　　这哥俩憧憬的，那叫一个迷茫加懵然，一点也没有成为警察的自觉。
　　……
　　在外面宵夜的余罪无从知道改装车间的兄弟，正在经历他已经经历过的挣扎和迷茫，人总是活在一种欲望中，有时候欲望是女人、有时候是权力、有时候是金钱，还有时候是一种你无可名状的控制欲望。比如余罪，杯来盏往时，他似乎看到韩富虎派来的人那一脸假笑，里面肯定包藏着什么祸心，比如他更看出专程赶来的傅国生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却又很不方便说。
　　男人的改变有时候只需要一刹那的时间，比如曾经胆小，打过一次架头破血流之后，恐惧感就没有了；比如曾经在女人面前害羞，你扒光一个或几个，也就没羞没燥了；他越来越沉迷这个黑白角逐的原因，也许仅仅那一次失利让他感觉到了智商被侮辱，在这个上面他向来很好强，他不止一次想，不管用正的、邪的还是歪的办法，绞尽脑汁也要把这个王八蛋踩在脚下。
　　可现在，他看到了傅老大红红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蜷曲的长发很有派，也很有艺术气质，尽管他是个人渣，但不得不否认，确实是一个很像人的渣。而且，越来越有人的成分。
　　难道我看错了？
　　余罪暗自忖着，接着来人的敬酒，那人姓甚名谁他也无从知道，只是看着年纪大叫大哥而已，对于江湖萍水相逢的同道中人，有时候的忌讳比警中的保密条例还要严格，又一杯酒敬来时，他谦让着：“大哥，真不行了，明天还得干活，我得回去了。”
　　“别别……这个你别操心，晚上我们陪着你，好好乐乐，那点小活对你来说，太容易了。”来人拦着余罪。哟，这看得更严了，余罪笑了笑，干脆又一饮而尽，直道着：“乐乐可以，不过我这酒性不好，你再让我喝，我明天都敢醒不过来。”
　　“那好，不喝了……傅哥，要不咱们找个地方招待一下余兄弟？”来人征询着傅国生，傅国生若有所想，停顿了一下下才反应过来：“要的，K歌有点吵，要不，直接到唐都吧……早点休息，明天上路。”
　　“也好，那走……明天我带路，余兄弟，这次很重要，千万不能有闪失……”那人说着，余罪注意到的却是，傅国生的大佬派头没有了，居然打了个响指，在背后买的单，三人同车，到了唐都这个公寓，余罪没有想到的是，公寓的顶层居然还有个超大型的豪华间，装帧的像总统套房，光浴室就有一间屋子大，那床更大，他估摸着，搞个双飞、三P啥地，一点都不挤。进了房间，来人却是安排着两人就到这儿住，他在隔壁，闲聊几句，那人笑吟吟的掩门而去。
　　他妈的，够奸的，把老子看起来了，余罪如是想。不过他已经习惯滚刀肉的角色了，知道货没走时绝对是安全的，干脆放着水，三下五除二脱了个精光，边脱边叫着傅国生道：“傅老大，头回来这儿的时候，莫哥送了个妞让我上，这回不是把你送来让我上吧，嘎嘎……磨蹭什么，快洗洗呀。”
　　嗤笑着，他倒先躺进石质的大浴盆里了，里面照样是放三四人不显挤，而且有冲浪的设备，等着水放的时间，余罪掬了把热水，一捂头脸，好爽的感觉。不一会儿，傅国生也脱衣进来，试着水，曾经在监仓里的时候，每天冲凉就是这么赤条条地一大群爷们。余罪再次看到傅国生这样时，突然有点怀念那个环境，都赤条条没有什么秘密，不像现在，尔虞我诈，你琢磨着坑我，我琢磨着害你。
　　对此余罪已经习惯了，直到现在为止他觉得自己的生活都不是自己选择的，小时候是被老爹的拳脚揍着往前走，大一点被老师的耳光扇着往前走，即便上警校也是实在没有出路的无奈，只能选择这个分数低、花钱能特招的学校。没毕业就进了这一行，严格地讲，一半是被骗的、一半是被逼的。
　　既然逼到这份上了，总免不了要兵刃相见的，余罪笑眯眯地看着傅国生，那笑容仍然和监仓里成为狱友一样，真诚而无辜。其实余罪这个表情，是从小到大被揍出来了，要想不挨揍，那你得装出个乖样子来，所以在脸部的伪装上，余罪有天生的优势。
　　可他恰恰又发现了，傅国生的脸上没有一点伪装，奸商对于谎言、人渣对于阴暗，都有天生的直觉，余罪毫无例外具备这种特质。于是他更纳闷了，仿佛傅国生很落寞，很不开心，完全不像即将完成一桩大生意应该具有的心态。
　　激动？紧张？还是狂喜？要不就装得平静，可傅国生脸上，没有他想看到了任何表情，就那么忧心忡忡。
　　“老傅，你怎么了？”
　　“不怎么？”
　　“不怎么是怎么了？”
　　“不怎么就是不怎么？烦呀，勒个死仔。”
　　老傅有一种连话也不想多说的慵懒，软软地靠着池壁，洗着一身白白的赘肉，冷不丁，他划一片水洒向余罪，余罪龇着牙呵呵笑了，因为傅国生发现，余罪正不怀好意地盯着他的下身，傅哥很糗，夹着腿，毛巾遮住了。
　　余罪往近靠了靠问着：“傅哥，你这样子？怎么像……”
　　余罪卖了个关子，等傅国生注意时，他脱口道：“像嫂子给你戴绿帽了，哈哈哈哈……沈美女一看就是个斩千夫的主，哥哥你是不是满足不了人家？”
　　这贱人，拣最恶心的说，可最恶心的也没有刺激到傅国生，一没效果，余罪闭嘴了不笑了，只听傅国生淡淡地道：“我没结婚，你哪来的嫂子，再说现在这年头，既然处女不好找，那男人脑袋绿光冒，不很正常吗？”
　　“哇塞，太有哲理了！”余罪愕然道，看话匣开了，他凑上来小声道：“不过说实话啊，傅哥，你马子，哎哟，真馋人涅。”
　　“吃不尽天下美食，日不尽天下美女……呵呵，那样的美人，对你来说只能想喽。”傅国生像是有几分得意，刺激了余罪一句，翻了个声，毛巾抹了把脸，看余罪色迷迷的德性，他突然转话题了，像自言自语道：“余二，我其实有点后悔把带进这个行当了。”
　　“你说得不是屁话，像咱们这样的，还后悔爹妈不该生下来呢。”余罪道，完全监仓里的口吻。傅国生笑了，似乎有点苦笑的味道，一对人渣相视惺惺相惜一笑，傅国生又好奇地问着：“你个死仔，进仓时候啊，要不是那段时间调仓，一仓人不联合，就你这莽撞性子，非被人打死。”
　　“什么意思？”余罪很二地问，有点不服气。
　　“意思是，低调点，你太嚣张，嚣张的程度，只会加速你被人砍死的速度。”傅国生语重心长地道，这话听得余罪愣了，真关心呐，比家里还关心他的安全，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言外之意？
　　这倒有意思了，临行之前，怎么会是这种叮嘱，余罪一下子摸不清头脑了，他愣愣地看着傅国生，而在傅国生看来，这孩子还是有点年轻气盛，不知道深浅了。他像魔怔一般，突然间又来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余二，对不起啊，我没想到，你一直把我当朋友看……现在想想，其实你的活法挺好，有钱的胡花，没钱了抢几把，挺自在的。”
　　“哎，不对呀，傅老大，你有什么话明说啊，这搞得没头没脑的。”余罪干脆直说了，想起了那日说的话，不过那时的心境和此时已经截然不同了。
　　难道？老傅把我当朋友了？余罪怪怪地想着，觉得有点愧意了。
　　傅国生没有察觉到余小二的变化，他笑了笑，像自言自语一般道：“我是说啊，这条道可是一条道走到黑了，将来别后悔……咱们这个世界好就好在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比如你灭了郑潮，没人觉得你不对，只觉得他太差了；可坏也坏在这儿，有一天有更强的如果灭了你，比如同行，比如条子，你除了认命，什么也做不了。”
　　“这个……”余罪现在觉得老傅不是渣了，而是人了，而且很有人味了，比普通人看得更清，他问道：“咱们干一回就不干了，还不行？”
　　只能这样搪塞了，他看着敌对阵营里的这位，心里升起了无限的同情，也许他预感到了迟早总是末路，余罪甚至不敢再直视老傅那忧郁的目光，只觉得自己从头骗到尾，比这个人渣也高尚不到什么地方。
　　“犯罪本身就是毒品，如果你从中尝到了自由的味道、尊重的味道、权势的味道，于是就戒不掉了。老天是公平的，给你多大的享受，将来同样会给你多大的难受。”傅国生道，氤氲的蒸汽后，同样是一双迷茫的眼睛。
　　余罪心有所感，他在极力掩藏着对此话的震撼，虽然他是个警中的菜鸟，可对方无疑是犯罪阵营里的老炮，他生怕哪里有一点破绽被看出来，嘻笑着道：“傅老大，你真有文化，不过刚才你漏了一样。”
　　“什么？”傅国生笑着问，此时舒出胸臆，似乎释然了。
　　“自由、尊重、权势……除此之外，还有女人的味道，很多的美女的味道，对不对？”余罪色迷迷地道，傅国生笑着，点点头补充着：“没错，男人的死法有两种，用咱们监仓的粗口简单地讲就是：一种死在钱上，一种死在逼上。”
　　“哈哈……”余罪张嘴奸笑，笑着却是脸色一整道：“这两样我现在都极缺，还没享受过，所以我觉得我会活得长一点……您说呢？傅老大？”
　　不知不觉间，余罪用了个“您”字，傅国生没有发现这个细微的变化，他笑了，笑着点点头，拍拍余罪的肩膀，淡淡地道了句：“但愿如此。”
　　话似乎很伤感，可偏偏知音难觅，“余二”却很兴奋，就像那种理想即将实现，大把的钞票即将入袋、大把的美女即将入怀那种兴奋，傅国生看得摇了摇头，显得兴味索然。这一夜即便同床而眠，也再无赘言，次日余罪被来人叫起上路，傅国生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走得无声无息，在即将上路的时候余罪接到了一条短信：一路小心。
　　他知道这不是家里的问候，而是敌对阵营里的关怀，这份丝毫没有伪装的关怀让他怔了良久，似乎比那身三级警司的服装还让他受之有愧……


第36章 天网恢恢
　　数辆全封闭大巴车从高速出口通过专用通道下路，各高速站已经收到了全线放行通知，这些车停也未停，直驶向一个距离广州不到三十公里的集镇。
　　一车、两车、三车……不知道有多少车，从高速、从国道、从省道，陆续通过步话里的指挥，驶向指定地点，每一车都满载着懵然无知的警察，突发的行动，不得向外联系，是在上下班的时间接到了紧急通知集合的，从集合、领武器、到出发用时不到十分钟。
　　这个职业的神秘性就在于此，你越身处其中，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只有站在省厅多功能会议室刚刚架起各路指挥通讯面前的人才知道，这一次异地用警，共动用的接近一千人的队伍，分别从周边宁远、清州、同化等地调拨，从警力的部署上，似乎是对广州市形成了一个包围的态势，可恰恰广州市及下属番禺的所有警力，未动一兵一卒。
　　准备的时间是相当漫长的，这个禁烟的环境许平秋有点憋不住，第N次悄悄出了指挥厅，猛吸几口烟再回来时，却发现李厅长带着广东省厅、禁毒局几位已经到场了。厅长以下，都虎视眈眈看着许平秋，老许的老脸有点挂不住了，他这一次异地办案，有越俎代庖之嫌，也犯了同行中的大忌。
　　再怎么说也是广东的事，你山西省警察怎么了？牛逼是吧？跨区办案一个协查通报就行了，这倒好，侦查完结开始抓捕了才通知我们。
　　“同志们，天下警察是一家，不要有门户之分，这一次，是两省省厅协同办案，主旨不光在于打击犯罪，而且在于为我们同行提供双方通力协作的成功案例，我相信，在我们双方的精诚合作下，今天这个大网捞住的，要为我们禁毒工作再竖一块里程碑。”
　　李厅长官腔发着言，起身和广东禁毒局属下的技侦人员，以及刚刚搬到此地统一指挥的山西省禁毒局同行一一握手。这个指挥部已经设到了全省最高层了，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进行了封楼的命令，整幢楼层被内层封住了，所有的手机号码都经过信号过滤，自厅长以下全部被禁足于此。
　　一切准备妥当，这一拨代表全省最高指挥层的领导却是就地开会，李厅长对这个案子相当感兴趣，等着各地警力调拨到位的信息中间，他提议着，让许平秋把整个案情给大家捋一下。
　　这个层次，许处这位大将就成小兵了，他恭敬地敬礼，示意林宇婧，图文并茂地开始解说了：
　　“……本案起源去年我们省城第一医院接收到数例病人，经查是因为过量服食含GHB的神经性麻醉药物所致，这个新型毒品在不久前全国禁毒会议上刚刚提出。经过数月侦查，我们于去年12.7日抓获了一个叫吉向军的贩毒分子，经政策攻心，他愿意立功赎罪，我们试图用他钓出贩毒的上一层，我们秘密赶赴广州市，设计一场贩毒交易，没料到不但用于交易的五十万毒资去向不明，连内线吉向军也被人虐杀，尸体被扔进珠江，一周后才发现……整个案情，就从这里开始了……”
　　艰难反复的案情在放幻灯的林宇婧眼前掠过，此时，她看到如此多的同行在紧张而有序地忙碌着，听着指挥频道里传来的各组到位声音，她的心里，涌起着一股异样的冲动，每次走到了尾声，都有一种恍然隔世的感觉，不知不觉中，居然在南国熬了长达半年的时间。
　　繁复的案情，匪夷所思的藏毒的方式、触目心惊的地下走私，把广东的一干同都听得入迷了。特别是听到许平秋讲，居然通过司法系统的渠道把内部侦查人员送进监狱，成功打入这个贩毒集团的事，更让一干同行面面相觑了。
　　这种兵行险招的方式等闲没有人敢尝试，成功概率太低，危险系数又太高，会场听得见嘘声不断。
　　林宇婧笑了，心里在笑，她在想，如果会场的高层都见到那位“卧底”，肯定不会觉得和犯罪分子厮混到一起是什么很难的事……
　　……
　　“怎么是他？”
　　高远比对着监视器里的人头像，放大，然后惊讶地问王武为，两人都吓了一跳。
　　番禺唐都公寓监视点，居然是王白出来了，这位绰号疤鼠的是广东警方的网上通缉逃犯，省厅网上开着的赏格是五万，据说这家伙和砍手党颇有渊源，是个恶名在外的老犯。而此时，他正和莫四海进了唐都公寓，这个地方，却也是余罪和另一个接洽人刚刚离开不久的地方。
　　“零号呼叫……发现新情况，重复一遍，发现新情况……我们把现场画面发回去，请示下一步命令。”
　　王武为轻声叫着，把莫四海和王白的照片通过警务通发了回去。
　　等待的时间不久，命令没来，莫四海和王白出来了，身后还带着几人，以外勤的眼光，几个或高或矮，形迹可疑的，不是什么好货色，一行人站在公寓边上的楼梯口上，像在等什么。
　　“他们在等什么？等车？”高远异样道。
　　“应该是去什么地方吧？不会和今天的送货有关联吧？”王武为也猜测到。
　　莫四海和焦涛有直接联系，焦涛又是重点嫌疑人傅国生的司机，现在莫四海招了这么一帮人，很难不让人怀疑他们的目的。
　　“你可能猜着了。”高远又轻声道，两人愣了，路边开来了两辆车，一辆面包、一辆货厢，都是空车，而这个地方的空车出发，除了到港口运输都不会有其他的事。
　　“零号呼叫，有新情况，重复一遍……”王武为把新情况又报了回去。
　　接到了命令是和后面的七组、九组轮换追踪，一个多小时后，没有任何意外，追踪的车辆跟到了港口，就停在码头上排队运输的车队里。
　　……
　　“他看来很安静啊。”
　　杜立才从监视镜里看到了傅国生，早晨九时从番禺回到了广州市太阳岛的别墅，一直没有出门。一会儿在房间里踱步，一会儿又在铁艺墙围着的小院子里散步，此时杜立才有心情欣赏自己的猎物了，不得不说，傅国生是位很有艺术气质的人，半长的头发蜷曲着，雪白的休闲衫，徜徉在花草绿树围着院子里，远观都有了几分飘飘出尘的味道，谁能相信这居然是一个贩毒分子。
　　“杜组，这不是安静，是不安生呀。”
　　李方远笑着道，他从帘子后看到了现场，监视的地方是租下来的一幢别墅，李方远在这里已经窝了一个月了。
　　“要能安生才见了鬼呢，货不到，交易完不成，他不会安生下来。”杜立才道。
　　“那他会不会跑路呢？”李方远道，担心这里的警力不足。
　　“不会，幕后怎么会和前台扯上关系，就即便送货的栽了，他们损失的也就是货而已……许处分析啊，这一次的交易量这么大，很可能是他们收山之作，抓不住以后就不好抓了。”杜立才道，闲来无聊，和下属好容易有心情聊聊案情了。
　　“那他要和贩运的扯不上关系，怎么抓？”李方远道。
　　“办法多了，简单地讲，这里和广东省厅一样，就是这次贩运的指挥部，货到港、走货、交易、万一出现意外怎么应对，命令都要从这里传达的。而且最关键的是，毒资的流向肯定掌握在老大手里，只要有这些通话时间点、加上毒资的流向，加上其他嫌疑人的指认，这一次，钉死他了。”杜立才恶狠狠地道，信心十足。
　　警匪之间的对决，只有更狠、更恶的才是赢家，谁也不会用温和来对待对方。
　　从清晨开始，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着，一个庞大的天网撒在广州市四郊，只有从指挥中心的监控里才能看到在高速路口、路政处、以及不知名三岔路口的封闭车辆，那里面隐蔽着此次参战的决胜力量。
　　时间，指向午后一时。
　　午饭就在会议室吃的，便饭。第二期调运计划完成，一张由30多个行动组组成的天网已经铺开，从电子地图上看，涵盖了从港口到番禺、广州一共四条省道、三条镇公路、一条国道、五条高速路，加上海关的缉私的检查站，密密匝匝形成了三层设卡，对于走私和贩毒，作为重灾地广东省很有这方面的经验，异地调拨和整个布控在四个小时内几乎全部到位了。
　　通缉嫌疑人疤鼠王白出现，而且又领了一拨人赶到了港口。
　　这个消息让许平秋蹙眉了，很直观地判断出此次出货又像往常一样，要启用数个疑似目标，这是对手的惯用伎俩。不多久，前方的监视又传来了一个新的消息，是对莫四海、王白一行的监视人员拍下的一组图片，其中有一个后腰鼓鼓囊囊，放大图像后，疑似持有武器。
　　“提醒各组，二号嫌疑目标可能持有武器，车号粤A……让各组往后收拢，在货未上岸之前不要打草惊蛇。”
　　他报着这个命令，由本省的技侦发出去了，此时，广东警方的指挥系统根本还未启用，只能提供几帧交通监控的画面。
　　“另一个接货组在什么地方？”许平秋问。
　　“在……海滩，刚到一个小时。六组在海面上远程监视，九组在港口可以拍摄到。”林宇婧道。
　　“把画面放出来，他们好像启用了两个运输队，一真一假，或者分开运输。”许平秋道，他回头看着广东一干同行，有些判断的话，不敢说满了。
　　刷声，屏幕切换，然后哦一声，全场皆惊，另一个运输组一点紧张情绪也无，一男一女坐在海滨路下，铺着张毯子，毯子上放着水果红酒，两个人正碰杯轻摇，即便是远景，也让人怀疑是一对观海的情侣。
　　“这个……许处长，你确定没搞错？”李厅长笑着问，外勤出问题经常有的事，倒也不稀罕。
　　“这个……没错，就是他，身后的车。”许平秋指着老远处那个黑影子，是辆车，不过两人坐在距车很远的地方潇洒。
　　“那这个女人是谁？”有同行笑着问。
　　“是重点嫌疑人傅国生的姘头，应该是替傅国生安排走货的。”许平秋道。
　　女人，特别是漂亮女人，在老警察的眼中形象一向不佳，他暗自骂了句，真长本事了，混了几天连这号本事也有了。正尴尬着，会议室又有人笑了，许平秋忙看屏幕，得，又出洋相了，男的正拿着一朵小花，给女人递上去，那女人笑着，像娇羞无限的样子，却不料男的把花儿插在女人头上。
　　啊呀，这品味，像把乡村爱情嫁接到韩剧里了，要多土就多土，惹得那女人笑得花枝乱颤。
　　监视到这一画面的人也笑了，老许这脸呀，一阵红一阵白，本来介绍一下这是自己人的，这当会儿把话生生地全咽回去了，赶紧地叫着林宇婧道：
　　“切换一下，与本案无关。”
　　……
　　对决，可能以任何一种形式出现，或许也应该包括四目相对。
　　此时余罪就好像陶醉在这种与美女邀约的四目相接中，那种感觉让他觉得很异样，话说余兄弟的确是个粗线条的人，对于男女之间的情爱更多是来自于岛国的教育片，但他此时突然发现，若隐若现、欲言又止，比直接更撩人心思。
　　简单地讲，穿着衣服，比没穿总是能给人遐想无边呗。
　　早晨被叫出来，等车安装好，午饭后才出发，来时老奇怪了，居然沈嘉文在港口等着他，反正时间尚早，沈嘉文邀余罪到海边坐坐，于是从午后开始就坐到现在了。期间两个人天南海北地聊，余罪从没有和一位美女能聊得这么投机，投机到他把拿手的本事都亮出来了，在监仓里学的，啪啪一拍手，把毯子上装饰用的小花变手里了，沈嘉文一不小心，就遭遇献花的场景了，又不一小心，被余罪很郑重的插到了她头上。
　　她哈哈地笑着，似乎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一笑两排整齐的贝齿，二笑胸前汹涌的两峰浪波，三笑全身婀娜的身姿，就在余罪眼前晃悠，看得余罪心里忽上忽下，像七八级海浪在来回乱撞。
　　头上插了朵花，沈嘉文笑着像给余罪摆了POSE一样，问他道：“没发现啊，余二，老傅说你打架挺凶的，可没现到还会讨女人欢心啊。”
　　“嘿嘿，那当然，你要不是傅哥的女人，我一定追你。”余罪很直白的道，连大哥的女人也打上主意了，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恐怕是美女心系要运送的价值昂贵的货物，对他不放心了。
　　可他还是忍不住心猿意马，面前侧坐着的沈嘉文穿着一身薄薄风衣遮着海风，秀出了来长腿与红毯子相间显得格外醒目，又是一笑，像春水绽绿，让余罪心旷神怡，不知不觉哈喇子就流出来了。
　　哎哟，真馋人涅。为什么一看见美女，就想起往人口樱桃小嘴里塞那根玩意呢？余罪强压着自己的邪恶念头，连呼罪过。
　　对于唐突，佳人似乎不介意，沈嘉文看余罪的这猪哥样，听他这么无耻，又是一笑道：“好啊，那……我可以考虑一下，离开他，给你创造机会？”
　　“真的？”余罪眼一直，哈喇子真流下来了。
　　这直白的，脸都不要了，偏偏人家还说得一本正经，生怕你反悔似的。沈嘉文一眯眼，掩嘴笑了，不知趣到这种程度的男人也少见，而余罪呢，像是被人拒绝了一般，抿着嘴，看着沈嘉文伸在毯子上的秀腿，猛咽口水，懊丧道：“就知道你看不上我……逗我玩呢。”
　　“呵呵，也不是，我觉得你挺有意思的。”沈嘉文安抚道，看余罪不高兴了，又哄小孩似的，捻了只红通通的樱桃，逗着余罪，放在他嘴里，余罪贼眼溜溜，骨碌碌转着：“真……好吃，再来一个？”
　　“再吃一个可以，不过货一定得运到啊，我下半生的幸福可全靠你了。”沈嘉文又捻一个，脸带笑意，不过却很慎重地道。
　　“没问题，来。你下半身的幸福包在我身上。”余罪大张着嘴，沈嘉文却是促狭地拔了头上了花，扔进余罪嘴里，然后哈哈大笑了，余罪拿着那朵花，羞赧似的嗅嗅，舍不得了。
　　哦哟，这余儿真他妈不要脸，车里等着司机孙羿看不去了，突然道：“哥，能找个东西把车窗遮上吗？”
　　“怎么了？有人发现了。”对方问，是那位一直随行的。
　　“不是，我看着那位，我恶心。”孙羿指着余罪。
　　“噢，忍忍吧，其实我也很恶心。”对方很有同感地道。虽然是人渣，也忍受不了了。
　　忍啊，忍啊，直到忍无可忍，为了任务还得忍，终于忍到两人起身了，更让人不堪入目的事出现了，余罪殷勤地给沈嘉文提着鞋，就差帮人穿上了，临别了，还张着双臂，两人来了个情人式的拥抱，直气孙羿有想揍人的冲动了。
　　就是嘛，不就个妞吗，至于低三下四的这么不堪入目吗？
　　两人步行着从沙滩上上了路面，余罪这时候表现的机会来了，主动请缨着道：“沈姐，你先回去吧，剩下的事我来办，告诉我接货点就成。”
　　走私都这样，沿海大船无法泊下的海岸线，可难不住小舢板，很多小舢板本就是从海上接货直接运过来的，听得此言不料沈嘉文笑了，笑着道：“这儿就是接货点啊，我们得看着你上车才放心啊。”
　　“啊？”余罪吓了一跳，不过马上笑了，直竖大拇指道：“厉害。”
　　“是吗？那接下来得看你厉害不厉害了。”沈嘉文点点头示意着车上的同行，那人摸着电话，不多久，在沈嘉文投向海面的视线中，余罪看到了一叶扁舟，越来越近，是一个带发动机的小舢板，迎着海浪向岸边靠来了。
　　哎哟，余罪差点扇自己一耳光，两人坐的地方一处缓坡，明显是走得人多的缘故，就是个走私的靠岸点，坐了一下午，光顾看美女，愣是没发现。
　　“下车。”余罪叱了句，他上车，坐到孙羿的位置，孙羿奔到车后，开着大货厢，接下来该沈嘉文惊讶了，轰隆隆重型发动机一响，三四米高的车后厢，一辆怪形车呼一声几乎是蹦了出来，原地打了个旋，车屁股对着路沿下，后厢一开，装卸开始。
　　余罪和同行都加入了这个行列，一人一箱扛肩上，吭哧吭哧从靠岸的船上往车上搬，让余罪奇怪的是，钢制的小箱没有什么标识，死沉死沉的，足足有二十多箱，一箱三四十公斤算，这快一吨了？难道走私了一吨的GHB？
　　他没敢问，吭哧吭哧搬完，沈嘉文犒赏他似的，掏着纸巾给他拭着汗，关切地问着：“余二，载一吨四，你这样的车跑得动吗？”
　　“放心吧，这是三点六排量的发动机，拖大货车都拖得走。”余罪拍着胸脯道。
　　“你们从新垦走，到了番禺有人通知你接货点，手机……拜托了，我们在广州等着你的消息，货到，尾款马上转给你。”沈嘉文道着，怜爱似的抚了把余罪的脸，也许是无意，不过透着亲切的勉励。
　　“好嘞，这么点小事，您不给钱都行。”余罪一挥手，很爷们地道，刚一转身，又回身一张臂，沈嘉文像是知道这货的爱好，笑着拥抱勉励了下，终于把这个精虫上脑的货送上车了。
　　车走了，这个走私手法是沈嘉文生平仅见，车里套车，闯过关后只要有接应的车，又可以马上让闯关车消失，这个办法，似乎运这么点货几乎是万无一失了。
　　“沈姐，咱们什么时候走？”一直贴身跟着余罪的那人问。
　　“另一辆什么时候开始走？”沈嘉文问，脸上严肃了，丝毫不像和余罪虚与委蛇的那个白痴女。
　　“七点四十左右，现在已经上货了。”对方道。
　　“再等等……疤鼠干活可没新人利索。”沈嘉文道，她看着海平面的方向，在视线不远处，夕阳渐渐落下了海平面，漫长的一天过去了，夜色慢慢地降临了，灯光掩映中，是码头的地方，高高的塔吊彻夜不息地忙碌着，偶尔能听到一两声汽笛的声音。
　　滴滴，手机的短信响了，她看了眼，笑了，飞快地拨着键盘，接通了一个电话，语速飞快地道：
　　“陶警官吧，我嘉文呀，听不出来了？……我跟你提过事你上心了吗？……当然准确，我的消息能有错呀，车号是粤A＊＊和粤B＊＊……领头的叫余小二，绝对有货，那货呀，足够你立一次大功了……现在，我看看时间，应该已经快走到新垦了，呵呵，自己人，别客气。”
　　她挂了电话，掂了掂手机，远远地一扔，在黑夜里，看不到那条弧线，却听得到落水的声音，天色晚了，似乎连溅起的水花，也是黑色的……


第37章 捉龟成鳖
　　“余儿，你真不要脸，能跟人家唧歪一下午。”孙羿骂着。
　　“那是组织交给的任务。你妒忌是不是？”余罪有点小得意了。
　　“妒忌什么？重要部位都没摸一下。”孙羿又道，还真有点妒忌。
　　“我摸，能让你看见呀？”余罪反问着。奸笑了。
　　“你那德性，我看见你流口水了。”孙羿道。
　　吧唧，余罪给了他一巴掌，两人吵嘴一路了，余罪一直心不在焉，不争论这个问题了，让他安静。这边的风景却是不同北方，矮树、稻田、红土坡，镇公路不怎么好走，余罪心里总是觉得不怎么安生，那似乎是一种很奇怪的直觉，他找不出原因所在，就是心里疑神疑鬼地。
　　走了二十余公里，看不到港口方向的时候，余罪放下心来了，干脆又爬到车后面，鼓捣着那箱子。很重，做过防水处理，越看越让余罪觉得不对劲，他灵光一现发现问题的来源，根本不像上次走货的手法。这样密封严实的做工，好像生怕别人不怀疑有问题一样。
　　“关键时候，你别胡来。万一人家发现有人动过货，交货时候给咱们一家伙找谁说理去……过了关你开车啊，我他妈不敢去了。”孙羿心慌得厉害，回头斥着余罪。
　　“傻逼，这是捞功的最好机会，车到地方你抱着头装孙子别吭声，出来就是三级警司。”余罪道。
　　“真……滴！？”孙羿不相信地问，一下子兴奋得又忘了危险了。
　　“当然是真滴，这趟下来，说不定哥都混一级警司了。”余罪吹嘘着，搬着箱子，找着趁手的家伙，想不清楚敢不敢撬，孙羿却是嘎的刹车，回头看着余罪，被他所说撩拨动了，看余罪不按计划来，他劝着：“余儿，这才离开多大一会儿？计划没说让咱们先验货呀。没请示你别胡来啊。”
　　“我咋就觉得哪儿不对涅？”余罪趴在座位上愣了。
　　“哪儿不对？”孙羿问。
　　“说不上来，反正不对，你看刚才那美女，老大的马子，按理说，不该撩拨我这号苦逼呀？”余罪道。
　　“那是让你卖命。”孙羿道，很直观的判断。
　　“钱都给了，还用贴人呀？”余罪不相信地道。
　　“那是让你往死里去卖命，还卖得无怨无悔。”孙羿又道。
　　“有道理，她肯定不知道我有问题，之所以这样做，就是一直把我拴在海边，亲眼看着我上路，难道是……”余罪心思飞快地转着，连他自己也不相信地脱口而出道：“不会又玩金蝉脱壳吧，上次老子就被摆了一道？”
　　“看看不就得了。”孙羿直接道，原则忘了。
　　两个菜鸟预见不到危险，也没有守规矩的自觉，跳下车，开了后厢，蹭蹭蹭撬了几个箱子，刚一掀盖，冷不丁听到了唧喔唧喔乱响的警报声，两队警车前堵后追，上来了，后面的堵的那警车居然藏在路边林子里，最近的不到一公里，余罪吓得全身汗毛直立，肯定是设伏了。
　　孙羿傻了吧唧道：“计划有变，现在怎么就出来？”
　　“快跑，跟咱们不是一路的。”余罪连掀几个箱子，一看箱子里的都是铁制零部件，他一摸认出是什么东西来了，枪械零件！在警校的时候和徐老头不止一次拆装过。大慌之下，一看警车里跳下来不少警装和便衣的男子，余罪拉着孙羿，跳下路沿，沿着稻田狂奔。
　　远远地两头总十一二辆警车，车一停，四散着从路上往地沿下追着，边追边有人鸣枪示警了：
　　“站住，再跑打死你。”
　　好在见机得快，领先了几十米，孙羿又惊又怕，气喘吁吁道：“咋回事，咋回事嘛？”
　　“又被人卖了。”余罪道，发足狂奔着，不时地回头拽孙羿一把。饶是两人体力过人，在这个黑灯瞎火的地方不辨方向，被后面的也越追越近。
　　“那跑什么？再说也是警察。”孙羿道。
　　“妈的，车里根本没货，真正的货早在路上了，等你澄清误会，黄花菜都凉了。”余罪喘息着道。拉着孙羿，缩头钻进了灌木丛中，对着吓懵头的孙羿啪啪啪连拍几个耳光，教训着：“清醒点，别紧张，这儿能听到涛声，离海还不远……往西跑，一会儿跳进海里，游走。”
　　“你不是不会游泳吗？”孙羿很清楚，直问道。
　　“啊，对呀，是让你跳进去，我不敢跳。”余罪道，气得孙羿要发飙，被余罪摁住了，两人在灌木丛里嘀咕了一阵子，不多会有个人影从灌木丛中飞奔出去，朝着海岸线的方向跑，黑暗中动静颇大，两队警察打着探照灯，嚷叫着追上去了。
　　人影、枪声、探照灯、警笛大作，不一会儿便挤拥了几十辆车辆，乱糟糟地让警察不得不分出一部分警力维护秩序。看着大队人马追向孙羿逃走的方向，余罪窝在草丛边上、稻田边上、土坡边上，四足着地，慢慢地爬着，躲过了路边的几处警戒，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中。不一会儿，他若无其事地到了路面上，和趁黑运货的走私散户混到了一起。
　　过不久，没来得及跳海的孙羿被抓回来了，实在听到后面开枪腿发软，摔一跤把脚扭了，被不知道什么来路的警察反铐着，四五个人拎着，追得辛苦，警察们气得上到路面，有人狠狠地踹了他几脚。
　　“别打别打……自己人，自己人。”孙羿畏缩着，求告着。
　　“自己人？你和警察是自己人？”对方带头的一位问，枪刚收起。
　　“啊，不，警匪一家嘛。哎哟！”孙羿没敢泄露，不过幽默过头了，多挨了几脚。
　　清点物品，那成箱的东西把孙羿看得头上冒汗，根本不是什么毒品，而是枪械零件。警方如获至宝，一一清点，有人把孙羿拖上车上，黑咕隆咚的车里几名大汉开始了，这叫突审。
　　“哎呀呀，别打别打，我说我说，我就一送货的，老板叫余小二……刚接上货就被你们抓住了……你们赶快去抓他，他还没跑远呢。”
　　车厢里，传来了孙羿的急促的叫声，还没开始，就全盘交待了。
　　……
　　“报告，七号位报告，出现大量警车，把路封住了……”
　　有一位技侦喊着。
　　“实时图像，哪个部分的。”李厅长火了。
　　“暂不清楚，那儿是镇级公路，交通监控覆盖不到。”技侦到。
　　“让观察点把车号记下，联系番禺公安局，今天谁出勤。”李厅长道，他眉头皱起来了，从接货到现在不到一个小时，大行动没开始，小动作倒已经出来了，而且在镇级公路，情况不明，两眼一抹黑了，他回头看许平秋，山西那帮同行，他们反倒奇怪地很安静，像在等什么。
　　嘀啼几声，林宇婧飞快地拿起了麦，一边听一边记，跟着回头和许平秋小声道：“2号报告，车在清远路段被截住了，是地方警察。”
　　“有没有货？”许平秋问，这是一直跟着“包袱”的内线，主要负责他的安全。
　　“他无法靠近，现在那个路段聚集的车辆已经延长了一公里，都被封着，似乎还在搜捕。送货人下落不明。”林宇婧道，语速清楚急促。
　　这下子可把许平秋难住了，他一遍一遍踱着步子，甚至于忘记了这是个什么环境，下意识地点着烟，哧哧地抽着，一口燃一大截，半晌抬头时，才发现一室人都看着。
　　要这么就流产了，实在让人心不甘呐。
　　“包袱来电！”林宇婧突然一喊，神经质地拿起了闪着红灯的通讯器，许平秋也急了，直接道：“放开频道声音。”
　　“喂喂，身份码四个2，发生了什么情况。”林宇婧呼叫着。
　　“妈的，被耍了，车上根本没有毒品，是枪械部件。”余罪的声音传出来了，听得一干文化人直噎脖子。此时无法顾及其他了，许平秋抢过通讯器问着：“货在什么地方？”
　　“你问我，我问谁去？全车都是枪械部件。”电话余罪道。
　　一室人哭笑不得了，还有这种内线，许平秋马上意识到自己培养的是个什么货色了，放缓了声音问着：“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慢点说。”
　　“是咱们这边出事了，我们走这条路，就两边四个人知道，还有一个坐在车上……应该是那娘们报的警，把我们卖了。不对，货肯定已经上路了……又被人放鸽子了。”电话里余罪急促地说道。
　　许平秋一下子恍然大悟，指着仪器道：“追王白那辆车。”
　　这边的技侦忙上了，他又对着和余罪的通讯道：“你现在在什么方位？”
　　“废话，黑咕隆咚的，我哪知道，手机还是偷的。”余罪道。
　　“你在原地别动，二号去接应你。”许平秋道着。
　　“先别管我……我有个新发现，我觉得老傅不是贩毒的主谋。”余罪道。
　　“你觉得？有证据吗？”许平秋问。
　　“没有，不过……哎，你听我说了没有，你不要觉得你是个老警察，你就什么都行啊，这警察最不靠谱了，刚才看见我们就开枪，真没素质……这他妈就不是花钱雇我运送，根本就是内应外和灭我口呢。”余罪杂七杂八在电话里嚷着，火气大了。现在明白了，地下组织也不傻，怎么可能用他这种疑点放大的人，顶多是当个炮灰再用一次。
　　一室捉到的同行面面相觑着，有的在冷笑、有点在嗤笑，许平秋摁了扩音，轻声在话筒里说着：“有什么话慢慢说，火气别那么大，气大伤身啊……说说，你到底有什么发现？”
　　他已经熟谙和这号黑白掺半的烂人打交道的方式了，没办法，监狱一趟，培养出人才来了，连他也得悠着点说话。他听着余罪汇报的新情况，等一会儿放下通讯器时，脸上多了好一层忧虑。
　　此时，另一辆几乎同时启程的大货厢已经接近检查站，厅里的机要秘书站在他身边，那是等着这位外省的同行做决定呢。
　　“抓！不知道在哪儿，就把所有涉案的，全抓起来……宇婧，查一查，今天所有嫌疑人行踪，还有谁没有冒出来。”
　　许平秋眉毛挑着，看着屏幕上的大货厢，咬牙切齿下了一个这样的命令。
　　千小心万小心，饭还是夹生了，咬着牙也得啃下去。
　　……
　　“莫哥，快过边检了。”司机道。
　　“过呗，沉住气，别慌乱。边检上有咱们的人。”莫四海道。
　　这一车走得很安稳，前面大货，后面小轿，以策万全，缓缓驶近边检站，莫四海开门跳下车，每天数以万吨的货物从路上通行，这里从来都是一个鱼龙混杂的地方，传说有人花五十万进检查站当临时工，只要干够三个月就赚了。这个传言别人不信，可莫四海亲自干过，他又像往常一样，到检查站里找相熟的朋友。
　　人情社会有些事很简单，看看货单，开了车厢扫一眼，一挥手，什么事都完了。
　　走私没那么神秘，真是公家滴水不漏，你想走私都难。广东这地方，走私很大程度不叫走私，叫“走公”，走私公安边检这种路，那就通向财路了。
　　不对呀？他没有见到熟悉的那张脸时，心里泛起了一丝疑惑，出来了一位检查人员，那眼睛似乎带刺一般，让他很不舒服，他突然间心跳加速了，难道走漏消息了？
　　“同志，这是工作区，闲人免进。”检查人员出声道。
　　“对不起。”莫四海歉意了句，又放松警惕，刚转身，不料背后有人叱喝一声“莫四海！”
　　“啊？”他下意识地一回头，可不料只见得黑影扑来，跟着被大力一撞，刚才那个检查人员，结结实实地把他摁在地上了，门里又冲出来几位，有人摁人，有人搜身上的武器，莫四海杀猪般地大嚎大叫，早警示了车上，车上的司机早拧着火了，一看情况不对，放离合就跑，咣当一声冲开了检查站的围拦，冲到了高速路上。
　　几处蛰伏的警车鸣着警笛，拦成两道，可不料这货厢横了心拼命了，一加油门，冲开了阻拦的警车，直冲到路上。后面的警车翻滚着，轰声撞向边栏。
　　一时间这个检查站警笛大作，沿路设伏的警灯同时闪烁起来，后面跟着的一辆轿车里，疤鼠几人刚开门准备开溜，可不料前前后后已经围着一圈黑衣特警，黑洞洞的枪管十几支顶着，这几位，乖乖地举手投降了。
　　仍然出了意外，只顾着控制这位恶名昭著的疤鼠，可不料货车司机居然拼上老命了，在高速上飙着。司机满头大汗，捶着方向盘，嘴里咧咧骂着，一会儿猛踩油门，一会儿狂摁喇叭，前面越来越近的是辆清障车，长长的吊臂横鬲在路上，远远地躲着的设卡警察恶狠狠地骂着：你撞吧，撞死你！
　　两头都急红眼了，司机冒着虚汗，猛踩着油门，车怒吼着，冒着长长的尾烟。那边的警察也疯了似的，把警车、清障车全部横亘在路上，堆了四层，后面飞奔而上的警员喀喀嚓嚓拉着保险，急红眼地在朝天鸣枪。
　　撞上就那粉身碎骨，生死一刹那间，司机选择了放弃，猛踏下了刹车。嘎……唧长长的一声，货车冒着黑烟拉了长长一道刹车迹，司机跳下车，往路外跑了，背后蜂拥而来的警车嘭嘭开着门，拥出来一队追逐的警察。疯狂地追出两公里，十几个警察把人摞在地上了。
　　车厢被打开了，贩运的是仿雷明顿制式猎枪。
　　整个十大件货，一百杆，看得在场警察猛吸凉气。怪不得司机这么拼命，这要是武装起来，能和警察对着干了。
　　同一时间，太阳岛别墅区的杜立才接到了抓捕命令，他带着人赶到A16幢别墅门前的时候，居然发现门是开着的，而那位重点嫌疑傅国生，此时正悠然地坐在厅堂中央，泡着功夫茶。
　　“你们是警察？好像不是本地品种。”傅国生瞥了眼闯进来的几位汉子，带着几分不屑地道。
　　“你有种啊，我就不信这次你还逃得过去。”高远掏着铐子，傅国生安然未动，被高远拎起来，反铐着，他很不舒服地耸耸肩膀道：“你们素质太低了，就知道抓人抓人，也不看看抓对了没有。”
　　“傅老板。”杜立才伸手拦住了，看了眼面带不屑的傅国生，他隐隐觉得这一次恐怕又要成夹生饭了，此时的抱着万一之想，轻声道：“操纵交易的是不是另有其人？我传达一下我们上级的意思，如果你愿意合作的话，可以对你从轻处罚。”
　　傅国生严肃地看着杜立才，就在杜立才觉得他似有松动的时候，却不料傅国生笑了，笑着道：“我从来不做违法犯罪的事，为什么你们总是不信呢？要处罚我，总得有证据吧？……哈哈……不过，介于你诚恳的态度我可以告诉你，你们确实抓错人了，仍然会一无所获。哈哈……”
　　他笑着，笑得不可自制，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大笑着走出了别墅，几乎有一种从容做楚囚的慷慨，连杜立才也开始怀疑，也许真的错了，从一开始全盘就错了……


第38章 风劲血烈
　　广东省厅由督察组成的调查组人未上路，命令已经下达，距新垦二十七公里的事发地联系上了，那里的汇报是抓到一个走私枪械的嫌疑人，人赃俱获，是番禺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出的警，督察的命令很明确，出警的警员，全部隔离审查。
　　距这个事发地不到二十公里，是另一处烟雾刚刚散尽的案发地，大货厢被警车前后夹持着回到了被冲得七零八落的检查。省厅的指挥中心能看到的是检查站的场景，赃物起获了，长短枪一百余支，嫌疑人五个，网上通缉的一个，虽然抓错了，可这收获也大了，省厅紧急派出去一个督导组，全程监督抓捕的审讯。
　　画面上，封锁的检查站内院成了枪械展览，用于拍照留证的占了半个院子，嫌疑人蹲了一溜，车上查了几遍，除了四十件零散汽车配件，其余全是枪械，初审没有选择疤鼠王白，而是在莫四海身上打了缺口，据他交待，这是接了一个订单帮别人运输，而对方是谁。他不知道。反正这行是认钱不认人，有订金到账就干活。
　　老板是谁呢？莫四海指指蹲在外面的，居然是疤鼠王白。
　　这倒也像这位通缉犯的风格，他不敢干的事还真不多。
　　审审他？还是算了，那家伙连自己的姓名籍贯也极力否认，用专业术语来讲，这是类坚决与人民为敌的货色，你甭指望他能服软。
　　大案惊动了番禺警方和广州市局，陆续有物证上的、反黑上的向案发地管，影响到检查站正常过关了，不得已协调海关方面，向广深四号路检查站增派人手，即便从画面上看也看得出现场忙乱，那辆大货厢四周被无数警车和的警戒的警察包围着，去向被阻的车辆现在已经有数百辆了，这是个连环的影响，高速交警的压力骤然加大，也在往这里增派警力维持秩序。
　　有没有货？
　　现在现场的这些警察不在乎什么耸人听闻的毒品了，就这些枪械都足够忙活得了，而且也不用担心省厅组织大行动的说辞了，毕竟“摧毁”了这么大贩卖枪械的团伙。
　　那到底有没有货？
　　许平秋此时都有点动摇了，同行们围着检查站那里的视频指指点点，他一个人还在一支接一支抽烟，这个习惯很不好，广东方面的几位女技侦不时地投来厌恶的一瞥。林宇婧倒是发现了，不过她可不敢提醒，生怕打断许平秋的思路。
　　“老许……你来……”
　　李厅长唤着，许平秋惊省了，快步上来，李厅长拉着他，在众人显得有点疑惑的眼中出了门，楼道里，厅长质问上了：“我说老许，这到底怎么回事？到底是枪械走私，还是毒品走私？”
　　“我也纳闷呀，这帮人就都是我们查贩运毒品案子发现的。全是贩毒一线牵出来的嫌疑人。”许平秋苦笑道，捉王八吧，谁承想逮了只绿毛龟上岸了，实在让他哭笑不得。
　　“也罢，好歹我们没白忙活一场……你是不知道，我心有多悬，真是那辆大货厢什么也没有，你让我厅长的脸往哪儿搁？对了，还没问你，你们放出去的外勤发现什么新情况了？”李厅长问。
　　没想到厅长还注意到了这一层，许平秋疑惑地道：“他说，肯定有毒品，已经运送在路上了。”
　　“又来了，我怕了你们了。”李厅长一扬头，难以置信了。
　　“看看，不是我不告诉你，你不相信而已。”许平秋道。
　　“你让我相信容易呀，拿出证据来，还有十几组的警力窝着呢，快一天了，铁打的也扛不住……”李厅长道，估计就是为这事急的，许平秋赶紧拦着：“别，李厅长，您再等等，我向您保证，绝对不会让他们空等。”
　　许平秋又在开空头支票，他很容易就能抓到上级的软肋，都期待在某个大案中一战成名，这个办法他屡试不爽，果不其然，一看许平秋这么笃定，李厅长脸上的表情消失了，他严肃地看着许平秋，审视着，能到他这个位置，就即便不是警务出身人士，可也属于那种高人一筹的人精了，片刻后他道：
　　“你虽然不是我的属下，可你的大名我也听说过，如果不是崔厅力荐，我还真不敢让你挑这个大梁……你可想好了，现在我可以给下属们一个‘保密’托词的圆场，再往下等，万一等空了，这儿可就是你的滑铁卢了。”
　　“谢谢李厅长……不过，我还想等等，我觉得这仅仅是一个开场，大戏还没开始。”许平秋道，强自镇定着，怎么看也不像胸有成竹。
　　李厅长盯了片刻，点点头：“好，我可以等，不过对于你的计划我保留意见。”
　　回身进会议室了，许平秋怔了下，这一趟子，算是把广东的同行惹干净了。他在楼道里踱着步，看看时间，已经整二十一时了，这个时候，他计算着离交易的时间不到半个小时了，交易一切正常，根本没有受到影响。
　　他重新开始捋着思路，内线的信息和外线的侦察都显示交易就在今天，计划的确定不仅仅是参照了包袱发回来的信息，他觉得没有错，一定有交易，只是被刻意地掩盖住了。此时他最奇怪的是，那些货，会怎样在天罗地网的包围中通关过去的……
　　……
　　“富佬，我们已经到了……钱嘛你放心，现金，这次对不住了啊，款项太大，我实在不敢全部打给你们……你们还得多长时间？哦，好，我到地方等着……”
　　电波从一辆黑色的MPV上发出去的，这辆车行驶在广株高速上，保持着均速前进，打电话的刚刚挂掉，手机就被身旁的人拿走了，然后他唉声叹气地垂下了头。
　　“表现不错……张安如，抬起头来。”邵万戈冷冰冰地道着，对面抬起头的人，四十年许，浓眉大眼，一派成功人士的表象，被秘密拘捕已有数日，这个棋子到今天终于用上了，他教着注意事项道：“一会儿下车你和他们交易，平静点，别让对方看出破绽……你指挥他去验货，对方也会来验钞……一有危险，你就躲到我的身后，防弹衣，穿上。”
　　邵万戈递了个马甲，嫌疑人此时多少有点认可了，唉了几声，换上了防弹马甲，他听到了有人在汇报着接货的地点：
　　G45路段。
　　……
　　“注意一下，我宣布一件事。”
　　李厅长敲着桌子，示意着围观检查站缴获的注意，他清清嗓子道：“关了，把检查站一带视频关掉，接下来的行动，由山西省公安厅刑侦处长许平秋同志全程指挥，交通、信号、追踪、通讯，你们协调一下，换到一个频段上。”
　　不少人怪异地看了许平秋一眼，不过都转身忙碌上了，山西禁毒局的几位技侦把特征码交换一下，在刚刚还嘈杂的检查站视频上，出来了GPS的定位，这是警务通，全国天网的联线追踪，从一个红点、扩大、扩大，再扩大，公路、机场、楼宇，慢慢地缩微到了高速上行进的车辆上。
　　还有嫌疑人车辆？
　　大家在奇怪时，许平秋发言道：“这是刚刚联系上的贩毒分子，他们刚和我们精心制作的诱饵通过话……我现在丝毫不怀疑，贩毒和贩枪械的有某种联系，今夜的共同出货，一个庞大的手笔。”
　　“宇婧，预定在什么地方？”
　　“G45高速路段。”
　　“把这一段高速路况放出来？”
　　广东省方面的技侦快速的调着交通资料，路面宽度、隧道、高架桥、河流，整个的立体图呈现在屏幕上，此时追踪到的车辆意外地出现在诱饵车的后方，不过这不奇怪，对于有点常识的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对方跟在背后看有没有危险。
　　许平秋凛然回头，看着李厅长，这一刻，等了足足半年了，他兴奋地，却以一种平稳的口吻道：“李厅，可以开始了吗？”
　　“好，由你全程指挥。”李厅长重重一捶桌子，同样兴奋了。
　　“协调高速交警，五分钟内全程封锁G45高速路。”
　　“16组、9组、3队、8组……向花桥、北兴、高平三镇集合，目标是外围的镇公路，以防有人漏网。”
　　“7组、4组、进去向道，保持时速70公里行进，随时准备机动支援。”
　　“空乘组现在可以起飞了，很快就会有目标出现。”
　　键盘在噼里啪啦响着，连续发布的若干条命令，几乎调动了广州市以北布置的所有警力，听到“空乘组”的名字，看到地勤直升飞机的启动，不少在场的高衔警官吃了一惊，能动用广东警方直升机出警的案子，怕不是小案子了，心生凛然之时，都看着李厅长，而此时李厅长却是一副壁上观的态度。
　　时间，在一点一点流逝，这种时候，时间总是过得特别的慢，滴滴红色信号发亮时，那是说明目标开始通话了，都看着林宇婧面前的通讯仪器，声音亮出来了：
　　“老如……你前面就要路过一个宽阔地，那儿有人行步梯，我们的人在下面等着，你下来接货吧。”
　　“在哪儿，我看不到？”
　　“再往前走……能看到确认车距的标示。”
　　“哦，看到了……兄弟，高速路你让我怎么停车？”
　　“我管你怎么停……我们就在路下。”
　　声音刚落，技侦的信号追踪就开始了，诱饵车和目标车几乎已经并行，前方不到三公里，高速路横穿过一片平地，原来设想的隧道、高速路桥交易计划全部作废，卫星的追踪开始往事发点移动，一移就是漫长的等待。
　　谁能想到嫌疑人让你在高速路违章停车呢？
　　“交易开始了。”林宇婧道，接到了信号，而此时，卫星监视以及后续增援还没有到位。这个网撒得太大，还没有来得及扎紧口子。
　　“灵活处置，不许放跑一个。”
　　许平秋淡淡地道，最终的决战开始了，他却平静了。
　　尽管这个时候，网还没有收拢。
　　……
　　“怎么是你们送货，疤鼠呢？你们谁呀？”张安如强忍着慌张，问了句。黑乎乎的环境，就见路标灯光，显得有点诡异，对方停在高速路下的一处空地，相隔几十米，说话得大声喊。
　　“你是来买货还是买人呢？疤哥让我们来的。”对方口气不怎么善。
　　“好好……管你谁来，有货就行。”张安如道着，往下是一道步梯，直通路下，不确定敢不敢下，还是邵万戈扶着人，恭敬道：“老大，慢点。”
　　几乎是挟着人往下走，对方四人，车上一个，车后两个、迎接的一个，拦着问：“钱！”
　　“下来。”张安如招招手，上面的人提着两个大箱下来了，张安如按定好的程序问着：“货呢？”
　　对方让开了，张安如挥手让手下去验，大货厢一开，跟着这里的钱箱也开了，没错，实打实的人民币，捻了捻真假，数了数墩数，邵万戈却是心揪车上的验证，冷不丁传来的约定好的声音：
　　“大哥，货真价实，可以开始了。”
　　邵万戈一拉张安如藏在身后，另一支手随手拔出了枪，怒叱道：“别动，警察。”
　　交易的一懵，下意识地举手，提钱的飞奔而上，枪托一砸车窗玻璃，枪顶到司机的脑袋上，车后的见势不妙刚要拔武器，邵万戈随手一枪，砰的撂倒一个，另一个吓得钻到车底下了，车后厢验货的刑警砰砰砰连开几枪，那人吓得扔出枪来，大喊别开枪，投降！
　　四个人，瞬时解决。刚刚解决战斗，却不料从路面上反冲回来一辆车，邵万戈没想到这个放给前方堵截的嫌疑车辆折回来，他大吼着：“小心……”。
　　跟着是扬手砰砰连开数枪，车上的匪徒手伸出来砰砰回应，车距缩至百米以内时，那辆车嘎一声斜斜地直刹着，车窗里又伸出来一支枪开火。路上留守的刑警急了，以车为掩护，侧身还击，二队的李航本就是退伍出身，他一拉后厢，拔着微冲，一踩高速护栏，飞身上车，冷不丁从车顶上飞身而落，哒哒哒哒来了一串速射，霎时把两支手枪的火力压制下来了。
　　或许也没有想到警察对战的火力如此之猛，匪徒也急了，那车打着旋，后倒着，蛇行速退，李航刚刚落地，第二个弹夹换上，不料车窗里呼呼呼扔出几个家伙来，然后车急速地后退着，一打旋，跑了。
　　“趴下……手雷。”李航吓了一跳。把刚露头的队友赵昂川一脚踹了回去。
　　说时迟，那时快，路面上两个，路下一个，轰轰轰几声爆炸声起，响声刚过，邵万戈一看起火的货厢车，大喊着救火，没人应声。他顾不上压在身下的张安如了，奔上路面，扶着懵头懵脑的赵昂川，赵昂川一惊省，大喊着李航的名字，连滚带爬，在硝烟未尽的路面上，摸索到了队友软软的身体，他一抱着大喊着：“李航、李航……醒醒……队长，队长……”
　　他手里一片都是血，邵万戈顾不上难过，对着通讯器大吼着：“呼叫家里，有队员受伤……重伤，快点……我们没有救护能力……”
　　“队长，怎么办，怎么办？他还在流血……”赵昂川悲恸之下，染血的手哆嗦着。他看着气息渐微的战友，号啕大哭。
　　“李航……你坚持住……直升机马上就来了……”邵万戈安慰着，不过看着队友，他一下子无法控制了。带着哭腔地在通讯器里吼叫着：“快点呀……许处，让救援再快点，人快不行了……”
　　场面萧杀而恐怖，刚要蠢动的两个被俘分子，站在车上的刑警咬牙切齿，照地上就是一枪，吓得趴着不敢动了。听到枪声邵万戈回声疯狂地嘶吼着：“谁要再敢动，当场击毙。”
　　被俘的几位脸贴地趴着，浑身一阵哆嗦，作为“污点诱饵”的嫌疑人张安如蹲着，他哆嗦着腿，不敢看那位躺在地上被击中颌部的贩毒分子。此时才感觉到，裤子湿了一片。
　　突突的直升机声音响起来了，大型探照灯照在路面刚刚爆炸后的现场，两个北方汉子在挥手，在声嘶力竭地呼喊着，他们的怀里，抱着一个满身是血的人……
　　……
　　这个画面出现在刚刚回传的屏幕上，不少人的眼睛湿润了，轻轻的啜泣声起，是一位女警在抹泪，没有人觉得她失态了，只有更多的唏嘘声起，轻拭着眼睛，心里默默为这位不知名的警察祝福。
　　许平秋抹了把脸，无声无息消灭了眼部的酸楚，一直以来，他是以一个铁面无情的形象著称的，今天依然如此，他在平静地发布着最后的命令：
　　“7七组、4组，在你们面前去向道，有一辆逃窜的红色现代车，拦住他，不惜一切代价，拦住他。”
　　“各组注意，匪徒持有枪械、手雷，极度危险，我们一位警员刚刚受伤，如果无法生擒，可以予以当场击毙……重复一遍……”
　　命令发布出去了，满屏渐多的警车和警笛，像潮水般地涌向出事地，那里成了红蓝警灯的海洋。而在远程指挥的这些人却欢呼不起来，李厅长起身了，他上前，拍拍许平秋的肩膀道：“走吧，我们一起去接受伤的同志。”
　　“罪魁祸首还没有落网。”许平秋眼睛空洞地道。
　　“他跑不了，有上千警力在追他。”李厅长道，这一战，已无悬念，而这位同行，更让他震惊。不过一个小组的警力，正面对决了武装贩毒分子，这才是最值得同行尊敬的地方。
　　不过，许平秋又给了他一句更震惊的话：
　　“不，不在车里，可能已经跑了。”
　　一室皆静，匪夷所思的缴获之后，谁都知道应该是一个匪夷所思的大枭，可这个大枭，能追上吗？
　　这个时候，一直被林宇婧拿上手上的通讯器突然响起来了……


第39章 全城追猎
　　大海有时候像一位温柔的少女，风光旖旎，惹人遐思。可有时候她又像一个暴躁的悍妇，波翻浪涌，让人恐惧。
　　很不幸，余罪在她脾气不好的时候光临了，坐在冲锋舟的舱里，他紧张地、死死的握着船舷，船在水面上箭飞一样行驶着，别觉得刺激啊，真他妈恐惧，浪花像石渣子，打在人身上生疼生疼的，跑得比拖拉机还颠簸，颠得人全身器官似乎都要错位了。
　　开船的是位神秘人物，他知道是许平秋麾下的人，可这人野起来真他妈不像人，从新垦出事地，人家是骑了摩托车来的，那车像生死时速一般飙到海边，然后又接了艘冲锋舟在水上继续生死时速了。
　　“喂……你慢点，赶着投胎去啊，吓死人了。”
　　余罪大吼着，压过了发动机的声音，四顾一片黑暗，连天上都剩下黑漆漆的一片，这地方恐惧得像某个可怕的梦境。
　　“你忍着点啊，第一次坐船都不怎么舒服。”对方回一下头，喊着道。
　　“我认识你。”余罪突然听出了这个声音，他努力的向前挪了十几公分，捅捅那人的腰大喊着：“我认识你，你是把我送监狱里的那个王八蛋？”
　　“哈哈……怎么了？小子，想找我报仇？”对方哈哈大笑着道。
　　“等下了船老子再找你算账。”余罪凶纠纠地道，不过气场太差了，有东西涌上喉头，他强咽下去了。
　　“别说话，海风灌进去更难受……你得感谢我，当时许处给了十个人让我选，我一眼就相中你了……进过一次监狱，你的人生就比大多数都要完美了……比我都完美，我想去都没让我去。”前面的汉子，笑着断断续续说着。
　　“你大……爷……哦……”
　　余罪骂了句，呛了口海风，再也忍不住，俯身呃呃狂吐着，前面那汉子哈哈大笑着，一拧油门，速度飙得更快了。
　　一叶飞舟，向深海处飙去，接近午夜的时候，和这里的海上缉私船接上头了……
　　……
　　红色的现代，此时也像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在高速路上飙到了一百四、一百六……再高，驾车的焦涛手软了。
　　身后数不清的警灯在闪烁着，左右数不清的警车在呼啸着，副驾上的韩富虎在不时地向外射击，试图阻挡追来的车，后座的雷洋射击的间隙，偶尔扔一颗手雷出去，不过那玩意在空旷的高速路，对厚厚的钢筋水泥铸件起不了多大的破坏作用。后面的警车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不开枪也不靠近，像在玩一个猫捉老鼠的追逐游戏。
　　飙了十几公里，韩富虎突然省悟了，来向去向都没有车，全部是警车，这不是随机的，而是早布网了，他目眦尽裂地回身枪顶着焦涛吼着：“王八蛋，是不是你告的密，我们被包围了。”
　　“富哥富哥……不是我，怎么可能是我，我一直跟着你。”焦涛吓坏了，这个时候，人都快成野兽，一个不小心，他真怕吧唧一秒钟被报销了。
　　“是不是傅国生？”韩富虎凶巴巴的吼着。
　　“不可能，交货地点是咱们临时定的，我都不知道。”焦涛慌乱地道。
　　“那……是……谁？”
　　韩富虎快成疯虎了，死不瞑目的枪托敲着车窗，嘭嘭作响，冷不丁嘎的急刹车，他回头要砸焦涛，却不料眼神一子下被冰冻住了一样。
　　斜斜刹在路边上，几乎冲出路面撞上护栏，车的前方，满满地排了足有半公里长的警车，静默着，只有红蓝相间的警灯在闪烁着，身后的警车在同一时间停下了，保持着安全的距离，同样在鸣着警灯，红蓝闪烁间，仿佛一片预示着末日来临的符号，把这里染成了萧杀的绝地。
　　天上，突突突吼着直升机的声音，一束白光射向路面。红色的现代车，成了全场盯着的目标，上天入地，绝无可能了。
　　嗷……韩富虎疯了，真的疯了，开着枪，躲在车门后，连开数枪，藏到了车后，四门齐开，勉强遮着前后，他回头吼着同伙：“雷子，横竖都是他妈一死，拼了。”
　　“拼了，老子早活得不耐烦了。”
　　另一个悍匪激动得额上青筋暴露，一拔安全钥，甩手就是一颗香瓜雷，可不料强中更有强中手，砰一下奇怪的闷声，那飞向警车的手雷在空中像被一只大手抓住了，直接被击出路外，轰然炸开。满场警察无人现身。
　　完了，韩富虎哀叹了一声，丝毫不用怀疑，这些警车后不知道有多少枪口已经对准了他。之所以没开枪，那是等着抓活的。
　　100米外，全副武装的狙击手透过夜视镜，正看着三个嫌疑人的一举一动，平静而又冷漠地汇报着：“目标锁定。”
　　“待命。”
　　现场的指挥来自于第＊＊特警基地，犯罪率越高的地方，警力的素质也会相应越高，广东省厅把轻易不动用的反恐特警队伍调出来了。指挥员说了待命，持着喊话器，一如平时训练场地上，丝毫不带感情色彩的口吻喊着：“给你们十秒钟时间，缴械投降，否则就地击毙……计时开始：10……9……8……”
　　声音被功放扩到最大，冷冽得似乎刺人心魄，像挟着千军万马气势，随着渐渐露头的枪口，对被包围着形成了威慑。
　　“7……6……5……”
　　声音铿锵如铁，是一股凛然不可犯的威严，在一片萧杀的红蓝警灯中，排山倒海地涌来，让人心悸。
　　终于有人受不了了，焦涛扔了武器，从车里爬出来，高举着双手喊着：“投降，别开枪，我投降……”
　　后面雷洋一看，火了，扬手就是一枪，砰！焦涛应声而倒，几乎在他开枪的同一个刹那，一颗子弹呼啸着擦过车窗，洞穿过他的额头，这个悍匪保持着开枪的姿势，直挺挺地向后仆倒。
　　贴身的兄弟轰然倒地，韩富虎手一哆嗦，拿枪不稳了。
　　“4……3……2……”
　　生命进入了倒计时，在最后一秒钟，韩富虎闭着眼，咬得下唇出血，他把枪口紧紧地顶在的太阳穴上，眼前飞掠过一幕幕让他留恋的人世间，他知道，不管是拼着最后的血性疯狂，还是放下武器投降，等待他的都是同样的一个结果。他拨通了电话，眼睛中闪过一丝温柔，不过一闪而逝，他知道，从此要天人永别了……
　　“妈的，老子的命，老子说了算。”他脸上浮着诡异的笑容，轻声道，这一刻仿佛是一种解脱，他的枪慢慢地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对着电话温柔地说道：“嘉文，快走吧，别再回来了……”
　　砰……一声枪响，全场死寂。
　　只有他身边放着的手机里还响着惊恐的声音：富哥，富哥，你怎么了……富哥……
　　指挥部在五分钟后得到了这里的战报，击毙一名，畏罪自杀一名，另一名重伤。
　　……
　　指挥部里吁声四起，长舒了一口气，很多牵涉面广的大型行动看过过程之后，最惊险的警匪大片也会索然无味，因为现实总是比故事惊险得多，惊险到惨烈！
　　屏幕上，现场正在清理拍照，伤者姓焦名涛，子弹穿透肺叶，正被运上救护车紧急手术。闪耀警灯下是忙碌的警察，很多人到现在为止都不知道自己参与的是什么案子，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对于这个职业，不管是屏幕上还是在现场，惯看了那种血淋淋的场面，有时候会平生一种麻木。
　　指挥部，同样一片寂静。只有交易现场的清点回报：
　　“……目前已经确认，货品是高纯度GHB，禁运麻醉品，被嫌疑人嵌在化妆品里通关非法运输，已经清点出来的有100公斤左右，整车去掉伪装，累计要有五百公斤以上，清点时间还需要两到三个小时……”
　　枪械、毒品，这个足够份量的大案让广东省厅的一群中层瞠目结舌了，不过尴尬过后面上多少还有点喜色，毕竟是广东警方破获的大案要案。不少人都悄悄地瞥眼看着李厅长，新型毒品刚刚在禁毒大会上提出，还在研究阶段，而这里已经抓到实例了，此案的功绩足够让广东警方在全国名噪一时了。
　　当然，前提是弱化山西警方这位老警，现在很多人已经记不起，几个小时以前集体置疑他的事了。
　　行动接近了尾声，但一场更大的行动又展开了，广州、番禺本市的“扫毒”行动拉开了帷幕，作为呼应，远在山西的太原市也在同一时间开始，交通监控上，满屏疾驰的都是警车，两方省厅的指挥员在亲切的通话，偶尔会传来爽朗的笑声。
　　这一夜，是所有警察扬眉吐气的日子，可以不再是因为什么丑闻而不敢站在台前。
　　“平秋。”李厅长口吻缓和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这种和蔼的口吻，待许平秋回头时，他起身，指指屏幕问着：“这位韩富虎是不是案卷中提到了‘富佬’”。
　　“不是，富佬是本案真正的幕后，手里应该掌握着供需的名单、渠道以及这些年他们的毒资流向，洗钱渠道。”许平秋道，想了想，回身对着仍然迷茫的同行道：“这个团伙在运输中惯用的是舍车保帅的做法，没想到的是他们今天用了三路疑兵，第一路是在新垦，这一路是我们的人，我们前期工作很深入，不但打进了走私集团内部，而且其中一个团伙头目被我们的取而代之，我想他们对我们这位已经起疑，所以索性用了这样一个弃子，给他拉上一辆废弃的枪械部件，然后再通过内线举报他，如果有问题，就是咱们自己打自己的脸了，如果没问题，就只当给其他两路打掩护了。”
　　明白了一点，有位同样在刑侦上，和许平秋有过数面之缘的同行出声问着：“第二路用通缉人员疤鼠王白一伙，表面上明目张胆，不过现在看来，还是很有深意的，最起码把我们的目光都吸引到他身上了。”
　　“对，这个犯罪团伙能屡屡逃脱打击，我一直怀疑他们中间有一位谋略眼光很强的人，傅国生被捕，贩毒加谋杀的双重罪名，对方不可能不知道我们肯定要进行深入侦查，而这个时候却把劣迹斑斑的王白、莫四海两人放出来，几乎是告诉监视的警察，他们要有动作了……我现在怀疑，王白、莫四海，或许根本不知道后面的动作。”许平秋道。
　　这个不难证实，不过不得不否认对方成功了，在G102广深高速出事，大批的缉私、高速交警、警力被调往此处，而另一处通向广州的H32高速全程放开了，那辆满载着GHB的货厢车，就在这个时候大摇大摆地过关的。
　　全场寂静，都在第一时间想到了一种可能。
　　“查查海关的302检查站，那儿有内应。”李厅长轻描淡写的道了句，机要把这句话记下来了。这种事大家都见怪不怪了，利益的驱动下，不敢出卖的东西还真不多，停顿片刻，李厅长问着：“平秋，看来我们还是上当了。”
　　说是上当，不过是笑着说的，现在大家看明白了，计划里那个关键的部分，也就是用买家钓鱼的部位没有露出来，李厅一直支持许平秋，恐怕是因为知道这个计划的缘故。
　　“对，上当了，我只想过非此即彼，没想到他们处心积虑做了两路幌子，幌子还都是干货。任何警察看到缴获如此之多，肯定想不到，连第二路也是掩护，更大的还在后头。”
　　许平秋道，虽然上当了，不过他仍然笑了，笑着道：“博弈的时候，谁的后手多，谁的赢面就大，虽然我们没有看到对方的后手，可对方同样也无从知道我们的后着……和他们本次交易的嫌疑人张安如，在两周前已经被我们秘密传唤，之所以能抓到这个人的原因，是因为上一次交易，送货人就是我们的人，内线提供了他手下的画像，我们顺藤摸瓜抓到了他，所以，这一次交易全程都是我们设计的……虽然钓出鱼来，没想到差点挣破网，谢谢广东各位同行，没有你们，这个任务根本完不成。”
　　有人鼓掌了，是为这个精彩的筹划，可更多也是为这位同行的心胸，放下门户之别，倾力合作，可不是所有人能做到的。一人鼓掌，引起了一室人鼓掌，一排技侦都羡慕地看着林宇婧，同样报之以一阵掌声，辛苦了半年，今天才觉得一切都有所值了。许平秋却是有几分江湖味道的双手合十，给同行们做着揖，满口直称谢谢。
　　“不要谦虚啊，太谦虚就是骄傲了。”李厅长开了句玩笑，善意的笑声起时，李厅还是有点狐疑地问：“正常的情况下，我们是接触不到犯罪团伙的核心的，你一直在这儿等，是不是……难道追到富佬了，究竟是谁？”
　　“其实一直就在我们眼前。”
　　许平秋示意了一眼林宇婧，她在调着资料，就听许平秋道：“我本来以为是傅国生，不过监视中，所有关键节点都没有他通话指挥的迹象，而且他好像被架空了，所以不是他，应该另有其人；后面在王白一伙人落网时，我怀疑是韩富虎，可这么悍烈的匪类，我就再高看他，也不应该是有谋略眼光的人……那就剩下一个人了，谁能把傅国生、焦涛、莫四海、王白、韩富虎……这些人全部连接到一起，这几个人各有山头，还不是一个团伙。”
　　答案，慢慢地在林宇婧的电脑上显示出来了。不少人看到时，眼光里俱是惊讶、愕然，甚至带着不相信的成分，嘘声一片。
　　是沈嘉文，傅国生的姘头，那位风情万种，一直被监控忽略的人，满屏都成了她的照片，和本案所有牵涉的嫌疑人都有交集。她也像一个美丽的符号，把这些人渣巧妙地全部联结在了一起。此时才想起，很多的关键的节点，她都以一个不关键的形象出现，几乎所有人都把她当成那种普通传话拉线的姘头，更重要的，运输开始后，这个女人在港口就消失了。
　　“应该是他，韩富虎最后一个通话去向是海上，唯一漏网的，只有行动开始时就已经上船的这个女人。”许平秋有点懊丧地道。
　　“坏了，我们主要目光放在王白、莫四海以及后来的交易上了，如果是她的话，那应该已经出境了，番禺可是蛇头聚集地，找辆船出海太容易了。”广东省厅那位刑侦同行懊悔地道。只要离开广东，消灭本案的痕迹，加之直接联系人一死，怕是就抓住她指证也难了。
　　“还有机会，如果运气好的话，也许我们能追回毒资和供需渠道。”
　　许平秋笑了，这一句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了，刑侦这一行传说中的奇人没有几个，而许平秋无疑就是其中还在职的一位，今天大家算是领教了，处处出奇，后手绵绵不绝，似乎已经料敌于先机一般。
　　看到了同行的惊讶，许平秋却是稍有难堪地道：“大家别看我，最早发现沈嘉文有问题的不是我，是内线。在这个问题上我的失误很大。”
　　就像心有灵犀一般，许平秋话音刚落，林宇婧那部怪模怪样的高频手机又唧唧响起来了，此时惊讶的警察们才发现，决定今天夜胜负的，不是这位声名远扬的许神探，而是那个不知道藏身于何处的内线，那是射进敌方阵营的一颗子弹，再坚固的阵营也会被洞穿、摧毁……
　　“你们距离目标还有多远？”许平秋焦虑地问。
　　“不知道，反正不远了……妈的，这臭娘们又骗了我一回，怎么着也得把她弄回去。”
　　对方恶狠狠地，现在，这句流氓味十足的话没人笑了，只觉得比天籁还动听，抓住一个毒枭，那可是足以让警衔都熠熠生辉的事，哪怕仅仅是参与者的身份，也觉得这是一种无上的荣光，此时，所有人和前方的那位心灵上共鸣了，有着同样的心思：
　　把这个娘们……弄回来！


第40章 终极标靶
　　浪高三点五米，风向东南偏东，一艘渔轮在海中颠簸着，起伏着，只有船头的航标灯折射在起伏不平的海面上，周遭一片漆黑，只能听到浪花的声音，从船舷外扑面而来的是带着腥味的空气。
　　船舱里很湿、很潮、很黑，沈嘉文从船舱里出来，上了舷梯，船上的船员正校正着航向，看到她进来时，船老大邓汀一恭敬地叫了声：“老板。”
　　“还有多远？”沈嘉文问，通红的眼睛熬得血丝满布，这一夜仿佛老了十岁。船老大看看海图回了句：“几十海里，再有半个小时就到公海上了。”
　　“你们看着点……老邓，你来一下。”沈嘉文唤道，自行出去了，站在船头。
　　这一趟栽了，船员们基本都知道了。如果普通货物走私的话，对于他们没有影响，无非是白辛苦一趟而已，可老板就不一样了，经常在沿海地带的老板们赌上全部身家走私一趟，成船的货物只要通关进港，眨眼就是富甲一方，不过如果被查到的话，很多人选择是直接跳进海里，一了百了。
　　见惯了那些一夜暴富和一夜赤贫的事，船员都不惊讶，只是看着娇滴滴的女老板有点可怜而已，邓老大出了船舱，随手拿着罐饮料到了舷头，递给若有所思的沈嘉文，安慰道：“沈老板，别想不开啊，输赢正常事，这条海路，能有一半挣钱的就不错了。”
　　“呵呵，你跟了富虎几年了？”沈嘉文突然问。
　　“七八年了吧。”邓汀一道。他有点不解，看沈嘉文时，沈嘉文淡淡地道：“换老板吧，他回不来了。”
　　“什么？”邓汀一吓了一跳，沈嘉文拍拍船老大的肩膀道：“我可能也回不去了，把我送公海上，有人接应……钱会照付你，以后有事，我会让一个叫金龙的联系你，不过短时间恐怕没有什么生意可做了。”
　　“沈老板……这个，出了什么事？就走私点货也是罚没的事，韩哥的身家，我这个小渔船可装不下。”邓汀一不太相信地道，走私海路七八年，韩富虎积累了多少身家，他就不知道也猜个八九不离十。
　　“身家倒是还有，就是命没了……别问了，就当没认识他和我，对你有好处……再快一点，出到公海上叫我。”沈嘉文叹着气，拍着邓汀一的肩膀道了句，又把饮料递了回来，转身下船舱去了。
　　简单的后事交待完了，也许这能为未来留下一颗火种，她进舱时回头看了眼，好不落寞。
　　飘飘的衣袂，飞扬的长发，在昏黄的航标灯下，让邓汀一看得愣了下，这难道还是曾经和韩老大泛舟海上，羡煞同道的沈美女吗？发生了什么事，那位叱咤这一行多年的韩老大居然没命了，他心跳了跳，回想着成船的货，心里暗自庆幸着，亏是在陆路被逮着了，否则自己的身家也得报销了。
　　心神刚定，猛然间海啸突出一般，刺耳的警笛响起来了，十几束探照灯照向渔船，领头一艘站着十余人，有人在持着扩音大喊着：
　　“渔0235号，我们是海关缉私队，马上停船，接受检查……”
　　这是惯常遇到的海上临检，针对的就是这些挂羊头卖狗肉的渔船，邓老大刚走两步，沈嘉文奔上来了，老邓安抚着道：“没事没事，咱们是空船，一会儿问你说是我家属……船舱只要没货，他们一般看一眼就走。”
　　“哦，那拜托了。”沈嘉文握握邓老大的手，转身下去了，那手好冰凉，让老邓异样了一下下。
　　停船，搭桥，临检，不过和平时仅来几个人不一样的，踢踢踏踏踩着板桥飞身上来的缉私武警有十几人，而且个个如临大敌，荷枪实弹的守着船头船舷，带队的武警直接闯进驾驶台，接管了船只，船长和大副出来了，邓老大陪着笑脸，递着烟笑着道：“各位各位，我们刚出海，不是回来的，船上是空的。真的，不信你们查查。”
　　“检查。”领头的二话不说，把船长和大副控制了，船员被逼到舱下，枪指着，明显觉得不对劲了。
　　可意识到时已经晚了，剩余的十一艘缉私艇围在渔船四周，大功率的探照灯把渔船的船身四周照得亮如白昼，这种情况，你就跳海，怕是也得被一网给兜上来。
　　“打开。”缉私警指着一个底舱。有船员应了声：“女眷，里面有人。”
　　“把船长带下来。”缉私警道，有人已经嚓嚓拉着枪机防备上了，船员吓得噤若寒蝉，就在这时，门咣当开了，沈嘉文站在门口，侧身让过了，一请道：“查吧。”
　　笑了，叫开门的缉私警笑了，他脱了帽子，向船上喊着：“小二，下来。”
　　“别动。”有人看沈嘉文刚刚一动，马上枪指上了，旋即她被两名剽悍的缉私反铐上了，怒极的沈嘉文口不择言骂着：“我是船长家属，你们是谁，凭什么抓人。”
　　“呵呵，不认识我们，认识他吧。”缉私警道。
　　舷梯上，下来了一个狼狈不堪的男子，打湿的衣服还没换，脸色惨白，正是晕船吐得翻江倒海的余罪，他惊讶地道：“哇，姐姐呐，你怎么在这儿？船长怎么会是你家属？难道你和水手还有一腿？”
　　有人忍不住笑了，沈嘉文却是目眦尽裂，惊得眼睛几乎凸出来了，余罪上前半晌，她才愕然地、惊恐地问道：“你……你到底是谁？”
　　“我告诉你，你答应一定坚强啊。”余罪道，像是万分怜惜，却也很有几分得意地道：“我是警察，你不会意外吧。”
　　“你……你……”沈嘉文突然明白了，这一切究竟是什么怎么回事，她美目几乎怒极得要冒出火来，你……你说了两个字，一下子气得两眼翻白，嘤咛一声，昏厥了，软软地靠着门倒下，有缉私警赶紧地搀着，省海关署直接指挥的任务，她就是要找的货。
　　“看看，告诉你了要坚强点嘛。”余罪贱贱地一笑，倚着门，呲上了，终于没有白辛苦一趟，他摆摆手示意着另一位道：“老二，查证的事你办吧，我不会。”
　　“谁是老二？”02号特勤不悦了。
　　“你是2号，不叫老二叫什么？反正咱们俩一个小二、一个老二，都够二的，屁颠屁颠从路上追到海上，今天就数老子和你最劳苦功高。”余罪道。
　　02号特勤笑了，他指挥着守着舱，有人回报，有人控制现场，他本人却戴着手套，在这个小小的船舱里翻找着，很容易，一个精致的小皮箱，护照、钱、银行卡、加密的PDA，一个人忙不过来，他指挥着余罪把全程录下来，在又找到两部手机和几张SIM卡时，他异样地笑了。
　　“你笑什么，这么贱？”余罪问。
　　“这得把禁毒局的同行嘴笑歪了。”02号道，看余罪不解，他奇怪地问着：“小二，你在警校里是不是个劣生？”
　　“你怎么知道？嗨，说谁呢？谁劣了？”余罪不服气了。
　　“一看你这傻样就知道，抓人难，定罪更难。可这回，一点都不难。”02号高兴道：“这些卡里，应该能和他们毒资转账的上家联系到一起，这两部手机和SIM卡，应该是韩富虎最后通知她用过的……说不定PDA还存着禁毒局最想得到了分销名单……哈哈，完整的证据链，这么大功劳，怎么让你个草包全摊上了。”
　　“老二，别他妈以为给你个笑脸，以前的事就不算了啊，等这事了了，再跟你算账。”余罪心喜之下，笑着威胁道。
　　“单挑你打不过我。”02号笑道。
　　“我警校兄弟百八十号，群殴殴死你。”余罪恶狠狠地道。
　　“那你得先找着我，任务一结束，你想见我都难。”02得意地道。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多是互不服气，人身攻击，不过一个战壕里拼了一夜，也没什么芥蒂了，搜索完毕，回头时，02号看到了沈嘉文已经悠悠地醒来，耷拉着眼皮，咬着下嘴唇一言不发，两人从舱里出来时，余罪跨过人，却不料沈嘉文有反应，对着他呸了一口，余罪尴尬地躲着，忙不迭地说着：“姐姐嗳，别怪我啊，你不说下半生幸福全靠我了……我给你找了个好归宿啊，不用这么风里雨里打拼了。”
　　回答很激烈，呸，又是一口，沈嘉文怒目而视要扑上来咬，吓得余罪落荒而逃。上了舱口时，02号拉了他一把道：“小二，你不要这么贱行不行？你把人家气出好歹来，可前功尽弃了啊。”
　　“哎呀，其实我真有点可怜她。”余罪一屁股坐到舱口，感慨道：“出事恨不得掐死她，现在这样，又恨不得把她放了……老二，你说我这是一种什么心态呢？”
　　“何必想那么清楚呢，瞎活呗，咱们是警、她是匪，天生就是天敌。”02号坐下来，点了支烟，递给了余罪，余罪抽了口，喷着烟问着：“没那么想像中那么激烈嘛，她也不是那么坏嘛，就觉得一女人家的，挺可怜的。”
　　“兄弟，到她这个层面了，玩得是智商，根本不用玩枪了……知道交易点打得多凶吗？老许把邵万戈都调过来了，还是重伤了一个咱们的兄弟……他们这边手雷都用上了，就给你定金韩富虎记得不？”
　　“记得，怎么了？”
　　“砰，朝自己这儿来一下。”
　　02号指着自己的太阳穴，做了个饮弹自尽的动作，余罪吓了一跳，那个老帅哥，没看出来居然是个死硬分子，这当会儿02却有感慨了，揽着余罪的肩膀道：“这些人都提着脑袋闯荡的主，什么词都能用，就可怜这个词用不上，他们自己都不可怜自己……”
　　虽然不可怜，可也让两人唏嘘不已，等着接应的时间里，02号又想起了一件事，问着余罪道：“小二，我还是没想通，你小子怎么发现她有问题？”
　　“老二，这个事有关于感情，说了你也不懂。”余罪回敬道：“比如，在你眼时，他们就都是人渣对不对？”
　　“对呀，难道不是吗？”02号道。
　　“不是，在我眼里，他们先是人，后是渣。”余罪道，这一句果真把02号难住，直到接应的直升机来，他也没想通先是人、后是渣，和人渣有什么区别。
　　“也不对呀，那同位素定位信号本来在你身上，是保护你用的，怎么着就到了她身上了？你小子怎么捣的鬼。”02奇怪地只是纯技术性问题，余罪笑了不答，就那么贱贱的笑着，身子一挪碰着02，得意地告诉他：
　　“你这么拽，自己猜呗。”
　　02不猜了，也不理他了，对余罪直竖中指，余罪也不客气地还了一个。
　　等待的时间稍长了点，涉案船只和船上人员被缉私队分别押解，沈嘉文这个重点嫌疑人被押上了直升机，从海面上直飞广州。
　　据指挥部的坐标定位，抓捕的地点离公海已经不到二十海里……
　　……
　　呼喇喇的直升机出现在广州北郊一个训练场上空，翘首期盼的警队亮着警灯，围了一个圆圆的大圈，给天空的直升机夜航指示降落方位。
　　省厅全部出动，一正四副五位厅长，加上省府的特派员，还有紧急调至的新闻喉舌，从直升机出现已经架起了高倍摄像机。丝毫不用怀疑，一例震惊全国的新型毒品案即将出炉，据官方透露的消息，缴获总案值超过八千万的新型麻醉毒品GHB，广州当地抓获涉案人员二十余名。两省“扫毒”行动清查的制毒窝点四个，半年多来的摸底一次性清算，自毒枭以下抓获涉案人员已经上百人。有的新闻单位已经挤破头的，就为要一张到现场拍摄毒枭的通行证，更据传说，这次抓捕也相当有戏剧性，居然是从海面上把已经潜逃即将出公海的嫌犯抓捕归案，这其中究竟有多少能炒作的传奇故事，让所有人包括在场的警察都趋之若鹜了。
　　凌晨四时四十五，直升机安全降落，层层包围的警车让开了一条路，十名女特警押解着蒙着头，不过看得出是位女人的毒枭下了直升机，刻意地留给了记者十几秒的拍摄时间，然后是全体警车，簇拥着押解车辆，驶向看守所。
　　“怎么不让我下去？”余罪火大地道，这场面要一亮相，余哥就要成为万千少女争相献身的偶像了，终身大事肯定不用发愁了，他几乎按捺不住想跳下去，却不料被02号死死揪住了。
　　“兄弟，求求你了，别添乱行不行，你这一下去，都知道你是卧底了。”02号求着道。
　　“知道就知道，怎么，谁还指望再当一回呀？”余罪不悦地道，又要往下跳。
　　“那可就成黑社会的公敌了……知道公敌什么下场？就像咱们眼里的通缉要犯一样，哪个警察看着你都眼红，抓了你立大功……你要成公敌，迟早得砰一下子这样。”02号唬着道，做了个打头动作。
　　这句管用，终于把余罪吓住了，不过不敢跳下去了，就有点兴味索然了，咧着嘴骂着：“真你妈没意思，老子出生入死，凭什么他们在女记者面前风骚啊？”
　　“兄弟，那是广东省厅的领导。”02号哭笑不得地道：“再说你也没出生入死呀？吐了一路，还得我照顾你。”
　　“老二，这事谁也不准说啊，敢说我跟你急。”余罪回头揪着02号，恶狠狠地威胁着，晕车晕船的那糗相，就他看见了。02却是威胁着要说，两人互掐上了，飞行员听不下去了，扑哧笑了，两人尴尬之下，倒是安生了。
　　大队的警车走了，省厅的领导在记者的簇拥下，到这个基地的作训室召开紧急新闻发布会了，直升机的航灯灭了很久，才看到一行人向直升机走来，走到近前时，门自动开了，02号跳了下来，把现场缴获的手提箱递给许平秋，许平秋转给广东省刑侦上的同行，那位同行崇敬地敬了一个警礼，快步上车，风驰电掣而去。
　　看清了，许平秋、杜立才、林宇婧、高远，那几位去新垦接被地方公安误抓的孙羿还有窝在路上的严德标了，大案告破，许平秋笑着，擂了擂02号的肩膀道：“好样的……立才，这位是即将归队的特勤，抓机会赶紧拉拉关系啊，否则就被别的队抢走了。”
　　“哎哟，那没说的，肯定来我们禁毒局了。”杜立才急着握手，2号敬了个礼，手重重地握在一起了，不同战线的相逢，那是格外地亲切，而像这种在一线身经百战的，正是禁毒职业求之难得的人才。
　　两人惺惺相惜，却不料把后面下来的那位忘了。余罪鼻子重重哼了声，给了很不和谐的评价：
　　“切，贱性，活得不耐烦才去呢。”
　　杜立才气得又瞪上眼了，林宇婧掩着嘴笑了，高远看组长这么尴尬，赶紧脸侧过一边，装没看见。余罪大咧咧地上来，不过那德性更让人笑了，风干了半干不湿的衣服贴在身上，臭烘烘一股海水味，T恤扯破了一处，露着肩窝，连严肃的许平秋也忍不住笑了，小兵立大功，怎么封赏真让他为难了。还未来得及安慰一句，又一辆车飞驰而至，跳下来王武为、李方远、孙羿、严德标，刚刚从番禺赶来，准备一起去探望受伤手术的二队队员李航。
　　可不料一下车，孙羿看到余罪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奔上来就掐，余罪就跑，众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问着02号怎么了，他笑而不语。
　　不用问了，追人的孙羿喊出来了：“王八蛋，骗老子往海里跳，知道那儿离海有多远吗？你倒扔下我坐飞机回来了……知道老子受得什么罪么？差点被人崩了，还被警察抓起来一顿好揍……”
　　“兄弟兄弟，别介个样子，我比你惨呐……枪林弹雨啊，差点回不来了……你不还喘气着吗？有什么过不去的？非逼着我给你送花圈呀。”余罪和孙羿过着招，你来我往，干上了。鼠标在跟前不起好作用，教唆着两人打一架，看谁占理。
　　杜立才本来黑着脸的，被气笑了，许平秋不笑了，摇了摇头，抬头示意着：“走吧，这几位得找好教员，好好端正一下思想。”
　　众人笑了，高远奔上前去叫人了，许平秋走了几步，上车时又停下来，狐疑地问着杜立才和林宇婧道：“我就想不通了，他发现了沈嘉文的什么破绽？又是怎么追上她的……你们知道吗？”
　　不知道，林宇婧和杜立才俱是摇摇头，回头时，余罪和孙羿还在撕扯着，高远在拉架，其实连他们俩也想不通，偌大的一个毒枭，已经快跑到公海上了，人栽了倒不冤枉，就是栽在这个菜鸟手里，简直太冤枉了……


第41章 大案余韵
　　“厉害，厉害……还是兄弟单位有办法。”
　　杜立才猛拍桌子，惊得一室同行都惊讶地看他，他回头省得失态了，指着电脑道：
　　“最新消息，通过沈嘉文随身物品找到了毒资线索，收缴毒资四千三百八十万余元，还有在广州的不动产，总价值超过一亿元。他们的毒资居然是以海外投资的形式回流的。”
　　“她撂了？”林宇婧问。
　　“由不得她了，韩富虎的最后一个电话是通给她的，她又同时指挥了余小二、王白、焦涛三路出货，都能指证她。而且番禺出警的刑警队长陶泽海，又指认了她，抵赖难度可大了，真悬啊，要是到了公海，这个案子在韩富虎这里就得结案。”杜立才兴奋地道。
　　连着四日，惊喜不断，漫长的艰难侦破迎来了收获的春天，每天都有新的消息传来，山西赴广州的行动组已经搬进了省禁毒局整理本案相关卷宗，每每知道案情进展，总是让人兴奋好一阵子。
　　“那傅国生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呢？”高远问，对于那位傅老大记忆犹新，可总也不该觉得他是个无关紧要的人物。
　　“呵呵，要是嫌疑人不说，咱们打破脑袋也想像不出来，咱们监控觉得，她是傅国生的姘头，可事实却是，她认识韩富虎在先，又通过焦涛认识了傅国生。据莫四海交待，他说沈嘉文很不满意傅国生畏首畏尾的作势，很多事她都瞒着傅国生干的。还真想不到，这个女人居然是本次连环走私的主谋。”
　　“咦？对了，小二可是最先发现的沈嘉文有问题，难道……”李方远想起了，惊讶的表情，下面没说，难道他知道这些复杂的关系？杜立才也想起这个本案最让他纳闷的地方了，狐疑道：“对呀，这小子从哪儿看出有问题了来了，直接就去海上追人去了。”
　　每每讨论都卡在这里，那是当晚最辉煌的一笔，但这一笔却写得莫名其妙，他们本来以为是许处的火眼金睛发现的，可不料也许处也是一头雾水，一愣间，广州的同行有人问了：“杜组长，您是说追到毒枭的是卧底探员吗？”
　　“给我们介绍认识认识啊，警中都传神了，说是位退役的神秘部队成员。”另一位也问上了。
　　“咱们的案卷里好多转折的地方都用一个代号代替，是不是就是他？”又一位好奇地问上了。
　　“这个保密，不能问的。”有位面容娇娇的女内勤压抑着，不过还是好奇地来了句：“杜组长，告诉我们他帅不帅就行了。”
　　一群整理本案各项相关影像纸质案卷的内勤，这种英雄事迹简直是男女通杀。问得杜立才没来由地觉得尴尬了，点着头道：“很帅，简直帅呆了，不过这个人可不归我管辖，我都没见过。”
　　以为又是托词，同行反而有点失望，只有知道内情的同组人员，看着杜组长牙疼的表情，都在肚子里吃吃的暗笑。谁说不归他管，管不了而已，昨天在煤炭大厦还吵了一架……
　　……
　　当啷，铁门洞开，番禺市公安局下属刑侦四大队的滞留处，走出来耷拉脑袋的三位。
　　看守点着人头，梁华、何大勇、陈祥瑞，大名无人知晓，不过万顷沙一带，都知道这曾是新老大余小二手下的悍将，分别叫化肥、大臀以及粉仔，当夜新华电子厂被查封，这三位和严德标一起被端了，因为警察内鬼陶泽海的影响，刑警队以涉嫌走私枪械、谋杀双重罪名把几人滞留，却不料事后方知，那位纷传被人“杀害”的嫌疑人郑潮，已经是6.20专案的重要人犯，跟着陶泽海被隔离，这才知道是一场闹剧。
　　“走吧，放你们了。”看守的警察道。
　　三个人兀自不信，跟着反应过来，撒丫子就跑，出了门口有人喊站住，把三个人吓得一哆嗦，都站住了，门口的严德标勾着指头，那三人看清了才万分惊喜凑过来，要抱着标哥哭诉一场受到的委屈，这当会严德标顾不上了，直给三人塞着路费道：“别多说，也别多问了，赶紧回家，反正你们攒的钱也有点的，找个生计，再别出来了啊。钱没多少了，为捞你们仨，我也快成穷光蛋了。”
　　“标哥，老大呢？”大臀拿着钱，吸溜着鼻子问。
　　此时还能想起老大，江湖人士看样还是有义气的，鼠标压低了声音道：“别问老大了，那天晚上他贩枪械，估计得这样了……砰，以后江湖上没这号人了。”
　　鼠标做了个打头的动作，那意思是，得被毙了。大臀失魂落魄，好不哀痛，化肥却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拉着鼠标道：“标哥，二哥不在了，你带我们干吧？大不了兄弟们凑钱买辆车，有二哥敢贩枪械的威名，绝对有人找咱们做生意。”
　　“对，就这名头都吓死他们。”粉仔恶念顿生，看样也想重操旧业。
　　把鼠标听得哭笑不得了，争取让三个货出来还费了老大劲，这要出来怕又是一对半祸害了，他贼眼一转悠，表情哀伤地道：“兄弟们，二哥走的时候给我说了一句话，我得告诉你们。”
　　什么？三个恭敬了，侧耳倾听着。
　　“他说，如果他回来，就带着大伙过好日子，要是他回不来，就让大家各回自家，这条路一条走到黑，迟早得陷死在里头，他不想看着大家跟他一起陷进去，所以他就单枪匹马去了……你们要再犯事，对得起即将去九泉之下的二哥吗？”鼠标大义凛然地问着，痛苦到不能自制。就差泪花飞溅。
　　“那我们走了……”化肥飙着泪，感动了。
　　“标哥，你保重啊。”粉仔抹了把泪，兄弟情深，实在难舍。
　　三个人哀痛地走了，一步三回头地看着鼠标，走了不远大臀又奔回来，使劲抱了抱鼠标，千言万语一句话：“标哥，我们要混不下去，还回来找你啊。”
　　鼠标憋得哭笑不得了，把这三个活宝送走，他想放声大笑时，可又有一种笑不出来的感觉，这些人虽非同路，可让他想起了警校里狐朋狗友，摸爬滚打着一起透着亲切，等他坐到车上时，回头看了余罪，小话早说上了：
　　“余儿，我告诉他们你要被打头了，不用回来了……还别说，化肥、大臀两哥们，还真有点义气。”
　　“走吧，废什么话。”余罪道了句，很深沉，不是装的。
　　伪装的生活已经结束了，但怎么也让他是如此得留恋。
　　车启动了，向广州驻地驶来，专程来办这件事的，否则让刑警队深挖这几个小走私分子的事，怕是也得住个三五月才能出来，就因为这事余罪和杜组和争执了，杜立才拍桌子不允，一是余罪身份敏感，不宜暴露；二是对那帮走私人渣，杜组长根本没有什么好感，岂会出面让放人？
　　两人吵得厉害，最后余罪嚷着找正和广东省厅开会的许平秋才把问题解决了，不得不说许处对余罪还是蛮照顾的，连这种事也亲自出面了。
　　副驾上坐着02号特勤，他回头看了余罪一眼，那眼中居然有深深的留恋，他笑着问：“小二，你不会喜欢上这种生活了吧？”
　　“喜欢个屁。”余罪道。
　　“我不是说警察，是说对立面。”02号问。
　　“那当然，数着摞分钱，梁山好汉的生活呐。”鼠标接上了，三个人都笑了，余罪若有所思道：“还真是啊，我还真怀念当老大的日子，名声在外，上门找的人，几句谈下来，直接订金就付了，呵呵，爽……看现在我们过得什么样？还被关在宾馆，居然让学习警察条例？”
　　“就是，我们放出去都是一代警神咧。”鼠标附和着。
　　02号牙疼了，学条例那是要招进队伍，敢情许处的好心又被当成驴肝肺了，他语重心长道：“小二，鼠标，哥比你们早进队几年，不过我说你，至于因为这么点小事和杜组长叫板吗？杜立才虽然是个组长，那可是省禁毒局直属的专案组，别看带的人不多，放地方上，不比哪个地市的公安局长差……你们倒好，和人家拍桌子对骂。”
　　“我没骂，他骂了……”鼠标得意了。
　　“骂就骂了，他能把我怎么着？老子现在还不想当警察呢？大不了不干了，买条小舢板到海上走私去，你去不去鼠标？”余罪不屑地道。
　　“去，当然要去。”鼠标无条件支持余罪了。
　　02号不劝了，他也给气着了，看来警察条例学得根本不管什么用。
　　三个人办完事，在路上驶了两个多小时，南方天气热，出了车里的空调实在没地方可去，转悠进市区后，买了几听冷饮，还是径直回到煤炭大厦了。那位已经准备归队的02号片刻不离地跟在余罪身边，下车时候又紧随其后了，这可不是亲密，而是命令，余罪估计是一怕暴露，二怕胡来。几次要和02号瞪眼，想想又算了。
　　曾经的事，也都是命令，犯不着和他撒气，进楼的工夫，余罪故意停下了脚步，这02号像侧面也长眼了一般，也是同一时间停下了，余罪嘿嘿一笑道：“可以呀，老二。”
　　“那当然，从你接受任务起，我就一直奉命保护你，大部分时候，你都发现不了我，怎么样？想学的话，教给你。”02号诱着道。
　　“吹吧你……那你现在给我来个消失我看看。”余罪故意道。
　　02号不急不恼，笑着看着余罪，余罪也嘿嘿一笑，把鼠标打发上楼，他一把揽着问：“老二，你到底叫什么？”
　　“很重要吗？”02号道。
　　“当然了，你就要解密归队了，难道让我以后见了，大老远吼着老二？”余罪笑道。
　　“这个可以告诉你，我叫马鹏，鹏程万里的鹏。”02号亮相了，说着自己大多数时候隐瞒的名字。对于特勤，能亮出名号也是一种奢望，不过现在没什么顾忌了。
　　“哦，不好听，有歧义。”余罪皱皱眉头，以他常给人起绰号的水平，瞬间发现名字里的缺陷，摇头评价着：“马棚……呵呵，还没猪圈好听。”
　　说了句，他看着马鹏的脸色，不得不承认，即便马鹏三十出头了，长相还是满帅的，最起码不像余罪形容的那么不堪，余罪似乎想故意刺激他。
　　可不料这脸整个像石膏糊的，根本对刺激没反应，不但没反应，反而劝着余罪道：“我知道你心里不爽，可咱们这一行从来都是这样，你就做再惊天动地的事，也不会有千百双粉丝的手在你面前挥舞……有些事是不能曝光的，比如贩毒分子的武力、比如那天的行动在高速路引起了混乱，造成六起车祸的事，再比如，你的身份，如果时间再长一点你就会理解的，离开了集体你什么都不是……也像犯罪团伙，离开团伙，个人的力量太有限了。”
　　这话很中肯，之于余罪，从团伙的角度也能理解，他知道对方是好心，并无恶意，笑了笑改口道：“对不起，马鹏的名字很好听。恭喜你啊，老二，从今以后你有名字了。”
　　余罪开口了，终于说了句能听的人话，马鹏笑着回道：“得了，你还是叫我老二吧，你不客气的时候，我比较放心。”
　　马鹏笑了，做了个请回的姿势，两个人并肩到了电梯口子，今天巧了，平时不回来吃午饭的林宇婧、高远居然回来了，大老远高远喊着余小二，余罪一看林宇婧，急得直瞄电梯为什么还不下来。
　　自从归队还没独处过，但这个剽悍妞余罪老觉得她眼里不善，没准要找个机会报那献身之仇。马鹏发现了余罪的不舒服，奇怪地问：“你怎么了？好像不愿意见到队友？”
　　“谁说的。”余罪不承认了，两人已经奔到了近前，说是回来拿一套设备，林宇婧指挥着高远去拿，近距离看着余罪，突然道：“跟我来，我问你个事。”
　　“就在这儿问呗，我现在属于重点保护对象，不能离开老二的视线。”余罪道。
　　“没事没事，只要不离开所有人的视线就行了，你们去吧。”马鹏笑着道。关键时候，把余罪推出去了。电梯到时，余罪直和马鹏、高远一块挤，却不料被拉住了，他哎哎哎几声，那两位已经进了电梯，回头时，林宇婧似忿非忿，似笑非笑的眼神盯着他，声音低了几个分贝问着：“咱们的账是不是该算算了？”
　　“师姐，不用那么认真吧？我也是为了完成任务，你以为我愿意？”余罪道，这一句惹得林宇婧握拳扬手了，不料余罪没动，呲笑着看着身前左右，林宇婧可下不了手了，不过看样也没打算放过余罪，一捏余罪的胳膊，卡住脉门了，余罪一吸凉气直喊疼，不由自主地跟着林宇婧的脚步，忙不迭地叫着：“别掐别掐……疼死了……”
　　特警出身林宇婧不是盖的，等拖到楼外一侧放手时，余罪疼得直咧嘴，想要溜时，林宇婧胳膊一拦，吓得他一哆嗦，不敢动了。林宇婧瞪眼时威慑特强，不过不瞪眼时，还是蛮漂亮的，这会不瞪眼了，不过让余罪感觉威胁更大了，他觍脸笑着：“别介，师姐，我郑重道歉，其实就冲动了那一下下，早知道冲动的惩罚这严重，那个……”
　　“怎么样？”林宇婧笑着，看着抚着手腕的余罪。
　　余罪嘿嘿一笑道：“那个多冲动两回。”说着就抱头，不过什么也没发生，等余罪放下抱头的双臂才发现，林宇婧还那么似笑非笑地看着了，哦，余罪明白了，就像歌里唱，你也好像没有生气。看来每个女人都喜欢赞她两句，小姑娘老媳妇都逃不出个普通定律。
　　“惩罚还没开始呢，你少嬉皮笑脸。”林宇婧脸色一整，又吓了余罪一跳，他往后一躲，不好，靠墙上了，稍显紧张地看着严肃的警姐，一时无计可施了，他眼巴巴地看着，眼睛又不自然地瞟到警姐的大胸上了，而此时，林宇婧像没发现一般，挺了挺胸，看着余罪猛吸溜口水的样子，吧唧在他额头轻轻示威似的扇了一下，余罪一捂眼睛，不敢看了。不料林宇婧却掰开他的手，虎气道：“看着我，看你这德性，我揍你都有损武警的威名……这样吧，你要是告诉我，你怎么盯上沈嘉文的，我就放了你。”
　　“哦，那个呀。”余罪一听释然了，这是给众人留下的最大的一个秘密，他谁也没告诉，连老二马鹏问了几次他都搪塞过去了，此时林宇婧估计是思路在这个上面打结了，舍得放他一马了，余罪一释然，眼骨碌一转，开始憋坏水了，这么大个秘密不换点实惠，都愧对金牌卧底小朗君的名头了……


第42章 贱招渣警
　　林宇婧忽灵灵的大眼眨着，好像在揣度余罪坏笑里的含义，那含义很浅，大痞子小流氓见到漂亮姑娘都那种德性，不过她自恃收拾得住这货色，对于他，无语加又气又好笑而已。
　　林宇婧等着答案，余罪可卖关子了，觍着脸问：“那个可以告诉你，不过，有什么好处？”
　　“敢朝我要好处？好处就是不揍你了，够不够。”林宇婧威胁着，一瞪眼睛特别大，也特别亮。
　　余罪一笑，虽然有点惧，可还是按捺不住心里的蠢蠢欲动，他咳了声，小声道：“别人不知道你好像应该知道呀？就是追踪器放她身上了。”
　　“我知道呀，你怎么放她身上了？怎么可能一点都没发觉，她的警惕性不至于那么低吧？”
　　林宇婧狐疑地道，行动中02号的主要任务就是保护这个“包袱”，保护的方式就是身上的信号源，因为前一次失利的原因，许平秋调了省厅不多的两种试用性同位素信号源，当时全在余罪身上，可不知道最后怎么能出现在沈嘉文身上。正是这个信号源，捉回了潜逃的沈嘉文。
　　余罪又笑了，他掏着身上的烟，掰了个过滤嘴，相当于信号源的大小，然后在林宇婧眼前，放在手心一拍，再摊开手时，咦，没有啦？
　　惊得林宇婧傻眼了，然后他又一拍，咦，又出来了。
　　林宇婧看得两眼露喜，惊声问着：“这是怎么回事？”
　　“在告诉你之前，我得做一个动作，你得保持纯洁的心态以及高尚的情操，不能往歪处想？可以吗？”余罪问，很严肃地道，亮的那一手镇住林宇婧，她点点头。
　　于是呢，余罪的坏水开流了，他轻柔地，严肃地靠近了林宇婧，在林宇婧还异样的时候，突然间来了一个拥抱，咦哟，这姑娘丰满得，抱得那是弹性十足，余罪兴冲冲地凑上脸去吻时，却不料喉结一疼，动作滞了，眼往下一瞟，林宇婧的食指顶着他的喉结，瞪着眼看着他，看来早有防备了。余罪不敢再往下进行了，讪讪地笑着，恋恋不舍地把大胸姐放开了。
　　“余罪，你还真是欠揍啊。”这回林宇婧真有点生气了。
　　“我这是告诉你真相，不要把严肃的事情想得那么不堪。”余罪严肃地道。
　　两人相视，一个严肃，一个疑惑，严肃的余罪慢慢笑了，那笑里仿佛藏着答案，一个让林宇婧百思不得解，却又简单又简单的答案。
　　林宇婧突然想起了，她在监控中看到了余罪和沈嘉文有过这么一次拥抱，一警省，赶紧地往腰后摸，一摸手停了，半晌，她哭笑不得地从腰间的皮带后摸到了那个小小的香烟过滤嘴。
　　答案就在这里，她哑然失笑了。
　　“信号源有药片大小，两个，外层是一层强力胶，当天沈嘉文穿着裙子，外层披的风衣，我就把第二个放在她风衣腰带和衣服之间，他一直警惕我和那辆车，总不会想到她本身出问题了吧？就像刚才，你也很警惕，照样上当了。”余罪笑着道。
　　“第二个？那第一个呢？”林宇婧问。
　　“嘿嘿，我压在她鞋子高跟和前掌之间的空隙里，她一直以为我给她提鞋子献殷勤呢。”余罪贱贱地一笑。
　　“那你怎么觉得她有问题？”林宇婧侧头不解地问，那个伪装最好的女人，还真看不出来居然是条大鱼。一问这个，余罪奸笑不已，笑得眯着眼又奸又诈地指着自己反问着：“你看我这德性，勾搭你都得冒着被痛殴的风险，至于被那么漂亮的娘们倒贴咱吗？她一殷勤，我就觉得里头十成十有问题。嘎嘎，谁知道居然歪打正着了，哈哈……其实我也以为是韩富虎呢。”
　　余罪哈哈大笑着。答案揭晓了，林宇婧的脸也拉不住了，看着余罪忍俊不禁地笑着，谁能想到，大案最终是在这小动作上打开缺口的，要没有那追踪，还真无法去找已经到海上的沈嘉文，她有点关切地道：“你也不怕被人家发现，真是傻胆子。”
　　“嘿嘿，这是练过的，叫艺高人胆大。她一直防着别人，总不可能防着自己吧？再说我这一手千锤百炼。她防不住呀。”余罪说着，把林宇婧手里的过滤嘴又要了回来，见林宇婧不信，他拍着手道：“我在你一眨眼的瞬间，能放到你身上，我保证你发现不了在哪儿……哪怕我们就这样面对面。”
　　“吹牛，不信。”林宇婧不服了。
　　于是余罪二话不说，直接开干，啪啪拍了两次手，做了假动作，一个在林宇婧左肩处、另一个在林宇婧右肩处，林宇婧脑袋左右一移，视线移开的一瞬间，余罪两手一摊，看，木有了。
　　这可是从短毛那儿学来的绝技，无所事事的人渣生活已经练得纯熟了。也亏得余罪天资聪颖，除了学习以外的其他事，他都保持着浓厚的兴趣。
　　咦？哪儿去了，林宇婧赶紧地掏口袋，她穿着便装，制服女衬，没有肩章，就胸前一个口袋，扣子还系着，肯定不在，她疑惑间，在胸前一摸两摸，冷不丁摸到了，这才发现，颈下的扣子已经被解开一个，那小小的过滤嘴正掉在胸前、沟中间，抬眼时，却发现余罪瞄着眼睛，饶有兴趣地往里看。
　　“我要掐死你。”林宇婧面红耳赤，不敢往外拿了，伸手就抓余罪，余罪这回防备上了，一矮身，顺着墙根就溜，在几个车位缝隙间打转，林宇婧追了几圈愣是没抓着，看到一辆熟悉的车时，她猛地停下了，保持着挺胸而立，不苟言笑的警容。
　　跑出去的余罪嘻嘻哈哈，却是差点撞上那辆车，那车嘎的刹车，吓了余罪一跳，余英雄可不管三七二十一，回身咚地一擂车前盖，南北方言齐骂着：“屌你老母，他妈的会不会开车？”
　　“又是你，说什么来着……你给我站住。”后座车窗伸出个脑袋是，是杜立才，指着就训上了，另一边许平秋也开门下车了，这训得余罪老觉得丢脸了，回头看林宇婧时，她正幸灾乐祸的瞧着，余罪拧脑袋，掉头就走，撂了句：“切，吓唬谁呢？我可不归你管。”
　　不客气地道了句，不等杜立才反应过来，加快步子就跑。气得杜立才一副胃疼模样，指着这货对许平秋道：“许处，这……这……越来越不像话了，我就没见过么操蛋的学员……哎，宇婧，来。”
　　叫着林宇婧上得前来，许平秋只是笑了笑没做评价，杜组长的第一句话又是问这家伙怎么跑出来了，林宇婧编了瞎话说是陪他下来买东西，两位领导明显心里有事，许平秋问着这若干日几位留守的心情如何之类的话，这下杜立才可有的说了，这几个心情好得了不得，余罪、严德标，加上孙羿，三个人斗地主还不过瘾，非拖上02号打麻将，晚上睡觉还嫌宾馆里的热水不自在，商量着要去洗桑拿，还是杜组长训了一顿才把气焰给压下去。
　　许平秋听得莞尔一笑，直摆手道：“算了，都还是些毛孩子，再过一两天就回去，万戈他们今天走。你们也做好准备，这边的案子移交完毕，一两天一起动身。”
　　“那我去送送他们。”杜立才道。
　　“不用了，他们带着车，得一路开回去。有新任务，今天下午可得忙活一会儿。”许平秋道着，看了眼林宇婧，奇怪地问了句：“宇婧，你全程看过这个案子，你对那个傅国生怎么看？”
　　“傅国生？虽然这次贩运不是他组织，不过他也应该是一个涉案人吧？”林宇婧就案说案。
　　“对，线人吉向军的死与他有关，我怀疑可能是王白找人动的手，但是现在为难的是，王白这家伙是个几经打击的惯犯了，在交待问题上一直避重就轻，连贩运枪械也全部推到韩富虎身上，别说谋杀了……更难的是，这位傅老大从进看守所到现在，一言不发。”许平秋道，说出问题来了。
　　“证据充分，他们抵赖也没有用。”杜立才道，不过狐疑又起：“贩毒贩枪钉死了，要是谋杀定不下来，对咱们还有点麻烦。只有旁证而取不到口供的话，案子还会有很多周折的。”
　　“所以，下午得忙活一会儿，一会儿立才你去找余罪，广东预审方面传来话了，让这哥俩见见面，开导开导。傅国生是个重要人物，这个犯罪模式他掌握的最好。”许平秋道，一言听得杜立才惊站定了，愕然道：“我去……找他？”
　　“这是命令。”许平秋直接道，估计想给两人一个缓冲的区间，杜立才不敢吭声了，三人上了楼，许平秋回他的住处了，叫着02号商议什么事，林宇婧刚和高远带着设备准备走，却不料杜组长从住处招着手，让林宇婧进来，一进门，虎着脸道：“你，下午别去省禁毒局了，通知余罪，去第三看守所，许处和我也去。”
　　“啊？我。”林宇婧一讶声，难住了。
　　“这是命令。”杜立才拉着脸道，又着重强调了句：“马上就去。”
　　把林宇婧赶了出来，林宇婧哭笑不得了，她知道杜组是拉不下面子，不过领导余罪在她看来似乎难度不大，一思忖，这事好像得用一种特别的方式处理，否则会引起那位的逆反的。不过这对于组里唯一的一位女性警员没有难度，她思忖已定，敲响了余罪的房间门，推门而入时，她来了个叉手胸前，俏然而立的姿势，看着那三位盘腿坐床上，眼巴巴瞅她的货，倚在门口直接说着：“下午谁陪我出去一趟，余小二例外，我不想看见他。”
　　我我我，孙羿和鼠标扔了扑克，举着手，争着往门口冲，一个穿着大裤衩，一个光着脚丫，早快被憋坏了，林宇婧得意地看了余罪一眼，对鼠标和孙羿格外热情，这可把余罪惹火了，上得前来，卡着孙羿的脖子，捏着鼠标的肥腮，直往后推了几步，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林宇婧面前，很爷们地道：“凭什么我例外？今天谁敢跟我抢，我跟谁决斗啊。”
　　王霸之气外露，暂时慑住了鼠标和孙羿，虽然有点惧林宇婧，可越在这种场合，越不能示弱。余罪等着林宇婧开口和她叫板呢，却不料林宇婧嫣然一笑道：“好啊，那就你了。”
　　正中下怀，林宇婧嘭一声关上门，里面砰砰咚咚，估计又互掐上了，她忍不住咬着嘴唇笑了，此时她觉得好似找回点面子来了似的，让他颇为得意……


第43章 重回囹圄
　　“严德标，《保密条例》第三款，第二条是什么？”
　　杜立才组长推开门时，突来一问。
　　鼠标立时起立，然后就没下文了，张着嘴，瞪着眼，好像思维在极速的活动，但就是找不着条文的影子。不用说，这家伙学得没有忘得多。杜立才一指孙羿，孙羿立时跳起来，兴奋地要回答，不料杜立才换着问题道：“《保密条例》，第四款，第九条，什么内容？”
　　“啊？”孙羿一抓脑袋，被问迷糊了。
　　“啊什么啊，你们参加这次案件是两省省厅联合办案，连保密条例都背不下来，将来案情外露，首先要查的就是你们……02，帮他们强化一下记忆。”杜立才道，马鹏自动留下了，那两位被问住悻然一脸，连余罪都在嗤笑他们。
　　杜立才一走，余罪脸上绽开花了，林宇婧一敲门，一勾手指头，余罪只觉得警花等闲不会对他态度这么好，不过林宇婧那番仿佛挑衅的眼神，让他不服气了，起身整整衬衫，一摆手：“兄弟们，你们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啊，我陪警花，逛逛商场，嘿嘿。”
　　奸笑着走了，两人恨不得摁着这货踹一顿，人比人就是不行呐，人家敢和杜组和警姐叫板，咱们俩可没那魄力。两人坐下，又翻出枯燥的条文，鼠标随口问着马鹏道：“二哥，就点条文，难道真那么重要？天天追着让背。”
　　“当然重要了，你要犯了事，就得按条例来。”马鹏半躺着，笑着道，其实监督时间里，他和两个菜鸟大部分时间也就是聊天打屁。
　　孙羿翻着两本条文，却是在找刚才杜立才提问的，找到一看上火了，咧咧骂着：“他妈的，二款九条是本条款自保密人签订之日起生效，老杜阴我。”
　　其余两人吃吃笑了，鼠标却是挖苦着，还不如哥呢，反正啥时候提问我就装迷糊，省得他问得来劲，非把我问住。两人交流着下次要遇到该怎么办，交流中就出问题了，孙羿奇怪地问着鼠标道：“怎么老杜从来就不问余罪呢？”
　　“哎，对呀，老找咱们的不自在。”鼠标这才想起了，从来没逼过余罪学习，一旁听着马鹏看两人这么糊涂，笑得更厉害，半晌才解释一句：
　　“你俩小笨蛋，以后被保密的核心内容是本案案情，而本案案情的最核心的内容就是他，最容易泄露他身份的就是你们俩，不强化你们强化谁？”
　　哥俩瞠目结舌了，面面相觑着，有点紧张，像在互问：
　　这算不算知道得太多了！？
　　……
　　“他妈的，被调戏了！？”
　　兴冲冲跟着一身便衣下楼的余罪，在发现同去的有杜立才、许平秋时，他回头异样地瞪着林宇婧，很不爽的样子，可人已经到这地方了，只能硬着头皮上车了。
　　上车即走，杜立才回头把案情的概况递给余罪，保密级别“I”，嵌在PDA里，只有不容分说的一句：“五分钟看完。”余罪机械地接住了，又是很不爽地瞪了林宇婧一眼，然后开始看了，看得很快，就是案发那天所有嫌疑人已经交待的事情，把这几个团伙的大概捋清楚了，很多人只识名不知人，好在资料反映翔实，连个人的绰号也排上了。
　　这个对于余罪仅限用文字把曾经见识过的人渣重新认识一遍，很快。不到五分钟就还回去了，杜立才问着：“这么快？关系搞清楚了。”
　　“差不多了吧。”余罪道。
　　杜立才生怕有误，把自己了解的细细和余罪说着，傅国生这个角色在团伙里很特殊，焦涛的表哥，又救过莫四海，但更特殊的是他遇到沈嘉文之后。据疤鼠王白交待，这个女人曾经是韩富虎的马子，而且是韩富虎在香港泡到的一个港姐……后来因为他在海上走私，想借重傅国生打通陆上的关系，所以就把这位港姐送到了傅国生的身边……而傅国生根本不认识韩富虎……可据莫四海交待，又是一个样子，他猜测沈嘉文和傅国生的表弟焦涛有一腿，很多事都瞒着傅国生干，包括这一次贩运枪械。纯粹是韩富虎给了王白一批便宜，几个人合伙准备大赚一笔。而沈嘉文本人的表现又令人异样了，在预审室常常哭得稀里哗啦，说对不起傅国生。还有更匪夷所思的，据隔离审查的警察陶泽海交待，他只认识这个女人，两人也发生过不正当关系，而且他领过不少检查站的人到莫四海的唐都玩过，那个贼窝和红楼的效果一样，专拉海关和警方的人下水。
　　其实也不难理解，在做大与做稳上起了内讧，沈嘉文伙同焦涛拉走了傅国生的大部分班底，大干了一票，然后狠栽了。
　　说了半天，口干舌燥，杜立才又回头问着余罪道：“明白了？这几个人的关系很复杂，沈嘉文背叛了傅国生，不要在这个上面刺激他。”
　　“这个关系很简单嘛，需要说这么长吗？就是用不正当男女关系把所有人关联起来。”余罪道。
　　杜立才愣了下，点点头：“也对。”
　　林宇婧扑哧一笑，杜立才又觉得不对了，训斥着：“你脑袋里装得什么乱七八糟。”
　　“法律术语界定，还不就是不正当男女关系？”余罪道，这回连许平秋也笑了，杜立才转着话题：“得得，就这些，知道任务了？”
　　“什么任务？”余罪愣了下。
　　组长不悦地看了林宇婧一眼，重新布置着：“傅国生是在没有任何直接证据的情况被抓回来的，现在指证的都是间接证据，大部分是口供，专案组的意思是，让你和傅国生见一面，毕竟你们之间最了解，劝劝他，要这么扛着，对咱们对他都不好。”
　　“你们这不是难为人吗？”余罪苦着脸道。
　　“这怎么叫难为人？”杜立才不悦地道。
　　“啊，可叫你说，我出卖了人家；现在再让我去见人家，说服人家出卖别人，出卖自己……可能吗？就哄三岁小孩，你也得拿两颗糖吧？”余罪道，又和杜立才叫板上了，无他，那张总是大义凛然，不顾别的感受的表情就让余罪一直受不了。
　　一下子把杜立才又给气住了，似乎这歪话挺有理，林宇婧憋着不敢笑，许平秋却是插嘴了，接着话头道：“糖就摆在他面前，你就是劝他拿起来而已，当然，愿意不愿意合作在他了。”
　　什么糖呢？在座的当然知道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呗。
　　大多数时候这一条还是管用的，但不限于那些自知将死的重罪，比如杀人、贩毒一类，可偏偏对方摊上的，是两种事都有。余罪呵呵怪笑了两声，没有再说话。
　　警察圈子里不近人情的地方，和嫌疑人没有人性的地方一样多，在这个地方不适用于道德或者法律的标准，他寻思着，眼睛里闪烁着难色，这件事不提也罢，真提起来，让他心里觉得哪儿堵得厉害。那位在监仓朝夕相处过的人渣，提起来就像警校的狐朋狗友一样，让他是那么的难忘。
　　不经意间，在手被微微动了动时，他异样地侧头，没想到了旁坐的林宇婧在动，在他的手背上写着……对不起。余罪蓦地缩回了手，翻着白眼，藏着手，一点也不给警花姐面子，看得林宇婧好不懊丧。
　　一路无话，按照惯例，整个团伙要被拆成四零五散，最起码不会在一个看守所，以防串供。此去的省司法厅直属的第二看守所，坐落在绿水环绕的珠江之畔，这是一个规格很高的看守所，从铁门驶入时，能感觉到阳光明媚，处处花香，下车的时候却如置身于一个巨大的花圃。此情此景，让余罪平生了很多感慨。
　　连坐监狱也分三六九等呐，据说是大案要案的嫌疑人关押地，看这条件，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管吃管住、养老送终，比上班族的条件还优厚。
　　来接的是专案组的预审组长，警督衔，只有两人，把众人领进会议室来了个短会，详情自不必细说，这些人是直接侦破此案的，大致交待了一下嫌疑人的近况，两位预审员认识许平秋，不过好像对沉默不言的余罪兴趣颇浓，只不过都是些胡子拉碴、满身烟味的老爷们，余罪实在懒得正眼去瞧。
　　方案，很快定下来了，预审处一人，这边余罪加上杜立才，其他人倒没异议，不过余罪这里过不去了，他摇摇头道：“不行。”
　　换了一种方式，加上预审和余罪，再配了一位书记员，不行，余罪摇头，绝对不行。
　　那究竟怎么行呢？余罪解释了：“要见就一个人见，有外人在，他不会说话的。不信你们试试。”
　　“外人”，难道同行都是外人，嫌疑人才是自己人，预审方面的老警察面面相觑，看不懂了，杜立才拿着眼色，示意好歹给预审方同行点面子，却不料不使眼色还好，一使余罪更坚定了，直接道：“要么一个人见，要么不见，其他方式只会适得其反，现在他不一定恨警察，但他肯定恨得我要死，再怎么说，是我把他们出卖了。”
　　这个坚持说服预审方了，带头的安排着会面，不由得对这位年龄看似并不大，不过很有主见的“卧底”多看了两眼，余罪的表情很肃穆，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只是林宇婧觉得余罪是在装，不过装得蛮像那么回事。在她看来，不管是傅国生还是沈嘉文，栽在余罪手里都有一定的巧合成分，真要论警务素质，余罪恐怕连派出所个小片警都不如。
　　安排的时间不长，不多久余罪被面无表情的法警带到了一间审讯室，空荡荡的一间，除带隔板的椅子，预审员的座位，别无他物，曾经在警校的时候余罪接触过这些，严格地讲，所有警察的审讯方式以及技巧，都是一种诱供，没有哪一个嫌疑人会痛痛快快承认可能导致自己牢底坐穿的罪行。
　　于是这一对矛盾，造就了一对天敌，衍生了一种猫鼠追逐的游戏，警察以击溃嫌疑人心理防线为目标，而嫌疑人，同样会以能把警察气得暴跳如雷为荣，在这种不可调和的矛盾中，非赢即输，非输即赢，没有和解的可能。
　　那我该说什么呢？
　　余罪看看头顶上，房间四角的摄像头，没有死角的监控，能看到这里的一举一动，他又感觉到了那种心底迷茫的感觉，仿佛自己犯下了一种不可饶恕的错误一般，等待着审判的是他。这种惶恐甚至更甚于他被无辜送进看守所的那种感觉，那时候心里只有愤怒。
　　那么我是正义的化身吗？余罪在找着那种让他变得坚强的理由。曾经和那帮人渣在一起，可恶可憎，却又可爱可笑，像那拨永远只会胡闹的狐朋狗友；每每再想起他们，总会有一种亲切的感觉。反倒是现在看到正义凛然的同行，让他觉得不怎么自在。
　　冥想的时间，听到了脚步声，几乎不用判断，他就听出是傅国生的脚步，在监仓里，不但练就了能偷东西的两根指头，同样练就了一双能辨识不同声音的耳朵，比如是查仓的管教来了，还是被审的同仓回来了，一听就准。
　　门开了，傅国生低着头进来了，对于这种环境他似乎已经熟悉得再不能熟悉了，直接往审讯椅上坐着，一坐、放下隔板，抬手，示意给法警看放好了。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已经熟练得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不过在他抬眼的时候，突然间所有的动作都停止了，包括视线，包括脸上细微的动作。
　　他看到了余罪，看到了坐在预审席上的余罪，他的眼睛几乎凸出了眼眶，那是一千一万个不相信，不过瞬间他又恢复了常态，一下子像苦修冥想的顿悟一般，脸上浮现着兴奋的笑容，然后他毫无征兆地开始大笑、哈哈大笑，开始狂笑，声音怪异的像夜枭，笑得猛咳起来，边咳边笑，笑得眼睛流出来了。余罪也在笑，两个人像开了个玩笑，揭开了玩笑的谜底一般，都笑得不可自制。
　　这一对狱友、一对冤家、一对猫鼠终于又见面了，看着监视的一群警察，被傅国生的异常表现看诧异了，只有许平秋很正常，他淡淡地道了句：“你们做好心理准备，有他在，不光会刺激嫌疑人，咱们也不例外。”
　　这句话颇有深意，在预审们听来很难懂，不过林宇婧似乎能懂，因为从一开始，余罪给所有人的刺激都不小。这不就来了，传音器里突然传来了余罪的声音，他先开口了，很理直气壮地道：“老傅，你是不是得感谢我？”
　　感谢？谢从何来？
　　出卖了人家还让人家谢你，就即便在场的警察也觉得余罪有点无耻之尤了……


第44章 知音难觅
　　没有最刺激，只有更刺激。屏幕上的傅国生突然间敛起笑容，点点头道：“对，应该谢谢你。”
　　“不客气，你一定没想到我会来吧？”余罪直接问，平和得连他也不相信。
　　“没想到，还以为又是哪个预审来打嘴官司，真没有意思啊，单独关押着，不如咱们那时候在监仓，南来北往人渣一堆。”傅国生笑道。
　　“我也挺怀念那个时候，你老嫌白云看守所条件太差。现在条件好了，你又嫌太寂寞了，人的欲求很难满足啊。要我说这里就不错，吃喝拉撒全由国家管了，养老送终全由政府办了，比在外打拼苦逼强多了，一辈子连房子也买不起。”余罪道，痞痞地道，似乎又回到了监仓里那个“余小二”的角色。
　　“我也挺怀念那个时候，对了，余二，你刚才说让我谢你什么？”傅国生又道，话转回来了，似乎清醒了，没有被余罪旧情忽悠住了。
　　余罪笑了，惯有的那种贱贱的笑容，他直言道：“如果我不出现，你心里是一个永远的谜团。我一出现，你就全想通了，难道不该谢谢我？”
　　呵呵哈哈，傅国生又笑了，苦笑、傻笑，像一种极度自嘲的笑，当突然发现最信任最不可能的人是敌对阵营里的人，那种冲击对他而言，足够是毁灭性的了，他像怒极反笑，笑着道：“你还像以前那么无耻，满脸没长一点皮。”
　　那叫没脸没皮，虽然是烂仔出身，不过傅国生的修养比警校出身的余罪要高得多，余罪被这个评价逗乐了，笑道：“以前了解我的人都知道，叫贱人是夸奖我……没有你夸得这么深刻。”
　　傅国生的笑容又消失，旋即又回来了，像自言自语道：“厉害，你们赢了，你要是警察，我就是走私道上十年来最大的傻瓜……我还是想不通啊，警察队伍里怎么可能有你……”
　　狐疑地说着，他审视着余罪，坐没坐样，弯着腰，斜着脑袋，跷着二郎腿，怎么看也像自己人，余罪笑着接着他的话道：“是不是奇怪怎么可能有底线这么底的人，当了警察，比如像我？”
　　“对。”傅国生点头道，两人心有灵犀，谈话特别容易。
　　“这个不奇怪，现在警察队伍的素质越来越低，和你们走私团伙一样，扩招了。”余罪道。
　　傅国生一愣，张嘴哈哈大笑了。余罪和他相对而笑，也张嘴哈哈大笑……
　　旁观的警察队伍可脸绿了，都盯着杜立才，杜立才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许平秋没吭声，不过老脸确定也有点挂不住，这段视频要让同行看到，怕是要成笑话了。
　　预审室里笑声持续了好久，好久傅国生动动身子，手不自然时，看到了手上锃亮的铐子，他叹了口气，像是无恨怀念以前一样看了余罪一眼，开口问：“你来看我……有什么目的？”
　　“看看，不就是目的吗？组织上给我一个任务，让我劝你出卖一下同伙，再出卖一下自己。”余罪无辜的眼神道，听得傅国生直皱眉头，这是真话，不料真话之后有更真的话在等着，余罪补充道：“不过这个任务我没准备完成。”
　　“为什么？”傅国生的残存兴趣被撩起了。
　　“因为傅哥你呀，不但是个聪明绝顶的坏蛋，而且还是一个很有理想和追求的罪犯，你要劝我投诚还行，我要能劝您倒戈，没门。”余罪道，轻飘飘地给了一句恭维。
　　不管怎么说，这句话很顺耳，傅国生笑着问：“你在耍心眼，想套我的话？”
　　“还用套吗？几百公斤GHB放在那儿，还有百八十杆雷明顿，没事都能关你两年查查，何况傅哥您老人家那么多案底，这拨悍匪，可都是傅老大您培养出来的。”余罪道，一针见血，意指傅哥你算是玩完了。
　　“我说我没有干，你相信吗？”傅国生严肃地道。
　　“不用相信，这一次根本就不是你干的。”余罪道。
　　“你怎么知道？”傅国生大生知音之感。
　　“因为这个案子干得太他妈糙了点。”余罪道。
　　“太对了，糙得不能再糙了，这群他妈索仔，见了钱就不要命了。”傅国生也火冒三丈地道，难得听到傅老大爆粗口，似乎这事太坠他的威名了。
　　“最起码犯了四个致命的错误。我捋捋，你看对不对……第一个，就不该用我，用过一次的，都不保险，只有那种根本不知晓的情况下，才会坦然做一件事，第二次不管怎么样，都会有怀疑了。”余罪严肃地道。
　　“对，何况你一身毛病，太嚣张了，这种人绝对不能再用。”傅国生道。
　　“第二，疤鼠这类货色，更不能用，他只适用在某个点上用一下，而不能全程用，他是一个最容易暴露的目标，只要暴露，后患无穷。”余罪道。两人在监仓里经过点评那些失败的案例，讨论出过很多真知灼见，此时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环境，傅国生点点头道：“对，这是最大的一个败笔，虽然吸引到了警察的注意力，可是他一落网，基本就等于自毁长城了，这一片地区再不能往下混了。”
　　“第三个错误，时机把握的不对，应该充分利用天时、地利的条件，比如，再耐心等上几天，哪怕是雨天，警方的监视就会放松；如果台风更好，那样的话即便是警方撒开网也无法准确指挥收网……如果充分利用了天时和地利的条件，可以为交易赢得充分的时间和更大的安全性。”余罪道。
　　“对，他们太急了，急不可耐。”傅国生痛悔地道。
　　“最后一个错误，他们不该把你排除在外，不让你操纵。”余罪道，这一句把傅国生噎住了，余罪笑了笑，补充问着：“你不会还很拽地说你是老大吧。”
　　“呵呵，对，我们内讧了，否则警察没有机会的，这次交易，自始至终我就不同意。他们想启用你，我坚决不同意……你虽然是个贱人，还有比你更贱的人，相比而言，你倒不是那么可恶了。”傅国生淡淡地道。
　　“那这样来说，你以前同意和亲自操纵过的交易不少喽？”余罪轻描淡写，随口一句。
　　傅国生笑了，笑着道：“当然。”
　　“我第一次贩运嵌在硬盘里的毒品，也应该是你的杰作喽？我想别人设计不到这么精巧，还巧妙地利用了两种价格给人不同心态，让送货人坦然过关。”余罪问。
　　“呵呵，好像是。”傅国生笑了，他看了眼监控，又补充道：“现在看着咱们谈话现场的人，一定心跳加速，因为我一句话，有可能给他们的肩上加上一颗星星……呵呵，不过很可惜哦，没有证据哦，你也是……余二，你现在什么警衔？求求我，说不定我会给你升升职。”
　　“嘿嘿，我不用，我是一毛党，懂不懂？”余罪问。
　　“什么是一毛党？”傅国生愣了下。
　　“就是警校学员，肩上只有一杠，学员服装，穿这种衣服的，叫一毛党。”余罪道，看傅国生对本行不太了解，他又解释道：“这一毛党，如果在自由世界，就相当于街头烂仔的水平……要傅哥您这身份置换一下，在我们这个团伙，得警监衔。”
　　傅国生一愣，然后又放声大笑了，两人又是相对张着嘴哈哈大笑，睥睨一切规则的那种放肆大笑。放肆大笑之后，又有点眼红，似乎对自己栽在“一毛党”手里很不忿，可不忿之后，又是哈哈大笑。
　　监控室里还真被两人的谈话给说得心跳加速了，隐约间都也听出来了，敢情这位傅老大以前果真干过不少组织贩运的事，几位预审，想得有点冒火，审了这若干天，倒不如几句谈笑透露出来的信息量大。
　　谈话还在继续，不过余罪感觉有点词穷了，但傅国生谈兴颇浓，指摘了一堆警察的坏话，还拿预审员做模板，他说一个预审员内分泌失调，应该惧内；另一个有心理强迫症，肯定是升不了职愁得，使劲拿他开刀。余罪听着，俱是报之以竖个大拇指道：猜得太对了，我刚才还看见他们了。
　　又是哈哈一笑，在预审也觉得这谈话太过操蛋的时候，变化又来了，余罪点了支烟，抽了两口，走上前去，递给了傅国生，傅国生像是不敢受之一样，凝视了好久，才接过去，叼在嘴上，浓浓地抽了两口，对着天花板开始吐圈圈了。
　　监控室里难住了，该叫停还是让继续，预审组这位拿不定主意，本来想叫余罪刺激一下，劝一劝，谁承想他劝都没劝，尽白话自己人的坏话了，他征询一直盯着屏幕的许平秋时，许平秋摇摇头道：“再等等，耐心，要有耐心，有句话叫知音难觅对吧？他们就是知音，看，嫌疑人对他一直就不反感，哪怕被他出卖了。”
　　这话说得，让杜立才看了半天才看出点苗头，两人还真像一对知音兄弟，不分你我。
　　“其实，傅老大，我可以不来见你，我知道如果有机会，你会毫不犹豫地让我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但我如果有机会的话，比如现在，我想说句，谢谢你。”余罪看余烟将尽，轻声道了句。
　　“谢我？谢我成全了你？”傅国生不屑地道。
　　“不，谢谢你在案发的前一晚提醒了我。”余罪道。
　　“我提醒你了吗？”傅国生似乎不愿承认。
　　“其实出卖他们的，不是我，而是你。”余罪道。
　　“笑话，我到现在为止，没有和警察说过任务有关案情的话，包括你。”傅国生道，对此，似乎他很得意。
　　不过余罪却不着急，他抽了口烟，浓浓的一口，吐着圈圈，一如监仓里曾经那个余贱二，笑着问：“那你应该很好奇，为什么没有人出卖，这些人都落网了，对吧？其实就即便我是警察，我接触到你们的核心东西也很少，但为什么造成后来的全盘皆输呢？难道除了指挥不利的原因，你没有想过其他？”
　　“有吗？”傅国生问，似乎被说得心里起疑了。
　　“那我说，你看有没有，出事的前一夜，你莫名其妙来找我，后来我想明白了，一定是有人觉得你的目标大，一直被人追踪着，所以让你和我出现在一起，她是生怕我没有进入警察的视线，所以请你来渲染一下……能指挥到你的人，以我所知，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沈嘉文。”余罪道。
　　傅国生异样地看了余罪一眼，没有接话茬。
　　猜对了，傅也许有什么无奈之处，不得已当这个棋子了，余罪接着道：“我试过你，还记得吗？我问你，是不是嫂子给你戴绿帽了……正常情况下，听到这句话不生气都不算男人，而你就没有生气，可你又是个男人，于是我那时候想，你们不仅仅是同居的关系，或许还有其他更深层次的关系，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傅国生眼皮跳了跳，皱起眉头了，那个不经意的话题他想起了，谁知道到这个貌似根本没有心机的余二，居然在这种恶心事上动脑筋。
　　“但真正触动我的不是这些，是你的那句话，你告诉我，犯罪本身就是毒品，如果你从中尝到了自由的味道、尊重的味道、权势的味道，于是就戒不掉了。老天是公平的，给你多大的享受，将来同样会给你多大的难受……我那时候感觉到了，你一定在什么地方失意了，人在春风得意的时候，不会那么有感触的。”余罪道，傅国生脸又恢复平静了，那点心思被余罪瞧出来，他倒觉得很正常了，毕竟监仓里呆过那么长时候。
　　“你告诉我，我这莽撞性子，非被人打死。还告诉我，嚣张的程度，只会加速被人砍死的速度。还告诉我，这条道可是一条道走到黑了，将来别后悔……咱们这个世界好就好在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比如我灭了郑潮，没人觉得我不对，只觉得他太差了；可坏也坏在这儿，有一天有更强的如果灭了你，比如同行，比如条子，你除了认命，什么也做不了。”
　　余罪道，那是一种深深的叹息，人性的光辉偏偏在人渣身上一闪而逝，显得那么的闪亮，让他念念不忘了，余罪看着傅国生平静，如同在沉思的脸，轻声道：“虽然我们都是人渣，但我在你身上嗅到了人味，是这个人味出卖了你，是因为你也许不忍看到我年纪轻轻就被人设计去背着黑锅坐监，对吗？”
　　傅国生深吸了一口气，直了腰，一言未发，眼睛如星如水，深沉得让余罪看也不懂，很复杂，特别是人和渣混淆的时候，最难分清。
　　“那晚后我就判断我如果走货一定会出问题，但我不知道问题会出在哪儿。当沈嘉文折节下交，甚至暗示我可以投靠她时，我知道问题在哪儿了……坦白地讲，把你们这群贩毒的送进监狱我一点也不内疚，你们做的恶事被毙了也不冤枉……可我现在很难受，因为我一直觉得你不像传说中那些十恶不赦的贩毒分子。但我想，你这种智商上的优越感一定会让你不甘寂寞，也一定干过许多让你不堪回首的事，所以你生活在那种焦虑、恐惧中，胆战心惊而又自鸣得意，这种感觉我有过，只有到尘埃落定的那一天，心才会放进肚子里，就像在监仓里，光着腚四仰八叉躺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也能睡得着……而在外面，条件再好，也不会有很好的睡眠。”
　　余罪道，逻辑有点凌乱，但他相信同样的感觉傅国生听得懂，那是作为嫌疑人最深切的体会。那是被剥夺一切权力后，一种常人无法想像的坦然。
　　“那你想劝我怎么样？”傅国生突然问道，像心理的防线已经松动了。
　　“结果怎么样，我们都知道，焦涛、沈嘉文、莫四海、郑潮，他们会被挤牙膏一样，慢慢地挤干肚子里的货，在漫长的羁押时限里，有些事会被一点一点挖出来，而你已经没有外面的依仗，除了等待别人为你做这个决定，什么也做不了。”余罪道，这是一句真正的实话，一个牵涉众人的案件，查上一年半载都是短期的，警察难，作为嫌疑人的煎熬更难。
　　“你还是想劝我坦白从宽？”傅国生笑了。
　　“不，劝你给自己找个痛快，还记得咱们仓里的傻逼瓜娃吗？有天我问他，小子，你要只能活三天，你干什么，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呀，第一天使劲吃，第二天使劲日，第三天自己刨个坑埋了自己，树个碑上写上几个大字：谁也别来打扰老子。哈哈。”
　　“哈哈……”
　　两人相视而笑，笑得眼中有泪，笑得不可自制。那是一种绝望的笑容，他也知道自己的来意，把卧底亮给傅国生，打破他心理上最后的优势。只是在看到傅国生那绝望的笑容里，余罪不知道心里哪儿难受，眼睛酸楚，他悄悄地抹了把，等笑声渐稀，道：“其实那样挺好，活着就是人渣中的极品，总不能死的时候像渣吧？怎么着也像个人物，难道就这样被小法警拎着吆来喝去？你可以试试，换一种活法，比如，要瓶拉菲，再要几块西餐鹅肝……反正都是纳税人的钱，你现在是国家的人，不花白不花。当这个国家的公民，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享受到特权的啊。可傅老大你有，不信你试试？”
　　傅国生又笑了，被余罪的痞相和无赖逗得哈哈大笑，两人又是一阵笑得不可自制，半晌傅国生使劲敲着隔板，状似疯狂了，对着摄像头喊道：“听见没有，给老子来瓶拉菲，82年的。”
　　余罪悄悄地竖着大拇指，赞了个：“这才是我的偶像，傅老大。”
　　也许是自知无路可逃，也许是想找回那仅存一点尊严，傅国生脸上泛着变态似的潮红，恶狠狠地看着余罪道：“余二，要是我还有机会，第一个灭了那个贱人，第二个就是你。”
　　这才是两人去掉所有伪装后的真实关系，余罪慨然允道：“没问题，如果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我他妈不上警校了，跟你傅哥你当马仔。”
　　“真的？”
　　“当然是真的，您不知道我有多羡慕您那种美女如云、金银如土的生活。”
　　“哈哈，你他妈就注定一个穷鬼命，享不了福。”
　　“那是，要我不他妈郁闷呢，哪如傅哥你，就坐在看守所里，狱警也得给您几分面子，就比如现在，你指挥他们，太容易了，只要您开口，他们比孙子还听话。”
　　“哈哈……”
　　两人越说越投机，傅国生的疯狂被撩拨起来了，预审奔着推门进来了，一进来傅国生手铐敲得当当直响，训斥着道：“没听见老子说什么，82年的拉菲。”
　　预审员怒目而视，反了天了你，却不料傅国生不屑道：“不就想知道那个杀人案谁做的？问我呀，我知道。想求人总得有个态度吧？”
　　预审员惊得一哆嗦，跑了。
　　余罪笑着指着门口道：“他去请示了，马仔当不了家，就他们一年工资，给大哥你买不起一瓶酒啊。”
　　傅国生又哈哈大笑了，两人又在商议着，提点什么要求才能显出身份，最过份的那种。
　　两人不知道的是，从省厅的预审处传出了紧急命令，命令离红叶酒庄最近的一个110报警点，马上取一瓶拉菲往看守所送，这一路警笛声声，风驰电掣，终于赶在余罪站起来了，预审组长端着一瓶红酒，走进了预审室里。
　　“大哥，慢用。”余罪轻声道，似乎愧疚因此少了几分。
　　“滚蛋，别让老子再看到你。”傅国生不屑地命令着余罪，仿佛他仍然是老大。
　　监视的屏幕上，法警一左一右，一位给傅国生倒着酒，另一位拿着刀叉喂吃着鹅肝，享受着这一特殊待遇的傅国生又恢复了那种叱咤风云的老大作派，边吃边道：
　　“那杀人案疤鼠干的，怎么把人从四楼上运下去？那不很简单嘛，疤鼠以前就在火车站在扛包的……麻袋一扣，绳子一扎，从窗户上就吊下来了嘛，当时知道你们有监视，下面有车接应……接应的是小海吧，就莫四海，他找的谁我不知道……阿SIR，你不能刨根问底啊，我曾经好歹也是个老大，有些细节，我真不知道……线人怎么发现的？哈哈，我根本没发现他有问题，只是多留了个心眼试试他，如果收到假货气急败坏地回来找我，我自然给他真的，当然，如果不回来，我们就得去找他了……”
　　在监控室的许平秋还在痴痴地看着场面戏剧性的变化，林宇婧眼神好不诧异，没想到线人死于一个简单的测试；杜立才有点复杂，既惊讶这个结果，又生气那个过程，他实在搞不清嫌疑人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逻辑，好说歹说不交待，被余罪这么胡诌乱扯一通，哟，全说了。
　　“走吧，咱们的任务圆满完成了。”许平秋脸上微微的笑意露着，得意中有一种无奈。
　　“余二得好好再回炉炼炼，这思想实在问题大了。”杜立才心揪地道着。
　　“错，该炼炼的是我们。”许平秋停了一步，回头对二人道：“我们眼里看到的是嫌疑人，是他的罪不可恕，而他眼里看到的是人。所以他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也能理解，在我们这位置上，永远理解不了的东西。”
　　有区别吗？
　　杜立才摇摇头，苦笑了，他总觉得许平秋对于余罪这个二流子警校生有点袒护过份了。三人相随出门不远，再看到余罪时却异样了，他蹲在预审室的门口，像受了某种委屈一样，眼睛红红的，像偷偷哭过，林宇婧要叫人时，被许平秋拦住了，许老头像是很欣赏一般，静静地看着余罪。他突然想起了，在警校的射击场上，余罪抱着那个晕枪的女生，他不吝向任何人伸手，现在，又把手伸向了末路的毒枭，帮了他一把，也推了他一把，似乎这个人，需要他重新审视一番了。
　　但他依然没有看懂，许平秋想，应该是自己当警察太久的缘故吧。
　　这一日6.20贩毒案的预审因为傅国生的开口又向前推进了一大步，据反馈到专案组的预审情况汇报，一下午审出了一起谋杀案，两起藏毒案，战果还在不断扩大。广东和山西两省省厅共同上行文请示部里，对山西省这个禁毒专案组记集体一等功。
　　也在这一日，林宇婧拿到了预订的机票，两天后的航班，苦熬了半年之久，此时回头，不管外勤还是组长，对这个城市反而有点留恋了……


第45章 归途慢叙
　　“请乘坐CZ2356次航班飞往太原的严德标旅客，迅速到A10号登机口登机，您乘坐的航班马上就要起飞了……”
　　机场的卫生间、吸烟室、购物区都响着空乘甜美的声音，不过站在机口的余罪却是焦虑地看着表，鼠标这死货，广播两遍了还没有回来，同在一旁等着孙羿要问，被余罪挡回去了，林宇婧又从机舱里出来了，不悦地问着：“他到底去哪儿了？怎么一点纪律性都不讲，飞机都不晚点了，他倒晚点，不是一块来的么？”
　　“介个……这个很难解释的。”余罪难为地道，说着却是眼前一亮，如逢大赦地道：“来了，来了。”
　　来了，果真来了，飞奔着，背后空乘指方向，终于在最后一遍广播开始的时候踏上机舱了，林宇婧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反倒是余罪拉着气喘吁吁的鼠标进了座位里，坐到了弦窗边上，替标哥抚抚前胸，看看同来的人都已经落坐，关切地问着：“找到了吗？”
　　“没有，房东也不知道，再没回来过。”严德标懊丧地道。
　　找谁呢？当然是细妹子了，那是在广州留下的一段美丽恋情，因为队里的召唤抛下妹子，恐怕要成为标哥此生最大的遗憾了，已经找过几次，今天来的时候，又趁候机去过一次，还是失望而归。
　　“随后再说吧，去老家找她。”余罪小声道。
　　“找什么呀，忙着走，你光把我的地址留给她了，我没留她的地址，只知道是韶关那边人，韶关多大你知道吗？比咱们省城还大。”鼠标难为地道。
　　“没发现啊，鼠标，你还是情种？”余罪取笑道。
　　“那是我的第一次，也是她的第一次，能不珍惜吗？”鼠标郑重地道。
　　“什么第一次？”孙羿凑上来了，好奇地问，余罪附耳一句，孙羿哈哈大笑了，呲得一脸开花，笑得鼠标浑身不自在，回手拽着孙羿训他笑什么，孙羿就说了：“我上初中就把第一次办了，你太落伍了……嗨，余儿，你啥时候办滴？”
　　“警务秘密，别尼马乱打听。”余罪不好意思说了，拉着脸道。
　　余罪现在身份不同，不过拿这个吓唬兄弟可不行，此话一出口，两人每人竖根中指，直捅向余罪。捎带一句评价：“就知道你小鸡鸡硬不起来，不好意思说。”
　　起飞了，这个话题断了，直冲云霄的航班载着离家半年的余罪，他现在感到了一丝留恋，似乎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在这种感觉里又加上了归心似箭，现在很想家，很想学校，想回家像以前一样睡上几天懒觉，还想再和以前一样，回学校和宿舍的那帮狐朋狗友踢踢球、喝喝酒，瞅哪个学校的不顺眼，结伙揍他们一顿去，那颓废的生活此时想起来，真是如同天堂呐。
　　“起来，坐我那儿。”
　　飞机刚平稳，有人说话了，是林宇婧，拉着孙羿，孙羿不愿意和后面的杜立才坐一块，不料不由自主被拎起来了，禁毒局这位警姐的臂力不是盖的，强行被赶到后两排。林宇婧一屁股坐到孙羿的位置，拽着弦窗边的鼠标，命令道：“去后边自己找个座位。”
　　“啊？不能这样吧？当我不存在不就行了。”鼠标不悦了。
　　“保密条例，不该听的不听，不该问的不问，你真想听，听完下飞机还得集中学习一周啊。”林宇婧道，一听这个，鼠标赶紧起身走了，生怕又像在广州，被关在房间里来回背条例。
　　搞定了鼠标，林宇婧看了异样的余罪一眼，她故意道：“看什么看？长脾气了啊。”
　　“你是跟我说公事，还是说私事？”余罪问，表情很平静，从见傅国生回来，若干天都提不起精神来，他也不知道怎么了。
　　“公事，杜组长让我问问你，有没有兴趣到禁毒局，有的话，可以破格录取。”林宇婧道，这个工作不是一般人想干就能干了的，一般的招聘除了对口的大专院校，就是武警、特警退役的人员，最起码很少直接招聘本省警校学员，这一次算是破天荒了。
　　“老杜？招我。”余罪笑了。
　　“别对杜组有成见，他是面冷心热。”林宇婧解释道。
　　“不去。”余罪直接回绝了，现在不是一般地拽，拽得林宇婧异样地看着他，出声问着：“你可想好了，禁毒局的待遇可比普通警员高很多，每年挤破脑袋的大专院校毕业生海了去了，就那我们都不一定要。”
　　“不去就不去，废什么话？每天看老杜那脸，我都得少活好几年。”余罪道，仍然是坚决回绝。
　　林宇婧好不纳闷了，一般在大案告破的时候，每个人的心情都会很好，这个论功行赏的时候，很多人都会升职，实在余罪这位同志连警籍都是火线加入的，手续没捋顺，而且没法再提了，本来她以为要入特勤籍，可没想到许处长居然舍得放人，给杜立才提这么个建议。别说余罪，杜组长还不乐意呢。
　　“那你准备干什么？”林宇婧问，看余罪表情，不像破大案，像犯了案了，好不懊丧。
　　“回汾西，当个派出所所长啥的，不挺好？”余罪突然道，初时的理想迸出来了，林宇婧一愣，余罪自降身份又补充着：“副所长也行，指导员也罢，这个要求不高吧。”
　　“不高，不过地方和省城不是一个概念，有空降公安局长的，可没有空降派出所长的，总不能省厅往汾西派个派出所副所长吧？”林宇婧笑了，再怎么说余罪还是个警盲，不太懂警务，警衔和职位很多时候都是两张皮。
　　余罪不屑了，重重强调着：“那我当个片警，总行吧，穿上三级警司服，吓唬吓唬我们家门口那些土逼去。”
　　林宇婧愣了，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紧闭、嘴往外咧，拿劲压抑着笑声，不过就是忍不住，笑得浑身直颤，笑了半天，睁开眼时，余罪眼巴巴瞧着她，于是她明白了，这不是开玩笑，这就是余英雄的理想，她又笑了，余罪哼了哼，侧过脸不理她了。
　　“嗨、嗨、别生气啊……你这个理想恐怕实现不了了。”林宇婧道。
　　“为什么？”余罪问。
　　“你是荣立一等功集体出去的人物，你觉得能让你当片警去？”林宇婧反问道。
　　“我不向组织伸手，不提要求，自降身份都不许？”余罪道。
　　“……”
　　林宇婧又笑了，哭笑不得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家伙还没脱出警校生的坯子，是真不懂，从简单的开始问了：“许处没和你交流过？”
　　“交流什么？”
　　“你的选择方向除了禁毒局、省厅直属的特勤中队以及继续深造，可能没有其他选择，刑警队都供不起你这尊大神了。”
　　“哦，那你说，我不是一般人了啊。那这深造是干什么？”
　　“就是到特警队进行体能、技能训练，或者到高等警官类大学学习。”
　　“不去，再念书都念傻了。”
　　“那你……好像没地方去了？”
　　“活人能让尿憋死，此行你知道我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是什么？”
　　“就是学会了当一个不被尿憋死的活人……不就两三千工资嘛，咋弄不回来，让干干，不让干拉倒……我琢磨着就我这水平，还真不应该去挣那点警察工资，简单地讲，你看海边那些走私户，一个小舢板就养家糊口，一辆小货厢就发家致富，其实机会多得很呐，咱以前什么都不缺，就是缺乏发现这些机会的眼光呐……”
　　林宇婧愣了，她不知道这家伙是吐露心声，还是故意说怪话，当余罪贼兮兮的眼光看向她，她明白，这家伙纯属故意，于是她也故意了，直道着：“好，那恭喜未来的余富翁找到发财门路啊，不过你要作奸犯科，将来被鼠标或者孙羿抓住，哎哟，那得多丢人呐。”
　　余罪笑了，这一趟广州之行，把他变得洒脱了点，最起码不为就业什么的发愁了。林宇婧却是有点可惜，她本以为，余罪会欣然而往的，毕竟禁毒局也是省城数得着的好单位。看余罪心思根本不在这个上面，她胳膊动了动余罪，换着话题道：“公事完了，该私事了，有点私事得和你说清楚。”
　　“你是指什么私事，咱们两清了啊。”余罪赶紧堵口。
　　林宇婧嫣然一笑，一抿嘴时，腮上飞红，两个好看的小酒窝，看得余罪愣了下，其实他很不愿意两清，实在是怕这妞不谈风月论拳脚，那他的赢面太小。他像被林宇婧的眼光电了一下子，赶紧侧头，这样子让林宇婧觉得好笑了，笑着道：“那天骗你走……我知道你不太愿意去见傅国生。”
　　“那算什么，你就不说话，人家下命令，我不照样得去……哎，都说天网恢恢，其实咱们身上也有一张网，你脱不出去。”余罪感慨地道，不过听出来，对林宇婧并没有什么意见，林宇婧掏着上衣口袋，握着拳头伸到余罪面前，眉色一挑，笑着问：“猜，这是什么？”
　　“我要眼睛能透视，绝对不看你这里。”余罪笑着一指她的拳头，猜不出来，但眼光却贼兮兮地看向林宇婧的脸，然后视线往下移，这飞机上，肯定没有发飙被揍之虞，余罪做了个愕然的夸张动作，像故意刺激林宇婧一般。
　　“那你应该练习好透视功能，然后再看这里。”林宇婧笑着，把余罪的脑袋掰过一边，然后手移了移，刷的亮出来了，余罪这回是真的愕然一惊，不解地看着林宇婧。
　　是个香烟的过滤嘴，他严重怀疑是那天塞到林宇婧胸前的那个，哎哟，余罪现在多羡慕这个过滤嘴，在那双峰之间旅游了一圈，还被人家放胸前位置保存着。
　　“教教我怎么玩，反正你也闲着。”林宇婧像是找话题。余罪捻起了过滤嘴，笑着道：“把戏拆穿不值钱了，就像犯罪团伙一样，你侦破了案子才发现，就那么回事……我教你，我拍手的时候，其实过滤嘴并没有消失，而是夹在我的指缝中，但我向你亮的是手心，看！”
　　一拍一亮，反手时，过滤嘴夹在指缝下面，手背后，果真很不值钱，手熟练而已。林宇婧饶有兴致的学了几下，不过手不够快，余罪明显地发现大胸姐的手被长年训练摧残了，拳面是平的，骨节畸形了，估计是打沙包打得，他看着那手，心疼了片刻，教着要领，不一会儿居然学得像模像样了。这招学完，林宇婧又想起来了，指着自己的胸前扣子道：“那天你是不是解了我一个扣子？”
　　“呵呵，你记性倒好……这也想学？”余罪哑然失笑了，在无私传授的时候，他的两指做势，捻一般地教的，一示范，那手指简直分光掠影，不管林宇婧怎么防备，第一扣子总被解开，余罪呲笑着道：“告诉你啊，这是在看守所一老贼教我的，那可是行窃十几年的老神偷，他只要挨着你，你身上就丢东西……”
　　“不相信。”林宇婧觉得余罪有点吹牛了。
　　“嘿嘿，我预见你不相信，所以你身上的东西已经丢了。”余罪得意道。
　　林宇婧一惊，赶紧摸口袋，然后脸刷地红了，瞪着余罪，余罪得意的把刚刚从林宇婧身上偷到的东西递给她，一亮出来他也刷地脸红了，是一个叠得四四方方的卫生巾，他苦着脸给林宇婧塞进口袋，捂着前额，第一次老脸泛红地道：“对不起啊，不知道你亲戚来了。”
　　“真不要脸……给你，喜欢拿上玩吧。”林宇婧倒大方了，把那玩意往余罪口袋一塞，红着脸跑了。余罪赶紧地装好，塞进口袋深处，生怕被同学发现。
　　回头时，鼠标回来了，坐下就拍腿，拍腿就骂人，直骂着余罪道：“尼马这叫什么事，你们坐这儿互摸，哥我站那儿嘴直哆嗦……太不把我当兄弟了，说，你摸人家哪儿了，大红个脸就回去了。”
　　“我没摸着。”余罪很严肃而诚实地道。
　　“那你这么紧张，她摸你哪儿了？”鼠标话反过问了。
　　“你不能想点正经事，不要玷污我们纯粹的同志友情。”余罪火大地道。
　　“哦，明白了。”鼠标恍然大悟道：“你是想摸没摸着，生气了；她是想被摸，不好意思在这儿被你摸，所以脸红了。嘎嘎。”
　　余罪一捋袖子，摁住鼠标，开始直接回答了。
　　前座，杜立才看到了余罪站起身来，还以为有事，却不料他是摁着严德标在打，旁边不少旅客都在笑。这个学员，真让他大失所望，即便是办了件案子，仍然让他很失望。他没有注意到，林宇婧脸酡红一片，像藏着秘密怕被组长发觉一般，一路直到降落都一言未发。
　　世界，只需要两个小时就能改头换面，当看到起伏山峦如苍劲的水墨画线条绵延在机身下方，当看到熟悉的城市轮廓出现是视线之中，当北方的干燥和炎热代替了已经熟悉的潮热，那种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就像近乡情怯一样，格外地清晰。
　　许平秋因为本省省厅观摩会滞留在广州，归程只有这一拨参案人员，下了飞机相随着，出了机场各上来接的警车，林宇婧有点留恋地看了上专车的余罪和严德标一眼，却不料正和余罪的眼光碰触到一起，她慌乱地躲开了。余罪有点失望地移开了，所有的一切，在今天以后，怕是都会放在记忆中。
　　回家了，头回感觉到国家的人待遇就是不一样，省厅派出的警车直把余罪送到汾西家门口，司机像接了一个重要任务一般，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下车就走人，继续送严德标回家。走的时候是冰天雪地，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绿色浓郁，开心果园的门口已经摆上了摊大西瓜，余罪刚到门口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是老爸在和几个肥婆在讨价还价：
　　“哎哟我说大姐，我们这儿当然比外面地摊上贵了，咱这东西绿色环保，纯天然的，绝对没打任何激素……真的，不骗你，草莓个小才好吃，那外面一个一个长得跟西红柿样，全是转基因玩意……好咧，您拣，放心，任挑任拣……”
　　丝毫不用怀疑，这是卖剩下的水果，又被老爸忽悠出去了。余罪笑吟吟地站在门口，余满塘忽悠的功夫，不经意看到时，哎呀，喜得一个趔趄奔上来，然后被儿子抱起来了。他欣喜若狂地拽着儿子的腮帮子，哈哈大笑着，拉着进门，坐下，跟不相识的顾客白话着：“瞧瞧，我儿子，警察……我儿子是警察，怎么能骗你，不说了，买一斤送半斤，今儿我高兴啊，哈哈……儿子，怎么回来的？也不给爸打个电话，嗨，臭小子怎么黑成这样了，洗煤了还是拣炭了，哈哈……”
　　这份热情浓得呀，把余罪幸福得都醉了，估计生意好得让老爸也喜坏了，连人都雇上了，叫帮工去买了几件啤酒，几道小菜，没打烊就叫着左邻右室的商贩爷们，就搁街边支桌，吆五喝六的开喝给儿子的接风洗尘酒了，酒量没有话大的爷俩一个德性，喝到半截就都钻床桌了，第二天爷俩醒来时，你问我，我问你，都不知道咋回家的……


第46章 久别重逢
　　叮铃铃电话响了几遍，余罪翻着身，从宿醉的状态醒过来，不耐烦地喂了声，听到了里面焦急的声音：“余罪，你的电话怎么几天打不通？”
　　“尼马谁呀？说话这么冲。”余罪迷迷糊糊道。
　　“我，欧阳擎天。”对方道。
　　一听是班长，余罪迷糊道：“哦，欧日天，你说。”
　　“你……懒得跟你生气，明天毕业典礼，全体参加，怎么联系了几天联系不上你？我通知到了啊，来不来随你。”班长在电话里道着，喀声挂了。
　　余罪爬着起来了，口干舌燥的，穿着短裤下楼在屋子里乱翻了一通，家里解渴的东西不缺，一会儿出来，他嘴里啃着个苹果，怀里抱着小西瓜，刚出来门当啷声响了，老爸回来了，余满塘一看儿子这德性，不入眼了，咧咧地训着：“你多大了，快娶媳妇的人了，还光着屁股乱跑……也不怕邻居笑话。”
　　余罪一呲，嘿嘿傻乐了，不是怕邻居笑话，而是老爸身后跟进来的贺阿姨笑了，每每有贺阿姨在，余罪总得扮个乖样以衬托老爸的威风，他赶紧地往楼上跑，边跑边道：“爸我今天走啊，明天毕业典礼。我拿毕业证去。”
　　“哦，知道了。”余满塘道着，不过又咯噔一下想起什么来了问着儿子：“余儿啊，你单位有指望没有，是在省城还是回来？外面呆了大半年，我咋越觉得你没谱了呢？”
　　此番回来，除了吃喝玩乐，啥也没说，小余心里有事，可老余就觉得心里没谱了，余罪在房间里道：“没事爸，你甭操心了，好几个单位抢着要我的呢。”
　　这话说得，让老余听得不相信了，回头对贺敏芝笑着道：“我这儿子呀，连吹牛都比他爹吹得大……我估摸着呀，这毕业回来，没个十万八万上不了班。敏芝，丫丫考得咋样？”
　　“能怎么样，她妈就是卖水果的，能聪明到哪儿？”贺敏芝明显搪塞，不想谈及此事，两人搬着成篓的苹果、蜜桔，一会儿余罪下来帮忙了，帮着往外面的车上搬了半车。余满塘要走时才想起来了，掏着胸前挂着的钱包，要给儿子路费，却不料余罪推拒着：“爸，小看我不是？给个几百打发，不要，我有。”
　　“嗨这事我就弄不明白了，你们在外面集训什么的，还挣钱？”余满塘不相信还有这等好事。可这种事余罪给父亲就解释不清了，他揽着老爸道：“爸，你不懂，那是封闭式集训，就有钱也没地方花去，您上次给我的一毛钱也没花着。”
　　“不对，没地方花正常，那钱还多了涅？”余满塘警惕地问。
　　“你又查我的卡了？”余罪生气地道。
　　“废话，不看紧点，我怕你手脚又不干净了？”余满塘也吹胡子瞪眼了。
　　“爸，那是我借的钱，准备办工作用的。”余罪马上换口吻，一副严肃的态度看着父亲。老爸要训，却不料余罪抢着道：“爸，工作的事你别管，我自己借，自己办，自己还……”
　　“你……你，什么意思？”余满塘好不失落地道，几乎是痛苦了。
　　“我不想让你一直管了呗。”余罪道。
　　“那你让谁管？”余满塘拽着儿子，更失落了。
　　“自己管呀？老子管得多了，儿子没得干了呀，你说是不是？所以这次呀，我准备自己作主，自己找工作，不但不花您老的钱，还准备再挣一笔钱，给咱爷俩一人娶个媳妇。您说成不？”余罪说着笑了，看了看贺阿姨，余满塘一听释然了，也咧着嘴笑了，笑着却又把几张钞票塞儿子手里道：“最后一回，能不借就不要借，落人情呢，借朝你爸借呀，爸又不让你还，对不对……中午自己吃饭啊。我走了。”
　　余满塘说着，生怕儿子不要似的，硬塞到儿子手里，小步颠着，上车走了，余罪站在门口，拿着钱，闻了闻，好一股水果的清香味道。
　　草草收拾了行李，只带了两身换洗的衣服，出门打车直奔长途站，要返校了，也是最后一次去学校了，家里好吃懒做了几日，还真没意思，真想那帮狐朋狗友了……
　　……
　　豆晓波回来了，他就在市区，最先到的校，一看上锁的201宿舍，让他好不郁闷，拨打着电话，一遍一遍催着同室。后来的是李二冬，两人也没意思，心焦到校门口等上了，没等着别人，把慌慌张张从出租车上下来的郑忠亮等回来了。
　　这是个去广州的逃兵，两人拽着数落了一顿，却不料这家伙过得挺滋润，直说在老家当了几个月协警，很有可能成为光荣的片警，至于广州那事，郑忠亮很有大仙风范地道着，不行呐兄弟，虽然哥的精神承受得起，可胃不行呐，咱北方人吃惯糙米饭了，搁那儿天天拉肚子，谁受得了。
　　说着话，又来一辆特警标识的车，车上跳下两人，哎哟妈呀，不敢认了，一身作训服的张猛和熊剑飞往那儿一站，敬礼送人，送他们回来居然是位女警，虽然黑不溜秋的吧，好歹也算朵警花，车一走，这哥们拽得尾巴朝天了。
　　“知道哥干啥了？哥和特警一块训练了四个月，现在打你们一群，不带眨眼。”张猛牛逼哄哄地道。
　　“哥算长见识了啊，以前拍开一块砖，我揍觉得是神人，这回我见着一巴掌拍一摞砖滴啦。”熊剑飞凛然道着。
　　“还是个女滴。”张猛补充着。
　　“就是我的教官。”熊剑飞崇拜地道。
　　两人的去向清楚了，去打和被打了四个月，不过变化看得更清了，一个比一个黑，一个比一凶，拳面上手心上，厚厚的一层茧，张猛甚至叫嚣着，尼马余罪涅，以前老和我过不去，这回回来，哥一个胳膊挑战他，三分钟把他打趴下。
　　这狂言一出口，好咧，有人开始找鼠标了，问着开赌几赔几，谁知鼠标还在老家来省城的路上，没见人，不开赔率。
　　之后是骆家龙来了，还是文文秀秀的，一说干什么去了，骆哥开始大倒苦水了，就编目录，都编得快吐了，不过骆家龙这小身板，顶多也就能干了这个，大家报之以同情的一句安慰：“还好，守着电脑，肯定看A片方便，瞧你眼都绿了。”
　　人越聚越聚多，孙羿和吴光宇开着二队的警车大摇大摆回来了，车后厢一拉，哇塞，拉了十几件啤酒，商量好了，散伙酒，喝不到天亮不许走。就缺王林、汉奸、余罪和鼠标了，有人打电话催着，有人抢着警车要试试手感如何，也已经有海量的，早掀开箱子仰头灌上了。
　　正在校门口乱嚷的时候，又一辆牧马人嘎嘎开过来了，一看这车，惹得孙羿和吴光宇有点眼馋，小声嘀咕着，这是解冰的车，没毕业人家爸妈就给买了一辆，四十好几万呢。听得众屌丝又是腹诽不已。
　　妈逼，骚包什么涅？信不信把轮给你扎了。
　　乱嚷的声音一下子静默了，两个阵营天生无法调和，高调的解帅哥停车放下玻璃问着：“同学们，你们都来了啊……孙羿，见严德标了吗？”
　　“报告解队长，没看见。”孙羿故意道。
　　解冰脸上一糗，又放起玻璃了，张猛拽着孙羿问解冰什么时候成队长了，孙羿却是谑笑着道：“解冰在二队牛逼得不行，所以大家就直接叫他队长了。”
　　哦，故意挖苦人家呢，不过也有听说解冰跟着破了凶杀案受到了表彰了，一问之下，吴光宇点点头，那还真没假，否则不至于牛逼成这样。众人小话说着的时候，解冰却是一直在车里打电话，一会儿摇下玻璃又问着严德标的电话，却是没人理他，这帅哥，悻悻然地走了。
　　“真尼马扫兴，我怎么到哪都能看见他呢？”张猛道，潜意识里一直把解冰当情敌呢。郑忠亮教唆着：“向他挑战，单挑，把他打趴下，然后安美女就归你了。”
　　“一边去，死逃兵，还好意思回来。”张猛直接把郑忠亮的脑袋拨拉过了。
　　“喂喂喂，兄弟们，看看看，那他妈谁呀……我不会眼花了吧？”豆晓波眼尖，看到了路对面不远处，停下来一辆红色的马六，副驾上西装革履的帅哥正和一个美女告别，哇，吻别，一吻而别，车嗖嗖向后退着，一打转走了，再走几步，那位踱步而来的帅哥大家都看清了。
　　汉奸，汪慎修。他习惯地一甩很有型的长发，好一派青春年少、倜傥风流，看着众兄弟，招招手，跑上来了。
　　“哇，咱们这一堆里，出高富帅咧。”孙羿愕然道。
　　熊剑飞使劲的抿口啤酒，一抹嘴凛然道：“这家伙在广州就卖精卖血逛夜总会，这又是哪一出啊。”
　　“不会给哪个小富婆当小白脸包养了吧？”郑忠亮道。
　　“哎哟，那可幸福了。”豆晓波羡慕道。
　　“真尼马没出息。”张猛道。
　　说着话，汪慎修到了近前了，一看还是那样不修边幅，匪里匪气的一帮同学，他像是稍稍有点难堪，不过还是打着招呼，和关系最好的豆晓波揽上肩膀了。真到面前了，大家反而不好意思说人家是被包养的了。
　　“谁呀？”豆晓波问。
　　“刚处的女朋友。”汪慎修眉飞色舞，隐晦地道。
　　“可以呀……都穿上阿尼马啦？”张猛讽刺道。众人扑哧一笑，汪慎修却是宽容地笑着，没作争辩。问着从广州回来他干什么去了，这哥们说被派出市局下属的打拐办实习，不过他没去，问去哪儿了，他没说，还是那么神神秘秘地笑着。
　　“据我夜观天象，昼观人像，你小子阳气下滑，晦色满面，这是属于沉迷之象，一定是沉迷于女人的下下半身不能自拔。”郑忠亮道，惹得众兄弟又是一阵嗤笑。
　　“大仙，沉迷女人不丢人，好歹也有目标，连生活目标都不知道，那才叫丢人呢。”汪慎修道。
　　哟，这话有水平，说得兄弟们心里七上八下的，那个精英选拔早已落幕，各人都在岗位也干了不少时候了，可除了日复一复的繁琐，并没有感觉到其他什么，甚至于连这个并不看好的工作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满场人里就孙羿知道实情，不过他可没那胆量去触犯《保密条例》，一直闭口不言，听着兄弟们开骂了，言语间连许平秋也捎带上了。
　　不知不觉进了这个郁闷的话题，把久别重逢的喜悦冲淡了不少，又催余罪几句，这家伙下了班车，不过被堵路上了，等待的工夫，解冰开着那辆牧马人去而复返，嘎地刹车到众人面前，这回开门的不是解冰，而是安嘉璐，一下车，那一身警服快要亮瞎兄弟们的眼了，孙羿急切地拍着巴掌嚷着：“耶耶，欢迎安美女来慰问大家啊。”
　　“少贫，问你，鼠标呢？”安嘉璐像是很急。
　　众人说还在路上，她回头叫着：“晶晶下来。”人一下来，哇哦，把熊剑飞看傻了，把豆晓波看愣了，把其他不明所以的看迷糊了。黑黑瘦瘦，曲线窈窕的一小姑娘，一看就是南方人，不过这人把广州归来的几位看傻眼了。
　　豆晓波一步跨出来问：“你是……细妹子？”
　　那姑娘使劲点点头。熊剑飞一咧嘴唇，上前瞅瞅：“啊，真是细妹子，你怎么来啦？”
　　一问，那姑娘嘤嘤哭上了，抹着眼睛，说不上话来。安嘉璐这回可有的数落了，手指点点一帮男生道：“啊？你们真不把同学当朋友啊，解冰帮人来了，居然没人理他……这位姑娘来咱们学校找过好几次，江主任哪个人也找不到，最后给我打电话，让我想办法……奇了怪了，余罪、鼠标、豆包我怎么一个都找不着？严德标呢，我就在这儿等他，太过分了吧，没看出来，还有当陈世美的本事啊，都让人家姑娘哭着找到学校来了……”
　　数落着，有不知道的问豆包咋回事，知道情况的李二冬、豆晓波、熊剑飞小话一说，把哥几个都听傻眼了，看看杨晶晶那小模小样，骆家龙回头小声问着：“不可能吧，这姑娘才多大？”
　　“鼠标哥的口味一向嫩，你又不是不知道。”李二冬龇着牙奸笑道。
　　“哇，千里寻夫呐，咱们里头最福气的就是鼠标了。”汪慎修的观点和别人不一样，不过一听这话，再听细妹子居然是从千里之外的广东省来的，让这干兄弟心生敬意了，谁都不开玩笑，都异口同声声讨鼠标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来了，终于来了，看到余罪付车钱，鼠标从车里钻出来，两人勾肩搭背，说说笑笑，大老远余罪嚷着道：“兄弟们……想我不？给点面子，告诉我，没有我的日子，你们很寂寞。”
　　哟，没人理他，都不怀好意地瞪着，余罪发现安嘉璐时，愣了一下。安嘉璐像是兴师问罪来了，指着鼠标道：“严德标，你给我过来。”
　　“遵命，女神有什么指示。”鼠标得儿得儿奔上来了，那窃喜的样子还真像偷了油瓶的小老鼠，不过走到近前时，看到豆晓波身边的姑娘，他的行李啪嗒掉地上了，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子惊喜若狂，一下子悲从中来，指着细妹子回头大嚷着：“余儿，你看是谁？细妹子，细妹子来找我来了……我去广州咱们住的地方，找了你好几次……细妹子。”
　　“标哥。”那姑娘眼泪飞飙，扑向鼠标，两人紧紧地拥在一起，一个叫细妹子，一个叫标哥，哭得稀里哗啦，然后你给我抹着泪，我给你擦着泪，他问她怎么跑这么远来了，她说我想你。他又动情地道，我也想你，然后又拥在一起，继续哭得稀里哗啦。
　　兄弟们先是有点动情，又是有点肉麻，最后受不了了，都侧过脸了。只有安嘉璐抹了抹眼睛，露着欣慰的笑容，鼠标听细妹子说多亏在太原碰上这么位好心大姐，还找了份帮人卖衣服的活才熬到今天，鼠标感动得无以复加了，拉着细妹子到了安嘉璐面前，抹着泪来了个九十度鞠躬，安嘉璐一说是解冰帮的忙，鼠标此时没有什么前嫌了，又到解冰面前鞠了个躬，把解冰搞得手足无措。
　　“快快……”余罪背起鼠标的行李，掏着口袋，大钱小钱一股脑，往鼠标手里一塞，摆着手：“去吧，去吧，自个找地方叙旧情去。”
　　“可这……”鼠标指指兄弟们，似乎不好意思。
　　“去吧，你一贯重色轻友，还不好意思呀？”余罪笑着道，众人一笑，摆着手：“去吧去吧，等明天回来你再老实交待干什么了就行了。”
　　鼠标泪里带着笑，哎了几声，谢谢兄弟们，回头我一定老实交待，包括细节问题啊。又惹得哥们一群哈哈大笑，解冰也颇念同学之情，请两人上车，安嘉璐上车时，回头异样地看着余罪，问了句：“余罪，你们去广州干什么了？”
　　“打工呗，挣钱呗。”余罪瞎话脱口而出。
　　“不对呀，鼠标、豆包……还有熊剑飞，还有谁来着，都去了。”安嘉璐狐疑道。
　　“我们组团去打工去了。”余罪着重强调道，一强调，都点头了，对，组团打工去了，这工没白打，给鼠标捡回一媳妇来。
　　知道也问不出几句真话来，安嘉璐鼻子哼了哼，上车走了。人一走，余罪招着手：“走走走，开喝啊，谁还没来。”
　　“董韶军没来。”有人嚷着。
　　“对呀，这烧饼后来谁见了？”余罪问。
　　一问没下文了，好像谁也没见过。有人拨着电话，停机，这时候，余罪想起不同人不同的遭遇了，细细问过，敢情留的十人，都被送去了不同的地方，除了张猛和熊剑飞两个头脑简单的，除汪慎修自谋出路的，都是大倒苦水。这么多苦水，倒是让余罪不觉得自己很苦了，诌了个自己就在派出所实习的瞎话，一干人前后相随着，说说笑笑地回了宿舍。
　　这一夜，闹得好凶，从窗户上扔出来的啤酒瓶子就不知道有多少，有后来的同系同班生，总被这一伙撒酒疯的拽着灌上几杯，那首兄弟歌，响彻在楼道里：
　　兄弟呐，我的兄弟，难忘的就是你。
　　聊侃……打屁。
　　陪我的总有你。
　　兄弟呐，我的兄弟，感激的就是你。
　　考试……作弊。
　　帮我的总是你。
　　兄弟呐，我的兄弟，最亲的只有你。
　　泡妞……搞基。
　　受伤的总是你！
　　兄弟呐，我的兄弟，最爱的只有你。
　　吃喝……嫖赌。
　　买单的就是你！
　　兄弟呐，我的兄弟，我会想着你。
　　钞票……美女。
　　都他妈不如你！
　　一楼风传这些沙哑的、低沉的、醉醺的说唱，乱糟糟地。风纪处的来过了，不过没有再为难谁，都知道这是警校生涯的最后一夜，哪一届毕业都这样，喝一场、闹一场、哭一场，疯一场。
　　可以理解，要不疯癫成这样，都枉作兄弟一场了。


第47章 平安天下
　　当宿舍里宿醉的外地学员睁开了发红的两眼，没来由地有一种肃穆的情绪升起，都默默地起身，整理着心爱的学员服，抚得平平的，连一点褶皱都不想留在身上。当本市急匆匆赶到学校的学员，在校门口，也同样有一种肃穆的感觉，放慢了急匆匆的脚步，迈着作训时的正步，甩着臂，一步一步中规中矩地进了校园。
　　校园广播，正播放着校歌，那是所有警校和警察共同的歌，《人民警察之歌》，铿锵的旋律回荡在校园里，低年级已经放假，但留下的许多志愿者在布置着这里一年一度的毕业典礼，早来的同学已经有不少了，在主席上忙碌着，在操场的清理的，在挂着会标的，临门不远摆了一组宣传画，那上面是在警察岗位上声名远扬的各届校友，没有职务，只有一个事迹和一个学员编号。
　　旁边的书台上，放着成摞的本校印刷品可供随意取阅，那是牺牲在岗位上警察，他们的事迹不一而同，有的是在和犯罪分子博杀时牺牲的，有的是在抗洪救险中献身，有的是职业病劳累死在岗位上，每个人也被警校赋予一个永久的学员编号。
　　这本书的名字叫《慷慨赴死平安天下》。
　　如果社会全部沦丧得只剩一块净土了，那这片净土应该在警营；如果警营也沦丧，那它应该在警察的心里。这个环境无疑是一个净土，哪怕是全校最调皮捣蛋的学员，也会怀着一种崇敬的肃穆的心情走进操场，那些英雄的名字，即便最无视他们的人，也不否认，不会比他们做得更好。
　　安嘉璐来了，和易敏、欧燕子、叶巧铃几位女同学在志愿者队伍中帮忙，路上听说了严德标捡了个千里寻夫的媳妇，还笑得前附后仰。此时心境已经变了，即将阔别学习生活几年的校园了，总是有那么点不舍。几个人分发印刷品的时候，不经意看那些事迹时，有的人眼睛软，红红的，悄悄流泪了，尽管这些故事已经在教科书里看了无数遍。
　　“我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安嘉璐小声地道着，翻着警校的自制教材，第16页，指着一个叫邵兵山的名字道：“这个在爆炸中和嫌疑人同归于尽的英雄，他的儿子和咱们是同学。”
　　“谁呀？”易敏几人好奇了。
　　“邵帅。”安嘉璐轻声道，她看到了邵帅的身影，几年同学印象不深，这个人总是那么沉默寡言，不怎么合群，现在看来，恐怕是另一种原因。
　　最容易发感慨的易敏什么也说不上来了，她看着同学，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说不清，不过她感觉到更多的成分是可惜，欧燕子轻声道：“真可怜……这么算来，他父亲牺牲时，他岂不是才两三岁？”
　　“可不，后来母亲改嫁，去了外地，他一直就在本市，从小学就开始寄宿，是他父亲的好多战友接济才到今天的。许平秋就是他爸的战友。”安嘉璐又小声爆着料，这个料来自于武建宁，他父亲是省厅是秘书长，无意中提到了特招名额，排在第一位的，不是官富二代，而是这位英雄二代。
　　“他们来了……”欧燕子话音变了，一指时，是余罪一拨害虫，一群人正揪着刚到的鼠标，不知道在问什么，偶尔哈哈大笑，与这个氛围十分不相称。易敏对余罪从没好感，从上学余罪就喊她过敏，感欧燕子是小鸟，后来又改了，叫愤怒的小鸟，两人一见此人分外眼红，易敏小声道：“这个贱人，我怎么一看见他高兴，我就生气呢？”
　　“你当面这么称呼他，他更高兴。”欧燕子道。
　　安嘉璐扑哧一笑，揽着两人道：“算了算了，都要毕业了，还有什么念念不忘了，说不定过几年能见着，要有多亲切呢。”
　　“见别人还成，我是不想见到他。”易敏道了句，看来积怨太深。
　　不一会儿，解冰带着本市自己那拨小团队也来了，在一帮女生面前献着殷勤。学员们陆续快聚全时，校领导到场了，等主席台上的领导们次序坐定，毕业典礼正式开始了。
　　奏国歌、校歌，整齐的国旗方队，带着一届数百名学员从主席台走过接受检阅，然后是来自省厅和市局的代表讲话，特别提到了今年的学员中有人实习期间就智破大案，因此也对全市的招聘计划产生了影响。据说今年省城到各县市区，都向本省警校敞开招聘大门。而且省厅制订的招聘计划，也开始向省警校应届生倾斜。
　　听到这个时，余罪有点沾沾自喜，可不料喜悦马上被打破了，来自市局政治处代表，敢情是要树个楷模，给侦破大案的学员发奖，但上台领奖的是解冰，他还代表本届学员做了一次事迹汇报。那事迹是侦破两名失足女被杀案，这案子哄传一时，解冰的事迹汇报，引起了下面同学的一阵阵惊呼和掌声，特别是那一条条细致入微的推理，悬念制造的老足了。
　　“余儿，恭喜你啊，哥这打酱油的命传给你了。”鼠标奸笑道。下飞机后连余罪本人也接受了一番保密条例的培训，至于那三级警司以及那身牛逼的警服，是记录在案的，但特别交待，不许穿出来显摆，除非加入特勤籍。
　　“打打酱油也好，总比当个牛逼人物一天提心吊胆强。”余罪笑着道，从广州回来，似乎没什么锐气了，得过且过的心情居多。他甚至自己也怀疑是不是被哪些事刺激到了，老觉得什么事也提不起兴趣来。
　　团队？团伙？他脑子里一直浮现着大臀、化肥、粉仔、老傅甚至在看守所那些让他印象深刻的人，深刻到他似乎对警察这个职业有一种下意识的排斥。当然，尽管他也想成为其中一员。但这种极度矛盾的心情，却让他一直理不清头绪。
　　报告没完，耳听八方、眼观六路的鼠标哥又发现新大陆了，捅着余罪，示意着余罪看操场之外。咦？一辆锃亮的现代警车，警徽炫晃晃的一位女警，正从队伍里走进来，尽管今天旁观的不少，还是吸引了大部分人的眼光。
　　是林宇婧，她正在搜索着目标，整齐着装实在不好找。
　　“她是不是找你？”鼠标严肃地问。
　　“肯定不是找你。”余罪小声道。
　　“行啊你，你找了个让大多数人垂涎三尺的大胸姐。包括哥在内。”鼠标淫淫地道。
　　“你身在福中不知福，我要碰上细妹子那样的姑娘，老子发誓以后不嫖不赌了，要不咱俩换？”余罪笑着道。
　　“嘿嘿，你想得美。细妹子心里只有一个偶像，就是我。”鼠标幸福地道。
　　汇报结束了，解冰下台了，接下来是王岚校长的讲话，这是一个结束语，白发苍苍很有型的老校长在本校很有官声，最起码没有传出什么贪污腐败以及任何一些可能导致名声受损的事。这位穿着有点古董的老人，每天定时在操场和学员一起晨跑，公务以外时间，骑得居然还是一辆破自行车，有人说他作秀，不过不得不否认，作这么多年秀也真不容易，很多毕业很久后的学生，回学校看着依然如故的老校长，还会恭恭敬敬地叫一句“王老师”。
　　对了，他曾经就是刑侦专业的痕迹检验教员，执鞭二十年，麾下走出了很多警中名人，比如有神探之名的许平秋，比如全省缅怀的英模邵兵山，比如现在还在位的市局局长，都是他的学生。
　　他起立了，习惯于站着讲话，身上少有领导的架子，他拿着话筒，看了一眼本届学生，从来都是脱稿讲话，已经讲了一辈子了，他清清嗓子道：
　　“同学们，记得在入学典礼上，我的第一句话是，我是你们校长王岚，恭喜你们考入警校。
　　而今天，我还是校长，你们将不再是学员了，所以我应该直接点说，恭喜你们，毕业了。尽管很多人是蒙混过关的，不过也算凑上毕业的数了。大好青春年华、血气方刚，你们应该有更广阔的天地，而不应该圈在这个只能纸上谈兵的校园里。
　　所以，恭喜所有即将走出校园的学员同志们，毕业了。”
　　笑声和掌声同时响上，老校长一贯的亲和展露无疑，饱经沧桑的经历总会让这种老人在述说一件事时妙语连珠，很多人是他的粉丝，喜欢他不经意迸出来的真知灼见，今天，最后一次了，都有点舍不得了。
　　王岚校长笑了笑，继续道：
　　“毕业了，这不是结束，而是一个开始，是你们正式选择人生道路的开始，你们中间，将会有很多人不会走上警察的岗位，没有选择这个职业的同学，不管是什么原因，我理解并尊重你们的选择。不过我得提一个要求，将来不管干什么，千万别违法乱纪啊，否则现在你身边的同学将是你的敌人，要真的不幸对决的话，那样大家都会很难堪的，对吧？”
　　哄笑声，掌声，谁也没想到在这个正式的场合，老校长依然和平时一样如同聊天的讲话，听起来，入耳多了。
　　王岚又看了一眼整齐的方队，记忆中他已经记不清多少次站在讲台这样看着即将走上警察岗位的学生，那些陌生而又熟悉的面孔，总能让他百感交集。能看到一批批、一代代热血青年走上警察岗位，是一生的幸事，同样也是一生的不幸之事。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着：
　　“对于矢志于警察事业，并且如愿的同学，我想说几句，几个希望，也是我对所有学生的希望。首先，大家做好从头开始的准备。不要怀疑，即便从学校毕业了，你们仍然一无是处，所有的东西需要从头学起，警校可以教会你业务，但教不会你做人。
　　所以我希望，大家不要急着想当警察，更不要急着用《警察条例》的高标准严要求来衡量自己，我希望所有人静下心来，沉下身去，从头开始，从学做一个人开始，做一个普通的人、一个对家庭负责、对社会有益的人，我们一百九十万的队伍，都是从普普通通的群众中来的。我希望，你们至少成为一个合格的普通人，因为，只有一个合格的普通人，才会是合格的警察。”
　　掌声随着老校长的声音四起，有很多人觉得这个标准并不高，特别是鼠标、豆包之流，鼓掌鼓得最热烈，一贯以来他们就把校长当自己的知音，以校长的高足自居。
　　掌声稍歇，王岚校长笑了笑，继续着：
　　“标准不高，都能完成，第二个希望是，我希望在你们的行列中，不要出现英雄。”
　　淡淡的一句，躁动四起，似乎是与警校的教育实地宗旨背离了，市局来人投过去讶异的一瞥，却不料老校长依然故我地说着：
　　“英雄这个字眼对于我们这个职业太过沉重，他意味着割舍亲情、意味着忍辱负重，意味着流血牺牲，意味着要经历普通人无法想像的痛苦，而这个充满痛苦的经历，又往往是以悲歌落幕的。虽然我的学生中有很多人成为了英雄，但我想起他们的时候，不是自豪感，而是惋惜和痛苦，如果没有当英雄，他们会是一名普通的警察，一个孝顺的儿子、一个模范的丈夫、一个合格的父亲。相比而言，我宁愿他们一直普普通通，寂寂无名，而不愿站在他们的追悼会上缅怀，哪怕给他们的评价是：慷慨赴死，平安天下。”
　　激动了，老校长抹了把眼睛，像是想起了旧事，人群中有人痛哭了，是邵帅，他一把一把抹着泪，人群中窃窃私语着，有很多已经知道这位烈士遗孤的同学，都抱之以同情的一瞥，而且，没有人觉得校长说得不对，哪怕就是英雄，他的身后，会留下多少让人扼腕叹息的不幸。
　　定了定心神，看了眼似乎对此话不甚满意的市局来人，王校长又持着话筒，继续道：
　　“但是，我最后的希望，又希望你们不要成为懦夫。很多走上警察岗位的人，或长或短的时间会改变他们，把他们变得功利、变得市侩，变得麻木不仁。虽然他们个人的生活可以冠之以幸福的字眼，但却是警察这个职业的悲哀，我希望这种悲哀不要出现在你们身上，因为如果你们穿上了警服，那就意味着一种责任，当你们看到了违法犯罪、看到良善被欺、看到公道沦丧、看到邪恶嚣张，我仍然希望你们挺身而出。因为这种情况下，如果第一个站出来的不是警察，那就是所有警察的耻辱。没有起码的良知和血性，不配穿一身警服，更不配当人民警察。”
　　这一句振聋发聩的警省，让余罪感觉到了全身一凛，如芒在背，他一瞬间想起自己无数次徘徊在黑与白的边缘，而他的选择，让他觉得脸红心跳。他悄悄地看着四周，除了肃穆还是肃穆，即便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他身后的林宇婧，也是肃穆一脸。那声音，仿佛有荡涤沉滓的功效，让余罪觉得似乎心里的阴暗都被放到了阳光之下，无所遁形。
　　“我的话就这些，同志们，恭喜你们，毕业了……作为你们的领路人，我力尽为此，今天我以一名普通警察的身份，向即将接受平安天下责任的你们，致敬！”
　　老校长声音黯然，肃穆地敬了一个礼，台下数百学员，齐齐还礼。他看着整齐的方阵，仿佛他又看到自己的学生即将走向刀锋暗战、走向危险使命，他颓然而坐，即便是那代表着无数勋章和平安天下的无上荣光，也掩不住此时心境的苍凉。
　　良久，全场肃然，一双双带着遗憾的眼光似乎还等着老校长再叮嘱几句，在滞立的学员群中，不知道谁带头鼓起了掌，瞬间那掌声如雨如雷，轰然在操场上响彻着，久久不息。
　　“你应该很后悔，没有在警校好好学习。”林宇婧附耳道。是对余罪说的，余罪笑了笑，他也退了一步，也附耳道：“你错了，只要今天走进操场参加典礼的，都不会后悔。”
　　也许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的功效吧，林宇婧抱之以理解的一笑。台上授证开始了，多少年了，王岚校长一直固执地坚持这个校长亲自授证的仪式，其实简单的一个仪式，在学员心中却能感觉神圣很长时间。
　　“你来干什么？”余罪问林宇婧，有她站在身边，实在太招眼。
　　“公事，一会儿再说。”林宇婧退了一步，和很多家属站到一起了。
　　她看到了很多熟人，雄赳赳的张猛，丝毫不见在广州被人揍得惨相；贼头贼脑的李二冬，穿着学员服，倒也蛮像那么一回事；还有很帅很拉风的汪慎修，她对这个人印象不怎么好，总觉得这个人心事不像其他学员那么单纯；又看到兴冲冲上台的严德标乐极生悲，绊了一跤时，她开心地笑了，这个开心果果，浑身都长着笑料一般，什么时候看他都开心。
　　余罪上台了，从老校长手里接过毕业证书的时候，他恭敬地敬了个入校来最肃穆地警礼，老校长像是知道什么，多看了他两眼，拍了拍肩膀以示鼓励。
　　在各班开始留影，三五结伴摆个姿势照相的时候，余罪奔向了一直等待着的林宇婧身边，笑着问：“说吧，我正式毕业了。”
　　“挺拽的啊，还是旧事，今年禁毒局有四个指标，我们廖局长听取广州一案的汇报后，点名要你，上面的没问题，许处也同意你去禁毒局，就看你了。”林宇婧道，笑眯眯看着余罪，她希望经过一段时间的考虑，应该有一个正确而肯定的选择。
　　“不去。”余罪摇头不屑了。
　　“你别真把自己当根葱啊，虽然破了一个案子，但那很大程度上是瞎猫逮了只死耗子，还真拽上了？”林宇婧生气地道。
　　“可不叫你说了，既然是瞎猫，不可能哪回也逮住耗子，我现在想想老许坑我的那些事，我就后怕。听我们校长说得多好，不能好好活个普通人，非要干那危险事。”余罪吐露心声了，想了良久，看来想得很肯定了。
　　“你只听半截，校长还说警察就是一种责任。”林宇婧劝着道，看余罪又惫懒了，她不无威胁地道：“你可想好了，特勤籍和警籍是两码事，你不接受组织安排，就甭指望穿那身三级警司的服装，如果不在保密单位任职，给你的就是普通警员的身份，你就得从头做起了。”
　　“我说我现在连警察也不想当了，你信吗？”余罪道，这话真把林宇婧吓了一跳，她欲言又止，余罪补充着道：“这个我懂，傅国生说过，你赢得多大的享受，将来就会有多大的难受；校长也说了，穿上警服，也意味着一种责任……我想来想去，还是活简单点好，最好不要负那么大责任。”
　　把这个毒枭和校长放一起说话，林宇婧被说愣了，不过马上她又明白了，大道至极，其道共通，余罪比同龄人经历过更多的事情，感触恐怕会更深一点。只是可惜在广州大案脱颖而出的这么个好苗子，偏偏志向是宁愿当根草，真不知道局长和厅里领导听到会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
　　余罪走了，像要回宿舍，林宇婧快步追着，余罪回头瞥了眼，不乐意道：“我都说清楚了，我明天就回汾西，我去考户籍警去还不行？别烦我好不好？”
　　“还有点私事。”林宇婧笑道，一指场外的停车，笑着邀道：“今天我休息，约你去逛逛山西，要不晋祠？这个你不至于没有兴趣吧！？”
　　“嘿嘿，这个兴趣……还是有滴。”
　　余罪笑得两眼眯成线了，以一种不怀好意的眼光盯着林宇婧，贱贱地说着，林宇婧一笑一摁车钥匙，他倒不把自己当外人，直接上车了。
　　于是警花司机载着这位刚毕业的学员，招摇地从操场边上驶过，把里外认识余罪的同学惊得下巴齐刷刷掉了一地，起哄的、吹口哨的、怪叫喊着，从操场延伸到校门口，听到最多的一句话是：余贱，你犯什么事了。
　　明显是故意的，余罪不屑解释，隔着车窗，向狐朋狗友很得瑟地竖了一根中指。
　　林宇婧笑了，她知道，这才是余罪本色，不过她没有介意，只是觉得有点可惜，笑了笑一踏油门，车绝尘而去，去向是景区……


第三卷 《毛贼的江湖》



第01章 孰不可忍
　　北方最热的不是夏天，而是九月深秋的季节，干燥、闷热，几乎要窒息的空气让人喘不过气来，大街上的柏油路晒得像松糕一样，踏上去能留一个浅浅的脚印。街头巷尾处处可见挥汗如雨的行人，城市的车水马龙对于普通人简直是一种折磨，更多的人愿意窝在车里，享受着空调带来的凉意。
　　坞城路，省外科二院，两队警车静静地等在院门口，二层的一间外科病房，刚刚脱下病号服，换上了警服的李航，又恢复了往昔的神采奕奕，向来探望的市局、省厅领导敬礼。省厅政治处抓拍到了这一场面，宣传干事窃喜着，又要有重磅新闻在自己这里出炉了，明天就能发给省报，标题为《6.20跨省新型毒品案英模李航今日出院省市公安领导迎接英雄归来》。
　　广州发源，两地携手的新型毒品案件足足炒了三四个月，终端销贩人员仅在省城太原一市就刑事拘留了45人，各地市涉案刑拘人员达到一百三十余人之多，直接参与案件的市刑侦二队，省禁毒局外勤九组，受到了部里表彰，又为赫赫威名上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队长。”李航向直接的上级邵万戈敬礼，还是个毛头小伙，二十郎当，那一夜被手雷爆炸弹片穿透了脾脏，邵万戈可吓出来了一身冷汗。此时又见生龙活虎，他高兴地朝队员胸前擂了一拳，李航挺挺胸道：“您看，没事，早好了。那是个意外，下回要碰到类似情况，我先爆他的头。”
　　“没机会了，他已经把自己的头爆了。”邵万戈笑道。
　　省厅的来人是副厅兼市局局长王少峰，刑侦处处长许平秋，再加上政治处、办公室一行足有十数人，群众基础颇好的许平秋揽着李航道：“今天你们跟我车后，我亲自给英雄开车啊，王副厅，您没意见吧。”
　　王局笑了笑，直埋怨许平秋把他的活抢了，两位领导说得反倒让英雄不好意思了。下了楼，许平秋说到做到，把司机赶到其他车上，坐到了驾驶的位置，叫上邵万戈、载着李航，回二队开庆功会去了，那里更多的队员还在等着呢。
　　“许处，我……我可以提个意见吗？”李航在车后座不好意思地问。
　　“可以，要求也可以提。”许平秋笑着道。
　　“我……我那个什么也没干呀，又是采访又是庆功，搞得人多难为情。”李航道。
　　许平秋和邵万戈哈哈大笑了，许平秋边驾车边道：“谁说什么也没干，和你交火的可是悍匪韩富虎，那位是海上走私毒枭，国际刑警都在抓他。再说，两省就你一个重伤员，不给你记功，谁还配得上这个功劳。”
　　李航无语了，邵万戈回头瞥了眼，这娃激动得直抹泪，丝毫不用怀疑，下回类似情况，还会那么不要命地冲上去。
　　他心里酸了酸，放下了此节，就案说事道：“案子差不多到尾声，不过许处，老廖也太不要脸了，整个案子他一直都没参加，部里表彰名单倒有他了。”
　　“小伙子，人在做、天在看，发发牢骚也就算了啊。别让我再听你议论同行特别是上级的话啊，再不检点点，到退休时候，你还是个队长。”许平秋隐晦地警示道，邵万戈笑了笑，闭嘴了。
　　没办法，干活时你推我阻，领赏时你抢我抢，一直就没有怎么变过，为了抢走头功，禁毒局甚至想把还未毕业的余罪招进局里当探长，这些事都在许平秋的意料之中。只不过意料之外的是，余罪居然没去，好好地晾了老廖一把，隐隐地让他有点快感。
　　想到了余罪，想到了今年扩招的警力，许平秋有了点好心情，随口地问了句新人怎么样。这倒好，邵万戈撇嘴巴了，看得许平秋好不讶异，直斥着：“你是怎么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怎么搞得好像我是你下级似的，还得揣摩你的意图。”
　　“那我直接把意图说了，许处您得同意。市局王局那儿，我可说不上话。”邵万戈道，嫡系有这个好处，敢向上级直来直去，而许平秋喜欢的也是这种方式，直道着：“好，冲二队的汗马功劳，你们提什么要求也不过分。”
　　“有俩人，您给我打发走，再到武警或者特警退役人员里面，招几个。”邵万戈道。
　　“打发谁呀？”许平秋心跳了跳。
　　“严德标、李二冬。”邵万戈道，悄悄一看许平秋，生怕许平秋不愿意似的道：“您要不好开口，只要同意，我想办法。”
　　“哎，这……手续刚办顺，就准备进队呢，这节骨眼上你把人家打发走，多难为情呀。”许平秋异样地道着，没想到也有让邵万戈捋不了的刺头，他看邵万戈有难言之隐似的，直接问着：“什么问题？你总得说原因吧？犯错了。”
　　“不是犯错的问题，那个严德标，就没做过什么对事。”邵万戈窝火道：“原来让他做外围盯梢，这家伙整个一屁股坐不住，三天两头耍滑，不是溜了就是回来诌一堆瞎话……后来我让他跟上三组出去办案，你猜他干什么？就辖区厂里一个失窃案，他找人家财务科乍乍呼呼报销了四五回油票，耍得可溜了，就我也不敢这么干呀……我训他，我说哪能用得么多油钱，他还有理了，他说把油票卖了，给兄弟们吃喝去了……这倒好，现在我训他，得有七八个来替他说情……啧，您要不管，我也不管啊，出了事别让我负责。”
　　后面的李航在掩着嘴笑，他认识严德标，那家伙警务一窍不通，但除警务其他都是无师自通，警中的弯弯道道不用你讲他都猜得出来。许平秋也笑了，水至清则无鱼，基层经费有时候不得不通过这种方式解决，但要做得太过就不像话了，他知道这个位置放得不太对了，他直接问着：“那李二冬呢？也有这毛病？”
　　“他没这毛病，不过比有毛病还可恶，您知道他跟我讲什么？讲人权，他说让他加班加点，双休无休，是侵犯他的人权，我说刑警历来就这样，你不服你去告呀，他还真去反映了……反映到王局长信箱里了。”邵万戈拍着巴掌，哭笑不得地道。
　　“其他人呢？”许平秋笑了笑，又有点不放心地问。
　　“其他没什么问题，周文涓，没问题，这姑娘实在，不管内勤外勤将来都拿得起来；孙羿和吴光宇也没问题，有这两好司机在，我们可省不少事了；后来的张猛和熊剑飞嘛，厉害，拳脚功夫在队里要数第一了。解冰嘛，就更不用说了，用不了一两年，他接我这个队长位置都没问题……哎我就奇怪了，我听说他们都是一个班的嘛，这么差别这么大？还有这么难治的刺头。”邵万戈道，看来想留好的，把烂的踢回去。
　　“呵呵，最难治的刺头还不在你这儿。”许平秋道，看样恐怕最为难的是他。他侧头道了句：“好吧，这事我同意，不过你得给我想个地方。”
　　“什么地方？”邵万戈问。
　　“能磨磨他这毛躁性子的地方，最好难点，让他们闲不住，但也不能太难了，否则会撂挑子的。不是我说你啊，你在用人上还差了点，当年别人看你也是一无是处啊，你怎么就看不出你同类身上的闪光点呢？”许平秋笑着问。
　　邵万戈有点脸红了，想了半晌，还真一下想不出这俩懒种加坏种究竟适用那个警种……


第02章 请君跳坑
　　到了劲松路二队，庆功会开得热热闹闹，二队总人数今年突破五十人了，在队里的有三十多人，会后全部到大千美食城集体会餐了，许平秋在自助餐的甬道里等了好大一会儿，才等到了匆匆赶来蹭吃的严德标，大老远嚷着：“狗熊、牲口，给我占个位置，不，两个，老二马上来了……咦？”
　　被人揪住了，鼠标哥定睛一看，哦哟，立马脸上堆笑，亲亲热热地唤着：“许叔，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我大侄呀！？”许平秋学着鼠标的口吻回道。鼠标这脸皮不是一般地厚，马上又省略了一个道：“叔啊，您别客气，哎对了，我还问您事呢，广州那案子我也参案了，怎么没奖励呢？”
　　“奖励，你想要什么奖励？”许平秋问。
　　“不办案都有奖金嘛，多少也得给点嘛，我好请您老和兄弟吃饭呀。”鼠标道，组织上办个事就他妈磨叽，几个月了案子好像还没完。
　　“有，省厅批了五万，不过分到人头上就没多少了，再说，严德标，你在广州也干好几天走私，我就不相信你手脚干干净净的。”许平秋附耳小声道着，严肃地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容。这一句听得严德标心里咯噔一声，直接搪塞着：“这事您得问老大余小二，我一马仔，我能有什么……裴渔上门火并那天，辛辛苦苦攒的俩钱，全给扔了。这事我已经详细向组织作过汇报了。”
　　既然强调“全扔了”，那就肯定不是全扔了，许平秋没有多问，揽着鼠标，小声道：“看今天这么多人，给你个奖励，咱们俩坐一块吃饭。”
　　“这是什么奖励？”鼠标狐疑地问。
　　“笨呀你，以后说我是你叔，相信的人不更多了。”许平秋道，像是给鼠标一个装逼的机会作为奖励。
　　“哦……”鼠标乐歪了，有这类吹牛逼的资本他倒也不嫌弃。说了句您等会，雄赳赳，气昂昂，在自助餐厅里瞄着位置，邵万戈没理他，不过鼠标也不招惹那人。女警就俩人，也不好意思欺负人家。可好位置没几个，他瞅上张猛和熊剑飞了，大咧咧往那两人跟前一站：“去去去，一边吃去……许处要往这儿坐。”
　　那俩人瞪眼了，鼠标回瞪着小声叱着：“俩傻逼瞪我干什么，赶紧献点殷勤，我好容易给你们俩争取的机会。那可是省厅的领导。”
　　哦，明白了，两人收拾着碗碟，看许平秋走过来，敬礼，端着碗把位置让开了，还以为许平秋要和市局王局一块，谁知道，眨眼间鼠标大咧咧和许处长坐一块了，看得熊剑飞被泛上来的饭食噎了一下，异样地问：“这是什么个情况？”
　　“上当了，是他献殷勤，把咱们涮了。”张猛明白了，两人嘀咕，妈的，回头揍他。
　　鼠标哥拽了，自己挟了菜占着位置，殷勤地问许处吃什么，颠儿颠儿地来回挟菜，不一会儿李二冬奔回来了，这些单身汉岂能放过难得有的一次聚餐机会，一见鼠标和许平秋一块吃饭，吓得他胃口都没了，可不料许平秋直叫着他也到这桌上了，二冬兄弟直接震撼碰到两张椅子才走到桌前。
　　“坐坐，别拘束。我也借庆功会来看看你们，今年你们班的就业率八成往上了，不过直接入籍的，也就你们十个人啊，十一个，加上邵帅。”许平秋放下勺子，轻声道了句。
　　这句让两人得意了，广州没白熬，最起码少熬一年实习期，进门直接就是警员，去掉实习两个字了，得意间，许平秋表扬着：“刚刚我问你们队长了，他说你们在队里表现得都不错，我就说嘛，我的眼光还能错了。”
　　鼠标毫无征兆地“呃”的噎了下，李二冬拿筷子的手哆嗦了一下，他不知道是队长隐瞒上级了，还是上级故意这么说，两人一怔，许平秋故作不解地道：“哟，怎么了，二位？”
　　“没事没事。”鼠标摆着手，低头扒拉。李二冬也躲着眼光，作吃饭相。
　　这就是肯定有事的征兆，不用审问都知道这俩自己知道自己什么货色。许平秋酌斟了片刻，放低了声音问着：“现在有个小后门，要调走两个人，我左想右想，不知道给谁合适，要说熟嘛，也就和严德标最熟，本来想把机会给你们，不过看样你们好像……”
　　“别别，我要……我不在这鬼地方呆了。”鼠标道。
　　“对对，我也要，最好能离开这儿，到哪儿也行。”李二冬也迫不及待地道。
　　“哟，这是怎么回事？”许平秋异样了，看两人有难言之隐，小声问：“理由我可以编一个工作需要，可你们总得告诉我真正原因吧？”
　　“这还用说，队长太死板了，我给兄弟们整点外快，他都叫嚣着要处分我，还让我退回去。”鼠标小声道，好不火大，广州一行就混了集体功劳，实惠一点没有，他肚子牢骚早快撑破了。
　　“不光死板，简直不把兄弟们当人看，监视个地方，人够三班倒，人不够就两班倒，再不够就连续盯着，哎哟，最长一个盯梢，十六个小时，这不要命了啊。”李二冬牢骚道。
　　“哎，这邵万戈，就是个榆木脑袋，不开窍。”许平秋摇头，很不中意地道。
　　“我建议把余儿调过给兄弟当队长。”鼠标道，估计在走私路上尝到甜头了。这话听得许平秋喉咙一噎，差点把吃的吐出来。李二冬也建议着：“我就觉得谁都比他强，在他这干一年，得少活十年。”
　　哟，这句话倒让许平秋上心了，二队的减员一直很严重，有很多接受心理治疗的，以前都归结为工作强度，李二冬的这话倒让许平秋怀疑是不是有队长的原因在内，他回头看了眼，不过看到邵万戈那愁云密布的脸色时，不管有什么想法，都在第一时间压下去了。
　　回头时，愣了下，鼠标和李二冬巴巴地看他。哦，这两位等着结果呢，许平秋看着一对不合时宜的，稍稍为难了。精英选拔虽然下了一个大案，可留下的副作用着实不浅，他吃了几口，边吃边想着，等那两位有点憋不住了，他才开口道：“以我的权力给你们掉换一下岗位没问题，说说，想当什么警种。”
　　“鉴黄师……怎么样？”李二冬流着哈喇子道，把梦想说出来了。
　　鼠标赶紧在桌下踢了他脚，可不料踢错了，踢到许平秋腿上了，许平秋哎哟一声，鼠标一激灵，马上揪着李二冬栽赃了：“你怎么在桌下乱踢人？别不承认啊。”
　　“我没有踢啊。”李二冬迷糊着道。
　　“看看，就知道他要否认。”鼠标吧唧给了他一巴掌，使着眼色。李二冬好无辜的表情，那就是理想嘛，为什么不让说涅。
　　许平秋哭笑不得了，解释着：“鉴黄师只是一个传说中的职业，咱们省至今还没有分列出来这种岗位，你要当鉴黄师，我还真没办法。”
　　“别别，那再换一个……鼠标，干什么去？”李二冬没主意了。
　　“我也不知道，弄个轻松点的活，别绑得这么紧巴巴的。”鼠标道。
　　“哎对，时间弹性一点，不能没日没夜一直干吧。”李二冬道。
　　“活动范围也大一点，不能老拴在一个地方不动。”鼠标道，生怕许平秋理解错了，补充着：“不是交警啊，我身体不好，不能吃车屁股烟去。”
　　“待遇无所谓，但是人干得要气顺，不能老被人骂来骂去。”李二冬道，估计被骂得次数不少。
　　许平秋听着，偶尔微微笑笑，他知道这两惫懒家伙恐怕和所属的纪律团队格格不入，都说警营是个大熔炉，会培养一种共性，磨灭一个人的个性。但以他的经历证明，有很多特立独行的个性即便是警营也无法磨灭的。比如这两位，一个既馋且懒手脚还不干净，一个又自我又自视过高，他们俩还是有共性的，共性就是一般般的不学无术。
　　“好，吃饭，今天我就给你解决。”许平秋终于下定决心了，一句出口，把两人镇住了，旋即又乐歪了，许平秋边吃边补充着：“就依你们的要求，弹性的工作时间、轻松点的活、人干得气顺、补助还高……不过咱们说好了，你们要再挑三拣四，我可不管了。”
　　“哎好，不能不能，只要不在二队，我就满意。”李二冬道。
　　“哎，叔，干什么去？”鼠标多了个心眼。
　　“抓贼怎么样？最简单的活。”许平秋道，看鼠标和李二冬都愣了，他笑着补充道：“全部便衣，不穿警服可不就没那么约束了。工作时间就在管区溜达，见着贼就逮一个回来，见不着就当散步休闲了……工作时间非常弹性，你想去商场遛、想去网吧玩，一点问题没有。嗯，这个应该满意了吧？”
　　看来下定决心要把这俩货踢出刑侦上了，偏偏这俩以为照顾了，李二冬兴奋地听着，惊喜地道：“哟，那可好了，我可以去玩刀塔了。”
　　“听起来不错啊，可是……”鼠标似乎稍有为难。
　　“别可是，抓不着谁也不能把你怎么着不是？治安上考核可不像刑侦上，破案率都是硬指标，抓的贼有的比治拘都够不上，总不能谁真指望天下无贼了吧？”许平秋道，把鼠标的心疑去掉了，他看鼠标高兴了，又加着料刺激道：“关键是啊，我准备让余罪和你们一块去，满意了吧。”
　　“哎，那好。”鼠标兴奋了。
　　“满意满意。许处，余儿不是在什么装备处吗？还保密单位。”李二冬道。
　　“他和你们一样，也嫌不自由，一会儿吃完饭，咱们一块去接他去……我看啊，下午吧，我把你们送到新单位，我和王支的关系不错，他们也缺队员，从刑侦到治安上，责任要轻多了，就你们这经过大风大浪的，干那活小菜一碟。吃完饭到你们队长那儿，和队长坐坐，虽然是他有不对的地方，但你们作为新人应该有一个容人的胸襟，对吧。找他认个错，就说我们自甘不行，要到治安上发挥才干……就这样，万一人家不放你们的手续，那不作难不是？”许平秋费尽心思地在找着平衡点，让两人平衡，也让邵万戈平衡，这两人早被新工作冲昏头脑了，丝毫不觉得丢面子什么了，频频点头，满口应承。
　　这事就这么定了，下午在办公室，邵万戈有点异样，这俩平时说话都拧脖子的货，居然低声下气，恭恭敬敬地和他说话，要自请调到治安上。在本行内，作为刑警是根本看不入眼治安上那些二把刀的，谁要是从刑警的岗位被调到治安，凡不是升迁都属于被贬，这是件刑警看来是耻辱的事，两人倒像得奖一般。而且那地方的工作强度，一点也不比刑警队小，甚至要更繁琐，邵万戈有点奇怪，许处长是怎么把这俩人忽悠晕的，居然自己心甘情愿往坑里跳。
　　不过他忍着笑，二话没说，迫不及待地给办了手续。鼠标和李二冬终于解放了，两人拿着调函，交了服装，屁颠屁颠坐着许处的车走了……


第03章 焦不离孟
　　车上许平秋很忙，忙着在给市局的人力资源部打电话协调，这些狗拿耗子多管的闲事是他生活中的一部分，全市刑警有一半他能叫上名来，单职工找个活干了、困难家庭送温暖了、外地分居户口问题了，很多人不是直接找他，就是通过队长，队长也是找他。也许是真的老了，他总是觉得这些家务琐事，比侦破一个两个大案还急，每次都是倾力相助。这也是他在刑警中人缘颇好、威望颇高的原因，别说各队的队长，瞧这些新人都不拿他当外人。
　　没费什么劲，系统内调动，无非是换个岗位而已，但他干得就不那么顺气了。治安上在他眼里顶多算半个专业警察，很不入眼，这还是第一次把核心刑警队的冗员往治安上扔。不过这些他都不准备明说，也不用明说，真明说，一定会打击后面那两位的。
　　偏偏后头那两位，对此根本没有什么感觉，就像新官上任一般那么跃跃欲试。看得许平秋实在不入眼了。
　　“德标啊。”许平秋准备语重心长来几句了。
　　“哎，叔，您说。”鼠标一伸脖子，聆听教诲上来了。
　　“我觉得你应该向豆晓波学学，今年禁毒局的指标争得多难，结果意外的是豆晓波居然被选拔走了。”许平秋找了正面典型。
　　鼠标不在乎了，不屑道：“那个，咱不稀罕，他们来请余儿来了，人都不去。”
　　教诲一出口就夭折了，许平秋一下没词了。李二冬倒是好奇，追问着：“是不是啊，吹牛吧？禁毒局能请他？局里又没设犯贱处，请他干什么？”
　　“警务秘密，不要乱打听。”鼠标道。
　　“那豆晓波怎么进去的？”李二冬不解了。
　　“这个呀，邪了门了，豆包这个草包啊，能吃，鼻子特别灵，考核分辨几种毒品，嗨，他跟天生的一样，直接就会……还有，他养过狗，这居然也是一个优势，直接就禁毒局下属单位养缉毒犬去了。”鼠标道着，极力证明，豆包是摸狗屁股中奖了，纯属狗屎运。
　　“那余儿为什么不去呢？”李二冬长舌问着。
　　“哎呀，一会儿你自己问他不就是了，我也不清楚。”鼠标摸了李二冬一把，不说了。可把李二冬憋住了，问其他人，他又不敢，干脆两人在车后眯瞪上了。许平秋听着两人的对话，顿觉嘴里泛苦，干脆也不吭声了。
　　这一趟路走得好远，走了一个小时都没到，等快到地方时，鼠标看看四周环境，是原太原重工机械厂的一个分厂驻地，距离市区要有三十多公里。因为有一个卫星监测中心的缘故，几乎全部是保密单位，省厅的后勤装备处放在这里，倒也是实至名归，枪械、警械、警用装备一类物资生产、存储都放这里，安全系数要高多了。
　　许平秋下车，嘱咐着司机看着那俩人，别乱跑。这地方，就省厅处长的车也不能随便出入，许平秋在门房等了好久，才见到装备处一位副处长来接他来了，两人熟人，握手寒暄，登记进厂，边走这位高处长说着：“老许，你可来了，你再不来，我把他就交给市局人力资源部了啊。”
　　“关副处，怎么回事？我的人也不能差成这样吧？至于你连打几个电话让我把人带走吗？”许平秋道。
　　“差，要差点也无所谓，这儿的活这么轻松，笨蛋也能干了，你给我的什么人？来了两个月零十二天，光请假就请了四十天……这头疼脑热胃酸拉肚子都是病，请了假就不知道去哪儿了，处里找他谈话不是一次了啊，谈完话病就犯了。许处，我们这儿不需要多高素质的人，需要的是一坐下屁股能不挪窝的人，这样的，我是不要啊。”关副处道着，好不生气。两人曾经是上下届同学，说话经常口无遮拦。
　　许平秋老脸挂不住了，以他的初衷，给余罪安放了一个想捅娄子都没机会的地方，谁承想人家依然是脱颖而出了，把脾气颇好的高处长逼成这样，许平秋不用想也知道那家伙肯定是惫懒到极点了。可他嘴上依然不认输，不耐烦地回应着：“你想留，我还不给你呢，你打听打听，我派人来你这儿干两天，是给你面子。”
　　“赶紧带走，我的面子您别考虑，得亏没有办手续过来。”关副处道。
　　两人往厂区的深处走着，几乎是拌嘴了，又过了两道门，装配间就在这里，这里负责枪械的装配、检修、换新。装配间放眼望去，一组组陈列架摆着各式警用武器，枪械十几种，警用械、手铐、锰钢脚镣以及甩棍、警棍、电击器也有十几种，跟着关副处停下脚步来时，许平秋从窗户里看到了余罪。正拆着一只微冲，打油，干得很仔细。
　　“这不挺好的，你还别诬蔑，这孩子干活向来细心。”许平秋不悦地道。
　　“对，这我承认，我前两天告诉他，要给他调工作，他就不请假了，每天干得可用劲了。”关副处道，听得许平秋噎了下，哭笑不得的表情。
　　“叫他出来。”许平秋直接道。
　　关副处在紧锁的门口叫着门应，过了两道感应，门开时，余罪现身了，他有点奇怪，怎么又是许平秋来接人了。一奇怪，紧张了，对着关副处长道：“关副处长，要不，工作暂且不调了，怎么惊动许处长了？”
　　关副处长可不知道这个以实习警员进厂的人和许平秋有什么瓜葛，他看着许平秋，许平秋笑着道：“别紧张，没有任务，有任务吧你畏难；给你找个清闲工作吧，你又坐不住，对吧？走吧。”
　　交接了工作，仅在宿舍里提了个装衣服的小袋子，进了两道检查，等了足有十几分钟才由内卫陪同着出门。这个地方余罪呆了两个多月，现在他才知道什么叫折磨，真正的折磨不是拳打脚踢，而是一天八小时关在密不透风的装配间里，不许抽烟，不许喝酒、不许说闲话，而且还不准随便向外打电话，最最折磨的是，整个场区见不到一个异性，他深深怀疑，偶尔落在电线上的麻雀也公的。
　　这谁受得了，自然是想方设法请假回家，要不进市区玩了。他知道自己是被赶出来的，所以最后也没对装备处的领导说句什么感激的话，直接出了门。等许平秋告辞出来，他还愣愣地站着，数月未见，老头像春风得意了，笑容可掬地看着他。
　　这个表情似乎值得怀疑，余罪打量着，许平秋笑着问：“怎么了？不认识我了？”
　　“我个小屁警工作，还需要您亲自跑一趟吗？”余罪狐疑道。
　　“哦，顺便……不光你一个。车上还有两个。”许平秋道。
　　余罪一回头，看到了那张大饼脸和尖嘴猴腮，他笑着问：“他们俩也被二队撵了？”
　　“为什么用‘也’这个字眼？难道你在这里的所作所为，就是为了被‘撵’？”许平秋笑着问。
　　“还真是，一辈子在这地方呀，我宁愿回看守所去，憋死人了，我严重怀疑，从哪儿找了这么多机器人？”余罪咧着嘴道，那是极度恐惧的表情。
　　你之毒药，我之甘饴，这地方普通警械的生产和装配毕竟解决不少警察家属的就业问题，许平秋的本意是想让余罪接触枪械一类的，好好沉下心来磨练磨练，可不想自己过于乐观了。他转着话题问着：“我以为男孩子都会喜欢舞枪弄棒，所以就让你来这儿，保密级别又高，也能接触到枪械，怎么样？对枪械有什么感觉？”
　　“没意思，咱们警察穷死了，新式警枪才配了不到一千只，送回维修和配件的，居然还有七几年生产的老五四，更想不到的是，那枪从配发到送回来，就没响过……膛线整个还是新的。再就国产小六四，质量太砢碜，老卡壳，也没只沙漠之鹰之类的让玩玩。哎，没意思。”余罪咧着嘴，数落了一番不是。
　　对此许平秋却是淡淡一笑道：“没响过枪，说明治安很好，武器装备的落后，那是因为没有犯罪升级的紧迫感，必须升级警用器械，你所说的，我觉得都是和谐迹像。”
　　“谁说和谐不好呢，可不能和谐到公的多，母的少吧？这地方呆两年出来，绝对变态。”余罪一指厂里，凛然地道。许平秋要说什么，全被噎住了，他气得转身就走，余罪屁颠屁颠跟在他背后咧咧着：“许处，您别对我有成见啊，我可不当什么特勤，我爸可我就一个独生子，太危险的工作我是坚决不干啊，您就行行好，把我打发回汾西算了，我好歹也为国为警奉献过，怎么着也够得上换份工作吧……要求又不高。”
　　余罪的态度很坚决，特勤籍不入，禁毒局不去，毕业时候意向里连刑警队也干脆不想去了，那十位入籍的“精英”，又是省厅已经敲定的名额，想变都难了。否则许平秋真想一脚把他踹出警队得了。迫不得已才想了个变通的办法把人安排到这儿，谁承想屁股没坐热就想挪窝，听着这货的要求，许平秋一言不发，就那么走着，到了车前，撂了句：“上车。”
　　“哎，还没说去哪儿呢？”余罪拉车门的时候问，生怕上当。
　　“回市里玩呗，你说能去哪儿？你现在防我比防骗还严，我就想给你扣任务都不可能了。”许平秋不置可否地道了句。
　　余罪瞅瞅了两个狐朋狗友，没有被骗之虞，这才不太情愿地上了车。车载着三位被打回来冗员，回市区来了……
　　……
　　“停停停……就到这儿停。”
　　许平秋叫着司机，车停到了一处民用停车场边，他让司机等着，把三个叫下来，就余罪还穿着作训服，李二冬套了条T恤，松松垮垮像个二流子，鼠标穿着半截袖子，像二流子他弟，这形象嘛，许平秋凝视一眼笑着道：“不错，精神状态非常好……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我把你们放到新单位，负责给你们捋顺手续，不过要再调动，就得你们自己想办法了。”
　　“哎，没问题。”李二冬点头道，鼠标也点头了。只有余罪还在云里雾里，他出声问着：“许处，这又是让我们干什么去？”
　　“和治安上差不多，不难吧？你要畏难就到禁毒上，他们抢着要你。”许平秋道，给了个无可奈何的神色。
　　“算了，还是治安上吧。”余罪投降了。
　　“走。”许平秋一挥手道，车里，对于要去的地方很了解的司机在哧哧偷笑了。沿着坞城路往商业街里走二百米，一拐，就是在坞城路很出名的一个单位：太原市治安支队（街）路面犯罪侦查大队。
　　几个大黑的中宋字出现在许平秋以及后面跟着三人眼中，地方到了，许平秋回头看三人，李二冬死活不想呆在二队，无所谓。鼠标呢到地方就踌躇，这是他的毛病，主意不多，一到这个时候就看余罪，余罪愣了愣道：“路面犯罪？反扒？”
　　似乎脸有点喜色，许平秋不知道这喜从何来，还以为要多费一番口舌呢？
　　有人替他问了，鼠标道：“怎么了，你干过？”
　　“没有。”余罪一停顿补充道：“不过扒手我可干过，那可是项技术活。”
　　“走走走……”许平秋不听了，知道又是监狱里学的毛病，他不住地挥着手，把三人撵进去，偌大的院子静悄悄的，一问许处长，还用问吗，肯定都上路执勤去了，家里没什么人，鼠标高兴了：“哟，这单位好啊，天天就在商业街上的逛悠？”
　　“工作时间也弹性啊，单位一个人也木有。”李二冬乐了。
　　三个人乐得击掌相庆，气得许平秋胃里翻腾，见过不长进的，可没有把不长进当长进的。
　　正说着，人声传出来了，啪啪几声清脆的声音，像耳光，几人心中一凛，都看向了门紧闭、窗帘拉着的一间屋子，传来了隐隐约约的声音：
　　“说，还干了几次？……别以为不认识你，上个月就抓了你三回，偷包还不过瘾是不是？偷起电动车来了……你和谁一起干的，跑的那个叫什么？别抵赖，照片都拍下了，不给你小子尝点厉害，你就知道反扒队门朝哪儿开的……说……”
　　闷哼、吃痛声，求饶声，许平秋的脸上不容易看到什么表情，不过鼠标和李二冬的表情丰富了，像是偷着乐，似乎想起了学校的光景，几个人把瞧不顺眼的家伙挤在小胡同里痛殴，打完就跑，还不用负责。
　　余罪的表情不明显，不过眼睛很亮，许平秋征询的眼光投去时，他笑着道：“我想起一个笑话，你们想不想听？”
　　“说来听听？”鼠标兴奋地道。
　　“说有一只兔子钻进林子里，警察要逮，美国警察调集了大批警力包括直升机搜索一日未果；日本警务省调集了自慰队，地毯式搜索，未果；国际刑警调集欧美各国警力大协作，搜索未果，没办法了，只好求助于中国警察。”余罪道，看了看许平秋，许平秋明显没有听到过这个笑话。鼠标和李二冬愣了下，似乎熟悉，又没想起来。
　　就听余罪接着道：“中国警察治安队去了七个人，片警加协警组队，一桌麻将、一桌斗地主，上午玩，下午洗桑拿，快天黑了一人一根警棍进林子搜索逃跑的兔子，不一会儿就抓了只狗熊出来了，他们在背后追打，前面的狗熊抱着脑袋喊‘啊，别打了，我就是兔子’，OK，圆满完成任务。”。
　　鼠标和李二冬扑哧笑喷了，笑了半晌一下子两人抿嘴，尴尬地看着许平秋，许平秋此时才不可抑制地笑出来了，笑着问：“哦，我懂了，看来你们对能把狗熊变成兔子的地方，很满意，对吗？余罪。”
　　“挺好，我有什么不满意的。”余罪笑着道，这个作威作福的地方，那绝对是曾经的梦想，最起码不用什么时候也看着上级，时刻准备着敬礼了。而且这单位，打交道的肯定都是小偷小摸的小毛贼，相比以前干的，要算最轻松的活了。
　　“好，等着……我就说过嘛，我招的人，只有别人不会用的，哪有没有用的。好好干，说不定下一任队长就在你们中间。”
　　许平秋很牙疼的夸了句，背着手上楼了，电话直接联系支队长，不一会儿，一个中年男开了辆破面包屁颠屁颠奔回来了，此人长得绝对个性，脸上堆笑、脑上缺毛、扣子没系整，却又露了一片胸毛，整个像只年老人衰的大猩猩。
　　没到十分钟，大猩猩就成了三个人的队长了，队长姓刘，就叫星星。这里绝对是仨人最中意的地方，最起码三人同时发现，论长相都不用哥几个垫底，论出身这里有多半协警，哎妈呀，咱仨可是正规的科班生，成就感太强了，三人乐颠颠参观新单位，连许平秋都没送一送……


第04章 培训新嫩
　　“注意一下哈，新人进门都得有一课，一般是副队长上课，副队姓苟，别笑，不是狗日的那个狗啊，是草字加个句字那个狗……副队长出去抓贼了，委托我带带你们啊。我给你讲讲贼的特点，特别是咱们太原毛贼的特点。”
　　刘星星队长捋了捋发疏额头的顶子，粗指头又蘸点唾沫，翻开本子了，这时候恰巧几名队员押着个挣扎不已的毛贼进来了，有人嚷着：“队长，西街市场揪住一个。”
　　“知道了，知道了……别烦我啊，小声点，正给新人上课呢。”刘队长夹了支烟，不耐烦地道了句，唤着关门，李二冬就近去闭上门了，等把烟点着时，刘队长看看余罪、严德标、李二冬三人，似乎记性有问题了，狐疑地问着：“我刚才说哪儿了？”
　　“毛贼的特点。”余罪接着道，笑了笑，他没来由地喜欢这位星星队长，怎么看怎么像在狱中见过的那些人渣。
　　“贼呀，他分几大类，我说，你们注意听啊，以后碰到要千小心万小心，不过第一类不用小心，最常见的就是街头不学无术，没个正当职业的小混混，偶尔客串一下毛贼角色，偷个自行车电动车啦，到小卖部卷点烟酒啦，要不趁人多时候拎俩包了，这类最多，不过也不大好对付，都是本地人，追急了敢跟你甩膀子打架。咳……强调一下啊，执行任务绝对不能和当地群众打架，就即便非打不可，也不能让群众看见哈……”
　　刘队长介绍着，下面吃吃地笑着，这算是最不忌讳的培训了。刘队不看本子了，扔给余罪，那俩也凑上来了，哟，这玩意有看头了，厚厚的一摞，都是各类反扒现场图片，三个人第一次见这玩意，看得蛮起劲的。
　　“第二类，就是现在的公车、商场里这号量大质次的贼，他们偷东西呀，一般借助工具，那，就是这种……”刘队随手从身上摸了个镊子，就像他是贼一般，光说没意思，他亲手示范着，镊子一夹，自己口袋里的火机、桌上的毛票、小本子，还有伸手就够到李二冬身上，一伸进口袋把几张零钱夹出来了，夹得速度电光火石，让李二冬佩服不已。
　　他边玩边道：“这种贼呀，胆子不大，一般两三个结伙，软的欺、硬的怕、看见警察就趴下，他们的水平介于专业和非专业之间，一般化，顶多比小混混稍强点。往后翻，20页往后，主要是后面要注意。”
　　哇，三个人一愣，一大张照片全是拉口子，裤袋、衣服袋、包、毫无例外都是被刀片划了一个大口子。
　　刘队长手一翻，两指间又多一个小小的刀片，他解释着：“注意这一类贼啊，他们的手指异于常人，大多数经过戳桩、夹物一类的训练，出手快、稳、准、狠、轻，据说他们中间练得最好的，两张纸铺桌上，一刀划过去，上面的一分为二、下面的毫发无伤，就这样。”
　　刘星星做了个示范，哧拉一划，上面的一分之二，下面的也划了大口子，余罪三个人哈哈笑了，刘队长也觍脸笑着道：“我这技术还不到家啊，主要指出的啊，这类贼最危险，如果你抓他时，给他反手机会，刀片只要一亮出来，你是绝对受伤。曾经咱们这队里有一个被划断腕筋的，遇上这种贼，抓捕他最少得两个人，一定不能给他双手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三人眼色一凛，似乎稍显紧张了，刘队长又笑了，直摆手道：“别紧张，现在的贼专业素质和你们新学员一样，越来越差，都不愿意下苦工夫，这种用刀手法很高的贼，已经很少见了。”
　　三人互视一眼，吃吃地笑了，这队长倒是直接，一点也不作假，已经看出三人素质有问题了。
　　“再往后翻，最后……那只手。”刘星星队长指挥着，余罪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奇怪了，几只手的照片，突出的是两根手指，男的、女的都有，十几张老照片，不知道多少年了。看到那手余罪愣了下，似乎有印象，对了，他在监仓里遇到过的那个短毛曾经说过，偷技练到极致根本不用借助什么工具，两根手指就是最好的工具。
　　“哟，这指头一般长？”鼠标看着，又看看自己的手，异样地道。
　　“指纹……几乎是光的。”李二冬道，也发现问题了。
　　“哎，有出息，一下就看出来，看这种。”刘队长得意的拿着一块扁扁的小石头亮着，摩挲着，解释道：“这是老贼的手法，他们没事就用这种很细的浮石在手里磨蹭，年深日久之后，他们指纹除了你打上印使劲摁，正常情况碰触什么东西，已经取不到指纹了……这贼里面，真正的、专业的、技术的，还得说这种传统的贼，他们的工具就是两根手指，这两根手指呀能神到什么程度我告诉你们……拇指弹起来的硬币，可以直接用手指夹住；油锅里夹我没听说过，不过肥皂片掉开水锅里，那手夹出来一点问题没有，他们的作案手法是，在一撞、一拍或者和失主擦身而过的一刹那，完成偷、藏、换的过程。而且他们的作案频率很低，得手后绝对不会在同一地做第二次，所以他们犯事的几率也相当低。”
　　“那岂不是很难抓了？”李二冬道。三人听得如此介绍，几乎有点神往了。不管是警是匪，做到极致，都是让观者神往的。
　　“不是很难抓，是基本就抓不着，因为他们偷、藏、换是一体的，一般情况都要有副手负责藏赃，就抓住一个，你也定不了罪。”刘队长又解释道。
　　“抓不到，那岂不是很坠咱们的威风？”鼠标道，不知不觉间已经以警察自居，尽管不算个很尽职的。
　　“如果仅仅是这种贼，甚至可以不抓。”刘星星来了句意外的话，三人不解时，他解释道：“你们想想啊，这么勤学苦练、有理想有追求的贼，太原能有几个？能到这么炉火纯青的地步，还需要和咱们反扒队过不去吗？他们一犯就是大案，该着刑警忙活了。”
　　“哦，懂了，早就开宗立派，广收门徒了。队长，是不是这毛贼也分派、分门。”鼠标兴味盈然地道，几人又被队长的话逗乐呵了，说来说去，这个神偷，还轮不着咱们对付涅。
　　“哎，说对了，贼也有贼的江湖，以前讲盗亦有盗，很多贼呀，仅仅是被逼得走投无路，进而铤而走险，所以一定程度还是讲点江湖道义的，比如扶危助困了，比如老弱病残四不偷了，比如金盆洗手了等等等等……可现在这个江湖呀，乱套了，跟他妈社会一样，越来越不像话，想钱都想疯了，是人不是个人，都敢出来顶贼这个名头了……不是我笑话现在这些毛贼，往前数二十年，就这水平，得被群众当街打残。”
　　刘星星队长说着，似乎在潜台词里对“贼”这个称呼并不是十分排斥。他又讲着最难管的一种贼，就是那种趁过年过节一哄而来的盲流，手法越来越下作，偷不着就明抢，抢不着就哄抢，有时候连偷带抢还顺便劫个色。个个急红眼了，别说偷钱，连居民区地下室那些大米、白面、豆油都不放过，恰恰是这类平时为民、节时做盗的，最难控制，危害也最大。
　　镊子流的、划刀流的、技术流的、还有流窜的，几大类大致一说，两支烟抽得只剩烟屁股了，刘队长起身了：“就这样，你们回去好好消化消化，明儿给你们仨就组个小组，然后给你们划个区域。都是警校出来的，上手肯定快。”
　　三个人正兴高采烈看着，听懵了，面面相觑，鼠标问着：“这就学完了？”
　　“啊，你还想学什么？怎么抓人不用我教吧，警校没教过？”刘队长奇怪地问。
　　“哦，我们岗前培训，就这么一天？”余罪也奇怪了，岗位培训，到其他警种，没有大半年你熟悉不了。
　　“本来应该多安排几天，忙呀……啊，就这样，熟悉熟悉，赶紧上岗，快到十一了啊，一到节假日，那他妈可是毛贼总动员，光一天游客报案的就得有百八十例，咱们队每人每天平均抓八个毛贼都不够数。对了，你们中间，选个组长……谁来当。”刘队长问着，看着三个，鼠标和李二冬，不约而同地从不同方向指着余罪，队长拍板，一指余罪道：“就你了……这卖相不错，像个走江湖的。”
　　一说，鼠标和李二冬吃吃笑了，气得余罪干瞪眼，刘星星队长走了几步，想起什么来了又安置着：“对了，你们仨卖相都不错，是这块料，回头和队里的都见个面，别让自己人把你们仨当贼抓了。”
　　鼠标和李二冬脸色一凛，蔫了，余罪一看李二冬尖嘴猴腮那德性，满面贼相，却是忍俊不禁地呵呵笑上了。
　　出了门，就听得刘队在嚷上了：“小军，这么大会了审下来没有？这是反扒队，不是迎宾队，对他还客气什么？”嚷着，凶着，进了小黑屋，噼里啪啦咚，很悦耳的声音，然后传来了毛贼亢奋似的男高音：
　　“哦……哟，大哥，真的就偷过这一个钱包，一共才二十块钱……你们不能看我老实，就老跟我过不去呀。”
　　余罪收回了眼光，笑了，鼠标却是不放心道：“这就让咱们上岗，是不是快了点？”
　　“就抓个贼嘛，又没什么技术含量。”余罪道。李二冬却是担心地道：“那要抓不着，怎么办？”
　　“去不去抓，那是态度问题；抓不抓得着，那是水平问题，不是一个概念。还有这么好的警种，我怎么就没发现呢。”余罪幸福地道。
　　“好吗？”鼠标和李二冬不觉得了。
　　“你们想想，遛遛马路、逛逛商场、街上看看美女，路边喝瓶冷饮，一天就过去了，那小日子岂不是很好玩。真要碰上个小毛贼，咱们仨摁住揍一顿，提留回来不就得了。”余罪道。
　　咦，鼠标和李二冬想，一个想有更多的时间陪陪细妹子，一个想有更多的时间玩玩刀塔，听余罪这么解释，两人不约而同地点头：
　　“对，这警种是挺好。又轻松又学本事。”
　　又神侃了一会儿，等到和反扒组见面时，里面队员居然有一半多是协警，这支队伍可和正规部队差远了，高矮落差大，胖瘦差别更大，不说话看上去一个比一个渣，一开口个个都是脏话，让三位新人有一种很亲切的感觉。那些人更亲切，第一天就有人请客，而且根本不见外，几瓶酒下去称兄道弟了。
　　泪奔呐，投入到这样组织的怀抱里，多有家的感觉。


第05章 小警出更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一周过去了。
　　时间像指缝里的沙子，不经意间就漏走了许多，转眼间，反扒队三位新队员已经在坞城路商业区巡逻一周了。街长二点七公里，聚集了上千家商铺，可别小瞧这两公里多，两排街面连接的小胡同有二十一条，小胡同连向旧城区，前西街、开化路、一共四街六路，六个批发市场，每天的流动人口大致计算是十五万人。在这样的人口密度环境里，不管是几个毛贼还是几个小警，都像汪洋里的几滴水，根本不显山露水。
　　没有什么意外发生，三个新人和所有的新人一样，别说毛贼，连贼毛也没有逮着。这一日早上上班，三人又到了单位门口时，连脸皮最厚的鼠标也有点老脸泛红，拉着余罪道：“余儿，咱们一天光溜达吃喝，啥也不干，多不好意思呀，好歹也去弄回一个来，你说呢？二冬？”
　　“不好抓呀，我现在上了街，看见谁都像贼，抓谁呢？”李二冬道，鼠标反呛了句：“德性，说反了吧，谁看你都像贼，你在跟前，都远远躲着我们俩。”
　　“那咱们分开。”李二冬道。
　　“不行，你小子又钻网吧不出来了。”余罪也停下脚步了，作为组长，他教育着组员李二冬道：“有些事不能太过份了，鼠标说得对，好歹也弄回个贼来，要不实在不好意思。”
　　三人相视心意相通，在警校就即便劣生，好歹也考个及格，没像这样交白卷呐。一天溜溜达达领警察工资，心上倒不至于有什么过意不去的，可就是和差不多天天能抓到贼的同行站一起，实在有点不好意思。
　　“唉，跟洋姜、小军商量商量，让他逮个交给咱们。”李二冬道。
　　不行，那更不行，余罪摇着头道：“不好意思，人家一个协警，咱们好歹正式人民警察，办这事太丢脸面了。”
　　“那怎么办？”鼠标道，他也不缺荣辱感，还真不好意思。
　　“没事，今天别玩了，哥带你们揪个贼去。”余罪胸有成竹地道着。
　　这日子太闲了也实在不好熬，每天哥仨光棍就搁街上看美女的腿，看多了也没意思，还没那红烧的鸡腿馋人呢。
　　进了单位，照例每日八时签到，三人挨个签了名，管签到的就是队长刘星星，作每天战前动员的是副队长苟永强。这地方像个团伙，大家都称呼刘星星老大，至于副队苟永强，那个满脸胡子说不清长相的糙爷们，都叫强哥。
　　“兄弟们，我分配一下今天的任务啊，开化寺街，三组、七组、十一组，你们去十个人，拉开距离，相互策应，特别是下午的高峰时间段注意，这段时间的发案率有点回升，我估摸着，十一快到了，有些回家的盲流该想法子整点钱了……去吧。”强哥吼了嗓子，三个组，两辆自行车、四辆电单车，还有一辆破面包车，就是三个组的全部装备了，和余罪见过的那次大案相比，简直寒碜到了极点。
　　不过你不得不承认，就这些装备寒碜到极点的反扒队员，每天都要从人堆里挖出几个甚至十几个扒手来，那扒手可个个都是大海捞针呐。鼠标看着匆匆上岗的同行，撇着嘴巴，甚至有点羡慕。
　　“二组、六组、八组……小凤，你带队，主要是五一商厦、小商品批发城那片，前天有个外地客被拉包了，一把捞走好几万，估计是没地找了，……注意一下，专拣外地进货商下手的，看看哪一群，尽快拔了，要不干几票该回家过年了。”强哥安排着，有位长得像农妇的女警应了声，满脸小麻子，队里都叫她凤姐，据说就是因为长相实在当不了花瓶，结果给扔在反扒队十年，反而造就了一位反扒名人。
　　“看什么？鼠标，要不今天跟着我，姐抓俩贼送给你。”林小凤笑着逗胖胖的严德标，严德标嘿嘿笑着，不敢接茬，众人哈哈一笑，对于三位新人抱之以理解的一瞥。只是有点奇怪，一般新人来，都让老队员带上几个月才能独立出勤，可邪性了，这仨新人倒自成了一组，每天也不知道去哪儿逛，指望他们抓贼，还是算了吧。
　　又布置了若干组，这里面几位活跃的人士早认识了，除大队长星星、副队长强哥，凤姐，再加上个矮的大毛、卷发的洋姜、姓聂的镊子，还有一个和鼠标长得蛮像兄弟，都叫他老鼠，各自打着招呼，出勤去了。那装备自然是一个比一个寒碜，铐子都配不全，居然还有用上个世纪那种黄铜手铐的，那玩意都能当古董了。看得三位警校出来的学生心里那叫一个酸。
　　“你们仨，继续，就到坞城路溜达，离谁近了就支援支援，碰上贼了，就给抓回个来……不用说，我理解，知道你抓不住扒手不好意思，没事，都是从这个时候过来的不是？去吧。”强哥摆手着，每天最后一拨都是安排新人组。
　　这三位明显感觉到了副队眼中的小觑，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出来了。
　　现实和理想总归是有差距的，这次可算理想全部实现了，轻松是轻松了，惬意倒也惬意，就是在同行面前感觉有点实在不好意思。出了大门，三人除了屁股后的铐子，连装备都没有，鼠标又问着余罪了：“余儿，今儿你无论如何得给找个贼出来，要不我都不好意思来了。”
　　“走了，我瞄了几天了，肯定能抓一个，其实我不是跟你们吹啊，以前我认识的人里面，就有一个队长说得那种传统扒手……我还跟他学了两招。”余罪这时候才把自己的经历爆了个小料，李二冬不信了，撇嘴道：“吹吧，七十斤牛八十斤皮，吹大了。”
　　“去。”余罪推了李二冬一把，李二冬一个趔趄，刚要骂人，却不料余罪问：“你感觉到什么了？”
　　“什么？”李二冬愣了。
　　余罪手一亮，一个钱包，李二冬赶紧掏口袋，嗨哟，把二冬兄弟吓得，凸眼问着：“你有这水平当什么反扒队员，直接当贼得了，上街给兄弟们整俩钱去。”
　　鼠标也愣了，异样地看着余罪，他觉得可能知道余罪的这本事哪儿来的，他兴奋地央求着余罪道：“余儿，技不压身呐，你咋这么低调涅，这本事都不告诉兄弟们。”
　　“呵呵……这个呀，我一贯是低调加深藏不露，先教你们基本功……”余罪掏了个一块钱硬币，手指一合，硬币在指缝中像翻着个，到拇指的位置时，他蹦一下子弹起来，然后手像分光掠影一般，硬币消失了，再亮时，已经夹在食指和中指间了。
　　监狱无聊的时光里，厚积下的人品在这个时候爆发了。一爆发就把鼠标和二冬兄弟看得目瞪口呆，崇拜不已。
　　“就这一招，我从小偷我爸柜里的钱就开始练，给你，自个学吧。”余罪唬着道，把硬币扔给了鼠标，鼠标和李二冬抢着练，一前一后傻了吧唧地夹硬币，差点被迎来的车给撞上。
　　步行着，又慢慢到巡逻地点了，此时还一片空旷的街市，早早开门，用不了多久就会是人山人海。余罪这些天其实也玩得没劲了，没来由地会想起狱中的短毛、瓜娃那帮人渣，丝毫不用怀疑，人不分南北，有人的地方就有贼。
　　他想，以他在监仓里练出来的眼光，在这地方逮个贼，似乎应该是小菜一碟……
　　……
　　“队长……等等，我有个事。”
　　副队长苟永强追着出来了，拦住了要上楼的刘星星队长，一看脸色，刘队长笑着问：“你想说那仨人的事？”
　　“对，咱们人手本来就不足，好容易来了三个，交给几把好手跟上练练，一两个月就能出师，可您让他们结伴出来，能干什么，我估计每天没准在哪儿玩呢。”副队苟永强道着，有点不乐意。
　　“这事呀，你不问我也得跟你说了。”刘队长放低了声音，小声道：“这是省厅许处专门通过市局人力资源安排的人，这三个是没有实习期直接进警籍的人，这样的人，能在咱们反扒队呆久了吗？还不是干几天，当个跳板，直接到局里或者所里。哪儿不比咱们这儿轻松。”
　　“这是你揣摩领导意图吧，人领导要不是呢？”副队长狐疑道。
　　“许处专门交待了，就把他们晾着，晾得他们觉得没意思了，再回去，知道那个余罪是谁吗？”刘队和神神秘秘问。
　　“是谁呀？”副队以为是那个领导亲戚。
　　“我其实也不知道。”刘星星队长嗤笑道，不过他严肃补充着：“肯定不是一般人，禁毒局局长都打电话来问我近况，我估摸着呀，一准是这小子毛不顺，领导故意下放到咱们这地方晾晾，迟早得回去。再说不准就是哪家领导家里小辈，来基层镀个金，回头就得走。”
　　这倒是，两个处长关心的人，怕是不会和协警们一起摸爬滚打抓贼了，副队有点失望地摇摇头，走了。
　　刘队长回了办公室，倒了杯水，拧开电脑，等着战报。一般情况下，快到中午的时候就开始往回送贼了，这些贼或大或小，不过大部分顶多够得上治安拘留，更多是收拾一顿，教育加罚款，然后还得放人，很多放了继续偷，所以反扒队也得继续抓。
　　就这么个工作，一直恶性循环着，他干了二十几年都没什么变化。
　　今天也许要有点变化了，手机响了，一看是留的许处的电话，他有点庆幸照顾的那三人还算周到，赶忙接起来，客气道：“许处，我是刘星星，您说。”
　　“把他们几个情况给我说说，没捅娄子吧？干得怎么样？”许平秋在电话里平和地问着。
　　“挺好，守纪律、有上进心、爱学习、和同志关系融洽，警校出来的学员素质就是高。”刘队长使劲夸奖着，夸得他直撇嘴，牙酸舌头硬，老脸有点红。
　　“别给我来这一套，你这些评语全部从反面理解，就是他们的素质……你别忌讳是我送的人就不敢练他们了，我强调一句啊，刘队长，我估计晾得差不多，你帮我使劲敲打敲打他们，使劲练，要能给我练趴下、练得呆不下去跑了，我承你个人情啊……”
　　许平秋在电话里这样说着，似乎意思是要给压担子，可压担子似乎又迫不及待要让人离开，听了个半懂不懂的刘队长放下电话时迷懵。
　　哟？这是个什么情况？
　　不过不管什么情况，他觉得这待遇，应该改改了。
　　……
　　“其实呀，天下有两个最古老的职业，你们猜是什么？”
　　余罪道，坐在路牙上，眼睛看着过往的行人，在众里寻他千百度。
　　“什么呀？”鼠标喝着饮料，懒懒地道，大日头晒得，实在不好受。
　　“这个不新鲜，一个是贼，一个是妓。”李二冬道，曾经立志当鉴黄师，对此他深有研究。
　　“这两种职业，有一个共通之处。是什么？”余罪问。
　　鼠标不回答了，他不会。李二冬想了想，没想出来，疑惑地问：“什么呀？”
　　“都是用人体的器官，往回夹钱。都备受诟病，而且都是对所谓道德的嘲弄。”余罪道。
　　听到“用人体器官夹钱”是贼和妓的共通之处，鼠标和李二冬笑翻了，贼用上面夹、妓用下面夹，果真是有共通之处。
　　余罪笑意盈然地在补充着：“比如笑贫不笑娼，比如风尘佳人，比如烟花柳巷，都反映出了人们对‘妓’遮遮掩掩地表示欣赏的向往；比如偷香窃玉、偷情、偷人、偷着乐、窃书不算偷，都是对‘偷’这个技能打心底的向往。由此可见，人性本恶这个主题，在某些方面是可以成立的。”
　　鼠标和李二冬两人笑得更欢了，再问余罪还有什么奇谭怪论时，余罪却闭嘴了，眼睛滞了，李二冬顺着他们的眼光看去，坞城路进百货的一拨人，人头攒动，实在看不出目标。他问鼠标，鼠标快速扫着，也没发现，余罪嗫嚅道：“十一点方向，我看到了一个……我说嘛，在这个交通监控的死角，应该是最佳的下手地点。选这种地点才叫高手。”
　　他把自己等同在贼的角色，找了一个在作案看来所谓“安全角度”的地方，果真守株待到了一只肥羊。说着，他轻声道了句，得手了。尔后腾地起身奔出去了，他看着的方向鼠标捕捉到了，伸手一指惊讶地道：“我靠，这么前凸后翘个女贼……穿白衣服的那位，戴墨镜，你看你看，她在换披肩，这另一面是红色，一换，人形象就大变了。”
　　“那快走啊……抓个漂亮女贼审审，那多有意思。”李二冬兴奋了，拉着鼠标起身了，两人慢慢地跟在余罪背后，余罪偶尔回头使着眼色，一个窝出来的，眉头皱皱就知道什么意思，三个人成品字形，慢慢地跟在女贼的背后。
　　“不像啊。”鼠标几步之后，退回来，和李二冬说着。
　　“哎，我也觉得不像啊，像个女大学生啊。”李二冬道着。
　　此时看到了戴墨镜的女人倚着公交站台，在焦急地四下张望着，两人眼力都不错，看到了皎白脸蛋、翘翘的鼻子，以及婀娜的身姿，那样就像有什么着急的事一样，让人忍不住想伸出援手帮帮她，怎么看也不像女贼。
　　动了，像是焦急等不到车，她抬步又向前行着，鼠标和李二冬远远地追上去了，跟得越久越发现，目标整个就一清凉美女，贴得越来越近的余罪，倒像个街头毛贼……


第06章 贱人佳人
　　七分低腰裤、短襟小月衫、绑带式的高跟凉鞋，这样的装束能裹着多么婀娜的身材？
　　回头率很高，哪怕就是女人也忍不住艳羡地看上一眼。连余罪也感觉到了自己的心随着那美女披肩纱上的细穗子晃悠上了，是个网状的披肩纱，能看到若隐若现的肌肤，俏然走过，如果不是大墨镜遮着脸，不是这样炎热的天气，余罪估计回头率会更高。
　　他很奇怪，这不像个贼，理论上所有的贼都应该低调低调，最好像他这样其貌不扬，可这位偏偏高调得让人过目难忘。
　　应该是个贼，余罪有七八成把握，因为他看到了这位女人从擦肩而过的另一个女人包里直接夹走了一个红色的钱包，那披肩只是掩饰而已，动作惊鸿一现。现在他无从知道赃物还在不在这个女人身上，但他知道，如此举重若轻的高手，应该不会满足一个钱包。
　　好像比短毛的手法还高，最起码余罪看不出来，她是把赃物扔了还是夹在身上，可夹在身上，他却找不出在什么部位。
　　他很小心，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背后，注意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生怕这女贼路过垃圾桶时扔掉掏空的钱夹，奇怪，她没有，余罪不时的瞥着四周，又生怕有贼的同伙。
　　其实贼没那么好抓，早了，她无罪；迟了，她很可能转移赃物。只有在偷到手一刹那的瞬间抓到那才完美，叫人赃俱获。这也是反扒队的标准的教材。
　　而余罪心里觉得，好歹自己也有人渣堆里练过的经历，抓个毛贼这么小小的挑战，对他实在不算回事。当然，挑战性还是有的，他巴不得多逮几个回去让小觑哥几个的队员恭维一番。
　　慢慢地往前走着，他看到那美女放缓了脚步，而她的前方，是标着周大生珠宝店的商铺，一瞬间余罪明白，这是一个高手，肯定只找值得她下手的目标。刚刚丢钱的那个女人就是从一辆奔驰车上下来的，余罪怀疑光那个包就价值不菲，珠宝店，要在这儿动手，那一次能偷多少？
　　他看到了，女人放缓了脚步，更慢了，此时，珠宝店里说说笑笑出来了一男一女，像是一对夫妻，从出门厅的一刹那，余罪看到美女稍稍加快的脚步，一对夫妻、一个女贼，正沿着两条相交直线往一起走。
　　要动手了，余罪也慢慢加快的脚步，他很奇怪，水平要高到什么程度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就这样明目张胆走过去扒窃？
　　不过他相信自己的判断，在广州监仓里就听说过N种匪夷所思的犯罪的方式，那是教科书里根本不会教给你的，而现在，尽管他不知道，但他相信，绝对会发生意外。
　　嗖一声……那女人肩上纱巾无风自起，在接近那对夫妻的一刹那，哎哟一声，腿一趔趄，像脚崴了，吧嗒一声，一个红色的钱包掉在地上，纱巾却飞起来了，那美女像是无法自持，娇柔地，楚楚可怜地即将倾倒。
　　“小心。”目标女人惊呼了声，搀了她一把，美女脸上痛苦之色甚浓，谢了句，目标男士很绅士地跑了两步，帮美女捡回了纱巾，扶着美女的目标女人弯腰帮她捡起了钱包，从余罪的角度，他甚至看不到那女人是不是动手了？偷了什么，目标女人的钱包也拿在手里，理论上根本不会有被偷走的可能。
　　得手了吗？余罪有点懵，技到用时方恨差，早知道该在监狱里多住几天，好好向短毛请教请教。
　　……
　　“谢谢，谢谢大哥，谢谢大姐……”那女人楚楚动人，裸着一大片肩，让目标男士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女人像是对男人特别有兴趣一般，出口赞了句：“大哥，你真帅。”
　　这一句说得媚眼齐飞，那男人心猿意马，目标不离那美女的胸部。另一位吃醋了，拉着男人，像是狠狠掐了一把，拽着人走了。美女一瞬间转身，加快步子，哪像刚刚脚崴了的样子。
　　“得手了。”
　　余罪心道，虽然他不知道偷了什么，可他知道得手了，有点奇怪，甚至他还看到目标女人拿着自己的小包上车了，难道是偷了男人的东西？也不像，两人似乎没有接触，眼看着目标要走，余罪回头一指那男人开的车，让李二冬和鼠标去拦，自己快步奔上去，朝着那女人纤手一拉。
　　“啊，干什么？”那美女吓了一跳，近距离才发现，比余罪想像中年龄还要小。
　　“偷什么了？盯了好久了，拿出来吧？”余罪笑着，另一只手一亮腰里的铐子。
　　“我什么也没偷。警官您不是走眼了吧？”美女笑了，似乎一点也不急不恼，那么笑吟吟看着余罪，像是对自己的绝对的信心。
　　“你装得过了，如果我看错了，你被陌生的男人拉着，不应该是这么镇定的表现，所以，我现在更确定，你就是贼……可以呀，连偷来的包都能当道具？打个赌，这个包你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余罪笑了。那女人面色一沉，余罪早有防备，手握得更紧了，就那柔若无骨的细腕子，他相信这么娇滴滴的妞可挣不脱。
　　“你会后悔这样抓住我的。”美女异样地道，露着一口整齐的贝齿，她抬手，似乎要扶眼镜，不过瞬间被余罪摘了，余罪笑着道：“美女，别逼我动粗，我这可是第一次抓贼，恭喜你成为我的处女作了。”
　　什么时候也改不了自己这贱贱的德性，一摘眼镜，那女人似乎没有反应，只是奇怪地、异样地、疑惑地看着余罪，余罪回头时，看到了几位市民路过，他又笑着道：“不要逼我亮警官证，坦白地讲我也狠不下来心铐你这么位娇滴滴的小美女……我的同伴就在后面。怎么，你有同伙吗？一起来练练。”
　　“就你，用不着。”小美女诡异地一笑，然后一挣，没挣脱，余罪抓得很牢，却不料那美女挣扎是假象，另一只“啪”一声，清清亮亮地甩了余罪一个耳光，放声大骂着：“放开我，流氓。”
　　“想耍泼，老子是警察。”余罪一看好管闲事的市民上来了，早有防备，亮着警官证。
　　“啪”又是一耳光，那女人哭嚎着骂着：“警察怎么了，警察就能养二奶，外面都有女人了，还回来找我……骗子，流氓，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你。放手啊。”
　　余罪没想到有人比他还贱，一愣神的工夫，泪涟涟美女又站到舆论的制高点了，几位中青年男子，都不善地看着余罪，余罪觉得手里的警官证烫手了，实在是这年头警察的名声可不怎么好听。他刚要解释，啪又是一耳光上来了，这回有防备，他赶紧躲，可那就没机会解释了。那女人又哭又闹，边嚎边数落着：“你个骗子，骗得我好苦，还说会娶我，会一辈子喜欢我……都是骗人的，你放开我，你说什么我也不会相信了……我要恨你一辈子……”
　　说着，挣扎着，冷不丁余罪脚尖一痛，却是被高跟鞋踩到了，他下意识一放手，有人看不过眼了，指着余罪数落着：“太过分了，现在的警察怎么都这样？”
　　“还能怎么样？最没底线的就是他们。”有人接口道。
　　余罪刚要再抓住那准备逃走的女贼，却不料那女人回手一抓，这偷技训练出来的手不是盖的，余罪一捞，捞了个空，脸上却生疼生疼地，他刚要扑上去，却不料腿弯一疼，扑通一声，跪到地上了，那女人掩面而泣。现在有绝好的机会放腿奔跑了。
　　“抓住她，她是贼。”余罪痛不欲生地喊了句，不料脑袋一疼，不知道谁在后面给了一家伙，他晕晕乎乎地一下子趴下了，这些东西在旁观者看来，简直就是罪有应得，活该，有位打人的小年青呸了口，把余罪手里的警证踩了两脚，然后掉头就跑了。
　　而旁观者，都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纷纷指指点点，谁也不上来扶一把。
　　这年头，老头摔倒都没人扶他呢？何况一个包二奶的警察？
　　李二冬奔过来了，赶紧搀着余罪，哎哟喂，跑起来腿疼，一看腿弯上扎了一根寸长的刀片，李二冬咬着手拔下来，鼠标气喘吁吁奔上来了，他没敢过来，也就不觉得那是个贼，不过后来发生的事让他也确定那不是普通贼了。他远远的照了几张手机照片。
　　两人搀着余罪，轰开了市民，余罪这会儿才喘过气来，摸摸头，被敲肿了一个包，摸摸脸，哎哟，被挠了两把，一片血，气得他五内俱焚，回头骂着：“怎么不上来帮忙？”
　　“我以为你调戏那妞，谁知道真是贼。”鼠标苦色一脸道着。
　　“你呢？拦住失主了吗？”余罪问李二冬。
　　“还说呢，我要拦……就我这长相，那一对夫妻以为我是劫匪，油门踩得才高了，刷声就跑了，差点撞了我。”李二冬道，也哭笑不得了。
　　“完了，这尼马没脸回去了，仨人抓一个贼没抓着，还被贼挠了老大。”鼠标咧着嘴道，不过他看余罪这么难过，又有安慰来：“别气余儿，我把他们拍下来了，回头让二队兄弟们把她揪回来……啊？”
　　一摸，“啊”了声，然后是浑身乱摸，边摸边自言自语着：“咦，我手机呢？”摸着摸着，动作停了，手指从裤兜下面伸出来，李二冬、余罪看着，两个人的表情凝滞了，然后三个人都是相视凛然了，这人丢得大发了。
　　只见得鼠标的裤兜上，划了几寸长的一个大口子，留证的手机，早不翼而飞了……
　　……
　　女贼的步幅很快，从坞城路穿进了银河网吧的胡同，转悠了或窄或宽若干条胡同，直接到确定无人跟踪之后，才辨着方向，从回民巷出来了，这里俨然已经是回民街了。
　　她抚了抚兀自怦怦乱跳的心，拦了辆出租，说了个地方，在车后迅速地整理着东西，那只红色的钱包里，一摞钞票，直接一卷，摇下车窗，在个不经意的时候扔出去了，准确地丢在街边的垃圾桶里，连前座的司机浑身未觉。
　　装起钱，她从胸前双乳间沟里一摸，一条金灿灿，带着钻坠的链子现出来了，凭着手触的质感她知道是真货，没往外拿，催着司机加快，到了五一广场，走下车的美女又换了个装束，带穗的纱巾系在腰间，衣服的颜色又变了，成了富贵紫。
　　女人的衣服就是几片布而已，在于怎么搭配，这样一搭配，那美女又俨然一位消夏休闲的热妹，不一会儿拿着一桶冰激凌，站在广场喷泉边上。
　　等了不多会，又有两个年轻男子一左一右凑上来，其中一个把手机递过来了，解释了句：“慧慧，他的一个同伴拍照，我给摸了。”
　　“干得不错。”女人拿着那手机，一只破诺基亚，她眉头皱了皱，骂了句“穷鬼”，然后把手机拆掉，顺手扔进铁栅下的下水道，看着成了零件，回头时，她对着那两位道：“什么时候就跟上了，怎么没警示？”
　　“我们也不知道。”另一个同伙道，话音刚落，迎着那女人很不悦的眼光，他不敢吭声了，望风打掩护发现不了危险，是此行的大忌。另一个长发高个的央求着：“不怨辰辰，那家伙实在太贼，他冲上抓你时我才发现。可那时候已经晚了，我不敢往上走。”
　　“反扒队什么时候出这号人了，他怎么可能看到我？”美女回忆着那一刹那，用飘走的纱巾吸引男人的注意力，尔后趁女人弯腰的一刹那，解走她脖子上的项链，再然后故意挑逗那位男士，让女人吃醋，然后脱身，她一点也没有找出自己手法上的破绽。
　　难道，他早盯上我了？
　　一念至此，那美女沉声道：“坞城路一带，恐怕不能再回去了。”
　　“慧慧，没那么严重吧？他还没准回去敢不敢说……再说了，那边的拉包的同行多着呢，谁也怀疑不到咱们头上。他那两个同伴，一看就是新人，比反扒队的还差。”长头高个的道着。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有点怕……第一次失手，差点栽了……”女贼凛然道着，那张贱贱的笑脸不知道什么地方让她感觉到了恐惧，对，眼睛，眼睛很犀利，丝毫不用怀疑，这样的人要吃这么一回大亏，肯定要发了疯地找仇家。此时她更确定了，掏着东西给两位一扔撂了句：“赶紧处理了，爸急等着钱用，你们也别乱跑，小心没大错，那个人不简单。”
　　言罢，扬长而去，两个助手傻傻看着俏影远去，尔后又相视异样了，好像都在奇怪，三爷手下的慧姑娘，什么时候还怕过了。
　　熙熙攘攘的街市在夜色暮色渐渐降临的时候，慢慢地恢复着宁静。
　　可坞城路派出所宁静不了，今天又出了个头疼的案子，一对夫妇相携前来报警，说是在周大生珠宝店门口丢了一条千足金项链，加上坠子，总值八万八千元，老婆埋怨老公光看那个女人，而老公埋怨老婆不小心，派出所民警一听两口子拌嘴就头大了。细细问究更异样了，两个人对同一个疑似窃贼的女人表述都不一样。
　　这一天过了下班签退的时间，鼠标和李二冬才回到了单位，余罪脸被挠了，肯定不敢回来了。就他俩人也不好意思进单位了，偏偏此时又从副队长嘴里传达了一个噩耗：
　　“别光顾溜达啊，这几天肯定熟悉得不错了，正式通知你们，从明天开始你们也和队里一样纳入考核，完不成定的案发率和抓贼指标，绩效奖金要考核的啊。”
　　两人傻眼了，唉声叹气地坐在单位门口，开始怀念刑警队那光蹲坑盯人，没有考核任务的日子了……


第07章 老友上门
　　叮……叮……叮……
　　轻微的声音响在公安小区某层的阁楼里，仅穿一条裤衩的余罪在玩硬币，硬币不断地从他身前抛起来，被夹住，再被弹起来。
　　如果此时有人在场的话，一定会发现他是满脸恶狠狠的表情，运指如飞，苦练偷技，不断到各个指缝夹着硬币，口中还在念念有词：“我夹，我夹……”。夹着夹着，万一失手，他会对着自己骈起的双指发愣半天，再试着墙上戳上一会儿，戳的地点垫着厚厚的报纸，已经被戳出个窟窿来。
　　大热天不敢出门，不敢去上班，对于他这号屁股坐不住的人实在是一种折磨，这些天就煎熬在这种折磨里，偏偏住的地方又是市公安小区。当年新修小区的时候考虑到了警察队伍里的单身汉多，每幢楼的阁楼都专辟成了单身宿舍，不得不承认，即便能住在这里也是亏了省厅那位处长的照顾，但这个时候不是照顾了，满院子除了警察就是警察他媳妇和他爸妈，他实在是没脸出门呐。
　　对，有老婆的被挠成这样还好说，可没老婆的，实在找不出可栽赃的人呐！
　　叮……硬币落地了，余罪想换个姿势的时候落的，他努力回忆，曾经在监狱里短毛教那帮人渣的时候说过，眼要快、手要疾、心要静、人要稳，他揣摩着这些仿佛秘笈的东西，不经意手抚到脸颊上时，颓然而坐了。
　　他妈滴，心静不下来呀，余罪摸着左脸颊，这边被伤得最重，挠得皮开血流几乎等于重新整容了，刚刚结痂。要是伸着这张脸上下楼，被那热情的警嫂、没成年的屁孩拽着一问，万一得悉实情，他估计这张重新整容的脸得给扔了。
　　妈的，老子就不服气了，非把这女贼给揪回来。余罪颓废了半晌，腾又起来了，开始挥汗如雨，继续苦练偷技。还别说，干这个他真有先天的优势，从小没少在老爸的柜台偷钱，心理素质绝对过硬；广州监狱又得老贼点拨，再进反扒道听途说不少扒手的诀窍，这手法上，长进得端得是一日千里了。
　　冤呐，实在是冤呐！？余罪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呐，当街被女人扇一耳光，还是众目睽睽之下，偏偏还是在他自以为过人的地方，这一把挠得，把脸可都挠得丢尽了。
　　笃笃笃的敲门声响了，正沉浸在技艺中的余罪手一哆嗦，一把收起硬币，不敢动了。
　　外面是半下午，红艳艳的毒日头正照着，这个时候大多数人还在午休，说不定是楼里哪位大嫂关照了。那些热心的警嫂和八卦长舌妇没啥区别，老在新分配的学员里给她们七姑八姨家的闺女物色对象，看上骆家龙、张猛的居多，其他人次多，余罪属于根本过不了介绍人那关的。
　　对呀，似乎不该有人来，一个阁楼分两间，对面住的是位警官学院的高材生，自己狐朋狗友在另外几幢，这几天没出门，就怕他们知道。
　　笃笃笃……敲门声又响了，余罪坚定着不去开门。
　　笃笃笃……又响了，他按捺不住了，吼了声：“谁呀？睡着呢？”
　　“查电表。”
　　“抄水表！”
　　“送快递！”
　　连着几个新名词，余罪一听知道谁了，是张猛、豆包的声音，咚咚擂起门来了，这个不趣的家伙，他一把收起练习的那些乱七八糟东西。拉开门准备破口大骂，一拉门，哦了声，面口站却是周文涓，她笑了笑，余罪一口脏话全憋回去了。
　　后面的乐了，骆家龙、张猛、豆晓波、吴光宇都不怀好意地看着他，咬着下嘴唇在奸笑，到这份上了，余罪倒光棍，脸遮都不遮了，扬着脸对着众人：“看吧，看笑话来了，德性。文涓，进来，怎么和他们在一块，小心他们把你带坏了啊。”
　　周文涓笑了笑，明显不太适应这帮坏小子的说话方式，进门落座，座位不多，给周文涓坐了，余罪自己坐了，剩下的，你站着吧。那哥几个也不客气，骆家龙和豆晓波坐床上了，张猛和吴光宇瞅着这小居屋的格局，埋怨这个待遇比给他们的好，余罪这货肯定走后门了。
　　余罪却是问着周文涓道：“文涓，你怎么来我这儿，是不是谁告诉你了？”
　　周文涓正要说话，张猛却是叱着：“不许告诉他……警务秘密。”周文涓一笑，不吭声了，余罪翻了张猛一眼，咧咧道着，妈的少不了鼠标、二冬那俩货，回头再收拾他们。
　　众人不告诉他谁泄的密，此时目光都转移到余罪的脸上了，骆家龙看这样子，凛然道：“哎哟，余儿，眼见为实啊，听人说你被女贼打伤了，我还真不相信，要是个亡命徒还差不多。”
　　“介个可以理解啊，我估计余儿是看到女贼心神失守，阴沟里翻船了。”骆家龙中肯地评价道。
　　“什么叫女贼呀，我觉得就是这个天使姐姐，瞧这伤口挠得……怎么看得我，有大快人心的感觉。嘎嘎。”张猛奸笑着，幸灾乐祸了。豆晓波出声问着众人：“兄弟们，余儿这算不算工伤？”
　　“算个屁，旷工倒给算了。”余罪火大的接了句，惹得大家又是哈哈大笑，吴光宇也没好话，直道着：“别郁闷了余儿，反正你长得也不咋地，就当整容失败了。”
　　余罪不郁闷不行呐，就不郁闷脸上，也郁闷来了这么一群泼凉水的，他忿忿地道：“行了行了，知道你们几个烂人臭嘴，吐出不好东西来，笑话也看了，早点滚蛋，别耽误我休息。”
　　“呵呵……你确定真要我们走，骆驼还是请假来看你来了，晓波，搬东西。”张猛道，不光豆晓波，吴光宇也奔出来去了，眨眼间，把两箱饮料、几提兜水果、还有只烧鸡，再加上两筐小鸡蛋，都是探视病人的，这下余罪奸商脸变笑了，笑着道：“早拿出来嘛，省得看着你们心里挖凉挖凉滴……以后东西送来就行了，人就算了，我看着东西比看着你们亲切。”
　　周文涓扑哧又笑了，她也在慢慢习惯同学里这种标榜无耻的谈话方式，那几个更直接，先拨拉开兜分吃上了，还有没来的，也给凑了个人道主义的份子，孙羿和熊剑飞出勤去了，已经转达他们的问候了，问候语是：听说你被美女干趴下了，这喜事得随礼贺贺去。
　　张猛一转达，惹得一干同学又是忍俊不禁，余罪在同学前可放得开，反正这样了，也就这样吧，反倒是周文涓悄悄塞给他一样东西，他看时，是治伤的软膏，谢了句，悄悄地塞兜里了，不想这小动作还是被人看到了，张猛劝着道：“文涓，你咋就不信呢？他身上最耐实的就是那层脸皮，这要是被挠破一回，以后长出来比原来更厚啊。”
　　“咦，牲口这话有水平。”骆家龙道。
　　“你们不要老贬低余罪好不好，我怎么觉得你们合伙欺负他？”周文涓奇怪地道。
　　“不合伙不行呀？要一个两个来，弄不过他。”吴光宇道，余罪脸上须是挂不住了，拦着众人，关心地问着周文涓道：“文涓，你上编了没有？”
　　“刚上，和你们一批。”周文涓亮了亮肩章，警员，也是提前上编的，今年对一线特别优厚了，不独这几位参加过精英选拔的，有不少到刑侦一线上的，也是直接上编，余罪像心事已了，笑着道：“老许在这个上还是挺够意思的。”
　　这话，也就周文涓听懂了，他咬咬下嘴唇，把到嘴的话边咽回去了，她想起了那个晚上，那个突然来访的省厅处长，她知道原因，也许，原因就坐在面前。
　　上了，都上了，张猛牛逼了，把刑侦肩章和余罪的治安章往一块放，看看，它就不是一个档次。至于骆家龙，已经到了市局直属的信息支撑中心，挂得是技侦章、豆晓波持得缉毒章，比来比去，余罪倒成了最差的了，治安呐，那可是所有警种的垫底和拖后腿的角色。
　　不过余罪不以为然了，不屑道：“这有什么拽的，我在后勤装备处还呆过两个月呢，挂得还是特警臂章。”
　　“就是了啊，余罪，那怎么不好好呆着？”骆家龙问，这茬事大家都知道，而且有点惋惜，可不料余罪说出实情来就不一样了，道：“呆不住呀，不能抽烟、不能喝酒、没有任何娱乐，甚至那单位连异性都没有，我就想了，干这活有啥意思，相当于直接自切出家去了，公休离开都得请假。”
　　哥几个呵呵笑了，周文涓有点脸红，余罪还是尽量把话往正常处说，窥到此处时，他也嘿嘿地笑着，旧单位不怎么样，新单位也不怎么样，问兄弟们干得怎么样，一来二说，都不怎么样。信息支撑中心，骆家龙说了，一有案子，几天都睡不好，光看电脑屏幕都能把人看吐了；吴光宇和张猛也有牢骚一堆，八月份出省追过一个在逃嫌疑人，连追二十多天，三个人轮流开车，等回来全身都馊了。说起来豆晓波在禁毒局下属的单位养缉毒警犬，反倒是个最轻松的活了。
　　说到案子，骆家龙突然灵机一动，问着张猛道着是不是抓城北片刀团伙杀人案那次，一问得了，他当时就在后台支撑着呢，好在结果不错，在福建把人抓回来了。
　　“什么呀？你们后台的知道个屁。”张猛不悦了，道出实情：“杀人那小子才十九，他是一路吃喝玩转了大半个中国，他知道后面一直有人追……等钱花完了，自己到当地派出所自首，知道那家伙有多横，进派出所报了大名，大大方方，老子钱花完了，活得也没意思，赶紧地，把老子送回去……就这样，我们去接回来了，他在车后睡大觉，紧张得我们几天没合眼。”
　　又把众人逗乐了，这职业呀，能接触到各式各样的极品人渣，只有你不敢想，没有他们不敢干。聊着工作，又回到了同学的身上，董韶军到现在还没下落，众人说起来挺想的；至于那个老算卦大仙郑忠亮，回老家去了，据说在协警队里混，连王林也在派出所打杂，说起来那次参加精英选拔，结果都还算勉强，最起码都有着落了。
　　对了，汉奸呢？余罪想起这号老风骚的人物了，张猛嘴快，直道着：“汉奸开公司了，你不知道？”
　　“什么时候的事？”余罪愣了下。
　　“就你被关在郊区的时候。”骆家龙道。
　　一问，哥几个聊着才知道，汪慎修根本没入警籍，毕业就开了家贸易公司，专事海外代购一类的生意，开业时候还请兄弟们吃去了。后来据说这家伙泡上了一个白富美当后台，哎呀，可把孙羿羡慕坏了，直缠着汉奸介绍给他几个富婆。
　　“哎哟，这脸帅了，就是风骚啊。真没想到啊。”余罪摸摸自己的脸，自叹弗如地道着。骆家龙却是接着话茬问着：“你咱们这一届猜最风骚的是谁？”
　　“解冰吧。”余罪道。
　　这几乎不用猜，人家的家境和底子放在那儿，偏偏人品又好，一点也没有纨绔弟子的味道，在二队恐怕风生水起了。
　　“错了。”张猛笑道。
　　“给你一百回，你也猜不着。”吴光宇道。
　　“别看我啊，谁要说最风骚的是我，我跟他急啊。”余罪捂着脸，觉得兄弟眼光有问题了。众人嘿嘿哈哈一奸笑，周文涓却是插了句嘴道：“是邵帅。你还真排不上队。”
　　“又冒出一个妖孽来？他怎么了？”余罪奇怪了，那孩子有点孤僻，不太合群。
　　“他辞职了，搞得风风雨雨的，市局的宣传部、办公室派人劝过他好几次，他都没回去。”周文涓道。
　　这辞职了有什么风骚的？哟，余罪回头一想，又惊讶了，这是位烈士的儿子，他要不选择继承父亲的事业，那岂不是……下面不用说，一室安静就是对这事的态度。
　　“什么原因？他不会犯错吧？”余罪讶异地问。
　　“不太清楚，他分在市局法制科，纯粹一个清闲部门，那不得舒服死了。”张猛道。
　　“就是啊，按理说他这身份，都不用说什么好话，三五年就提拔起来。”豆晓波羡慕地道。
　　“哎，我听说了，咱们队长都出面劝人家去了，他理都没理，警服一扔，走咧……哎呀，我就想想，这简直帅呆了啊，要哪天我钱花不完了，我也把警服一揉一卷，搁大院一扔，牛逼哄哄来一句：爷不干了。”吴光宇神往地道。
　　众人一笑，还是没说出个所以然来，骆家龙示意着噤声，他补充着道：“这事我是为数不多的知情人之一，我跟你们说了，你们不许往外说啊，这个故事啊，有相当不和谐的色彩，咱们也就私下说说啊。”
　　为了满足好奇心，兄弟们自然是点头应承，催着爆料，骆家龙啃了半块苹果才道：
　　“我是看他父亲那个案子才知道，根还在那儿……＊＊年3月，本市冷轧厂出了一件恶性案件，嫌疑人抱着一包炸药，闯进了正在开会的冷轧厂的领导班子会议室，威胁要引爆炸药……接警后时任刑侦二队副大队长的邵兵山出现场，当时的情况很紧急，嫌疑人的情绪快失控了，他脱得只剩下一身内衣好歹说服嫌疑人同意他进去劝服……在劝服的过程中，快吓破胆的领导班子一共五人，坐不住了，趁着嫌疑人分神的间隙爬着往外逃……一下子让嫌疑人崩溃了，拉响了炸药包，在拉响的一刹那，邵兵山扑上去和他一起摔出窗外，然后……嘭……爆炸！”
　　骆家龙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就像真的爆炸一样，让听者怵然，那是在座所有的同行、是前辈，爆炸的时候，在座诸位的同学，那位老是沉默着的邵帅，尚还是个牙牙学语的孩童。英雄的荣光延续到后代的身上，那种不幸又怎么能用言语表达得清楚。
　　说者骆家龙也很凛然，补充了道：“英雄和悍匪，同归于尽。那幢楼只碎了不少玻璃，损失不大。”
　　罢了，都愣了，惊心动魄的情节，叙述起来不过寥寥数语而已，张猛要说话，骆家龙伸手制止了，道：“你一定会说不值对吧？”
　　“对，把那帮鳖孙炸死得了，救他们干什么？说不定能劝下来。”张猛道。
　　“对，不值，如果这个故事深层次解读的话，可能会有另一种看法出来。”骆家龙欠了欠身子，瞥了眼望着他的同学们，继续道：“其实不是悍匪，嫌疑人马学峰，就是冷轧厂的工人，事发前他和他老婆同时都在第一届下岗名单上，而且他有两儿一女，一下子两人同时下岗对这个家庭意味着什么，在那个年代不难理解，像天塌了一样……偏偏下岗也罢，冷轧厂拖欠工人的下岗安置费用也迟迟未发……你们知道案由是什么，就是这个，马学峰俩口数次找厂里领导要安置费，几乎是跪下了都没要回来，在后来对他工友的询问中，都说这是个脾气有点倔的老实人，而且事后的调查也发现，市政府确实拨下了一笔安置费用，不过被厂里领导一部分照顾了关系户、一部分自己胡吃海喝算招待费了……其实钱不多，还不到一万块钱，两条人命，还包括一个很敬业的警察。”
　　就像是存心要拷问良知一样，骆家龙说起此事也是义愤填膺，同学还未开口，他继续补充着：“再往后你们可能觉得更匪夷所思。当时的二队队长是许平秋，也就是现在的许处长，他出面和厂里协商，想给邵帅家多争取点抚恤，作为人道主义的抚恤……可惜的是，被拒绝了。这五位厂里领导后来居然齐齐升迁，很多年过去后，有人出国移民了，还有位更厉害的，是在副省级位置上光荣退休的……其实这个世界很操蛋，老校长说得好，我们其实还是一无是处，根本不理解我们身边的这个世界。”
　　“你……这个故事有问题，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余罪挑出毛病来了。
　　“对，你知道得太多了，小心被喀嚓掉……”豆晓波本来要说小鸡鸡的，不过看到周文涓时刹住了。众人齐齐怀疑这个故事的真实性，骆家龙笑了笑道：“我不保证真实性，不过我和邵帅的关系不错，他走的时候我请他吃过一顿饭。他告诉我呀，他一直在寻找一个答案，而且他不想生活在父亲的光环下，这么多年，答案应该找到了，他当了三十八天警察，仅仅是出于对父亲的尊重，你们知道他和法制科科长怎么说的，他说这是个‘逼人学坏’、和‘保护坏人’的法制，不要也罢……他为父亲感到不值。”
　　“哇，这孩子真有个性，干嘛非把大实话说出来？”吴光宇道，好不惊讶。
　　“是够风骚的啊，可这不等于打了咱们这些当警察的一耳光吗？”豆晓波道。
　　“脸都被挠了，还怕挨一耳光。”张猛道，坏坏地看着余罪。
　　余罪似乎心有所想，笑了笑，脸皮很厚地道：“还好，好歹是个美女挠的。”
　　众人呵呵一笑，却是心有沉重，下一个话题开始埋怨骆家龙了，好容易有空闲了，说这么沉重的话题，让大家多不高兴，周文涓却是笑着接着：“其实也没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能自由地选择自己生活的方式，那就是一种最大的幸福。我觉得邵帅肯定是幸福的，他作出了自己的选择，比我们都强。”
　　哟，这话有道理，听得弟兄们很是赞同，是比大家强，就嫌苦嫌累，也不舍得丢了这份工作呐。
　　骆家龙再看到余罪惨兮兮的样子时，笑着问余罪道：“余儿，你就这么混着？本来我以为，你是最有个性的，看来我走眼了，除了你，都有个性。你是不是连生活目标也没有？”
　　“有，谁说没有？”余罪瞪着眼道，众人再问，他却是恶狠狠地道：“我现在的生活目标，就是他妈的把这个女贼逮回来，三堂五审，我他妈非揍得她皮开肉绽……你们不知道，这两把挠的，我都没脸去单位呀。”
　　众人被余罪的苦水倒得嘿嘿直笑，哥们历来如此，不幸灾乐祸都对不起哥们这层关系，而且对于余罪的反应，都嗤之以鼻了，你说德性就么高，当什么警察，还不如不干了。还有，挠了下就这么记仇，一点肚量都没有，何必为难那位为民除害的天使姐姐呢？
　　余罪一嘴战群雄，那奸诈恶毒嘴脸让骆家龙哀叹了，直对着大伙道：“你们看出来没有，其实最适应当警察的就是余罪，心黑、手狠、肚量小、脸皮厚。”
　　“骆驼，你是故意埋汰我是不是？我改天找一女的，挠烂你的脸，我就不相信你不火不记仇，要不试试？”余罪瞪着眼，两人争上了。
　　争来争去，唯一的结果就是余罪在众人嘴里的评价越低，不过对于余儿小人报仇、从早到晚的性格多有了解，谁也不觉得意外，而且这些人也没安好心，坐了两个小时，张猛开口了，推着余罪：“喂喂，别光神侃，兄弟们都来看你了，你不准备招待呀？不知道大伙工资都不够花呀？你个奸商手里肯定有钱。”
　　“这才是兄弟呐。”余罪大惊失色了，惊讶道：“送上二百块钱慰问品，还得再吃回去，成！吃就吃，不过下周我准备把那个女贼抓回来，谁要不帮忙，小心我跟他翻脸啊，走，吃去……”
　　余罪倒也光棍，不管脸上的伤难看了，领着众人，一群下楼，又邀着鼠标，打电话约着李二冬，鼠标也不客气，带上细妹子一起蹭吃来了，李二冬更狠，连刀塔也不打了，吭哧吭哧骑了五公里自行车，满头大汗地来了，就为来吃一顿……


第08章 士别三日
　　“德标，二冬，你们俩等等，来我办公室一趟。”
　　刘星星队长喊了出勤的队伍一句，留下了两位队员，这两位的名字一出来，余下的反扒队员都吃吃地笑着，对这一对难兄难弟抱之以同情的一瞥。
　　这哥俩，一个长得迷里迷糊，一个长得奸相外露，相貌虽然差别颇大，可德性却是如出一辙，爱吃爱玩爱胡侃，和队里的小年轻没啥区别，唯一的区别就是，哪个队员隔三岔五也有抓回几个扒手来交差，这哥俩报到上班快一个月了，不但连贼毛也没捞到一根，没捞到也就罢了，哥俩带队的组长居然被贼伤了，居然是还个女贼，这事快被治安区里当笑话传了。
　　“别拘束啊，咱们历来上下级平等……没有什么事，就想问问，小余的伤好了没有？”刘队长问，关心下属了，李二冬算算时间，快两周了，再说不好，就说不过去了，点点头道：“应该好了吧？”
　　“好就是好了，没好就是没好，什么应该好了？”刘队长不悦地道。
　　“好了。”李二冬确定。
　　“好了为什么不来上班？就请产假，也得给队长打个招呼不是？”刘队长拉下脸了，问题来了。
　　“我想，他是不是不好意思来呀？”鼠标道。
　　“不好意思也打个电话说一句嘛，这不声不响，入职警察条例没学过呀，连续旷工半个月，可以予以清退处理？你们以为自己还是协警呀，想干嘛干嘛，来上班就为了捞一把被清退？”刘队长道，一说，那哥俩故态重萌了，直着身子，耷拉着脑袋，不争不辨，你说啥就啥，反正咱啥也干不了。
　　鼠标吧向来就如此，李二冬吧，以前在网警、在刑警队老和上级争辩，可现在没法争辩了呀，上班快一个月了，一点工作没干，还净惹笑话了，实在找不出组织哪里有不对的理由不是？
　　“通知他啊，明天务必回来签到，如果明天我看不到他，就不用来反扒队，直接回市局人力资源部报到，就是原来的人事科，我管不了，那我还交不回去呀。”刘队长道，那俩兄弟情深，抬头要说句好话，却不料硬生生咽回去了。
　　就是嘛，队长这苦大累深的样子，每天比队员还忙，有时候还亲自上阵抓贼，实在不好意思再给躺在家睡觉的余罪说情了呀。两人点点头，要走时，又被叫住了，刘星星队长语重心长道：“德标、二冬，不是我批评你们，你们郑重考虑一下，要是想长期在反扒队干，那我随后给你们指派两位师傅，跟上练练，过段时间就能独立办案了……要是就想来混两天，也行，不过话得说到前头，成绩没有可以，但笑话不能有，你们说对吧？哪怕不抓贼，也别被贼抓了呀？现在辖区派出所都拿这个当笑话传了啊……直笑话咱们反扒队抓不了几个贼也罢了，还有队员被贼抓了，还是女贼……哎哟，把我这老脸呀……去吧去吧……”
　　两人如逢大赦，刘队长却是拍着自己的胡茬脸唉声叹气，好一副牙酸胃疼的样子，他起身倒了杯热水，找了两片常服的胃药，和水吞下时，又在踌躇对这几位新人的处理办法了。余罪这事出的，在他看来是精神可嘉，不过运气太背了，那案子他了解过，能在大庭广众下窃走失主脖子上的项链，绝对是高手中的高手，像这类贼，怕是反扒队也难遇上，可巧的是让新人给遇上了，那样的结果他一点都不意外。
　　只是……他拿起电话时，又踌躇了，这里面的事很多让他搞不清楚，一个小小的屁警愣是让省厅的许处长追着不放，出了那事许平秋只是呵呵一笑，说了句吃点亏让他长记性，而且言外之意，还想让刘队长再催一催，再压压担子，最好把他压垮，压得一点信心也没有主动要求调离更好。
　　“难道，这是许处的亲戚？”
　　刘队长有点怀疑，省城公安这个圈子不大，而且近亲繁衍严重，指不定那个小屁警关系就能通到省厅，许处对余罪的格外关注，似乎从侧面就能说明点什么。
　　也罢，按领导的意思来吧，他这样想着，又拿起了电话，给许平秋汇报了下近期三个人的情况，其实他更诧异的是许处的态度，这三位表现越差劲，仿佛让许处越高兴似的，真是越来越让刘队长越拿捏不定处理的办法了。
　　下楼时，鼠标和李二冬相视一眼，愁绪满怀。
　　“鼠标，挨队长训了。”一个卷发的小伙，关切地问道。小伙姓姜，叫姜玉军，队里人都叫他洋姜，看两人实在愁得厉害，洋姜一手一个揽着劝道：“没事，队长就那样，刀子嘴豆腐心。”
　　“队长没训我们。”李二冬道，一说洋姜异样了，再听原因是兄弟俩一个贼没抓着实在不好意思，他笑着道：“那更没事，这年头的贼呀，跟割韭菜似的，一茬接一茬，你抓都抓不完，有些就偷几十块，治拘都够不上，前脚放了，后脚又出去偷了，你们少抓多抓几个，对治安能有什么影响。”
　　“对治安没什么影响，可对我们本人有影响啊？你说反扒队的，一个月贼毛都没捞着一根，实在不好意思呀？当学生时候虽然不咋地，可也能考几十分不是？”鼠标道。
　　“那好办，你叫上余罪，我叫上大毛，他当几年反扒队员了，高手。咱们到小商品市场那片，咱们逮个回来不就成了？”洋姜道，小伙子挺仗义，哎呀把鼠标和李二冬给高兴的，搂着洋姜，一边脸上啵了个，这情形恰被楼上的刘队瞧到了。
　　他没吭声，不过心里有窃喜，或许，这也是一种知耻而后勇吧。
　　……
　　“什么？你一直就在街上？都逛几天了……我靠，你怎么不说呢？在哪儿……”
　　鼠标在电话里联系着余罪，放下电话，异样地对同行说着：“这小子，在街上早猫几天了，咱们怎么没碰到？坞城路，华鑫商厦，他在那儿等咱们……”
　　大毛听得目的地，踩下了油门，加速了，反扒队的装备不一，有些协警是自备车辆，还有的甚至就是收缴回来没人认领的赃物电单车、自行车当了交通工具。而大毛在队里是骨干，配了一辆老掉牙的昌河面包车，他边驾车边道：“鼠标，这事也不能全怨你们……敢在珠宝、大型商厦扒窃的，一般都是高手，那号贼呀，一般抓不着，那天被窃走的失主那条项链价值八万多，就这一桩，够作案的蹲几年大狱了……你们想啊，这号贼如果都让咱们轻易抓到，要派出所和刑警队就没什么用了。”
　　“话是这样说，可要一传，就成了反扒队员被个女扒手打了，脸上挂不住不是？”李二冬道。
　　这事包不住，失主报案，随后派出所向反扒队核实，鼠标和李二冬恰巧又是目击，情况一问，案子破不了，笑话就传开来。
　　“那有什么？这算轻的，咱们反扒队有时候碰上凶一点的流窜作案的，你亮铐子他亮刀，被捅伤的不在少数，每年都要有意外。这活计不好干啊。”大毛忧郁地道着，有些事就是你越想干好，心里的羁绊越多。
　　鼠标和李二冬又相视一眼，两人看着队里这位骨干，老大的个子，佝偻着腰，脸上和队长一样，永远带着那种忧虑的表情，就像个三餐难继、立业无着的苦逼，谁能想到这是位一年要抓上几十名扒手的反扒名人？
　　一路上，又是絮叨着反扒队种种之事，其实这部门成立时间并不长，属于一个偏门警种，或者说不属于一个单列的警种，只是因为扒手太多，治安压力大，应劫而建的一个部门，招收的大多数队员一半多以上是协警，另一小半，是派出所、分局各项业务实在提不起来的冗员。说到这儿大毛就问了，窝了好久的问题了，那就是：你们俩犯什么错了，怎么好好的刚入籍刑警，给调反扒队了？
　　“啊？我们没犯错啊？我自愿来的。”李二冬傻眼了。
　　鼠标咬着下嘴唇不吭声了，他突然想起了一句名言：该傻逼的时候我毫不含糊。这用来笑话别人的话，现在他觉得是对自己真实的写照，想起兴高采烈来反扒报到那劲道，实在难以表述。
　　“那余罪呢？也是自愿来的？”洋姜问。
　　“完了，我早该想到了，余儿这家伙到哪儿也是倒霉蛋蛋，跟着他没好去处。”鼠标恍然了，他想起来了，刚分配时候就知道余罪三天两头旷工请假，能给他调的工作，怕是不会有好事。这一说，其余几人都笑了，说起来余儿够倒霉的，刚进门就成笑柄了。
　　路程不远，到的时候已经九点了，车停在路边，余罪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了，直钻到车座里，出言就道：“找个僻静地方，商量下，今儿抓几个试试。”
　　“啊？你抓？”鼠标异样地问。
　　“啊，我抓。不过得你们帮忙？”余罪道。
　　“大毛和洋姜友情协助来了，听他们的。”李二冬道。
　　“啧，别添乱，用我的办法抓，绝对比你们的有效。大毛，谢谢了啊，正好，我有个想法，你给参谋参谋，拐进胡同后面说。”余罪道着，此时李二冬才注意到，他手里提了大黑袋子，满满的一袋。好奇地问着什么，余罪没说，等到地方，车停了，前面的人回过头来，余罪一撑袋子，吓了众人一跳。
　　钱夹，满满的全是钱夹……鼠标和李二冬看懵了。
　　“哟，下工夫了。”大毛笑了。他看出来了。
　　“哪儿来的？”鼠标和李二冬不解了。
　　“收来的，一个五块，从收破烂的、环卫工人手里收，他妈的这片贼真多啊，四天就收了一百二十七个钱包，都是扔在下水道、垃圾桶里的。”余罪道。
　　“那当然，人越多的地方，贼就越多。”洋姜笑着道。已经习以为常了。
　　“收这个干什么，脏不拉叽的，我还以为你改行当扒手了。”鼠标笑道。
　　“听我说，这是咱们这管区的详细城建图，收钱包时我附加了一条，必须标明是在哪儿捡的。”余罪铺着城建图，给众人讲解着，上面画了个几红色的重灾区，他指点着道：“082号、086号、089号公共垃圾桶，这几个最多。最多里面四天捡到过十二个，最少的里面有三个，这三个桶相距离不到两公里，周边有小商品批发城、两家商厦、还有一家珠宝行加上一个手机卖场……可以这样描述，扒手作案后迅速辙离第一现场，然后在辙离的途中，把钱包里的现金、身份证抽走……然后随手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完成作案。”
　　“这谁都知道啊，厕所、下水道、垃圾桶，是销毁证物的最好地点。”鼠标道。
　　“继续说，听余罪说。”大毛异样的，感觉到了余罪身上不寻常的气质，是那种久经历练的老手才会有的从容和肯定。几日不见，他突然发现余罪身上仿佛是凭空多了这么一份气质似的。
　　“我的意思，从这儿下手，抓扔钱包的。”余罪道，看众人不解，他解释着：“我们的效率并不高，为什么，那是因为我们需要从成千上百的人群中发现目标，然后跟踪、盯梢，而且还只能等到他作案才能出手抓人，但换一个思考方式的话，在他们销毁赃物的时候下手，定点、就这几个点，守点等贼，那岂不是省时省力，事半功倍？”
　　“也行，用指纹、录像，可以钉住他们，现在的贼反侦察意识太强了，商厦里偷东西，你从监控里都找不到怎么干的。”洋姜道。
　　“可是口供呢，这些人你考虑过没有，一出手就死不认账了，都是些滚刀肉。”大毛道，似乎觉得也行，就是有点小问题。
　　“呵呵，这个就看李二冬和鼠标的了。”余罪道，收起了东西。
　　“我们？”李二冬和鼠标傻眼了。
　　“仔细想想，现在刑警队、派出所那些货，当年在学校可都是挨咱们整的，真要抓到贼了，你们还担心折腾不了他？这个太容易了吧，拳头都不用。”余罪道，他摸摸了刚掉痂的伤处，现在对贼实在他妈的苦大仇深。
　　“咦？这个好像不难！？”鼠标喜上眉梢了。
　　“对，你要说学校那一套，咱在行，不就那些整蛊玩意吗？我小学就开始玩了。”李二冬拍着大腿，也乐上了。
　　“好，给你们一小时时间准备，大毛哥，你坐镇，盯几个点，咱们拉开个二二一队形，长度一公里，发现目标，直接摁住。他妈的，老子今天要开荤了。管他大贼小贼毛贼流窜贼，撞网里的，全兜回来，省得不好意思回单位。”余罪邀道，捋着袖子，恶相顿露。
　　“好，可以试试，每天人群里找，实在头疼。”大毛也被说服了。车倒出胡同，冒着烟飞驰而去，不多久，又去而复返。
　　鼠标换了个装束，穿了条大裤衩，像个找不着方向感的弱智在街上晃悠；李二冬蹲在路牙上啃冰棍，都不用改装束就是个街痞混混样，余罪窝在几百米外，几个人的包围今天不盯贼了，盯那几个垃圾箱。
　　关乎几人声誉的翻身仗，正式拉开帷幕了……


第09章 一鸣惊人
　　一个小时过去了，毒辣辣的太阳升得老高，北方的秋老虎不是盖的，比仲夏还让人难受。鼠标盯着的地方是086号、074号垃圾箱，除了见几个扔矿泉水瓶子的，就是把手伸进桶里掏垃圾的，没见到谁往里扔钱包。
　　摸了摸口袋里准备的东西，步话，手铐，还有专为此次抓贼准备的粉状玩意。他没来由地想起了学校的生活，那时候的整蛊老朝自己人下手，包括内裤里洒辣椒面、牙膏里挤鞋油、桌凳上镶图钉、背后贴乌龟王八蛋，这些烂事鼠标自认是轻车熟路，李二冬也算行家里手，至于余罪，那应该是高手寂寞，无人挑战的级别了。
　　可这些手法，能用来抓贼么？
　　他有点怀疑，在两个小时过去仍然没有见到贼时，他的疑心更重了，要不是实在想抓个贼回去显摆一下，他早撂挑子去玩了。
　　离他不到二百米是李二冬的防区，中间由洋姜守着，李二冬干脆半躺到路边公共椅上了，就在垃圾箱旁边，他脱了鞋，别着裤腿，脚里揣把枪……不是真的，水枪，儿童玩具。
　　一直以来，自己能向人炫耀的就是玩，玩游戏，踢球，一直以来自己在别人眼中就是个不务正业的形象，包括学业和职业，都不咋地。网警上呆过，他实在看不惯那种睁着眼说瞎话，连网上也不让乱说话的氛围，刑侦二队呆过，他实在受不了那种几乎是自虐的日常任务，曾经梦想着当一名警察，是因为他觉得这个职业很阳光、很正义、也很拉风。
　　不过事与愿违，当上了才发现，太阴暗了，不但接触的全是阴暗，连警察自己也生活在暗无天日中，他甚至有时候很同情现在还窝在某个角落盯着嫌疑人的刑警同行，其实他宁愿这么吊儿郎当在反扒队混着。
　　当然，前提是能混下去。
　　就看今天了，好歹逮着一个半个，让兄弟别太没脸面了。他在默念：贼呀，贼哥，贼大爷呀……亲呀，你来吧，我会很温柔地，我一点都不粗暴。
　　像是上天眷顾一般，念了N遍，兜里的步话响了，余罪的声音：“老二，注意……目标出现，朝你的方向，红衬衫，戴着墨镜，两撇胡子……盯住他……”
　　李二冬腾地起身了，套着鞋，瞥眼已经看到了目标，正从余罪守着的方向往这边来，余罪在垃圾箱里掏着，应该已经确认了目标。他笑了，悠闭悠哉地往路对面踱着，从这里过去，和贼是个照面。
　　不知道是心想事成，还是方法对路，李二冬这回越看这人越像个贼。
　　此时已经接近午时，坞城路面车水马龙，行人如织，五个人守着的路面全长两公里多，两排十余个垃圾箱，下水口子就不知道有多少了。李二冬看到了，来的方向是银都商厦的方向，没有什么意外，那儿也是重灾区，贼已经泛滥到失主丢东西都不报案的程度了。
　　近了，李二冬看得更清了，这个贼长得挺帅，有点像冠希哥，只是多了两撇胡子。他没事人一般走着，步幅很快，此时已经销毁证物，怕是心里笃定，防范已去，走得是那么潇洒轻松，甚至让人怀疑他已经在选下一个目标。李二冬右手悄悄地摸上了水枪，左手掏着警证，在不到五米即将照面的时候，他一亮警证笑着喊着：“嗨，警察，你犯事了。”
　　那贼一激灵，掉头就准备狂奔，一下子让李二冬确定没错了。可不料贼哥瞬间反应过来了，一回头又面对着贼眉鼠眼的李二冬笑了，他笑着道：“警察？就你那屌样？你他妈谁呀？”
　　“亲，太不友好了啊。”李二冬谑笑着，蓦地也出手了，枪一亮，滋的一声，贼哥们马上感觉到湿漉漉、臭烘烘的东西喷了他一脸。他啊地叫了声，卸了墨镜，手在脸上乱抹。
　　“偷了东西就想跑，没那么容易吧？”李二冬插起了水枪，掏着铐子，那贼此时才省得危险了，一抹脸一掉头狂奔，不料刚跑几步，眼睛睁不开了，乱眨、乱揉、乱摸，就是睁不开，而且火辣辣地疼，速度一慢，上来的余罪轻飘飘一个窝心脚踹倒，压着人，嗒嗒一铐，拎着起来。
　　“啊，警察打人。”
　　“嗷，警察要害人了。”
　　“哇，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那贼状似疯狂了，乱挣扎乱吼着。旁观路人甚多，余罪亮着警证对着围观吼着：“反扒队执行公务，别看了……贼有什么好看的。刚偷了个钱包。”
　　扬着手里刚找到的证件，拎着人，群众自动让开了一条道，此时的余罪威风凛凛，好有满足感，他想起那天被贼袭躺地上无人问津，忍不有感慨了，其实还是恶人当道，不管恶人是警察还是坏蛋，足以震慑普通人了。
　　车开来了，李二冬和鼠标兴奋地把猎物摁进车里，那贼兀自挣扎着，被人淋了点清水，喷了点醋，眼睛好歹才能睁开了，他大嚷着：“凭什么抓我……你们谁呀？”
　　“警察。”余罪拿着警证轻轻敲了敲这货的前额。墨镜不知道扔哪儿了，还在使劲眨眼。
　　“警察就能乱抓人呀。”贼哥们叫嚣着，叫嚣的时候脖子一缩，不知道掉进了点什么东西，他没看到有人在做手脚，还是骂咧咧地叫嚷。开车的大毛没吭声，就看看几位新人怎么处理，鼠标和李二冬一左一右挟着，车走了好远这人终于睁开眼了，余罪拿着捡回来的钱包问着：“刚刚我看见你把这东西扔进垃圾桶了，说说吧，哪儿来的，不至于你用这么高档的女包吧？还扔了，不可惜呀？”
　　“你说看见就看见啊，我怎么没看见？”贼哥们叫嚣着。
　　没人吭声，左右都看着他，他觉得不自然想耸耸肩时，左边的胖子开口了，笑着道：“不说实话，身上长虱子。”
　　“长了虱子，还没法挠。”李二冬道，知道鼠标往这货脖子扔什么了。
　　贼哥们不解，愣了，已经打定主意要咬死不认了，本来以为会挨一顿拳脚的，可不料今天奇了，没人理他，冷不丁一股奇痒袭，他哎哟，一耸肩。
　　鼠标一使眼色，两头铐子一解，分别铐在车内把手上，那人成了后背没有倚靠的姿势，他正讶异，却不料更强的奇痒袭来，哎哟哟乱扭，想伸手挠挠，手被铐着。想背后蹭蹭，背后却没有可蹭的地方，于是就这么哎哟哟乱扭，全身乱耸，像几百只虱子钻进衣服里一样。
　　“说吧，兄弟，说了就让你挠挠。”鼠标坏坏地笑着凑上来诱道。
　　“就是啊，兄弟，你这眼睛得赶紧治呀，知道给你喷得什么呀？那是五毒散，天黑以前，要烂眼珠子滴。”李二冬吓唬道。
　　“喂喂……你们、你们是警察么？哪有这样整人的……哦哟哟，痒死我了，大哥，你解开让我挠挠……”贼哥们哀求着道，余罪调试着手机，把一段视频在他眼前放着：“忘了告诉你了，刚才把你录下来了，钱包上有你的指纹，要说不清，那就得等我们调查清楚究竟怎么回事了，最起码得找失主了解下情况，在查清之前，你就痒着吧……简单点，说说在哪儿偷的……信不信我敢和你打个赌，你现在不知道你身上有多少钱？说呀，有多少？”
　　肯定不知道，肯定是一摞一塞就走，此时那哥们哪还说得出来，乱扭着道：“哦哟哟，痒死我了……你们放了我，偷的，不就偷了个钱包吗，多大个事嘛，搞得人家难受死了……你们放开我，我挠挠，我承认，偷的，银都商厦里摸了个女的，顺手把包拿走了……”
　　“放开他。”余罪笑了，这些人渣，他最懂怎么对付。
　　鼠标放开了一只手，那人迫不及待地使劲挠着，乱在车上蹭着，对于偷个钱包的小事，似乎没有身上奇痒更难受，痛痛快快地承认了，几百块钱而已，人赃俱获，装了个塑料袋子，等收起时，余罪一使眼色，李二冬亮着大水枪，鼠标掏着东西，作势要来。那人一下子吓蔫了：“别别，大哥，我都交待了……别整这玩意。”
　　水枪里不知道什么东西，辣得眼睛现在还难受，至于这死胖子，身上痒肯定是他捣得鬼，那人哭丧着脸哀求着，余罪慢条斯理地问着：“离回单位还有一段路，要不让他们两人治治你，要么你嘴别停，给我再交待几桩……开始。他不说往裤裆里塞点，让老大老二一起痒。”
　　啊……嗷……贼哥们使劲捂着裆部，鼠标和李二冬两个坏种使劲拽他的腰带，那人死活挣不脱，就在裤带被李二冬拽了，即将失身的一刹那大喊着：“我说我说……前天还偷了个……”
　　“哪儿偷的？”
　　“批发市场里头。”
　　“多少钱？”
　　“一千二。不不不，一百二。”
　　“钱呢？”
　　“花了花了。”
　　毛贼不迭的提着裤子，好容易把二弟保下了，却不料余罪恶相回头叫嚣着：“昨天怎么没有偷？谁让你旷工了。”
　　贼哥们一惊，不服气了，顺口就反驳着：“没旷工，偷了……”
　　一车哈哈笑了，那贼张着大嘴，话收不回去了，余罪笑着继续放缓声问着：“说说，昨天没旷工，去哪儿偷了？”
　　回到反扒队，就路上这点工夫，硬被三个乱拳出手的新人给刨出了四桩扒窃，连小黑屋都没进去，全部交待了。贼哥们也没办法，这几个他妈的太损了，搞得你全身痒，比疼还难受，更何况眼睛上喷的不知道什么玩意，现在还疼着呢。
　　“这什么东西？”出了门洋姜问着，好奇了，那玩意把窃贼一下子干得失去反抗力了，实在让他好奇，从来没这么轻松地抓过贼。
　　“工业辣椒精，防狼喷雾剂的主要成分。这玩意是堪比地沟油的神器，还是稀释了五十倍，抹到皮肤上毫无异状，不过马上就疼。想当年我拿这玩意，一个能打十个。”李二冬兴奋地吹道，洋姜又问鼠标往人家脖子塞什么，鼠标不好意思地道：“痒痒粉，整蛊玩具，我小时老往女生裙子上洒。”
　　“洒女生裙子上干什么？”洋姜不理解了。
　　“笨呀你，她掀起裙子一挠，那春光不出来啦。”鼠标淫淫地道，一车人笑得肩膀直耸。今天才算认识了这几个新人，敢情也不是吃素的。
　　车继续奔向坞城路，首开得胜，信心大增，不一会儿，又有一个老贼落网，被送回了队里，乱扭着身子，乱挠着，下了车就在车门上使劲蹭，看见鼠标像见鬼一般，不迭地喊着：
　　“别过来……我交待，是我偷的。”
　　从来没见过交待这么慷慨的，把其他组可看傻眼了。而此时的抓贼进行时，仍在继续着，又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一个，这个手法上的破绽抓得让大毛兴奋了，直说今天要破记录了。
　　这车没走，又回来一个，鼠标和李二冬亲自扭送回来的，回到队里那哥们还杀猪价地大喊大叫。
　　四组、七组、十一组，在午后时分全部闻风而动，聚到了余罪的麾下，草草一瞧平时的案发高峰点，余罪随手指点着几个蹲守点，教着队员如何取证，如何抓人，如何审问……方法对路，收效奇快，平时成绩不怎么好的四组七组，一个小时内抓了四个扔赃物的嫌疑人。
　　反扒队的车疯了，三辆车全调起来，供不上运送，副队长看傻眼了，赶紧地朝派出所要了两辆，快到国庆节了，真能好好扫荡这一把，治安压力会小很多。
　　车更疯了，站在门口的副队长一支烟没抽完，回来了三辆，四个贼，成伙的，被大军一锅烩了；第二支烟刚点上，又回来俩，等不着车了，租车把人带回来了。
　　又过若干小时，还不到天黑时分，副队长吃不住劲了，在大院里给去分局开节前安保会议的刘星星队长地打着电话嚷着：“刘队长，赶紧回来吧，出事了，出大事了……今天已经抓了四十多个贼了……啊？好事，比咱们队员还多，我往哪儿搁去？！”
　　可不，从滞留室到门讯室，连暖气管子上也锁着一个个耷拉着脑袋的小贼老贼，反扒大队快成毛贼集中营了……


第10章 玉汝于成
　　哗啦……
　　余罪把一瓶冰凉的矿泉水倒在头上，就着抹了把，中午饭没吃，就啃了块面包，到晚饭时间了也不觉得饿，实在心里荡漾着的那股快意挥之难去。
　　“55个了，靠，绝了。凤姐、大毛、洋姜都看傻了……从坞城路到前西街、回民路，怎么毛贼都一个德性，把东西往不注意的地方扔，最佳选择还就是垃圾箱和下水道口。你怎么想出来的，余儿？”
　　鼠标崇拜地递了根五毛钱的冰棍，像递了枚勋章，实在是佩服得无以复加，垃圾桶、下水道口、甚至银都的厕所里，都能成为守株待兔的好地方，这么拣瓜搂枣子的抓法，把干了十几年的老反扒都看傻眼了。
　　余罪吮着，快意地道：“你以为老子白挨这一把挠了，我他妈就发狠了，怎么着也得把他们窝端了。休息的这几天，我就在街上窝了一周，我就看银都这一片扒窃案发案率最高的地方……贼都这种毛病，到手后，他迫不及待地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走现金，扔掉赃物……只要扔掉，他们就放心了，警惕性一下子下来了，今天漏网的也不少，商厦和小商品城里的厕所要监控着，还能抓好几个贼。”
　　鼠标呲笑了，这抓贼也上瘾呢，他不迭地道：“差不多了，以前最高记录是三十九个，而且还是年节高峰期，这把他们纪录破得没样了。”
　　“就一片活跃的扒手，我估计得有上百了，守着，再等半个小时……”余罪道。
　　“啊？还等。”鼠标畏难了，累得快干不动了。
　　“盯着公交车那一块，上车的一刹那。每天这个时候，下班和急于回家，防范最松懈。看看大毛他们，盯这块他们拿手。”余罪道。
　　鼠标也有好奇了，他异样地看着余罪，好像一夜之间变成猎扒之王的似的，怎么着就能把老反扒全部盖住啦，两人盯在路牙上的时候，鼠标小声地问着：“余儿，这本事……你狗日的是不是在监狱里学的。”
　　余罪回头一瞧，旋即不好意思地笑了，微微点点头，轻声道：“当时我们那个监仓里，关了四五个贼，有个老扒手叫短毛，我现在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我仔细回忆了下在看守所和他的聊天打屁，他教过我好几手。当时只当是解闷了，现在细细想来，嗨，挺有实用性的。”
　　“教的什么？”鼠标兴奋了，推着余罪道：“也教教我。”
　　“扒窃首先是个心理战，其次才是技术战。”余罪道，看鼠标不解，他解释着：“第一要寻找容易下手的目标，比如谁容易成为目标呢，那些在商厦里试衣服换来换去不注意包的傻逼女的，还有那些一看到好东西就两眼发亮什么都忘了的傻逼女。当然，也包括那些看着大咧咧，粗心大意的男的，特别郊区那些进货的，一看缩头缩脑，胆气就不壮；这几种人最容易成为受害者。
　　第二得手后，要迅速处理掉赃物……这是防范被抓，所有扒手定律都是拿走现金，扔掉钱包……这个定律就是他们的软肋，因为一直以来我们反扒都着重于捉贼拿赃。他们急于扔掉成了证据的钱夹，在扔掉时，他不至于会仔细拭掉指纹……其实也无所谓，就拭掉指纹，拍下来也能钉住他。”
　　“我对这个没兴趣，我是说……怎么扒出来的。”鼠标兴奋地道。
　　“哟，你看，那个长腿妞，像不像个贼。”余罪突然异样地问，鼠标一侧头，看了看，摇摇头，不像，像个站街的，回头时，余罪正数着一摞钱，鼠标懵头懵脑还没反应过来，余罪却递上来道：“那，今天的奖金，请你了。”
　　“不会吧，非要把哥感动得哭一场。”鼠标不客气的拿钱了，一拿不对了，这钱好熟悉，就一张一百，剩下的都是五块十块的，他一摸口袋，然后瞪上余罪了……转头的工夫，余罪把他身上的钱摸走了。
　　“拿两指夹钱，这个真的不难练，关键是经验……趁着失主分神的时候下手，他不分神，就制造机会让他分神，比如，我肩膀撞你一下，说声对不起。比如，我拍你肩膀叫个名字，你回头时，我说认错了……你看你怎么就不开窍，其实和你打牌作弊一样，障眼法，你看我这只手，有什么特点？”余罪伸着左手，鼠标掰着他的手，看了看，摇摇头道：“没什么特点呀，跟鸡爪似的。”
　　“看另一只手？”余罪笑了，鼠标一惊一低头，哦哟，又上当了，余罪的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他刚装回去的钱又拿到手里了。鼠标哥被玩得头昏脑涨，算算算，不玩了，再玩我这钱真保不住了。
　　说的容易做起来难，余罪这一手既糅合了老爸称水果缺斤短两的本事，又加入了老贼短毛的授技，还经过了被贼挠抓打击，别人不知道的是，自被打击后，这一手他关在家里天天苦练，端得是艰难困苦，到今天玉汝于成了。
　　“看看看……”
　　余罪声音突然严肃了，步话里叫着李二冬和洋姜，正对面的方向驶来的8路公交，人群开始挤攘，余罪指着若隐若现的人群中道：“看，一个贼，一个掩护的……你看他们的动作，本来不挤，他们使劲挤……在这种情况，如果上车的时候扒到了，他们就不上车，如果上车的时候扒窃不到，他们跟着车走，伺机下手……扒到了。”
　　如果离开，就是扒到了，等车一走，丢钱的就得自认倒霉了。
　　余罪飞一般地横穿马路奔了过去，三个方向，李二冬、洋姜嗖嗖飞蹿着追人，那窃贼发现不对了，一下子提速了，却不对面奔出来个拿玩具水枪的，哧哧哧朝他的脸上冒水。哎哟，这家伙反应快，居然躲过了，枪口一移，李二冬一不做二不休，噗噗噗往那人裤裆部喷了几股，那贼火了，拔出刀来，凶相毕露，怒喝着：“让开，老子砍死你。”
　　李二冬一个激灵，掉头就跑，那人回头见同伴被摁住了，顾不上了，飞步快奔。反扒和扒手这一对天敌，经常就在大街上上演追逐戏，今天又开始了。不过后面那位倒霉了，没来得及跑，全被摁住了，居然是熟人。把帽子一掀，化过妆的大毛踹了那望风的一脚道：“又是你，陶小旦，才放你几天了，又干上了？”
　　“铐上……车上，哪位乘客丢钱包了，下来，到反扒队领去。”
　　洋姜吼了句，哎哟，车上一阵尖叫，是个女声：“啊，我的钱包。”
　　着急地奔下来，居然是位长相挺水灵的年轻妞，找不着钱包急了，高跟鞋朝着地上的贼就是一顿痛踹，公交乘客对扒手最就深恶痛绝了，不少人挥手着喊着：“揍死他，再偷东西。”
　　打得狠了，洋姜赶紧拦着道：“大姐，别踹了，人家是贼，又不是强奸犯，你怎么老踹人家下半身。再说他是帮手，不是贼。”
　　“那谁是贼？”美女生气了，火大了，敢情钱包还没下落。洋姜被发飙的妞吓得一指。
　　不远处，跑出不到二百米的毛贼，正跳脚大吼着，手捂着裤裆，像烫着了，一直忽扇着，可总不能脱了裤子扇吧？再说也来不及了呀。
　　李二冬就在几步之外看着，余罪也奔上来了，两人嘿嘿奸笑着，不急不缓跟着，工业辣椒精果然名不虚传，老大老二一起疼起来了，这哥们疼得原地乱跳，跑是跑不动，被抓又不甘心。
　　“刀扔下，自已戴上铐上，小偷是小事，可别当了太监，终生不举了啊，现在是不是下面火辣辣地疼，感觉那根玩意不属于你了。”余罪笑着道，扔过了铐子，那人老实了，赶紧扔了刀，自己戴上铐子，蹦蹦跳跳，两腿乱蹭，浑然没有刚才的悍勇，哀求着道：“大哥，就偷了个钱包，不至于让我断子绝孙吧，这咋办？怎么里面跟烧了堆火似的。”
　　李二冬拎着人，余罪拿着冰水泼了一股，痛感马上减轻了，走了几步，那人又要求泼，再泼一股，哟，好舒服，这哥们就像快感来临一样，舒服得直哼哼，哀求着余罪道：“大哥，真舒服，再来一下。”
　　李二冬扑哧笑了，余罪谈条件了：“兄弟，现在开始不泼凉水了……交待一桩让你舒服一下，不交待，里面那把火又烧起来啊。”
　　“哎哟哟，我交待……交待什么呀？今天偷了个钱包，还没看里面有钱没；昨天比民工还背，摸来摸去，摸到了穷逼身上了，钱包里只有十块钱，还不够饭钱……大前天更背，上了两辆车，都有你们反扒队的人，我不敢下手呀。”那哥们此时听清了，是公鸭嗓子，不是藏着掖着就是极力辩白自己是个没偷几回，而且没偷到多少钱的毛贼。
　　“这样吧，你反正自己也不想说自己的不好……交待其他几个贼，说不定兄弟们一高兴，放过你了。”余罪道。
　　“哎，这个办法好……我交待，城东钢厂区，独眼佬来咱这地盘上抢生意，前天捞了票大的。”贼哥们开始咬同行了，余罪和李二冬笑了，都说婊子无情贼无义，这个民谚，在大多数贼身上还是非常应验的。
　　反扒队员押着一伙两个贼，失主认出了自己的钱包，居然是个悍妞，啪啪啪扇了毛贼几个耳光。哎哟，误点的公车上，壮声威的声音一片，恰逢刘队坐着警车疾驰来了，给乘客讲了几句防范扒手的要点，又赢得了欢呼和鼓掌声一片。
　　余罪、鼠标、二冬几人，都在掌声的包围中，脸上洋溢着喜色，这一刻呀，余罪觉得自己这张被挠过的脸上也有光了……


第11章 见猎心喜
　　一天抓了五十七个贼什么概念？
　　普通人无从了解，身在其中的反扒队员绝对感受颇深，最直观的就是工作强度蓦地加了若干倍。解押、取证、录口供、核对身份、查对旧案，一下子忙得焦头烂额了，晚上下班的时候，连三分之一也没有处理完。不得已苟永强副队长向辖区坞城路派出所求援，派出所派来了十位民警，协同反扒队的处理今天的嫌疑人。
　　难呐，对付这号人渣，可不像吓唬吓唬普通老百姓那么简单。有些贼是满嘴跑火车，这边交待了，隔几分钟就反口了，亏是捡回来的钱包打出指模来大部分能对上号，让一部分扒手低头认罪了。可还有不认的，民警有点为难，毕竟是到反扒队了，有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不能使。这光景反扒那位活跃的凤姐林小凤看出端倪来了，遇上死不认账的，把严德标和李二冬叫过来，关上门，两人只要审上五分钟，鲜有咬死不说的。
　　警匪的之间的较量有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是必需的，总不能跟这些长年靠扒窃为生的毛贼讲法制吧？至于怎么干的，民警没问，不过他们发现，这些毛贼对两位反扒有极度的恐惧了，一边交待，一边满身挠痒痒，眼睛左顾右盼，生怕那俩再回来似的。
　　余罪没有参加审问，他拿着一张描摹出来的画像，在贼堆里转悠着，哦哟，这帮货色呀，帅得冒泡的、丑得掉渣的、老得快走不动的，小的看样还未成年的，在滞留的房间里窝了二十几个，外面沿着暖气管子，还铐了十几个，他寻着目标，看到一个中年人时，叫了声：“伸出手来。”
　　那贼老老实实伸出来了，他看了食指和中指间，然后一展画像问着：“认识吗？”
　　那贼眯着眼，仔细看了看，懵然摇摇头，不认识。余罪踹了一脚，略过了。
　　画像是一个女人，就是那天遇到的女贼，余罪仔细琢磨过，这是个手法很高超的贼，如果要找，怕是得从她的同行中找。要找那种业务熟练、技术过人的扒手，太小的不行，太老的不行，用镊子的不行，还有问几句话就发现智商不太高的，也不行，连问数人，让他好不懊丧，居然没人认识。
　　“认识吗？你要认识这个人，放了你。”余罪诱道。又找上了一个二十年许，模样不太砢碜的男子，商场扒窃被捉来的。小伙子打扮得油头粉面，十指修长，不知道还以为是弹钢琴出身的。不过余罪发现，这人的手法不错，两指间磨出茧子来了。
　　“真的？假的？”帅贼动心了。
　　“抓得了你，还放不了你呀。”余罪很拽地道。
　　“这是……”小帅贼仔细瞄了瞄，然后脱口而出：“像林志铃，不对不对……像……像苍井空，像不像？”
　　吧唧，哎哟那帅贼捂着脑袋，被余罪干了一巴掌，他好不委屈地道：“这妞我又没上过，干嘛对人家这么凶。”
　　明显是个滥竽充数的，余罪略过了，又找几人，这些毛贼说长扯短，没一个能认出来，让余罪好不失望地出了滞留室，他蹲在门口点了根烟，看了眼凭记忆描出来的女贼，很漂亮，眼睛确实像苍老师、脸型确实像林志铃，大多数美女的脸型都有某种共通之处，那就是能挑起他内心的某种渴望。
　　比如你看到的第一感觉是，很萌？有怜爱的冲动？或是很性感？有勃起的欲望？抑或是很高贵？有把把她征服的渴求？
　　面前这张画像，就激起了余罪的所有欲望，他在想，也许真的是自己看到的那一刹那心旌失守，才让女贼钻了空子。要是个丑得像李二冬的女贼，肯定他妈的一脚就踹翻在地打上铐子，哪至于有后来失手的事。
　　这么说来，倒不怨那女贼，只能怨自己想法太多。他摸摸了脸颊，收起了画像，没有找到，就想法再多也没办法，就欲望再多，也全部成了失望。
　　“余儿……余儿……”有人小步颠着来了，是鼠标，余罪摁烟头，随意地问了句：“怎么了？玩得爽了吧？”
　　“呵呵，是挺爽，这些毛贼，还没有狗熊和牲口他们耐折腾，三下五除二就搞定了……哎对了，给你介绍一位美女。”鼠标说着上来了，背后跟着位姑娘，哦，余罪一眼分辨出来了，是那位公交车上丢了钱包的女失主。
　　“认识一下，我叫来文，姓来，来去的来，文章的文。”失主伸过手来了，很俏的一个小姑娘，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眨一眨，不知道是灯光的原因还是本人的气质，觉得比发飙的时候要漂亮了很多。
　　余罪这会可没有审美的心思，他无聊地摆摆手道：“谢就不必了，以后小心点。”
　　手也没伸，那姑娘尴尬地把手缩回去了，看了鼠标一眼，哎哟，鼠标可老丢面子，人家作完笔录，专程要感谢反扒队员，个个都如蒙恩宠，可不料余罪给人家个这态度，鼠标赶紧解释着：“来姑娘，甭理他，他有点缺心眼，不太会说话。”
　　来文扑哧一笑，故意道：“不会吧，我看你们队员都听他的嘛？”
　　咦？眼睛还挺亮，鼠标笑了笑，又诬蔑着余罪道：“您不了解，他这人不像我，他只对贼有兴趣，对美女没感觉。”
　　来文姑娘又被逗笑了，笑着对一言不发的余罪道：“这位警察同志，不至于对群众这么冷淡的态度吧？”
　　“都说了，以后小心点，套近乎就不用了。”余罪道，果真是冷到极点的态度。
　　咦，把美女给气得，直接换了不客气的口吻道：“喂，小警察，不至于这么拽吧？我勉强也算个美女，你再勉强也不算个帅哥，拽什么呀？警监都没你这么拽的？”
　　“不要刺激我，我知道你干什么的，也知道你想干什么，知道我是警察，还在我面前玩花样？”余罪不屑地撇撇嘴，突然想起了傅国生身边的那位美女，沈嘉文。很多有心计的女人比男人更可怕，特别是有心计也有脸蛋的女人，更恐怖。
　　“你……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来文奇怪了，指着自己，看看余罪，又看看鼠标，鼠标懵然一脸，就照过两回面而已，肯定不知道，来文一下子笑了：“你怎么知道？”
　　“猜出来的。”余罪道，此时像一个修炼者，很多不在眼前的事却洞明在他的心中，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可就是在心里已经有了定论。
　　“那你说我是干什么的？”来文饶有兴趣地问。
　　“和新闻有关。”余罪道。来文一撇嘴，笑了，不置可否，这个细微的动作被余罪捕捉到了，他补充着：“记者。”
　　“绝对不是，严警察，你看我像记者？”来文指指自己，笑着道，他问严德标，鼠标只注意脸蛋和胸围了，哪能看出内在来，摇摇头懵然道：“我……我怎么知道？”
　　“我还看得出，你混得一般，中等偏下，还没挂上职位是不是？”余罪道，瞥眼瞧着来文，来姑娘脸色一沉，不过马上笑了：“你在说我？”
　　不承认，余罪笑了笑，只觉得这些否认比直接承认还让他确定似的，看看来文的打扮又道：“还在一线混是吧？不是本地人是吧？你那行出头比我们这行还难，是吧？想在这儿掘点宝给自己镀镀金，是吧？这行不通，这儿的保密性很高。”
　　说着懒洋洋地起身，掉头要回审讯室里，想再找几位毛贼碰碰运气。来文张口结舌，愣是没反应过来这事怎么发生的，似乎对她的打击很大。刚要说话时，却不料刘星星队长风风火火回来了，在院子里就嚷着：“都出来，放下手头活，都出来……宣布一个事啊，所有人，马上穿好制服，迎接分局长和市局副局长，十分钟，院子里集合。”
　　“谁呀？”来文问严德标。
　　“我们刘队长。”严德标道，还没反应过来，又有事了。这事没白话清楚，却不料美女来文不理他了，笑吟吟直奔上来伸着手自我介绍：“刘队长，我是省报记者来文，今天在公交车上被小偷扒窃走钱包了，幸亏你们的队员帮我追回来了，我得好好谢谢你们。”
　　“哎哟哟哟，大记者来了，不客气，我们份内的事。”刘星星队长受宠若惊了，拉着女记的手，有点紧张地道。
　　“除了感谢，我还有个提议，第一次见到你们反扒队员这么勇猛，一天抓这么扒手，绝对值得我们作个专访，我刚和报社通过电话，我们的社长正和贵局领导协商。”来文笑吟吟地邀着。
　　“这个……这个我真当不了家，不过我们局领导马上就来，请请，到我办公室坐。”刘队长乐得合不拢嘴了，直请着美女记者。
　　哎哟喂，把鼠标哥给郁闷地，这女人也太那个了吧，眨眼就把哥给扔下了，他悻悻到了更衣室，看余罪已经开始换制服了，他边脱边问着：“我靠，那妞居然还真是记者，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看看你那脸，就看出来了。”余罪道。
　　“什么意思？”鼠标问，说这话，肯定是攻击哥的相貌不佳了。
　　余罪笑着道：“就咱哥俩这长相，如果有美女往你身边贴，那他妈就不是好事。除了记者想淘点东西，还会有什么？普通人谁愿意和你警察打交道。”
　　“你就凭这个猜出来的？”鼠标不信了。
　　“我第一句话说，你和新闻有关，她的眼皮跳了跳，我就确定，是记者。要不咱们这号人，谁答理你呀？”余罪道。
　　“那她眼皮要是不跳涅？”鼠标打破沙锅问到底了。
　　“你傻呀，答案明摆着的，能在一群陌生男人面前这么落落大方的，不是记者就是妓者，很难吗？”余罪反问着，把鼠标问懵了，这倒是，鼠标咧咧道：“我怎么没看出来，她主动搭讪，哥还以为她喜欢我呢。哎对了……还有可能是卖保险的。”
　　“拉倒吧，卖保险那帮人什么眼神，一眼就能看出你是穷逼货来，根本不答理你。”余罪轻飘飘地化解，刚转身看鼠标又要发问，他提前说了：“又问咋猜得其他的吧？你细看你也看得出来，皮革包、挤公交、那肯定混得一般又一般，你说呢？”
　　“嗨哟，有道理啊……不过她追咱们队长办公室了。”鼠标道，恍然大悟的表情。
　　“一般不会让报道的，她是白费心思了。”余罪道。
　　两人穿戴整齐，反扒队全体在院子里集合了，刘星星队长和苟永强副队长迎接在门口，这事队长通过气了，敢情是分局里正开着打击（街）路面犯罪专项活动动员会，这边的反扒队就传捷报来，一下子抓五十七名扒手，听得分局长和专程来开会的市局一位副局长都不太相信，细细一过问，居然还是真的，这不，要把现场会开到反扒队来了。
　　“这小子真给长脸啊，我现在越相信，许处给的人，不是普通人了。”刘队长附耳和副手说着，苟副队回头看了眼队伍，小声道：“不过队长，有些事我得提前和你说清楚。”
　　“什么事？”刘队小声问。
　　“这几个小兔崽子手可够黑，把这帮扒手折腾的可不轻，我就没见过这么多痛痛快快认罪的。”副队长小声道。
　　“知道咱们的工作为什么一直上不去吗？”刘队长说了，凛然补充着：“就是因为咱们以前太温柔了，不够黑……对了，还有位女记者等着，一会儿给局长引荐，她想给咱们做专题报道。”
　　“这行吗？”副队愕然了，这种单位，一般不允许对外报道。
　　“你不懂，现在和谐社会，局里要加大对路面犯罪的打击力度，面儿上工作，一定得做好。”刘队说着，看到一行车来，自动闭嘴了。
　　车队迤逦驶进反扒队，有人喊着敬礼，齐刷刷敬礼中，下来了十余位警衔不等的上级，慰问几句，听着介绍几句，沿着窗口看了眼抓回来的毛贼。这些领导身份的，自然不会去和那些毛贼攀攀家长，只是和派出所民警聊了几句，闻听三位新进警员带的头，大加夸奖一番：
　　“……啊，这事办得好，有力的打击了路面犯罪的嚣张气焰，保护了人民群众的财产，我代表市局领导班子，向你们表示慰问……同志们辛苦了……你们这个经验很好，把你们的反扒经验总结一下，到全市推广，接下来局里要开展‘打击（街）路面犯罪专项活动’，你们呀，今天开了个好头。王局长已经电话通知我了，领导组办公室就设在你们侦查大队……这是一项殊荣啊，同志们……”
　　对于警监都见过的和余罪，分局和市局这些小领导可唬不住他，他明白，今天的事要让队里顺水推舟，作为某个专项活动的开门红了。不过此时他并不反感，相比而言，这些人再差也没有那些毛贼给他的印象更差。
　　讲了几句，听了汇报，队里还在各司其职忙着，五十多个毛贼估计得忙活一夜了，让余罪奇怪的是，视察领导走时，那位女记者居然和市局一位副局长相谈甚欢，双方好像达成了什么协议，女记者不断恭维着领导，还亲自给领导开了车门，等领导组一走，刘星星队长又嚷起来：“余罪、严德标，二冬……你们三个都过来。”
　　三人奔到队长跟前，刘队长摸儿子似的一个一个摸过脑瓜，摸一下，拍一下肩膀，说一句：“哎哟，这小伙子结实的。”
　　实在没啥表扬的，表扬孩子长得帅，那简直是骂人呢。只能找个中性的优点说说，说完了又正色告诫着：“厉害，许处送你们来，我以为又是哪家走后门的子弟没地儿安排了往这儿扔……没想到啊，厉害……对了，魏副局长原则上同意新闻追踪跟进，来记者呢，明天开始，就和咱们反扒一起出勤，那辆车，你们仨，带上来记者……队里的人手，包括我，全体行动，能抓多少抓多少，力争在国庆期间，再抢一个头彩……有信心吗？”
　　“有！”鼠标和李二冬玩得不亦乐乎了，挺着胸脯道。
　　“难道你没有信心？”刘星星队长问余罪，余罪笑着道：“信心倒是有，不过队长，您让我们出勤带着女的，多碍事？”
　　“我……怎么碍事了？”来文好不好纳闷地道。
　　这尊神可不是刘队长敢惹的，省报记者的身份一亮，又联系上报社，两边的领导一通话，拍脑瓜就定下来了，不光是她，还有市局宣传处的要来呢，他翻了余罪一眼，粗人糙话出来：“你看你这孩子，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这是组织上照顾你们这些小光棍……好好干，小姑娘要跟我一个糟老头背后干，她还不愿意呢。就这么定了。”
　　哎哟这话，听得来文牙痒痒，敢情自己被当福利送给反扒队下属了。为了能淘到点干货，她强自按捺着，好容易按捺下了不悦之气，再看那三人时，余罪还是那么不阴不阳，其他两人表情可变了，似笑非笑看着她。她一惊，奇怪地问着：“怎么这么看着我？我脸上有花呀？”
　　“你脸上没花，可我们心花怒放呀。”鼠标乐滋滋地道着，浑然没有刚才的严肃了。
　　“美女，你有男朋友不？”李二冬也喜滋滋地问。来文翻了一眼，没答理他。不答理李二冬还来劲了，自我介绍着：“我没女朋友啊。”
　　余罪可憋不住了，从警校到反扒队，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一直没有解决饥渴问题，他笑着道：“美女，还没明白呀？他们俩对你一见钟情了。”
　　来文心里咯噔一下子，再看李二冬和鼠标倾慕的眼神，一下子被刺激到了，不过她没斥倾慕她的，而是对着余罪喷了两字：“无聊。”
　　作为勉强美女的心理优势出来了，嗤了句，扭头就走，那仨没脸没皮的还在后头笑。不过时间已晚，她走了几步，又为难地回头问着：“喂，你们谁去送送我呀，我住的地方还在小店区呢，离这儿十几公里呢。”
　　我去我去！鼠标和李二冬抢着要去，李二冬拽着鼠标的胳膊、鼠标拉着二冬的腰带，两人谁也不让谁抢先，李二冬急了，掐着鼠标骂着：“尼马什么人呀，家里还有细妹子等着呢，还跟我抢？”
　　“细妹子谁呀？不要诬蔑单身哥哥我啊。”鼠标说胡话了，两人互掐着，谁也不让谁，抢了半天，还没有定论时，早有人发动着车，呜一声开出去，接上那妞就走咧。
　　哎哟喂，鼠标和李二冬傻眼了，相互埋怨上了，居然被洋姜那小哥们钻空子接上美女走了。
　　教唆洋姜钻空的余罪站在台阶上，正笑着得瑟呢……


第12章 偏锋奇正
　　大标题：“猎扒”在行动。
　　小标题，我市公安部门打击（街）路面犯罪系列追踪报道之四。
　　一个报道，占了半个版面，作为国庆前后最抢眼的一则报道就是这一则了，这回连许平秋也成了后知后觉了，还是经常注意报纸对公安负面的报道的老伴不经意发现告诉他的。当看到报道单位时，吓了他一跳，看到内容时，过节当天怔得足足一下午没出门，尔后，他在电话里知悉了详情，足足笑了一个小时。
　　这是市局针对街路面犯罪率增长而开展的一项活动，无意中那个自从广州归来，疑似废了的废材又成了灵魂人物了。不看不知道，一看让他这位大处长也吓了一跳，国庆不过休息了几日，内网上关于打击街路面犯罪的警务信息已经有上百条之多了。而其中最惹眼的就是来自坞城路的数项战果，24小时猎扒记录最高72名，结案率92%，之后是坞城路一带案发率狂降，国庆数日，报案几乎降到了冰点，这可是多么和谐的事迹呐，一时间被市局推向了宣传的峰点。
　　许平秋仔细研究过内网爆出的反扒队手法，很有创意，不选在人赃俱获的一刹那，而选在销证的时间段抓人，而且把重点放在盯守容易成为销赃点的地点，很大程度提高了警力的利用率。他研究过，在执勤中反扒队改变了原有的小组区域作业，成为团队式、流程式、轮番式清扫作业，这个办法对于短期迅速提高治安综防水平相当有效。更让他意外的是，反扒队还倡导成立了一个反扒联盟，吸收了不少外围的志愿者加入，这个很契合全局群防群治的办法，连省厅的宣传部门也注意到苗头了。
　　“小段，开到禁毒局，到那儿找个人，一会儿再回省厅。”
　　车里许平秋示意了句，他合上了几日积下的报纸，抚报而叹，一时间又仿佛回到了在广州无数次的复杂心态。这个人依然让他很头疼，按理说过了特勤那种心理的适应期，应该不会过于畏首畏尾，心理障碍不会再是什么大问题。可这个人不知道是过不去，还是根本不想过去，就是拒绝进禁毒局，也拒绝接受入特勤籍，不过却不拒绝当警察，只愿意当个不名一文的小片警。
　　后勤装备中心厮混了两三个月，不是消极怠工就是旷工请假，许平秋甚至对他已经绝望了，在听到他抓贼反被贼伤的事后，他甚至都想撂下不管了，就让他老死在那个刑警不算刑警、治安不算治安的边缘队伍。
　　只不过又像以前一样，在你对他绝望的时候，他却是那样的出彩，又堂而皇之地回到了你面前。
　　许平秋现在就是这种心态，那种取之不得、舍之可惜的心态，广州的一幕一幕回放在他的脑海里，记忆最清的不是侦破贩毒大案、抓到毒枭的惊喜，而是那个特勤和嫌疑人见面的午后。其实那时候他在想，像余罪这种感情丰富的人，应该不怎么适合当一名把任务放在比性命还重要位置的特勤。而后不幸言中，却又让他如此地失落。
　　“到了，许处。”司机提醒着发怔的许平秋。
　　他嗯了声，下车时已经在禁毒局大院了，禁毒这一警务单列出刑事侦查后，他很少到此地了。新修的楼宇，楼前停着两排锃亮的警车，大院的绿化尚好，他踱步着在传达室的窗口问了句话，亮着证件，直接上楼去了。
　　楼上，闻讯往下奔的林宇婧、高远、马鹏、李方远趿趿踏踏下来了，在楼道里就把许平秋堵住了，个个一脸高兴，向许平秋敬了个礼。不是正式场合，许平秋一般没那么大架子，礼也没还，直道着：“回来就拽上了啊，也没人去看看我，还得我主动来看你们。”
　　“老队长，我们进不了省厅大院呀。”高远笑着道。
　　“就是啊，您给签份通行证，我们天天去看您。”马鹏笑着道，这位归籍的特勤让许平秋多看了两眼，数年暗战生涯，面貌沧桑了不少，他拍拍小伙的肩膀问着：“怎么样？穿制服，还习惯吗？”
　　“心理舒坦多了，就是不自由。”马鹏笑道，惹得同伴一阵好笑。几步之外，李方远领着要到外勤组瞅瞅，他奔着去叫杜立才了，许平秋客随主便了，又回头看着林宇婧，笑着问：“宇婧，肩上加了一颗星星啊，俊多了，再过十年，有望成为禁毒局首例女领导。”
　　“许处，您又笑话我。”林宇婧不好意思地道着。这时候，闻讯的杜立才也奔出来了，兴奋地上前，又是握手又是寒暄，各警种之间的差异颇多，除了任务，其实平时的联络并不算多，好容易一见，亲切得不得了，还没到外勤组看看，许平秋转眼被杜立才拉着去见廖局长了。
　　“哎哎，马鹏，许处来了，不会有任务吧？”李方远追着进了组里，小声问道。
　　“不会，要有任务，就不会是这种脸色了。”马鹏道。
　　“那好好的来干什么？”李方远又问。
　　“老队长很念旧的，估计是顺路来看看我们。”高远得意地道。
　　“你看你们两个，那是我们全部。”林宇婧眨着眼，挑刺了，那两位是许处的嫡系，两人嘿嘿一笑，不作解答了，不过样子得瑟得紧。
　　等待的时间感觉很长，很大一会儿才从廖局的办公室出来，杜立才陪同着又一外勤看了眼，这个经历过广州一战的外勤队员已经分出去三个组，高远、马鹏都开始独立当外勤组长。兴许是看到新一代的成长起来了，让许平秋有一种壮志渐老的欣慰，和小伙子们聊了聊，要走时，却把几张报纸塞给马鹏和林宇婧，让他们俩看看。自己却是和杜立才、廖局长说说笑笑下楼去了。
　　“‘猎扒’在行动……什么意思？”
　　马鹏一下子没看明白，林宇婧却是讶异地看着许处特意留下的报纸，想起什么来了，翻着内网，找到时指着向马鹏道：“我说这个挺眼熟呢，国庆期间反扒队可出尽风头了，特别是坞城路反扒大队，一周清案赶上以往半年了，其他队不少都派人去交流学习经验去了。”
　　“可这什么意思？让咱们学学去？”高远拿着那几张报道，公众版的，省略了好多敏感东西，不过看得清脉络，是正能量。
　　“打电话问问呗。”林宇婧看着马鹏，特勤出身的，和老队长走得最近，马鹏看着许处的车走才拨了电话，不知道电话里听到了什么，满脸愕然，放下电话，像被电击一般，半晌说不上话来，别人追问到底怎么回事了，他才几乎不可置信地道了句：“包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许处扔到反扒队抓贼去了。”
　　“谁呀，就是那位！？”高远一惊，想起了在广州的惊心动魄，不相信地问，那样的队员他一直以为会被派到哪个秘密部门。
　　“那许处也太不够意思了。”李方远评价道，颇有功臣遭冷遇的意思。
　　“他主动要求的，现在快成全市猎扒第一人了。嘿哟，这家伙真可以啊，那两天大狱真没白蹲，学了一身本事出来了。”马鹏惊讶地道。
　　林宇婧要说话，却不知想起什么来了，扑哧笑了，然后一干队员，都忍俊不禁地笑了，往事如潮涌来，那个杜组长、让许处哭笑不得的特勤原来给大家的记忆是如此深刻。
　　“看看余二去？”
　　马鹏眼亮亮地道，许处也是这个意思，让他找机会和余罪接触接触。这想法不谋而合了，反正禁毒局不遇大案不封队，这一行借着外出查某案证据的借口，假公济私去了……
　　……
　　“他们像暗夜中孤独的行者，静静地守候在不被人注意的角落……”
　　“不行，这句容易有歧义……他们像暗夜中行走的猎者，静静守候着猎物的出现……那是一种为了人民财产安全的隐忍，为了社会安宁和谐的守候……”
　　“也不对，怎么别扭……”
　　自言自语的来文写着草稿，一句话巡梭了若干遍，猎扒报道反响很好，毕竟市民深受扒手之害。她后来有点庆幸那天被扒手偷了钱包，否则的话，恐怕不会碰巧遇到那样的机会。现在已经是全身心地投入到这项让她兴奋的工作中了。
　　“美女，盒饭。”鼠标伸手递过盒饭来了。
　　“美女，矿泉水。”李二冬递进水瓶来了。
　　来文笑了笑，这几日已经习惯两位反扒队员的殷勤了，本来觉得有点受不了，后来才发现，这哥俩属于奸诈中带着憨厚，没什么歪心眼，几日处下来，倒是关系更近了几分。接过水和盒饭，她小口抿着，二冬和鼠标拉着车门坐了进来，哎哟，来文发现不对了，给自己的矿泉水，俩货拎的却是啤酒，嘭地一碰，对瓶吹呢。
　　“工作时间可以喝酒啊？”来文不客气地质问着。
　　“不喝没精神。”李二冬道。
　　“介个在报道中可以省略啊。”鼠标咧着下嘴唇道。
　　来文笑了，这个当然得省略，其实报道把实际省略的东西太多，比如这群货怎么盯梢的、怎么抓人的、怎么审问的，要真全曝出来，来文估计警贼都得接受道德的谴责了。不过此时，她似乎也融入了这个氛围，再怎么说，重拳打击路面犯罪，惠及的还是广大市民。
　　“二冬，怎么光你们俩吃喝，余罪呢？”来文关切地问着。
　　“还蹲那儿呢。”李二冬随手指了个方向，不以为然道：“这家伙魔怔了，逮着贼就问那个女贼下落。”
　　来文笑了，鼠标的漏嘴藏不住有关余罪和女贼的糗事，她笑着道：“其实这是一种执著，就像高手阴沟里翻船一样，很难咽下这口气而已，并不是非找到这个女贼。”
　　“对，他确实挺执著，谁要骂他一句，他得还回十句来。”鼠标道，又和李二冬浮一大口，李二冬撇着嘴巴道：“这叫君子报仇，从早到晚。上学时候他就和牲口打架，就他那体格，牲口愣是干不过他……甭看牲口现在一线刑警，碰上余儿，他照样得吃亏。”
　　来文又笑了，在这里听不到相互尊敬的语言，都是绰号，而这帮子人，几乎是清一色的糙爷们，一句话不对骂娘，两句话不入耳拔拳相向，好起来亲如兄弟，喝多了又哭又闹。不得不承认，这些大小光棍世界，是她没有见到过的精彩。
　　“4号，注意……宏达手机超市门口，花衬衫，背后藏着液压钳。”
　　步话响了，鼠标和李二冬一扔酒瓶，往左侧看，监视车停在路牙后不起眼的地方，能看到百余米外商场外的景象，隔着这么远，看不真切。
　　“真他妈邪了，余儿简直和贼是一家。”李二冬抄着武器，奔出去了。鼠标在背后跟着，顺手拎着铐子，这几日练得愈发出奇了，余罪像如有神助一般，只要是贼，只要经过他的视线范围，像有心灵感应一般，立时会被报出来。
　　来文悄悄地架起了摄像机，在镜头的范围内，有十一二个队员，坞城路整个一条街，连续多日反扒队的高压态势，几乎快被荡涤一清了，有时候顺便抓起这些过路贼了。
　　她调试着镜头，慢慢清晰了，她看到一个花格子衬衫的小年轻，左顾右盼着，估计是寻思着可下手了，一转眼，从腰里抽出来的液压钳子，迅速的剪断电单车的锁具，一接线，一飞跨，呜声跑了。
　　这贼呀，利索得很，顶多三五秒钟。
　　不过今天跑不了了，就在偷走的一刹那，路左路右，几个方向奔着反扒队员，叫嚣着冲上来了，路面上行车嘎嘎刹车。那贼慌不择路，扔下车就跑，差点被汽车撞了，从自行车跑过盲人道，在冬青丛里奔着，直跑出几十米，来文几乎看到余罪在远处像个闲人一样，不时地调整着方向。
　　近了，更近了，像个路人一样慢踱着的余罪蓦地发力，腾空而起，一腿甩在逃跑的贼身上，那贼像截木桩，骨碌碌滚在地上了，随后追上来，摁着反铐，拎起来了。
　　“这是个老手，偷的不止一辆了，否则手不会这么快……有前科，突审一下，问问销赃地。”
　　余罪说着，几位队员押着人，分开围观的群众走了。这些日子，周边不少商户已经习惯看到这个场面，纷纷鼓掌，还有恨贼入骨三分，跟在后面踹，边踹边骂：“老子在这条街上就丢了四辆车……肯定是你们这帮狗日的干的。”
　　人群攘熙着，簇拥着，看着偷车贼被带上后来的警车，又是纷纷议论。这时候才有人想起了，这条貌似平静的路面，其实不知道潜伏了多少便衣，可一转眼的工夫，又全部消失不见了。
　　看着人群散开，余罪已经在车上猫着了，蹲点是轮换的，以防面熟，抓到一个贼，他马上开始调整部署，其实也很简单，就是几个组换防了位置，这一车鼠标驾着，向前行驶了两公里，余罪又指着一个凹形楼的地方让停那儿。
　　“余儿，我看明白了，这停的地方有说道，要视线开阔，而且要自身隐蔽对不对？”李二冬问。余罪一笑回着：“哟，你终于开窍了。这还是跟禁毒队那些外勤学的……要说起来了，广州咱们可没白去，学的东西真不少。”
　　“呵呵，我没学啥，就学了点贴小广告。”李二冬不好意思地道。来文听着奇了，问着余罪道：“你还干过禁毒？”
　　“接触过，没干过，怎么？你有兴趣。”余罪笑道。来文白了他一眼，就不喜欢他这不阴不阳的劲道。停到了地点，鼠标和李二冬自动各盯守一个方向，余罪却是闭目养神，来文细细看着周边的环境，果真是个好地方，从停车点可以对街道两头一览无余，而且凹形有个好处，能看清街道两旁的所有建筑和行人。她又出声问着：“余组长，在盯守地点的选择上，是不是也有什么诀窍。”
　　“当然有，就是你方便看到他们，而他们一眼却发现不了你……比如这辆破面包，你要孤零零地放在商场门口，就很容易引起注意。可要放到这老式楼前，就没人注意了……假如刚才咱们停车的地方离偷车的地方不远，很可能把贼惊走，这些人的感觉也是天生的，特别是贼。贼胆包天不对，他们有时候很胆小，感觉不对，大多数时候选择放弃……”余罪眯着眼道。
　　“那你怎么能预见出他是个贼？”来文好奇地问。
　　“这个不是学问，是眼力，注意一下他的步态，很闲，但不是悠闲，无所事事闲逛那种。都市里大多数人都是急步匆匆，和他们截然不同；再看他们的眼神，左顾右盼，那是在寻找下手的地方和目标，假如他的眼光落在易受害人群上时，基本就可以判断他是贼了。当然，还有衣服的穿着，扒手绝对不会穿宽袖口的衣服，否则不方便扒窍；也绝对不会穿清凉的凉鞋、拖鞋、大宽裤子之类，那是方便逃跑。还有很多……反正你感觉到的越多，就能剔掉越多的人，其实这条街上大部分都是普通人，普通人剔掉很容易的……”余罪道着，脑海里闪过经过见过的那些人渣形象，对他来说太容易了，他也很奇怪的发现，自己虽然对警务依然很生疏，但对于这些毛贼，熟得很快，就像上辈子是一伙的一样。
　　睁开眼时，不经意发现来文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笑笑问：“你对这个兴趣这么大？”
　　“嗯，我上学的时候还真想当个警察。”来文不无惋惜地道着。
　　“呵呵，千万别当，我最后悔的就是当了警察。”余罪复杂地道，来文不解了，讶异地问着：“不觉得呀？再说现在选择机会多了。”
　　“机会不是属于普通人的……哪有那么容易找份工作啊，让你现在把工作扔了，你舍得呀？”余罪反问着，来文给了耸肩无奈的姿势，确实也是，有很多工作，还不就那么硬着头皮干下来了。
　　“一组一组……家里找你有事，听到回话。”
　　步话响起来了，余罪和来文同时惊省，不经意间两人相互盯着看了良久，在工作无奈上或许有同感吧，余罪拿着步话回着：“我是一组，听到……重复，我是一组。”
　　“归队，有重要案情，其他人守着，你一个人回来……”
　　步话里，是刘星星队长的声音，余罪把步话交给了鼠标，下了车，随手拦了辆出租，直向队里回来了。
　　“怎么队里半路叫他回去？”来文不解地问。
　　“肯定又是别的队来挖墙脚，想学点经验呗。”李二冬道。
　　“嘿嘿……咱们这经验，他们是学不来滴。”鼠标得意地道，和李二冬相视奸笑，对嘛，就哥俩常使的整蛊审讯办法，一般人他就没那天赋，想学都学不来。
　　“哟……你看你看，九点钟方向，鼠标，那妞怎么面熟涅？她在找谁？怎么瞄上咱们了？”李二冬指着一个地方，鼠标一看，吧唧给了李二冬一巴掌：“傻逼，那是余儿在广州泡的妞……”
　　“胡说吧，一级警司？”来文在镜头里看到那女警肩上的星星，惊讶地道。
　　“这算什么，当年我弟小贱余在广州，就警监也是高兴了答句话，不高兴了骂两声，这些人，围着我弟屁股后转悠着呢，不信啊……你们看我的召唤大法啊……”鼠标做了个鬼脸，吓唬了李二冬和来文一通，然后摇下玻璃，手一撮喊了句：“大胸姐……这儿。”
　　还有这样叫人的？吓了李二冬和来文一跳。不过管用了，那女警上车，车直驶蹲守点，嘭嘭下来几位高阶的警官，看得李二冬直吸凉气，他认出来了。而且来文也被其中一位高大威猛的男警电得有点眩晕，有点发花痴了。走在最前的大胸姐刷地一拉车门，意外地笑了，拧着耳朵把鼠标揪出来了，笑着问：“揍得你轻了啊，还没点长进。”
　　“鼠标，你成名鼠了啊。”高远逗着道。
　　“又胖了，肯定偷懒不少……哟，还一嘴酒气？小日子过得不错呀。”李方远发现问题了。
　　“在反扒队混得不赖呀？这是现场追踪报道！？”马鹏笑着问。
　　有人揪耳朵，有人捏他的腮帮子，有人端他的下巴，鼠标被这干老队友的热情搞得受不了，哀求着道：“哥哎，姐哎，别这样好不好？我没有可爱到这种程度吧？你们男的女的都对我动手动脚。”
　　众人一笑，各来一抱，鼠标却是促狭地要抱林宇婧，被林宇婧搓了把脸蛋，搞得好不懊丧，一群人意外相逢，介绍了李二冬，李二冬这才想起，这是广州归队时候那个女警，只是有点疑惑，不知道后来她和余罪、鼠标有了什么交情。
　　没问几句，言归正传了，马鹏问着：“你们头儿呢？”
　　“被队长召回去了，估计又有大案子了。”李二冬巴结地道。
　　“你们就抓个贼，能有什么大案子。”高远不以为然道着。
　　“小看我们，知道我们一天抓多少吗？现在这条街，已经没贼可抓了。”鼠标得意地道。马鹏笑着问：“没贼抓，你窝这儿干吗？”
　　“呵呵，偶尔抓个过路贼。”李二冬道。惹得众人又是一阵好笑。
　　林宇婧却是问着余罪的电话，这家伙参加工作后就改了号码，之后工作忙没有联系上，鼠标说了号码，她拨着电话，嘟嘟响着，半晌才稍有不悦地对队友们道：“没接。”
　　“直接去队里，肯定开着会呢。这两天白天抓贼，晚上开会，瞅空还得当老师培训，实在是忙。”鼠标得瑟了句，惹得一干禁毒局来人都是一笑，干脆告辞上车，直驶向反扒队来了。
　　人一走，李二冬惊讶了，拽着鼠标凛然问着：“到底怎么回事，我靠，你们那次在广州，是不是参加什么大案了？”
　　“你可以猜测，但我不能确定告诉你……警务秘密，保密条例你又不是不知道。”鼠标反驳道，这一说，李二冬倒真闭嘴了，从事这一职业不是一天了，他知道忌讳。他一闭嘴，来文可按捺不住好奇心了，拽着鼠标奇怪地问着：“喂，鼠标，那你说说，余罪和这个女警……这好像差别也太大了点吧？”
　　是太大了点，身着警服的女人除了明艳还多了一分飒爽，实在和余罪、鼠标一群贼头贼脑的站不到不一起，鼠标回头笑着问：“你的意思是指，鲜花插到牛粪上了？”
　　来文一笑，有点尴尬，不好直说了，笑着点点头。
　　“哎呀，太对了，英雄我和美女你所见略同。当时这朵花天天跟我呆在一块，我只敢悄悄偷窥流口水，没想到余儿这家伙胆肥呐，居然敢动手动脚，有一天他借着工作之便，把这朵鲜花强行摁在墙上……啧，然后牛粪和鲜花就不清不白了。”鼠标做着亲嘴动作，好不羡慕地道。
　　“这妞打人呢，没揍他？”李二冬好不仇恨地道。
　　“最他妈郁闷的就在这儿，余罪摸那妞了，回头这妞揍我，不让我说出去。”鼠标火冒三丈地道。
　　“那就是你的不对了，鼠标哥，这角色倒过来，你先摸，然后那妞岂不是揍余罪，不让他说出去……”李二冬替鼠标惋惜着，见鼠标不信了，他又补充说明着：“其实警营中的女人最寂寞，她们的内心和咱们也是一样的饥渴，余罪那模样她都能接受，标哥您这派儿，更应该没问题了不是？”
　　“就是呀，我怎么没想到这茬呢，咱们仨放一块，应该数我最帅了吧？”鼠标好不懊悔地道。冷不丁俩人发现有人不见了，是来文，往后一瞅，来文弯着腰，笑得趴在座位上浑身直颤，半天喘不过这口气来……


第13章 相知故人
　　“易受害群体、易发案时间和地点基本就这些，如果大家有什么建议的话，我们随后再一起补充，下面，和大家一起来看下扒手的特征。”
　　余罪很沉稳地放着电脑上的资料，这个打击街路面犯罪领导组，领导和组长轮不到他当，不过干事兼解说员数他当仁不让了。因为国庆前后的出彩表现，这些天来观摩以及学习的各队同行络绎不绝，没上过几天学的队长应付不来，直接把他推前台了。
　　余罪调试着投影，不经意看窗口的地方，来了一拨人，他怔了下，然后恢复常态了，视线中出现了林宇婧、高远、马鹏几人，向他笑笑示意着，给了鼓励的手势。
　　放开了，余罪对着会议室在座的七八位同行侃道：“第一，看这几个扒手的眼光，游离、习惯于左顾右盼，那是寻找目标，就像找人一样，但表情一点也不着急。”
　　回放着这些天的收获，公交站点、商场门口、露天市场、街头行人，定格的地方把这一特征显示出来。毛贼就是毛贼，他和普通人终究是要有区别的。
　　余罪又讲着：“第二，我回放一下他们的步态大家看一下，步幅很规律，也很稳健，越是高手，越显得自信。注意这种步态，和匆匆赶路的、逛街的、休闲的人群是明显区别的。类似于那种无所事事，却又想惹是生非的，特别是结伙的扒手，这一表象更清楚。”
　　“再看一下他们共同的着装。袖子绝对不会是宽口的，因为要方便作业；衣裤绝对不会是宽幅，因为要方便逃路；多数时候，他们会有一个精心的掩饰，眼镜、凉帽、手里的报纸和杂志，既掩饰自己的眼光，又掩饰不被摄像头捕捉到，特别是有过反侦查经验的老扒手，他们甚至会刻意地把监控的死角选择为下手地点，尽量不给我们留下取证的机会……这套资料我们队长给大家准备几份，一会儿分发下去，想认出扒手来并不难，总结出来的规律越多，他们在普通人群里就越显得鹤立鸡群……其实我这是属于班门弄斧，相信各位同行在实战中接触到的形形色色人物更多，如果有补充更好，我们相互学习一下。”
　　余罪缓缓地道着，不经意间，偶尔同行给了尊敬的一瞥，总能让他心弦被拨动几下。从来没想过，那些鸡鸣狗盗的伎俩会给他带来某种心灵上的满足，而且是这种大家认可的方式，他有点喜欢上这种有意义的忙碌了。
　　工作不重要，工作中的成就感很重要，越是感觉到成就感的成分，越让余罪觉得这些日子没有白心乎。
　　“这小子把咱们那两下子，全偷师了。”李方远在窗外听着，笑着对同伴道：“看盯梢地点选择，都在监控的偏移位置。”
　　有人笑了，不过高远却是挖苦道：“有没搞错，你们盯人家的时候就被反跟踪了，偷你什么师？”
　　这也是禁毒外勤组的糗事，那次李方远和林宇婧一组，为这事还被杜立才训了一顿，此时再提却是俱成笑料，李方远故意对林宇婧道：“听见没，林妹妹，有人在长他人志气，灭咱们威风呢。”
　　“还真是很威风。”林宇婧有点眼热地道了句，此时侃侃而谈的余罪有一种举重若轻的大气，她一直觉得这是堆扶不上墙的烂泥，即便心里多少有点欣赏的意思，但对他最终的选择还是嗤之以鼻了。不过现在她发现，只要是金子的光泽，总会比沙砾亮的，而余罪就是那颗最亮的，区别在于你把他放在什么地方而已。
　　她在回忆着广州，回忆着飞机上，在那时候，余罪不止一次的炫耀偷技，也许那时候这位猎扒高手已经在不经意地成长了。半晌，她突然发现，同伴都以一种异样的眼光在看着她，她不屑了，嗤鼻道：“看什么看？不服气呀，遍地毛贼可比大恶难抓多了。”
　　同样是掩饰不住的欣赏，听得一干老外勤耸肩了，而且大家都心知胆明两人有那点小意思，马鹏笑了笑，他看着林宇婧的样子，以一种过来人的眼光判断，林宇婧和余罪的传闻属实。
　　这家伙，要脸蛋再帅点，怕是要成偷香窃玉的高手了。马鹏这样暗暗想着。
　　“唉，各位，慢待了啊……对不起啊。”苟永强副长上来了，对于清一色的缉毒警保持着一种敬畏。学习和观摩刚散，几位同行领了资料，和余罪握手道别，不少人赞不绝口了，还想请余罪到他们队里给上上课，刘星星队长那是一概应允，手下出了这么个人物，老脸上也有光了。人刚出门，余罪就埋怨着：“队长，以后这事你教教他们就行了，干嘛老占用我的时间，再说这些都是你教我的。”
　　“我没教这么好呀？那天你亮的那一手倒硬币，就这样，扔出来夹住，我都不会呀。”刘队长纳闷了。两人关系稍有尴尬，外人都说名师出高徒，其实是高徒出名师，余罪排出来的有些东西，他以前都没听说过。
　　余罪自然不敢把进监狱的事告诉队长，笑着打着马虎眼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我是天资聪明又有您这位老师优秀，所以成长飞速了呗……队长，说好了，去他们队你来，我不想去。”
　　“不行，那是给咱们队挣荣誉的事，其他可以让，荣誉当仁不让。”刘队长得意地道，现在看余罪像色狼看小媳妇，越看越有意思。
　　苟副队进来了，带着一行人，一看警衔，惊得刘队长起身了，愕然道：“呀呀呀，这咋啦，又把缉毒的兄弟惊动了？没走错地方吧？”
　　“没有，我们以前是战友……这是高远、马鹏、林宇婧。”李方远介绍着，和刘队一一握手，只说顺路来看看余罪，屡屡受到震惊，刘队长对震惊已经麻木了，安排着余罪好好招待。还能怎么招待，这里余罪是既无办公室，亦无会客室，就搁老式会议室招待上了，一人一瓶矿泉水，余罪笑着打趣问着：“我现在只抓毛贼，不抓毒贩，私事好办，公事免谈。”
　　“看把你得瑟的。”马鹏笑着道。
　　“是够得瑟了啊，兄弟们听说就像落在后面，本来想来安慰安慰你，请你一顿，不过现在看来，是不是得换换方式了？”高远征询着大家的意见。
　　“对，宰一顿。”林宇婧不客气地道。
　　“那……”余罪看看了情形，笑了，如果是公事，就不会这么轻松了，一笑道：“下手轻点啊，这个单位可不像走私上，实在没啥油水。”
　　众人呵呵笑了，坐下来，一人一句，问长说短，果真都是私人话题，本来反扒这就是边缘警种，既不像专业刑侦，也不是纯粹的治安，工作的难度强度不比专业警种低，谁能想到居然还有人在这个上面强出头了，马鹏故意问着：“余二，你小子是不是撂橛子，被许处扔这儿了？”
　　“胡说，我主动要求来的，不光我，我和鼠标都是主动要求来的。”余罪道。看众人总是那么异样的不解，他补充着：“我觉得抓贼比你们抓毒贩更有意义，直接保护的是普通群众的利益，直接维护的是警察的形象，哪像你们，跟做贼一样，成天价在暗地里干活。”
　　“嗨，怎么说来说去，我们倒成贼了？”李方远气愤地道。高远听不入耳了，回头对林宇婧道：“宇婧，看来这小子得瑟得太厉害，中午得宰到他肉疼啊。”
　　“同意。你呢，马鹏？”林宇婧抿着嘴笑道。马鹏点点头：“附议，反正不走了。”
　　“没问题，现在想请我的队，多得去了，给你们面子……一会儿叫上鼠标，我还有个伙计，对了，你们认识，二冬也去……”余罪笑着道着，视线的焦点看着林宇婧，以他猎扒的眼光，总是在林宇婧的表情里发现了那么一点不自然，来自何处呢，他暗暗想着。
　　来不及想，有吃货到了，而且是说曹操到就到，鼠标在外头嚷着：“余儿，骆驼慕名拜山来了，大胸姐是不是走了？你狗日的太小气，好歹留人家吃顿饭呀？”
　　一听这话，众人又是呲笑了，说着话鼠标进来了，一看会议室，惊讶了句：“哎哟，都在呐……来来，骆驼。”
　　是骆家龙来，余罪赶紧起身相迎，骆家龙却是擂了他几拳，惊讶道：“可以呀……想找坞城侦查大队还得预约，猎扒高手居然是你？这叫什么事嘛，还让我绕了个大圈，通过三分局找人。”
　　“高手还有我。”鼠标凑上脸抢镜头来了。
　　“去去，你就是打酱油的，轮不到你。来来，余儿，这是三分局的同志，有事找你帮忙，我们和你们队长通过话了……哟，这么多上级，有任务？”骆家龙介绍着同来的一位警察，此时才注意到，会议室几位高阶警官，紧张了，鼠标在脑后拨拉了一下催着：“赶紧敬礼呀，小屁警员，连礼数都不懂。”
　　“对不起……”骆家龙不知道什么情况，赶紧敬礼。
　　那几位却是笑了，一下子骆家龙认出来了，回头鼠标却是奸笑，他踹了鼠标一脚，向这拨熟人笑了。自动略过保密内容，林宇婧解释着来这儿是私事，别误了正事，说着话那位三分局来人递了一张截取的光盘，反扒队的一看，正好凑一桌了，骆家龙直接放上了。
　　边放边解释，原来的三分局辖区的肿瘤医院发生了扒窃案子，十一期间顺应市局要求开展打击类似犯罪活动，可偏偏肿瘤医院这个重灾区收效不大，每天总要有几起患者家属遭窃的案子，放的是两天前的一桩。
　　交费的窗口处，人头攒动，冷不丁人群骚动了，有一个小个子钻出了人群，飞奔而出，后面丢钱的奔出来就仆倒在地了，呼天抢地。
　　“医院就够他妈黑了，还有偷病人救命钱的，抓着得砍死。”鼠标义愤填膺道。三分局来人皱皱眉头，有点置疑反扒队的专业素养了。
　　“再放一遍。”余罪不置可否地道。
　　骆家龙和三分局那位来人，又重放了一遍，然后两人像是心里有事一般，互视了一眼，看着众人。
　　“这个面部特征能恢复出来的呀？应该不难。”林宇婧通技侦设备，这样道。
　　“不好抓呀，现在医院可比集市还热闹。”李方远道。
　　“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啊。”马鹏道，长年的特勤生涯，他的视角和别人不同。
　　“再放一遍。”余罪道。
　　三分局同行又放开了，几秒钟的时间，一闪而过，扒窃逃跑的，呼天抢地的，是个中年男子，那悲恸的样子清晰可辨，肯定是交费时被人扒走了。余罪看到此处时，像被悲恸感染了，一动不动盯着。
　　都不吭声了，此时才发现，三分局来人是一种质疑的眼光，肯定不会这么简单，否则不至于跨区求援来了，鼠标憋不住了，捅捅余罪问着：“怎么啦？”
　　余罪慢慢地移向三分局那位，二级警司，应该是队长级别的，他不悦地问着：“你在考我？骆驼，你吃饱了撑得是不是？”
　　骆家龙蓦地笑了，得意了，像为自己的同学得意，那位来人凛然了，向余罪竖了竖大拇指，直接道：“高手就是高手，那你应该看出来？”
　　“不确定，不过差不多。”余罪道，又仔细地看着。
　　“什么个情况？”高远愣了，众人示意着别出声，过了片刻，余罪笑着道：“你们一定是根据面部特征把这个‘贼’抓回来了，然后发现他根本不是贼，对不对？”
　　那来人倒吸凉气，愕然地看着骆家龙，看来是烧香拜对山门了。他凛然问着：“这个人被我们盯守的在大门口摁住了，奇了怪了，他身上根本没赃物……他个子矮，监控上看不到他和受害人的接触，我们抓着人了，反而出洋相了，他要告我们。”
　　“他不是贼。”余罪道。
　　“那贼在哪儿？”三分局的问。
　　“如果判断不错，除了跑了的这个，剩下的围着受害人的，都是贼。”余罪雷霆一句，满座皆惊。
　　哎哟这句可把大伙给震惊啦，不过除了马鹏恍然大悟，不觉得意外，其他人都觉得不可思议。可对于这种毛贼的伎俩，余罪已经熟悉得紧了，他指摘着道：“你们看，排队本身是单列，这三个人，或者这四个人，恰巧把后脑勺给了两头的监控，不能这么巧吧？把受害人挡得一点不露；还有，关键一点，你们注意，贼钻出来跑，受害人扑在地上哭，正常情况下，什么样的人，才会一点起码的好奇心都没有，根本不回头看呢？注意，一回头，整个面部正面就进了监控探头了。”
　　“哦，我明白了。那是个转移注意力的，好让下手的趁乱脱身。”鼠标道。
　　“看看，最聪明的还是鼠标。”余罪开了句玩笑。
　　一下子明白了，大伙都笑了，突然鼠标发现大家都在笑他，不过标哥脸皮厚，对着余罪得瑟着：“尼马别笑话，笑话我就当夸奖了。”
　　“去去，一边去。”骆家龙此时兴奋了，拽着余罪，央着务必帮忙，余罪有点怀疑骆家龙这么上心的居心，不过没当面问出来，三分局这位队长也是客气地请着。
　　天下警察是一家，何况又是同学，余罪点点头：“这个没问题，不过有个条件。”
　　“条件不是问题，院方也被这些搞头焦头烂额，不止一次到我们分局找了，不管是经费还是协助，他们会出全力的。”三分局同志道。
　　“不是这个……而是……”余罪看着鼠标，鼠标和余罪心意自然相通，他一指骆家龙接着道：“而是骆家龙必须请在座所有兄弟吃一顿。”
　　“啊？公事也不能拿我开刀啊？”骆家龙哭笑不得了，禁毒局一干哈哈笑了，对于鼠标的趁火打劫一点也不意外。三分局的同志赶紧拍着胸脯要请，可不料余罪不客气，拒绝着道：“您请真不行，这是让他长长记性，办事应该提前请，主动请对不对？非让鼠标说出来了呀。”
　　“好，我认宰……不过你要抓不着，怎么说？”骆家龙认栽了。
　　“吃都吃了，还指望给你吐出来呀？”余罪和鼠标奸笑着道，气得骆家龙干瞪眼，直骂余罪贱人。鼠标又趁火打劫了，看看时间，电话通知着李二冬，唉，二冬，快回来，有人请客，大餐，把来文也叫了。邀完了人，他看着骆家龙，不悦道：“别拉脸呀，这里有警花姐，一会儿又来了记者妹……你就当请美女吃饭，我们坐陪，哎哟，你还赚了。”
　　众人被鼠标和余罪的无耻逗得直乐，虽然过了中午时分，可这顿饭还是不含糊，说宰一点都不手软。坞城路的川味楼聚了一大桌子，鼠标这货居然没忘把细妹子接来吃饭，饭间林宇婧和来文坐在一起，余罪总感觉她有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他很期待，但他不确定，她会说什么。可不管说什么，也没机会，人多眼杂，净顾聊天胡扯开玩笑了。
　　一顿大餐宰得骆家龙确实肉疼了，心疼地直嚷着半个月工资没啦，不过还是有效果的，下午两个跟班到肿瘤医院了，就俩跟班，余罪没出现，一个鼠标、一个二冬，两人酒嗝饱嗝直喷着，腆着肚子在医院里溜达，估计吃得太撑了，走不了几步就坐台阶上歇会儿，这样子看得骆家龙实在怀疑，自己那半个月工资给白吃了……


第14章 高手进门
　　省肿瘤医院在城西，位置很偏，一个产业带动地方繁荣一点也不夸张，医学路就两种生意最火爆，一是饭店，二是旅社，每天在这里见到最多的就是穿白大褂的医生和满脸愁云的医患家属，来往的人多了，夹杂着坏人也就多了，特别是瞄准医患家属那鼓囊囊腰包的人也就更多了。
　　别理解错了，不是说医生，而是说扒手，尽管大多数钱还是流进了医院和医生的腰包。
　　日案发率平均九起，最少几百元，最多上万元，更有些嚣张的贼偷到家属的银行卡后，私下里找到失主，再开价卖给家属，因为怕来回补办耽误时间，不少患者家属只能委曲求全。至于那些一辈子玩不上高科技，只能把钱捆在腰里的老实人，一丢可就是倾家荡产了。因为这些，曾经有患者家属爬上手术楼要自杀，吓得院长马上改变立场，减免费用才救回了一命。
　　“小骆，你们请的侦破高手呢？”院长曾夏雨问，老院长了，白发苍苍的，精神矍铄的，只要是病人家属一看院长这卖相，绝对会对生命和生活重燃信心。
　　骆家龙此时正坐在监控室里，一下子惊起了，他眼睛的余光正看到了鼠标和李二冬坐在医院一处凉亭处，脱了鞋，很没品位地啜着饮料，实在不好意思说这就是请来的高手，搪塞着道：“曾伯父，我们请的是保密单位的人，人已经到了，他是谁，暂时不会露面的。”
　　“哦，那也成……不过小骆，这回我可靠你了啊，我头都快大了，不能正常处理治安问题，还得走后门解决吧？就走后门解决了也行呀，光三分局我都去了不止一趟了。”曾夏雨说着，却是有无尽愁绪一般，比家里有危急病人还要发愁。骆家龙赶紧地表态，这一次，请到了反扒高手，确定以及肯定没问题，一定把这帮在医院行窃的毛贼抓干净。
　　这话呀，他说得自己都心虚，陪同着院长出了监控室，刚要问句话，院长这个大忙人电话响个不停，安置了两句经费和住宿的事，急匆匆地走了，骆帅哥一肚子话全咽回去了，还没回过神来，他的电话也响了，一看如接圣旨，捧着电话，钻到楼拐角，笑吟吟地接着道：“嫣然，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来了？……呵呵，我办事，你放心，早搞定了……真不是吹牛，我把省城排名第一的猎扒精英请来了，你爸的事，还不就是我的事……呵呵，真的，我一定不让咱爸再头疼……不是我爸！？你看你说的，那还不迟早的事……”
　　牙酸了，腻歪了，蜜糖了，看来此次出警内幕不小，事实上，肿瘤医院的问题由来已久了，这儿地理位置稍偏，又是毗邻汾河沿岸的老城区，加上庞大的外来人口基数，都成了治安的隐患点。三分局不是没有打击，而是打击得没有增长的快，特别是肿瘤医院名闻遐迩之后，谁也挡不住来此淘金的商户和毛贼，就像挡不住那些求医心切的患者一样。
　　放了电话，这是准女友的电话，曾院长可是准岳父，否则哪至于他这么下工夫，跑了三分局，又和三分局的刑侦队长专程再到坞城反扒队邀人。他蹬蹬蹬直下楼来，电话里叫着鼠标和李二冬，不大一会儿，这哥俩吊儿郎当从医院里出来了，看到门口骆家龙，哥俩嬉皮笑脸围上来，一个埋怨招待不周，一个责怪态度不太友好。
　　这可把骆家龙气坏了，一手揪一个，恶狠狠地说着：“鼠标，老二，我可告诉你们啊，这事可关系到哥以后的幸福生活，你们要敢玩我……我，我和你们绝交。”
　　“呀呀呀，别介，骆驼，这么绝情，我们以后宰谁去？”李二冬笑着道。
　　“你说咋回事？抓贼和你幸福生活有屁关系呀？跟我们绝什么交，难道你以前和我们中间谁怎么着‘交’过？”鼠标奸笑着道。
　　“算了，干脆对你们说实话，其实这个事，真没我的事。”骆家龙道着，是曾院长数次找三分局，三分局甚至派驻了一个抓捕组，可实在杯水车薪，收效甚微。偏偏呢，曾院长的爱女，不喜高富帅，专把小警爱，为了博老爸的欢心，把男友抬出来了，于是八竿子打不着的骆家龙就搅到这事里了。他在监控上和三分局刑侦上的盯了数日，等好容易揪住一个，还出了个大洋相。
　　“哦，明白了，这是假公济私。”李二冬道。
　　“呵呵，看不出来啊骆驼，你还是个穿着警服吃软饭的。”鼠标笑得直打战。
　　骆家龙气得面红耳赤，直质问着：“反正就这事，我瞒你们也没什么意思，你们就说吧，帮不帮我。”
　　“当然帮了，公事可以不帮，私事一定得帮。”李二冬拍着胸脯道，鼠标也够意思，直道着：“你这话还是不相信我们，我还告诉你了，到我们队想拉几个人去的不是一家，可能拉走的，你就还是头一个，这不你一句话，我们都来了。”
　　“那你准备怎么干？就你们俩？管用吗？医院出了三万多经费，三分局刑侦大队派了七个人，守着三个出口，愣是找不着人在哪儿。我这脸都没地方搁了。”骆家龙道。
　　“我靠，给了三万呢？那准备给我们多少？”李二冬震惊了。
　　“咦？这个活能干啊，要这么算账，在坞城路咱们抓的贼，得值多少钱呐？”鼠标也异样道。
　　把骆家龙给郁闷的呀，这哥俩简直是一对白吃加财迷，他拉着俩货，放缓声音了，哀求着道：“两位兄弟呐，我服了YOU了，先别谈钱，那个好办，肿瘤医院他们不缺那点小钱……我就问问，到底怎么办？”
　　“这个得余儿说了算。”李二冬道。
　　“对，你也看得出来，俺们俩是打酱油滴。”鼠标道。
　　“那余罪呢？”骆家龙问上正主了。
　　“早来了，现在快把肿瘤逛遍了。”鼠标道。
　　“不会吧，我一直盯着监控。”骆家龙奇怪了。
　　“呵呵，兄弟，让你看见，就不是猎扒第一人了。”鼠标得意地道。
　　“别惊讶，你也就电脑玩得好，脖子上这颗脑袋，实在不咋地。”李二冬嗤笑着。
　　骆家龙此时倒恢复了那么一点点信心，好歹知道余罪在偷鸡摸狗方面算得上同学中的极品，干这事，似乎应该可以。说了几句，当他发现鼠标和李二冬的脸色笑眯眯地不怀好意时，一惊，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半天才愕然地看着一个穿得土里土气，像个进城打工农民的余罪从医院里走出来。
　　“这是干什么？”骆家龙奇怪地道。
　　“化妆侦查，你不懂。”李二冬呲笑道。
　　鼠标接着电话，一扬手，上车，三人上了不远处那辆破面包车里，不一会儿余罪来了，第一句感慨道，医院真大；第二感慨道，病人真多；第三句也没到正题上，只是说，这地方真不太好操作。他指着标注出来的地方道：“一共三个出口，人车共用，万一嫌疑人是乘车接应，操作难度要加大不小，而且医院的监控死角，余罪算了算，至少有几十处，地下餐厅通道、电梯甬道、步梯甬道、楼角、围墙、花圃，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成为作案人销证的地点……”
　　这话鼠标和李二冬听明白了，老办法不能用了，总不能把全队拉到这儿吧。问着怎么办，余罪又排出一堆数据来，刚刚从内网上撷取到的，他不悦地瞪了骆家龙一眼道：“你狗日的给我挖了个坑是不是？因为这儿的治安问题，撤过两个派出所所长，中午一块吃饭的那个队长，孙天鸣，分局给他压了个限期，一周时间，还剩四天……没办法，转嫁责任是不是？”
　　一说这话，骆家龙脸色一糗，无语了，要有办法，谁愿意丢这人去，自己辖区的事办不了，还求同行出来。这时候鼠标就显得够哥们，解释着：“余儿，骆驼的事得帮，他把院长家闺女泡上了，咱们现在已经是影响他性福生活的关键所在了。”
　　一听这话，余罪愣了下，问着骆家龙真假，骆家龙点点头，李二冬吃人嘴软，也央上了：“就是，帮帮，以后兄弟们得个恶性肿瘤啥地，来这儿也优待优待。”
　　吧吧挨了两耳光，李二冬闭嘴了，鼠标骂了，这上面也想占便宜跟别人抢，尼马什么玩意？
　　余罪点了烟，猛抽了一口，看着医院川流不息，如同赶集的人潮，像在犯难。这种地方，秩序本身就难以维持，有时候医患纠纷干起来和械斗差不多，还有那些濒危病人的家属，已经绷紧的脑弦哪怕再受一点刺激，也随时有绷断发生治安事件的可能。可偏偏这种地方，你不能大量使用警力，况且就能以余罪的身份，能调动的恐怕也只有几位哥们，还是友情客串一下。
　　很难，但也不是没有办法，他在医院里走了一圈，看到了数个形迹可疑的人，他知道在某个看不到的地方，作案仍在继续着，而他的脑海里，那个丢了钱呼天抢地的患者家属一直那么清晰，像阴影、像毒蛇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
　　烟，慢慢地燃尽了，那个突然冒起的念头在余罪的心里成形了，他决定冒险一试。
　　不经意间，骆家龙看着愁容满面的余罪，发现两人的差距已经很远很远了，他甚至有点后悔，把同学都拖到这趟泥水里，万一也出个洋相，那可是把坞城路侦查大队也抹黑了。半晌道：“余儿，要真难的话，就算了，反正这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错了。”余罪扔了烟头，目露凶光瞪一眼，像很不中意骆家龙的态度道：“你出于什么目的，我还真没在乎过，有些事是眼不见为净，见着了当没看见，我心里可下不去……干了，这儿的盗窃水平明显比街头高个层次，我还真想会会他们。”
　　掷地有声的话，给了骆家龙好大勇气，李二冬问着：“人手呢？咱们人手可不足。”
　　“这事人越少越好，而且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反扒的已经换人了，老骆你通知孙队长，陆续辙走人……这事不能大张旗鼓，否则会惊动他们，包括你也撤走。明天咱们这样，咱们来个行业竞争怎么样？”余罪道。
　　“什么意思？”骆家龙不解了。
　　“就是咱们组织一个扒手团伙，也在肿瘤医院作案，等于抢他们的生意，这样的话不怕引不出他们来。”余罪道，一个想法慢慢成形了。李二冬眼睛一亮：“对呀，根本不用咱们去找，他们自己就跳出来了。”
　　“啊？这样也行？”骆家龙被同学们的创意吓了一跳。
　　“当然行了，你没见识过余儿的本事，除了你身上长的器官，其他的都能偷走。”鼠标笑着道。
　　“可总不能咱们真去偷患者家属吧？”骆家龙苦着脸道，被这办法吓住了。
　　“贼，我和李二冬来当，监控方面，禁毒局马鹏过来帮忙，老骆，你和他一起……至于失主。”余罪想了想，看看李二冬，又看看骆家龙，然后眼光盯上了外表有点迷糊，长相有点白痴的鼠标，他笑着问：“你们看，鼠标像不像一个看不住钱包的蠢蛋。”
　　“像。”李二冬迫不及待地道，骆家龙明白了，笑歪了。鼠标拍着大腿火冒三丈地叫嚣着：“尼马不能都这样吧？长得比你们帅了点，每次就得让我演傻逼是不是？不干啊，要当我也当贼去。”
　　三人又笑得前附后仰，余罪不理会鼠标的反驳了，拉开门，直问着：“老骆，你中午说经费给多少来着？要鼠标不干，想想把同学里谁再叫过来。饭票油票肯定好报销。”
　　“别别别……真给钱呀？那不早说，就我了，换什么人呢，你们看看，哥这长相多有迷惑性，演啥像啥，对不对？”鼠标追着下来了，直白话着，要给经费就不挑三拣四了，躺太平间演僵尸也不在话下。
　　下午时分，去了趟三分局和医学路派出所，找了一堆相关的资料和有前科的嫌疑人名单，第二天上工的时候，让骆家龙意外的是，居然看到了一块吃饭的马鹏和林宇婧来了，穿得是便衣，提着一大箱上了车，箱子一开，骆家龙看傻眼了，居然是几样很先进的追踪和通讯设备，他隐隐觉得，这次应该是投对门了，只是有点奇怪，越来越看不懂余罪了……


第15章 妙贼现身
　　嘀……嘀……接通的声音响了，骆家龙抹了把头上的虚汗，回头乐滋滋地看着。
　　林宇婧有点惊讶，没想到骆家龙对这种新式的技侦设备这么熟悉，居然能把医院的监控用无线信号传输出来，他由衷地竖了竖大拇指，惊讶地道：“可以呀，小骆，怪不得你文绉绉的也被许处领广州去了。”
　　“呵呵，一般一般，小时候喜欢无线电，业余爱好。”骆家龙抹着手，不好意思地道，林宇婧调试着几处传输出来的信号，她看到了余罪和李二冬，像寻找目标的扒手，正在大厅门口东张西望，没找到另一个目标，她回头问着：“鼠标呢？”
　　“这儿这儿……”骆家龙指着屏幕上一个人，一看林宇婧噗地笑喷了，马鹏凑上来，瞬间也笑喷了。
　　只见得坐在休息椅上的鼠标已经形象大变，乱蓬蓬的头发，愁眉不展的容貌，上身穿着身草绿色的旧式工作服，下身穿着中式裤和绿胶鞋，已经够土了，还往标哥怀里抱了个土掉得渣的老式人造革包包，鼠标此时像抱儿子一样抱着，也在左顾右盼，那是一种紧张而惶恐的表情。
　　“哦哟，这几个都是奇葩呀。装扮成这样，一点都不突兀。”马鹏一点毛病没挑出来，感叹地道。
　　“鼠标就乡下来的，这个差不多就是本色，当年去警校报到的时候，比这个还土，那打扮能笑翻一班人。”骆家龙笑着补充道，林宇婧笑着看了几眼，有点不确定地问马鹏道：“你觉得这样行？”
　　“差不多，这个形象几乎是在告诉扒手：俺是乡下来的，俺身上有钱，这样都招不来贼，我还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马鹏笑着道。林宇婧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只是笑着，有这几个人在，什么案子怕是难保证它的严肃性。
　　骆家龙却是多了心眼，CHI高端监控追踪设备，再加上禁毒局两名高阶警官，他实在想不通，余罪有什么本事，能跨级调人，不过这事他没敢问，只是对那位叫马鹏，三十年许的男子客气道：“哥哎，我也去过广州，怎么没见过您？”
　　“呵呵，不过我可暗处见过你，你当时替小孩做作业挣钱。”马鹏笑着道，笑里秘密的味道很重。
　　“那……那您怎么认识余罪？听他调拨？”骆家龙小心翼翼套着话。
　　“和认识你差不多，欠这小子点人情，不帮忙说不过去。”马鹏笑着道，说得滴水不漏。
　　正说着，林宇婧指着屏幕上几个人道：“你们看，这几个表现也有点异常，是不是扒手？”
　　马鹏瞪着眼看了半天，不确定地道：“有点像。”
　　“你以前不特勤么？这都判断不出来？”林宇婧挖苦着。
　　“拜托，林妹妹，我好歹是省厅直属的特勤，至于派我去抓扒手吗？”马鹏哭笑不得地道。
　　这一句，却是让骆家龙心里更凛然了，不敢再多问多说了。
　　三个人在闷罐的车里，车是一个辆不起眼的医疗器械运输车，还是院长凭私人关系找的，只有他知情。车停的地方在肿瘤医院的侧楼阴面，离监控室的中枢传输不远。离这里直线距离二百米，就是医院的大厅。
　　从上午八点以后，人群渐渐多了，二十个收费窗口处已经排起了长队，上千平米的大厅，排队的、等候的、巡梭的、进出的，要有几百上千人之外，间或有保安和穿白大褂的医生走过，有时候甚至冲进来一群七手八脚抬着病人的家属，那凄惶的场景，很让还正常的人怀疑活着的意义。
　　“那几个，是不是？”李二冬问，捅了捅余罪，正看着一封宣传广告的余罪瞥了眼，两高一矮，三位男子，坐在离鼠标不远的地方窃窃私语，他摇摇头道：“不是，医托。”
　　“医托？”李二冬不解。
　　“就是帮你全程办住院手续，找主治大夫，甚至给你介绍药的托，靠这吃饭的，看他们的表情，说说笑笑，看打扮，生怕别人把当坏人似的，看坐姿，根本不避开监控，关键看手，两手空空如也……一点也不遮掩，绝对不是。”
　　余罪判断道，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如此精准的判断，就像见到的贼多了，自然而然生出这么一种判断来一样。
　　李二冬尚有不信，却不料恰恰看到其中的一人抽了一份广告，和一个中年老太搭讪去了，他笑了，余罪也笑了，笑着道：“又是攻克癌症难关，三周治愈恶性肿瘤的小广告，而且还永不复发。”
　　两人笑着，不一会儿又换了个角度，在一个结算的窗口不远，不时地和那儿坐着鼠标交流着，鼠标在麦里听到指挥后，就会抱着包，拿着单子傻乎乎地在窗口边上走一圈，像是分不清方向，不知道在哪儿交费的那种乡下佬。转一圈然后又坐回了原地，保持着愁眉不展。
　　“鼠标……到八号窗口排队交费，抱好东西。”
　　麦里听到了声音，鼠标刚坐下又起来了，抽着一份捡来的单子，拉开包，半遮半掩数着包里的钱，哇，厚厚的一摞。数了半天，才抽出一摞来，和单子拿在一起，站在八号窗口排到了队尾。
　　慢慢地，眼可见的速度，有两个高个子排了在鼠标的背后，不一会儿，又有一个排到了背后，三个人不是一条直线，而是品字形，把后脑的部位留给了监控探头，慢慢地，其中一个侧了下脸，又有人靠上去了……
　　“就是他们，该动手了……注意时间把握。”余罪微笑着道了句，李二冬领命，往门厅口的方向走，余罪却是径直走向了八号窗口，此时，他已经看不到鼠标了。
　　嘭……骆家龙气愤不已地擂着车厢，指着道：“就是这个样子，和上次偷东西一模一样。”
　　专门选外乡来的、专门选防范不足的，专门找哭诉无门的，这法子算是对路了，林宇婧和马鹏互视了一眼，马鹏笑着道：“不要激动，这是演戏，你未必知道情节怎么发展。”
　　哟，对了，骆家龙自动闭嘴了，几秒钟，形势急转而下了，扮演家属的鼠标包抱得死死的，那些人似乎找不到机会，离开八号窗口了，毕竟是贼不是强盗，未必所有的目标都能得手。
　　他们刚离开，却又到了六号窗口，从屏幕上仔细看过，似乎又盯上了另一个准备交费的外地人。这些家属个个人心惶惶，还真不缺下手目标。
　　此时余罪已经快走到了鼠标背后，他很大方地一挤，鼠标操着老土的口音问：“你咋插队呢？”
　　“谁插队了，好像你家的队似的。”余罪大声说着。
　　“你这人咋这样涅？”鼠标很生气地高声问。
　　“你个土逼样，谁好像喜欢和你站一块似的。”余罪骂上了。
　　出言不逊，已经引起了周遭的注意，那几位神秘的扒手正暗自窃喜有人替他们转移注意力时，却不料有人从门厅外冲进来了，大哭大嚎着：“哥哥呐，亲哥呐，你咋就这么去了涅……呜嚎嚎……你死了我一个人可咋办呢……”
　　哭声直惊四座，嚎声响彻大厅，这悲切得让家属好不同情，看着这娃一把鼻涕一把泪走过。肯定又是家里人死在这里了，看到他的，各人眼中都是无限的同情。
　　一闪而过，向通向住院部的甬道走去，一刹那，余罪也在移着步子消失，鼠标看到了余罪使了个眼色，回头时，那几位扒手已经把手伸向了一个泪涟涟的、头发花白中年妇人。
　　他猛地一吸气，一抱革包，大惊失色狂吼一句：“我的钱！”
　　随即如遭雷击，一屁股往地上一坐，大哭大嚎着：“我的钱，我的钱被偷啦……”
　　这声音来得恰到好处，扒手伸出去的手，蓦地缩回过去了，在场交费的都下意识地摸着自己的包，还好，我的还在。
　　不在的就可怜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嚎着：“我的钱呐……天杀的贼呐，我日你八辈祖宗，缺德呐……这可是我老娘的救命钱呐……我的钱呐……”
　　这哭得可是闻者伤心、观者落泪，坐在地上的农村孩子多可怜呐，皮包被划了老大一口子，可同情总归只能是同情，围着“失主”，顶多劝上句：“孩子，赶紧把剩下的钱看好，这儿贼多呢。”
　　鼠标一听这话，却是哭得更凶了，把保安和医院的都惊动了，不过谁也没指望他们管，他们也就不管，远远地站着看着，等你哭够了，自个再去筹钱去吧。
　　交费仍然在继续，不过这个场面打乱了暗处扒手的部骤，暂时已经没有机会了，几个神秘人摇头示意着，从容地退出了现场。
　　“妈的，谁到咱们的这儿抢食来了？”一个高个子气愤地道。
　　“是个硬点子，刀划得不错。”另一位判断道，看到包被拉开的口子，不大不小，半月形状，很专业。
　　“大哥，你们看……”又一位愕然地道着。
　　就见得刚才死了兄弟哭着进场的，正和另一个在大门外交头接耳着，而另一个，就是站到刚才失主身边的出言不逊的人。
　　“妈的，这俩居然是一伙？”领头的一下子明白了，看傻了，哭着进场吸引注意力，然后这位趁失主“失神”下手，可偏偏选的还是他们放弃的目标，让他有严重的挫败感了。
　　一刹那间，双方都彼此发现了，余罪一使眼色，和李二冬快步跑着，往医学路上的小胡同钻，那几位登时火冒三丈，快步奔着追上去了……


第16章 此行水深
　　我跑，我跑……李二冬跟在余罪背后，飞快地跑着，余罪偶尔回头，很欣赏的一瞥，之所以选二冬当贼没选鼠标，主要问题就在这儿，跑起来，二冬那叫一个贼快。
　　两人钻进了兵器胡同，穿过几十米长的摊贩大排档，搅得正做饭的一干小商贩乱嚷乱骂，动静颇大，而且还有意地放慢了点脚步，看到有人追来时，两人留了个背影，又继续放步开跑。
　　“这他妈叫什么事呀？前两天警察抓贼，现在贼抓警察。”李二冬喘着气，怪怪地道着。
　　“你搞清楚，刚才‘偷’东西的是咱们。”余罪笑着道。
　　“我觉得呀……你这……就是脱裤子放屁。”李二冬喘着又道，以他看来，和坞城路那样，摁住揍一顿，再上了家法，鲜有不老实交待的贼。
　　“你懂个鸟，要这办法能办了，派出所早处理了，还至于撸了两任所长，把刑警队的也调来了。你相信不，绝对不是一般的贼。”余罪道，似乎对贼，现在越来越有敏感了。
　　“不是一般的贼，那是什么贼？”李二冬喘得更厉害了。
　　“不要想太复杂了。”余罪喘着道：“其实还是贼。”
　　“靠！”李二冬歇了口气，向余罪竖大中指了。
　　余罪拉着他，又一路狂奔起来，他看到了，背后有一个狂奔追来的了。
　　“这儿……”余罪拉着李二冬，钻进陶然巷，两人奔了一公里，在即将出巷的时候，傻眼了，一辆破面包车嘎的刹到巷口了，不知道是不是追来的人，两人不敢冒险，一闪方向，又钻进了傅山胡同，亏这儿是老城区，胡同巷子好找。
　　“上，从这儿上，踩着我。”跑了不远，余罪猛地一停，矮下身子，把李二冬顶上了巷墙，他一上去，余罪手脚并用，两手撑、两脚蹬，慢慢移上墙了。
　　上去了，没走，悄悄地趴在墙头，果不其然，这帮组织严密，行动迅速的贼真不是盖的，已经追来了，一个长发，不像在刚才现场出现过的，快步从反向堵上来了，哟，走到这儿异样了，好像没人呀。
　　“哎，你是不是找我。”有人在墙头说话。
　　他一抬头，看到了一张坏笑眯眯的脸，然后惊讶地吼着：“在这儿……呀。”
　　黑影袭来，他下意料的缩头就躲，一躲咚一声砖块落地，吓了他一跳，抱着脑袋就跑，可不料第二块接踵而来，没跑几步，后腰一疼，妈呀一个趔趄，咕咚一声仆地上了，剧痛疼得他喊都没喊出来，眼见着墙头那人消失了。
　　“这儿走，好像是……怎么不认识地方了。”李二冬看晕了。
　　“大门上出去。这是以前的西郊村委，改成旅馆了。”余罪和李二冬相跟着，尽量调均着呼吸，不紧不慢往外走着。
　　这时候，李二冬知道对决的时候来了，不知道对方多少人，心里的底气有点不足，不过有余罪在，好歹壮了壮胆子，余罪一指门外道，离环城路不到一公里了，那边是煤球厂，就挨着路。
　　边走边说着，两人也似做贼一样，挨着墙根走，不过没有快跑，等出了大门走不几百米，一拐就是路面的时候，有人指着惊呼了句：“在这儿。”
　　看到了，就在路口卡着，这地方选得比警察设卡可聪明多了，余罪估计人家把路口都堵死了。一喊有帮手了，腾腾又奔出来一个，对面的一笑，余罪回头一看，啊哎，后面也来了，抄着棍子，正往这儿跑呢。
　　同行竞争，下手可没那么客气。
　　余罪一摆头，李二冬明白了，两人瞬间加速，朝着堵截的冲上来了，那俩拉开了架势，其中一个高个子余罪认识，在现场出现过，他蹭地从腰间拔出了短刀，一个弓身扑虎式，准备肉搏了。
　　江湖险恶，你死我活，这其中可没有什么道理可讲，守的如临大敌，奔得状似拼命，偶尔过往的行人，看见架势远远的跑了，谁也不敢惹这些急于拼命的小流氓。
　　十几米的距离，转眼即至，就在即将短兵相接的时候，却不料跑在前面的瘦个子李二冬猛的一刹车，一蹲，堵的两人傻眼了，后面的余罪乘势而上，速度未减，直接踩着李二冬的肩膀，啊地狂叫一声，李二冬在下面猛地一顶，余罪如有神助，凌空飞起，足足两三米高，呼喇喇地无影腿蹬上来了。
　　那两对决的明显感觉到了危险，惊恐地瞪眼看着飞起来拼命的余罪，可不料更黑的却在后头，李二冬一伸手迅速掏出大水枪，滋滋一冒，哎呀，那俩正眼巴巴防着余罪的滋滋给喷了一脸，刚眨眨眼，跟着啊声尖叫，捂着脸鬼喊上了。
　　神器辣椒精，此器一出，无贼能挡。
　　此时，飞腿刚到，一脚踹中的那个高个子，他像截木桩，毫无反抗，直挺挺地顶在墙上，呼里咚窿栽在地上，另一个目不视物，慌乱的跑着，被李二冬奔上了躬身一个扫堂腿，咕咚一声栽倒在地了。
　　“耶！”
　　余罪和李二冬扭着屁股，吧唧来个个击掌，兴奋了，刚刚这一配合简直是天衣无缝，来了个花架子飞腿吓唬人，谁能想到，绝招藏上后头。
　　此时，那追来的人堪堪不远了，两人一回头，那几人腾腾地刹住步子，惊讶地看着二对二，一个照面就折了两个兄弟，踌躇了。
　　余罪可不客气了，捡起了刀，踹了地上的人两脚，搜着他们身上的东西，几下搜出来了，全装自己身上了，然后对着干看不敢上来的两勾勾手指头，那两互视一眼，一掉头，蹬蹬蹬跑了，不拼了。
　　“快走，肯定去叫人了。”李二冬催着。
　　“等等。”余罪揪着其中一个，他目不视物的连声告饶，余罪揪起来猛一踹，那人糊里糊涂嘭唧撞墙上了，晕三倒四的又趴下了，另一高个子的，爬着想走，可不料眼睛看不见，刚感觉到身后有人，还未惊呼，后颈一疼，吧唧，直挺挺仆地上了。
　　余罪呸了口，和李二冬扬长而去。
　　五分钟过去了，躺在地上的那位悠悠醒来了，揉着火辣辣的眼睛，惊恐地喊着：“蛋蛋兄弟……蛋蛋兄弟，你在哪儿。”
　　“J哥，我在这儿涅？这谁呀，他妈这么狠。”另一个爬着，勉强能看到了，爬上来互搀着，难兄难弟扶墙站起来了。
　　一个老J，一个蛋蛋，哥俩难兄难弟凑一对了，哭得泪涟涟的，好不悲惨……不对，是眼睛痛得一直流泪，流着流着，居然能看到了，相互一看对方的样子，这回可真有想哭的冲动了。
　　又过几分钟，抄着家伙，气势汹汹从路外，从巷子里，来了七八个人，当头的一个看蛋蛋兄弟满脸是血，老J哥们腰都直不起来了，气愤地着：“看看，看看自己家兄弟被人打成什么样了……愣着干什么，把这个龟孙给老子找出来，老子要活剥了他。”
　　众贼领命，三两成伙，四散而去。只留下两人搀着受伤的兄弟赶紧去医院，不过这回可不是扒窃，得检查住院。
　　又过了十分钟，马鹏在这个劫后的现场出现了，这个僻静的胡同距离路面不到百米，谁能想到刚刚还发生了那么激烈的事，他现在站定了，看着方位，快走几步，然后腿蹬墙，伸手在墙头一抄，再落下时，手里多了一个微型的摄像机。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哑然失笑了，一路笑着出去，车停在巷口，他悄无声息地上车了。
　　一上车就热闹了，正七嘴八舌，兴奋地说话的几位太吵了，林宇婧接着数据线斥了句：“别吵了，烦不烦……”
　　“我们不吵，我们是兴奋以及激动，嘿嘿……二冬，你咋哭你哥死了？真没创意，你都没哥，一听就假的。”鼠标道。李二冬抹着脸上的颜色道：“谁说我没有，你不天天给我当哥吗？”
　　鼠标一愣，气得要掐李二冬。被余罪拉开了，一仓人笑，林宇婧已经接收到了包袱，她笑着插了句道：“没白哭啊，把这一群全哭出来了。”
　　鼠标、余罪、马鹏凑上来，看到画面上气势汹汹的一群，一个一个被林宇婧的快手敲击着键盘剥离，跟着刷刷一屏全是嫌疑人头像，在比对着面部交叉线，不一会儿，已经有数个从罪案信息库里找到个人信息了。
　　众人相视笑着，心意相通了，有这么确定的目标，成功已经指日可待了，正搜寻着，门嘭嘭响了，马鹏开了后车厢，开车的骆家龙把车泊在路边，兴奋地问着：“怎么样？怎么样？拍下来几个。”
　　有人拉了他一把，没人告诉他，不过到屏幕一看，他兴奋到极度痛楚似的一扭身躯，指着余罪道：“原谅我说句粗话，我靠，余儿你真他妈不是人。”
　　“不用急着抓，再摸摸情况，多要点经费。”余罪笑着道，马鹏看得出，这小子已经深得警痞的精髓了。骆家龙自然满口应承，崇拜地看着林宇婧，倒不是崇拜人，而是崇拜她手里的权限，直接可以访问省厅罪案信息库，线路和用户名都是优先的。
　　“一共几个？”鼠标凑上来了。
　　“九个好像。”李二冬看着道。
　　“十一个，还有几个查不到，可能没有前科。”林宇婧停止的比对，却不料骆家龙死死盯着屏幕，半晌才惊讶道：“喂喂，这对不对呀？这个人……好像是医院保安队里的。”
　　一说这句，李二冬和鼠标吃吃奸笑了，林宇婧和马鹏相视笑了，笑得骆家龙莫名其妙，直说这不可能吧，是不是错了。余罪一揽骆家龙的肩膀道了句：“这就对了，要没有内应外合，都不可能存在这么久，也不可能让咱们次次落空。你们歇会儿，我开车，直接去饭店啊。”
　　余罪跳下去了，关上后车门了，骆家龙从震惊中还没有清醒过来，李二冬摸摸他的脸蛋损着：“学着点，兄弟，还你嫩着呢。你们去我们那儿当天，我们队长和余儿都认为，这是里应外合的。”
　　“人嫩，脸蛋就嫩啊。哥掐掐。”鼠标也伸手上来了，骆家龙打掉了两人咸手，看着这两个同学，实在难以置信。
　　更难以置信的在后面，林宇婧根据现场这些嫌疑人的资料反查，居然发现有数名保安和其中嫌疑人来往密切，医院外路口以及本院的数处监控拍到了他们交头接耳的画面。虽然不是证据，可能证明的事，有点超乎想像了……


第17章 贼心日炽
　　“喂……嫣然呀，我刚和同事吃完，他们累了一天了，啊？现在……好好，我马上到。”
　　骆家龙放下电话，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不过看喝酒吃饭的兄弟们时，一下子愣住了，余罪、鼠标、李二冬不怀好意地看着他，似乎是责怪他要扔下兄弟去会女人。
　　“哥几个，我真有事，拯救地球以及全人类的任务就拜托大家了，我那个……哎，怎么都这么看着我？”骆家龙要起身时，又不敢起身了，马鹏和林宇婧保持着两不相帮的表情，看热闹呢。
　　首战用计，旗开得胜，下午圈定了第一批十一个疑似的嫌疑人，这顿饭自然是吃得颇欢，桌子上杯盘狼藉，要不是还开车的话，估计得喝倒几个，骆家龙此时才想起，本来说好饭后还要一块嗨皮的，女友的一个电话，把计划全给打乱了。
　　“这个，哥几个，改天我请……今天，我那个实在是……”骆家龙难为地道着，鼠标翻着豆豆眼斥了句：“今天你就应该请，改天更应该请，这是份内的事，不需要强调。”
　　“对，今天不但请，还不许走，你敢走，我们明天就不来了。”李二冬凑着热闹，故意给骆家龙出难题也似的，骆家龙无奈之下，看上余组长了，余罪嘿嘿奸笑了几声圆场道：“重色轻友可以理解，见色忘友也可以原谅，可你总得有点表示，对不对，兄弟们？”
　　众人笑着附和，骆家龙一摊手道：“好吧，开刀吧。”
　　“那就不客气了啊，我数数我存了多少……”鼠标掏着口袋，哇塞，全是发票油票，骆家龙看了眼，知道这家伙又是假公济私，找地方报油票了，直斥这货不要脸，鼠标欣然受之。只要给报销，脸给你都成。
　　李二冬却是凑上来道：“我的要求不难，给张你那妞的玉照，哥没事了观摩观摩。”
　　“哇，你怎么比鼠标还不要脸。”骆家龙火大了。
　　“脸可以搁一边，照片不但得给，而且得马上给。”李二冬淫笑着道。
　　骆家龙和他翻了一阵白眼，咬牙切齿道：“给就给，给你传手机上，让你小子眼红眼红……余儿，那说好了，我先走一步。”
　　“去吧去吧，明儿给我汇报一下见面细节。”余罪醉行熏熏地道，骆家龙会妞心切，一概全允，走时还咧咧地说着，那俩要照片和要细节的，比要发票的鼠标还不要脸，匆匆一走，李二冬却是得意非凡地接收到了骆家龙传的彩信，哎哟，得看看小骆的妞馋不馋人。
　　不过一打开，他嗝了声，然后鼠标好奇地凑上来，一下子张着大嘴狂笑了，余罪抢过手机，马鹏和林宇婧凑上来一看，俱是笑得前附后仰，没错，确实是女友照片，不过只有一个托腮倚栏的背影，气得李二冬大叫着上当。
　　这边刚商议着明天怎么收拾他，那边鼠标的电话又来了，细妹子在催了，这货可不客气了，多要了两份菜打包，屁颠屁颠告辞回家了。
　　一眨眼走了俩，马鹏笑了，不知道有心还是无意，提议道：“要不，咱们也分道扬镳？看来今天是聚不成了。”
　　“算了，我去网吧玩游戏，你们呢？”李二冬问。
　　“我回去睡觉，马哥你……”余罪道，还没说完被打断了，马鹏邀着李二冬道：“二冬，我听说你刀塔玩得不错，喜欢玩穿越火线吗？”
　　“市面上的游戏，我基本都能上手。”李二冬道。
　　“那跟我一起练练去？”马鹏邀着。
　　“行啊，玩那个，我在警校都没碰到过对手。走……哎你们……”李二冬来劲了，一高兴起身，突然发现如果他和马鹏一走，就剩下了余罪和林宇婧一对了，这一刹那，他也明白了，和马鹏使着眼色：“走啊，马哥。”
　　“走……哎对了，余二，车就不给你留下了，你们俩坐公交回去吧啊，反正你反扒队的，也不怕丢东西。”马鹏隐晦地笑着，揽着李二冬走了，出门时，两人都是一种暧昧的眼光。
　　林宇婧一直没什么话，除了被这几个菜鸟逗得乐了乐，饭间很少插嘴，门掩上时，她突然笑了，男女之间的那种微妙就是那样，没有那层意思时，总免不了猜测和癔想；可一旦有什么苗头时，旁人又会下意识地回避。
　　她知道纸里包不住火，鼠标和大漏嘴再加上马鹏的利眼，肯定要听到点，看到点什么了。此时她看着余罪，也是那种带着点尴尬的笑容，她出声问着：“你笑什么？”
　　“那你笑什么？”余罪反问。
　　两人相视而笑，可都不说笑什么，也许是笑以前的胡闹，也许是笑朋友故意给他们创造机会，也许是在高兴数月未见能有这么一个单独相处的机会。
　　“我先问你的。”林宇婧笑着抢白了。
　　“我看见你笑我就笑了。”余罪道。
　　“胡说，我是看你笑，我才笑的。”林宇婧强调道，似乎这个先后顺序很重要。余罪一摆手道：“好，这个鸡生蛋、蛋生鸡的问题讨论不出来结果了，就算咱们俩同时笑的行不？”
　　“好啊。”林宇婧笑着道。
　　“为什么笑，不重要，重要的是，笑完之后，咱们干什么？”余罪问道。
　　“那你提议干什么？好像，现在我们没有为什么任务献身的机会噢。”林宇婧笑着道。
　　那么灿烂的笑容让余罪的心动了动，他想起了在广州，在万顷沙镇那个带着促狭的强吻，很让他回味，他眼神刚刚向坏坏方向倾斜了一点点，可不料林宇婧“切”了声，侧过头了。
　　那意思是，滚一边去。
　　“既然没有献身的机会，我提议，我们健健身如何……散散步？”余罪退而求其次了，他脸皮厚度足够抵消此时的尴尬。不过他在心里还是暗道着，实在不行呐，哥这眼神有点邪，不带电，逮贼还成，勾妞没门。
　　“嗯……这个嘛。”林宇婧矜持地想了想，郑重地点点头道：“行，那就散散步吧。”
　　“请。”余罪起身了，请着林宇婧。两人相携着下楼，刷卡买单，林宇婧走到门外，迟一步出来的余罪手里又多了两瓶饮料，随手递给她，两个人还真像同志一般，隔着五十公分以上的安全距离，慢慢地在滨河路上散着步。
　　秋后的夜间天气稍凉，从汾河上吹来的冷空气带着湿味和凉意，很醒人。余罪拉上了夹克，刚一拉平皱巴巴的衣服，就听到了扑哧的一声笑着，他不解地侧头，看到林宇婧正笑着，他问道：“又笑什么？这回可是你先笑的。”
　　“我在笑啊，多半年前第一次见到你们……有人睡桥洞里，有人睡公园躺椅上，还有人困急就窝在路边，现在一转眼，居然都成警察了，真不知道许处当时是怎么想起这么个馊办法来。”林宇婧笑着道。
　　“许老头可真够损的啊，我都没准备去，结果被他忽悠去了，我一直以为都进看守所了，结果快进去的时候，他才派马鹏告诉我，进看守所的只有我一个，当时就把我气懵了……有时候，人在眼前的路上，是被逼着走出来的，糊里糊涂就走到今天了。”余罪感慨地道。
　　“不过，你走得不错，最起码比大多数人都强……知道你被后勤装备处交回来，你猜我怎么想？”
　　“怎么想？”
　　“我想你这辈子完了，咱们这一行优胜劣汰很残酷，特别是不服从命令很忌讳，你三番五次抗命，被扔到刑警不是刑警、治安不算治安的街路面犯罪侦查队，基本上等于坐个冷板凳等退休了。”
　　“那其实正是我期待的。”
　　“可你没有期待，我了解了一下，你们在国庆节前后十八天抓的扒手，相当于以前路面侦查大队半年的工作量，大报小报报道自不用说了，内网上光你们侦查大队的报道就占了一半，我听马鹏说，好像市局正准备把你们侦查大队整编一下，以你们为骨干，把全市的街路面打击犯罪工作提升一个档次。”
　　林宇婧轻轻地说着，看得出，这些事对他的震惊很大，每每说到让她惊讶的地方，她总是奇怪地朝余罪一瞥，也许还想不通，是什么力量促使这个惫懒的家伙这么拼命地干活？
　　捞名？不像，不管是扒手还是反扒警员，出名都不是好事。
　　捞利？有点像，最起码他那两跟班手脚就不干净的厉害，放管理严格的其他警种，都是问题。
　　说了半天，她看到余罪的脸上依旧是那种云淡风轻的表情，她故意挖苦地道：“你还真有高手风范啊，表扬了你这么久，一点反应都没有？”
　　“呵呵，我真没想那么多，被送进看守所的时候，我觉得最可恶是警察，反而那些监仓里的狱友蛮可爱的。可在侦查大队，又觉得最可恶的是贼，许老头说得挺在理，警察再坏，他做的大多数事也是在维护这个和平安宁的环境；嫌疑人再好，他做的事基本都是在危害大多数人的利益……特别是我也感同身受了一次，对我的触动很大，我好歹也是个训练过几天的警察，都被贼捉弄了，要是个普通人，就像医院里拍下的那些失主，在这个人情冷淡的环境，除了哭一脸泪，还能怎么样？”余罪道，一切随心而做、一切随意而为，不知不觉中，他在履行一个警察的职责，只不过方式有点耸人听闻而已。
　　“所以，你就下定决心要做一个好警察？”林宇婧笑着问。
　　“不，我只是不愿意当一个麻木不仁的看客，我们反扒队什么人都有，可能唯一找不出来的就是好警察。”余罪笑了笑道。
　　林宇婧笑了，如果以规矩限制这些人，恐怕就没有后来可圈可点的成绩了，稍稍思忖了片刻，她落后一步，余罪却像思考着什么似的，无意识地在走。林宇婧抬步追上去的时候，她稍怔了怔，眼前那个孤独而挺拔的背影，让她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就像曾经遇到过，哪怕只有一面之缘的战友，也许记不清他的名字，但却可以把后背放心地交给他们。
　　可又像一种错觉，那种熟悉的感觉中又带着一种期待的亲切，不管是公事还是私事，和他在一起总让她感觉很轻松。她被自己这种奇怪的感觉搞得思绪有点乱，不知不觉中落后了好远。
　　咦？人不见了，余罪半晌才反应过来，要退回去时，林宇婧走上来了，没等他开口，直接埋怨着：“你可真可以，散个步都把我扔下？”
　　“没有啊，我一直走着，是你停下了？”余罪好不郁闷，可不料姑娘的小性子怎么发出来的。
　　“就是故意的。”林宇婧故意道。
　　“好，故意的，我错了。”余罪道。
　　“这还差不多。”林宇婧笑了，似乎从中得到了一点期待的满足。
　　两人走着，这一个小小的变化似乎在两人的心里都激起了一点涟漪，余罪不时的偷瞟林宇婧，每逢任务，都是这种正装长裤、偏向男性化的打扮，不过这种打扮，却给妩媚中平添了几分飒爽气质。许是特警训练的缘故，她的步态都像齐步走，给见惯了街头婀娜美女的余罪一种新鲜的感觉，那是一个婀娜的姿，而林宇婧却是一种挺拔的态。
　　希律律余罪一吸嘴唇，把流出来的口水强忍着咽下去了，他终于痛下决心，凑上来和他林宇婧说话，却不料林宇婧也在挣扎，也在这个时间痛下决心要说什么，也侧过身来，两人几乎撞脸了，话到嘴边了，又互瞪着眼，都是欲望又止，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先说，男士优先。”林宇婧很强势地道。
　　“我就问下啊，你……”余罪紧张而期待地，怯生生地，终于问出来了：“……有男朋友吗？”
　　林宇婧扑哧一笑，然后脸一拉，不说话了，昂着头，窥到了余罪的阴暗心思，大踏步走着，又像要拂袖而去，余罪这才觉得唐突了，赶紧地追着上来，忙不迭地解释着：“别误会，我没其他意思……我就随便问问，关心一下……林姐，别介，咱们一直以来不都是纯洁同志关系吗？没必要因为一句话说错了不理我是不是？真没其他意思，我发誓。”
　　“哼。”林宇婧一哼，站定了，像怒目而视，余罪一紧张，她蓦地又笑了，笑着道：“真没其他意思？”
　　“没有。”余罪道。
　　“你发誓没有？”林宇婧又问。
　　“发誓，绝对没有其他意思。”余罪道。
　　“那就太遗憾了。”林宇婧突然坏笑着话锋一转，刺激着余罪道：“我还没来得及有男朋友，你要没其他意思，我们只能是同志了。”
　　言罢，笑着转身而去，可把余罪看傻了，怎么绕来绕去，好像自己掉坑了，一下子反应过来了，又是喜上心头，快步追着林宇婧，边追边喊着：
　　“嗨，等等，你要没男朋友，我就有其他意思了……我发誓我有其他意思啊。”
　　这层意思对于两人都是不言而喻的，林宇婧似乎对揭破还有点羞意，她走得很快，余罪追着在解释，两个人从滨河路走到汾河路，直到在河岸人行道的流连忘返，这个其他意思，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18章 机不可失
　　童大帅（绰号老J），杨铁（绰号铁蛋），乔小瑞（绰号六指），李云昌（绰号娼夫）……
　　三分局直属的刑事侦查大队，队长孙天鸣看到一个一个在警事档案里并不陌生的名字，他讶异地看了从反扒队请来的那位高手。确实是高手啊，这才一天，挖出这么多人来，本来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谁想到，反扒队那舅舅不亲、姥姥不爱的单位，里面居然还圈养了几匹千里马。查清这伙人的底细不是刑警队办不到，可是要是如此短的时间里，以如此匪夷所思的方式办到，那孙天鸣除了自叹弗如就剩下叹为观止了。
　　骆家龙得意了，肿瘤医院的贼搅得他准岳父三天两头往分局求援，都快成心病了，他也是无意中插了一手，谁能想到，在女友以及准岳父面前，这个脸可是露大了。他知道跨区出警的忌讳，看孙队长脸上的表情，还以为让孙队为难了，他赶紧道：“孙队，我们就负责前期侦查，抓捕还得靠你们……我昨天问过曾院长了，他表示啊，只要能扫清这帮常在医院行窃的扒手，他们是不惜一切代价的。”
　　行内的暗示，以孙队为主，当然经费和荣誉的落实也在这儿，孙天鸣脸色稍缓，不过旋即眉头又皱上了，摆手道：“这个事好说，咱们一个系统的，不分什么你我……只是分局给的限期只剩三天了，要抓几个容易，可是要扫清，要让他们认罪，而且保证以后不再去那儿整事，就没那么容易了。童大帅这几个你看看履历，都是从十五六就开始进少管所的老贼，时间最长的偷了二十年了，贼龄比我的警龄都长。”
　　顾虑来了，对于警察，最头疼的就是这些惯犯，而且是这些已经屡受打击，知道反侦查、知道规避重罪的惯犯，简单地讲，他不干大事，就偷个钱包，你抓了也关不了几天，等放来，他还偷；再抓再关，放出来，再偷，整个一恶性循环。
　　“哇，这个我倒是没想到啊，这么有恒心有毅力的贼？”骆家龙惊讶了，还真忽视了这一点，他回头问着坐在沙发上的余罪道：“咋办？余儿？”
　　“头疼医头，脚疼治脚吧？法制都解决不了的社会问题？我问我怎么办？”余罪打着哈欠，不置可否了一句，孙队长笑了，没来由地喜欢余罪这娃，这话说得透彻，不像那些刚进警队的小年轻，一股子热情，就想着抓到天下无贼。
　　“办法也有，最好能把他们的根找到，连根拔了，估计能清静一段时间。”孙天鸣又道。
　　余罪异样了下，知道眼前也是位行家了，他补充着道：“那要刨根，还得费点工夫，捣团伙和炸堡垒一样，在最弱的点子上引爆，一下子就树倒猢狲散，要是啃个边角，保不准又得死灰复燃。”
　　“对，能钉到的案子越多，解决的就越快，可问题是，对付这种惯犯，稍有风吹草动，就怕他们销声匿迹呀，我现在都不敢去肿瘤医院，真没想到在保安队里有他们的内应，我估计以前只要刑警队和派出所的一进大院，他们就知道消息了。”孙天鸣道，哭笑不得的表情，刑警不怕你杀人放火抢劫的重罪，就怕这种屡教不改的毛贼，谁也耗不起那时间和精力呐。
　　“这个事嘛，倒也不难……”余罪又打了哈欠，眼泪鼻涕长流，昨夜花前月下，风冷露重，把余兄弟给整得头疼脑热了，在别人看来，还以为余罪心力交瘁，给累成这样了。孙天鸣队长刚要寒暄，余罪制止了，说出来了孙队想听到的内容：“惯犯其实最不怕的就是警察，因为屡遭打击，他们已经熟谙和警察兜圈子的方式，我的意思是，只要三分局的警力暂时不介入，只要他们还觉得伪装还有效，他们就不会消失。”
　　“你的意思是，再演昨天这样几场戏？”孙队长问。
　　“是，演戏，不过内容得换换。”余罪道。
　　“这个办法可行，不过你考虑到没有，你们打伤了对方两人，一伙很谨慎的惯犯，万一在这个时候选择暂避风头，那结果会怎么样？”孙天鸣不得不考虑可行性。
　　“孙队长，您应该这样考虑，他们已经躲过了很多次排查，包括派出所、刑警、三分局，能做到这个水平我想不是一般的毛贼，既然不是一般的毛贼，那他们岂能坐视这一块黄金市场被同行抢走？您说如果发生这种危机的话，他们会不会倾巢而出，保卫家园？”余罪笑着道，把计划细细一捋。在别人看来已经很难的局面，被他三言两语，说成了个莫大的机会似的。
　　说完了，余罪打着哈欠，坏坏地笑着看孙天鸣，孙天鸣思忖了片刻，哈哈大笑了，拍案而起，就一个字：
　　“行！”
　　这等于全听余罪的安排了，不过也没什么安排，只是派了两辆车，换了民用牌，加了两名生面孔，是刚进队的实习生。出门告辞的时候，孙队长嘘寒问暖，直劝余罪不要太拼命了，余罪被这分关心搞得好不感动，拍着胸脯道着，孙哥您忙您的大案，这些毛贼交给我了，三天我绝对把他们连根刨出去。
　　宾主言欢，第二日的工作又开始了，驾车往肿瘤医院开的骆家龙在车上不悦地看了余罪一眼，斥道：“怎么累成这样，没休息好？”
　　“啊，没休息好。”余罪道，和林宇婧在汾河边上谈人生谈理想，谈得太晚，感冒了。
　　“你这不是劳累过度，不要装得这么敬业好不好？看把孙队长感动得。”骆家龙道。
　　“我没装，为什么都要这么误解我呢？再说兄弟拼命，还不就为了让你搏佳人欢心，你可好意思说我？说说你自己？昨天是在神女峰上流连？还是在桃花洞中忘返？”余罪笑道，骆家龙脸绿了，不敢接茬了，直道着：“余贱兄弟，这个人情我记下了，不过咱不谈私事成不？特别是这事……你千万别把鼠标和李二冬那俩货也带坏了啊。”
　　“好，不谈，那答应给兄弟我一张你女朋友玉照啊，不许耍赖啊。”余罪得意了，收拾这些脸皮薄的小哥简直易如反掌，他一跷二郎腿，骆家龙连声答应，转着话题问今天的戏怎么演，在这个敏感的地区，用过一次的龙套演员肯定不能再用，鼠标的卖相就可惜了，余罪却是无所谓道：“这事要等着你操心，黄花菜都凉了，群众演员都找好了，女演员，你是出资方，有兴趣介绍你潜规则一下。”
　　“你这满嘴坑的家伙，我敢信么？”骆家龙笑着道，对损友保持着一贯的警惕，这些家伙不提高警惕不行呐，否则坑了一把，回头还嗤笑你智商太低。
　　“打赌，一会儿见到女演员，保证让你震惊一下子。”余罪笑道。
　　“不信，说得好像我没见过女人似的。”骆家龙不服气了，不过绝对不接余罪的赌约。
　　时间不长，驶到了铁路职工医院不远的早点摊边，余罪示意停的时候，骆家龙已经看到了鼠标和李二冬和一位女人坐在一起吃早点，知道她就是为今天准备的。他留意了一下下，可不料那女人一回头，惊得正准备踩刹车的骆家龙一脚跺油门上了，亏是余罪早有预见，一把拉起来的手刹，惊得差点出身冷汗的骆家龙侧头愕然看着余罪。
　　那女人一脸小麻点子，牙有点歪，头发枯黄散乱，老浓的扫帚眉，其实就把李二冬和鼠标都变成女人，肯定也要比她强过不少，愕然间骆家龙惊讶地问余罪：“你在哪儿雇的村妇？”
　　“什么眼神啊，这是反扒队的警花，干反扒十一二年了，震惊了吧？一会儿说话客气点，她不喜欢你这号帅哥，就喜欢鼠标和二冬那号歪瓜劣枣。”余罪得意洋洋地下车了，招呼着三分局的队友下来吃早餐，反正离开还早着呢。
　　“哇塞，花中喇叭、警中奇葩，也是，简称警花。”
　　骆家龙又打量一番，看清那位和鼠标、李二冬说笑吃饭的女人后，暗暗如此道着。下车吃饭的时候，那朵真正的警花来了，和马鹏坐车一起来的。不过骆家龙发现了一个小秘密，林宇婧吃早饭时也是哈欠连天，乱揉眼睛，像就宿醉方醒，和余罪的表情简直是如出一辙。
　　“哇塞，这朵花要插在余贱人头上，那也要成奇葩了。”
　　骆家龙看着明艳的林宇婧，再对比黑瘦其貌不扬的余罪，他如是想着。
　　草草吃完，这一队临时组合的队伍直驱肿瘤医院，第二天已经轻车熟路了，只有余罪和李二冬吊儿郎当进了医院，其他人根本没有靠近。林宇婧和骆家龙一车，连线着院内监控，马鹏和鼠标，分乘另外两辆准备接应。
　　足足等了一个多小时，当屏幕上出现一个在昨天监视中露过面的熟人时，林宇婧放出了信号，鼠标坐的那辆车里，反扒队的警花林小凤，一身农妇打扮，背着个大包，裹着条头巾，很招摇地进了医院。
　　此时，两个扒手已经确认身份，长发的乔小瑞、寸头的李云昌。林宇婧注意着他们的步态，还真像受过严格训练的，从进大门开始，十几人摄像头传出来的影像，最多的只能拍到一侧面，走过主楼交费大厅，基本就拍不到了，只有后脑勺。这拨贼果真是嚣张得很，昨天出事，今天都没歇着。
　　“技术永远不是万能的。”林宇婧感慨地道，在这里又上了一课。到这种时候，除了提示一下方位、走动，其他忙监视方就帮不上了。
　　接到林宇婧示警的余罪和李二冬是从通向住院部的后门进大厅的，仍然是熙熙攘攘的场合，仍然是络绎不绝的家属，余罪没费什么劲就看到了在门厅监控的死角，四下张望寻找目标的目标。
　　他低下头，做着小动作，等抬起头来的时候，额前已经贴上了一个大大的绷带，像受伤从住院部出来的，这个遮了小半脸的伪装，成功地把他送到了离目标不远的排队人群之后。
　　蓦地，目标乔小瑞的眼睛睁大了，他惊讶地捅捅同伴，两人都震惊了。啊哟，居然有人在偷东西，这年头真不好混啊，当个贼，都有人来抢饭碗，昨天抢食的还没找着是谁呢，又出来个抢生意的，这还了得，两人一瞬间气愤不已，长发的乔小瑞一甩手里的美工刀片，就要贴上去……


第19章 幡然已迟
　　乔小瑞一抬步，同伴发现了什么似的，使劲拉着他的胳膊，他回头，发现同伴的眼睛里闪着惊恐，眼神一疑问，同伴又悄悄指指另一个。
　　我靠，乔小瑞马上退回来了，是昨天那位哭姨夫死了的家伙，就在两人的十余步之外，恶狠狠、不怀好意地盯着，有意无意的掀了掀衣服前襟，哇塞，吓得李云昌一个哆嗦，怀里露着几寸长的刀把，一下子把两人镇在原地了。
　　二贼懵了，知道碰上讨生活的硬茬子了，贼之一行也分三六九等，像这号揣家伙的，都是偷不着就准备明抢，根本不顾别人地头生意的，看就知道是外来的横人，否则昨天一群人围攻，早在两人身上卸零件了，这倒好，没卸人家，人家倒回头抢生意来了。
　　“小娼，咋办？”乔小瑞问，不敢明拼了，都不是什么好货。
　　“要不给跛哥打个招呼。”李云昌比较稳妥。
　　“那快点……等他们得手，外围堵了。”乔小瑞催道。
　　老办法，黑吃黑，不过这次人得再多点，否则还得让俩外来贼溜了，李云昌捂着听筒打电话，乔小瑞看着现场，哎哟喂，把他给急的，直跺脚道：“来不及了……这家伙手快。”
　　确实来不及了，脸上贴胶贴的动手奇快，在乔小瑞这个扒手行家看来，明明觉得时机还不成熟，可那人已经贴上了一个排队等待的乡下妇女，明明觉得危险性很大，却不料人家更高一筹，另一个同伙扮着愣头青往前挤，还吼着收费的快点，惹得医院收费处回敬了两句恶语。这一刹那的工夫，那农妇的包已经豁开口了，乔小瑞眼直直地看着那人飞快地从包里掏出一摞钱。
　　哇，神乎其技，村妇懵然无知，那动作熟练到片鸿不沾的地步，简直让同行要叹为观止了。
　　书短话长，一眨眼的工夫，得手的余罪已经旁若无人地走开了。他瞥眼看了眼一直盯着他的同行，似乎很不悦自己的行动被人发现似的，想了片刻，干脆，朝两人直接走过来了，不过不是毫无防备，后面的同伙李二冬手插在怀里，握着刀把，一副拼命老二的愣架势。两人一去伪装，露出真面目来了。
　　二贼懵了，不知道这个啥情况，昨天就见识过这两横人的悍劲，这样的大庭广众场合，两人肯定干不过，下意识地把美工刀收起了，余罪却是已经走到两人近前了，瞪眼恶言：“哪个窝子的？”
　　“老跛是我们大哥。”李云昌一咯噔，把老大卖了。实在不是故意，而是那人的眼睛里透着股凶性，让他不寒而栗。
　　“告诉你们老大，滚出这一片，不服气出来晾晾。”余罪道，先声夺人。
　　“你……你谁呀？”乔小瑞紧张了，这话太大了。
　　“三爷家的……论辈分你们跛哥也得喊我大爷……我不为难你们，不过要不知趣，别怪我不客气。”余罪道，语气缓了，拍拍乔小瑞和李云昌的肩膀，哎呀，两人遇到了同行中的前辈，报出来的名号又是传说中的贼王，这把两人说得懵头懵脑，机械地点了点头。
　　“太嫩了小伙子，江湖险恶，好自为之啊。”余罪笑眯眯地，回头走了。两人还未反应过来，却不料那个同伙使坏了，一声大喝：“别跑，站住……是不是偷东西了？”
　　余罪一踮脚轻松地走了，两贼晕了，不知道又出什么意外。意外眨眼就来，那丢钱的村妇不经意摸到包时，一个裂帛介似的嚎声：“啊……哪个天杀的，把我钱偷走啦？”
　　哭嚎着从队里跑出来了，李二冬一指傻站着的俩贼道：“是他们，高个子的。”
　　说罢就跑，那农妇扑着就上来了，乔小瑞一听说的是自己，赶紧地辩驳着：“不是我，我站这儿就没动。”
　　啪啪啪几个耳光，加上一堆乱抓乱挠，乔小瑞疲于应付了，冷不丁哧拉一声，那农妇把乔小瑞的衣服口袋撕，哦哟，发现新东西了，一块脏兮兮的手绢飘出来了，那农妇死死地拽着乔小瑞，哭嚎着向群众诉说着：“看呐，这是我包钱的包……这个王八蛋趁我不注意把我包割了……我的钱呢？我那可是给老公公看病的钱……你个天杀的，王八蛋……”
　　又是连打带踹，不管是拳头还是大脚，每每招呼到乔小瑞身上，他都感觉到一阵窒息，此时他心里有怀疑这根本不像农村妇女，哪有农村妇女打男人净拣要害招呼。打得他连喘口气都上不来。
　　乱了，转眼间偷东西的两人都跑得没影了，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围着农妇和一个贼，李云昌反倒被挤到人外，他哆嗦地看着同伙被群众群殴，缩着脖子，沿着墙根，吱溜声跑了。
　　“揍他，往死里打……”
　　“钱肯定在他同伙身上。”
　　“问他同伙是谁，这儿可是老丢钱。”
　　喷唾沫星的、戳手指的、伸脚踹的、瞅冷子扇一耳光的，转眼间义愤填膺的家属已经把乔小瑞折腾得不像样了。几分钟之后警车的声音响时，趿趿进来了数位民警，铐住了乔小瑞，有人搀住了还在哭的“农妇”直往警车上送，院方生怕乱局继续，派出两队保安维持着秩序。
　　此时的乔小瑞，像被群众极度凌辱的衰哥，头发散乱、衣服破了几处、乱上抓挠得几处伤迹，耷拉着脑袋，连申辩一句的力气也没啦……
　　“乔哥，小日子过得不错啊。”有人说话了，乔小瑞一惊，一抬头，然后哆嗦了一下，他认识，这是三分局刑警队的队长孙天鸣，上回抓了一个兄弟，结果没钉住人，反被咬一口，敢情……他心里一惊，抬起头来了，感觉这像被设计的，可想想，又不像，似乎是同行故意的。于是他撇着嘴道：“我什么也没干，你们抓错人了。”
　　“有意思么？上这辆车的人，说的都是这句话，也不来点新鲜的……小伍，给他照张相，省得回头又说我们刑讯逼供，这是群众打的啊，和我们无关。”孙天鸣笑着回过头了，另一位民警喀喀嚓嚓照了几张相。乔小瑞有点不好意思地直遮脸部。
　　“小瑞啊……要不，叫六指哥？你说这回该怎么说？可是被抓现行了啊。”孙天鸣回头又问着，他注意到，乔小瑞的左手畸形，多长了一根手指，这估计就是绰号的由来。
　　“我真的什么也没干，就那个王八蛋，把手绢塞我兜里了，栽赃我。”乔小瑞道。扒手最怕的不是警察，而是群众，特别是这种身上根本没有赃物的时候，乔小瑞一点也不紧张。
　　“切……”孙队长不信了，一扬头，不悦地戳指道：“你查查你的履历，光扒窃就被抓过五回，有人栽赃给你？你可好意思说。”
　　哎哟，把乔小瑞说得那个羞得，这事说出来，真如同鲁班折了锯、圣人嫖了妓，就是啊，栽在自己的专业领域，谁信呐。
　　“我真是被冤枉的，你们查查监控，我和她根本没接触，怎么偷？那个人是谁，监控拍下来了，至于为难我吗？”乔小瑞道。
　　这个解释不错，听得孙天鸣笑了笑，反问：“咦？你怎么知道监控把他拍下来了？挺专业的啊，是不是以前监控拍下你了。”
　　“我……”乔小瑞哽了哽脖子，不吭声了。
　　“做个交易怎么样？我放了你，你告诉你们老大是谁？”孙天鸣放低了声音，来惯常的私下处理了。
　　乔小瑞低着头，不吭声了，明显他妈的信不过警察嘛。
　　不过警察也信不过他，这很正常，要马上告诉你，肯定不是真的，况且这些惯偷，你人赃俱获，他都敢满嘴胡言，何况这趟就是故意栽赃的。过了半晌孙天鸣换了个口吻道：“这样，条件放低点，你告诉我，还有几个同伙，我放了你，而且答应替你保密。”
　　乔小瑞抬起头来了，复杂的瞳仁盯着一身警服的孙天鸣，这小伙其实很帅，削瘦有型的脸，正中悬直的鼻梁，浑身就没一处长得像贼的地方，不但形象好，而且意志相当的坚定，他看了孙天鸣两眼，不理会了。
　　没有足够的筹码，不管是出卖自己还是出卖同伙，都是不可能滴，乔小瑞嗤笑了笑，暗骂着这群警察傻逼。
　　“我说你这人，真不给点面子啊。”孙天鸣像是耐心快没有了，转身的工夫撂了句：“老子多少案子要忙呢，总不能一直和你们这帮毛贼打转转吧，放了你，没附加条件，别他妈再来医院闲着给我找事，行不行？”
　　“行！”乔小瑞脱口而出。车上一干警察噗噗笑了，敢情这货挺知趣的。
　　嘎地刹车，乔小瑞却发现，停车的地方是肿瘤医院，绕了一圈，又回来了……
　　……
　　“给给，凤姐，擦把脸，看把咱亲姐糟蹋的……”李二冬递着毛巾，这话听得林宇婧一笑，林小凤抽着毛巾顺手给了李二冬一巴掌，这货呲笑着，又给递上了瓶水来了。
　　表演得不错，行窃、栽赃，拴住一个，放走一个，几乎是完美的达到预期的目标，此时前方鼠标那辆车正追着溜走的李云昌，找他的落脚地。
　　“这个老跛，应该就是团伙头目吧？”马鹏问道。
　　“应该是，不难查，不过这种人不好抓。”林小凤道，名叫小凤，不过已经三十出头了，在这拨人中反而是大姐。
　　确实也是，贼当到一定程度，就像卖保险卖到一定程度一样，不用自己干活了，吃新手的供奉就行了，这种不直接扒窃的人，他们只教唆，不犯案。
　　“哦哟，这帮毛贼呐，我怎么感觉比毒贩还让人头疼。”林宇婧道，他看到了鼠标发回来的图片，李云昌回去报信了，不止一个，又是一群。
　　“急什么，接下来，有人反水了，该他们头疼了。”余罪笑着道。
　　一车人都笑了，扒窃、栽赃、放饵、反水，这是一气呵成的，那位即将“反水”的，不反水也不由他了……
　　……
　　“立正，稍息……报数。”
　　省肿瘤医院的保卫科科长陈光明，吼了声，两排三十七名保安，高矮胖瘦不一，挺胸报着数。协助刑警队办案，是作为保安的份内职责之一，而肿瘤医院最头疼的就是扒窃案子层出不穷，刑警来此不是一次了。
　　这次有所不同，陈光明队长和刑警队来人耳语了几句，那位一身警服的不少保安认识，是三分局直属刑警队的指导员刘诚，人有点阴，脸色晦暗，初看让人觉得城府很深那种，不过在肿瘤医院数次没什么建树之后，连保安们对他也不禁小觑了几分。
　　刘指导员咳了两声，不时地朝主楼侧面的路面看了几眼，似乎在等待什么，等待之前，又是废话出口了：“……没什么大事啊，就是例行给大家提个醒，现在扒窃很猖獗，这大上午的，就出了个扒窃案子，都是病人家属，手里都是点救命钱，连这种钱都盯的人呐……这、这良心真是让狗吃了，对此事院方已经多次向分局、队里反映，我们局领导也高度重视……对此事呢，也做了周密部署、详细安排，要求我们提高警惕……”
　　这话废话套话听得保安们耳朵里都快有茧子了，都窃笑着，一般情况下，警察没治了，都是这类提高警惕和严厉打击的话，人群躁动，连刘指导员也觉得这他妈的官话实在能把嘴里淡出个鸟来，这都等了多长时间了，那边还没有搞定……哟，车来了，一辆警车飞驰而来的时候，他笑了。
　　保卫科陈科长还未反应过来，可不料刘指导员突然大喝一声：“立正，下面宣布一件事，据我们调查，你们保安队里，有保安和扒手里应外合，为他们提供消息，方便作案。发生这种事，正如我刚才说的啊，连病人的救命钱也动脑筋，摸摸你们良心还在不在？”
　　哗的一声，几十名保安乱了，窃窃私语着，吓着了，知道这罪名可不轻，陈光明科长更吓着了，紧张地上前问着：“刘指导员，没搞错吧？这可别乱说，说出来我可没法给院长交待。”
　　刘诚没有回话，而是又喊了一句立正，接着阴着脸，吼着道：“马少南、罗威……出列，现在我宣布，对你们正式刑事传唤。”
　　完啦，人群自动避让，把两人宣布名字的空出来了，那俩如遭雷击，嘴唇哆嗦着。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陈科长，我们冤枉的。”
　　“是吗？不过如果有扒手指认你，你怎么说？”刘诚诈了句。根本没有，只是拍摄到了他们私下的接触，但那东西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可这话加上指导员的黑脸，给两人如同又遭一记雷击，傻眼了，不吭声了。这倒好，连陈科长现在看他们也像贼了。
　　此时，那辆警车刚刚停下，车帘子是拉着的，里面孙天鸣队长正给乔小瑞整着衣领，边整边道：“兄弟，给个面子，你们作案太多，我这个警察也不好当是不是？”
　　“这两天我们没作案。真的，孙队长。”乔小瑞突然发现警察很义气，这倒不好意思板着脸了。
　　“胡扯，你们贼性能改了，我这警察都不用当了。”孙天鸣笑道，给他解了铐。
　　哇塞，真要放人了，乔小瑞更不好意思了，道了句：“真的，孙队长，来了拨厉害的贼，昨天把我们兄弟两个打伤了，我们哪有时间作案，今天还没动手，倒被他们抢先了，还栽赃给我了……气死我了。那贼的手法绝对高啊，我都没发现他们怎么把东西塞我身上了。”
　　“你的话无法取信于我的，知道为什么吗？”孙天鸣笑道，把答案道出来了：“因为你骗警察的次数太多了。”
　　算了，他妈的，不是一路人，乔小瑞闭嘴了，孙天鸣看了看窗外，笑了笑道：“不过我从不骗人，说放你，就放你。”
　　说着下车，嘭地拉开了车门，一伸手：“来，握握手，合作愉作。”
　　乔小瑞握着手，被孙天鸣拉下车了，两人握着手，像是一对老友。突然间乔小瑞发现不对了，被孙天鸣遮住的身后，那么多保安的眼睛瞅，还有两个，被带上的警车。他一惊，一看孙天鸣笑眯眯的眼睛，猛地省得自己掉坑里了，赶紧往回抽手，却不料孙天鸣握得很紧，笑着小声道：“六指兄弟，我听说你们这行对付二五仔都是砍手剁指……你多保重啊。”
　　说着，放手了，孙天鸣上车，领着后面的车，载着两名被传唤的保安，呼啸而去。乔小瑞傻眼了，还保持放手的姿势，此时此刻，他战战兢兢回头，恰恰看到了几十双眼睛，保安的眼睛，都瞪着了，他一吸凉气，紧张地手缩着，缩在嘴边，牙咬着指头，那是极度无计可施的心态。
　　医院的扒窃案其实就瞒着警察，扒手天天来上班，比医生出勤天数还多，保安要不认识是假的，其中岂能没有点私下交易？不过谁要捅出来，那就要成为公敌了，乔小瑞知道自己全身是嘴也说不清为什么刚被抓就被放了。他看到有几位保安不怀好意地朝他走来时，全身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他慢走着，瞬间掉头就跑，几个趔趄，差点撞上迎面来的车，就那么跑，疯也似的跑……
　　没到中午时间，医学路街上的痞子混子都接到了传说是老跛的话，找乔小瑞的下落，体貌特征很明显，左手六根指头。开出的赏格不低，三千块，够去桑拿做几次全套了。
　　到下午上班时间，陈科长突然发现，有多名保安脱岗，不知去向。
　　到当日下班时间，曾院长了解到两日只有两例扒窃案，而且都莫名其妙失主消失，根本没有惊动院方，让他大为高兴。不过听说保安队里出了问题，又是大为光火，他叫上准女婿骆家龙专程走了一趟刑警队，隐晦地表达了来意：有些事，能压就压着，得注意医院的影响。
　　孙队长笑着应允了，其实到现在为止，刑警队能掌握的证据和刚接案一样，仍然为零……


第20章 欲擒故纵
　　“跛哥，跛哥……坏啦坏啦……小马和罗威让警察扣了，一点消息都打听不到。”
　　一毛贼飞奔而入，向坐着喝大碗茶的老跛汇报。
　　“乔六指到现在还没找着，肯定就是他说的。”有人附和了句。
　　“啊？”老跛一惊而起，差点摔倒，旁边有兄弟们马上搀着。
　　是个瘸子，这也是绰号的由来，他原来是个帅哥的，传说在九十年代严打，在牢里咬死了，丢了半条腿才捡回条命来，之后帅哥就成了跛哥。普通人那是心中之痛，不过对于混自由世界的，那可是资本了，那期严打毙得毙，关得关，硕果仅存下来的，自然是后一辈作奸犯科之人学习的楷模。
　　老跛拨拉开扶他的人，伸手拄着一条弯拐，紧张兮兮地站着，又犹豫不决地走了几步，周围侧立的一干群贼都惊恐不定地望着老大。以往老大总能突出奇招，化险为夷，而自昨日开始的种种，先是堵人失利，后是内部反水，让人严重怀疑这个组织的凝聚力和安全性了。
　　“都他妈耷拉着脑袋干什么？小偷小摸都没多大个事，他们能有多大个逑事？”老跛开口了，直训着，他深深知道，人心一散，队伍可就不好带了，而干这种事，最容易和最怕的就是人心散乱。
　　“跛哥，要让小马和罗威把我们咬出来，那该着多麻烦？”有位贼说道，细辨是昨日那位高个子，头额前还缠着绷带。
　　“你猪脑袋呀，你以为警察都跟你们一样乌合之众，捉奸拿双，逮贼要赃，谁哪只眼看见你们扒窃了？保安没少拿咱们的好处，这事他未必就敢说出来，咱们不怕脑袋上扣屎，他们可怕身上沾上点事……还是那句话，只要没被当场逮着，谁也拿咱们没治。”老跛精辟地分析道，这是集一辈子作奸犯科之事的金石之言。
　　对呀，本身就是点小事，何况又是没证没据的小事，一下子把人心安抚了，众贼心里稍慰，不过有一个小心翼翼问着老跛道：“跛哥，那您老愁什么？”
　　“哎，小高啊，再小的事也是事，这次咱们是碰上高手了……”老跛忧虑地道，不知所指是警察还是那几位不知名的同行。
　　“啥意思？”笨贼问。
　　“一下子搅了里应外合，等于掐了咱们的眼睛，以后想干可就只能摸着黑干了。没那么好的现成饭了。”老跛道。众人理解了，原本在肿瘤医院，对惯犯们来说，只要收买通保安，凭着自己的技艺，医院的交费大厅简直就是提款机了，而现在，盟友出事，只剩下孤军奋战，又要和街上同行一样，靠天吃饭了。
　　“没事，跛哥，就医院一天那么多人，有的是机会，不给他们正好。”又有一贼道。
　　“对，我就看不惯他们，咱们偷钱，他们分赃。靠。”另一贼附和着。
　　老跛懒得训斥了，对于这些没有点起码战略眼光的后辈，他实在看不入眼，他知道这些人再放出去，迟早都是被警察提留走的主，而能聚在他的左右，无非是利益和安全，现在，他感觉到了一丝威胁。
　　是警察？还是同行？
　　他还在踌躇，可毕竟眼线敌不过监控，保安内应没消息，这儿就成了聋子、瞎子。
　　老大一踌躇，跟班就发懵，众贼窃窃私语着，齐齐声讨乔小瑞真他妈不地道，没过两个小时就把兄弟们的饭碗砸了，对了，还有另一拨新来的同行，众人一直奇怪地拉着李云昌追问，最多的一句就是：你真没看见他怎么放进去的？
　　这是极度置疑兄弟们专业的水平的事，当然最关心了，李云昌的回答也是一句：介个真没有，他说他是三爷家的，连乔小瑞也是糊里糊涂着道了。
　　一听这个传说中贼王的名字，大家心头都是一凛，都看着大哥老跛，老跛不屑道：“现在顶着三爷名号作案的太多了，可谁知道真假，别被唬住了。”
　　又稍慰军心，可现在连老跛心里也犯疑，手下乔小瑞也算是老手了，要在他身上塞东西栽赃，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可如果是同行的话，这其中的回旋余地就大了，最起码不会有牢狱之虞。
　　念及此处，他下定决心了，对众手下说着：“大家分头去找，马上去找，一定要找到小六下落。”
　　哗啦啦走开了一片，不过还剩下的不少，领头的老J回头问着：“要真是他反水，可不容易找了。”
　　“那就把他抓回来上家法。他在外面可是颗定时炸弹。”老跛道。
　　众人领命，齐齐出门，在小院落门前，凌乱地一堆电单车，破面包车，还有步行出了路口，直接打的走的，这一个团伙经营到现在，怎么看也是具备相当规模了。
　　……
　　监视镜里，完整地记录下了这一贼众聚会场面，林宇婧笑着把画面放到余罪面前，余罪饶有兴致地看着如果热锅上蚂蚁的贼头老跛。
　　“老跛，本名毛大广，我在内网查到了他四次前科，盗窃、伤害、聚众滋事以及强奸，最长入狱八年，最短六个月，现在五十一岁，六年前出狱后，再没有任何记录。”骆家龙道，蹲下来了，把笔记本递给余罪，余罪笑着评价道：“哟，人才呐，复合型人才，不多见。”
　　林于婧和骆家龙笑了，大胸姐踢了余罪一脚，示意着好好看，别说怪话。骆家龙此时心思倒不是老跛身上，而是看着林宇婧和余罪两人的嫌疑更重了。
　　哇，这么亲密！？当看到林宇婧也毫无顾忌地坐下来，就挨着余罪，一起观赏鼠标发现的这个窝点时，他不好意思地侧过头，撅了撅嘴，对于这两人的惊讶，比发现贼头目是个残疾人的惊讶更甚。他倚着栏杆，极目远望，监控点设在直线一千四百米的楼顶，已经黄昏时分了，这两日的推进速度极快，惹得他心胸大开，看着一抹金灿灿地夕阳，有一种想喊出来的冲动。
　　“这简直是个作案专业户啊，无家无业，无亲无故。无所顾虑。”林宇婧惊讶地道。
　　骆家龙回看了一眼，提醒着道：“也不是没有，我电话咨询过当年抓他的民警，现在已经是南关区分局副局长了，第二次入狱，他老婆带着孩子就走了，没告诉他，看这样，他也没去找过。”
　　“这才是有理想有追求的贼，除了一个目标，其余的都抛舍下了。”余罪笑着道，又是怪腔怪调的评价，这一次林宇婧发现余罪说得很严肃，并没有玩笑的味道，那要呵斥的话，生生地咽回去了。她看着专心致志的余罪，又看看那个监拍下的画面，有点不解，问着道：“看出什么来了？”
　　“我看呐，这种人好对付，想法子在精神上或者在他的专业领域打垮他，他就一蹶不振了，你没发现吗？他虽然是贼头，可他不具备做贼的条件了。”余罪道，他看到了在小小的旧式院落里，徘徊着一个孤独的残疾老头，一头杂毛、满脸风霜，拖着一条残腿，能支持他的精神支柱还有什么？
　　“你是指……他的身体条件？”林宇婧问。
　　“嗯，作为罪犯，这个年龄应该对物质生活的需求减弱，如果仍然继续犯案，可说明他所做的事能给他某种精神上的愉悦。”余罪道。
　　“不劳而获，自然就是一种愉悦。”骆家龙笑着道。
　　“也算是，不过我觉得更大的愉悦来自于，能站在警察的对立面，给他们制造麻烦，看着他们忙成一团，一无所获，那是一种智商上的优越感……不信吗？比如现在，我们看他愁得乱转，是不是觉得有一种愉悦感呢？”余罪问。
　　这个透着促狭的论调无从证实，不过也差不到哪儿，现在骆家龙对于余罪的手法可算是佩服至极，他蹲下来，好奇道：“那接下来怎么办？快天黑了。你没忘了吧，还有两天，可刑警队那边，一点证据也没有。”
　　“有个棋子得好好用用，用好了，就是最直接的证据。”余罪笑道。
　　“乔小瑞？怎么用？”骆家龙反应过来，自然是用那个被设局诬成“反水”的贼，他现在恐怕是疲于奔命了。
　　“把他变成弃子，然后证据就来了。”余罪笑道，摸着步话，呼叫着：“鼠标……人在哪儿，回话。”
　　“在小营路……营盘胡同，那小子饿极了，钻胡同里吃馄饨了。”步话里传来了鼠标的声音。
　　“盯紧喽。”余罪道。放下了步话，紧跟着摸出了一部手机，一部很破的手机，骆家龙笑话他了，至于穷成这样子嘛，现在交话费都送手机呢，余罪嗤了声，亮着手机不屑道，你说的还送话费，我这可不掏钱，而且是摸乔六根身上的手机，你觉得还破吗？
　　哇，把骆家龙吓住了，余罪翻查着手机，除了黄短信，就是小广告，翻着通讯录，对比着骆家龙查到的联系方式，编辑了一个短信，开始疯狂地群发：
　　兄弟，我在营盘胡同，赶紧来，拉兄弟我一把，实在混不下去了。
　　骆家龙皱眉头了，这么拙劣的办法，他实在怀疑可行性，他狐疑地问着：“这行吗？”
　　“他们反正也找不着，我就不信，没人去试试。”
　　余罪笑着道，有时候越拙劣的手段越管用。骆家龙可没想到，给乔小瑞塞东西栽赃，余罪还顺手把人家的手机给摸了，半晌他才奇怪地问着林宇婧和余罪：
　　“余儿，你说偷东西的叫贼，可连贼都被你偷了，得怎么称呼你？”
　　“还是贼。”林宇婧笑着给了个定义。
　　“NO，NO，偷的最高境界我还达不到，你们别太夸我，我不能骄傲，还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余罪严肃地道。一严肃，林宇婧上当了，不解地问：“那偷的最高境界是什么？”
　　“偷香窃玉，听说过没？”余罪眼眯着在奸笑，骆家龙噗一声笑喷了，林宇婧毫不客气，直接给了余罪一巴掌。不过她的脸却莫名其妙红了。
　　……
　　一碗馄饨，两笼包子，乔小瑞狼吞虎咽地吃着，整整跨了大半个城区，跑到杏花区这块来了。从上午逃出肿瘤医院，就一直躲着，生怕熟人碰到，这一行虽然不劳而获舒服，可不为外人所知的是，如果要触了禁忌，那可就不是改行的问题了。
　　吃着吃着，他的手颤了颤，是他经常夹钱包的手。他曾经亲眼见过，有个在派出所咬出同伙来的，回头就被跛哥蒙着脑袋摁住，剁了两根手指，食指和中指，扒手丢了这两根手指，相当于饭碗不保了。就这，还算这行最轻的惩罚。
　　他现在心里一千个、一万个诅咒着坑他的警察出门被车撞死，回家掉便池淹死。那些保安不少人都接受过扒手塞的好处，要是这事被捅出来，那等于断了团伙财路，他真想像不出，一贯心狠手辣毫不留情的跛哥会怎么对付他。
　　咝……疼了下，乔小瑞皱着眉头，不小心把自己舌头咬了，吃得太急，不小心自己咬了，好疼。
　　他一抬头，想喘口气，却不料又咝了一下，又把舌头咬了。
　　这回没感觉到疼，而且是一股恐惧袭来，因为他看到了，胡同外奔进来四五个人，为首是杨铁，这个绰号叫铁蛋的家伙是跛哥的嫡系，在团伙里一直就是打手的角色。
　　他扔下碗筷，掉头就跑，那些人蹭蹭蹭追来了，杨铁吼着：“老六，站住，再他妈跑，别怪兄弟不仗义了啊。”
　　“去你妈的，都是贼，好像谁他妈仗义过了。”乔小瑞气喘吁吁，加快了步伐。首尾相接在小胡同里拉开了，乔小瑞边跑边往后看。许是跑了一天的缘故，他有些神情恍惚，一不小心，踩到了一堆垃圾边的烂西红柿上，呼喇喇摔了狗吃屎，回头看时……哎哟，哪个缺德的，往这块倒了半筐烂西红柿。
　　一个失手，被后来的压住了，追得有点生气的铁蛋二话不说，拎着乔小瑞啪啪啪左右开弓几个耳光，恶狠狠地呸道：“跑啊，再你妈跑啊……不是让兄弟拉你一把吗？跑什么呀？”
　　铁蛋是接了个电话才来的，平素和乔小瑞关系一般，可没想到这时候他主动打电话，乔小瑞早被几个耳光甩晕菜了，鼻血长流，惨兮兮地求饶：“铁哥，放我一马……来日兄弟再报答你。”
　　“好啊，放你没问题，把事给跛哥说清楚，你他妈和条子在一块说什么了？小马和罗威怎么进去的？”铁蛋虎着脸问道。这是一个简单的命题，要不是内部有人反水，谁能知道保安和扒手是一路。
　　“我真的什么都没说，那警察坑我……”乔小瑞道，话到中途，啪啪啪又是一几个耳光扇来，又晕菜了，就听铁蛋骂着：“我他妈就不信条子是神仙，那么多保安不问，就传罗威。妈的，不给你上点厉害，你是不吭声是不是？”
　　一拳当脸捶来，乔小瑞只觉得天晕地眩，满眼星光灿烂，跟前众贼扑上来了，拳打脚踢，没头没脑地捶着踢着，乔小瑞蜷得像只大虾米，木然地挨着狂风暴雨价的教训。
　　“都住手。”有救兵从天而降了。
　　众贼一看，不认识，有人呸了口：“卷两根毛，充奥特曼呀，滚蛋。”
　　是洋姜兄弟出来了，他也对呸了一口，傲气凛然地一吼：“兄弟们，上。”
　　身后、胡同前，胡同墙上，呼里隆咚跑来的、跳下来的，七八个人，见面二话不说，对着施暴的众贼噼里啪啦一顿痛扁，打得众贼哭爹喊娘：“哎哟哟，别打别打，大哥，哪个窝子的，自己人……”
　　洋姜上前，冲着带头的铁蛋，嘭唧一拳，直中鼻梁，亮着自己的证件道：“看清爷是谁，和你们自己人，你配么。”
　　“不配……”铁蛋捂着鼻子，惊恐一退，靠上墙时，明白过来，气急败坏地嚷着：“警察，你更不能打人呀？”
　　“上。反正没人看见。”洋姜一甩头，那几位反扒队的队员扑上来，摁着铁蛋，啪啪咚咚又是一顿拳脚，把这哥们揍得沿着墙壁慢慢地坐下来了，嘴里兀自嚷着：“老子要告你们。”
　　“耍横是不是？看清楚点，老子是协警，传说中的临时工，你告也白告。”洋姜亮着证件，翻开一页，让铁蛋看了看，小本子扇了这货两下，嚷开吼着：“滚蛋，谁他妈再敢打小乔的主意，小心把你弄进去住几年啊……”
　　完了，乔小瑞抱上粗大腿了，众贼怒火中烧，瞪了乔小瑞一眼，不过明显惹不过这拨警察的走狗，如逢大赦般地掉头就跑。
　　几个队员笑着，围上乔小瑞了，洋姜掏张面纸，帮这贼哥们擦擦脸上的血，乔小瑞却像见鬼一般，哆嗦着，躲着，惊恐地看着一干警察。
　　“别害怕，我们虽然是临时工，可也算警察。”洋姜道。
　　“是警察，就是为人民服务滴。”老鼠道。
　　“伤得重不重小瑞，要不要去医院？”又一位队员道，是大毛，老反扒队员了，比这帮年轻人稳重点，生怕嫌疑人出了事。
　　“放……放……放过我吧。”乔小瑞嘴唇哆嗦着道：“我……我再也不当贼了……我……我。”
　　“什么放过，我根本没准备抓你呀，你现在是重点保护对象，瞧瞧刚才，要是我们不出现，你不惨了。”洋姜道。
　　“对，万一折胳膊断腿，可就不是治安事件了，成刑事案件啦。”另一队员吓唬着，乔小瑞又是一阵哆嗦，擦了擦血，头脑清醒了几分，却是忧虑更深了。如果说先前是怀疑的话，那这帮协警这么一折腾，把铁蛋也给打了，自己的反水算是坐实了。
　　他苦了，满肚子苦水化成一句话，惨兮兮地求着：“大哥，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你看你这人，我们对你知道的没兴趣，就负责保护你。”洋姜道。
　　“我……我不需要保护，我没事。”乔小瑞强忍着道。
　　“哇，这脸都快打成猴屁股了，还说没事。你不要这么坚强好不好？让人家好生敬佩。”老鼠逗着道。
　　“看来传言不虚啊，在抗打耐折腾方面，你们贼和小姐都很勇敢。”洋姜笑着道。
　　哎哟，乔小瑞突然发现，这世界最厚颜无耻的要数谁了，他不吭声了，抱着头，擦着脸，就那么走了，还回头看了看，意思是，要么抓我，要么让我走……这下管用，来的协警都没动作，一副任君自便的态度。
　　“这家伙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都这样了，还妄想回归组织？”老鼠道，他看到这家伙一瘸一拐就那么走出小胡同，没来由地有点佩服这个毛贼了。
　　“棺材早做好了，就等着他掉泪呢。”洋姜道。他往后看了眼。
　　隔着老远，鼠标吊儿郎当靠着墙观战，倒一筐烂西红柿就是标哥的主意，此时他手里持着一个怪模怪样像平板的电子仪器，那是目标的追踪器；鼠标不远，还有更多的反扒队员来助阵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在一个小贼上费这么大劲，不过他知道，一旦被余罪盯上，那可比被抓难受多了……


第21章 先兵后礼
　　“谁让你打他的？”
　　老跛火了，瘸着腿，一拐戳在铁蛋肚子上，铁蛋忙不迭地后退，委屈道：“我没打他！是他打我。”
　　“胡说，他能打过你？”老跛不信了。
　　“他找了拨烂条子收拾我们……跛哥，不信你问问兄弟们。”铁蛋更委屈地道，一起去抓乔小瑞的纷纷附和，还有鼻青脸肿的，直接把证据摆出来了。
　　条子就是警察，烂条子就是协警，是比警察还烂的意思。老跛闻得此言，却是不忍呵斥这个跟他多年的兄弟了，一瘸一拐走了几步，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了，干脆，把手下几个聚拢过来，要详细问下经过。
　　一听是电话短信求援，不对，绝对不可能，老跛对众贼是扁平化管理，分成若干扒窃小分队，分队之间，有时候自己人分赃都不均呢，意见老大了，怎么可能求助。他比谁都了解贼的德性，见财起意有可能，对人仗义那不是贼，是见鬼了。
　　一说不对，铁蛋愣了下道：“是小六的电话号码呀。”一说这话，马上自拍脑门，有问题！不是警察捣鬼了，就是同行那位高手做怪了。乔小瑞毕竟被抓走了，后来才被放的，这下把铁蛋搞懵了，小心翼翼地征询着老跛问：“跛哥，总不成手机落在警察手里，他们还打电话告诉我们乔小瑞的下落吧？”
　　“有什么不可能的？你能办到的事，条子都能办到，可条子能办到的事，你大多数都办不到。继续往下说，见到他的时候他人是个什么样子。”老跛生气地道，领导一群智商没有技术高的贼，实在头疼。
　　“就那鸟样，一见我们就跑，我们追进小胡同，刚教训他几下……结果就冲出来一帮烂条子，没头没脑就揍我们，我们不敢恋战，好容易才跑出来的。”铁蛋慌报着军情道，不好意思说人家把他们放了。却不料瞒不过老跛，老跛盯着他，两眼如隼、眼光犀利，看得铁蛋浑身不自在，喃喃地说着：“……那个，我们打不过他们，他们也没为难我们……让我们滚蛋，还说乔小瑞是被他们保护的，谁要跟乔小瑞过不去，小心把谁弄进去。”
　　这可是实打实的，老跛揣度着，看看吃瘪的一帮部下，犹豫不定地巡梭着，一时无计可施了。他怀疑这是警察的故意设局，意图在于把乔小瑞逼得走投无路，然后打开突破口，如果那样的话，整个团伙就要有倾覆之殃了，这是标准地击破一点，控制全局的警察打击方式。只是此时苦于无法证实，究竟是乔小瑞反水，咬出了保安罗威，还是警察在故意捣乱，再要不，是乔小瑞已经反水，但交待的不多，警察还在摸底？
　　难呐，江湖险恶，队伍实在不好带，老跛为难地看着一干跟随他，养活着他的部下。能被贼众颐养着，靠得就是长年和警察打交道的经验，这些弥足珍贵的经验屡屡使这个小组织化险为夷，可这次，他感觉到有一张无形的大网，在慢慢地收拢着，让他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通知老J他们，别追老六了，赶紧回来。”老跛半晌想到了还有一拨人在追，这样道了句，现在宁信其有，不敢轻易冒险了，人真被逼得急了，什么事都能干出来，现在他倒期待乔小瑞跑得远远的。
　　晚了，铁蛋的电话响了，一看是老J来的，直接摁了免提，刚说快回来，里面就传来的老J杀猪价大叫：
　　“啊！你们他妈的谁……啊，嗷，我靠……”
　　完了，又打起来了，铁蛋知道，老J也步入他的后尘了，肯定被那帮烂条子胖揍了……
　　……
　　“停！”
　　洋姜看差不多了，扬手道。这回揍得比较麻烦，是从西营街上拖到小胡同里揍得，没想到这拨贼还挺精明，一直跟着乔小瑞，到西营街来了个前后墙堵截，却不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又被揪了个正着。
　　“别以为他妈的不认识你啊，你叫老J，童大帅对不对？”洋姜端着毛贼的下巴，嚣张地问。
　　“是是，大哥……我们没犯事呀。”老J挨得全身都疼，不得已还陪着笑脸道。
　　“谁说没犯事，当街斗殴，扰乱社会治安。”老鼠扣罪名了。
　　哎哟，把老J给冤枉得呀，难为情道：“大哥，没斗殴呀，净你们打我们了。”
　　“我们不打你们，你们就要打受害人，这是预防你们犯罪。”老鼠道，洋姜却是当头一巴掌扇下来了，训着：“谁打你们了？谁，把他叫出来，我瞅瞅。”
　　“没有，没有……没有人打。”老J头摇得像拨浪鼓，知道遇上比他们更烂的主了，他低声下气地说着，还问着那几位鼻青脸肿、擦着鼻血的同伴：“是不是，兄弟们，谁打人啦，都来街上玩了是吧。”
　　众贼哪惹得起警察，临时警察也惹不起呀，纷纷点头，矢口否认自己被打了。
　　这还差不多，洋姜笑了，这干老贼老痞就这德性，欺负普通人一个比一个横，不过要服起软来，那是一个比一个不要脸。这不，老J觍着脸，掏着烟，给协警们一人发一支，小心翼翼道：“误会，兄弟们……纯属误会……改天我请哥几个到我们火车站那片玩去，哎哟喂，您不知道，我们那边潇洒的地方多了，兄弟我买单。”
　　“去去……请我们的排队呢，哪轮得着你……听好了啊，谁再找乔小瑞的麻烦，小心惹上麻烦啊。滚蛋！”洋姜抽着烟，头也不抬地道了句。那群老小痞混，如逢大赦，呼喇喇撒丫子跑，眨眼就没影了。
　　此时的乔小瑞已经脱出老J的包围圈几分钟了，又是那个卷毛的协警在帮他，不过越帮他越怕，现在不但怕警察，更怕同伙。跑了不知道多远，他停下来了，喘着气，仰天长叹，那叫欲哭无泪；低头望地，那叫入地无门，他使劲地拍打着脑袋，真想不通为什么自己眨眼落到了这种境地。
　　“妈的，老子今天就走。”半晌过后他下定决心了，反正有一技在身，到哪个城市也衣食无忧。打定主意，歇了口气，到路边的小铺买了瓶饮料，一仰脖子灌了大半瓶，这口气方才喘过来，可不料他准备灌第二口的时候，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又被包饺子了。
　　路边，几个秃头、寸发，长得歪瓜劣枣的男子，正不怀好意地盯着他，他敏感地预见到危险了。
　　他刚一动，有人一拔腰间的武器，尺许长的西瓜刀闪着寒光，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他惊恐地往后看，我靠，后面也有四五人，同样手持着西瓜刀、菜刀，向他慢慢包围上来。他惊得一口饮料憋得咳住了，然后下意识地扔了瓶子，翻过护栏，朝右侧人行道飞蹿，前后那些人登时加快了速度，叫嚣着挥着刀奔了上来。
　　乔小瑞不慢也不傻，去势在右，不过等包围圈向他靠拢时，他蓦地一拐方向，连滚带爬，几乎是四肢并用，矮着身冲出了包围圈，又是拼命地跑啊，跑啊……后面的叫嚣着，挥着刀，追啊，追啊……
　　他心凉到了极点，他知道，同伙连连两次被打，逼不得已同室操戈，要下狠手了。
　　十年风雨江湖路，横尸街头魂归处，一股悲凉之意涌上他的胸腔。在力量即将耗尽的时候，他要拼命了，手在腰间一翻，喘着气，当啷啷啷划出了美工刀，此时凶性大发，恶向胆边生。他知道今天无法善终了，不过他拿定主意，哪怕就被砍死，也得他妈的拉上几个垫背的。
　　蓦地，有一辆车飞驰着，逆行着冲上了人行道，驱赶着后面持刀追杀的人。那辆车直冲乔小瑞奔跑的方向驶来，在他的前面十几米处嘎声而止，有一只大手，嘭地把警灯扣到了车顶上，旋即，尖厉的警报声响起来了。
　　这玩意管用，路过的群众还没有看清咋回事，街上一下子都成了正常人了，钻进小铺的、藏到摊点后的、蹿进小胡同的，追杀的一下了没影了。乔小瑞两手托膝，又开始狂喘了，喘了半晌，一双大皮鞋出现在他视线中时，他慢慢地抬起了头。
　　鼻血未干，两眼青肿，被同伙揍得不轻，孙天鸣本来是忍着笑意来的，不过见此情景，又平生几分怜悯，他沉声道了句：“对不起，我没想到后果这么严重。”
　　“孙队长，你够狠……”乔小瑞喘息着，眼光和凶兽一样。
　　“没有你们狠，你扒窃一回，就坑一家人，也不知道害了多少人，我只坑了你一个人，所以我受到的良心谴责不大。”孙天鸣缓缓地道，根本无视眼露凶光的乔小瑞，更无视他手里的凶器。
　　“你想怎么样？”乔小瑞问着，眼睛里的凶光在消散，手垂下了，他知道，自己没那勇气。
　　“这个问题该我问你，我不得承认你们很高明，我没有掌握你们任何证据，所以我无法拘捕你……不过你的同伙和同行们，不会因为没有证据就放过你吧？”孙天鸣道，敲中了此贼的要害。
　　乔小瑞一哀叹，几乎是瘫倒在地了，极度的疲累和恐惧，人能支持站着已经是极限了，他甚至希望孙天鸣像往常一样，逮着把他铐走，不过警察没有按他的思路来，而是可怜地一瞥，转身走了。
　　于是，最后的希望消散了，他知道自己仍然要面对同伙的追打甚至追杀，气一泄，坐在当街上，人像呆滞了一样。
　　走到车门口的孙天鸣回头又同情的瞥了眼，他打开了车后门，向坐在地上的乔小瑞说道：“有个建议不知道你会不会听……你如果自首的话，我可以把你带走，我们那儿条件不太好，不过没有性命之忧，扒窃不是重罪，也呆不了多长时间……你知道我想要什么，你帮我，我帮你。”
　　凝视着，四目相接着，平时觉得警察总是那种凶神恶煞的眼光，而此时，乔小瑞却有一种错觉，他觉得警察一点也不可恶，几乎没有思考什么，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大踏步进了警车，堂而皇之地关上了车门，不准备下去了。
　　“我自首，妈的，想整死我，还不知道谁先死呢。”乔小瑞坐在警车里安生了，恶狠狠地道。
　　孙天鸣笑了，从来没想到过，让他头疼的毛贼，会这么痛快地自投罗网，这是有史以来最容易的一次抓捕了。
　　半个小时后，在三分局刑警队，连吃带喝的乔小瑞，还不误给旁边记录的刑警们讲解，连刑警们都惊讶，这个人记忆力奇好，他说出来的很多事情直接和悬案吻合，一笔一笔偷了多少，分了多少赃都记得清清楚楚。
　　对了，主要咬出来的是老J童大帅、铁蛋杨铁以及老跛毛大广诸位大小头目犯的事，就是那帮人一直追杀他的……
　　……
　　一把……两把……长的……短的，叮当响着，各式的管制刀具放在、扔在桌上，刘星星队长收拾着。这些都是平时从扒手身上搜到的管制刀具，今天派上用场了。他不知道余罪在外面干什么，如果不是孙队支持的话，他根本不敢放手让这个生货去干这事。
　　“没伤人吧？”刘队长又重复问着位回来的队员。
　　“没有，就吓唬了吓唬。”队员笑着道，是位协警。
　　“那没造成什么恶劣影响吧？”刘队长又问，影响很重要，要是谁知道“警察持刀追砍嫌疑人”，他这队长得下课了。
　　“没有，就做了做样子，孙队就把人接走了，那小子以为我们是他同行雇来杀人灭口的，直接上孙队长车的去自首去了，嘿嘿。”队员笑着道。
　　“去！”刘队长不中意这嬉皮笑脸的样子了，给了个脖拐子，把小伙打发走了。哎哟，刚出门领队回来了，那小伙拽着鼠标就问着：“标哥，你不说今天请客么？在哪儿请。”
　　“草原小肥羊，吃涮锅，赶紧的，磨蹭什么，大家都去了。”鼠标道，那小伙乐滋滋跑了，进门时，刘队长看到了，鼠标和李二冬嘻笑着回来了，不像办了什么案子，像是作了什么恶作剧，偷着乐的样子。他此时有点看不入眼了，保持着队长的威风沉声道：“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啊，作案有作案的规律、办案也办案的规矩，不能胡来啊。”
　　担心的就在此处，虽然办得是正事，可用的是歪招，他真想不通孙天鸣怎么会跟上这帮菜鸟胡闹。一训，李二冬点头领命道：“是，队长……不过跟我们说没用，回来教训教训余罪啊，都他想的馊主意。”
　　“去去……”刘星星队长收起了管制刀具，打发人了。叫了几声，弯腰放东西抬起头时人还没走，他不悦道：“一边去，没听见？”
　　“哎，听见了，不过队长，我们今天在小肥羊请客，您不去，我们那个……多没意思不是？”李二冬觍着脸请人了。
　　“不去。”刘队长心里不爽，直接回绝了。自从收了这三个新人，现在只要鼠标嚷着叫人，比他队长说话还管用。准确地讲，是一顿饭管用。
　　反正吧，就是心里有点气，鼠标和李二冬互视一眼，僵着了。其实队长也是好心，叫协警持刀扮街痞砍人，也就余罪那贱人能办出这事来。自己的队员既有上面护着，又有外面的同行帮衬着，你说可要置他这队长于何地。
　　“怎么还不走。”刘队长点烟时，见这俩还没走，训了句。
　　李二冬赶紧点着火凑上来了，又邀着：“刘队，饭时都快过了，您看……”
　　“不去。”刘星星队长一扔烟，火大了。
　　李二冬一看鼠标，鼠标苦着脸道：“队长，您不去不行呐，您还非去不成。”
　　“稀罕了，我就不去，你还能怎么着？”刘队长真有点生气了。鼠标脸一呲，把安排道出来了：“倒不能怎么着，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我把嫂子已经请去了，您回家也没人给你做饭呀。”
　　“小兔崽子……”
　　刘队长伸手拿了几份文件就扔鼠标，鼠标和李二冬掉头就跑，两人吃吃地笑着，浑无正色。气不自胜的刘队长瞬时又笑了，跟这帮当儿子看的小队员，还真拉不下脸来。
　　不一会儿，下楼来时，鼠标和李二冬把车开到楼梯口子等着，刘队长笑了笑，坐到车上了，没治了，不过还是老派的口吻教育着后进道：“你们年轻，工资又不高，不要这么胡吃海喝，多攒点老婆本。”
　　“没事队长，不花自个的钱，余罪让请的。”鼠标道。
　　“余罪的钱也是钱呐，真是没当过家，不知道柴米贵。”刘队长道。
　　“您别心疼，队长，那是医院给的办案经费，不吃白不吃，我们天天吃呢。”李二冬咂巴着嘴道，明显这数日油水不错。
　　刘队长脸色一苦，要说的话咽回去了，他无语了。找案发单位报销个票据和费用很正常，严格地讲，那都算歪风邪气，怎么着也得在私底下偷偷摸摸来，堂而皇之拿人家经费胡吃海喝的，也就这几个新人敢这么干。
　　不过奇怪的是，饭间余罪没有出现，听鼠标说他们还在追那拨贼，这一句，倒让把对余罪评价已经降低到底线的刘队，又稍稍提高了几分。


第22章 一网成擒
　　审讯还在继续，这个变调的审讯几乎像在聊天，乔小瑞吃了两顿饭，喝了几次水，上了三趟厕所，其余的时间里，都在滔滔不绝地讲着自己那些同行扒窃的轶事。这是一个汇聚了若干流派的扒窃团伙，以一种奇怪的纽带关系聚拢在毛大广麾下。
　　据说选择肿瘤医院这个特殊的地方就是毛首领的独创，因为这个人多眼杂，比闹市还方便下手，不独在收费大厅，在住院部、在门诊楼，在医院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容易成为扒手作案的地点。事实上这个小环境区域，从某种程度上说，治安力量最为薄弱，更何况，据乔小瑞交待，扒窃的收入是由老大统一分配的，有一部分直接给了在医院监控和巡逻的保安。本来大家对肥水外流很不乐意，不过屡屡得手，又平安无事之后，这才慢慢服气毛大广的战略眼光。
　　利益是永远的动机，只要有滋生犯罪的温床，就不愁他不会生长。不到两年的时间，团伙已经发展到有二十余人之众。甚至有很多慕名而来，聚到毛大广麾下求个庇护的散贼。据乔小瑞交待，团伙里对望风的、掩护的、下手的分工很明确，再加上内部保安通气，大大降低了单个作案的风险，提高了扒窃效率。即便偶尔失手被失主发现，失主哪会知道，他身边的都是贼，你敢抓人家，一群人马上反咬你一口。
　　“哼，成气候了啊，干得好，这下看肿瘤医院还怎么好意思去市局告咱们的状，自己管理不善，天天嚷咱们不作为。”
　　三分局钱局长，把大致的情况汇报一放，看着汇报着孙天鸣，如释重负地道，这一件事到此为止，终于快水落石出了。
　　“大致情况就这些，传讯回来的两个保安，罗威已经开口，据他交待，他知道的，保安里有七到九个人都拿过扒手给的好处，多则一两千，少则三五百，就是他们给扒手团伙通风报信，逃避打击。甚至更恶劣的，他们私底下删除扒手作案的现场的监控，这也是我们侦破屡屡受阻的原因。”孙天鸣汇报道，真相一旦浮现，都不怎么蹊跷，但很气人。
　　“条件成熟吗？差不多就把这伙全端了。”钱局长道。
　　“不太成熟，都是间接证据，我们正在所剩不多的监控上提取，要钉住他们可能要有点难度。”孙天鸣道，他此时不得不佩服毛大广这个老贼，作这么小的案，居然还设法消除痕迹，真到案发的时候，你连指证他的证据都拿不出来。
　　“先抓起来，深挖余罪，由不得他们再嚣张了，这事必须给市局一个交待。有多少就钉住多少，团伙一打散，他们再聚就难了，我们目的也就达到了。”钱局长安排道，其实也正合孙队的想法，这些毛贼，他都恨得牙痒痒了，起身时，钱局长随意地问了句：“对了，小孙……这次捅开缺口的是谁？刚才你说的那办法不错啊，在他们内部点火内讧，比咱们正面侦查收效快多了，得好好表扬表扬。”
　　“他叫……余罪。”孙天鸣缓缓地说了句名字。
　　好怪异的名字，钱局长又问了问详细情况，一听是反扒队请来的，再听居然是新晋警员，又听居然深谙扒窃技术，惹得钱局长好一阵讶异，走时是哈哈大笑着走的。
　　今天比较忙，送走了来说情的曾院长，又送走了专程来听取案情进展的钱局长，在加紧审讯乔小瑞以及传唤回来的两个保安的同时，孙天鸣把能用上的队员都通知了。人手不够，还从两个派出所调拨了十余名警力。
　　一条条确认的照片，身份，住址信息，按辖区不同分配到了参案的警力手中，或三两人一组、或四五人一队，或追踪、或盯守，咬住了散布在城市各个角落的嫌疑人。
　　晚八时开始，越来越多的嫌疑人信息传回来了。
　　童大帅（绰号老J），窝在个屠宰场玩麻将，据辖区片警曝料，这家伙是个出了名的赌棍，一直有人怀疑他的经济来源，可不料今天才知道他还有这本事。
　　杨铁（绰号铁蛋），啸聚了一帮贼众在小商原酒店吆五喝六，没啥庆祝，毛贼们过得就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生活。因为查找下落三个组的警力碰面了，这倒不用追踪了，已经有几个喝高了。
　　李云昌，相携了两位嫖友进一家洗浴中心嗨皮去了，娼夫的绰号就这么来的。在基层办案你不得不佩服那些片警，只要他们辖区的名人，不管藏在哪个几角旮旯，他总能刨出来。找李云昌根本就没多费劲，片警打了个几个电话问了一通，直接就带人去了，在监视上一瞅，认准了……队员们扮搓澡的进去一瞅，哦哟，正光溜溜的泡热水澡呢。
　　骨干人员陆续定位，孙天鸣队长在办公室来回巡梭，没有下抓捕的命令，他一遍一遍地走来走去，虽然这次反扒队自动收队，把最好的结果给了他，他依然有点不忿，一遍一遍地看着监控里拍到了毛大广的照片。心结就在这儿，贼众一抓，他知道只要有乔小瑞的先前的交待在，让众贼互咬，不愁给他们定不了罪，不管轻重，只要团伙一散，这儿就清静了。
　　这些办法对于毛贼管用，可对付老贼就难了，他完全可能脱罪。没有直接参与扒窃，顶多就是出谋划策把保安和扒手绑到一条船上，再多一点，顶多就是贿赂过医学路原派出所的所长，往外捞过人。
　　“这个人怎么办？反扒队的，为什么偏偏让空出他来……余罪，难道在打什么主意？”
　　他不确定地想着，思来想去，他揣摩着就刑警队抓了这号老贼也很棘手，还真想不出，反扒队能把人怎么样？
　　就在此时，电话响了，他一看是余罪的号码，赶忙摁了接听，不知道听到了什么，他匆匆地离队，向长治路飞速的赶来了。
　　时间，指向晚二十二时。
　　……
　　“看样子，他确实准备走。”
　　林宇婧在监视里看着，轻声道了句。
　　远程监视里，能看到二楼那个匆忙的身影，在收拾着东西，一个不大的行李箱，而且还在不时把脑袋伸出窗外来看看周边的情况。不过林宇婧推断他不可能发现离一公里多外的监视点，还有根本不在他视线之内的暗哨，马鹏是特勤出身，盯这么个人，那是大材小用了。
　　稍稍离开了点视线，抬头是满天模糊的星斗，太原这个重工业城市污染严重，治理了若干年仍然只能看到模糊的星空，就像此时林宇婧的心境一样，很迷茫，她看了眼打完电话的余罪，看不透这个人，也看不穿他在打什么主意。
　　“你确定要对他动手？”林宇婧又问。
　　“擒贼擒王，要不动他，用不了多长时间，还会有一个新的团伙出现。”余罪道。
　　“可以什么理由呢？警察是不能乱抓人的。”林宇婧问。
　　“你觉得这次是乱抓人？”余罪问。
　　“事实上不是，可理论上是，你还没有学会当警察，应该是先证后人，不是先人后证，再说了，这种惯犯，你敢保证先抓人，再取证行得通？”林宇婧又问。
　　余罪笑了，点了支烟，侧头问：“你的意思是，如果没有证据，即便明知道对方是嫌疑人，也可以对罪行熟视无睹？任凭罪行的继续？”
　　“是啊，你只有抓到证据证明他有罪时，才能履行你作为警察的职责。”林宇婧道。
　　“呵呵，你这是标准的学院派警察口吻。我不是。”余罪道。
　　“那你是什么警察？”林宇婧笑着问。
　　“江湖派的。”余罪笑道：“所以我用江湖的手法解决。如果你看不惯，可以抽身事外啊。”
　　“我是配角，有选择旁观的权利。”林宇婧道，又把视线放到了监视镜上。
　　不得不承认，林宇婧是位很敬业的警察，最起码保持这么一个监视的姿势七八个小时，余罪就办不到。他起身，倚着楼栏，微凉的夜风袭来，带着一股凉意。侧头再看林宇婧时，那专注的神情让他心里泛起微微的涟漪，极近的距离，能看到她洁白的脸蛋，能到她和夜色融为一体的乌发，她喜欢扎马尾，简单之至的发型却让她显得活力四射。
　　素颜、制服……哇，多么诱惑的字眼。
　　余罪不止一次想勾搭这位警花，不过一直未得其法，即使是昨夜两人压马路关系突进，但也仅限于谈谈理想以及天南海北的轶闻，而且为此付出了感冒的代价。他不知道，还需要多少代价才能换回这种钢硬线条警花的倾心。
　　不容易，他这样想，再找广州那么个非礼的机会恐怕不容易了，而且他心里有点畏惧，玫瑰虽好，可有着扎人的刺；美女虽好，可有成长为河东狮吼的潜质，这很让他踌躇不定。万一像鼠标那样，就泡了一个妞结果死乞白赖成老婆了，也未必就是一种幸福吧？
　　或许，幸福有很多种解释？调情或者暧昧也算……他又换着一种方式想着，暗暗有点后悔，当年没有和汉奸汪慎修好好请教一下，那家伙能在夜总会混得风生水起，肯定道行很深。
　　对，不会可以学嘛。余罪笑了，凑近了几公分，轻声关切地问着：“要不，我看会，你歇会。”
　　“干这个你不在行，就你那毛躁性子，能看到五分钟吗？”林宇婧道。
　　“你觉得我很浮躁？”余罪问，又凑近了几分。
　　“最起码现在心里浮躁。”林宇婧不动声色地道，监视用了一只眼，另一只眼，或许已经窥到余罪的心理活动了。她瞥见余罪凑近的小动作时，笑着补充道：“而且不是为案情和嫌疑人浮躁。”
　　话带着取笑的成分，余罪小声道：“没错，我是为你而浮躁。”
　　“哇，你不要这么直白好不好？不觉得很露骨吗？”林宇婧笑了。
　　“是表白，我觉得咱们的关系可以更近一步，你得留给别人机会，咱们的工作性质太限制了，你又太过封闭自己，难道……你不觉得自己的生活很枯燥吗？”余罪道，搜肠挖肚，就这么多东西，实在说不出柔情蜜意的来。
　　得了，林宇婧笑了，笑着道：“东方人含蓄为美，再说我们的关系够近了。”
　　“不，距离还有点远……什么时间距离成了负数，那才叫近。”余罪严肃地道。林宇婧一怔，脱口而出更严肃地道：“他要走。”
　　“下楼。”余罪一下子惊省了，收起了玩笑的心思，扛着仪器，两人飞快顺着天窗往楼下走，边向应急出口奔着，边联系着蹲坑的马鹏和后到一步孙天鸣。下楼上车，马鹏已经咬住目标了，驾车启动时，林宇婧突然想起来了，侧头问副驾上的余罪道：“什么叫距离成了负数？”
　　“介个，你都说了，有些话不能说得太露骨不是？”余罪严肃地道。林宇婧眉头一皱，瞬间握着拳，在余罪脖子上捶了几拳。然后启动了车子。
　　车如箭驶离，夹杂着余罪吃痛的嘻笑声：“哎哟，真聪明，一下就推理出正确答案了。”
　　……
　　小商原居民区那幢独家院是租来的，毛大广在出胡同时看了眼，对这地方倒没什么留恋，就是有点可惜。不过他很决然地走了，出了胡同，在路口上了车，预备好的事，高价召来的出租车。
　　“去火车站。”毛大广上车道了句。
　　司机什么也没问，打着哈欠，上路了。
　　虽然表象上看还没到非走不可的地步，可毛大广心里清楚，自己聚拢的这帮毛贼根本不足为恃，只要一个骨干落网，整个团伙的倾覆是迟早的事。从开始的那一天，他就想过结束的时候，也许这个时候，应该是最好的时机。
　　所以他安抚了手下的弟兄，让大家放心，他会出面去刑警队捞那几个帮过忙的保安，而且会设法处理好乔小瑞的事。他还释放了一个假消息，说知道了内幕，医院要保那两个保安，会压住这事不让曝光，兄弟们的饭碗无虞。
　　下面人很相信，放心地各忙其事去了，而他却筹划离开了。他知道，再精巧的作奸犯科手法只要被警察窥破，就没有多少存活的时间了，更何况还有乔小瑞这个不确定的因素，万一落在警察手里，他从来就没期望过那家伙会一字不漏。
　　“这不是普通的警察。可好像又不太像警察办的事。”
　　他这样对自己暗道着，不像片警那样好对付，也不像刑警那样按部就班，甚至根本不像警察，明明觉得四平八稳，谁知道一下子天平就倾斜了。他回忆着自己的疏漏在哪儿，在想不通原因的时候，他甚至归罪于那凭空出现的两个扒手同行，他怀疑难道那两位是警察重点追缉的，引得自己受了池鱼之殃？
　　或者，是警察已经通过某种渠道掌握了很多的信息，只是没有到发作的时候？是谁？是保安里的谁犯其他事了，拔出萝卜带起泥来了。那帮保安在他眼里同样没有一个像样的，他相信保安肯为那点好处出卖良心，但要卖命就不可能了。
　　想不通，不过他感觉到了危险，一种他根本不知道来源，而且无从控制的危险。这是屡受打击养成的一种直觉，它来自于心里最深的地方，再笃定的罪犯心也是虚的，他知道，那是一种恐惧，一种对报应最深的恐惧。即便已经踏上了出走的路，他仍然犹豫不定地观察着窗外。
　　这座熟悉的城市，大多数正常人、普通人已经进入了梦乡，车驶到了滨河路，偶尔只能见到勤劳的摊贩正在收摊，来往的车辆愈见其少，不像白天那么拥堵。这一刻，在即将远离未知的危险时，他心里又莫名地涌起了一种自得。他在想，等很久之后，警察才能搞得清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而那时候，他已经在某个连他自己现在也不知道的地方快活上了。
　　蓦地，凄厉的警报声音响了，他心里咯噔一下子，回头看时，一辆普通的车顶上扣着警灯，鸣着警报，在距离很远的地方同向驶来。出租车司机没当回事，骂了句什么。他有点心虚，暗暗安慰着自己，和我无关……和我无关。
　　嘎一声，出租车停了。正前方，两辆车八字排开，堵着去路，后面警车追上来了，扩音器里喊着：“晋AT9＊34，停车接受检查。”
　　车停了，司机吓坏了，对走上来的人紧张道：“怎么回事？我这又不是套牌车。”
　　“没你的事。”孙天鸣拨拉过人，朝车后窗看了眼，萎靡的毛大广，一副昏昏欲睡的作态。他敲了敲车窗道：“跛哥，到地方了，下车吧。”
　　“说谁呢？”毛大广奇怪地回了句。
　　“有意思吗？这时候还装？”孙天鸣道。
　　“我虽然是刑满释放人员，你们不能想抓就抓吧？”毛大广开门了，平静地道。
　　“你活得快死了，这点国情都不懂？”有位小个子说话了，特别难听且噎人，痞痞地瞪着毛大广来了句：“天朝执法，什么时候不是想抓就抓了？”
　　马鹏和林宇婧一笑，他们知道余罪什么货色，孙天鸣皱了皱眉头，要不是知道是谁，他都不敢相信这货是警察。反观毛大广就被气着了，慢慢挪下车，拄着拐，连出租车司机都看不过眼了，不料连他也脱不了干系，孙天鸣叫了句：“走，把车开到刑警队。”
　　“啊？”司机苦色一脸，不过对于这么横的天朝警察，没敢说不愿意的，生怕担上事似的，一直强调就是预约出租车，拉活的。
　　毛大广被带上了孙队长的车，孙天鸣就当着他的面布置着全线抓捕开始，挂上步话时，他笑道：“跛哥，我们盯你的徒子徒孙很长时间了，一会儿你们就要大团聚，想好见他们时候说点什么吧。”
　　“呵呵，我不认识你，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即便你们逼我承认做过什么事，我保证在法庭上翻供。”毛大广缓缓地道，一副睥倪之态，他知道，这么仓促抓人，根本没有什么证据。
　　“不用急于表白，越这样，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很心虚呀。”孙天鸣回头看了眼跟上来的车，不予理会了。
　　在西营、在东城、在医学路，接到命令的队员冲进了各个藏污纳垢的几角旮旯，连摁带扑，将一个个赌得兴起，喝得热闹、嫖得快活的扒手团伙人员，架起、铐住，塞进车里，呼啸着朝刑警队送来了……


第23章 法外有法
　　三分局直属刑警队十个审讯室，人满为患了……
　　犯罪有个定律，只要是罪犯都会下意识地否认自己的罪行，这是共同点，差异在于，越重的罪，嫌疑人多数会倾向于沉默，而越轻的罪，更多地就倾向于聒噪了。真话、假话、素话、荤话，五花八门的话从这群扒窃的毛贼嘴里讲出来，就见惯凶杀命案的刑警也有点受不了。
　　审讯室一，塌鼻梁的李云昌在狡辩：“大哥，你们是不是抓错人了，我什么也没干……总不能去洗洗桑拿就犯事吧？要不街上开那么多桑拿干嘛呢？我郑重声明啊，我这人洁身自好，洗澡就洗澡，从来不找小姐……嫖娼之类的事，您看我长得像坏人吗？像我这样的五好青年怎么可能违法乱纪涅？那桑拿我们住的隔壁就一窝小姐，开洗浴中心的他老舅就是你们公安局的，为什么不抓他们呢？”
　　审讯的刑警没答理这货前后矛盾的胡扯，直接亮着毛大广和乔小瑞的照片问：“认识吗？”
　　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不得不承认扒手还是有一套的，很严肃，很郑重、很无辜地摇摇头：“哟，真不认识，面生得紧呐。”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恐怕会被这种表情骗过，现在呢，两位预审看着毛贼笑，一直笑，笑得这货心里发毛，紧张兮兮地又道：“要不……我再看看……”
　　审讯室二，刚从赌场上被逮回来的童大帅在低头认罪：“对不起，赌博是不对滴，我认罚……警察叔叔放过我，我以后一定脱胎换骨，重新做人，不做鬼，特别是不作赌鬼……”
　　“说说其他事，认识这个人吗？”预审员亮着毛大广的照片。
　　“不认识，没在一个场上玩过。”童大帅谎撒得更干脆，还补充道：“真不认识，他要是个坏人，我一定检举立功。”
　　“不过他认识你，要不我们怎么知道你叫老J？”预审绕着弯子反问。
　　“不可能，对了，绝对是老六那王八蛋咬老子……不，咬我的。”童大帅一下子火了。
　　“哦，老六啊，就左手长六根指头那个，他可是贼啊。”预审员道。
　　“是啊，谁说不是呢。”童大帅接着话头道。
　　“那好，说说他的事，包括你怎么认识他的。”预审员转回正题了。童大帅眼一凸，发现自己系的绳子，绕自己脖子上了……
　　审讯室三，老对手了，居然是上次三分局刑警抓过的扒手，不过抓错了，他是望风的，身上根本没有赃物，不得已关押四十八小时后放人了。这才过了两天又进来了，小伙子有点不好意思，预审却很大方，直问着：“甭客气，熟人了，说说呗，监控里可看到好几次你和杨铁挺熟的，今天又在一块喝，关系这么铁呀，一块干过点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喝酒了。”王峰道。
　　“你就一无业游民，杨铁可是大名鼎鼎，请你，你也配？”预审刺激道。
　　“怎么不配了，兄弟无贵贱嘛。”王峰道。
　　“不过你好像有点贱啊，就几个毛贼，犯得着因为他们和警察叫板么？谁教你的？”另一预审问，话里有刺，面前这位上次进来虎气得很，要告警察呢。
　　“这还用教嘛，现在是法治时代、民主社会，保护自己人权理所应当的，你们这次说来说去还是乱抓人，我仍然要拿起法律的武器捍卫自己……我和你们没仇啊，可你也不能老跟我过不去是不是？”王峰小嘴得啵上了，既大义凛然，又心虚犯事。
　　要搁以前，得垫个号码簿敲打一顿，要不把小贼的脚铐上来段将军令，非让他一瘸一拐出去连伤也找不着才成。不过今天没必要了，预审放着乔小瑞的录音，调试好的，交待关于王峰参与童大帅、杨铁组织的数次扒窃事实，时间、地点，扒了多少钱，清清楚楚。
　　可不料王峰不傻，愣着眼听完马上又道：“一派胡言，没证没据瞎扯个毛呀，绝对是你们刑讯逼他指认我们的。”
　　“王峰，逼别人可能，逼你们我们还懒得逼呢，今天抓了你们团伙一共二十二个人，包括你们的老大跛哥，这工夫差不多就有争取宽大的了，你扛着吧……下一个。”预审员支着脖子喊。这下王峰急了，赶紧道：“别别别，我想想……我好好想想，您得给我点时间是不是？我一贯拥护社会主义法制，嗨，我还真不是扒手，我就一望风的，偶尔客串一下走水的，相当于替身……这跟贼是有实质性区别的……”
　　“就是嘛，你这顶多够得上治安拘留，随后再说吧，下一个……”预审员似乎懒得听闲话。王峰急了，拍着审讯椅的隔板嚷着：“别呀，我交待其他人的罪行还不行呀？法律规定，有主动检举他人犯罪情节，是可以从轻处罚的。”
　　“那快点，后面排队呢，等不及了。”预审压抑着兴奋，不耐烦地道。
　　另一位拿着笔，飞快地走始记录了，这家伙确实不是贼，不过他认识所有的贼，而且心甘情愿给贼当望风的，当走水被捉的替身挨揍，以借此来混点小钱，你想像不到，这种事也能成为一个人的生存之道。
　　审讯室四，杨铁喝高了，这醉得有水平，除了真话，其他话都不说，直拍着自己胸脯道：“条子都不在老子眼里，你们算个鸟？我们兄弟几十号，到医学路这边打听打听，谁不给几分面子，就派出所老王和我们跛哥是哥们……他续弦娶小老婆，我们跛哥直接封了一万红包，我们兄弟进去，喝杯茶工夫就出来，该干嘛干嘛……哎你们谁呀？这什么地方？怎么净是糙爷们，也不叫个小逼出来乐呵乐呵……”
　　“录下来，让他醒过来再听听。”预审员没有问，放着录音机，把这哥们的狂言全部复制下来了。
　　这哥们，说上瘾了，让人拉走，居然拉不走，还要和警察唠会儿，唠就唠呗，警察问谁的扒窃手底功夫最高，杨铁牛逼，又拍着胸脯道：“当然是哥哥我了……那帮鳖孙都是跟着我混的。”
　　审讯室五，是个可怜娃，才十六七岁，理论还未成年呢，不过根据乔小瑞的交待，这小家伙居然也是毛大广手下的一员干将，人小个低，扒窃老手了。预审员有点不相信面前这位低眉顺眼的孩子居然会是扒窃团伙的骨干力量，开审时才有这种感觉了，可怜兮兮的样子，差点就抽泣出来了，你问啥，他答啥，可用得最多一句话是：我真的不知道。
　　“想好啊，许克东，你年纪还小，以后的路还长着呢，什么不能干，干扒窃，你们团伙都被抓了，居然还抵赖着。”预审员意外地很同情的口吻道。
　　“能干什么呀？进富土康招工吧，很可能被逼跳楼；到街上的摆个摊吧，肯定要被城管痛殴；还能干什么？睡得好好的，都被你们给扣了，我哪还有活路可走啊。”嫌疑人狡辩道。
　　这是典型的江湖少年，被拘捕两个小时，审了两次，连确切的籍贯地都没审出来，也是预审员第一个放弃的……
　　……
　　“审了几个了？”余罪问刚推门而入的孙天鸣，他和林宇婧、马鹏三人正吃着刑警队提供的工作餐，方便面配火腿肠。
　　“九个，有几个喝高的，还迷糊着呢，还有几个嘴硬，净胡扯，不好审。”孙天鸣队长坐到了办公桌前，一捋头发，有点头疼的道：“这些毛贼，还真不好对付啊，吓唬一会儿，能交待一两起，脸色稍一好，嗨，他们觉得没事了，立马就改口了。哎，我现在算是知道为什么没人去反扒队了，就这些嫌疑人，有的案底足有十几起，从少年开始偷，现在都成中年大叔了，还在偷。”
　　马鹏和林宇婧笑了，余罪边看着娱乐报纸，边插嘴道：“是你们工作效率太低，搁我们反扒队，这二十个人，还不够一个小时处理。”
　　“吹牛了啊，小余，一个小时处理二十个？你能处理两个就不错了，这些人的作案，长达两年时间，案值等算出来，得是个天文数字了。”孙天鸣道，既有疲累，又有兴奋。
　　“那倒是，这种团伙不好对付。”余罪边吃边道着。
　　“对了，老跛怎么处理。”孙天鸣问，那个贼头，是最棘手的，残疾人，又是幕后策划，别人互咬定罪有可能，可即便咬出这个贼头，能是什么罪，教唆？连扒窃都不是重罪，何况一个教唆。更何况，拿什么东西定案，这种连劳动能力都丧失的滚刀肉，他根本不惧警察用什么手段对付他，反正是烂命一条，恐怕就进了监狱也没人敢对他下手。
　　余罪喝完了最后一口汤，放下面仔碗时，才发现众人都看着他，他随意地问着：“审了没有？”
　　“审了，什么都不说，就冷笑。”孙天鸣道，看看时间，已经审了两个小时了。
　　“法子不对路。”余罪道。
　　“那你……有对路的法子？”孙天鸣有点被置疑的不悦。
　　“五分钟，我帮你审下来。”余罪笑着道，有点不屑。这表情和大话把孙天鸣惊住了，脸上的肌肉抽了抽。就把市局的预审专家请来，他也不敢说这样的大话，而且，老跛这种身体和年纪，就刑警也不敢上手段。
　　却不料余罪更狠，又加着砝码道：“凡审不下来的，我一律五分钟解决，赌不赌？”
　　“赌？赌什么？”孙天鸣愕然了，机械的应道。
　　“给我们队里拨辆像样的警车，反正你们富余。”余罪提无理要求了。
　　这要求让孙天鸣愣了愣，在办案上，除给重案队保障，就是向刑警队倾斜。至于抓毛贼的反扒队，属于那种不受重视的警种，理论上也属于刑警编制，不过大部分时间是归治安支队调拨的，里头用得都是不怎么像样的人，当然也不可能配像样的车了。
　　“兄弟单位，有必要这么深的门户之见吗？”余罪笑着道，像在故意出难题，孙天鸣知道这小子鬼心眼多，不过这次恐怕是故意挤兑他，他思忖片刻道：“好，你要五分钟审下老跛来，把我的开走，支队长要问，我就明说，输给你们了。”
　　“痛快，走。”余罪挟着桌上乱扔的一堆旧报纸，示意领路了。
　　林宇婧也来了兴趣，跟着出来了，马鹏追着余罪，悄悄捅了捅指着余罪挟着旧报纸道：“这办法不能用啊，这个案子不是单个的嫌疑人，年纪又这么大了，整出事来，你可吃不了兜着走。”
　　当警察不像当特勤，有些事可以黑着胡来，马鹏怕余罪太过火，余罪却像根本不懂一样反问着：“什么办法？”
　　“难道不是垫这玩意上手段。”马鹏小声道，这手腕警察都懂，垫厚点，揍一顿出来，没伤。
　　“瞧你那水平，你那叫知法犯法。一大把年纪了，真不知道你怎么当的警察。”余罪不屑道。一说即走，不理会他了。
　　马鹏给说得糗脸了，林宇婧哧笑着，附耳小声挖苦着道：“你是不是现在很后悔，亲手把他送进监狱了。”
　　一笑而走，马鹏尴尬一脸，摇了摇头。还真觉得后悔。
　　几人依次进了十号审讯室，进门的时候，预审员给了队长一个愁肠万结的眼神，那样子是没审下来，孙天鸣挥着手，换人了。余罪大咧咧一坐，孙天鸣还真怕这货对这个嫌疑人胡来，年纪大了，又是残疾，整出事了，怕是不好交待。
　　“老跛……这意思就是瘸子吧？这个绰号挺形象的啊，老头，是不是说你？”余罪问，像流氓碰到了小偷，一家人，不客气。
　　老跛给气着了，直了直脖子，没吭声，面前这个黄口小儿，他摸不准来路。
　　“叫什么名字？”余罪一拍桌子，恶狠狠地问。
　　不管用，老头轻蔑地看了眼，似乎嫌余罪嫩了。
　　没办法，发疏褶子深，一脸沧桑的毛大广，不管是形象还是性格，都是人渣中的极品，否则也不会想出在医院组团行窃，而且做到那么大规模了。余罪并不缺乏同情心，但老贼的蔑视把他最后一点同情心给消除了，他不耐烦摆摆手道：“把椅子撤了……不他妈好好说话，可好意思坐着。撤了……”
　　下着命令，还没走的两个预审傻眼了，队长一摆头，两人心里也有气，三下五除二，把椅子撤了，老跛瘸腿站不稳，成金鸡独立了。余罪起身了，不怀好意地围着这个糟老头上上下下审视，冷不丁揪着他的领子，几步把人靠到墙上，同伴要动，他示意一下，别上来，拍拍面朝墙的毛大广道：“老头，都是江湖漂的，在我面前玩障眼法没用，箱子里什么也没有，你把棺材本藏哪儿了？”
　　毛大广肩耸了耸，很不自然，他看不到对方的表情，无从判断了，而余罪摸着他的手，感觉到了微微的战栗，他瞬间笑了，一招手叫着马鹏，一指道：“搜！”
　　哇，居然有夹带，似乎不太可能，进局子里第一件事就是仔细搜过了，以防有违禁物。
　　孙天鸣愣神的工夫，马鹏和余罪已经摸上了，从脖子里摸到脚跟，余罪手快，一解把老头的腰带抽了。林宇婧眉头一皱，觉得有点过了，马鹏细细地搜完，摇了摇头，要在特警眼皮下藏东西不那么容易，衣服缝几乎是摸过去的。余罪拿着皮带，细细折过，一伸手，拿刀来，接过马鹏递的钥匙刀，把皮带割开内层，从里边找到一片薄薄的刀片。还不死心，把皮带扣撬开，马鹏一下子惊住了，皮带扣里，居然有一块黄澄澄的东西。
　　“应急刀、救命钱。嘿嘿，老江湖的手法啊。”余罪笑着道。东西放在桌上，又回头看毛大广，毛大广此时像是已经大势已去，胸口起伏着，那是一股怒气难平的景象。余罪更损，捏着老头的嘴，把牙口瞧了瞧，生怕这家伙在嘴里藏东西似的。
　　其他人可惊讶，没想到还能有这种法门，各自面面相觑着，谁能料到，貌似风烛残年的老人，身上居然藏着这么多鬼蜮伎俩。
　　还没完，余罪拉着马鹏让扶着人，自己躬下身，直接把老头的皮鞋给扒了，一扒完他扬着鞋，盯着老嫌疑人，见他眉毛颤了颤，余罪轻蔑一笑道：“棺材本吃不进肚子里，应该在你身上吧。那点可不够埋你这把老骨头。”
　　哧哧拉拉把鞋子一划，面上没有，余罪费力撬开了鞋底层，黑乎乎的鞋底钢板，他在手里掂了掂，又撬出来另一块，抬头看着毛大广，毛大广一阵眩晕，差点一头栽倒。马鹏赶紧扶着，众人面面相觑，却不知这是个什么情况。
　　余罪知道找对了，这些老江湖的法门曾经在狱中听说过，这些救命的东西就在身上最不起眼的地方。他蹭蹭蹭在预审室水泥地上一磨，众人眼睛齐齐往下掉了，黄澄澄地一片，另一块一磨，也是黄澄澄一片，居然是黄金，这两块衬底，怕是值个一二十万了。
　　“这个巨额财产你要说不清来源，有你受的了啊……真以为钉不住你？给你两个选择，老实交待，认罪服法，去监狱里养老去；第二种，不交待拉倒，出去你也成穷光蛋了，这么大年纪，从头创业，继续扒窃。很难的啊，老头。”余罪道。
　　此话极损，气得毛大广目眦尽裂，你……你……说着就要拼老命，马鹏手快，手托着嫌疑人瞪着眼：“老实点。”
　　没治了，老嫌疑人气得头发懵，眼冒星，无计可施了，此时才是真正的大势已去，只凭着一股血气支撑着。却不料余罪歪眉斜眼，贱贱地笑着，拍拍老贼的肩膀道：“送你一句吉言啊，社会主义好，政府来养老……我觉得您还是靠政府合适，要不这么多财产都被没收了，不让政府管着，多冤呐。您说是不？”
　　毛大广又是气血上头，一晕，腿一软，就着马鹏的手耷拉脑袋了，马鹏赶紧扶着，把人放平了，探探了鼻息，回头对众人道：“昏厥了，叫医生。”
　　手忙脚乱地，有位预审去叫队里医护了，余罪弯下腰，看着老头飙着凉话道：“一点都不坚强，当什么贼吗？”
　　凉话一说，马鹏也觉得这货实在够损，能把嫌疑人气晕过去，却不料还有更猛地，余罪猛地凑上去吼了声：“嗨，谁的金子啦。”
　　“金子”出口，那老头一下子又坐起身来了，浑身一颤，两眼放光，忙不迭地喊了句：“我的金子。”
　　众人吓了一跳，愣神一下，跟着都憋不住了，哈哈大笑着，林宇婧在预审室抚着肚子，笑弯了腰。
　　“成了……审吧，他要不想去养老的地方，直接开车把他扔野外去。”余罪拍拍手，示意着椅子拿上来，预审员忍着笑坐回了原位，余罪几人退出来了。孙天鸣悄悄看了眼里面，预审开始记录了，那耷拉着脑袋的嫌疑人，不冷笑了，开始一把鼻涕一把泪哭上了。
　　不用说，心理以及精神防线，全线崩溃了。
　　“你怎么知道他有藏私？”马鹏兴奋地问。一把拽着出门的余罪。
　　“混江湖的谁能不想归宿问题，不留点棺材本都不可能。我摸着他，一说棺材本他就紧张，都不用搜，我就知道有了。”余罪道。
　　“那你怎么知道他藏在身上？”林宇婧也兴奋地问。
　　“当贼的谁也不会相信，不藏自己身上藏哪儿？”余罪笑着道。
　　叹为观止的孙天鸣凑上来了，问着：“我明白了，你故意趁他出逃的时间抓捕，就是期待在他身上找到这些能击溃他心理防线的东西？这些东西如果让他的徒子徒孙看，估计能激起点仇富心态，往下审容易多了。”
　　“而且来源肯定有问题。这么多口供来回咬，哪个都跑不了。”余罪笑着道。
　　“可你怎么确定他一定会带着棺材本走？”孙天鸣奇怪地问，在余罪力主无证据直接抓捕毛大广时，他尚有疑虑，不过刚才所见之后才觉得，那时机选得恰到好处。
　　“屡遭打击的惯犯，除了自己他们谁也信不过，咱们把声势搞得这么大，要是普通嫌疑人肯定还会有侥幸心理，可这种人不会，他绝对不会冒任何险，所以我推断他只要嗅到风向不对，一定会马上出逃……至于棺材本嘛，无家无业无亲无故，只能随身走了，像他这种，肯定信不过银行。”余罪道，马上又补充了一句：“不过银行也确实信不过。”
　　众人一想起刚刚的事，又笑了，余罪拽着孙天鸣道：“孙队，车啊，一会儿我开走。”
　　“这个不算你赢了吧？”孙天鸣笑着一拉脸，说胡话了：“你把人家气昏了，可不算审下来了。”
　　“啊，耍赖是不是？不带这样的啊。”余罪火大了。要马鹏和林宇婧帮着说话，那俩人却不帮他了，总不能真把孙队长的车给开走吧，孙天鸣也就一说，旋即他揽着余罪道：“还有一个嫌疑人，你审下来，马上兑现。”
　　“还有，哪一个？”余罪道。
　　“年纪最小的，许克东。”孙天鸣道。
　　“多大了。”余罪问。
　　“不清楚，估计十六七吧，这小子连籍贯也说胡话，不过据乔小瑞交待，这小子是老跛的一员干将，别看年纪不大，在团伙里和童大帅、杨铁、李云昌是平起平坐的位置。”孙天鸣道，对这个江湖少年有点头大，软的不行，硬的更不行，又不是什么大案要案，总不能真对个孩子上手段吧？
　　余罪眼珠转悠着，孙天鸣故意刺激着：“你刚才可说了，审不下来的就算输了，这个不勉强，我一会儿开车送你。车就不送你了。”
　　“审下来没问题，我怕你又耍赖。”余罪道。
　　孙天鸣直接把车钥匙掏出来了，递给余罪道：“审下你开走，我和支队长说去。”
　　余罪没理会马鹏和林宇婧眼神的阻拦，直接拿起了车钥匙，一下子惊得孙天鸣又是大眼瞪小眼了，真没想到这小子有种，很有种，什么烂事都敢接。
　　余罪返身回十号预审室拿走了那一摞报纸，此时已经没有什么生活希望的毛大广在有气无力的交待着，避重就轻地辩白着自己不是窃贼，至于鞋底的金子，他在嗫嚅着说不出来源来。余罪同情地看了眼，退出来了。
　　出门那三位却是眼巴巴看着他，等着余罪的妙招呢，余罪却是叫了林宇婧一句，私下里说话的，还钻进孙队的办公室说话，不一会儿他出来了，叫着马鹏躲过一边咬耳朵了，一会儿两人进去了，不让林宇婧看。孙天鸣觉得有点异样，半晌才发现林宇婧成披肩发了，问着怎么了，林宇婧也纳闷地道：“他把我头上的皮筋要走了。”
　　“皮筋？干什么？”孙天鸣也懵了。
　　“不知道，他说是刑具。”林宇婧哭笑不得地道，刚才是硬被余罪拽走的，又被轻薄地摸了一把，她现在还脸红着呢。
　　“刑具？”孙天鸣懵了，这来来回回的，颠覆他对处理警务的认识了，赶紧地凑到预审门的猫眼上往里瞧着，看不清楚，他直接推门进去了，此时余罪正翻着报纸，又是那么随随意意地开始了。
　　……
　　年纪不大，满嘴瞎话，个子不高，水平不低……贼头贼脑的许克东让余罪能想到监狱里遇到了瓜娃子，就这副爹不亲娘不喜的德性，那是少小离家，缺少关爱的缘故。游离的眼神，时刻准备着防备的表情，都是缺乏安全感的环境造成的。
　　动机、诱因、心理倾向、犯罪目标选择等等，这些曾经犯罪学上很深奥的理论，余罪经广州一狱，仿佛是理论联系实践一般，世事洞明了，毕竟那里是全国人渣的聚集地，太有代表性了。他翻着报纸，在找着一则连他也不太相信的小道娱乐消息，不时地瞥眼瞧着这个小人渣，恍惚间似乎有一种亲切感在内。他想起了那个傻乎乎的瓜娃，怎么看也傻，可他狡黠的地方，你根本想像不到。
　　马鹏被余罪叫进来了，扮着黑脸站着，两位预审和队长守着门，不一会儿，余罪撵人似的叫着：“出去，出去，我和小兄弟谈谈。”
　　孙天鸣开门让预审员出去了，他没走，实在好奇太甚。就见余罪笑吟吟地拿着一份报纸折着，露着那则花边新闻，举到嫌疑人眼前，客气地道：“看看这则消息，你信不？”
　　嫌疑人愣了，看着那则短消息，说是某地有位男子醉酒，调皮的女友嫌他慢待自己了，于是干了件啼笑皆非的事，把皮筋绑在男友的小鸡鸡上，结果酒醉醒后男友不适，去医院检查……出大事咧，小鸡鸡血管坏死，要切除了。
　　嫌疑人扑哧笑了，笑了几声道：“不是吧，还有这种傻逼？那男的惨了。”
　　“你不相信有这种事？”余罪问，这孩子真不大，一笑挺童真的。
　　“不信，瞎编的，所有报纸都是用来擦屁股的，就不可能是真话。”嫌疑人不屑地道。
　　“呵呵，你今天就刚才这句是真话。”余罪笑了，不过蓦地变脸了，翻脸道：“不信啊，那就好。老二，把他铐好，加上铐子。”
　　马鹏要了孙队个铐子，按余罪的指挥，臂反铐、腿铐在椅子上，动弹不得，那年纪尚轻的嫌疑人一阵哆嗦，不知道要上什么手段，不住地哀求着：“大哥，别打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打我，我也不知道呀。”
　　“警察怎么可能打人，满嘴胡言，一看就天天说瞎话，你这是病，得治，对不对。”余罪背着手，教育的口吻道，嫌疑人听傻了，眼巴巴地看着余罪，不知道这个恶警要怎么治他。答案立见分晓，余罪手一亮，指圈上绕着东西，那嫌疑人一激灵，吓坏了。
　　皮筋，这瞬间让他联系到了刚才看到的新闻，一下子成了他最恐惧的想法。
　　“反正你也不说实话，我们拿你也没办法，这样吧，我也把皮筋绷到你鸡鸡上，明儿到天黑再放你。”余罪道，说着上来了。嫌疑人惊恐地往后躲，不过椅子动不了，铐子被拉得叮当作响，他声嘶力竭地喊着：“你们敢？我要告你们。”
　　“连你自己都不相信这事，你说出去谁信？”余罪奸笑着，凑得更近了。
　　“你敢？”嫌疑人急了。
　　“他妈的，还有警察不敢干的事，笑话。整死你老子都不用赔命！”余罪捋着袖子，要动手了。
　　“别别，大哥，你饶了我吧，哪有这样整人的？我服了您了，还不成。”嫌疑人换了口吻哀求着。
　　“服有个屁用，老子闲得蛋疼，就想整整你。”余罪恶相外露，拉扯上嫌疑人裤子了。
　　嫌疑人使劲挣扎，大嚷着救命，不料余罪更黑，大声叫着关监控，关灯，马鹏也在助纣为虐了，摁着嫌疑人。嫌疑人喘着大气，看着余罪，硬的软的哀求都不奏效，现在愈觉得眼前的人恐惧了，那人一点也不像吓唬的样子，反而很享受这事似的。拽了拽他的腰带，奸笑着道：“一会儿告诉我感觉啊，下回我再用这招，好告诉其他人。”
　　说着，解开裤扣子了，那嫌疑人急得几乎快哭了，在余罪撑开皮筋的一刹那，他高喊着：“关灯。”
　　马鹏立马关灯，一黑，嫌疑人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哭嚎着道：“大哥，别呀，我说还不行呀，我就偷了几个钱包，你们别害我呀。”
　　啪，灯亮了，余罪坏坏地笑着，像曾经逗瓜娃子那样，手里绷着皮筋问着：“你确定要交待偷钱包的事？不过要说瞎话，小鸡鸡还是不保啊。老子可是有点变态，就爱玩这个。”
　　余罪脸上的表情变幻着，一会坏笑、一会狰狞，把嫌疑人吓得六神无主，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叫进来了预审员，余罪把皮筋就放在预审桌前，示意着开问，哎哟，这娃给吓得，抹一把泪，交待一件；抹一把鼻涕，又交待一件；看看皮筋，又交待了好几件；交待速度快得，连预审手写也赶不上了。
　　很快，时间两分零四十秒，不到一半，全线崩溃。
　　孙天鸣出来了，马鹏也悄悄退出来了，两人都看着站在预审桌边上，无声威胁着的余罪，孙天鸣凛然收回了眼神，想说句什么，却无语了，马鹏接着他的话茬问：“你是不是想说，这人怎么会是警察？”
　　“你确定，他是警校毕业的？”孙天鸣愕然地问，一般警校生出来，没有三年两年，根本适应不了刑警有时候很不人道的警务工作，像余罪这种直接就不像人的，当属罕见。
　　“千真万确，刚拿上毕业证几个月。怎么，孙队有什么想法？”马鹏笑着道。孙天鸣愕然道：“据我所知，警校的教育水平没有这么高吧？”
　　“确实没有，不过他自身条件比较好一点。”马鹏试图严肃地说这句话，不过他说出口，又觉得是个笑话。
　　孙队震惊了，无语了，这样的人才，他还真想揽为己用，不过又觉得不太敢用。林宇婧却是好奇地问，怎么就问下来，马鹏和孙天鸣谁也不好意思说，尴尬地道：“你问他吧。”
　　孙队走了，觉得输得不冤。可人家这么快审下来，又觉得有点冤，不管冤不冤，车是不好意思要回来了。
　　林宇婧和马鹏在门口等着，马鹏架不住林宇婧的逼问，把经过草草说了，听得林宇婧面红耳赤，红着脸啐道：“这个坏种，这么恶心的办法也想得出来，你也不拦着。”
　　“我还没来得及拦，嫌疑人就撂了。早知道这办法这么快，我都用了。这货在监狱里呆了几天，本事长得真不少，你还别说，不比咱们禁毒上那些什么审讯专家差呀。”马鹏呲笑着道。林宇婧啐了句，不理会他了。
　　不多会，余罪出来了，得意洋洋地奸笑着对马鹏道：“老二你服了吧，告诉你了，少年人好色、老年人守财，在这上面整他，绝对一整一个准，你都不信……呵呵，你猜这家伙从多大上就开始偷了，十三，到现在工龄都快五年了，还未满十八岁呢。”
　　马鹏笑着，不过没回话，抬头示意着余罪的身后，另一侧，林宇婧就那么面无表情地看着，像在审视余罪。余罪一整脸色，不笑了，咳了声，刚要说句场面话，不料马鹏出坏了，小声道：“你不用装了，我告诉她了。”
　　“啊？”余罪气坏了，回头要揪马鹏，不过以马鹏的身手有防备时可不容易抓住了，他一闪身，快步奔着去孙队的办公室了，留下余罪有点尴尬地看着林宇婧，像做了错事一般，嗫嚅了几次，笑着小声道：“我……我就吓唬吓唬他，没准备真干那事。生打生他不了解情况，一下子被吓住了。”
　　板着脸的林宇婧蓦地笑了，灿烂笑容一现，余罪也嘿嘿笑了，却不料林宇婧也来了个变脸，斥了句：“你咋这么缺德？”
　　“也不是很缺吧，又没真干。”余罪小心翼翼地道，林宇婧却是给了一个不入眼的眼神，甩着长发走了，下楼去了。哎哟，把余罪失落得呀，难道职场得意，情场就注定失意吗？走到孙队长办公室前，看到马鹏，他又怒气冲冲揪着人要质问，马鹏呲笑着，两个闪避动作，滑如游鱼地跑了。
　　余罪进了孙天鸣的办公室，老孙这会儿心服口服了，摆着手道：“啥也甭说了，开走。有这本事，支队长也得给你配辆专车。”
　　“那谢了啊孙队，我先走了啊。”余罪告辞了句，奔着下楼来了，马鹏驾着缉毒局的外勤车辆，林宇婧站在车前，余罪见人没走，欣喜地奔上来了，嗨嗨着要说话，站到林宇婧跟前，却咽回去了，林宇婧淡淡地安置了句：“不早了，回去休息吧，一夜都没睡了。”
　　余罪看林宇婧开了车门，他急了，忙不迭地挽留着：“林姐，我有车了，我送你，一块回去睡。”
　　林宇婧眉头一皱，啪地摔上车门了，车里爆出来了马鹏的一阵大笑，余罪气苦地直扇自己嘴巴，漏嘴了，把真实想法说出来了，车冒了股黑烟，呜着走了。
　　妈的，马鹏故意的，余罪恨恨地想着，林宇婧一走，就即便给队里赢回辆车去，都让他好不失落……
　　次日，战果持续扩大，又根据落网嫌疑人的交待，拘捕了在肿瘤医院行窃的扒手七名，不但抓人，而且起赃，缴获这个团伙用于作案的车辆三台，作案用的各类工具数十件。其中居然包括一台很先进的磁条扫描装置，那玩意只要探测到人民币上的防伪条就会闪烁，这些贼已经在利用高科技寻找下手目标了。
　　当然最惹人注目的还是毛大广藏在鞋底的金板，重达七百余克，别说组织扒窃，光这些金器的来源，就够老贼喝一壶的了，多数是收购抢夺金项链嫌疑人的贼赃，这一点被一号打手童大帅指认了。
　　又过数日，以毛大广为首的扒窃团伙全体覆灭，上了内网头条新闻，闻讯而来的记者来文经刘星星队长介绍，专程到三分局采访，也在这一日，肿瘤医院敲锣打鼓送来了一副“人民卫士”的锦旗，来文兴奋地拍摄到了这一珍贵的场面，心里已经拟好了“猎扒”报道第五辑的内容。
　　孙队长热情款待了市局宣传部、医院以及媒体方来人，他心里老有点不自然的感觉，这些殊荣，对他来说实在受之有愧，那个真正“人民卫士”的本事，他可学不来……


第24章 奇葩父子
　　一周后……
　　骆家龙开着女友的POLO，又一次到了坞城路（街）路面犯罪侦查大队，熟人了，进门就碰到了出警的林小凤，拉着他唠了好半天。这位名闻遐迩的女猎扒，电单车笼里放得是刚买的一袋豆角，哪有警察的样子。这位走了，洋姜和大毛又出来了，一点都不客气，亲亲热热搂着骆家龙问了个好，不过要送扒手到拘留所，没时间瞎聊了。
　　两人急匆匆地，骆家龙问那几位在不在，哟，余罪不在，不过鼠标和李二冬在，再问没出勤呀？哦，有问题了，洋姜小兄弟笑笑，没回答，那笑里神神秘秘的，让骆家龙感觉有点事了。
　　有事肯定就不会是好事，骆家龙心系这两个损友。他循着进了反扒四面楼层围着的天井院子，阴森森的，脏乱差是肯定的了，要不是机缘凑巧，他恐怕轻易都不会走进这种单位。拾步上楼，和匆匆下楼和副队苟永强打了个招呼，问着同学所在，副队指了间办公室，匆匆而去。
　　哟，这俩家伙不是犯错误了吧？骆家龙心里不确定地想着，这两个同学什么货色他最清楚，在学校就没少捅娄子，他悄悄蹙着脚步，凑到了窗根上，看到了鼠标和李二冬正伏案写着什么。两人的神情庄重无比，对，很庄重，就像在学校里政治思想课一样装得满像回事。
　　再凑近点……哎哟，把骆家龙给乐得，他看到了“检查”两个大字。
　　伏在窗根笑了一会儿，笑着有人探出脑袋来了，龇牙咧嘴的鼠标一看骆家龙在幸灾乐祸，得，叫着李二冬，两人揪着骆家龙进来，啪地关上门，捋着袖子威胁。不过两人相视间，似乎想到了什么，一下子又喜笑颜开了，鼠标拽着骆家龙道：“哎哟，秀才，你来的真是时候，快，来文思飞扬一下，给哥写封检查。”
　　“还有偶的，两封一块写。”李二冬凑上来了。
　　“这怎么回事？不能功臣流血又流泪吧啊，表彰都来不及呢，对不对？”骆家龙好不奇怪地问，一问这个，可把鼠标哥俩痛苦坏了，一个月抓贼抓得不少，不过副作用也不小，三起扒窃案的嫌疑人在拘留所正逢检察院的调研，反映自己在反扒队受到了刑讯逼供以及人身侮辱，这事被市局压住了，不过没过几天又出洋相了。话说鼠标、二冬和洋姜他们结伴出勤，路上摁了个偷包的贼，当时群众义愤，摁住揍了一顿……之后麻烦了，住院了，更没想到，居然是女贼，这事家属不依饶了，又是要赔偿，又是要告状。这不，把刘队长叫到分局开会去了，至于肇事者，窝在这儿写检查了。
　　“那你也有点过份啊？女贼也打？”骆家龙第一反应是这样。
　　“真没看出来，没胸没屁股，还留着寸头，长得黑不溜秋的。”鼠标道。
　　“就是啊，我们也不可能抓以前，先脱了裤子检查检查吧？”李二冬道。
　　骆家龙一下子又笑懵了，看这哥俩傻得，踢铁板上了，他笑了会，很义气地道：“好，兄弟有难，死也帮……你们要这样写，千万不能写摁住、揪头发、连打带踹之类的动作，至于打人，是出于义愤的群众……我来写，跟你们说你们也是一脑袋浆糊。”
　　不说了，骆秀才直接写开了，这秀才不会抓贼，可会抓字眼，而且写得飞快，一会儿一页、一会儿又是一页，眨眼又是一页，看得鼠标和李二冬大眼瞪小眼。哎哟，可真后悔，学校可就咋没好好学习学习呢，瞧人家这错认得多深刻，还是替人认的。
　　不多会写就，他分开来给了两人，道了句：“自己抄，别写一样啊……”
　　“啊哟，兄弟呐，还是兄弟亲呐，把我给愁死啦。”鼠标拉着骆家龙的小手，亲了亲，骆家龙赶紧在衣服上蹭蹭，哭笑不得了，那俩却是喜出望外，把骆家龙给的塞兜里，两人开始划拳了，骆家龙问划什么拳，鼠标却是道着，赢了直接交骆家龙写的，输了才去抄。三把两下，李二冬输了，很不爽的抓挠着腮，胡划乱抄开始写了。
　　骆家龙知道同学俩就这货色，不问了，此时鼠标才反应过来，问着骆家龙怎么有兴趣来反扒队来了，骆家龙说了，肿瘤医院那案子办得实在精彩之急，他本来路过想来瞻仰一下的，可不料瞻仰到笑话了。
　　“最精彩的不是抓贼，你才知道多少，知道老贼毛大广余罪审下来用了多长时间？”鼠标得意地问道，骆家龙摇头不知，鼠标得意了：“五分钟，就为这，赢了孙队长一辆车……他把车给开回来，我们队长都不好意思开，嗨，他倒好，自己开上溜达去了。”
　　“不是吧？还能这样？”骆家龙觉得出乎自己的思维的定式了。
　　“怎么不行，刘队长要给人送回去，那边死活不好意思要，就说赠给反扒队了。”鼠标道。
　　“嘿，这小子行啊，打劫到刑警队了……哎，他人呢？拣日不如撞日，中午一块吃饭，下午我接女朋友去。”骆家龙道，两人平时一听吃饭那是一蹦三尺高，不过今天好像不怎么兴奋，李二冬说了：“余儿中午请客，你要请呢，排到明天啊。”
　　“有什么喜事？余儿这铁公鸡什么时候肯拔毛了？”骆家龙问。
　　“老余来了，他去接人了。”鼠标道。
　　“谁是老余？”骆家龙奇怪地问。
　　“余儿他爹呗，老余比小余好玩，我二年级去他家，老余喝高了，跟我称兄道弟，嘎嘎。”鼠标奸笑着道，惹得哥俩跟着乐呵，敢情是爹来看望儿子来，骆家龙思忖了片刻，俯身道：“要不一起去？……不用那么急着抄，有人问，你就说还在深刻地检讨之中，准备加深认识，深刻剖析，明天也不耽误，对不对。”
　　对呀，抄检查的李二冬一愣，觉得自己太过老实了，两人一念至此，起身麻利地收拾好东西，拉着骆家龙就跑，出了大门，又折回来跟值班的安置一句道：
　　“小何，队长回来问我们，就说我们回家闭门思过写检查去了啊。”
　　……
　　骆家龙载着两人直驶西郊晋原高速路口，电话上联系余罪在这儿等着，一路上鼠标和李二冬对于骆家龙已经成为有车一族羡慕嫉妒恨了一番，骆家龙辩白这是借女友的车。于是话题更龌龊了，李二冬惊声道着，你丫真是多吃多占，警察饭碗都端上了，还兼吃软饭，还让不让兄弟活了。
　　鼠标却是反着话题道着，不对不对，不要诬蔑老骆，白天女友的车是你的坐骑、晚上你是女友坐骑，对不对，老骆。
　　骆家龙被俩同学说得面红耳赤，不过那沉浸在幸福中的小样可不是假的，估计鼠标有点不幸言中了。车驶到高速路不远，哎哟，车嘎的一刹，话题逆转，全到余罪身上了。
　　只见得高速出口外，一辆A牌照的警车前，站着一位警服鲜明，身姿笔直的警察，那样子比升国旗还肃穆，见惯了吊儿郎当的余罪，骆家龙哪受得了这阵势，惊讶地问着其他人道：“介个……咋回事？我怎么感觉严重不习惯。”
　　回头时，才发现那俩也愕然一脸，同样不习惯。其实警队里就内勤警服不离身，刑警除了重大活动和专门通知，一般不警服上身，特别是反扒队的，有些人的警服一年穿不得两三回，李二冬回头弱弱地问着鼠标道：“标哥，这是什么情况？”
　　“装逼呗，到他爹跟前装逼……”鼠标嘴里像嚼着黄连，苦色一脸道。
　　“哦，我懂了，他是想在父辈面前，留一个好形象。”骆家龙拉起了手刹，开了车门。下车的李二冬不屑道：“他爹应该知道生的什么品种呀？装逼骗别人行？连亲爹也哄？”
　　那两位俱是笑了，刚要上前，这个时候来得巧了，一辆刚进收费站的大货厢，似乎让余罪兴奋了，朝着大货挥着手奔上去了，骆家龙三人停下了，看着余罪挥着双臂奔向大货上下来的一个男子，两人兴奋地抱在一起，让三人老奇怪了，骆家龙笑着道：“看不出来啊，余儿还有天真烂漫的一面。”
　　“天真？一会儿就你知道谁更天真了。”鼠标笑着道。大货厢走了，那爷俩回头时，招着手上来了。哦哟，骆家龙突然发现问题了，老余又矮又矬，黑不溜秋五官往一块凑，长得像个小丑，比余罪的卖相还不如，他奇怪地回头看了看鼠标发表着评论道：“这是爷俩吗？怎么不像余罪他爸，倒像是鼠标他爹呀？”
　　吧唧，鼠标直接踹了骆家龙一脚，愤愤道：“我爸是村长，他爹是奸商，不是一个阶层啊。”
　　几人笑着，聚到一起了，鼠标见过的，老余热情地揽了个，哎哟，小伙子胖了，过得不赖。瘦了干巴的李二冬，老余说了，哦哟，小伙子真精神。余罪一介绍骆家龙，哦哟，小伙子，真俊呐。
　　鼠标和李二冬呲笑了，就是挺俊，骆家龙红着脸强调着：“余叔，应该是帅，帅哥的帅。”
　　“对，挺帅。”老余一手揽儿子，一手揽骆家龙，对比一下，兴奋道：“和我儿子一样帅。”
　　骆家龙眉色一苦，要和余罪一样帅，还不如俊着呢，那俩却是鼓动着：“余叔，你什么眼神，他哪有您儿子帅。”
　　“就是，这小白脸。”李二冬拧着骆家龙的脸蛋道。老余却是抱了一团，喜出望外道：“一般帅，哎，余儿，中午一块吃饭，都去……老爸请客，下午还得赶紧装车，趁天黑得回去，现在天气越来越凉了，路上不好走啊。”
　　“余叔，多住几天呗，这冷的天，赶什么夜路。”李二冬道。
　　“嗨哟，人不怕冷，就怕把水果冻坏了，拉一车呢，两三家凑的，就指着年节多卖俩钱呢……我跟你们说啊，这反季的水果啊，新鲜的就像十六七的大闺女，人见人爱；你一见风一受冻，青皮瘀色就像老娘们样，不值钱啦……”老余得啵着，没注意到那三人已经笑得打战了，余罪脸色有点糗，赶紧地拦着道：“爸，走走，坐车吃饭去……你跟他们说，他们能懂？”
　　“哦，也是……那走。”老余跟着儿子，要叫其他人，三位觉得爷俩难得一见，都给留着空间呢，没几步又听老余说了：“儿啊，你单位真好，这就已经发上车了，还是警车，省得爸给你买了……发不发房子呀，要发房那可省大发了。”
　　“干得好还发媳妇呢。”余罪哭笑不得地道了句，拽着老爸上车。
　　老余的嘴没闲着，惊了下又问着：“是不是啊，那得紧着谁先挑涅？”
　　门关上了，后面的话被锁在车里了，车下那仨，早笑得浑身乱颤了，这个天真老爸果然好玩，比余罪好玩多了。
　　不过到吃饭时间大家又发现了，这位天真老爸真是舐犊情深，大包小包里，装的都是儿子衣服，换季的冬衣都送来了，席间要喝酒，老爸也拦着说开车不让喝，众人也发现，在老爸面前余罪表现得特别乖巧，比乖孩子还乖，惹得余满塘感慨万千道：
　　“哎哟，我现在都很佩服自己当年的眼光，啊，当年是倾家荡产送我儿子上警校，看看……小苗长成大树了，我对你们说啊，你们不知道余儿以前多淘气，哦哟，把我愁得，愁得都快哭脸了……你看现在，天上差地上还得打个大窟窿……”
　　余罪羞赧的一笑，轻声细语道：“爸，再怎么说，人家当警察了嘛，你老提以前干什么？”
　　噗，鼠标一侧头，喷饭了；骆家龙一抿嘴，噎住了；李二冬一不小心，被余罪的萌态刺激得咬舌头了。三个怪异的表情看着余罪，余罪剜了一圈，都不敢、或者不忍在老余面前说歪话了。
　　老余却是沉浸在望子成龙的喜悦中了，不让开车的喝，他可是和鼠标对碰了两瓶小二两，听得儿子这话，直拍自己锃亮的额头：“对对对，我儿子是警察了，不能提以前……哎对了，小标，现在省城房价到多少了？”
　　“六七千吧。”鼠标应了声。
　　“这么贵？”老余皱眉头了。
　　“这还是郊区的价格。”余罪道。
　　“那市区得多少钱？”老余问。骆家龙拣着稍好的楼盘道：“得八千多。”
　　老余呃了一声，被吓了一跳似的，却不料儿子促狭似的接了句：“八千多是毛坯房，装修还得二十万。”
　　呃……老余又嗝了一下，那哥几个都笑了，没这么高，余罪好像故意吓唬老爸似的，余满塘发现了，不悦地回手就扇了儿子一巴掌道：“故意吓唬你爸是不是？”
　　“没吓唬你呀，爸，要市中心的高档楼盘，确实到一万了，普通点的，住进去得一百万。”余罪道。
　　“一百万就一百万，只要你出息，爸给你买。”余满塘慷慨了一句，那三位震惊了，不管是村长爸的鼠标，还是工薪爸妈的骆家龙，都被老余的豪气折服了，纷纷竖着大拇指，余罪虽然不咋地，老余这爹当得可是真心不错。老余被捧上天了，一得意，更豪爽地道：“我听说了，现在城里是有房就有媳妇……大不了老子不娶老伴了，也不能让我儿子打光棍，只要你有合适的，结婚买房一起办。”
　　余罪脸一糗，骆家龙喷笑了，哥几个知道这是一对光棍父子，都笑得打战，不过笑过之后，又被老余的光棍气质折服，各敬着老余。现在拼爹时代，有这么个爹，和别人也有得一拼嘛，福气呐。
　　眼看着喝了二三两，老余酒量不大话越大了，饭没吃完，舌头都有点大了，不过看样子他最大的骄傲不是攒了多少钱，还是教出了个警察儿子，饭间屡屡摸着儿子身上锃亮的警服，然后凛然道：“瞧瞧，我儿子就是拽，当年考名牌大学滴，现在搁家里坐着的多了，我儿子当年才考了三百多分，进补习班都得收高价……看看，现在比他们哪个不强？”
　　余罪脸一糗，觍脸笑着恭维老爸道：“爸，主要还是您有眼光，而且教育方式适当，否则我也不会成材对不？”
　　“哦，那倒是。”老余得意了，对儿子敬上来的一杯酒坦然受之。
　　这爷俩，愣是把骆家龙折腾的饭没吃几口，一口酒呛在鼻孔里才算罢了。不过想想也正常，这么个妖孽个儿子，要没个奇葩爹，就说不过去了，这不，吃完余罪扶着蹒跚的余满塘，告辞众人要到果品批发市场看老爸的果贩子同行，上车坐定，余罪得意地对副驾上老爸道：“爸，我给你鸣警报，开道咋样？”
　　“成，爸也当回领导，这么牛逼得招人恨呢啊。”老余郁红着脸，享受地道。
　　车果真鸣着警报，绝尘而去，后面的哥仨没想到余罪真敢，噎了半天，话没出口，下巴掉了一地。
　　“这爷俩，我怎么看着像哥俩。”骆家龙笑着道。
　　“廿年父子赛兄弟，就搁这儿来的。”鼠标笑着道。
　　“我有这么个可了劲给我买房的爹，我可啥也不愁了。”李二冬却是不无羡慕地道。
　　三人坐到车上，许是颇有感触的缘故，听鼠标说着老余小余的轶事，还没开，电话来了，鼠标的电话，他一看号码，吓了一跳，是刘队长的，赶紧地嘘着让两人安静，对着电话扯谎道：“刘队……啊，对，我去不了，老家来了一个人，我得接接去……不是您不让我们出勤吗？我们想着回来好好反思一下啊……”
　　这家伙，翘了班在找理由了，电话还没挂，李二冬的电话也来了，他拍门下车，对着的电话道：“强哥，啥事……我在哪儿？输液，真的……不骗您，这两天西伯利亚寒流吹得多少感冒了，输液都得排队，比公交还挤……啊哟，我有点晕，一会儿再给您回电话……这信号怎么这么差。”
　　扣了电话，吱溜声钻进车里，李二冬狐疑道：“不会又有事了吧？老苟让我回去。”
　　“刘队怎么也让我回去，这都几天都不待答理咱们。”鼠标也狐疑地道。
　　“不能回去，检查还没抄呢。”李二冬道。
　　“好像不是检查的事，我说我在深刻认识，认真检讨，老刘说不用写了，让咱们滚回去。”鼠标道愣着眼道，对于刘队长多少还是心存几分畏惧的。
　　“许是有什么统一行动了吧，我送你们回去。”骆家龙道，他喝了没几口，灌了半瓶矿泉水清口，估计没事，启动着车，一路朝坞城路反扒队来了……


第25章 来不逢时
　　猎扒系列报道之五：消失在医院的魅影。
　　大幅标题的报纸摆在刑侦支队孔庆业支队长的办公桌上，今天的报纸，他正饶有兴味地读着，读到兴处，大口呷口茶，旁边的孙天鸣已经续了三回水了，他都浑然不觉。
　　这个相比案情通知自然要糙了点，不过经过记者的妙笔，可比那些干巴巴的公文有意思多了，老跛毛大广被形容成一个“来无影、去无踪”的瘸贼，手下这帮贼众个个身怀绝技，否则你无法说明什么人就搞了那么多贼赃不是？几台车、成套的作案工具、挥霍剩下的现金以及老跛鞋里、腰带里藏的黄金，其实这本身就像一个传奇故事。
　　“干得真漂亮，这比你们搞个凶杀大案子还有正能量，一方面外树我们刑警的形象，另一方面，也能唤起全社会正义感……好，写得好，干得也好，小孙啊，哟，咋还让你站着呢，坐坐……叫你来我有个想法啊。”孔支笑着道，看孙天鸣有点谦虚地坐下，他直说了，敲着报纸道：“你说这个……真是反扒队整得？”
　　孙天鸣讶异了下，知道支队长顾虑在何处了，（街）路面犯罪是个跨界责任，轻一点就是治安、重一点就是刑事，那个反扒队也是个边缘设置，名为刑警，不过归治安支队统管，否则就不会大量使用协警了，一念至此，孙天鸣很严肃地汇报道：“没错，确实是他们全程搞的，我们多少悬案忙着呢，肿瘤医院这拨贼搅得我们昏头涨脑，不得已把他们请来了……没想到，无意中请来尊真菩萨。”
　　“这个……”孔支队长踌躇了片刻，马上改话题了，直道着：“这个也无所谓嘛，天下警察一家人，没有什么门户之见，再怎么说也是你们三分局直属大队审下来的嘛。”
　　“不过主要嫌疑人，是他们审下来的。”孙天鸣插了句，又噎了支队长一下。支队长真愣了，愣着不服气道：“不能这都成全才了吧！？刘星星是个没地去的老人，不能修炼几年，成精了吧？”
　　孙天鸣跟着支队长笑了笑，把大致情况讲了下，特别是抓人的时机的选择，审讯巧妙的抓点，让支队长眼睛又滞了几回。
　　人才呐，队伍里就缺这种什么脏烂事都敢接手的人才呐！敢这样审人，不是没有这种刑警，而是没有这样天姿聪颖、自学成材的，此时孔支队长甚至不相信这是警校能培养出来的人物。
　　“这样，小孙，我把我这个想法直接跟你说，征询一下成不成……”孔支队长真的下决心了，直道着：“我觉得这几个人放反扒队，屈才了，实在屈才了……你觉得呢？”
　　“有点。”孙天鸣点头道。
　　“对嘛。”支队长拊掌道，大遇知音之感，直劝着：“你出面，把他们借调到你们队……手续呢，我想想，随后办。”
　　“借调？”孙天鸣奇怪地道。
　　“本来可以直接调，谁知道有俩新人摊上点事，不好明调了，另一个叫什么余罪的，刘星星居然敢抗命了，不放人……我一查三人的工作手续，哈哈，这三个人的手续居然还在市局人力资源部挂着，他没治了……这个余罪呀，好像先前在特警后勤装备处呆过，应该有两把刷子，我觉得是个人才，咱们一线就缺这样的人才呐。”孔庆业支队长惜才道，看样是真可惜这样的人才埋没在反扒队。
　　何止两把刷子呀？孙天鸣队长想想这货曲里八拐的馊主意，暗道了句，不过支队长的想法，他不敢忤逆，而且看领导高兴，把自己窝了好几天不敢说的要求提出来了，小心翼翼道：“孔支，这个事我去办……那个，就是有点小事，能不能……”
　　“直说，许可范围之内的，什么时候没满足你们了。”支队长道。
　　“能不能给我们匀辆车。”孙天鸣说出来了。
　　“车？上半年不刚配过办案车辆，又不够了？”支队长不悦了。
　　“不是队里不够，而是队办没车了。”孙天鸣道。
　　“你的车呢？嫌不好，想换。”支队长拉下脸了。
　　“不是，输了。”孙天鸣道，他决定直说，这个领导都有点恶趣味，心情不高兴了，文具都不给你批，一高兴了，经费全给你办。
　　“输了？谁敢赢辆警车开出去兜风？”支队长瞪大眼了。
　　“就反扒队的，那个叫余罪的……当天我们协同办案，抓回二十几个嫌疑人了，他和我打赌，说五分钟审下毛大广来，我不相信，就和他赌了……”孙天鸣简要地道。
　　“五分钟？”支队长一惊，伸了个巴掌，展开了五根指头，这几乎是脱出刑侦正常思维的事了，他惊讶地道：“然后呢？”
　　“然后不到五分钟，他就把人拿下了。”孙天鸣道，看把支队长震惊了，一摊手，车的去向明了了，自然是反扒队的开走了。支队长愣了好大一会儿，然后仰头哈哈大笑，笑了半晌脸色一整一指孙天鸣道：“活该，你骑自行车吧……年底破案率指标完成再来给我提这个事……呵呵，真有意思啊，哈哈，什么时候咱们队伍里也有这号人才啊，哈哈……”
　　孔支队长笑不自胜了，孙天鸣一块石头也放心里了，倒不是缺车坐，而是这个事终究得放到台面上，现在看来，没事了。他保持着恭谨的态度要准备告辞的时候，支队长的办公室电话响了，一看号码，是省厅的，他随手拿起来，一看脸色浮现的笑容，八成是上级来电，就听支队长像他这个小队长一样恭谨客气地问候着：
　　“李处长，有什么指示……哈哈，再怎么说您是上级嘛，不用指示用哪个词？……哦，反扒队呀，理论上归我们管理，不过主要是治安上管着……他们队长叫刘星星，副队长叫苟永强……去哪儿，哎哟，直接说嘛，我接您去……好好，我知道了，您放心，我一定把最优秀的侦察员介绍给您……”
　　放下了电话，这回急了，起身就走，看到孙天鸣，他神色匆匆道：“走，正好，你和我一起去，这群毛贼，居然把外宾的贵重物品偷了，捅到省厅了，省外事处李处长亲自下来了……还有省委办公厅的领导，这事很敏感，千万不能大意……哎对了，小孙，反扒队这几个小子成不成，名声都到省厅了？李处长点名要找他们。”
　　“没问题，别的不敢说，抓贼绝对行。”孙天鸣点头道，眼前闪过那张貌似忠厚，实则奸诈的脸，他也不知道，自己何来的如此信心。
　　支队长的专车，直驶省厅，不一会儿从省厅大院出来，一辆车带了一个车队向坞城路驶来了……
　　……
　　“我儿子……”
　　“这是我儿子……”
　　“看见没，我儿子，警察……”
　　老余红着脸，走进了副食果品批发市场，好大的一个市场，十六轮的货厢整整排了两列，老爸还是联合的几家果贩一起进货，到这地方，都算不上大户。哪行也有巨无霸，不过对于余满塘而言，今天好像他是最大的巨无霸一般，认识的，不认识的，一揽儿子，得意的介绍，这么个警察儿子，还真给老爹增辉不少。
　　“我儿子……老五，咋自己干上了？”余满塘问正装货的伙计，租的车，司机可不管装货，天气越发凉了，这些南边运来的水果可耐不得冷，同来的五叔顾不上欣赏老余的警察儿子，拉着老余说了一通，余满塘一听，二话不说，和老五吭哧吭哧扛上货了。
　　搁这地方，余罪可像个闲人了，刚要帮把手，老爸拉住了，就是嘛，这么锃亮的警服，这是国家干部，咋能干这活。老余把儿子晾过一边了，又过一会儿，余满塘满头大汗，酒意去了几分，放下一箱时，却找不着儿子了，咦，多了个帮工……咦，再细看，不知道什么时候，余罪早把警服扔回车里了，穿着小毛衣，加入到保卫果品的行列了。
　　“哎呀，这咋能让我儿子干这活呢？”老余好不心疼，不过心里暖洋洋的。
　　“这还差不多。”老五此时才看过眼了，笑着道：“知道心疼爹的，那才叫儿子。”
　　“废话不是，也不瞧谁儿子，切。”老余瞅空又得意上了。
　　“拽什么呀？现在养儿女都他妈是讨债鬼，不把爹妈这身油水榨干，他们就不消停。”老五感慨地道。
　　“我儿子不一样，从上大学，我发现他长大了，一毛钱不朝家里要，还时不时给我往回捎东西……要我说呀，还是当国家干部对，瞧我儿子，没干几天，人家单位都给发车，公家车、公家油、哪像咱们个土逼，租个车都抠抠索索的。”老余道着，又是一箱扛到了膀上。
　　三个人来回装着货，余满塘奔得呐，那叫一个来劲，每每父子照面，老余是呵呵一乐，儿子嘿嘿一笑，都不用对照，绝对是CCTV里标准的幸福笑容。
　　停在批发市场外的车里，警服扔着的座位上，手机，一直在响着、震动着……
　　……
　　“没人接。”刘星星队长紧张兮兮地道，孔支队长脸色不悦了，李处长更不悦了，省城这地方，标准的庙多菩萨大，省厅里出来一个，随便都是地市局长的等级职务，更何况今天随便一出来，不是一个，是一群，把刘队长招待得呀，满头冒汗。
　　“其他两位呢？”李处长问。
　　“就回来了……马上就回来了。”刘队长道，招着手，苟副队赶紧地奔下去，又到门口接去了，电话已经催了N次了。
　　哟，终于回来了，那哥俩从车上下来，骆家龙一看门外和院里停的车，眼神紧张了一下，立马驾车逃逸。鼠标和李二冬不开车，中午喝得可不少，勾肩搭背，回来时路过西苑路看了下在服装店打工的细妹子，哎哟，把李二冬羡慕得呀，直夸鼠标，尼马捡了个好媳妇，不要车不要房，幸福死了。鼠标却是倒着苦水说，幸福个毛呀，你天天晚上抱同一个女人睡睡试试？累还是次要滴，关键木有激情了呀……
　　两人呲笑着，苟永强副队早奔上来了，拉着两人就往队里奔着，打断了两人疑惑，快速道：“省厅和支队来咱们队里了，不要乱说，知道就知道，不知道就不知道……最好是不知道啊，砸了锅刘队可担不起那责任……”
　　话没说完，已经奔进了队部，也就是平时签到签退开小会的地方，一进门一看五六位高阶的警官，再一看肩上闪闪的星星，两人一顿身，一仰头，敬了个礼：“报告，严德标奉命报道。”
　　“李二冬奉命报到。”李二冬道。
　　不料奔得急了，一挺胸一呼吸，吸凉气了，鼠标酒嗝呃了声，不知道是风吹得的还是给惊着了，此声一出，队部静得像绝地，李处长回头不悦地看刘星星，孔庆业支队长可看不过眼了，指着鼠标就训着：“怎么搞的？上班时间还喝酒。”
　　“报告。”鼠标一挺胸，又敬一礼朗声道：“我是下班时间喝得。”
　　“那你这样，还能上班吗？”孔支队长不悦地道。
　　“报告。”李二冬敬礼了，朗声道：“队长不让我们上班，让我们写检查。”
　　这倒是真的，孔支队长不吭声了，狠狠地瞪了眼，早知道反扒队的孬警痞警多，今天算是见识了。省厅外事处的李处可是位文官，哪和这种痞警打过交到，看两人喝得有点迷糊，站着还打摆，而且本身长相都像个作奸犯科的嫌疑人，他不确定地问孔庆业道：“孔支，你确定，就是他们？”
　　“过来。”孔庆业也不太信，招手叫着孙天鸣队长，孙天鸣点点头：“就是他们俩，不，还有一个……关键是余罪。”
　　“哦，那……那人怎么没来？”李处长问。
　　孔庆业回头盯刘星星，刘队忙道：“电话没人接，今天他轮休……真不是故意的，从国庆前开始，到现在都十一月三日了，四五十天，一直就在岗上，天天忙。”
　　“别摆功了，关键时候好，那是一好遮百丑，关键时候不好，那叫一丑煞百美……刘星星，再给你一个小时时间，把人给我找回来。”孔庆业支队长惯有的硬朗作风出来了，这话听得省厅若干来人非常满意了。刘星星留了个心眼，拽着鼠标和李二冬，出门低语了几句，这倒好，几个电话一拨，坞城路，小商品市场，骑电单车的、开面包的，不找贼了，都遍地在寻着余罪了。
　　好在都是警察寻人方便，鼠标和李二冬知道在果品批发市场，也就三五个市场，不到半个小时，找到泊在市场外的警车了，一行人奔着往市场里去。哎哟喂，鼠标瞧见了，拉着大伙瞧。余罪累得吭哧吭哧上货，刚上了半车货，一看鼠标来了，喜色外露道：“哎呀，这才是兄弟啊，叫来这么多帮忙的。愣着干什么，赶紧干活。”
　　“哎。”鼠标一应声，颠着小步就要去扛东西，刘星星队长却是急了，上前来拽余罪，情况一说，余罪一摊手：“我知道案情重要，那我爸不重要了……太阳一下山，果品不出库了，今天人又多，雇不上人呐。”
　　“那是省厅来人。”刘队长强调着。
　　“那我这还是老家来人呢。”余罪不悦地道，他经历了那一次，知道官大一级压死人，这不，把刘队长快压得喘不过气来了，余罪眼珠一转悠道：“刘队，那赶紧呀……给我爸装完货，咱们马上回去。”
　　“哎，对……快快，都来干活，把人都叫来。”刘队长嚷着，捋着袖子干上了，不一会儿，又来了若干队员，啊哟，一窝蜂似的搬东西的，把余满塘给惊讶得呀，拉着老五道：“服气不，我儿子是警察，让他们来，他们不敢不来。”
　　这话恰让刘星星队长听到，他一个趔趄，噎得差点栽个跟头。
　　人多手快，还真没用多长时间就把事情搞定了，余满塘结算了货款，叮嘱了儿子一番，这才心满意足地上路，上车前才想起来了，又奔下来，给儿子塞了几张钱，指着一干反扒队员道：“当警察也不能白使唤人……给兄弟们一人弄包烟，看看，这位老哥多大了都，还来帮忙……老哥，记住我这车号啊，下回来，还叫你搬。”
　　那“老哥”俨然是反扒队队长刘星星，众队员一阵好笑，余罪要介绍，一想算了，给老爸解释清这么多警察不容易，好容易车走，这边火急火燎早催几遍了，正副队长乘着车，后头挤着鼠标和李二冬，风驰电掣朝反扒队回来了……


第26章 恍见旧识
　　“失主是个美籍比利时人，化工专家，受聘于RX公司，这个公司技术入股我省的宁大煤矿，而且正在做省煤化工一项合资招标项目。他在机场丢失的东西好像是有关RX公司的一项核心采掘机械技术，以及他们的招标书，还有大量的电子技术资料。行李是被人冒领走的，根据治安支队前两天的调查，应该是有人顺手牵羊偷走包裹单，然后冒领走行李……现在老外急火了，先是在机场抗议，后来又跑到省府抗议，省府也没办法，派办公厅秘书陪同着把人送公安厅和市公安局了。我听说呀，这家伙，两天跑了十八趟，就差在省厅和公安局打地铺了，上面领导都急毛了……”
　　副驾上刘星星队长，大致介绍着案情，说得很郑重，甚至有点紧张，毕竟是外宾。天天和毛贼打交道，和老毛子打交道，那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余罪开着车，没接茬，笑了笑。
　　抓不尽的天下毛贼，他已经习惯了，当贼的盯人，只看下手目标的好坏，可不管你失主中外。他不吭声，后面的李二冬发言了：“抗议个毛呀，让截访的出面，扣起来，遣回原籍。”
　　刘队长眼睛一滞，气着了，还有更猛的，鼠标本来就对这么多领导集体逼宫反扒队不满，拍着大腿道：“这叫什么事嘛！普通人丢了东西，自认倒霉；外国人丢了东西，警察就得倒霉？太不对等了，刘队，咱不伺候啊。”
　　刘队长扭过头，吧唧吧唧一个给了一巴掌，这俩小子呲笑着，不吭声了。话说在这个边缘队伍，从上到下也算是同气连枝，刘星星知道，这些小队员，怕是在为他叫屈，要办得好，也就抓个毛贼，不是什么大事。
　　可办不好就惨了，毛贼都抓不住，你说你什么玩意，配当警察么！？
　　反正吧出身不好，这不，警容警纪大整顿，派出所的毛病不挑，刑警队的问题不找，就找反扒队，这儿好找呀，一找一堆问题，而且理由更好找，协警太多，整体素质自然提高不了。这次查问题，一不小心，把李二冬和鼠标捎带上了，两人对此早有微词了，就事论事争辩上了，一个说该着航空管理部门负责，找不回来赔人家活该；一个说该着治安支队负责，好歹咱（街）路面打击犯罪侦查也算刑警里的一号。反正不管怎么争吧，说破天也轮不到反扒队，既不是辖区、也没有这项职责。
　　“你怎么看，余罪。”刘队长问，不理会那俩心有芥蒂的了。
　　“不知道，就听了您介绍了几句，怎么可能知道？”余罪道。
　　看余罪这么慎重，刘星星队长叫着车往路边停，停下车时，刘队长也慎重了，开口就是一句：“小余，有些话我这当队长的不该说，可到这份上，又不能不说，你得正确对待啊。”
　　“什么意思？”余罪懵了下。
　　“意思就是，千万别逞能，这个事不好兜，你办不了吧，贻误时机，肯定得挨批；你能办到吧，显得人家其他警种和那么多同行无能，所以得悠着点。”刘队长道。
　　余罪愣了下，在老队长眼中看到了忧虑，但凡这个年纪还窝在带副字科级的位置，凡事都会这么瞻前顾后，忧心忡忡。他还没说话，鼠标明白了，气愤道：“这叫什么事嘛，办好了他们脸上有光；办不了给咱们自个抹黑，不干不就成了，他们另请高明去。”
　　“不好往外推吧？市里的、省里的，连开车的司机警衔都比咱们高。”李二冬凛然道。
　　刘星星看了后面这俩货一眼，其实，这倒不失为一种很好的办法，他就担心孩子们太过年轻气盛，在这种条件下挫折一下子，恐怕以后都没有翻身机会。
　　“明白了，走着看吧……不过你们想过没有，领导要往你脑袋上扣责任，你想躲都没门。这事呀，八成得接下来。”余罪笑了笑，拧着车钥匙启动了。
　　刘队长看着余罪，心里跳了跳，暗道了句还是这位有眼光，已经做好担责的思想准备了，这样也好，倒省得受了挫折，再让他这队长来做思想工作了……
　　……
　　找人足足耗费了两个小时，这个磨叽，省厅那位李处长早坐不住了。就在众人等待的时间里，省府、省厅的电话来了若干，那位国际友人，已经通过远在北京的大使馆提出抗议了，省厅崔厅长严令麾下刑侦、治安、巡逻、想尽一切办法寻找线索，务必帮助国际友人找回失物。
　　来了，正主终于来了，治安支队长推荐的一个月抓了二百多名街头毛贼的猎扒奇人，刑侦支队推荐的五分钟审下老贼来的小警，被一群反扒队员簇拥着进院子了，刘星星队长忙不迭地带着人进了会议室里已经久等的上级来人。
　　即便就脾气最好的此时也等急了，多大个人物似的，明明就只是一名警员嘛，而且其貌不扬，眼看着余罪进了会议室，一个普通而又普通的小个子，比众人料想中的形象都要差上几分。进门规规矩矩的敬礼，然后就乖乖地站在一旁，似乎在有意识地把队长刘星星往他前面推。
　　刘队长哪受得起，赶紧地介绍着来人，偏偏他也认不全，还是省厅外事处的李卫国处长一个挨着一个介绍着，支队长孔庆业，省府办公厅的秘书韩兆琦，省化工研究所保卫处的方步远，在门口的鼠标纳闷了，悄悄和李二冬说：咦，都是处！
　　介绍完了，一大群中年男人，此时盯上传说中的猎扒三人组了，被一大群中老年男盯上可不是什么好事，何况都是处。有人在审视着鼠标，似乎怀疑这个小胖子实在有浪得虚名之嫌；有人在看着李二冬，甚至怀疑这家伙是不是警察编制内的人，毕竟反扒队大部分都是协警；当然，更多的人在审视着余罪，等着他开口。孔庆业支队长倒是稍稍讶异了一下下，这孩子不错，最起码没有怯场。
　　呃……又是一个酒嗝声，鼠标下意识地捂嘴，被人看得紧张了，酒意又泛上来了。他一嗝，像是有魔力一般，李二冬也跟着嗝，惹得支队长和省厅那位处长很不悦地盯了刘队长一眼，刘队长低着头，实在不好意思再找个理由解释了。
　　“怎么样？小伙子……还没听你说句话呢，你可是咱们警中新晋的抓贼高手。”孔庆业支队长好歹给了个笑脸，这个气氛实在太沉闷了。
　　余罪笑了笑，很中肯地道：“一般失窃案件，找到线索的最佳时间是二十四小时之内，现在最佳时间已经过去了。再说这个案子，我们也未必专业，我们主要针对的是街头扒窃，可这个案子，是在管理相当完善的机场发生的，咱们那么多高手肯定参与了，我们……”
　　余罪的脸上为难之情很甚，潜台词很明白，那就是“我们就不要去凑热闹了”。如果在功劳面前这么谦虚一下还是让大家欢迎的，在案子面前可容不得这么谦虚，李处长没吭声，看了孔支队长一眼，两人看样早商量好了，孔庆业支队长直接道：“态度端正这是对的，可信心不足，就不可取了……这样，老刘，把你这几个人借给我，到机场试试，现在火烧眉毛了，还分什么刑侦治安，连崔厅长都亲自到现场了。走，马上走，找到失物，我亲自为你们庆功。”
　　公安干部，典型的拍脑袋决定，从来都是一挥手勇往直前，不容分说地拉着余罪，一行人簇拥着出了会议室，省厅来人了，支队长自然不敢慢待，把余罪、鼠标、李二冬三人叫上自己的车子，一行人风驰电掣直向距市区尚有二十余公里的机场驶来了……
　　好大的飞机、漂亮的空姐，以及死贵的商店，这些差不多就是机场给余罪几人的印象了。到机场时，三个人和数月前来时活脱脱的土逼样子没改观多少，看着机场起落的飞机赞叹，瞄着来往的美女流口水。李处长边走边联系着，把这一行人直带到了机场航空管理处的一层，嘭一声一个中控大门开时，顿时把余罪三人惊得目瞪口呆。
　　警察，全是警察，足足二三十人，有地方上的，有机场空勤上的，一个个面色凛然，如临大敌，似乎正在开什么案情研究会之类的。李处和对方带头的一位耳语了几句，一回手指着余罪几人道：“同志们，刚刚从坞城路反扒大队请到了几位猎扒高手，看看他们能不能给大家帮上忙……辛苦了啊，各位，这个案子省厅崔厅长发话了，必破，不仅仅关乎到我们全省警察的声誉，同样也关乎到机场的名誉。来……介绍一下。”
　　依次介绍过了余罪、严德标、李二冬，三个人的年纪搁这种地方，和小孩没什么两样，就那些警察看他们的眼光，也像在审视一拨顽童，而且对于省厅李处长临时插人，看样子多有不满。会议中止，领头的招待李处和省府几位领导了，安排着一位参案人员把余罪三人领到隔着几间的房间，电脑、沙发、饮水机配置得一应俱全，这地方的管理就是上档次，不一会儿刷了三张卡、给了个用户名和权限密码……得，自己到电脑里看案情进展吧。
　　人一走，鼠标咕咚一声躺到沙发上，紧张的情绪好容易舒缓了，咧咧地道：“睡会儿……哦哟，还不如关在家写检查涅。这么大阵势，吓得老子心律失常了。”
　　“喂喂，看空姐去。”李二冬却是兴奋地道。他站到窗口，看到楼外正有一队安检的空警在操练，又是兴奋地问余罪道：“余儿，这儿的警种和咱们是不是一个系统。调这儿多好。”
　　“刚来几分钟，怎么就让你沉迷了。”余罪也凑到窗口了，一看下面列队的，背手、叉腿，雄赳赳气昂昂地站着两列女安检，登时吸溜了一下口水道：“哟，好地方，在这个当警察，绝对没有生理饥渴问题。”
　　“看什么呢？”鼠标听得两人这么上心，一骨碌起身，趴到窗口了，一看，把标哥看得睡意顿消，哎哟，纤手一甩，齐刷刷；粉腿一迈，也是齐刷刷的，他回头对俩哥们道：“你俩都错了，呆这地方，只能加重饥渴的程度，算了，我睡觉吧，省得看美女多了，回家看细妹子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余罪和二冬笑了，取笑着鼠标的惧内倾向，看了好大一会儿，才想起来机场的正事。余罪打开了电脑，这里的警务系统和天网不是一路，不过大致相当，用权限可以浏览整个案子的进程。事发时间是一天多前了，接案48小时的进展，也没什么看头，也就是截取了失主的几段视频，以及报案的相关资料。
　　“喂喂，等等……这是什么？你看签署单位……”李二冬看着的时候突然指着画面发言了，让余罪退回来，余罪又重新打开了忽略过的一份文件，再查看时，奇怪地问：“怎么了？一份询问材料。”
　　“不是，你看署名……涉外警务联络处，民航分局，这是他们处理不了，才推到刑事侦查上。刑事侦查也搞不定，又把咱们街路面侦查给拉来了。”李二冬道。那份影印件是案发初期对失主的询问笔录，他关了文件道：“肯定是要先内部处理，处理不了再从外部想办法呗。”
　　“不对，问题是现在从刑侦上又推到了咱们不算刑事也不算完全治安上的单位。”李二冬又道着，对于此事有点忿忿不平了。案发已经四十八个小时，找不到失物，抓不到贼，这时候才想起，把反扒队的叫来，让反扒队接着往下干，可能吗？就是个白痴贼，也应该走得没影了吧？这么多监控，哪怕有一点蛛丝马迹，早被他们刨出来了。
　　“纠结这些有什么意思。”余罪翻查着录像，仔细看上了，他边看边无意识地道：“其实呀，我也很好奇，在保安这么完善的单位作案可没那么容易……在广州的时候，我开始就混在机场，那儿的贼并不多，而且像偷走行李这种事不多见，毕竟丢了行李机场管理方面要负责的……偷行李哪如偷个钱包啊？行李里有现金的概率太小了。”
　　“好奇心害死猫啊，你想过没有啊，万一什么也整不出来，咱们灰溜溜地回去，又成笑话了。”李二冬道。余罪笑着反问道：“哟，你小子什么时候有集体荣誉感了？”
　　“我其实一直就有，你没发现而已。那个货是真没有。”李二冬道，他倒了杯水喝上了。余罪回了下头，哦哟，鼠标哥倚着沙发，睡得正备，呼噜声音已经出来了，睡觉的样子都像在幸福里徜徉，脸上的笑容可掬，像看到了空姐准备偷香窃玉一般。
　　二冬的水放到桌上了，余罪不经意地看到，有点奇怪，看这位伙计时，他更奇怪了，李二冬正痴痴地看着他，他抿了口水笑着问：“怎么这样看着我？”
　　“你……小子是不是开外挂了？”李二冬莫名地问。
　　“外挂？”余罪不爱玩游戏，一下子没懂。
　　“就是作弊。”李二冬道。
　　“作什么弊？”余罪愣了下。
　　“装什么装？咱们都一窝出来的，你怎么就知道贼在哪儿？前天我还和老骆说了，他觉得你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对，好像从广州回来，一下子变了好多。”李二冬讶异地盯着余罪，似乎像在找这家伙的外挂开在什么地方。
　　“你觉得我变了，我觉得你还变了涅……最起码游戏玩得少了，不那么熬夜了，现在更好，也有集体荣耀感了。呵呵，我觉得今年评优秀警察，你小子说不定榜上有名啊。”余罪笑着，抹了李二冬一把脸，李二冬却是脸色懊恼道：“玩个毛呀，让你催着抓了一个月贼，回去累得就跟死猪样，玩游戏？想撸一回都没那情绪。”
　　说得好不幽怨，余罪奸笑着，又说起了警校那拨货半夜洗内裤撞面的事，两人呲笑着，正数着谁撸得最多。数来数去，应该数精力最过剩的牲口张猛，那货什么时候去他宿舍都有晾得内裤。鼠标坑他的时候，就往内裤上喷辣椒水，喷得牲口哥后来改习惯了，不穿内裤了。
　　边看着枯燥的监控录像，两人边说笑着，一幕幕回想起来，警校说起来怕是此生呆过的最好的地方了，而现在各奔东西，即便在同一座城市里，等闲也见不着面。余罪没发现李二冬很念旧，一个个数来，牲口、狗熊，他去二队找过几次，都出勤去了。豆包在禁毒局下设的一个警犬训练基地，离市区还有几十公里。老骆在信息中心，内勤比宅男还宅，甚至于董韶军后来再没有听到过他的消息，毕业后，连汉奸到哪儿了都不知道，他在内网名字上搜索了一番，愣是没找着下落。至于那些已经回老家的，有些连联系也断了。
　　这是一个大熔炉，不知不觉，就被锻成了一个个具有共性的模子，余罪看了失落的李二冬一眼，如是想着。谁能想到，那帮调皮捣蛋的警校生，大部分都当了警察，都已经在自觉和不自觉地在为这个职业拼命了。即便就是特立独行的他，也不知不觉的融入到这个团伙了。
　　不对，是团队！
　　一遍……两遍……第三遍……第N遍……
　　中午喝了点酒，连李二冬也伏桌睡上了，余罪在枯燥的录相前观摩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有了抽烟的嗜好，一支接一支抽着，盯着屏幕上一闪而过的嫌疑人，是一个身高一米七左右的男子，在行李输送台上，从容地拿走了外宾的行李。根据失主反映，那个行李包装着刚刚在京翻译完成，而且打印装帧好的标书、技术资料以及笔记本电脑，密码存储设备等物，因为顾及安全才走空运，谁料偏偏在空运上出了差错。
　　心理素质相当好。余罪看到那人伸手提出行李时坦然没有一点迟疑的样子，很确定地道。
　　是有预谋的，行李托运单和机票贴在一起，他拿着东西是如何走出去的？前提是肯定要拿到单据。或者，制作一张假的单据骗过出口验票的安检，可能吗？
　　似乎可能性不大，他又返回来，找着失主的报案材料，果不其然，正是因为下飞机找不到机票，失主才着急了，联络着机场的管理处，不过等确认身份之后，行李已经不翼而飞了。而目标在监控里只留下了一个戴着帽子的影像，这个拙劣的办法能把一切高科技拒之门外，精度再高的恢复和成像，也看不到那张脸。
　　简单而且巧妙，高手的风范。
　　余罪笑了，他放弃了先前的想法，回头又从一级目录里开始往下找，这个案子用行话说叫“上级和领导高度重视”，电子案卷的分类充分说明了这一点，从失主的身份介绍到航班明细，以及当天所在乘航班的旅客名单、身份证记录都作为侧面材料准备的清清楚楚。
　　这些应该用处不大，这么巧妙，应该排除临时起意盗窃的可能，他如是想着。找着一级目录里标为非保密资料的视频文件，那是从下飞机开始到发现东西丢失的几段视频。
　　咦？失主居然是位女性，一对，两个老外，个子都在一米八九左右，在视频里看得格外清楚。两人身边还有两名中方的随从，像是翻译，行经重桥进入大厅开始有了监控，重桥里的一段应该没事，仅容两人通过，空间不大……那难道是，余罪眼睛一愣，像是看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下意识地一摁暂停，可那熟悉的东西却消失了。
　　又从头看，没有发现，他不死心，开始一帧一帧地放，到一个让他狐疑的节点上，停了，他的眼睛愣了，看到了在离开机场的通道一侧，刚刚从卫生间转出来的一个人影，侧面的，女人，那个倩影是如此的熟悉，以至于他下意识地在摸自己的脸颊。
　　突然间他猛吸了一口凉气，像注射了一针吗啡，精神亢奋度提到了极致。
　　是她，是把他逼上猎扒之路的女贼！从一个月前拼命捉了二百余贼，每每捉到，他总是拿着画像问下落，那些贼总是茫然一脸，说不上来，久而久之，那幅倩影已经像嵌在脑海里了一样，即便是她换了一身窈窕的秋装，余罪仍然从侧面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一刹那，他收起了懒懒的心情，兴趣和好奇在驱使着他，盯着监控的画面，眼睛眨也不眨，生怕错过了什么细节。不过仍然错过了，仅仅是一个高度相似的侧影，就那么一闪而过，再翻查其他地方却又不见了，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不过，他很肯定，这不是巧合……


第27章 群英荟萃
　　整十八时，从机场路外陆续驶来了若干辆警车，或直驶地勤出入口，或泊在停车场外，车上下来的或是三五一队、或是七八一组的男子，行色匆匆地向航管主楼奔去。如果你再仔细点看，一定会发现他们异于常人之处，个个步履飞快、神色冷峻、两眼犀利、双眉紧锁，绝对像大片里时刻准备拯救地球的那种主角。
　　事实上，这事办得比拯救地球还累，五十个小时了，民航公安分局为主力，市刑侦支队、治安支队分别抽调警力参案，还调来了全市七名以破获盗窃案知名的老刑警，从监控入手，作案人、作案方式、逃逸方式，一步一步追查，甚至还有老刑警拿着拍下的嫌疑人截图到看守所询问那些服刑的老贼，动用的警力已经数十人了，仍然是收获不大。
　　十八时四十分，外事处李卫国处长带人在路口恭迎着，救命稻草抓了一根又一根，都不抵事，一点线索也没有。可没办法，还得一根又一根找，这回呀，找了根粗的，把省厅刑侦处的老处长许平秋请来了，外人不知道这个名字，可在公安系统，许处的大名可是如雷贯耳。前半年独领一组小队远赴广州侦破新型毒品跨省贩卖案件，一度使这位快退下来的老人又名噪一时。
　　来了，车来了，分局长刘涛紧随着李卫国处长迎上来，从车里下来一个笑呵呵的黑面老头，见面就拱手道歉：“李处，对不起啊，来晚了……厅里推荐去学习，我可是八百里加急赶回来的。”
　　“别说那没用的，我们这里可仰仗您老人家了……崔厅今天一天八个电话问我进展，我真没法交待呀，再拖下去，就要成国际事件了。”李卫国苦着脸道，这事本不属他管理的范畴，可没办法，谁让是国际友人丢了东西呢，种种交涉都要通过外事处，他这个位置首当其冲了。
　　“老规矩啊，丑话说前头，找到了别谢，找不到别怨，在破案上，谁也不是神仙。”许平秋笑着道，惯用的语气，不敢把话讲得太满，对于一位老刑侦来说，不怕你案子做得大，就怕案子太小，而越小的毛贼，相比那样有性格有特性的江洋大盗可难抓多了。
　　“一定能找到。”李卫国兴奋地道。还是拿着崔厅的令箭才把许平秋请到的。
　　“这位是……”
　　“民航公安分局长，刘涛，您好，许处长。”
　　“别客气，大致案情我在路上了解了一下，你说说情况……”
　　刘涛整整警容，边走边严肃地介绍着情况，道：“……机场发生这种行李丢失案并不多，这里的治安相对较好，特别是在遍布探头的机场大厅作案，以前除了些小偷小摸，我们还没遇到过……所以我们判断，此次作案目标明确，就是奔着两位外宾的行李来的。”
　　“对，这点基本可以肯定。”
　　“第二是手法熟练，干得无声无息，基本没有引起多大动静，而且，除了一个戴帽子的监控画面，我们没有掌握更多情况。这里每天的客流量在一万七到四万二之间，对我们来说排查的难度就大了，我们的排查已经把机场周边的大巴、公交、出租和载客的私家车捋了两遍，根本没有什么发现，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嗯，没错，应该不是普通的毛贼，普通的毛贼不会有意识地去偷那本对普通人来说根本不值钱的东西。只会盯旅客随身的贵重物品和现金。”
　　“这就证实了我们第三个怀疑，我们怀疑这是一次有预谋，有策划的盗窃，两位外宾供职于RX公司，这是一家大型采掘设备制造企业，我省宁大煤矿公开招投标，标的在六个亿左右，投标的单位，国内国外一共有七八家，此次两位外宾专程赶到我省就是参加下周的招标会议，而现在，标书、设备模型、技术资料一并丢失，传出去，别说招投标了，恐怕就他们公司也要蒙受损失……”
　　“所以，就通过大使馆向我们提出抗议？”
　　许平秋顿了顿步子，笑了笑，那两位却是很尴尬，丝毫不觉得这话里有可笑的成分，又走几步，进了地勤出入口，李处长领着路，许平秋随意地问着：“李处，客气话我就不多说了，凉话我得说几句，这事可是盲人摸瞎马，谁也没谱，不过按正常的思维考虑，如果刘局长的假设成立，失窃的物品恐怕已经易手了，两天时间，能干很多事了。到那时候，即便查出来，你还是交待不了。”
　　“是咱们交待不了。”李卫国强调道。要使劲把许平秋和自己往一块绑了。
　　许平秋眉头一皱，愣了下，又笑了，他笑着继续道：“对，咱们交待不了，所以你提前得把后路想好，怎么应对厅里和部里的问责……这个责任很大的啊，说不定你的仕途就止步于此了。”
　　“先别说那后话，我现在就发愁，哪怕把我赶到基层查户口去，也不想就这么一天被人十几个电话催着。您老不知道那俩老外多难缠，直接到省府闹，省府电话一过来，找的直接就是我……哦哟，老许，你不知道我受得什么罪，天天失眠，看着电话就恐惧。”李卫国处长倒着苦水，看来苦衷不是一般地深。许平秋又是不冷不热应了句：“这充分说明呀，你没有习惯民主氛围，在国外，人家可以直接找总统的。”
　　李处长脸色一糗，刘局扑哧笑了，一笑又觉得很不合时宜，马上敛着神色，许平秋却是转着话题问着李卫国收罗的阵容。一听这话，李卫国来劲了，数着请到的能人，刑侦七大队的副队长贾希杰，七队的辖区内有数个钢厂厂区，而这个副队长也以侦破盗窃案著称；治安支队的外勤队长王冲生，以侦破两起工矿机电盗窃案被选中，特警支队的排查组长尹南飞，以追踪著称。还有杏花区分局的杨永亮，从警三十年，侦破入室盗窃案件上百起。最让许平秋发怔的是，居然把市局已经退居二线，在罪案研究室挂职的马秋林也请来了，这个奇人，就他见了面也得叫声师傅。
　　“你不这胡闹吗？既然已经请了这么多高手了，你叫我干什么来？”许平秋难为了，小辈还好说，总不能指挥那位前辈去吧？
　　“多几个高手，总没坏处嘛，许处，这里头就数你职高，你来带头啊，不是我说的，崔厅长建议的，谁不知道您老的大名啊，跨到禁毒局都能连下大案。”李卫国将着许平秋。
　　“那不一样，毛贼可比毒贩难抓多了，李处，这不合适啊，我从警时候马秋林就已经是队长了，你现在让我指挥人家，这……这简直是根本不顾忌老同志的面子嘛。”许平秋不悦地道。
　　“就一个老同志，我就打了个电话，他主动请缨来的……剩下的都是小辈，还有您老的部下。对了，还有反扒队也来了几个。”李卫国忙不迭地道着，生怕许平秋心气不顺，可不料听到反扒队名字，许平秋脱口而出道：“余罪，你请得人是他？”
　　不知道为什么，第一跳出来的名字就是他，而且毫无意外，李卫国处长点头道：“对呀，您老也听过他的大名了……哎哟，不过闻名不如见面啊，有点太年轻了。怎么了？许处？”
　　看许平秋愣了，李卫国处长以为又办错了，直道着那几个娃娃实在不中看，屁股坐不稳，刚来没几个小时就不见人影了，忙成这样，也没来得及询问，实在不行打发回去。不料许平秋脸色一缓，却是笑着道：“没事，留着吧，反正你请的大部分都是闲人，又不多他们几个……走，见见面去。”
　　一行三人，迤逦进了航楼的主楼一层，会议室里已经聚起了这拨警中能人，听闻是许平秋出面指挥侦破，年青点的有点兴奋，一见面，又是如此的和蔼，顿让几位后进受宠若惊。即便是年龄较大的马秋林，也被许平秋一口一个马师傅称得笑琢颜开，坐下要汇报案情时，却被许平秋制止了，他直接道：
　　“我大致了解了一下，现在时间紧迫，而且没有什么像样的线索，没必要搞这些案情分析，大家别指望我啊，我能想到的，你们应该已经试过了。现在这样，大家把50个小时使用过，碰壁的方式全部列出来，不要再走弯路。而且我提议，让下面的队员先好好休息几个小时，没有准确的线索，就把人撒出去也是没头苍蝇乱碰……好，现在开始，马师傅，您对盗窃案最有研究，从您老开始，您觉得这拨贼，应该是什么来路……”
　　“难就难在这儿，迄今为止，我没有看到他的作案手法，不管是根据监控还是根据失主的描述，好像机票托运存根就是不翼而飞，而且根据时间比对，在失主发现存根丢失时，那个贼已经在五分钟前大摇大摆地取走了行李。而这个时间，失主刚刚经过重桥不久啊，离取行李的地方还很远，这不像盗窃，起码不像我经手的任何一起盗窃案……”
　　副座上，一位头发花白，穿着普通夹克衫的老头在说话，分析开始了，但分析的结果却让人大跌眼镜。许平秋这会儿才了解到了，因为这事，民航分局五十个小时里足足抓了二十七有前科的人员，现在还在加班加点审讯呢……
　　环伺了会议圆桌一圈，他在恍惚中似乎看到了余罪正襟危坐，正在侃侃而谈……尽管他知道以余罪的身份恐怕没有资格坐在这里，他没有问反扒队来人的去向，他在想不得已把这几个扔进反扒时有点惋惜，那时候抱的心态是：忍他、由他、避他、不要理他，且过几年再看他。
　　对付个性太强的小年轻，他都会刻意地这么干，一般情况下，冷板凳坐上几年，性子就磨得稳重了，不过他没想到的是，这家伙锋芒出乎意料地尖锐，这么快就脱颖而出了。
　　那这个时候，他在哪儿呢？许平秋无意瞥了眼灯火通明，进出繁忙的空港，他希望余罪在案发现场，不过他知道，即便在案发现场，也不可能找到蛛丝马迹。
　　为什么想起他总是这么纠结呢？许平秋扪心自问着，他没注意自己都走神了，根本没听清别人在分析什么。他仿佛又回到了人声鼎沸的广州机场，回到初见那群小伙子的那一刻，从警几十年，从没有一下子这么多人给他留下这么深刻的印象。
　　……
　　此时此刻，和一群警中精英就在同一地点，直线距离不到三公里的民航主楼也有一个小型的案情分析在进行着，不过这里更快，已经步入了实践的状态。
　　鼠标睡醒了一觉，有事干了，被余罪指挥从取行李处往出口走，而且是从不同的角度，用不同的方式走。李二冬也没闲着，从上一层拐角，通过电梯往楼下走，两人必须走到伸手可及的地方，然后分开，鼠标的角色是嫌疑人，取行李；李二冬的角色是偷机票的嫌疑人，必须隐藏形迹。一遍又一遍，而余罪，蹲在两人交叉的地方，卡着表，不但卡表，好像思维也卡住了。
　　对不上号，重桥的出口离到取行李处和出口的分叉有四分钟的路程，从电梯上下来需要四十秒左右，再步行到取行李处进入，取出，还需要两分钟，这其中还没有计算等待和寻找传送带上行李的时间。行李几乎是和旅客同时到达机场的，这么短的时间，无论如何也对不上号，除非在飞机上机票的行李单就被偷走了。
　　可能吗？如果在飞机上动手，那能留下的痕迹就太多了，这个专案组不可能忽略。而且余罪对比女贼销声匿迹的方式，他直接放弃了这种可能，因为除了一个侧影，他再没找到女贼留下的影像。
　　鼠标气喘吁吁地回来了，蹲到了余罪身边，小声道：“余儿，尼马能不能不让我这样一遍一遍走，你瞧人家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怎么了，不是跟机场安检通过气吗，警察办案，有什么不行的。”余罪道。
　　“你看人家那眼神是看警察么？简直是看傻逼。”鼠标气咻咻地道，他发着牢骚，而余罪却在盯着楼上，总觉得哪怕就再快的身手，在拐角处监控的死角下能得手，可也不能这么快取走行李，一个死结把他难住了。李二冬此时也下来了，卡着时间汇报道：“快着三十九秒、慢一点五十二秒，电梯是智能控制的……加上从拐角出来的时间，需要时间的范围应该是一分零二十秒到一分零三十九秒……这没什么意义啊，余儿，你想当神探我们没意见，可不能把我们俩整成神经吧？”
　　“就是啊，晚饭点都误了，咱们到哪儿吃去……真他妈的，请来办案，饭都不管。”鼠标骂咧咧道。
　　“别烦行不行，想通这个问题，我请你们吃大餐。”余罪道，他迷茫地看着拐角到电梯、电梯之下就是行李传送带的地方，实在想不通这个蹊跷在哪儿。在失主刚刚走过重桥不久，路程接近一半的时候，那个时间，嫌疑人已经在行李传送带上等着了。失主行经的整个路程只有一个监控的死角，是个小小的拐弯，拐过来就能看到机场大厅，两人的演示，就即便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也拉不开这么大的距离，除非在飞机上已经就已经扒走机票了。
　　可飞机上，人挨人，怎么扒？真要飞机上扒，估计专案组已经锁定嫌疑人了。
　　不可能，两头矛盾，那这个方式肯定是错了，余罪蹙着眉，看了两位跟班一眼，干脆，和盘托出来了，铺开了一张简易的平面图，在上面画了一条行进的路线，解释着这是重桥、这是过道、这是电梯，是从三层逐渐汇到一层走向终点出机口，按正常的判断问题出在几个监控的死角，而最可能的地方就是从二层分流的拐弯，不到五米长的距离。在这里，没有托运行李的直接到出口，而有托运行李的，乘电梯到下一层取行李区，可这个地方三个人走了两个小时，放眼望去，三条传送带传送着大包小包的旅客行李，进区需要亮机票，而带着行李出去时，安检会仔细核对行李单和机票上贴着副联，对号才能取走。
　　“你的意思是，贼在上面的拐弯偷走了失主的机票，然后下来取走行李？不可能，兔子也跑不了这么快？那行李可重三十多公斤。”鼠标道指指上面，几乎就在视线范围之内，实在可能性不大。
　　“你这么肥当然不可能了，如果两人结伙的话，就有可能了，你们替我想想，两个人、或者三个人……怎么样谋划着，把两个老外的行李给偷走……想想，谁想出来，今天我让你们使劲宰。”余罪道，给了一个极度诱惑的条件，也只有这种条件能最大限度地发挥两人的主动能动性。
　　果不其然，鼠标眼睛一亮，咬着食指，使劲动脑了，李二冬挠着后脑勺，也在绞尽脑汁了，还是他鬼大一点，指着行李区来往的旅客道：“你们看，这样行不行……我的同伙先在里面找到出来的行李，然后我在上面偷到了机票，他绕过来，我们隔着隔离带，我把机票给他，然后他拿着票，大摇大摆出去。”
　　“可能性很大，这样的话，时间可以缩短至少一分钟。不过你想过没有，那样干可逃不过监控。”余罪道，慢慢地眼睛开始亮了。
　　“这办法太麻烦了，像个笨蛋想的。”鼠标呲笑道，李二冬要掐上来了，鼠标赶紧道：“不是说你，我是说贼呢，贼要是你这么笨，早落网了。”
　　“你有办法？”余罪道。
　　“当然有了。”鼠标眼睛贼亮贼亮，手一摸口袋，随手的扑克牌，蹭一抽，瞧见了吧，红桃K；一扬手，再亮出来，变成黑桃Q了，李二冬刚要斥一句傻逼也知道你袖子藏着，余罪的眼睛更亮了，他兴奋地道：“你是说，扯了行李的标签换上？咦，这是个好办法。”
　　“对呀，那不干胶行李贴，稍加点热就开了，只要换了行李贴，你管失主来不来，拉着大摇大摆走就行了……每天这儿多少人呢，安检顾得过来吗？还不就一对号码，得，放行。”鼠标道，他指着行李检查处的方向，刚刚落地的旅客，从那里排队迤逦出去，如果算上这个等待的时间的话，那比失主提前五分钟提走行李，更不可能了。鼠标看余罪想得这么严肃，又补充着：“还有更简单的，你也发个行李，调个包就行了，那比这个办法还简单。”
　　“对呀！？如果从始发地……托运一份同样重量、外包装和重量大致相当行李，其实根本不需要费劲，下飞机就可以接应，等失主走到一半，这儿已经可以取行李了，换上标签走人就行了。我操，鼠标，你有当贼的天赋呀，我想破脑袋都没想到这一招。”余罪道，兴奋了，一下子豁然开朗了。
　　“也不对呀？失主的机票和行李副票确实丢了，那既然能取到行李，还脱裤子放屁来这么一下有什么意思？”李二冬道，反扒时日不短了，思路很清晰。
　　“这个就好解释了，故布疑阵、把侦查引向歧途都有可能、就嫁祸给别人也有可能，因为这事，民航分局不是抓了周边不少的贼么？谁能想到，偷机票只是个插曲，真正的盗窃根本就是个简单的移花接木呢？这才是高手的做法，让你想不到他是怎么下的手。”余罪笑着道，使劲揽着李二冬和鼠标，那亲热劲就甭提了。他兴奋之下，叫着俩同伴道：“走，给他们亮一手去，我估摸着，咱们这个猜测八九不离十。”
　　哟，拉人走时，两人都不走了，余罪回头，才发现哥俩极度不悦了，李二冬不悦地道：“你就没推理出来，老子早饿过时辰了。”
　　“你可以再推理一下，哥俩今天要宰多狠。”鼠标奸笑着道。
　　余罪笑了，谦虚道：“兄弟们，下手轻点啊，看弟弟我身上缺油少膘，别太狠了啊。”
　　两人乐了，一手拽一边，李二冬奸笑着道，我们当然不狠，会很温柔滴，鼠标也奸笑着道，传说中凡在机场吃饭的都是傻逼，这回你当傻逼可不能含糊。
　　一右一左挟着余罪进了机场大厅特色的马师傅拉面，果真很温柔，一碗面三十块，一个素凉菜都二十几块了，鼠标和李二冬很温柔地点了七八个小菜，全部不是素的。
　　饭间，余罪接到了李处长的电话，这个大胆的推测干脆就在电话上说了，他是这样说的，据反扒队几位成员实地堪测，认为这一起有预计的盗窃案。而且偷走机票去取行李的可能性不大，应该是在始发点已经盯上了失主，终点仅仅是来了个移花接木，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当天失主航班的行李中，应该有同样体积，甚至同样包装的行李成为无主之物，无人领取。
　　电话直接被挂断了，也许太过匪夷所思了，余罪没当回事，鼠标窃笑着道：“万一猜错了，尼马谁也不准说是我想的办法啊。”
　　“不能，对了是标哥你聪明过人。错了就是集体智慧。”余罪笑着摇头道。
　　“余儿，你急着汇报干嘛，我就觉得不可能，如果那样的话，岂不是还要有同伙乘着同一航班到这里，那不泄露行迹了？”李二冬道。
　　“那就恰恰说明了，偷走失主的机票很有必要，让别人想不到，是在始发点已经做了手脚。如果有破绽，估计就在这儿了。”余罪道，一揽大吃大嚼的鼠标道：“在这一点，我比较支持鼠标的想法，这家伙干坏事有点天份，想当年警校学生里被他骗的可不少。”
　　“那是，哥相当于住的共产主义学校，上警校一毛钱没掏，要不是胡吃瞎花，能攒不少涅。”鼠标得意地道，对于此行李二冬有点老外了，直骂这两人一对贱人，上学时候本来生活费就不多，还被两人骗走不少，他正声讨着两人的时候，冷不丁眼神滞了，吃兴正浓的余罪和鼠标不解地看了眼，跟着回头，一刹那，两人耷拉着嘴唇，也傻眼了。
　　老领导来了，许平秋带着一帮，警服的、便衣的，十几位中老年，直奔着三人所坐地方来了，那情形像是抓重要嫌疑人一般。李处长兴奋过度了，拽着余罪先搂一把，又使劲地握着，第一句话就是：“快说说，你们是怎么知道的，确实有遗留的无主的行李，和失主的行李形状体积大致相当，已经查到了……”
　　“问他，他说的。”余罪一指鼠标。鼠标满嘴吃的，使劲地噎着，噎得急了，光张嘴，凸着眼说不上话来，紧张了，李二冬赶紧地拿着醋瓶子给标哥灌了一口，鼠标酸得直咧嘴，终于咽下去了，半晌才反应过了，对着一干愕然看他的老警嗫嚅了句：“我我……我猜的行不行。”
　　这怎么可能有人相信，没有相当的侦破素质，怎么可能猜得这么准，还找到了支持猜测的证据，鼠标见众人不信，强调着：“真是瞎猜的，你们别不信呀，不信问问他们俩，我们在现场模拟了两个小时，无论如何也快不了五分钟，所以就猜了这么个办法。”
　　“对，不管怎么做，时间都不宽裕，所以我们想，应该是在下飞机就开始动作了，有人接应，利用从重桥到电梯的时间，已经完成取货了，偷走失主的机票，只不过是个障眼法。”余罪补充着。
　　众人更是愕然，有几位警中老手被打击得严重了，这个现场大家都来过，以正常刑侦眼光看，怎么看也是个不可能存有证据的现场，可偏偏还被忽视了那么大一个漏洞，居然就是个简单的移花接木。许平秋笑了，以他的理解，恐怕真是猜的，他不经意看到余罪，还是那样坏坏的笑容，两人相视间，都笑了……
　　案情，在事发五十二小时后向前迈一大步，根据这个思路，在始发地机场监控中锁定了一个托运行李的疑似目标。这个可疑的目标居然和失主同机到太原，而下机后，这位神秘的旅客出了重桥就在监控的画面中消失了，初步判断是下机后化妆趁客流量大的时候溜走的，诡异的行踪，引起了参案的警察的极大兴趣……


第28章 不辞其累
　　不得不承认，当警务资源被充分调动起来后，它的效率也是相当惊人的，从晚二十时开始，陆续建立了初始的指挥系统，联络使用上了市局的罪案支撑系统，而且现在天网工程已经覆盖了七成左右的市区，只要有确定的目标，最快可以十五分钟之内找到目标的方位。
　　不过还是有坏消息传来了，特警支队参案的一队副队长尹南飞在二十时一刻，急匆匆从临时的联络室奔进许平秋和众人讨论的地方，惊呼了一声道：“假的，许处，身份是假的。”
　　“假的！”许平秋也愣了下，好容易出来的惊喜，成了一盆凉水了。
　　他叫着尹副队，尹南飞走到会议室桌前，连着电脑，把刚刚追踪到的数据输出到许平秋的电脑屏幕上，解释着：“身份证使用名字叫李斌儒，根据我们查证，此人一年前已经到了新加坡留学未归，而且联系上了他家人，已经证实属实……刚刚技侦人员又把监控到的画面和李斌儒本人的肖像做过比对，发现确实出入很大，而且据肖像专业的技侦解释，很可能是经过化妆的……您看，脸部的三角线条不吻合。”
　　边说边从电脑上调出了照片对比，比划一番，好不懊丧。两个肖像是通过脸部线索定型的，一看就不是同一个人。可凭肉眼观察，却像同一个人，不用说，是刻意地化妆了，用化妆形成的视觉错觉骗过了监控。
　　“哦，真证，假人，工作做得够细的啊。”许平秋叹了句，靠上椅子了。
　　“这正说明了侦破方向的正确性，要是那么容易找到目标，就不会是一起有预谋的盗窃了。”马秋林没有惊讶，似乎已经在预料之中。
　　“可这样一来，麻烦就更大了，真挖出他来我相信我们办得到，可就怕时间赶不上啊。”许平秋道，征询地看了一眼马秋林，其实这个团队里，能倚重的就这位经验丰富的老警察，可偏偏这个关键的时候，马秋林笑了笑，不接茬了。
　　一干刑侦高人面面相觑着，这条最有价值的线索如果中断，那意味着还得重来了，搞过刑侦工作的都有一种偏执，那就是两个“确定”，只要有确定的目标，什么事都好办，可现在，偏偏卡在最简单也是最重要的限定上。
　　“咱们的人该动起来了，我作为非官方任命的领队发表几句啊。”许平秋笑着道，一贯的和蔼口吻，眼光还征谒了马秋林一眼，缓缓道：“我觉得凡事应该往好的地方，虽然化妆了，也掩饰了，可有些东西掩饰不住的，比如两个人的身高，一个一米七三、一个一米六八，这个假不了；还有，都是爷们，也可以确定嘛，还有这两人配合得这么默契，我想，可以从有没前科上撞撞运气……我大致这安排一下。”
　　杨永亮被安排带着参案队员专程寻访尚在服刑的盗窃嫌疑人，民航公安分局刘涛局长，被安排加紧对传讯到的嫌疑人讯问，贾希杰被安排联系全市各刑警队，向各队以及辖区派出所发出两个模糊嫌疑人的协查通报。至于治安支队来的王冲生，也得到了一项基层总动员的任务，那就是动员各治安队、组，把辖区有嫌疑、有前科、而且近期在本市活动的嫌疑人捋一遍。
　　这是没办法的办法，对于人口众多的城市，有时候只能使用这种大排查的笨办法，众人领命而去，马秋林又那么神神秘秘地笑了笑，这个笑容让许平秋捕捉到了。他知道这老家伙藏私了，到这个年龄，到了爱惜羽毛的年龄，顶多扮演个顾问的角色，那意思叫：顾得上了，才问问。
　　不过许平秋的表现，李卫国处长可佩服得不得了，安排得这么井井有条，他可做不来，刚要说话，许平秋却是请着马秋林这么老同志，客气道：“马师傅，咱们到机场大厅里转转？”
　　“好啊，一起去。”马秋林痛快地起身了，和李卫国、许平秋一起出了门，听言语间李卫国听得出来，许平秋对这位一直在刑侦上供职即将退休的老同志很是尊重，稍稍有点不解，听着许平秋断续地道：“……马师傅，还记得邵兵山吗？就你骂过那位……就是在九五爆炸案里牺牲的，我们一起进的队。”
　　“记得，那小王八犊子够野啊，第一次协作办案，就和我拍桌子。被我教训了一顿，还不服气。”马老头笑着道，笑里却一下子化作苦苦的颜色，放轻了声音问着：“我真不该骂他，连道歉的机会都没有了。”
　　“没事，他后来告诉过我，挺服气您的。”许平秋轻声道了句。在说起牺牲的同伴的时候，总是那副轻柔和肃穆的口吻，生怕说的话外传似的。
　　没人注意到，这一句像是最适合的激励，马秋林长舒了一口气，昂首挺胸地走在前面，是啊，多少不惜命的兄弟，自己这点羽毛有什么可爱惜的。
　　许平秋暗暗笑了笑，这就是他要的效果，边走他边轻声的请教着：“马师傅，我觉得这是个两人合谋的案子，不排除受人雇佣作案的可能。应该是竞争同行使的下作手段。”
　　“两个人完不成，应该还有，否则机票莫名其妙丢失就说不通了；当然也不会很多，否则不利于保密。”马秋林道，很大胆的猜测，退出一线之后，已经很少敢这样妄加猜测了。
　　“是熟手作案，我怀疑有职业犯罪的可能。”许平秋又道。
　　“对，干得很利索，偷得很有专业素质，肯定是熟手，但我想未必有前科……有前科的嫌疑人总是改不了他们毛躁的毛病，这个毛躁来自于他们的自信和犯罪升级，每每犯案，总能看出点干得粗糙的地方。可这几个不同，精致到咱们五十多个小时居然没有发现破绽。干得不算很精彩，但相当巧妙。”马秋林道。
　　“能干到这么巧妙，自然不会是一般的贼，可为什么您讲不一定要前科呢？”许平秋问。
　　“你站的角度不一样，有些人的克制力超乎我们的想像，如果用在犯罪上，很可能一击而中，之后就远遁千里，不在警察视线里的罪恶，可多的去了。”马秋林道。他和许平秋相视一笑，彼此心知肚明，一个在抛砖，不过目的是引玉。
　　李卫国处长的好奇被撩起来了，他确定了，这是两位高手之间私下的探讨，赶紧地竖着耳朵听着，就听许平秋又接着道：“破绽总会有的，在他们不刻意掩饰的时候，您说对吗？”
　　“是啊，所以就重来这儿了。”马秋林笑道。几个人停步的地方，已经到机场的大厅了。
　　从容而入，李卫国听愣了，追着马秋林的步子叫道：“马师傅，您是说，这地方还会有破绽？什么是不刻意掩饰的时候？”
　　“就是案发以前，他们以普通人出现在这里的时候。或者，可能不在这个机场，在始发地。”马秋林笑道，许平秋笑着补充道：“黑话叫踩点，李处，您得补补市井这门课程，否则将来退休当普通人，可不好混啊。”
　　三位半拉老头笑着进了大厅，这次放开了，就没有什么可顾忌的了，马秋林按着失主走过的路线，设计了四五种扒窃方式，当许平秋听到下手的地方在出口分流的岔道时，他笑了，笑着道：“看来英雄所见略同了，在这儿下手，既有可能窃走失主身上的机票，让他无法取走行李；又能耽误失主的行进时间，方便同伙作案……破绽就在这儿，路线和时间卡得这么精密，我就不相信，他们没有踩过点。”
　　“你是说，已经有人想到这儿了？可失主的口供并没有反映出这一点来。”马秋林奇怪地问。
　　“是啊，所以他们去宾馆重新询问那失主了。”许平秋道，一说马秋林马上想到余罪那几位，惊讶地吸着凉气，有大遇知己之感。
　　许平秋笑了笑，指着电梯之上，邀着马秋林和李卫国上去，马秋林仍然是无法释怀地道：“许处，这可是猜测啊……而且就即便猜测成立，作案的地方也是个监控死角，没有任何证据。”
　　那意思是责怪许平秋太过莽撞和武断了，用猜测作为引导案件的思路，对的几率微乎其微，可要错经常就错得一塌糊涂了，许平秋却是微笑着道：“马师傅，有句话叫贼胆包天……咱们要比这个包天贼胆再大点才行，否则恐怕抓不到这拨贼。”
　　马秋林笑了笑，摇了摇头，跟上去了，李卫国一头雾水，也跟着上去了。楼层建得像个迷宫，商业区、候机区、饮食区、被四通八达的通道连着，于是一个新的疑问又泛起来了，踩点的贼，会在什么地方留下他的影子呢？但肯定会，毕竟这里像迷宫的建筑，总得有熟悉的渠道吧？
　　这个一闪而现的灵光，把案子的方向又调整了一部分，民航分局开始在始发地、目的地两处的机场控里拼命地往外挖，一个一个面孔往外找。
　　有时候思路决定出路，叫事半功倍，有时候灵光一现，叫细节决定成败，排查一个小时后，有一个一直在机场拍照的面孔，被技侦人员无意中捕捉到了屏幕上，脸部的三角定位线条，居然和嫌疑人吻合了，用肉眼看，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这位技侦惊声尖叫了一声，喊出了民航分局案发以来的最强音，所有电脑屏幕上，都开始分析这张面部特征的比对差异，很快，又响起了那些外勤那些粗鲁汉子的脚步声，他们憋得浑身有劲无处可使，都快憋坏了……
　　……
　　“哎，爸……你几点回去的，哦，路上没事吧？什么？被交警罚了二百块……呵呵，你说你儿子是警察，他们都照罚不误……哈哈，那正说明警察不徇私情呐……哦哟哟，心疼什么呀，你秤上一拎不就赚回来了……”余罪在副驾上和老爸通着电话，车停了他都浑身不觉。老爸被罚了二百块，正心疼不已呢。
　　是许处的专车，借给这仨货来丽源国际酒店重新询问来了，鼠标和李二冬拍门下车，嚷着余罪快点，刚下车李二冬发现新大卫一般拽着鼠标，直指门厅台阶之上，鼠标一看，哟，兴致上来了，哥俩猫着腰，蹑手蹑脚地绕到台阶之后，冷不丁一左一右一站，沉声叫了句：“嗨！”
　　啊！？那姑娘吓得差点栽台阶下，一下子看清，又是气愤地直踹李二冬，李二冬一把拉住行动不利索的鼠标挡在身前，替他挨了两脚，鼠标好不夸张地叫着：“哎哟，好疼……轻点，轻点。”
　　是安嘉璐，被鼠标的样子逗乐了，旁边还有一位女同事，看出来是熟人，也笑了。李二冬从鼠标身后伸着脖子，刚要来调戏一句，却不料鼠标早有防备，捂着他的嘴道：“他妈的不许胡说啊，安美女是我心中滴女神，要不是她和解冰，我家细妹子都得流落他乡涅。敢胡说小心揍你。”
　　“嗯，这还差不多……晶晶好吗？”安嘉璐道。
　　“哎呀，好得不得了，她爸妈追着我让结婚。”鼠标一提细妹子，苦脸了。
　　“那好事啊。”安嘉璐奇怪地道，看不出来鼠标为何这么为难，细妹子一直在一家服装店打工，现在裁缝都干得相当不错了，两人一起最起码比普通人要强得多。她一关心，鼠标更糗了，小声道：“她还不到法定结婚年龄，没法办证。咱好歹是警察，不能知法犯法吧？”
　　噗噗李二冬和安嘉璐都笑了，不管在学校怎么样，能在校外偶尔一见，都没来由地觉得亲切，安嘉璐看着依然和以前那样猥琐加可笑的鼠标和李二冬，每每未语先笑。而鼠标两人看着出落得越发水灵的安嘉璐，那倾慕之情，就快滔滔地以口水形式从嘴里倒出来了。半晌同事问了句怎么还没来，安嘉璐省得自己的任务了，看两位同学，问着怎么大晚来这儿了，这一问俩人也奇怪了，你怎么也到这儿来了？
　　“我有任务，不能告诉你们。”安嘉璐笑着道。
　　“我们也有任务，不过可以告诉你。我们奉命来询问两个丢了东西的洋鬼子，你们是不是接我们呢？”鼠标得意地道，他猜着了。
　　“这个……不可能吧？省厅调人办的案子，你们……”安嘉璐被震惊了。本来以为要调个花白头发，满脸褶子的老头来呢。
　　“不对呀，李处长说三个人来。”那位同事提醒道。安嘉璐怕被同学忽悠似的，指着鼠标问：“又骗我。”
　　“嘿嘿，再加上那一个贱人，不就三个了。”鼠标一指。众人的眼光侧过去，正看到了余罪下车，余罪抬头看到了夜色撩人、灯光阑珊下的安嘉璐时，身形顿了顿，快步上来，对着愕然一脸的安嘉璐道：“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这正是我要问你的？”安嘉璐愕然地道。
　　“我说是缘分，你信么？”余罪眨巴着眼，好倾慕地道。
　　“可我是处里最倒霉的，才被抽调出来陪两个上访的老外了，这也算缘分？”安嘉璐故意道。鼠标和李二冬笑了，剜着余罪道：“走，真不要脸，我们先碰到的，他倒说和他有缘分。”
　　往厅里走着，安嘉璐简单介绍，敢情是被两个上访的老外逼得没治了，厅里外事处从出入境管理部门调了两位懂外语的女警来全程陪同，兼做翻译和联络。很不幸，安嘉璐和另一位女警被选中了，听人家牢骚已经两天了，说是今天有上级派来的侦破高手来，她们还期待有什么好消息，早点结束这个倒霉任务呢，却不料碰到了这三位。
　　“看，说缘分吧，你还不信。”余罪得意地道，看着安嘉璐的表情，好像那首歌唱的“你也好像没有生气”，那酡红的脸蛋，让余罪的贼心更炽了。
　　“原谅我说句外国话啊。”鼠标一把拽住余罪，生怕他犯错误似的道：“余儿，你太不要face了。”
　　“这一点倒值得我学习啊。”李二冬看着安嘉璐并不着恼，很羡慕余罪脸皮这么厚，见面就敢拉缘分。余罪一贱笑，不料李二冬一番白眼恭维着鼠标道：“我不是夸你，我是夸标哥这英语说得真好。”
　　“拉倒吧，要是英语必修，咱们都毕不了业。”余罪道了句，没被表扬，改痛斥李二冬这等劣生了。
　　安嘉璐和那位女警同学笑得好不开心，电梯快到楼层里，两人的脸色一敛，安嘉璐警示着三位同学道：“你们一会儿问话，小心点，两个老外丢了贵重东西，很是生气，他们已经通过大使馆提出抗议了……和他们说话一定注意措辞，千万不能激烈啊，吵起来可就不好了。”
　　“没事，反正我又听不懂外语。”余罪道，众人一笑，安嘉璐不悦地埋怨了余罪一句没正形的话，又是说着注意事项，把众人领到了楼层的中间，两间商务客户，敲响了其中一间，毕竟是涉外事务，三人脸色自然而然地郑重了，跟着安嘉璐进去了……


第29章 邂逅佳美
　　安嘉璐在流利地说着英语，偶尔两位外籍人士会插一两句，安嘉璐指着三人给介绍着。鼠标眼直了，李二冬眼绿了，是位高大、健硕的、金发的、惹人想入非非的女人，除了年纪稍大，找不出一点毛病来，特别是那个子一站起来，足足有一米九高，余罪、鼠标和李二冬要看人家的表情，得仰视。
　　正介绍着，从套间又出来一位，哦哟，更凶悍，比那女的还高，脖子和胳膊露出来的地方，全是毛，很不悦地说着什么，安嘉璐陪着笑脸，似乎在介绍几位夤夜而来的辛苦警员。可不料那男的更不悦了，随手拿着桌上的杂志，吧唧一声，重重地摔地上了。
　　“安安，怎么回事？他放什么屁了？”余罪捋着袖子，他妈的顿时火起。不过马上发现了，肯定干不过这俩外国牲口。
　　“你别冲动，他很生气，他说东西丢了两天多了，还没有接到任何消息，让他对这个国家彻底失望了，他们再不会来了。”安嘉璐翻译道。
　　“哦，介个可以理解，我们也挺失望的。这有什么生气的。”鼠标道，拽着余罪，生怕他惹事似的。余罪叫安嘉璐直入主题，安嘉璐翻译几句，可不料那一对男女老外都不是善与之辈，叽里呱啦说了好大一堆，听得安嘉璐翻译不及，不过余罪判断没有什么好话，鼠标是却很有感慨附耳对李二冬道：“哎呀，可惜了啊，没好好学外语。”
　　“学那有什么意思，正好听懂人家骂你。”李二冬也有点生气了。
　　“不是，还没调戏过大洋马涅，会两句调情的多好。”鼠标咧着嘴，本来安嘉璐那位同事脸色铁青，一下子又被鼠标的贱相给逗乐了。
　　说了一会儿，安嘉璐小声地翻译着：“马克先生说，他们不但要抽出对华的投资……而且要把中国警察的嘴脸公诸与世……米歇尔女士说，她走过世界上很多国家，觉得中国警察是最糟糕的，从丢东西开始，她报警后，居然没有得到应有的待遇……”
　　惯例的牢骚，余罪打量着怒气冲冲的男老外，气忿不已的女老外，不知道两人是不是一对，不过表情如出一辙，看样丢东西是丢急了，像普通人一样，没办法，就把气往关心他们的人身上撒，当然，首选就是警察喽。
　　“拽个毛呀？抽投资吓唬人，谁不知道现在中国有钱，相比而言，他们才是屌丝。”鼠标道，李二冬附和着：“就是啊，天下警察还不一个样，不糟糕都当不了警察，少见多怪。”
　　安嘉璐和那位同事又被气笑了，余罪瞪了眼，让两人闭上臭嘴，两人还咧咧你有本事你跟长毛的老外叫板呀，可不料话音没落，余罪还真叫板上了，他一指两位人高马大的外宾，像对待嫌疑人一般气势汹汹道：“告诉他们，我们是中国警察，我们在履行职责，不是来接受他们的谴责来了……说呀，就这么翻译。”
　　两眼炯炯有神，话里字字掷地有声，安嘉璐像是鸟气也受足了，心一横，脱口而出，译出了这句话，果真有效，那两人正准备发一通牢骚的老外，蓦地直眼了，开始重新打量余罪这三个人了，余罪继续道：“告诉他们，现在有超过一百名中国警察在寻找他们失物的下落，我们需要信息和时间，需要的不是侮辱和问责，如果连起码的理解和尊重都没有，那我们欢迎他自己想办法。”
　　连日来，省厅来人迫于压力，不但对老外，对那两名翻译也是唯唯诺诺，听得余罪连连发飙，安嘉璐有一种异样的痛快感觉，义正词严地把这些话译过去，那两个老外，像是傻眼了，巴巴地瞅着余罪，好半天那位米歇尔才奇怪地问了句。
　　“她在问你的警衔。”安嘉璐道。
　　“告诉她，保密。”余罪道，不好意思说出来而已。
　　安嘉璐一翻译，那两个老外会错意了，以为一身便衣的余罪来头不小，于是放下了小觑的心思，余罪又让翻译了一番省厅领导高度重视，已经会同各警种开始全力追捕窃贼的官话，都是许平秋交待的。说到中途两名中国翻译来了，连他们也有点奇怪气氛颇好，居然没有吵起来。
　　“好了，我要例行一次询问，为了方便日后的定罪，你们的话要被录音。”余罪摁开了录音机，往桌前一放，没人请他坐，他自己拉了张椅子，大马金刀一坐，面对着两位外宾。同来的翻译有点紧张了，结结巴巴地翻译着这话，果不其然，男老外又是生气了，叽里呱啦说了句，翻译同声译道：“马克先生说，这样的询问已经进行了两次，他已经没有耐心再和你们重复那些无关紧要的事，他想知道，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
　　“已经确定了几个重点嫌疑人，而嫌疑人就从马克先生身边走过，而且马克先生遗漏了很重要的情况没有向我们提供。这就是我们来此的原因。”余罪放了句谎话，译过去后，那两位面面相觑，余罪终于听懂了老外嘴里吐出一个单词：Shit！
　　“这不高知嘛，怎么还说脏话……靠！告诉他们，不管他们相信不相信，丢东西的责任也有他们疏忽的成分。”余罪道，放开来，敢胡来了。翻译刚说了一半，男老外拍案而起，叽里呱啦说了一堆，表情很激动，就差捋着袖子打上来了，翻译同声道：“……马克先生说，你要为你的话负责，他要找你们最高的警衔的领导反映，这是诬蔑和推脱责任。”
　　“让他坐下。”余罪不屑地摆摆手，看了眼油头粉面的翻译，直说着：“问问他们，是不是在机场出口的途中，遇到了一个女人……一个气质绰约，很有姿色的女人。”
　　莫名其妙的一句，听得在场人发懵，翻译小心翼翼说出来，两名老外一下子又恢复了面面相觑的样子。
　　“这就对了，那儿是监控的死角，我甚至可以猜测到，是那位女人主动找你们搭讪上的……尽管我不知道她在马克先生身边还有这样一位美女的情况下如何做到的，不过我肯定她做到了……你们在出口和取行李的地方滞留了一分二十秒，应该发生了点什么故事吧？对了，翻译就应该知道。”余罪道。
　　两名老外更愣了，翻译把话译过来，女老外两手伸手，像是急于给余罪解释明白什么，男老外却是有点糗，和翻译附耳说着什么，安嘉璐听懂了，她在微笑，笑着附耳告诉余罪：“好像有一个女人和马克先生相谈甚欢，米歇尔很不高兴，她在埋怨马克……米歇尔是马克的私人助理，他们不是夫妻，不过，住在一起。”
　　余罪一愣，侧头时，看着安嘉璐的俏皮美目，笑了，坐定时一整脸色，缓缓道：“你们不是要把实情公之于众吗？好啊，真相如果摆在面前，我相信对于治安和警察，公众一定要谴责的，但对于RX公司本身，二位说说，他们会迁怒于中国政府，还是会追责属下？”
　　俩老外无语了，把一个公司属下和一个国家放到一起，该牺牲的是什么不言而喻。两人小声和翻译说着，翻译换了一副很客气的口吻道：“这位警官先生，马克先生愿意接受您的询问，并且愿意为您提供一切需要的协助。”
　　“早说嘛，费这么大劲，把那天的情况，从头叙述一遍，越清楚越好，特别在即将进入取行李电梯之前。”余罪道，摁下了录音，两名老外仔细地回忆着，不过说的什么可听不太懂了。安嘉璐同声翻译着，大致情况和所料出入不大，两人不是第一次到中国，下飞机已经很习惯这里的挤攘，从重桥口开始一直是和翻译一起走，不过在通道拐弯的地方，突然间冒出来一个中国姑娘，像是就等在那儿的一样，他唤出了马克的名字，而且拿着一本英文原版的著作要求签名（翻译解释，马克除了是一名出名的机电工程师，还是野生动物保护爱好者，为此写过一本乏人问津的专著），马克自然是喜出望外，连签名带寒暄，还应邀接受了美丽的中国姑娘一个友好的吻……米歇尔插话了，意外的是她对那位姑娘评价很中肯，有气质，能讲流利的英语，对她的故乡比利时的文化也有了解，两人还谈过几句，告辞的时候，依依不舍，米歇尔还把下塌酒店和名片都给了她。
　　“其实这俩老外挺友好的，怎么就遭贼了呢。”余罪小声道，回头看了眼，却不料恰于正在附耳小声解释的安嘉璐来了对脸加对眼，安嘉璐下意识地一躲，剜着眼看他，很不悦的样子，这蹙眉生气的样子更添几分风姿。余罪得意地一笑，又跷着二郎腿坐正了，掏了支笔，展开一张纸，粗粗地画着通道，问着当时几人各在的位置，两名老外仔细地指出来了。最后一件事了，想了片刻，余罪才把身上装了很久，已经有点皱的纸张展开，问着两位：“看看，是不是她？”
　　Oh!my god!米歇尔紧张地道，遇上人的画像出现在警察手里，她知道是什么情况，此时有点崇拜地看着余罪，频频点头，就是她！
　　这句话不用翻译了，在场的都听懂了，最起码听懂那个强调的单词了。
　　……
　　询问结束，两个老外送到了电梯口，女老外又是期待又是抱歉，进电梯时给余罪一个重重的拥抱叽里呱说了一堆。翻译一下是，拜托这位神奇的中国警察，一定把我们的失物找回来。翻译直送出门厅口，人转回去时，安嘉璐很兴奋地道着，就省厅来人，也没这么大面子，她讶异地看着余罪，也像要重新审视一番似的。
　　余罪呢，第一次觉得有把自己形象拔高的欲望，正待吹嘘几句，不料煞风景的来了，鼠标可不觉得余罪怎么样，而是吹捧着安嘉璐道：“安美女，你的英语说得真好。”
　　“你虚不虚，好像你听懂了似的？”李二冬道。
　　“最后一句我听懂了。”鼠标道。
　　“那老外说shit，听懂没，说你呢。”李二冬道。
　　标哥火了，两手一前一后掐着李二冬叫嚣着：“怎么着，怎么着，故意跟我过不去是不是？”
　　就是故意让标哥在安美女面前无地自容嘛，岂能不让鼠标火大，一掐，安嘉璐一劝，鼠标更来劲了，那位同事笑得更欢了，余罪直截了当解决了，一人一脚：“掐什么掐？咱们一对半英盲，谁笑话谁？去，车上等着。”
　　两人哼了哼，互不服气，往车上走着，余罪再使眼色，看那位同事时，这位出入境管理处的姑娘知趣，暧昧地笑了笑告辞回去了。鼠标和李二冬刚走几步觉得不对了，哎哟，尼马这人真不要脸，把兄弟支走，他和安妹妹聊什么呢？李二冬火冒三丈要上去讨个说法，不过走两步又退回来了，鼠标坏笑着问，你咋不去涅？二冬兄弟喟然长叹着：“没用啊，标哥，余儿这个贱人，连老外都敢训，咱干不过他。”
　　两人心知肚明，在警校把安嘉璐当梦中情人的不少，但敢当面去送花的，除了解冰也就余罪一个奇葩。尽管在大家看来两人怎么看也不会是一对，可你不得不承认，那种不要脸的勇气不是谁都有的。
　　隔着十几米，安嘉璐在无聊地踢着水泥地上根本不存在的小石子，她甚至有点脸红心跳，在心里觉得已经把某个人遗忘的时候，不料出现才发现他给别人留下的印象是如此的深刻，对了，身边这位不就是吗？
　　“安安，你又漂亮了啊。”余罪搜肠刮肚，半天就来了这么一句让安嘉璐喷笑的话，她反问着：“就这一句？我怎么觉得一点创意都没有。”
　　“哦，是没什么创意，一直就这么漂亮，只是现在更漂亮而已。”余罪道。
　　“不要这么酸好不好？还没问你呢？毕业后都到什么地方去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上周我去二队，见过文涓，连她也不知道你的消息。”安嘉璐道。
　　“能去哪儿，没人要，就把我们几个都扔到反扒队和那帮协警混去了。”余罪道。
　　“哦。”安嘉璐愕然的一声，盯着余罪看，突然问道：“难道，猎扒报道，说得是你们？”
　　“不会吧？连你们也听到过我们的大名了？”余罪故作惊讶地道，然后又很谦虚地说：“其实我们只是尽了一个警察的职责而已……别笑，队里规定我们只能这么接受采访。”
　　安嘉璐笑了，笑得很开怀，每每遇到了余罪和那帮荤素不忌的同学，总是让她如此地开心。她好奇地问着，对那些抓贼的经过是如此的神往，以至于埋怨自己在窗明几净的出入境大厅是浪费青春。越说越投机，不经意间已经是面对着，不经意间，她发现余罪一双明亮的眸子，不离她的脸庞左右，她笑着转了话题道：“你这双眼睛这么贼，不会是盯贼练出来的吧？”
　　“当然练出来了，否则省厅怎么可能挑到我……对了，信不信我能一眼看穿你。”余罪道，很神棍的表情，最容易勾起女生好奇心的那种，安嘉璐哪是这个比贼还精明的猎扒对手，当即就上当了，摇着头道：“骗人的吧？看穿我？”
　　“你现在还是单身。”余罪小声道，四下张望，生怕被人看到似的，安嘉璐一怔，余罪又说道：“你的内心很矛盾以迷茫，不但感情没有归宿，甚至连生活也没有方向……简单地讲，就是对现状很不满，但又有一种难以改变的无力感，对吗？你很失落，近期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余罪的贼眼能看到的东西太多，还真把安嘉璐唬住了，她愣愣地盯着余罪，半晌才问着：“你还看出来什么来了？”
　　余罪作势仔细端详着安嘉璐，仍然是一副青春靓丽的外貌，其实最让余罪好感倍增的是安嘉璐那次毫无保留地帮了细妹子一把。可半年未见，他在这个熟悉的面庞上发现了似乎有点难以言表的东西，他不知道来源，甚至他有点怀疑是安嘉璐和解冰的感情出了问题。
　　“我还看出来……”余罪端详着，慢慢地笑意浮在脸上，他缓缓地道：“现在似乎有一个很艰难的选择摆在你面前，让你无所适从。”
　　安嘉璐像是一下被击溃了一样，马上否认着：“一派胡言。”
　　说着扭头就走，怕是正说中了心事，可余罪愣了下，他根本什么也不知道，正准备开个玩笑，来一句：你选择我吧？可反应这么强烈又让他真看出点东西来，许是心里真有什么不痛快的地方。不过他很懊丧，这可好了，还没套两句近乎呢，把妞给惹了，余罪看着如小鹿奔走的安安，后悔地直拍自己的嘴巴。
　　哦，意外总是有的，他刚准备归队，安嘉璐又去而复返了，奔着回来了，她一种复杂的眼光审视着余罪，半晌才问：“有时间吗？”
　　“案子完了就有。”余罪道。
　　“这是我的电话和地址，有时间约我。”安嘉璐递了一张名片，通用的那种警务名片，余罪反扒队穷单位可没这种待遇，他笑着说着把自己的发到她手机上。安嘉璐异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扭头慢慢地往酒店走，余罪抓着这一闪而逝的时机喊了句：“哎，我可以送你花吗？”
　　“算了，我怕你又捡一束来骗我。”安嘉璐头也不回地说道，说得余罪脸色好不糗然。
　　兴奋地，幸福地回到了车边，闻着名片上温馨的味道，不料有咸手伸过来抢来了，余罪赶紧藏，鼠标和李二冬夺了半天没夺出来，拽着余罪要审问刚才扯半天扯什么来着。这个事好处理，余罪说安美女见到他了，终于一慰相思之苦了，惹得那俩兄弟向他直竖中指，说了句外语：Shit！
　　不过此行收获可不小，又带回来了一个直接嫌疑人的清晰照片，把许平秋和马秋林两个老头刺激得呀，刚回家走到半路，又折回机场了……


第30章 知己为谁
　　“她？姓什么？叫什么？受教育程度是什么？有没有前科……你确定她是主谋？难道不能仅仅就是一个崇洋媚外的女生？”
　　“现场无法提取任何证据证明这个子虚乌有的女人和本案有关。仅仅有一个侧面的面部特征，这可有点玄了，你知道最高客流量是多少？四万人次啊。”
　　“如果有关，最起码她应该和前两个嫌疑人有所交集吧？可事实上，反查了案发前三天的监控，都没有发现。”
　　“我觉得重心应该放在取行李和乘机两个嫌疑人身上，市技侦中心正在分析咱们提供的肖像画面，很快就会有结果……这个时候改变侦破方向，我怕时间来不及。”
　　烟雾腾腾的会议室，因为这一新的消息重新聚起了的各路刑侦高手齐齐置疑这个新的女嫌疑人了，无名无姓，而且从监控上根本找不到她和其他两名嫌疑人的交集点，怎么可能相信，仅凭她和老外搭过讪，就认定她是主要嫌疑人。
　　还是那句话，证据，你得拿出证据来。可余罪这一行除了证明两位外宾见过画像上的女人，什么也证明不了。
　　恰恰相反的是，民航分局十多位技术人员在监控上找到了新的证据，频频出现在现场拍照的一个嫌疑人，现在已经快浮出水面了。这个时候，几位反扒队的又提供出新的线索，这几乎等于要推翻先前的侦破方向另开炉灶了，都这种时候，谁还敢再冒险一试。
　　兴奋回来的余罪给泼了盆凉水，哥仨凉了个从头到尾，怎么判定这个女人涉案，余罪脸上那点证据已经消失了，而且那事恐怕他也不可能再讲出来，所以，面对着置疑，保持着缄默。
　　刑侦七大队副队贾希杰，瘦高个子，两个鼻孔像烟囱一样喷着烟。沼安支队来的王冲生，匆匆赶来的，这么晚了也没休息上，稍有不悦。至于特警支队那位以追踪闻名的尹南飞，不时地看着许平秋和马秋林，神色里觉得还是有点匪夷所思了，怎么能这么仓促就搞定个嫌疑人？
　　几个高手中较老成的杨永亮，四十开外，他掐了烟头，仔细地看着会议桌上铺的那张肖像，电脑合成的，皱巴巴，他狐疑地问着余罪：“这位同志，你追这个很久了？她以前有什么案子栽在你手里？可以直接把案卷拿出来比对一下嘛。”
　　完了，他妈的一个比一个鬼精，看了张肖像就能联想很多事，那皱巴巴的样子，八成让人判断已经装在口袋里很久了，余罪撒了个谎，摇摇头道：“没有，如果有案子栽在我手里，那就容易多了……简单地讲，她在坞城路出现过，不过可惜的是我没有抓住她。”
　　众人愣了下，余罪这脸皮颇厚，干脆打破别的想像了，直接说道：“不是她栽在我手里，而是我栽在她手里，我追她已经很长时间了。”
　　哦……失手的案子，在场的同行都理解了，不过对于余罪不能提供任何侧面的证据却是无法认同。见面会很沉闷，鼠标和李二冬被这么一干老男人盯着，有一种浑身起鸡皮疙瘩的感觉。
　　就是嘛，尼马这眼神怎么都有点贼。李二冬暗道着。
　　一群变态，看女人都没见过这么贱的眼光。鼠标不自然的挪挪屁股，被这么多老男人盯着，那滋味比脱光了让一群女人欣赏还觉得难堪。
　　余罪倒是无所谓了，曾经在广州的看守所，经历过比这个更难堪的事。他欠欠身子，摊手道：“来办案我们只是协助，协助也能提供想法和意见，反正五十多个小时错得已经很多了，不在乎我们这一单不是？”
　　这话里有刺，毕竟那冒头出来的嫌疑人也是这几个小警的手笔，话里似乎很责难这些刑侦里的老人一般，让众人颇有几分不忿。就是嘛，反扒队的，刑警编制都是勉强给你们的，拽什么？
　　“这个提议，先搁着……不过可以作为一个参考的侦破方向……我知道，时间拖得越长，大家心理上的压力越大，不过越是在这个时候，越得保持放松和从容的心态，否则的话，嫌疑人从你眼皮底下走过，你都会忽略的……刚才我和马师傅走了一趟现场，收获很多啊。”
　　许平秋出来的圆场了，意外地直接否定了余罪的提议，他转着话题道：“我和马师傅商量了一下，有几个特点大家注意一下，第一，这个手法虽然很巧妙，但也很老套，类似于早年行走于市井中拆白党一类人，这类人连骗带偷都是高手，除了玩技术，还经常跟人耍心眼，一不小心就会着道；第二，我粗略估算了一下，机场的监控能覆盖面积八成左右，卫生间、饮食摊、购物区、VIP场所、以及甬道，对于小贼这里是绝地，可对于高手，不可控的盲点太多了，我们的工作出现遗漏在所难免；第三，刚才我在电话上和崔厅汇报了一下，他托我代表他向参案同志表示慰问，上面都知道大家很辛苦，不过还得坚持一下，有时候胜负就在于咱们坚持得多一秒和少一秒……”
　　就在许平秋搜肠刮肚试图再鼓士气的时候，在座的一位电话响了，是特警支队的尹南飞，他俯下身子轻声接电话，可不料一听腾地站起来了，在座的注意力一下子被他吸引走了。他边接着电话，边打开了笔记本，按着身份确认接受传输，扣下电话时，喜于形色道：“技侦恢复出了乘机嫌疑人的照片，……他们觉得，面部特征比对吻合度可以用于协查了。这个人屡次出现在太原机场拍照，虽然和乘机嫌疑人的相貌相差很大，不过经过我们技侦面部恢复，应该同一个人。”
　　“我看看。”许平秋要着电脑，传输到屏幕上时，这位长年和逃犯打交道的特警指点着，眉部、面部，以及发型，做了几处可能的恢复，比如把眉毛剃掉画高一点，显得脸型就长了；比如把腮上的阴影做重一点，肤色做深一点，人就显得年老了……在现代技侦手段微描下，蓦地，显示出来的，却是一个看上去年轻十多岁的人。
　　“干吧，抓这样的人，对你们没难度……都动起来，找到一点，集中力量拿下。”许平秋扔开了电脑，那几位不同警种的高手，敬礼匆匆而去。一眨眼，就剩下他和马秋林两个老头，还有坐在会议桌末尾三个傻乎乎的小反扒了。
　　许平秋对着鼠标那憨样笑了笑，不过标哥心里不爽，没给他好脸色。李二冬瞧见了，就装着没瞧见，辛辛苦苦奔了半夜，拿出来的东西看一眼就被否定了，搁谁谁也不爽不是。当许平秋又看到余罪时，这回该让他愣了，余罪平静如水，一点也不像有气的样子。
　　“脾气磨得不错，我以为你会责问为什么不支持你的想法。”许平秋笑着道。理论上应该支持，他了解余罪那双过目不忘的眼睛，曾经描出来的画像抓住过比这个案子更重要的嫌疑人。甚至他更愿意相信，余罪找到的，是一条更重要的线索，但作为领导，他也只能像刚才那样做。
　　“你是领导，你需要搞平衡。”余罪淡淡地道，一语点破。这话听得马秋林也笑了，异样地看了许平秋一眼，从许平秋的口中隐约知道了此人的不凡。他细细打量着，不过他没有看出有什么不平凡的地方来，相貌普通而又普通，眉不浓不淡、嘴不大不小、如果用技侦的眼光看，这是一张根本没有相貌特征的大众脸。他微微地笑着，在他打量余罪时，余罪也同样打量着他，年届五旬，眉淡褶深，总是下意识地抚着下巴，手很大，余罪笑着问：“马老刚戒烟？”
　　“小余刚学会抽烟？”老头不答反问。
　　两人相视一笑，都没有回答，都是在细微的动作中发现了端倪，余罪看到了他多年养成的习惯，而马秋林，也发现了余罪刚刚成形的下意识动作。
　　许平秋斜眼觑着，他知道这是陡然间发现那种既是同行，又是对手的较量，眼光中的较量。当然，和其他人也行，不过对于和贼打了一辈子交道，可仍然不太会用警械的马秋林来说，他从来不认为自己和这帮拳脚枪棒训练出来的刑警是一路人。
　　而现在，他似乎发现同路人了。
　　“试图在机场这个证据缺失的现场找感觉，好像只有我们两个人。”马秋林突然又道，仍然是不着边际。他缓缓地道：“我们的区别在于，我只是个猜测，而你把它当真相。”
　　“只有你不敢猜测的事实，没有不会发生的真相。”余罪道。
　　“以前我也这么认为，不过碰壁之后，就胆怯了。你呢？”马秋林道。
　　“我如果在您这个年纪，或者在许处的位置上，也会胆怯，不过现在不会。”余罪道。
　　“年轻人，勇气可嘉。”马秋林和蔼地道。
　　“不年轻的人，经验可贵。”余罪笑着道，对这个老头有点好感了，他补充了句，像在自嘲：“还是您做得对，不多嘴，就不会出这样的洋相了。”
　　一说两人皆笑，一个爱惜羽毛、一个无所顾忌，一个小心翼翼，一个胆大包天，两种截然不同的个性坐在同一位置上，相互审视着。还是马秋林开口了，他饶有兴致地问着：“那我们一起出了洋相，我想了很久不敢说出来，也是怕无人认同。我直入主题问，你觉得应该从什么地方，用什么方式，去找这样一个神秘的贼？这是个团伙，肯定要有一个灵魂人物，我是指他，或者她。”
　　余罪怔了下，他眼前浮现着，那个美丽的倩影，那惊鸿一现的绝技，那疾如迅雷的反应，这个影子像魔怔一样在他的心里萦绕很久了，他嘴唇翕合着，说了两个字：
　　“过去。”
　　仿佛冰河消释，马秋林长舒了一口气，异样地，一股欣喜的表情浮现在他的脸上，仿佛是一种觅得知音的悦色，在他脸久久不去。
　　这一点，连许平秋也无法理解，不过他旋即明白了点什么，两个人都是和毛贼打交道的，在这个上面，肯定要有共同点了。但这个“过去”，又指得什么呢？
　　鼠标和李二冬傻眼了，鼠标附耳问二冬：“啥意思？”
　　“不知道。”李二冬道。
　　“那他们笑啥？”鼠标又问。
　　“找到基友了呗。”二冬道。
　　两人咬着嘴唇，不敢笑，不过看余罪笑吟吟地，那老头笑眯眯的，还真像一对忘年基友。至于许平秋，鼠标对他素来无甚好感，怎么看那家伙也像个拉皮条的。
　　“我有点建议，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听。”马秋林停顿了半晌又道。
　　“应该是有关贼的故事吧，我正想找一位熟悉他们的人请教。”余罪道。
　　“猜对了，就是贼的故事，不过我可没精力宣讲，我只是建议你去一个能找到他们的地方。就是你所说的过去。”马秋林道。
　　“档案馆！？”余罪脱口而出。一念而过的念头，此时更清晰了。他异样地看着马秋林，没来由地觉得这种谈话很让他感到一种愉悦，像话未出口，对方已知。
　　而马秋林何尝不是如此，他笑着起身了，边起身边对许平秋道：“许处，看来我真能回家好好休息一晚上了，长江后浪推前浪啊，我这前浪，迟早要被拍到沙滩上的。”
　　许平秋也慌忙起身送着马秋林，余罪也快步跟着跑出去了。这位老警却再不说与案情相关的事了，送上车，潇潇洒洒地走了，顶多是异样地多看了余罪几眼，告诉他可以到什么地方找他。余罪还待请教几句，许平秋却是拦着道：“人老了，精力不行了……严重脑神经衰弱，等他好好休息一下再去请教吧。”
　　两人沿着台阶回返着，许平秋侧眼瞥了眼还在沉思的余罪，主动问着：“你准备连夜干？还是天亮后再干？”
　　“那您这是征求意见？还是直接下命令？”余罪反问着，语气比和反扒队长说话呛多了。
　　“都不是，我猜测你会连夜干，即便我下命令也撵不走你，知道为什么吗？”许平秋得意地道。
　　“为什么？”余罪愣了，还真准备连夜干。
　　“因为你好奇的心里，容纳不下悬念过夜……”许平秋笑着道，慢慢地转身而走。以他的了解，所有的侦破都是从好奇开始的，一旦沉迷，将无法自拔，他边走边道：“好好干，余罪同志，多干三五年，就能重新穿上那身三级警司服装了。”
　　似乎是在嘲笑余罪放弃了特勤的编制，余罪听得此言，嗤鼻不屑了声，扭头就走，不待答理他了。不过他走了好长一截，才发现自己的方向错了，赶紧匆匆回返，到了会议室，鼠标和李二冬头伏在桌上，面对面伸着舌头吹泡泡，无聊至极了。余罪一回来，还以为安排睡觉了，两人心里悬念未解，拽着余罪问：“啥意思？你和老头神神叨叨的。”
　　“笨死你们呀，那是在讲贼的出身，得从她的渊源上找。所以我说在过去找，而过去……只能从那些尘封的档案里去发掘了。”余罪道，这是个大胆的推测，而敢于尝试的，独他而已。
　　还不懂，鼠标和李二冬愣了一双，余罪通俗地解释着：“咋光吃不开窍呢，意思就是得从根上找，比如鼠标你为什么会玩牌，还老赢钱，那是因为你有个赌鬼爹对吧？比如你，二冬，为什么啥时候都是一副愤青屌丝样？那是因为从你爸那代开始，就一直是水深火热的苦穷逼生活。懂了吗？”
　　懂是懂了，就是尼马太打击人啦，李二冬咬牙切齿剜着余罪，恶狠狠地说：“哦，懂了，你丫这么贱、这么奸、这么不要脸，是不是有个奸商爹的原因？”
　　“哦，这个问得好。”鼠标很解气地道。
　　“不要这么粗俗好不好。”余罪嫣然一笑，纠正道：“现在奸商都自称成功商人，你们这表情绝对是自卑引起的羡慕嫉妒恨，心理太失衡啊。”
　　“Shit！”哥俩今晚第二次竖中指，说英文了。
　　“发音真准，都说了你们有长进了。走，我带你们把这个女贼挖出来，这绝对是一个不同凡响的贼……找老骆去，得从太原有名的贼身上找，我就不信她能钻天入地，还让我找不着她……去不去二冬？反正你一光棍汉，回去也是搂着枕头自慰，还不如跟上我呢，有吃有喝的，说不定这案子还有点外快和奖金。”余罪边说边走，他根本不给鼠标谈条件的机会，等出门时，光棍兼苦逼二冬兄弟已经跟上来了，别人不知道他知道，余儿可是个自己充胖子，还得打肿别人脸的主，跟上他可不吃亏。
　　“喂喂，我也去……好几十公里呢，回家也睡不好了……尼马不能这样子吧，都快敬业成傻逼了，大半夜还忙活，哎，进城先吃宵夜啊……我早饿了。”
　　鼠标忙不迭地追着，奔出来了。


第31章 寻根溯源
　　凌晨四时，万柏林厚西街城东胡同。
　　深秋初冬，一片萧杀的气息笼罩着漆黑一片的城市，沙……沙……沙的声音，不知道是落叶，还是落叶被秋风横扫而过的声音。几辆黑色的，连灯光也未打开的车辆像幽灵一样驶来，静静地泊在胡同口子上，轻微的开门声后，从数辆车的后厢里，鱼贯奔出来了十数条人影，沿着胡同悄无声息的潜入。
　　夜色，成了他们最好的伪装。
　　风声，屏蔽了他们的形迹。
　　两分二十秒后，坐在指挥车的尹南飞收到了前方队员的汇报：“全部就位。”
　　他看着屏幕后的红色的标示，十六名队员穿插包围，前后门、围墙、通道，把一个孤立的院落围了个结实，这个时候，和夜色融为一体的队员，他们正屏着呼吸，等着耳麦里行动的声音。
　　这是特警支队专用于打击恶性犯罪而建制的应急战术分队，模仿了军队应付特战的战术组队。他丝毫不怀疑，哪怕就是几名持枪的悍匪，在这个实战丰富的分队面前也是不堪一击，如果不是事情紧急，他根本不用动用几乎是作为支队藏锋存在的战术分队。
　　又一次拨过了车载电脑的屏幕，他在做着最后的决定。午夜时分，市技侦中心开始比对技术手段恢复了肖像，两个小时后，第一次结果出来，又经过数次验证和比对身份资料，锁定了三名嫌疑人，这是最后一人，也是嫌疑最大的一名。
　　每每在像这种证据不足，可嫌疑很重的时候都会让他纠结，他知道如狼似虎的抓捕行动如果加诸在普通人身上，那将会是很多年都挥之不去的噩梦，每一个警察，在履行他职责的时候，都免不了会碰到这种良心和认知接受谴责的机会。
　　叮……打火机响了，一束青蓝色的火焰冒出来，点上了烟，年届不惑的尹南飞狠狠地吸了一口，向着步话斩钉截铁地吐了两个字：“行动！”
　　有时候付出一部分代价是必要的，不管是普通市民，不管是身边战友，每一次他都是这样选择的，哪怕必须付出代价的是自己，哪怕这个命令是错误的。
　　行动命令划破了宁静的小院，搭着人墙飞跃而入的队员直奔二层，已经加泵的液压破门器，在两秒钟内顶的门砰砰巨响。洞开了，战术电筒的光线迅速扫过房间里的各个角落，客厅、卧室、卫生间每一个关键的角落都钉上上了黑衣特警，卧室里尚未反应过来的一对男女是被扑在床上的，声音乱嘈地场面持续了数分钟，以嫌疑人成功擒获而告终。当尹南飞踏着大靴的步子走进胡同时，不少住户的灯光已经打开了，院子从门通向房间，被蒙得严严实实带走的两个嫌疑人还是引起了敏感居民的一阵惊呼。
　　万柏林分局的随后到了，组织着片区民警安抚群众情绪，捎带着了解这家住户的情况，而在住户的家里，已经开始搜索的特警仔细地查找着屋子里每一个角落。不多会闻讯而来的房东被片警带着到了尹南飞的面前，大妈紧张兮兮地解释着：“同志呐，真不怨我呐，我也不知道他是坏人呐……看不出来呀，孩子长得文文静静的，都在我们这住三四年了，不是一直就在电脑城打工嘛，怎么可能是坏人呢？”
　　“住了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尹南飞问。
　　“就一个。”大妈强调道，眼光瞟到了地上扔的一件女人内衣，马上改口道：“有其他人我也管不着呀？”
　　“带过一边，做笔录去。刚子，有收获吗？”尹南飞估计和大妈纠缠不清，他也没这个时间，扬头问着，一位口罩未卸的队员点点头，他快步走了上去，当看到队员手里的东西时，他笑了。
　　没有什么物证，只是一身很考究的衣服，毛领夹克，西装裤，搜索的队员正对着飞机上的截面画比对着，放大的画面上，款式能和嫌疑人的装束对上号。
　　肯定不是巧合，证据会越来越多，尹南飞终于长舒了一口气。接下来的事实证明了，手机里、电脑里、搜索到了数幅机场的照片，这些间接证据，可以和技侦提取的录像做时间点比对，最起码能证明这就是那位数次到机场踩点的嫌疑人。
　　十分钟后，在闷罐车里，吓得哭哭啼啼的女人已经开始交待了，嘴里咧咧交待着：警察大哥，我没犯什么事呀，你们抓我干什么，我就来他家过夜的，还是第一回……真的，不骗你们，真是第一回。询问的警察多留了个心眼，突如其来的问了句：“过夜多少钱？”
　　“啊？还没给呢，你们就来了。”姑娘好不委屈地道，猛地省得失口，不过马上又反应过来了，抹了把泪破罐破摔道：“反正都没给，总不能说我卖淫吧？我又不知道他是坏人，和我无关啊。”
　　没人答理她，询问着姓名年龄籍贯，身份不用问，传说中的小姐，大家都知道。
　　另一辆车里，意外地是嫌疑人对着冷峻的特警似乎根本无所畏惧，甚至连话也懒得说，只是不住地打哈欠，看样昨晚累得不轻，这个状态一直延续到回到特警支队的临时滞留室，坐到审讯椅上还是那副德性。尹南飞亲自主持着，把搜到的物证一一摆在面前，让嫌疑人看着，他也看着，阴森森的审讯室两人盯了好久，尹南飞才开口问着：“你叫娄雨辰？名字不错，看样子应该是个聪明了，那我们就用聪明人的说话方式来……三天前，你穿着这身衣服出现在CA2386次航班上，干什么了？”
　　“不可能，我没有去过。”嫌疑人开口了，一个小时内，就这么一句话，而且还是否定语气的。
　　“是吗，抬头看屏幕……你不至于认为脸上涂脂抹粉，就能骗过技侦的面部识别吧，找你可真不容易啊。”尹南飞道，他抬头看着，屏幕上放着两张面部的比对，一组画面，慢慢去掉伪装之后，就是娄雨辰的面孔。嫌疑人眼皮跳了跳，微微喘息了一声。
　　“还有衣服，你不觉得太巧合了？质地、尺寸、LOGO标识、巧合到这种程度，你觉得你不会有事？需要补充的是，你可不止一次出现在机场啊。”尹南飞问，屏幕上放着对当天嫌疑人全身的放大，关键的节点，都反映在这一身衣服上，而尹南飞敢于兵行险招去抓人，就是基于嫌疑人会毁灭假身份等证据，可不一定会毁掉衣服之类的，毕竟那不是作案现场，而且他应该对化妆有绝对信心。
　　嫌疑人低下头了，又舒了一口气，眼睛迷茫着，像在踌躇。
　　审讯最怕两种人，一种是话痨，他开口就胡扯；另一种就是这种人，根本不开口，没话。僵持了良久，尹南飞乘嫌疑人喘息的一个小间隙猛地大拍桌子吼了句：“娄雨辰，抬起头来……看着我，为什么在异地的托运的行李，扔在机场没有取。”
　　“我爱取不取，丢东西总不犯法吧？”嫌疑人开口了，似乎被警察的态度激怒了。
　　“什么玩意？化妆得不男不女在飞机上丢人现眼，老实交待，在飞机上干什么了？”尹南飞话里带刺，他在故意把话题引偏，他期待最好让嫌疑人误判。
　　“我愿意，化妆又不犯法！”
　　“可你使用假身份难道不犯法？假证哪儿来的。”
　　“捡的。”
　　“在哪儿捡的，你再捡一张试试？”
　　“那我得先出去，才能去试试啊。”
　　“哟，你还准备出去呀？”
　　尹南飞笑了笑，这种无谓的争辩和那些毛捋不顺的嫌疑人之间常有，而这几句，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刚要说话，兜里的电话响了，他看了嫌疑人老大不尿老二的表情一眼，笑着道了句：“不必急着承认，知道是你就足够了……喂。”
　　接着电话，似乎电话里又得到了什么消息，他边听着，边看着嫌疑人，嫌疑人的眼光有点游移不定，半晌放下了电话，尹南飞的杀手锏又多了一份，直问着：
　　“小伙子，看来我们得较量较量了，刚刚查证，你的手机存储卡里还留着大量的机场示意图，连删除的在内也恢复了。而且你的银行卡里昨天刚进了十万块钱，能告诉我，怎么赚的吗？挺潇洒的啊，直接包了个妞回家搂着睡去，听说身价不低啊，一晚上两千……说说吧，别犯傻啊，就个用假证和嫖宿的罪名，还不至于让特警队出面抓你。”
　　慢慢地，气氛凝重了，尹南飞一动不动盯着他，唯一一名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记录人，也那样泥塑木雕地盯着他。突然间他觉得手背上湿湿的，下意识地抹了抹，那是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沁出来一层细细的冷汗……
　　目标没错，就等着看他知道多少了。尹南飞如是想着。
　　……
　　一页翻过去了，浓重的陈味和霉味让鼠标直捂鼻子。
　　又一页翻过去了，拍拍上面的灰尘，李二冬直侧脸，这档案不知道什么地方搬来的，里面夹的灰尘比霉味更重。
　　查此类即将和已经过期的档案，不是那么容易的，特别是时间还是半夜，不过如果有省厅处长发话，就变得容易多了。市局专派了一位年纪和建馆时间差不多大的老警，把三人带到了市旧档案馆的地下室，到地方才傻眼了，层列的档案还是最原始的方式，都是手工条目，除了手工检索，没有更好的办法。就即便死乞白赖拉了个电脑高手骆家龙，照样傻眼，只能以最原始的人工方式检索。
　　一个小时过去了，有人上名单了，不过作案的时间要追溯到至少二十年前，连查到的人也怀疑这究竟还有什么用处。
　　两个小时过去了，带他们来档案馆的老警在椅子上和衣而睡了，上名单的人越多，骆家龙的狐疑更甚。
　　不知道多少个小时，慢慢地过去了。
　　余罪列出的条件是，第一有伤害、抢夺前科的不要；第二有入室盗窃、大宗盗窃以及销赃的不要；第三同一地区犯案的不要；第四使用任何器械作案工具的不要……一下子列了七八条，究竟要找什么样的贼，骆家龙反而更迷糊，又找到一个旧档，他拿着到几步之前看档的余罪面前，狐疑地指指问着：“这个算不算？”
　　“哦，这个也不要，服刑还没出来，没得可玩。”余罪道，又低下头看上了。
　　“哎我说，你这究竟什么意思？要找什么样的贼？”骆家龙奇怪地问，余罪抬眼瞅他时，他罗列着条件：“坑蒙拐骗抢一块的，为什么不要涉嫌伤害和抢劫抢夺的？”
　　“目标是靠智商和技术吃饭的，这么干会让他们鄙视的。”余罪道。
　　“那入室和大宗盗窃呢？”
　　“那不是他们风格，他们只拣现钞和贵重东西下手。破门而入本身就带着暴力色彩。”
　　“器械类的，为什么也排除。”
　　“呵呵，这是一种传统的贼，他的格言是伸手夹乾坤，张嘴吃天下，两根手指就是最大的本钱，用工具，是对他们的侮辱。”
　　“这……”
　　骆家龙愣了，看余罪说得这么正色，又笑了，实在想不通，不过数月，两人的差距如此之大，这些鬼域江湖伎俩居然在余罪嘴里说得头头是道。正查找着，有人嚷起来了，两人过了一列档案架，看到了李二冬正发感慨：“哦哟，你们瞧瞧，拦路抢劫，抢了七块八毛，判了八年零六个月。”
　　“上世纪，抢几十钱，还有被枪毙的，有什么稀罕的，快找，别磨叽。”余罪安置了句，那边声音又来了，是鼠标，这家伙睡了一会儿，被拉进来还老大不情愿的。余罪和骆家龙查岗时，这家伙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一卷档案，哎哟，鼠标这么敬业可让两人异样了，悄悄地靠上去，一把抢走了旧案卷，鼠标紧张道：“哟哟哟，还没看完呢。”
　　余罪看了看卷宗，瞪上鼠标了，骆家龙一看，扑哧笑了，鼠标觍着脸道：“你们瞧瞧，很精彩呐，能当黄色小说看了，没发现啊，上世纪在咱们没有出生之前，已经有人懂群P了，前辈呐……我得瞻仰瞻仰。”
　　是宗流氓罪的案件，让鼠标当小黄书看了。骆家龙笑得直打战，余罪吧唧干了鼠标一案卷，扔给他道：“让你找偷东西的，你找耍流氓的……快点干活啊，数你吃得多。”
　　“标哥，别看了，这个罪名已经从条典中消失了。现在已经合法了。”骆家龙笑道，鼠标又看了许久才把这玩意放回去。
　　这番查找一直进行了数个小时，历年来的贼不算多，算不上重罪，可也人数不少，在案卷中占三分之一强的比例。好在给出的条件苛刻，到凌晨五时，四个人已经列出了十七位目标，一眼看过，都是年届五十往上的老贼。
　　人才呐，不翻警事档案，都不知道曾经在江湖上有这些传奇人物。
　　这时候，余罪刚刚配发的机场警务通手机收到了一条信息，娄雨辰落网的信息到了，他只是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他丝毫不怀疑技侦的准确度，不过他很怀疑，从那样一个踩点嫌疑人身上，能找回失物。
　　查询直到凌晨七时才告结束，就这个余罪都生怕有遗漏的，和骆家龙商量着，借他们信息中心的人手帮忙再捋一遍。骆家龙知道这几位同学拿着尚方宝剑，自己不敢不允，不过牢骚还是一肚，直发到出局后早点摊上还在说着，真是交友不慎，大半夜都被拖出来干活。
　　“我可快不行了啊，吃完我得睡会儿。”鼠标哈欠连天的道着，似乎连啃油条的劲也没有了。李二冬稍好，唏唏律律喝着豆浆，眯着眼，一直没睁开，在地下室眼睛被白炽灯刺激了一夜，很难适应外界光线。
　　“再坚持坚持……”余罪说着，自然倒先打了个老大的哈欠，骆家龙笑了，相比之下，倒是他最轻松了，他奇怪地问着余罪道：“喂，余儿，以前没发现你这么上进呀？怎么，想往肩上加颗星星了？”
　　“没那么想，其实我也很奇怪，有时候就像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似的。老想干一件事，可你就干不成你想干的那件事，不知不觉就陷进去了。”余罪迷迷糊糊说着，其实好多调皮捣蛋的同学都是他这个样子，穿上那身警服，然后就不知不觉陷进去了，有很多或是令人发指、或是挑起他极度好奇的案件，都会成为潜心去干一件事的动机。
　　骆家龙笑了笑，在他的位置，反而体会不到从警的艰辛和刺激了，不过看哥仨这样，他倒有点庆幸自己在内勤部门。正说着话，余罪的手机又响了，是一条归队的命令，附带一个重大进展，嫌疑人娄雨辰已经交待伙同另一同犯掉包行李的事，消息是民航公安分局刘涛局长发来的，要求各参案人员归队参加整七时的案情分析会。
　　“我得睡觉啊，开会发媳妇我都不回去。”鼠标赌咒发誓道，疲累到极点了。李二冬丧气道：“我说余儿，忙个毛呀，嫌疑人都抓住了。”
　　“没用，真正的罪魁祸首，不会直接和这种办事的小角色打交道，即便这个嫌疑人想全盘交待，他也未必知道失物的下落，抓这样的人，只是聊胜于无而已。”余罪道，这种事其实都知道，很多侦破就是亡羊补牢，很多连牢也补不住，只是向上级有个交待而已。
　　“管他呢，你回去开会，我们俩睡会儿。”李二冬道。
　　“不回了，一起在车上睡。”余罪道，这话听得两人心放肚子里了，不过余罪又加了句：“稍睡会儿，一会儿开始查查名单上嫌疑人的下落。对了，我得去请教一下马老，你开车家龙。”
　　哎哟，一听余罪还要继续，鼠标痛不欲生了，李二冬气急败坏了，两人扔下碗，上了车，赌咒发誓，尼马爷不伺候了，骂着骂着就呼呼倒头大睡了，余罪安置了骆家龙一番，跟着也上了车，就着座位，刚看了要查的嫌疑人名单几眼，没记住几个就迷糊了……


第32章 贼的江湖
　　车缓缓地驶进南城路南苑小区，这个地段稍偏点的小区不显得那么拥挤，绿地面积尚可，是个典型的养老好去处。早上的光景，能在这里看到成群结队的大爷大妈晨练，一个个兴高采烈的，甚至有很多成双结对。不得不承认，这个时代也只有他们这个年龄，才有时间和精力来卿卿我我，而不必有什么住房和薪水的压力。
　　车在花池边上停下了，余罪看了后座一眼，鼠标和李二冬还在睡着，哥俩着实辛苦了，本来到反扒队来混日子，可不料混得比谁都辛苦。他轻手轻脚关了车门，下了车，拿着一夜搜罗到的名单，不少已经摘要出来了。在开始之前，他觉得很有必要来请教一下业内人士，毕竟马秋林在上个世纪就是赫赫有名的反扒英雄，因为抓贼受过数次伤，干这一行，几十年的经验可比什么教科书都要珍贵。
　　对，经验，其实扒窃与反扒有共通之处，经验有时候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曾经有很长的一段时间，贼和警察的延续方式也雷同，都是老手新手传帮带，一代带一代。
　　“马老。”余罪快步迎上去了，马秋林刚刚晨练归来，慢跑，额头已经见汗，看到余罪时，怜惜道：“又是一夜没睡吧？年轻人火力旺啊，不过别太拼命了，否则到我这么老了，又是一身毛病。”
　　“我看您身体挺好的啊。”余罪赞了个。
　　“外面光，这儿不行了，老失眠。”马秋林道，指指自己头发花白的脑袋，伸手接过余罪递的东西，边浏览边道：“想当年我可比你小伙劲大，几天几夜不休不眠都没事……我当时的理想就是荡清一切丑恶，直到天下无贼。”
　　老头谈兴颇好，余罪笑着问：“那您实现理想了吗？”
　　明显是调侃，马秋林摇摇头带着懊丧的表情道：“我抓贼抓了三十年，后来有一天我突然发现，我越来越老了，而贼并没有越来越少……呵呵，你说多打击人啊，有些被我抓过的毛贼，后来都成贼头贼王了，我还是个派出所的小所长，哈哈。”
　　“一种有意义有价值的生活，可不是以职务来评判的。”余罪笑着道。
　　“可惜啊，体会这种意义并不轻松，而认可这种价值的，并不多见。”马秋林笑道，扫过名单之后，直接递给了余罪，直接道：“去干吧，你的起点比我的高多了，我当年是两眼一抹黑摸索，而你找的人，说明你对这一行了解已经很深了。”
　　“是吗？不觉得呀。”余罪道，确实有点纳闷，没发现自己成长这么快呀。
　　“谦虚了啊，你的事许处给透露过一些，能站着从里面走出来的人都不简单，不管他是警是匪。”马秋林笑着道，眼睛里有股异样的东西，余罪笑了笑，没解释。老头指着名单就事论事了：“这几个人很有代表性，杜笛，当年人称‘四只手’，这家伙的双手比镊子还厉害，最出名的一件事是他和身边的同行打赌，从一辆公交车上，一站路连扒七个钱包没有被人发现；张大卡，这人叫‘顺毛’，市里老点的警察应该对他有印象，八十年代后期他风光一时啊，组织了一个‘南下支队’，专门到南方城市扒窃，那个工资还是几十块钱的时候，他就开了辆皇冠回来了，后来严打被判了个无期，应该出来了……
　　吕长树，绰号老木，技术一般，比较擅长团伙作案，当年是专干集市买卖，哪儿有集市，他们一拨人从街头扫到街尾，干一票就能好过半年。当时好多派出所的警察见着他们就头疼，抓抓不完，打打不掉，扫清他们的时候还是武警出面，当时他们的团伙已经发展到近二百人了……李力，这也是奇人，人称‘一指’，我审过他，这个人天赋异禀，食指指节多一节，手指特别长，双手十指，有八根几乎已经没有指纹了，他偷东西从来没有栽过，栽在销赃上了，最后一次应该判了七八年，之后就消失了……范大伟，这个人叫臭蛋，后来染上毒瘾了，也不知道下落……”
　　大致罗列着这些极品的人渣，马秋林突然间发现，余罪听这些津津有味，浑然不像有些初涉警中的小年轻那么白痴，当然，也不像某些正直人士那么厌恶，反倒是一种跃跃欲试的表情。马秋林说了半晌突然想起这也是猎扒风头正劲的人物，他转移了话题问着：“这些人虽说都是贼，可贼和贼不同，你也搞了几个月了，这个案子碰到的贼，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她应该是有机会接触这个层面，否则这类技巧可不是谁都能学会的，不至于单单就是自学成材吧？所以我觉得，她的根应该还在这个堆里，只是被时间湮没了而已……马老，我想请教个问题，您接触过或者听说过这种手法吗？比如，你戴个着项链，我就面对面，或者站在你的侧面，用其他吸引你的注意力，然后……偷走……”余罪做着示范，这是他亲眼所见的，而当时只是判断偷到了东西，却没有发现对方是怎么动的手。
　　“嗯……”马秋林拍拍脑袋，思索着，一会儿又手指点点额头，像在苦思冥想着，不确定道：“应该有，但我没有亲眼见过，这些贼技艺高超的人不少，有些手法，不是我们这个层面能接触到的。”
　　“那技术最高的是谁。”余罪问。
　　“不就在你的名单上吗？”马秋林道。余罪拿起了名单，马秋林指了指一个叫“黄解放”的名字，道了句：“诨号叫‘黄三’，三只手的三，我从警之前他就是贼王了，八十年代最早一次严打让他赶上了，当时说起来惭愧，其实没什么证据，就是他有巨额财产说不清来历，而且根据走黑路的人物交待，直接把他定罪了，判了十五年……这个贼王，都现在都被同行称为三爷。”
　　“财产来源不明？根据传说定罪？”余罪愣着道。没想到传说的“三爷”居然是真有其人。某次不经意从毛贼嘴里听说过，他也经常搬着这个名头吓唬人。
　　“不稀罕，那年代，枪毙嫌疑人都得有指标，完不成是不行滴。”马秋林道。余罪笑了笑，没往下问，指着名字道：“我说呢，这个的卷宗上根本没有反映出具体的案情，交待的案子也前后矛盾。”
　　“没办法，那个年代就那样……黄解放之后，才有这些人的风光时代，后起之秀杜笛之所以称‘四只手’，就是觉得自己比黄解放要强，多一只手，呵呵。这些人，不知道争这些虚名有什么用，而且还是贼名……传说当时的火并很凶啊，当年黄三的弟子都在臂膀上刺四个大字，叫‘盗亦有道’，之后杜笛对有这种刺青的人下狠手，不是挑手筋就是剁手指，对贼而言，这基本就断了他再在这一行混的本钱……后来又传说，黄三入狱也是当时杜笛捣的鬼，他教唆别人检举揭发出来的，所以黄三这窝，是散得最早的，不过杜笛就坐上贼王的座位也没几年……不管盗中有什么道，毕竟是盗，和主流总是格格不入的，在哪一个时代也不会是正道。”
　　“我知道。”余罪点点头，仔细地叠好了纸张，装了起来，马秋林也是眼不眨地看着他的双手，手指修长，折纸的动作看上去很轻盈。
　　不经意间，老头的手蓦地从口袋里抽出来了，拇指一弹，一枚银亮的东西直奔余罪的面门，余罪像下意识、像有防备一般，伸手一挟，夹住了飞来的东西，看清了，是一枚硬币。不过他异样地看着马秋林，可不知道所为何来。
　　马秋林笑着，很善意地笑着，慢慢地从余罪的手指间取走了硬币，那硬币在他的指缝间翻着个，像被无形的魔力控制着方向一般，从小指攀上拇指，又从拇指滚落回小指，蓦地又被一弹，叮地一响，硬币飞起来了，凝视间，马秋林像在考校他的水平。余罪伸出手来，看也没看，那硬币重重地落在他的手心，是一枚银色的，花纹已经磨得几乎看不清的硬币。余罪翻着手，那硬币也像有了生命一般，在指缝间来回翻着个，然后只见他用力一弹，硬币在手心飞速地旋转着。
　　这是狱中短毛教给他的玩技，无聊的时候用来玩而已。可不料此时才发现其中的玄妙很深，下意识地操控硬币久了，手指的灵活性会大大提高，不为别的，那可是当一名贼的基本功。
　　马秋林笑着道：“盗亦有道我不明白，不我过我觉得缉盗更应有道，我真没什么可教你的了。送给你了，这是当年一名老贼的东西，传说他考较弟子时就是这种手法，随时随地弹出去，能夹到万无一失才能出师。”
　　“那我算出师了？”余罪笑着问。
　　“你无所谓出师，已经无师自通了……有时间来找我聊聊啊，我快退休了，我现在真有一种恐惧感，退休后这漫漫日子可怎么打发……呵呵。”马秋林道，汗落了，他准备回家了。余罪却是异样地问着：“马老，那您不参案了？”
　　“我抓三十年了，不在乎多一桩少一桩了……就到了共产主义社会，也消灭不了不劳而获和多吃多占呐，留给你抓了。”老头笑着，拍了拍余罪的肩膀，慢悠悠地回家了，进单元门时，他笑了笑，招了招手，余罪也笑了笑，有一种怪怪的感觉。
　　是啊，好容易有几个知音，不是贼就是抓贼的，真让余罪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像骆家龙诅咒的那样，上辈子当过贼。
　　他怀着这种异样的感觉回头走着，不过心里还是被马老所说的那些江湖轶事占着满满当当，毕竟年轻，毕竟热血，他摸摸脸夹，毕竟还有一股子不服气，直拨着电话问着：“……骆驼，查到几个人的下落了……啊，已经有死了的了……死的先不说，活着的，在本市的，磨叽死你呀……快点啊，我一会儿就到你单位门口了……我指挥不了你？新鲜了，一个电话，连你们领导都屁颠屁颠跟着，信不信，不信试试……”
　　电话里开着玩笑，少了老骆这么位干细活的还真不行，湮没在人海中的这些遗老，余罪真怀疑能不能挖出几个来，可想知道他们的秘密，恐怕还必须找到。
　　对，一定找得到，他忆起了监狱里那帮子人渣兄弟，那些人给他的感觉最清晰的就是生命力极其顽强，绝对能找到。
　　信心百倍地上车，刚发动车，哟，后头还在打着呼噜哪，余罪推了推，两人迷迷糊糊都不醒，看来正常办法不成，余罪眼珠一翻，换了个方式，对着两人大嚷着：“发补助啦，谁还没领。”
　　“我我我……”李二冬一下子睁开眼了，猛地又发现真相，然后嘟囔着骂了余罪一句，尼马正愁没钱了，别拿这个开玩笑。余罪安慰着做梦领工资的二冬兄弟，清醒一会儿，抓到贼，换奖金去，鼠标还没醒，李二冬知道他的软肋，附耳喊着：“鼠标，细妹子怀上了。”
　　“啊！？”鼠标给吓醒了，猛地一吸凉气，呸了李二冬一口，睡得迷里迷糊，余罪递了矿泉水给两人，鼠标却是咧咧着，脸色潮红，像是做了什么春梦，他说着：“哎哟哟哟，我刚才做了个噩梦，梦见有人正和我干那恶心的事……一下子被吓醒了。”
　　“那怎么能叫噩梦，是春梦吧？岂不是正中你的下怀？”余罪笑着问。
　　“问题是，和我干那事的是个男滴……我梦见他一直咬我……把我……”鼠标说着，摸上胸口了，估计是梦中他是“0”号，说得好不委屈，摸到胸口时，猛地发现胸口湿湿的一片，突然间省悟了，他不悦地看着李二冬，肯定是这王八蛋爬在他胸口睡让他做噩梦了，一刹那间鼠标怒从心头起，前后掐着李二冬脖子骂着：“我靠，原来在梦中咬我咪咪的居然是你？我掐死你。”
　　“呀呀呀，标哥，轻点轻点，我就磨磨牙，没咬你那么重吧。”李二冬哀求着，两人撕扯在一起了。
　　余罪哈哈笑着，驾着车，谁说工作是枯燥的，现在就既有趣，又快乐……


第33章 一世歧途
　　嘎……车刹在小店区小店路派出所不远处，骆家龙和余罪跳下车，迎面上来一位警员，相互介绍下，是派出所的片警，吴帅平，和几人年龄相仿。他是接到所长安排，来协助这拨办案人员的，看看除了骆家龙，余罪、鼠标、李二冬都是便衣，就很客气了。一般情况下，碰到刑警都这个样子，什么时候眼睛都迷迷瞪瞪的，好像没睡醒，可一睁眼，都是血红血红的。
　　来的几个人，差不多都是成这号德性了。
　　“就这人。”骆家龙把档案递过来，吴帅平一看，很随意地道：“往前走，过了小店路，三化居民区那一片，这个点人应该在。”
　　是杜笛，曾经江湖叱咤一方的“四只手”，居然在片警嘴里这么随便，让余罪稍稍愣了下，骆家龙异样地问着：“没搞错吧？这可是个刑满释放人员，曾经在因为盗窃和黑社会组织案被判了无期徒刑。”
　　“既然你也知道是名人，怎么可能搞错，这片好多人都认识他。”吴帅平介绍道。
　　“那他出来犯事了没有？”余罪问。
　　“犯事？犯事倒没有，找事倒是不少。一直在告状呢？”吴帅平道。
　　“告状？怎么，错判他了？”骆家龙道。
　　“不是那码事，而是后来的事。”吴帅平解释道，这一人走家就凉，太过正常了，杜笛一判就是无期，被抓的时候已经三十好几了，老婆孩子都有了，本来你进去了，老婆跟人跑了很正常，偏偏杜笛家的老房子在几年前拆迁的时候，也被前妻给拿走补偿了。这倒好，等杜笛出来回原籍，连个牺身的窝也没了，他就找呗，他就告呗，告开发商没给他应有的补偿。你说十好几年，谁答理他那茬，最后还是街道办给他办了点事，找了个打扫街道的活让他干着，勉强糊口。房子是不会发给他的，不过好歹能住到旧三化厂区废弃的一间门楼里了。
　　“哇，这么凄惨？”鼠标惊讶道。
　　“他是活该。”李二冬道。
　　小片警解释着，他回来就一直上访，派出所没少跟他打交道，久而久之，他也揣摩到政府的漏洞了，一开会一有领导检查，自己就住到派出所管吃管住了，省得被警察上门提留走。说到此处，骆家龙和几人都笑了，到基层，你能碰到形形色色的奇葩，吃白食嫌硌牙的、嫖了娼回头还告人卖淫的、还有那些闲得蛋疼报假案玩的，什么极品都有。
　　众人聊着，小警眼线看到一人时，他招呼着余罪：“停停停……就是他。”
　　“他！？”
　　余罪踩了刹车，愣了，不远处路口，一个破烂的小摊，两筐苹果，坐着个拄拐的老头，一头蓬松的乱发，裹着脏兮兮的袄子，要没那筐苹果，八成得被人当成要饭的。
　　“这是贼王么？怎么看着像丐帮出来的？”鼠标呲笑道。
　　“就是他，我叫他，还是你们直接问。不过丑话我得说前头，这家伙可不好说话，仗着自己腿残疾，谁也惹不起，城管管了几回，他不是躺城管队叫冤，就是躺大街上喊屈，现在没人敢管他了。”小警道。
　　余罪知道为什么再没犯事了，腿都残了，又是坐十几年大狱出来的，还指望再混什么？他摇了摇头，回头一使眼色，鼠标和李二冬下来了，骆家龙拉着片警，示意他别动。这仨人凑一块，八成没好事，余罪小声嘀咕了几句，三个慢悠悠地朝着老贼的摊来了。
　　“甜如初恋……3块八毛一斤？”鼠标念着纸板上的广告词，呲笑了，这老家伙真是个妙人，居然能想出这么雷人的广告词来了，李二冬笑着蹲下了，拿起个苹果掂着：“老头，真的甜如初恋？”
　　“真的，绝对是真的，红富士，又脆又甜。”老头笑了，一笑满脸褶子，皮肤像皱起的老树皮子。一点也不像传说中的江湖人物。
　　“那应该再加一句：叫美如初夜，哈哈，我尝尝。”鼠标弯腰，也捡了个，喀嚓一咬，呸，不甜，骗人的。李二冬呸，也来句，根本不甜，有点苦，像尼马失恋。
　　这两人损起来，把把人气背过去，两人一胡说上了，把老头气歪嘴了，争辩着，不甜算了，把那俩咬过的出了钱。毕竟是江湖人物，争辩起来底气颇重。可不料今天遇到不是普通市民，两劣生烂警可没那么好诈唬，鼠标叫嚣了：“哟，你想得美，不甜都好意思要钱？”顺手拿了两苹果揣兜里就跑，老头拄着拐就追，一追，这边李二冬抱了好几个，撒腿也跑了，把老头气得是欲哭无泪了。一把揪住没走的余罪嚷着：“你……你们一起来的，掏钱啊，不给钱老子跟你们没完，抢到老子头上了……嗨，干什么？”
　　老头眼睛一凛，眼光厉色一闪，顺手叼住了余罪的腕子，余罪的手指，已经触到了他的口袋沿上，这还是余罪出手以来第一次失手，而且是在人家不经意的时候，就像那么很随便地捞住了他的手。这一瞬间，卖苹果的老头仿佛又成了地下世界的独行客，厉眼盯着，手指在加力，咬牙切齿地说着：“小子，在我面前玩这一手，知道爷以前干什么的吗？”
　　“那这位爷，你知道我干什么的吗？”余罪被捏得生疼，咬着牙，另一只手亮着警徽，那老头如遭电击，一下子放开了，放开手，示意着自己没恶意，只是有点诧异，手能伸到他口袋沿上，不应该是警察呀？
　　“苹果我买了，不过，想和杜老聊几句，有兴趣吗？要没兴趣，我保证还要有人来抢你苹果啊。”余罪笑着道，转身慢悠悠地走着，进了胡同。
　　车上所见，杜笛思索了好一会儿，才拄着拐，一瘸一拐往胡同里走去，小警说了，活到这份上，是挺可怜的，更可怜的是，还得咬牙活着，多不容易呐。骆家龙说了，那是抓捕时候被武警开枪击伤的，他要不可怜，可怜的人可就不知道要增加多少了。
　　两人唏嘘着，杜笛已经到了胡同口，果不其然，两个抢苹果的，一个试着从他身上偷东西的，都在，三人正吃着他的苹果，老头气忿忿地道了句：“吃吧，噎死你们。”
　　这家伙，怕是面对警察也无所畏惧，余罪笑着道：“趁我们没噎死之前，问几个事……认识吗？”
　　一男一女的，女的是不知名的贼，男的已经确认，娄雨辰，看了几眼，没有什么意外，老头恢复混浊的眼睛摇摇头：“不认识。”
　　“这样吧。”余罪收起了肖像，换着方式道：“你们那一代扒窃行当里，有谁带徒弟了……水平嘛，应该比我高一点，不过要比您本人，应该差点。”
　　“这个我怎么知道？老子在大西北治理了十几沙漠，出来都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杜笛道，那自称让几人有点不悦，亏是这帮人已经习惯人渣的这种口吻了，鼠标扔了果核，一拱手：“厉害，杜老大值得敬佩啊，搞成这样都活着回来了，不简单呐，您那辈同行，死了一大半了。”
　　这不知是褒是贬，听得杜笛脸色好糗，余罪手从兜里出来了，捏着几张钞票，在杜笛面前晃了几晃，然后一拍手，咦，没有啦？李二冬看愣了，哟？去哪儿了。
　　在场的，恐怕除了杜笛再没有人看出来了，杜笛异样地打量着余罪，慢慢地伸手，从自己领子下把折成小折的钱拿出来了，这些小伎俩，恐怕逃不过他的眼睛，只是仍然让他奇怪，这一招玩得很漂亮，面前这个警察怎么可能会？
　　“归您老了，耽误你时间了，总得有点表示……顺便问一句，手要比这个更快，您知道的人里，还有谁能办到？我学得不好，不过我看到有人在摸包里，居然没有发现她是怎么下的手？”余罪道，一副很尊敬的口吻。
　　“小子，玩这个，不光得手快。”杜笛眼睛一亮，夹钱的手指一甩，众人盯着他的手指，一眨眼，哟，也不见了，他一反手，另一只手从袖子拿出来了。再在众人面前作势一抚，像魔术师在玩障眼法一般，又不见了，等一撑直手，那纸币却像粘在手上了，在手背后藏着，他解释着：“再快也在手上，你发现不了，也是因为你知道快在手上，所以你一直注意我的手……但视线有限制，眼睛也会骗人，看正不见反、瞅左漏了右，总有你视线的盲点……所以，变得是手法，不是速度。”
　　他慢悠悠地动着，那纸币依像幽灵一样消失了，等亮出来时，却是挟在手腕部，正好被胳膊挡住了，看得余罪眼睛一亮，感觉自己在这个技艺上即将突破一般，而鼠标和李二冬就有点晕了，一副神往的表情，恨不得纳头拜师一般。
　　“好玩吧，呵呵……还给你。”杜笛把钱又挟回了指上，递给了余罪，很客气地道：“我真不知道，就知道，也不能告诉你们啊。”
　　“哦，这样啊，那为什么还告诉我们这么多。”余罪接过了钱，也夹在手指上把玩着。
　　“冲你们没大吼着朝老子说话呗，玩得还真像回事，要不是条子，我还真把你们当成哪个老兄弟的弟子了。”杜笛笑了，饶有兴趣地看着余罪，还真像有传授衣钵的意思。
　　“那我还有疑问想请教您……我想不通，如果失主脖子上有条很粗的金链子，怎么样不知不觉地卸走？而且几乎是面对面办到的。”余罪道。
　　“这种手法叫吃生货，除了手法得轻，还需要借助小工具帮助，一般在嵌在指甲上或者指节上。”杜笛介绍着，指指自己黑色蜷曲的手指示意着：“在转移视线的一刹那，来一个假动作，比如，踩你一脚、捅你一下，推你一把……借助这一下子失神时间，不到一秒，切掉链子，让链子自然地滑到你的手里……或者，你的袖子里，风险很大。”
　　做着示范，一下子让余罪更清明了几分，那天，风刮走了纱巾，美女崴了脚，两口子上去扶，那一刹那，足够来数个这样细微的动作了。
　　他笑了，觉得很多想不明白的事豁然开朗。有些百思不得其解的东西，当你打开一扇门的时候，就像看到了魔术师的揭秘，其实很简单。
　　“这点您能做到吗？”余罪问。
　　“不是做不到，而是没法做到，选择吃生货的目标就难，对下手的人要求很高，就我这长相，没到面前就把人吓走了，怎么下手。”杜笛道，众人笑了，敢情老头很有自知之明，余罪又问着：“那有人能做到吧？”
　　“有，老木、一指，都能做到，黄三就不说了，别人做不到的事，他应该都能。”杜笛道。
　　这就足够了，相当于把查找的范围缩了一大半。余罪叹了口气，伸着手，握手作别的姿势，杜老头异样地盯了眼，机械地伸手握了握，就听余罪道：“谢谢杜师傅……有时间，我来看您。”
　　三个人笑着示意，扭头走时，杜笛一动不动，开口道：“是我谢谢你。”
　　“谢什么？”余罪回头笑着，那笑容很知己。
　　“谢谢你又把手伸进我的口袋里了。”杜笛笑着，把余罪趁握手一刹那塞进去的钱，亮出来了。
　　“呵呵，苹果钱，别客气。”余罪笑了笑，转身即走。
　　直望着三个人上了远处的警车，杜笛叹了口气，满眼的复杂，他有点说不清心里的感觉，就觉得怪怪的，不过手里那三百块钱，却是温温的，这是他唯一一次没有抗拒的施舍……
　　……
　　“不错啊，这么快就问到了？”小警下车的时候，奇怪地看着余罪一眼。
　　“那人挺通情达理的，对人客气点。”余罪笑着道，驾车驶离了派出所，把小警傻傻的留在后头了。这当会其实连骆家龙也没整明白，只听鼠标和李二冬两人得瑟着，兴奋以及崇拜地讲着杜笛的扒窃手法，还有模有样学着。不过要和人家比起来，这手指、指缝、腕部，怎么也协调不起来，越玩越僵硬。
　　骆家龙吃不住劲了，问着余罪道：“究竟怎么回事？这人无赖得很，怎么配合你们。”
　　“嘿嘿，这叫伯牙遇子期。”鼠标道。
　　“也叫流氓遇到鸡。”李二冬道。
　　然后两人一起道：“知己呐，懂不懂，笨蛋。”
　　哎哟，把骆帅哥给郁闷的，尼马不问了，三个人一对半贼相，和杜笛一样，没一个好鸟。
　　那么接下来，自然又是去找曾经的坏鸟，因为杜笛的缘故，目标缩到老木、一指和黄三身上。离小店区最近的是老木，大名吕长树，曾经的名贼，和过气的名人一样，晚景都不怎么好。到派出所找到片警，摸到情况，这位吕长树被判十五年，服刑十一年出狱，那是十年前的事，不过后来又犯事了，老了老了，居然犯了个猥亵幼女罪，又被判了六年。屈指算算，三年多前出狱的老人家，青春全部用来以身试法了。
　　“咦，这是个极品呀，五十多了还犯这事进去。”一贯底线不高的鼠标都看不入眼了。
　　“就是啊，这百把块钱就能解决的问题，至于用六年来换吗？”李二冬也不理解了。
　　不过两人的话惹得派出所片警哧哧直笑，余罪对此人却是皱了皱眉头，评价了句：“老杜好歹还有点节操，这个绝对是渣到极点的，好不好打交道。”
　　“可能好嘛？我们片区这号人都是重点监控对象，这老家伙今年六十了吧，还是什么都干，不是捧个罐子碰瓷，就是和一帮小痞子设赌，还没法抓，你这头抓，那头看守所就放，过不了几天又回来了。”片警道，很伤脑筋的一个人渣。
　　“怎么可能随便放呢？”李二冬不解了。
　　“那么大年纪，看守所要他干什么，有个灾有个病的，还得管着，住养老院呀？”鼠标道。
　　这个话题又引起不少讨论，基层就能看到这种无家无业无依无靠，混一辈子的，就指着警察给抓进去，国家给养老送终呢，现在看守所和劳改队也学精了，你抓……切，不要，直接给打发出去，你不办监外执行也不行，你长住让国家给你养老，你想得美。
　　没办法，人家活到这种连自己都不在乎的份上，别人就不得不在乎人家了。
　　到了，片警指着文化小广场一个人堆，围着一圈人在玩扑克牌呢。哦，今天没干坏事，敢情是休闲娱乐着呢，一帮子糙爷们挤了一堆，余罪没说话，回头看着鼠标笑了笑。鼠标搓搓手，直接拉开门下去了。
　　“哟，怎么他一个人去了？”片警不解道。
　　“玩这个，他是高手。”骆家龙笑着道。
　　鼠标这张时时带着笑意的脸天生有市井气息，挤到人跟前，发现是一桌子捉对玩斗地主的，筹码不大，一块两块玩的，见一炸弹翻一番。目标吕长树就在，头发快掉光了，嘴往外凸，门牙缺一颗，缺牙的地方正好叼根烟，他乐滋滋看着面前堆着的小票，换了几茬人，差不多都给他递零花钱了。
　　“我来，我来……我陪老爷子玩两把。”鼠标瞅了个换人空，钻进去了。两个人是玩牌技，三个人是打配合，鼠标抢着洗牌，切牌，按规矩上来的新人搬了牌，请庄家先起，边起牌，鼠标边客气恭维着吕长树道：“老爷子，您玩得真不赖啊，这样吧……玩大点，报牌一百，见炸弹翻番怎么样？我就玩两把，钱搁这儿了。”
　　都是在市井苦中找乐的爷们，跟着鼠标起哄，老头自然是挂不住脸，慢条斯理道：“玩就玩，想当年，爷一把一千的都玩过。”
　　“那是，一看您老就不是凡人。”鼠标竖着大拇指，夸奖着。
　　此时已经起牌完毕，在鼠标看来，吕长树也算是个老手，最起码起牌切牌比一般人要利索得多，另一个参战的不知道是不是同伙，三个人都捂着牌切完了，鼠标已经不在乎对方了，他笑了。
　　吕长树拿起揭好的牌，一下子掉眼珠了，3、4、5、6，缺7；8、9、10、J，缺Q，一把散牌，花色数字，没一组能连起来的。另一个也傻眼了，10以上的牌只有两张，余下的虽然是三带一不少，可散牌更多。两人还没吭声，鼠标摁着底牌问着：“打不打，当地主输了赔一百块，抢地方翻倍。”
　　“打了。”吕长树咬咬牙，说了句，他知道要发生什么事，可人多，没法说了。下手没敢打。
　　“抢了，翻倍。”鼠标一把翻起底牌来了，两王一个2，哎哟，把下手那位后悔的。
　　接下来就更后悔了，鼠标吧唧吧唧摔着牌：“三带一，三带一、三带一……”
　　连着三个三带一，都是Q、K、A带，自然是没有比他更大的，再跟着是：“四条二，炸弹、双王，炸弹。”
　　完了，最后留了一张散牌，鼠标一伸手：“给钱，二百一番，两弹两番，凤凰不出窝再加一番，我算算，二百翻四百、四百翻八百……一共是，一个人三千二。”
　　那下手哪听过这么恐怖的数字，扔下牌，掉头就跑，鼠标回头看吕长树，这货更不经事，气急败坏，估计已经明白了人家洗牌时候捣鬼了，他刚要说话，鼠标却是已经收罗着他面前的那些零钞，恶狠狠地对他说着：“这么大年纪了，还想赖账是吧？光着屁股到广场上奔一圈，剩下的钱免了。”
　　咕咚一声，吕老头气得背过气去了，众人哄笑一场，都躲得远远的，根本没人扶他一把。
　　“让开，都让开，出什么事了。”
　　余罪雄赳赳地出场了，跟着一身警服的片警，那威势自是大了几分，他和李二冬关切地扶起了装晕的吕长树，斥着鼠标道：“干什么了，把老人家气成这样？”
　　“他……他他骗钱，牌上捣鬼。”老头指着鼠标，恶人先告状上了。
　　“大爷，您全身能有几毛钱，让我骗，牌还是你的。”鼠标冤枉地道。
　　围观的众人哈哈一笑，老头老脸挂不住了，要遁走，余罪拉着人道：“老爷子，您等等，把你气成这样，得让他赔偿点啊，万一气出点好歹来怎么办？刚刚还摔了下，是不是有后遗症？怎么着也得到医院检查检查吧？营养品也得卖点不是？”
　　“就是啊……哎对了，我头昏。”老头看来熟谙碰瓷之道，捂着脑袋，羞答答地道。
　　这倒好了，片警带着鼠标，李二冬和余罪搀着吕长树，顺理成章地把人请到车上，这个人，是从牛逼堕落到苦穷逼的典型，余罪知道他绝对不是目标，不过他期待着，能从这人嘴里，知道点他想知道的东西……


第34章 无心之得
　　车走出五百米吕长树就发现不对了，好歹也是混了一辈子的人，即便老眼昏花，也看出不对劲来了，那个出千的胖子坐在副驾上一直呲笑，后面挤着他的几个人，包括一名警察也在呲笑，他知道有问题了，拍着车座位示意着道：
　　“我……我不去了，不用了，我没事。”
　　开车的余罪没理会，他又找上身边那位警察了，套着近乎，俺认识你们吴所长，介个事……介个不用了，真不用了，我没事了。
　　“你没事了，我还有事呢？赢了两个三千二，谁出？”鼠标回过头了，很生气地道。此时更看出来了，这帮笑着的人是一拨，吕长树苦脸了，喃喃道：“兄弟兄弟，咱就在街上混口饭钱，至于这么整我们吗？那赢的，都归你了。”
　　“当然归我了，还不到二百，差三千啊。”鼠标道，不依不饶了。旁观的几位都笑着，这么折腾这老贼，他还真没治了。对这种犯过猥亵罪的，几位可没有同情心，更何况这家伙根本不值得同情，都这把年纪，偷不动了，就改行到街上骗钱去了。
　　嘎，刹车停下的时候，派出所的片警和骆家龙知趣下车，伺在车门前，此时余罪才回过头来，盯着这个发疏额黯，一脸褶子的老贼，相比而言，杜笛可比他有骨气多了，余罪开口道：“吕长树，问你几件事，不老老实实说，治你的办法有的是啊。”
　　“欠三千块，够砍你一条胳膊了啊。”鼠标咋呼着。
　　“啊，你们是……”吕长树愣了下，跟着发现赢他钱的小胖子亮着警证，得，萎了。像他这种过气的贼，街上痞子都惹不起，哪惹得起这些如狼似虎的警察。
　　“我没犯事吧？我想想……两会过了，年底没到，不至于清理我们吧？没接到辖区派出所通知啊。”老贼弱弱地说着，偷瞟着几人，喃喃地道，根据和谐社会规律，似乎不到自己这类人被清扫的时间。
　　“想到里头养老，你得犯点大事，这么小打小闹可不成。”李二冬讽刺了句，嫌这家伙脏，他往开挪了挪位置。
　　“认识么？”余罪阴着脸问，对什么人用什么脸色，刑警在这方面都是无师自通的，对这号人，应该用的就是这种厌恶脸色。
　　女贼和娄雨辰的肖像，这老家伙猥琐地看看，又不确定地看看其他人，李二冬伸手作势要扇，斥了句：“让你认画像，你看我干什么？”
　　老头一缩脖子，摇着头：“不认识。”
　　“不能吧，这是你们几个老贼其中一个的后人，你会不认识？”余罪道，他知道这家伙是真不认识，多数时间只顾着住监狱了，引导着道：“这个人，我见过她出手，面对面，可以摘掉别人脖子上的金链子，偷个钱包什么的，就更是小意思了，你们中间，谁有这本事？”
　　“这个……”老头狐疑道，眼睛睁大了，审视着几人，似乎在审视敢不敢说，余罪补充道：“别犹豫，这个人抓到有悬赏，市局悬赏，一万块钱买消息，五万块钱买确切下落。”
　　假的，自然是假的，不过看到那老头眼皮跳了跳，肯定是穷逼一枚，极度缺钱，他一犹豫，又是苦着脸道：“哎呀，那钱未必能拿到，这本事难是难了点，可也不是就没人能做到……我这只手指要不被敲碎的话，我差不多也能做到。”
　　老头卖弄上了，不过他证明了自己做不到，左手食指伸不直，是粉碎性骨折一类的。他撇着嘴，这样子怕是想要点好处了，嫌疑人都这样，眼前利比长远利益更重要，何况已经是穷成这样的。余罪掏着鼠标的口袋，把刚才那一摞钱拿了出来，扬了扬道：“聊聊，这个归你，账免了，聊完了，再给你这么多。”
　　“哎……”吕长树就要伸手，余罪一闪，没给，老头这才放心说开了：“要说水平最高的是黄三，不过咱跟人家比不上，人家号称贼王的时候，咱还在公交车上摸包涅……他肯定能办到；还有四只手杜笛，应该差不多能办到，解链子吃生货这是个技术活，得在手上嵌个合金类的小刀片，装成戒指什么样子的，很麻烦，一般人都不干这活……嗯，李力也应该能办到，不过好些年没见到过人了，顺毛就不成了，他小多了，这玩意他没见识过……不过干这活，首先你本人得长得顺溜点能看过眼，要数行家，还得数黄三，不但水平高，而且人长得一点贼相也没有。”
　　娓娓道来，还真都是余罪捋出的那拨老贼，看来真是江山代有贼人出，各领风骚十几年，这群过气的贼居然相互间了解得这么清楚，说来说去在这几个人身上打转悠，而余罪已经知道的是顺毛（张大卡）已经死亡，而李力和传说中技艺超群的黄三，户籍里早查不到这俩人了，可看看面前这个猥琐的吕长树，又不像能办了这事的人。
　　“黄三和一指要活到现在，得多大年纪了？”余罪问。
　　“一指有五十出头了吧。黄三嘛，该着七十了……真好多年没见了，我刚出来没几年，出来基本都没认识的人了。”老头苦着脸道，像在哀叹世移时易，风光不再，鼠标多了一个心眼追问着：“那这一拨新贼里，没有这本事的人？”
　　“现在谁下这笨工夫，直接骑摩托车抢金链子了。要说技术活，还得那帮老人干得漂亮……他没法不漂亮啊，那时候当街抓个偷东西的，非打个半死，哪像现在，丢东西的胆小，偷东西的反而胆大了……我实在腿脚不便了，要不搁我这水平，那走到哪儿也是吃香的喝辣的……啊？哦……不能这么说。”老贼低头了，突然发现自己吹嘘得很不合时宜。
　　是啊，这个世界太浮躁，也影响的贼之一技的传承了，好东西没人学啦。
　　鼠标和李二冬看看余罪，余罪却摇摇头，肯定不是，而且没什么值钱货色了，这就一手指残疾已经无法重操旧业，混吃等死的贼。李二冬伸手打开门，一指外面：“滚吧。”
　　“哎。”老头如逢大赦，跳下车，突然想起钱来了，敲着车窗，余罪摇下车窗问着：“想起什么来了？”
　　“那个……那个钱，你不是说……”老头期待地看着那摞小票。
　　“警察的话你也相信？真是活颠倒了。这么大老远找你，又耗油又耽误工夫，不算钱呀？”余罪无赖地喷了句，加着油门，呜地走了。车里一阵笑声，把老贼给涮了。背后吕长树愣了半天，被气到了，气咻咻朝着车屁股呸了口骂着：
　　“妈的，现在怎么这样，警察比小偷还不要脸。”
　　……
　　“张大卡确认死亡，这点错不了，销户是三年前……李力和黄解放户籍改制后就再没有有关他们的记录了，这儿就是李力的原住址。”
　　骆家龙指着窗外道，送走了片警，又来一个新地点，却是柳巷的商贸街。
　　余罪皱眉头了，骆家龙所指之处，是新修的商贸城，服装交易的，占地足有几十亩，而且是新建的，从这里迁走的原住户有多少，谁也说不清了，特别是像李力这号在监狱里已经蹲了数次的人，回不回原籍还得两说。
　　“没办法，现在城建对警务的影响也很大，这一片现在光外来人口就有六七万，暂住证都办不过来。我听人说呀，晚上这儿的贼，大摇大摆撬了铺子扛东西就走，没办法了，辖区派出所雇了三十多个巡逻队员维持治安……接下来怎么办？你们说吧？”骆家龙无聊地道着，快到中午了，看样子并没有什么收获。
　　“那头不知道有没有进展？”余罪喃喃自语着，看看同来的几位，鼠标翻着白眼道：“别看我，我建议找个地儿吃午饭，吃完再说。”
　　“也不怕撑死你。”余罪道，顺手把吕长树身上捞的钱扔回给鼠标道：“饭钱，拿好了。”
　　“嗨，这是我赢的。”鼠标往口袋装，一副心疼的样子。
　　“骗的好不好，你连那么大年岁的老头都骗，节操快掉没了啊，标哥。”李二冬懒懒地道，鼠标却是辩着十赌九鬼，赢了就是本事，两人说着又呛上了。
　　“别吵，烦不烦……你们想想，咱们假设娄雨辰和这个女贼是接班人，传给他们薪火的是谁呢？”余罪把这个让自己头疼的问题讲出来了，见了两个，一点也不像，接下来的不是死了，就是找不着，这线头从哪儿出，可是个大问题了。
　　手里就有黄解放的李力的照片，警事档案里的照片，余罪盯着相貌，似乎几十年的贼王“三爷”更符合所谓吃生货的审美观，相貌堂堂的国字脸，如果不是剃了光头，应该更帅一点。李力就差了点，马脸，眼睛很凶，如果这样的人吃生货，相当于李二冬去参加选美，一准得吓跑观众。
　　他这样暗暗想着，看得他直笑，鼠标这个时候却动上脑筋了，咬着指头道：“就是啊，盗窃事业的接班人……传给他们的，应该是个行家，这思路没错啊。”
　　“思路没错，可思路不是路，走不通啊。两人都没法查下落，怎么办？”李二冬道。
　　“哎，对了，余儿，江湖规矩里，有没有传子传不女什么类似的规定？”鼠标眼一亮，问着道，李二冬也开拓思路了，直道着：“应该查查这两人搁哪儿来嘛，说不定就是老贼生的小贼。说不定小贼还有他妈呢，曾经就是老贼的姘头之类，万一拼到一块，那不就真相大白了。”
　　“咦，好像有道理呀。我试试。”骆家龙搬着电脑，问着余罪嫌疑人的详细信息。
　　“不用试，户籍遗漏的黑户都不知道有多少，能记载这类江湖人？就即便有，他也隐藏了。”余罪道，对于此中猫腻基层警察了解的最清楚，别说嫌疑人，就每年全国盲流的超生游击队，也不知道要制造多少警务档案记载不到的人口。
　　线路全部中断时，余罪倒觉得自己太刚愎了，应该早点联系家里，及时把两头的情况综合到一块。
　　一念至此，他回着电话，直接找许平秋问着那边审讯的进展。没有什么进展，嫌疑人娄雨辰只承认监控拍到的事，那行李是他寄的，而且是受人之托，拿了十万佣金……余罪把自己的想法和许平秋沟通了一下，不一会儿，手机上收到了娄雨辰详细的个人资料。
　　“啊？儿童福利院长大的……孤儿？”骆家龙看着余罪手机上收到了信息，异样地道了句。
　　“哇，又是个可怜贼啊。”鼠标同情地道。李二冬皱眉头了，问着余罪道：“余儿，不对呀，他的案子反映不出他有你说的那种本事啊？他没偷啊。”
　　“当贼不一定非要偷的，望风的、盯人的、掩护的，一个成功的贼，他需要N个不是贼的来帮忙。况且，他也未必不会偷嘛。”余罪道，鼠标眨巴眼问：“敢情那句名言搁这儿来的：没有人能独自成功……改成没有贼能独自成功，哈哈。”
　　“切……你笑得真猥琐。”骆家龙没有插上嘴，斥了鼠标一句。
　　余罪却是心有所思，直接驱车向信息所示的儿童福利院驶去，查了一番档案，同样是湮没很久了，曾经的保育员已经四零五散，儿童福利院也早就大换血了。等吃完了饭，又查访了数个知情人，找到第一个能记得娄雨辰这个人的人，已经是数小时之后的事了。
　　案子其实就是这样，一直在艰难反复，多数时候你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有时候你觉得可能有所收获的时候，经常是一无所获。这次就是，连骆家龙也发牢骚了，这里要有线索，早被市局和特警队的高手挖走了，肯定什么也不会留下。
　　好容易找到的保育员已经退休了，老眼有点昏花，三人找到家里时，她拿着警证瞅了好大一会儿才确定不是坏人，等这位知情人看着余罪提供的照片、档案，脸上一直是狐疑的表情，骆家龙觉得不对了，问着怎么回事？
　　“不对呀？怎么会这样？”老阿姨奇怪地道。
　　“不是这个人，又不对了。”鼠标都快没有力气说话了。
　　“不是，人倒就是这个人……可档案不对呀？”老阿姨道，翻翻档案，指着名字道：“这是改了名的，一般从福利院成人的，都姓党。只有被人收养的，才会改姓……可这个人，没登记收养人是谁呀？”
　　“咦？有这事？”骆家龙觉得有趣了。
　　“而且呀，我在那时候，这孩子已经十三四了，他们是偷跑走的，这样的人……应该早把档案销了。”老阿姨又雷一句，余罪眼神一动，喜色来了，他急切地问着：“那您的意思是，他逃跑了，然后应该销掉的档案却完整保存下来了，而且后来又有一个合法的手续，让他们有一个正式身份，但合法却不合理，连收养人都没有？是这个意思？”
　　这么深奥，让老阿姨想了半天才点头：“好像就是这个意思。”
　　“经手人呢？这个人现在在哪儿？”余罪问，他兴奋了，当年收养孤儿的，恐怕有问题了。
　　“死了，老院长啊，死了好几年了。”老阿姨轻松一句。开始哀叹人生无常了，你说老院长活得好好的，打麻将赢了点，一高兴脑溢血，就那么不在啦。
　　她没发现，这消息听得几位来人直拍额头，暗呼要命了。
　　偏偏老阿姨不明所以，看着几位年轻人，愣了愣，弱弱地问道：“你们要找这孩子呀？要在的话得快三十了，不好找啊。”
　　众人没人理会，还用找什么，早被抓起来了。
　　就在余罪极度失望的时候，老阿姨像是没提供到实际的情况很懊丧似的，补充了一句：“那年我跟院长说了好几回，就不该收养小风那个街头流浪的，把福利院的小孩都教坏了，他不听！好了，带着好几个小孩跑了。”
　　余罪傻眼了，凛然看着鼠标、李二冬和骆家龙，几个人没想到无意会听到如此有潜台词的表述，孤儿、流浪一类，那是高危人群，最容易成为靠坑蒙拐骗讨生活的一类人，这么年纪小结伙逃走的几位，成为小组织小团伙的可能性极大。
　　半天余罪小心翼翼地问：“跑了好几个，其中就有娄雨辰？”
　　“啊，对。”老阿姨点点头。
　　“是不是也有个女孩子？”余罪紧张兮兮地问。
　　“有。”老阿姨紧张地回答着，马上反应过来了：“我还没说，你咋知道？”
　　“阿姨……您一定还记得当年那几个逃跑的，对吧。”余罪问，表情按捺不住狂喜了。
　　“记得呀。吃喝拉撒都是我管。”老阿姨道，余罪一亮那张遍寻不到人的肖像，一亮出来，老阿姨被震了一下下，狐疑道：“画得不太像……不过有点像，要是慧慧长大了，肯定比这个漂亮……对了，她胸口有颗红痣。”
　　哎哟，这话把众人听得，难道这个体貌特征也能画出来。余罪却是更兴奋了，拉起老阿姨就跑，老阿姨吓了一跳，后面几个年轻人，兴奋地推着走，人家儿女奔出来还没来得及问怎么回事，警车早一溜烟跑了。
　　半个小时后，在福利院确认了逃跑的男孩，两个，除了娄雨辰，另一个叫郭风。两人都通过福利院以同样的手法恢复了正式的身份，可却没有逃走女孩和另一个男孩的下落。
　　接下来，出现戏剧性的变化了，骆家龙顺着这个合法的身份捕捉到了消失的贼影，仅仅用了几分钟时间，叫郭风的那位身份、住址、银行卡信息已经无所遁形了，而且查到这位是注册的发型师，从警务网能查到的侧面信息已经和在机场拿走行李的嫌疑人体貌特征符合。
　　身高一米七三，即便没有拍到体貌特征，这个巧合也令人发指。四个同学击掌相庆，直喊帅呆了。
　　下午十七时五十分，在案发后第六十四个小时，数辆警车毫无征兆地围住了太原市中心一家名为银色呼吸的美容会所，发型师郭风被蒙着头带走。
　　审讯没有太费劲，在看到那位已经落网的难弟娄雨辰后，他承认，拿走行李的，就是他……
　　此时给专案组震惊最大的不是这个嫌疑人，而是能从茫茫人海中，把藏得这么深的嫌疑人挖出来的人，谁能想到，嫌疑人的信息就藏在娄雨辰根本不起眼的经历里，而且还是十几年前的过去……


第35章 有心却失
　　有一种感觉很不好受，这种感觉叫被戏弄。
　　特别是被戏弄的还处于强势地位，那种滋味叫难受得很尴尬。
　　此时几位号称警中精英的就是这种感觉，特别是特警支队这位声名赫赫的尹南飞组长，杀人放火死不回头的悍匪他见得多了，可从来没想被个卖电脑的小子忽悠得团团转，硬是耗了十个小时。如果不是另一嫌疑人郭风落网，此时恐怕还在重复嫌疑人编造的那个神秘雇主雇佣他掉包的故事。
　　更郁闷的是，他居然相信这个故事，按作案的常理推断，下线之间的接触自然是越少越好，谁知道，一个送机票和一个拎下行李的，居然是发小。
　　来自刑侦七大队的贾希杰副队长同样有点火大，那个所谓的“雇主”描绘的有模有样，以至于他把大部分注意力和警务资源都投入到找此人的下落了，还有一大拨警察在查找异地的监控录像呢。
　　治安支队的王冲生，和尹南飞相交不错，两人在小声嘀咕着，确定着下一步审讯方案。娄雨辰和郭风是从小的玩伴，又在孤儿院一起长大，关系能铁什么程度，那是不言而喻的。郭风已经交待了，不过这个人是抵赖不过才交待的，至于失物去向，傻瓜也应该知道丢失物品的重要性，轻易不会交待出来。
　　案子到这个份上，就得挤了，挤牙膏那样，往外……挤！
　　“哟，许处。”尹南飞正直了身了，王冲生扭头时，看到了许平秋和民航公安分局的刘涛局长踱步而来。刘局这回算是舒了一口气了，好歹下落快出来了，他招待的众位同行很是殷勤。许平秋指指审讯室时轻声问道：“怎么样？”
　　“还没开始。这家伙，白白浪费了我们十几个小时时间。”尹南飞气愤地道着，王冲生也叹着：“真想不到啊，线索就在他那简单的履历里。”
　　许平秋笑了笑，不过没有发表意见，之所以错过，恐怕是大家太重视了，反而忽略了这种细节。这一点是众人无法释怀的，许是太过相信天网信息的缘故吧。其实只要稍多一个心眼，到儿童福利院查访一番，这个迷案恐怕连派出所的片警也难不住。可偏偏事发紧急，偏偏又急于寻找失物下落，一直着眼于与RX竞争的公司摸底，反而出现灯下黑了。
　　许平秋透过猫眼看看嫌疑人，他又笑了笑，这个笑像是自嘲。在余罪拒绝进去特勤编制时，他潜意识里已经认为这个人废了，那样的条件不去干特警，许平秋实在想不出他这浑身毛病怎么可能在警队呆下去。谁知道，在以协警为主的杂牌队伍里，他又脱颖而出了。今天连挖两个嫌疑人，让本案参战的大部分精英都无地自容了。
　　他这号人，好像生来就为了给人添堵一样，谁也不待见。不过这次许平秋倒觉得刺激一下这些平时眼高于顶的精英们也好。
　　“打个赌，这个人你们审不下来。”许平秋突然道，他看到嫌疑人那种冷静和深稳，有一种很不详的预感。
　　回过眼时，看到了尹南飞、王冲生很不服气的眼神，都是基层一步一步打拼上来的，最受不得这种刺激。王冲生道：“许处，给我半个小时，我撬开他的嘴。”
　　“好啊，再加半个小时，把南飞也算上，要能撬开，我给你们请功。”许平秋道，嗤笑了句。
　　这下刺激大了，许平秋刚刚背着手，那俩已经进去了，不商量审讯方案了。
　　“许处，您的意思是……”刘涛局长弱弱地问，有点不明所以。
　　“呵呵，这俩抓人还成，审讯他们可不行，审的是人，讯的是心，能吃透审讯艺术的，咱们这拨人里，道行最深的是马秋林，他们可不懂。”许平秋摆摆手，意思是这两员悍将也就这样了，没啥看头，这话听得关心结果的刘涛局长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想了想，他还是留下来了，就在门口等着结果。因为这个案子，他也几天没睡好了，别说他了，省厅外事处的李处长还在办公室唉声叹气等消息呢。
　　里面的审讯开始了，先是眼光的厉色和杀气，一位特警的外勤组长、一位刑警副队长，两人一动不动地盯着娄雨辰，丝毫不觉得这个孤儿的身世有什么可怜之处，就那么盯着，死死地盯着，似乎要从这个脸色苍白，身体并不强壮的嫌疑人身上找出点说谎的端倪。
　　这个传说中的恐怖地方，其实对于心理的压力，要大于对身体的刺激。一般情况下，标准的水泥方格子建筑，密不透风，温度调试在摄氏五度以下，灯光会很昏暗，预审员的脸上不会有任何表情。初来乍到的嫌疑人，进门就会被这样阴森和恐怖的环境吓住了，低温造成的寒意会形成一个心理上的错觉。
　　那错觉，你面对面无表情进来的预审员，会冷生生的战栗。
　　“抬头……娄雨辰，再问你一次，机场取走行李的那个同伙是谁？”尹南飞冷声问。感觉火候差不多了。
　　“我都交待了不是，我不认识他，老板在北京机场送我的时候，告诉我下机有人接机票，直接给他就行了。”娄雨辰面不改色地道。他已经适应了。
　　“描述一下他的相貌。”王冲生淡淡地道，他和尹南飞不是一个风格。
　　“高个，有一米七八，差不多八零了，什么头发没看清，他戴着草编的牛仔帽，很个性，那就是接应我的暗号，我出重桥就把机票给他了，后来按计划从地勤口悄悄出了机场，之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当天，银行卡里就收到了老板给的十万块钱……”娄雨辰说着，吐字清楚，语不打结。
　　嘭，惊堂一拍……尹南飞火了，被这个谎言耽误了十个小时，他指着叫嚣着：“你真是不见不棺材不掉泪啊，到这份上还编……继续编……给他看看。”
　　一扬头，审讯员的背后的屏幕输送出信号来了，另一审讯室，耷拉着脑袋的郭风，正黯然地说什么，一闪而过，关掉了。
　　“继续编，你以警察都是傻瓜是不是？好哄？”尹南飞火冒三丈地道。
　　“老实交待你犯的罪行，我们对你的情况已经掌握得差不多了，主动说出来，对你只会有好处。”王冲生道，温和派。
　　“抵赖是抵赖不过去的，他已经在交待了，你想替谁扛着，知道偷走东西的价值吗？知道最重的盗窃罪有多重吗？”尹南飞训斥着，剽悍派，温柔不是他的专长。
　　慢慢地，嫌疑人的脸色开始变化了，王冲生却是看出异样来了，脚下桌子轻轻动了动同伴，尹南飞一皱眉头，也发现不对了。坦然面对的娄雨辰此时像中了邪一样，苍白的脸郁着一种病态的红润，他脸上的表情痛苦着、变化着，不一会儿，豆大的汗粒滚滚而下。他慢慢地委顿地审讯椅子上，喃喃地在说话，尹南飞怕嫌疑人有诈，跑上来，隔着很近的距离看着，听着。
　　“是我……不是风哥……是我……你们放了他……”娄雨辰在痛苦地说着。
　　“好啊，东西的下落呢？告诉我下落，我就放了他。”尹南飞顺着话头道。
　　“我不知道……我……我真不知道。”娄雨辰伸着手，像在乞求援助，不过尹组长冷冷地看着，厉色的眼光中没有哪怕一点怜悯。
　　咕咚一声，娄雨辰重重向前仆倒，压折了隔板，尹南飞后退一步，他看到了嫌疑人痛苦地痉挛着，口吐白沫，眼睛翻白。这时候王冲生才急了，拉开门叫着来人，摁响了应急信号灯，踢踢趿趿奔来了民航分局几位警察。不一会儿驻守在医护到位时，嫌疑人已经蜷曲成一个奇怪的形状，医护探着呼吸，打了一针强心，叫着担架。
　　“看我干什么？”大高个的尹南飞发现同行的眼神都不对了，像是责怪他，其实审讯中用点手段都能理解，作奸犯科的嫌疑人没哪个是善茬，那么温柔就告诉你，可把人整成这样就不对了不是，偏偏尹南飞没那样呀，他气急败坏道：“老子一根手指头都没动他，全程监控着呢……出了事我负责。等等，医生，到底什么毛病？你得说清楚。”
　　“癫痫……俗称羊角风，人不能太激动。没事，缓一会儿就过去了。”医护道着，把嫌疑人抬上的担架，手忙脚乱地指挥着到看护室。这是重要案件的嫌疑人，可把值班的警察们忙得一头大汗，刘涛闻讯到时听到嫌疑人睁开的眼睛，好容易才缓过这口气了，好像发癫痫得是他一般，也把他急得出了一身冷汗。
　　审讯室里可不像回事了，尹南飞看了王冲生一眼，有点功败垂成地叹道：“这羊角风，发得真是时候啊。这样都行？”
　　什么行？当然是躲过审讯了，王冲生抹了把汗，笑了笑，小声道：“算了，民航分局是主，咱们都是客。”
　　潜台词不深，毕竟不是你特警的地头，出了事谁也包不住，更何况是这种省厅都在关注的案子，几方会审，不可能让你胡来。两人都有点丧气，不过几乎又在同一时间惊省过来，两人相对异样地对视了一眼，心意相通了，对了，刚才许处怎么一眼就知道审不下来。
　　一念至此，两人不约而同奔向监控室，老许在这个案子上是坐庄的，不过除了说两句场面话，还没见他干过什么事。这些都是打拼出来的人物，私下里免不了觉得警王见面不如闻名。可这一下，颠覆两人的认识了。敲门而入的时候，看到了许平秋正和监控音像的调试员说着话，两人进来，他也没怎么答理，只是让监控员调试着微镜头画面，两人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许平秋正眼不眨地盯着刚刚拘捕回来的嫌疑人郭风，正仔细地看他的面部表情。
　　两人不敢打扰，一左一右顺着许平秋身边看。
　　这个让省厅出动上百警力四处查找的嫌疑人，此时正默默地坐着，从进门看到同样落网的娄雨辰之后，他就开过一次口，一句话：“是我做的，都是我做的，和他无关，他什么都不知道。”……这个不用他承认，体形的侧面的对比可以确认，但作案的谋划、细节、以及最关键的失物去向问题，却卡壳了。他就那么坐着，眼睛失神地看着脚尖，偶尔抬头，看预审员也是空洞的眼神，像个白痴一样，帅帅的脸上没有任何心理活动的痕迹。
　　这种表情，极似那种万念俱灰的嫌疑人才有的，可出现这个人身上，就说不通了。盗窃再重，总不至于没有求生欲望了吧，还净把事往自己身上揽。
　　对，两个人都抢着往自己身上揽。
　　嫌疑人三十二岁，被捕前是银色呼吸美容会所的发型师，在这一行是个资深的美容师，从事本行业有八年之久了。刚刚反馈回来的消息，对美容会所的老板、员工进行初步询问，都对郭风印象颇佳，也恰恰是这一点难住了参案的警察。一个手法老道的贼，一个心理素质很强悍的人，却没有任何有记载的案底，说起来很不符合常理。怨不得尹南飞一直说邪门了。
　　“停……通知预审，休息十五分钟，给他倒杯热水。”许平秋道，在看到预审员百倍询问无果，他下了这样一个命令。画面上看到预审员起身了，许平秋却是忧心忡忡地在监控室踱步，这个时候才想起来的两个人，他看了眼，很不中意的样子。
　　“对不起，许处，我太小看这几个贼的了。”尹南飞道歉道。
　　“我和尹组长请求处分。”王冲生挺胸道，省厅的案子，只怕稍有不慎就会殃及仕途，还是自请处分的好。
　　“你俩有病，火烧眉毛了，我顾得上给你们扯这犊子。快七十二小时了，打掩护的编瞎话，偷东西认偷不交赃……这个事的突破口在哪儿呢？”许平秋喃喃自语着，没答理两位自请处分的，尹南飞按捺不住好奇心，刚要开口，许平秋一手制止了，出声问着：“你是奇怪，我怎么知道你们审不下来吧？”
　　“对，刚审就发羊角风，我就觉得故意的。”尹南飞道。
　　“你故意一下我看看。他要是个正常人，能被从小就被父母扔到孤儿院？”许平秋刺激道，尹南飞一低头，他指着监控教育着两人道：“娄雨辰十个小时一直在编瞎话，不透露郭风的半点口风；而郭风一进门，一看到娄雨辰落网，马上就认偷；两个人都是孤儿院出来的，你们想想，这又能说明什么？”
　　“他们在袒护对方，把事往自己身上揽。”王冲生道。
　　“是啊，他们连自己都不顾及，都在袒护对方，你觉得那么容易能审下来。更何况，看这样子，娄雨辰估计根本不知道失物的去向，我本来以为郭风知道，看这样，是不是这家伙也不知道……要不就是有顾忌，不说！？”许平秋不确定地判断着，看着两个属下，王冲生被看毛了，脱口而出道：“许处，把反扒队那小子调过来，他没准知道点什么。解铃还需系铃人嘛。”
　　“这个事，他也未必行，现在需要找到的是这个案子症结究竟在什么地方……咝，冲生，你辛苦一趟，调几个得力手下，详细了解一下当年孤儿院跑走的几个人，都是谁，跑到了什么地方，之后又怎么样合法地拥有一个身份和名字……说不定症结就在这儿，这个小团体这么多年了，还有这么大凝聚力，小看不得，是不是还有其他人……”许平秋正说着，刘涛没敲门就闯进来了，紧张兮兮道：“许处，反扒队那几个小子又摸到个新情况。”
　　“什么情况？”许平秋眼神一凛，忍不住被余罪几个货的行动连连震惊了，开案以来，几个重要的突破都在于他们的行动，省厅调集的精英，反倒全成了摆设。
　　“他们怀疑，这几个人和刑满释放人员黄解放的关系密切，也就是黄三。这是我刚查到的资料，这个人在八十年代第一批严打时候就被判了十五年监禁，被捕前是咱们太原市有名的贼王……不过刑满释放后，只有劳改队转回来的户籍，没有他本人的情况……”刘涛局长仓促的汇报道。
　　“刑满到现在多少年了？”许平秋拿着几页打印的东西问。
　　“嗯，十六七年了。”刘涛局长道。
　　“那意思是，刑满出来了，培养了这么几个接班人？然后他坐镇幕后指挥？”许平秋不太相信地指着郭风的监控道。这个故事，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好像是这样，他们说，这拨贼的作案手法很特殊，除了当年的黄三，别人干不来。具体怎么特殊，他们没说，说随后回来汇报。”刘涛道，本来不太相信，可这几个小伙屡屡挖到猛料，他又不敢不信。
　　就现在，还不太相信，许平秋狐疑地寻思着，他现在将两个还没有确定作案动机、失物去向的嫌疑人，和近二十年前已经消失的一个贼王联系起来，实在有点匪夷所思，半晌脑筋转不过这个弯来。他问王冲生和尹南飞道：“你们信么？八十年代第一次严打，到现在三十年了。而当时他入狱也已经三十多岁了，算算年龄，嫌疑人快七十了，这么坚持理想不放弃做大案的贼，你们见过没？”
　　不太信，两人都摇摇头，理论上接受劳动改造，特别长达十数年之后，嫌疑人心性会发生很大改观。其实就不发生改观也无所谓，中青年进去，出来已经垂垂老矣，早被这个时代扔到背后不知道多远了。别说犯案，就像正常人一样生活都难，即便有犯案，也不可能藏得丁点不露。
　　不过，两人摇头之后，连他们自己也不确定了，此时都不敢小觑那几位反扒队来的奇葩了，一天之内，连挖两个重要嫌疑人，这事可不是谁都能办到的。
　　“走，一起去……这儿暂且不要审讯……还真有点邪，三十年前的贼？偷的是前沿科技的东西，他卖得了吗？”
　　许平秋边说边出了门，反扒队几人的寻找颠覆了刚刚省厅犯罪研究室对嫌疑人的描摹，理论上应该是对此行有了解，甚至本身就是机电行业的人，要是个土贼，连犯罪研究室也要出笑话了。
　　他一走，后面的跟了一拨，好奇心都被撩起来了，现在倒觉得，连那个嫌疑人说不说都不重要了……


第36章 临危受命
　　“肖阿姨，您尝尝这个……”
　　鼠标人很客气，特别是在中老年妇女眼中，这号长相朴实，笑容诚实的娃，很容易勾起她们老来无子、或者子女不孝的心事。
　　肖春梅就是如此，因为到儿童福利院查证，和这拨警察更熟悉了，事没完，倒被一群年轻小伙拥着，就近到附近一家小餐馆吃晚饭，又一次接受了鼠标的殷勤招待。肖春梅用慈爱的眼神看着笑呵呵鼠标，慈祥地道：“你也吃啊。”
　　“没事，数我吃得多。”鼠标打着嗝，给阿姨挟得青菜，李二冬偷笑了，那是标哥最不喜欢吃的。
　　“呵呵，多吃点，多吃长个。”肖春梅又道，抿着饭，明显心思不在吃上。
　　那几位却是偷笑了，对付毛贼鼠标没什么建树，不过对付中老年妇女，鼠标这天生的优势可是谁都不具备的，亲亲热热地叫着阿姨，把阿姨知道的那点东西，全部兜走了。
　　“肖阿姨，您是不是又想起他们了？”余罪轻声问道，老和坏人打交道，一下和普通人坐一块，觉得好温馨。
　　肖春梅点点头，又放下饭碗了。不一会儿又拿起来，她知道这些人是警察，他知道这些人不是关心，而是在抓那些孩子，那种复杂的心情，让她不知道该说句什么好。
　　“肖阿姨，没事，就是点小偷小摸的事，罪都不重，不过我们是警察，就再小的案子也得查清楚不是？这也是对他们负责。”余罪道，这瞎话扯得，终于让肖春梅放心了，余罪趁热打铁问着：“肖阿姨有件事我就不明白，当年他们为什么要跑呢？”
　　“小孩子嘛，总是有点逆反心理，而且他们都是有点残疾的人，自尊心都很强。咱们福利院的经费那时候大部分都是民政上的拨款，并不多，能维持住生活就不错了，想给他们更好的医疗和其他环境肯定是不可能的。我们当时管得也严，小点的孩子还好说，稍大点的，等不到十八就跑了……哎……”肖春梅叹着气，自责地道。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环境，或许没有拥有过母爱的余罪能有所了解，而十三四的小孩能有多叛逆，在座的大多数也能理解，鼠标吧唧着嘴巴道：“您别想那么多肖阿姨，福利院也尽到力了，您也尽到心了，一个窝里养出来的，不可能都是好苗子。”
　　肖春梅郁闷地摇摇头，好像还是有点惋惜，骆家龙却是问着：“肖阿姨，他们都有残疾？”
　　“是啊，没发现啊。”李二冬，余罪瞪了一眼，他马上把抓到人的话咽回去了。
　　“辰辰有癫痫，小时候一发作就昏迷，他是被父母扔在医院门口的；小风背后多长个小尾巴，别人眼里他一直是怪胎，衡衡是小儿麻痹后遗症，腿残了；小慧慧倒是没什么残疾，不过是天生口吃，七八岁都说不成一句完整的话……小风来得最迟，他一来就把几个孩子带坏了，说谎话，偷东西，他们出走了好几次，好几次又饿着回来了。我们就想着小孩子胡闹，还是那样让他们住在福利院，就等着稍大点，学个技工什么的，让他们自食其力，可没想到，他们连那一天都等不到了……”肖春梅道着，听得几位警员那叫一头雾水，都是乳名，除了日常的吃喝拉撒淡事，就没听到有价值的东西。
　　反而余罪听得津津有味，打断了肖春梅的话问道：“肖阿姨，您知道他们前几次出走，都是去哪儿了吗？”
　　“能去哪儿？还不是街上瞎逛，饥一顿，饱一顿的，我们找过他们几回，最远的一次没有走出十公里……呵呵，作孽啊，这些父母，小小的就把孩子扔了，怎么狠得下心来。”肖春梅道着，说了几个地方，众哥们都在广州有过此中体味了，面面相觑着，他们都差点混不下去，何况那么大的小孩？
　　“来，喝一杯……肖阿姨，一会儿德标把您送回家，要有事，免不了还得去打扰您。”余罪怔了半晌，殷勤地道着，而肖春梅却是没什么食欲，吃饭的动作，倒没有叹气地次数多。不一会儿，草草吃完，鼠标和李二冬有事了，巴不得干这轻生活计，一左一右围着肖阿姨，先行一步送人去了。
　　“你发现什么了？”骆家龙看着重新坐回座位上的余罪，出声问道，今天的事也激起了他极大的兴趣，越来越觉得侦破，似乎是个很好玩的东西。
　　“你说呢？”余罪反问着。
　　“我觉得没什么了，肯定就在这一拨干的，郭风和娄雨辰已经落网，另外两个虽然没有在福利院查到下落，可郭风和娄雨辰肯定知情，两人开口，真相就明白了。”骆家龙道，罪魁祸首，应该就是这位中间的。
　　“虽然看似容易，不过我又觉得没那么容易，记得咱们那时候打架么？风纪处从来没有哪一次找到真凶了，为什么？因为我们不但抱团，而且串供，这几个可是光着屁股长大的，又都是流浪儿，娄雨辰和郭风即便知道真相，你说他们会告诉咱们么？”余罪问，骆家龙本来笑着兄弟们打完架一起编谎话的事，听到此处，脸色又是一整。
　　对呀，那种关系可是血浓于水，比亲兄弟不差多少，否则不会配合得这么默契了。
　　“还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理论上流浪儿基本就是坑蒙拐骗嫌疑人的后备力量，可你看看娄雨辰和郭风，奇了怪了，没有犯罪记录，一个修电脑，卖配件；一个居然是资深发型师，这是标准的自食其力的好市民啊……可奇怪的是，在遵纪守法这么年之后，突然间两人都成贼了，还做了件精彩的大案……你不觉得逻辑有问题吗？”余罪连珠似的道着。
　　骆家龙眼睛迷茫着，想了想，道：“你是说，他们之间可能有了什么变故？”
　　“没有都不可能，这个变故应该是让他们放弃原来安逸生活的原因……而能做到这一点的人，而且是同时把两人都领进案子，不应该是普通人吧？他们当年出走，遇到了什么呢？又是谁把他们领进正常人的生活……哎呀，脑瓜不好使，怎么越想越觉得逻辑混乱。”余罪道，使劲地拍着脑袋，骆家龙眼神凛了凛，看见几个人过来，不过带头的，却示意他不要说话，他问着：“你不是判断，他们遇到了黄三。有根据吗？”
　　“根据是你给的，黄三的旧居就在距福利院不到十公里的白水桥区，周边是步行街、农贸市场、商店和居民区，典型的鱼龙混杂地方，天下警察是一家，其实天下贼也是一家，小偷小摸的，撞见这个刑满出来的老贼又有什么不可能的？”余罪道。
　　“你猜的？”骆家龙吓了一跳，汇报给家里的情况，居然是猜测的。
　　“不猜你给我解释一下，案子里出现扒窃高手的原因？什么事都有根啊，总不能离家出走的几个小孩，自学成材了吧？而且那个手法啊……杜笛说了，这叫吃生货，不是一般贼能办到的，除了技艺过人，还得长得可人，最起码得你这么帅，否则就李二冬那德性，还没接近失主，就把人吓跑了，怎么下手……恰恰这几位，都符合成为名贼的先决条件啊。”余罪笑着道。
　　“哦，我明白了。”骆家龙笑着对话道：“你是说，本案就是当年四个逃离福利院的小孩干的，他们当年逃出后，在太原遇到了出狱的江湖名贼，姓黄名解放，然后老黄把四个小孩培养成关门弟子……一直深藏不露，只等着某一天放出来，一鸣惊人，重振余威？”
　　“还有一种可能，未必是深藏不露，他们干的事说不定不少，但从没有被警察抓住过。别不信啊，咱们警察的素质和人家比起来，我非常羞愧。”余罪叹道，很正色，不像玩笑。
　　“这么神，我怎么觉得像笑话？”骆家龙不解了。
　　“呵呵，我现在觉得真有江湖，以前我也不信，可现在我信，有一千种谋生的方式，就有一千个江湖，有句名言叫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很对，我的眼中，江湖就是一种谋生方式……他们四个流浪儿能走到今天，绝对遇到了奇遇。”余罪道。骆家龙笑了，笑得很诡异，余罪异样地盯他时，他捂着嘴道：“我推测，你马上会有奇遇。”
　　余罪一惊回头，果真奇遇来了，许平秋带着一干精英，正站在他身后。他说得太投入了，以至于根本没有发现来人，不过这些貌似胡言乱语的话，让来者可不敢恭维了，尹南飞笑着问：“猜的？你把猜的都当线索报回去？”
　　“当然，我现在能猜到，你们从娄雨辰和郭风那里，一无所获。”余罪针锋相对，突来一句，很冲。
　　一冲正中，尹南飞愣了下，王冲生惊了下，同来的刘涛局长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
　　“猜呀，因为你们如果审下来，就没时间来这儿了。”余罪淡淡地道。刘局长一愣，尹南飞和王冲生脸色一糗，骆家龙掩着嘴笑了。数月不见，余罪越见其贱了，出手就是不声不响打你脸，这几句让笑话他的特警组长有点无地自容了。
　　“出去说话。”许平秋看饭店人来人往，带着人扭头走了，余罪慢腾腾地起身，一招手，先方便一下啊，骆家龙没反应过来，不过等他转身出门时马上反应过来了，服务员像防贼似的看着他，看得他老不好意思了，赶紧付饭钱，付了钱好大一会儿，才见余罪慢吞吞从饭店后面出来了，他剜着余罪咬牙切齿地道了句：“贱人。”
　　“看你，钱都付了，还这么不吝对我赞美，非要让我觉得不好意思呀。”余罪笑着揽上了骆家龙。骆家龙气咻咻地打掉他的咸手，斥道：“你们仨可好意思，这一天我就请了三顿。”
　　“没觉得呀？哦，那这样，你把宵夜也请了，我们试试找找有没有不好意思的感觉？”余罪问道。骆家龙一竖中指，休想。得了，马上被余罪斥为小肚鸡肠，真尼马不是兄弟，吃的饭还没消化呢，就心疼了。
　　两人拉拉扯扯，上车时，余罪却是被许平秋直接叫到了车上，说了好大一会儿，一直等鼠标和李二冬回来还没有结束。其实呀，能直接和省厅的领导对话，足够让骆家龙羡慕这个贱人的奇遇了。
　　失窃案整整三天过去了，僵在此时的时候，许平秋来了一个大胆的动作，在余罪走下他专车的时候，其他各人得到许平秋的命令：
　　省厅刑侦处责成民航公安分局正式立案，成立11.08机场失窃案专案组，要求以民航公安分局为主力，务必全力侦破此案，寻回失物，限期为一周，专案组成立第一条命令是：任命坞城路（街）路面犯罪侦查大队警员余罪同志为外勤组组长，其他各单位参案警力服从调遣。
　　……
　　这个消息是从参案同频步话里传出来的，宣布命令的是民航公安分局长刘涛，一听这消息把骆家龙震晕了，把刚回来的鼠标和李二冬听傻了，接下来消息又觉得晚饭吃得夹生一样，胃疼。
　　外勤组员居然是王冲生、尹南飞、贾希杰、杨永亮，估计是顾忌马秋林的年龄，没有写上，加了顾问一词。不过就这几个名字都够瞧得了，好大一会儿骆家龙愕然道：“我滴妈呀，余儿啊，我真不知道你是牛逼得冒油了，还是傻逼得冒泡了。”
　　“应该是后者吧？”鼠标呲笑着从后头伸出脑袋来了。李二冬也没好话，直接判断道：“所有的傻逼，都是从牛逼的高度，摔到地上而形成的。”
　　“哟！？你们仨什么时候穿上一条裤子了，我怎么没看出来哪儿傻？”余罪笑着道，开着车跟着专案组的车队，连这辆车也是从三分局赢来的。
　　“你不是真不明白吧，尹南飞是特警队的教官，好多受训刑警都是他的学生，网上追逃，他每年从全国各地追回来了逃犯，比你们大队人都多；贾希杰、杨永亮、王冲生，都是咱们公安内部英模榜上的人物，你知道你压在人家头上意味着什么吗？”骆家龙问。
　　找嫌疑人那些歪歪肠子没有，可骆帅哥对内部的弯弯绕绕门清，余罪眼皮跳了跳问道：“你要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啊，这事要办不了，你这傻逼帽子就得扣一辈子，甭指望还有翻身机会；可你这事要办了，那还不如不办，你办了好像人家都不行，就你行……结果是什么？出头椽子先烂呀，余儿，整人的办法多的是，哪个局有了破不了的无头案也有人极力推荐你，总得把你推荐到出个洋相才成。知道马秋林为什么退二线了么？”骆家龙问。
　　“不知道，不是年龄够了？”余罪道。
　　“你不是装傻，是真傻……他之所以处处躲着避着，不是因为他没能力，而是他不敢再越俎代庖了。两年前南关区公安分局副局长空缺，主管刑侦，他提拔的呼声很高，知道后来发生什么事吗？根本不是南关区的一件重大盗窃案件，稀里糊涂就把他调到专案组，限期侦破……结果没在限期办下来，直接就在派出所所长位置上坐冷板凳了。”骆家龙道，鼠标和李二冬凛然听着，对于这哥俩，组织上的事根本就属于文盲级别，听罢两人担心地看着余罪。
　　“就这些？太没创意了，咱们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余罪道。
　　“那你看的是什么？”骆家龙问。
　　“这样说吧，你看的是位子、上面注重的是社会影响，而我不一样，我只看案子，这个嫌疑人是我遇到的最大挑战，就像当年韩信胯下之辱一样，总得他妈的找回场子来吧，省得你们老拿这个笑话我。”余罪道。恐怕那个遍寻不到的女贼，是他蒙着头一直向前的动力。
　　关于那位挠得余罪两周不好意思出门的女贼，众人都知道，鼠标和李二冬哧哧笑了，骆家龙理解余罪这么睚眦必报，不再劝了。于是三人又开始讨论了，就余罪这个心态，大家讨论下是不是有从制服控，转到女贼控倾向，否则不能这么念念不忘呀。
　　“余儿，你抓着那女贼，准备怎么办？”鼠标讨论的没兴趣了，又逗上余罪了。
　　“先奸后杀！”李二冬脱口而出，骆家龙喷笑道：“是啊，没有比这个更解恨的了。”
　　“咱们奸，让他杀。”鼠标奸笑着，指着余罪道，分配任务了。
　　“对，然后再全部栽赃给他。”骆家龙笑道。三人笑做一团，难得有能笑话到余罪的事。笑着车猛地一拐，没有去往机场的方向，而是拐向北，骆家龙脸色一敛问道：“喂喂，去哪儿，我一天没回家了。”
　　“先回家洗洗澡去，我困得都头疼了。”李二冬道。鼠标也嚷着回家要去看细妹子，都来了好几通电话了。余罪却是不容分说，笑着道去万柏林厚西街城东胡同，去那儿干什么呢，那儿是娄雨辰的家，他心血来潮，要去娄雨辰和郭风的住处看看，那地方作为重点嫌疑的地点已经被驻地警察封锁了。
　　“我能请假么？我可是凌晨两点就被你骚扰起来了，现在还没睡过呢？看看这都几点了。”骆家龙不悦地道。李二冬和鼠标互看了一眼，二冬也累了，鼠标气咻咻地骂着：“任命是临时的，再说组长不算长，放屁都不响，余儿别真把自己当领导，不顾兄弟们死活啊，反正我要睡觉。”
　　“我也要睡。”李二冬靠着鼠标，鼠标连这个也嫌弃了，警示着再把口水流我身上，让我做噩梦，小心我醒来掐死你。李二冬却是回敬着，哥们还是处男呢，让你搂着睡过，这便宜沾大了。两人没睡，倒互掐上了。
　　车驶到营盘路，离公安小区住处最近的地方，余罪停了停，看了看众人，不忍心道：“要不，我把你们送回去？你们先歇着，我去看看，明儿早上再叫你们。”
　　“算了吧，反正回去也是一个人，还不如和大家在一块呢。”骆家龙看余罪红红的眼睛，有点不忍，投降了。李二冬无所谓，光棍一条，鼠标也不好意思一个人，于是这个小团队，又继续前行。余罪摁开了音响，响着一曲不知名的摇滚，跟着摇滚，他清吼着提着神，又是那首警校生广为流传的《兄弟歌》。
　　兄弟呐，我的兄弟。最爱的就是你。
　　泡妞、搞基，受伤的总是你。
　　兄弟呐，我的兄弟，最亲的就是你。
　　吃喝，嫖赌。买单的总是你。
　　兄弟呐，我的兄弟，最傻的就是你。
　　吃苦、受累，你怎么不介意。
　　没妞、没钱，为啥还跟着去。
　　……
　　出口成脏、曲不成调，四人唱得不怎么齐，夹杂着对于从警后的体验，又多了点很糙的新内容。不过不可否认，铿锵的说唱，让睡意渐消，介意归介意，可去还得去，谁让曾经是兄弟呢？


第37章 不虚此行
　　这一次临危受命并没有带来什么变化，余罪很有自知之明，能指挥动的还是三个同学，警察这个圈子其实小山头林立，要让谁服谁那是相当难的。兄弟几个其实也憋了一口气，想再来个震惊给同行看看，于是在这个已经被特警和民航外勤翻了N遍的地方仔细搜索了近一个小时，有关于嫌疑人的热烈讨论开始了……
　　这是一幢独立的小院，后街胡同里类似的小院不少，因为离市区较远，租赁的价格并不高。娄雨辰一个人租下了整个院子，也没什么可查的了，来之前，特警支队尹南飞还给了个风凉话，这里连墙壁和院子都被金属探测仪把墙壁和院子扫了一遍，你们要能找到失物，我这身警服该脱了。
　　事实也是如此，实在没有什么可搜的了。看过之后，李二冬开着屋子里那台机箱盖都没有的电脑，惊喜地道了句：“哟，这哥们喜欢玩刀塔，估计级别不低哦，能用这破电脑玩。”
　　“文盲。”骆家龙看了看电脑配置，斥了李二冬一句，他端着键盘道：“这是德国产最早的一批CHERRY机械键盘，你试试手感，比现在市面一千多的黑寡妇还好用。”
　　李二冬不信，随手敲击着键盘，哇塞，一下子把孩子羡慕得直流口水，恨不得拽走据为己有。鼠标却是翻查着他的电脑硬盘，一下子也吸着凉气，眼珠直往外凸，两人使着眼色，点了几个视频，哇塞，全是高清HD片子，清晰到毛孔，雪嫩的肉体白得耀眼，突来的浪叫叫得人心颤，骆家龙忙不迭地关了，看着吃吃笑着的鼠标和李二冬道：“两位，有点节操行不行，外面还有分局的同行呢。”
　　“看你这人，好像你不喜欢似的，我们当年干这个，都是被你教坏的。”鼠标道着，回头呵呵一笑，对李二冬道：“二冬，你有这种感觉没有，我越来越发现，娄雨辰怎么跟咱们一个鸟样。”
　　“生理饥渴、心里空虚、生活从失望一步一步走向绝望的屌丝，都这个鸟样。呵呵。”李二冬自嘲道。
　　“未必啊，他可不空虚，你们看，家里就有BGA封焊的热风筒、工作台上还有四台已经拆开的笔记本，这盒子里都是CPU，最早的连奔三时代的也有……他从事这行有些年头了，看得出很专业，根本不可能和你们一无是处的相比？”骆家龙道，细细指着工作台一些奇形怪状，鼠标和李二冬从来没听说过的工具，顿时敬佩之心又多了几分。
　　不得不承认，大多数时候，警察都没有嫌疑人那么多才多艺，最起找片子都没人家找得好。
　　“对，这个人还真不是一无是处。”
　　有人插进来了，是余罪，他站屋中央，一直在看着这个房间和房间里的人，仿佛他是主人一般，众人回眼时，就见他很确定地说道：“这是个性格内向的人，满屋子全是冷色调，看样平时不怎么热情；生活简约，规律性很强，看他屋子收拾这么干净；性格很细致，你们看工作台，整整齐齐，摆放得体，分类一目了然……也许，还有怀旧的成分，旧式的键盘，老式的电视台，还有，这个木椅，老式枣木的，有些年头了……不得不承认，如果他不是嫌疑人，应该比咱们都强那么一点点，最起码，他不吃公家这碗饭也能养活自己。”
　　嗨哟，把哥几个听得好受刺激，越来越一无是处了，鼠标想到了个绝佳的借口，抓娄雨辰的时候，捎带着抓了个三陪，他小声道：“他叫鸡……不能看他外表岸然，其实内心龌龊，对不对，二冬。”
　　“有道理，最起码咱没钱带回个过夜来的。”李二冬道，惹得骆家龙呲笑了。
　　“你非要加一个道德底线的话，现在大部分人都得改名叫禽兽了，反过来想，如果他不叫鸡，肯定就得祸害普通女孩，你觉得相比花钱解决生理问题而言，哪一种的道德水平更高一点。”余罪反问道，鼠标听愣了，不服气道：“怎么这歪理一让你说，就有理了，再怎么说也是嫖娼啊。”
　　“是啊，道德水平高一点，不嫖娼，可除了娼，他都嫖，于是就有了一夜情、二奶、三奶、情人、相好、婚外恋、劈腿之类等等。”余罪道，把鼠标说得语结了，李二冬和骆家龙吃吃笑着，笑着鼠标，标哥被刺激了，指指三人气愤道：“尼马，笑个屁呀，一看这样，你们就都嫖过。”
　　“没有，不过我是嫖娼合法化的坚定支持者。”李二冬道，鼠标不理了，一屁股把他撅过一边了，爷也不服气，大咧咧坐下，开始看电脑里的A片了，扫了几部，大叹着人家的眼光确定独到，居然是不同种族的妞集中献艺，老骆你搞的那东热，差逑远了。
　　其实哥几个喜欢在一起的原因也就在于此，不管怎么累吧，反正不寂寞，不像闷在单位里，明明对女星艳星八卦抱有兴趣嘛，还得装着在看内网的业务知识培训。骆家龙这种感觉尤甚，他已经有点后悔当内勤了。
　　又看一会儿，却是没有发现实质性的东西，骆家龙不经意看余罪时，却发现他根本不急不躁，根本不像急于找到失物的那种焦虑，反而像这个家里的主人一样，踱来踱去，把小小的院落、简约的卧室、以及这个客厅看得完完整整，骆家龙忍不住问着：“喂，余儿，发现什么了？我怎么觉得你对这个贼的评价挺高的。”
　　“是挺高，出乎意料啊。说不定我们先前的想法是错的。”余罪道。
　　“哟，你看到什么了？”骆家龙兴趣来了。
　　“我看到了……这好像不是一个贼。”余罪笑道。
　　“那贼是啥样，脸上能挂着。”李二冬不屑道，刚叼了根烟，被骆家龙拽走了，不许抽，把二冬兄弟气得呀，诅咒了几句，拉着鼠标到外头，鼠标却是不挪窝了，两眼炯炯有神盯着电脑，喃喃道：“别尼马乱，以后出来别忘记带个硬盘，遇上这种神脑，得全拷贝回去。”
　　这哥们怕是玩心颇大，走一步算一步，骆家龙上前，跟着余罪看着几眼，没看出什么来，他不解地问着：“那贼，应该是个什么样子？”
　　“第一，居无定所，绝对不会选择这样一个离市区和人群很远的地方，也不会住这么长时间不挪窝，再高明的贼，他的心也是虚的；第二，醉生梦死，有多少花多少，花完再偷、偷到再花，直到事发，绝对会把赃款挥霍一空，可这个人，卡里存了十几万了；第三，不劳而获的人，什么烂事都能干，什么品质都可能是，就是不可能是朴素的品质，你看这家里，高档的东西基本没有，衣服和床单甚至有缝纫过的样子……还有一点，所有的贼生活都不会这么规律，也不会这么中规中矩。”
　　说了一堆，骆家龙似懂非懂，从任意一个细节直窥嫌疑人性格和内心，这种侦破境界大多数人只听说过，就即便你接触过，可那些都是可以忽略的细节，往往不会引起注意。骆家龙想了想，也对，毕竟反扒队接触的贼最多，要说了解贼，没有比他们更熟悉的了。
　　而余罪却像陷入了冥想的状态，曾经在广州流浪，曾经在看守所的守望，那些形形色色的罪犯、千奇百怪的犯罪，他几乎接触到了一个警察一辈子能接触到人渣数量的极限。
　　可这个人，他怎么看，也不像渣。
　　“你在想什么？”骆家龙问，没来由地对余罪多了一份尊敬，这个熟悉的同学总是给他一种陌生的感觉，每次都像初识一般。
　　“我在找他的破绽。”余罪道，脸上忧心忡忡的顾虑。
　　“破绽？”骆家龙不解了。
　　“对于坏人，那里可能是他唯一还完好无损的地方；对于好人，那里可能是他心里最脆弱地方。”余罪看到了旧式的键盘，看到了旧式的木椅，看到了旧式的电视机，还有被缝补过的衣服床单，慢慢地眼睛亮了，对着一头雾水的骆家龙道：“你不觉得屋里缺了点什么？”
　　“缺什么？”骆家龙不解。
　　“这么怀旧的人，怎么会没有一点能勾起记忆的东西？”余罪眼亮着，急步上前，把鼠标和李二冬揪起来了：“找，照片，画像……或许什么旧物之类的，最起码应该能和福利院，和郭风联系到一起。”
　　骆家龙似乎想到了什么，兴奋劲上来了，四个人在屋里翻箱倒柜，连墙壁也不放过，床单褥下、几角旮旯自然更不放过。找了半个小时，愣是一点没有，这把余罪兴奋加郁闷的，就像高潮即将来临，却憋着射不了的那种感觉。憋得他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屋里来回转圈，喃喃地道：“在哪儿，在哪儿……”
　　鼠标累得又坐下了，不过累了半个小时，把标哥的偷懒心思激出来了，他指着电脑道：“余儿，骆驼，会不会在电脑上，这么个电脑高手，不至于往墙角藏东西吧？”
　　骆家龙一愣，马上奔向电脑，运指如飞开始了。余罪吧唧一拍额头，指着鼠标骂着：“真是丧门星，迟不说早不说，老子刚发现这一漏洞你倒先说出来了。”
　　“嘿嘿，智商上有优势滴人，不屑和你争执滴。”鼠标得意地道。李二冬早就好奇地趴到电脑边上看骆家龙操作了。要论玩这个，本届学员里骆家龙早就没对手了，先是从DOS状态查找隐藏目录和文件，还真有，不一会儿从地址条里输着命令，WINDOWS状态，显示出来了，照片，果真是照片……儿童福利院的照片，有好多张，按时间顺序看，几乎能看出建筑的变迁，一点也不错，是个怀旧的人，他总是在特定的时间去儿童福利院看一看。
　　“还应该有。”余罪道，原因他没说，不过他在想，既然怀旧，就不至于只有让他怀念的地方，而没有让他怀念的人。
　　骆家龙僵了好大一会儿，又开始运指如飞的，固定的存储查遍了，剩下的只有一个地方：网络，云存储。
　　QQ密码、网络保险箱、网盘、网络空间，骆家龙在电脑是寻找的蛛丝马迹，然后连接着网络，一点一去搜索，碰到有密码的地方，又是满头大汗地破解。其实人在沉迷的状态是一种幸福，为了一个目标而孜孜不倦，上下求索，在不断的希望、失望的更迭中，会忘记忧愁、疲累以及任何能带给你负面情绪的东西。
　　余罪燃起了一支烟，他看着忙得满头大汗的骆家龙，再怎么说还是有那么点歉意的，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拼了命的办这一件案子，而且越往后，越觉得兴趣很大，这嫌疑人越不像贼，也越让他的好奇更甚。他抽着烟，无聊地把玩着马秋林送给的那枚硬币，硬币像具有生命一般，在他的手背指缝间翻动着，在他的手心旋转着，在他的腕上滚动着，像个精灵，时隐时现。他在想，自己是实在无聊才学会了这个玩法，要真正在这个行当登堂入室，需要品尝多少不为外人所知的寂寞。
　　高手是寂寞的，贼中高手也不例外，他在想，快见到了，他很奇怪在那个寂寞的高手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找到了。藏得很深，用了三重密码。”骆家龙一击回车，人一靠椅背，一个拭汗动作，长舒了一口气。余罪惊声而起，看着屏幕，一张扫描的照片慢慢地显出了它的原形，余罪笑了，会心地笑了。
　　照片的中央，坐着一位相貌清癯，和余罪手里的照片几乎完全不同的一个人，看样子四十年许，根本不像脸上就写着丑恶和恐怖的劳改犯。他身边围着四个懵懂的小孩，三男一女，最前面苦着脸的，是娄雨辰，站在老人身后，个子最高的，是郭风，还有一个靠着老人的小女孩和另一个小男孩无从知道姓甚名谁。
　　“打个赌，这个人就是黄解放，黄三。”余罪道。
　　“可惜没人往上面下注了。”骆家龙笑道。
　　“再打个赌，黄三还活着，剩下的两个衡衡、慧慧，两人涉案。这也正是他们抢着把事情往身上揽的原因，根本就是一家人。”余罪道。
　　“这个赌我想坐庄，有多少注都是通吃。”骆家龙笑道，看看只有余罪，回头找李二冬和鼠标，那两人却是躺在嫌疑人的卧室，早已经是鼾声如雷。看看时间，找这个足足花了两个多小时，不过战果相当骄人，两人没有打扰睡觉的那两位，商量着去验证一下。
　　把照片人像分离出来，在车上骆家龙就做了对比，对比的是三十多岁入狱时的照片，相貌特征差异较大，不过软件对比吻合度到70%，应该基本确认。
　　凌晨四时的时候，在值班民警的协助下，两人找到了三化废弃厂区牺身的杜笛，想做个实地确认。敲了足有半个小时门才把睡梦中的老杜叫起来，借着灯光，平板上的照片往他面前一放，余罪客气道：“杜老大，认个人。”
　　杜笛对余罪的印象不错，忍着不悦接过来一看，不过照片一下子颠覆他的平静了，他张口结舌，使劲动着喉结，那句话就是喷不出来。憋了好半天才惶恐道：
　　“黄三，我操……他还活着，连弟子都有了……那我得走了……”
　　这个人对他来说似乎比警察还恐怖，原因不得而知，而且说走就走，几人告辞的时候，杜笛已经收拾好一个烂包袱，看样子真准备走了……


第38章 谋高一筹
　　上午，整八时，李卫国处长风风火火赶回省厅，几乎是跑着进了省厅大楼。慌张的程度以至于连熟人的招呼都没来得及回一个。
　　急呀，急得李处不时地看手里拿着的报纸，本来准备赶到民航公安分局的，看到今天的新闻，第一时间就赶回来了。匆匆地上了七层，门也未敲，直接推开了许平秋的办公室，劈面就问道：“许处，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报纸摊开了，许平秋放下到嘴边的茶杯，把手里的报纸也摊开了，都是同一宗新闻《机场外宾行李失窃案日前已经突破性进展》，内容几乎就是案情，说是省厅领导高度重视，调集刑侦力量仔细排查，目前已抓捕两名涉案嫌疑人，正在全力追查失窃物品云云。
　　许平秋笑着看李卫国，看来根本就知情。李卫国却是愕然地回看着他，半晌，许平秋要说话，却是指指李处长身后：“别带尾巴，把门关上。省得别人以为咱们俩老头掐架。”
　　在整个省厅许平秋是个异类，刑侦处长的位置一坐就熬走了三任厅长，而且上到厅长下到门房，见面都亲亲热热，喊他老许的多，叫着许处的少。李卫国无奈地关上门，懊丧地坐下来，不悦道：“这是干什么吗？怎么也不先和我通声气，案件还没有侦破，这么一来，不是先把贼吓跑了吗？万一找不回失物，那丢脸的不是咱们嘛。”
　　“呵呵。”许平秋笑了笑，抿了口茶水，丝毫不见焦虑之色，就在李卫国觉得他要解释的时候，他放下茶杯却喷了一句：“谁说不是呢，又不是第一次丢脸，你这么在乎？”
　　这把李卫国噎得，一下子又站起来，刚要和许平秋理论几句，许平秋摆着手，让李处少安毋躁，亲自起身给李处泡了杯茶，搁好，然后坐在他身侧，笑着，小声道：“这个事和崔厅汇报过，他同意这么做，别以为我无组织无纪律啊，没上级首肯，我可不敢胡来。”
　　“可这样一来，不是增加咱们的工作难度吗？”李卫国道。
　　“不是吧？我怎么觉得这个案子已经没有难度了呢？”许平秋笑着道，李卫国一愣，怔着看许平秋，脱口惊声道：“有新线索了？”
　　“没有，连两个嫌疑人也没审下来。”许平秋笑着道。
　　哦哟，这反反复复的，把李卫国的胃口吊得足了，他不追问了，直说着让许平秋解释怎么个一回事。以前这事吧，也就省厅给压力，现在报道出来了，那可要多一项舆论的压力，他真不明白，为什么要出这么昏招。
　　“呵呵，昏招。好吧，老李，关起门来咱们自己人说话，这个案子从另一个高度看，你觉得是怎么回事，站在商人的角度。”许平秋道。
　　“商人的角度。”
　　“对，考虑利益和均衡。”
　　“什么意思？”
　　“从头想嘛，从案发开始。”
　　李卫国上心了，在许平秋的诱导下，细细地回忆着案发以来的情况，不过仍是一头雾水，许平秋换了谈话的方式，直问着：“这样说吧，你觉得最有作案可能的是谁？选择有几种：一是随机作案；二是流窜作案；三是预谋作案。”
　　“这还用选吗？肯定是预谋。”李卫国道。
　　“那预谋你觉得是谁？”许平秋问。
　　“我怎么知道？”李卫国反问。
　　“呵呵，那我给一个选择答案：第一，是一群毛贼，纯为钱财；第二，黑社会，想兴风作浪；第三是……”
　　“竞争同行。”
　　“你挺聪明的嘛，我没说你倒抢答了。”
　　许平秋呵呵笑着，这个答案在案情分析上已经讨论过了，无论从案由还是从作案动机看，同行的可能性最大，毕竟那一堆机电前沿科技的东西，大多数人拿到手里就是一堆废纸。而且随机作案的可能已经排除，那么同行谋划的可能性就无限制地增大了。
　　“我昨晚了解了一下，机电领域，特别是煤矿综采这个偏门行业，RX公司是翘楚，此次我省宁大煤矿招标，参与竞争的两家国企，四家民企，据我了解，两家国企主要竞争在煤矿机械领域，综采这个行当，和RX公司竞争的，主要是恒大、华荣、兴业三家企业，这三家恒大是老牌商，其他两家，又是从小五金和小型矿山机电厂商进化来的，要和RX公司竞争，怎么说呢，就像咱们国产的QQ和宝马奔驰制造商竞争一样，根本没有胜出的可能。”许平秋道，起身坐回了座位，笑着看着李卫国，似乎案情都在话里。
　　“哦，那您的意思是，竞争不成，想出这种下作办法来，窃走技术资料，让RX公司无法参与招标？招标会是后天，要真找不回来，他们还就得逞了。”李卫国道，顿时难度无限增加了，对付那些有钱有势的商人，难度不是一般地大。特别是山西这个煤炭为经济支柱产业的省份，与煤矿相关的产业，哪个出来在地方都是巨无霸。
　　“除了这个作案动机，我还真想不出来，偷走的东西还有其他用途。”许平秋道。
　　“就即便是这样，我抓谁去，去哪找去。找不回来怎么办？前两天我们使劲压着压着不敢让曝光，这一曝可好了，搞不好得演变成国际事件。”李卫国颓然叹道。
　　“老李，你太悲观，你得乐观点，得阳光点，来，我给你解解压力。”许平秋笑着道，抿着茶水，慢条斯理地竖了一根头开说了：
　　“第一，如果这个案子是个无头案，我们没有找到任何线索，他们就得逞了，可惜，我们开局就找到破绽了，而且抓到了直接嫌疑人；第二，如果没有立案，也许对方要抱着侥幸心理，可惜，昨天已经正式立案，立案就要有结果；第三，好了，立案侦查，就即便我们查不出来，将来出现在谁的手里，他也得被请来喝喝茶吧？那玩意可就不是价值连城的技术资料了，而是一块烫手的山芋；第四，也许这事原来可能私下捂着解决，可惜，现在不行了，公之于众，要么我们露回脸，要么我们丢次脸，你觉得会是什么？”
　　“那帮奸商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里面最少有一半有双重国籍，一个比一个精。”李卫国道。外事处的对这个比较了解，现在官富都怕翻天，基本都已经是外国人了。
　　“这个我不否认，这些人最喜欢在警察里找他们的代言人，请警察吃喝玩乐，可反过来，为什么这样呢？还不是因为他们最害怕的也是警察，真要丢次脸惹恼了参案人员，咬死了往下追查，我就不信他们能飞上天去。出国倒是可能，不过前提是把这儿的偌大产业给扔喽。”许平秋道，越来越轻松了，作为指战员，有时候站在案件之外更高的高度来看案情，反而没有那么多焦虑，毕竟这种案子不像杀人放火贩毒一类，必除之而后快。
　　“那您的意思，公之于众，然后就自己解决了？失物呢？”李卫国瞠目问，觉得还是有点匪夷所思。
　　“我不知道失物下落，不过我想，知道失物下落的，应该坐不住了。那玩意从现在开始就成了不详之物的，谁沾上，谁都得被请来喝茶，难道还有人敢留着？藏着倒是可能，可偏偏我们手里又有一把手术刀，正在以外人无法想像的锋利速度，剥去他们的层层伪装，他们难道不怕被人赃俱获？”许平秋笑着道，说到手术刀，他眼前掠过了是余罪那张坏笑的脸，他庆幸的地方也正在于此，因为这把刀的刀柄，不握在任何人手里，所以，恐怕外部就干扰办案也难。
　　“我还是不太相信……已经犯案了，他们难道会回头投案自首？主动上缴？”李卫国道，很少接触案件实例，但这样的先例，他却闻所未闻。
　　“结果会很快，我即便知道是这样的结果，可我仍然推测不出过程，毕竟那个层面，我们这个身份无法接触到，要不打个赌，我猜招标会之前，这事会圆满解决。”许平秋笑着道，这么笃定，反而让李卫国不太确定了，许平秋又加着码道：“你一定很怀疑那些无良巨商的能量，担心他们做手脚，对吧？这次我希望他们手脚快点，晚了可就要成露马脚了。我手里这把刀可有二，谁都敢砍！”
　　许平秋露着奸诈而戏谑的笑容，那笑容看得李卫国老大不相信了，对盗窃案，居然还有这种解决方式，实在让李卫国不敢相信。不过听许平秋这么一分析他觉得非常有可能，毕竟那东西份量足够重，却不是可以随便挥霍的赃款赃物，此时声势这么大，据说还要召开新闻发布会，那谁要是拿着，还真该火烧屁股，坐不住了。
　　“我说许处，您这样是不是太主观了一点，万一别有隐情呢，那俩嫌疑人到现在还不交待赃物去向啊？”李处长瞠目问道，他关心的只有失物。
　　“呵呵，隐情肯定有，可我是领导，总不能什么细节都过问吧。我得站在更高高度上。”许平秋笑着道。
　　“我看你这是官僚，都领导专案组了，还有心思坐这儿喝茶看报。”李卫国讽了同行一句。
　　许平秋笑意更甚了，笑着道：“我在这儿喝茶也是工作，多等一会儿，验证一下我的想法。”
　　话音刚落，电话铃声响了，许平秋看看来电号码，说了句很快就会证实，他接上电话了：“王副厅长，您好，我是许平秋……呵呵，再是同学您也是领导嘛，有什么指示，您说……哦，机场失窃案，刚立案，刑侦和特警的小伙子手脚挺麻利，把两个作案的逮回来了，正审着呢，很快就有结果……这样吧，要不我亲自到您办公室汇报一下进展……哦，好好，有了结果我再去。”
　　扣了电话，许平秋眉毛一挑，两手一摊。
　　此时无声胜有声，李卫国知道，这是手脚很快的征兆。案子开始几天根本都没有关照，都等着看笑话呢，刚一见报就有眉目了，打听的人就来了，而且是省厅的副厅长，又是市公安局的局长，这个中奥妙，恐怕要比案情更复杂了。
　　李卫国还没来得及再说一句话，电话铃声，又急促地想起来了，他突然明白了，老许坐在办公室别有用意，就是把实际情况夸大一点，转达给所有打探消息的人。
　　消息就是一句话：很快就审下来了。
　　……
　　内勤闲得蛋疼，外勤忙得肝疼。
　　警察行业的经常如是说，不过骆家龙觉得，不管哪个位置疼都不好受，连夜查访了肖春梅，辨认无误；又寻访了杜笛那个老贼，确认无误。为了安抚这个老贼不再去流浪成为治安隐患，余罪还编排了一番黄三已死的瞎话。忙完差不多就天亮了，回去接上已经睡了一觉的鼠标和李二冬，马不停蹄地跑了趟机场，了解了一下审讯的进展，又折回市区，来找娄雨辰和郭风的近期行踪。外围侦查专案组交给刑侦七大队和双流公安分局负责了，那些内勤，居然还没上班。
　　催是没用滴，现在就这个效率，余罪已经累到极点了，在SUV警车后蜷缩着，呼呼睡上了，骆家龙也支持不住了，躺在后座埋怨余罪打呼噜，不一会儿他也打着呼噜睡上了。睡醒一觉的鼠标和李二冬面面相觑，鼠标笑着问二冬：“冬啊，你说他们俩睡觉梦的是什么？”
　　“余儿梦的是女贼，老骆梦得是娶回白富美来了。”李二冬笑着道。
　　“真没创意，说来说去都在女人身上转悠，哥不一样。”鼠标得意地道，说着自己不一样的梦境：“哥昨晚上梦见到澳门赌场了，横扫全场，哇塞，躺在钱堆里睡觉涅。我翻来覆去想着，这么多钱怎么花涅。”
　　“拜托，那是娄雨辰家里床板太硬，硌得人不行好不好，你翻身把我都挤到床边了。”李二冬把现实道出来了，听得鼠标不悦了，一竖中指道：“真尼马没点情调，梦梦也不行，亏哥梦里还想着给你发上几十万改变一下你的苦逼生活状态呢。”
　　“甭来那虚的，早饭钱你请了，我就承你人情了。”李二冬笑着，车停了，他跳下车去了，鼠标咧咧地跟着下来了，要请这顿早饭，却是有点心疼了。直骂着李二冬比余罪还不要脸，兄弟们打认识起，就没见过他主动买过单。
　　饭后等着上班，联系着尚在机场的刘涛局长，听那边的安排，从市区七大队和双流分局拿到了监控上提取的画面和追踪记录。案子有时候得一步一步来，现代的社会离群索居的人已经很少了，只要在市区，只要有明确的目标，他就很难逃过无处不在的天网监控。拿到手里的监控记录已经整理成文了，外围的侦查也没闲着，把郭风和娄雨辰案发前半个月的行踪摸了个大概，密密麻麻的打印纸几大张，甚至还有询问过出租车公司司机的记录。
　　到了快十点，骆家龙醒了，车驶过一个路面的坑，一颠簸，把余罪也给搞醒了。两人揉着睡眼，一问时间，呀，误事了。不约而同埋怨鼠标和李二冬没叫他们，李二冬火了，骂着道：“真是狗咬吕洞宾，看你们可怜，让你多睡会，还落埋怨。”
　　“你俩睡得像一对死猪，叫都叫不醒。我们叫了。”鼠标胡扯道，停车两人就着矿泉水抹了把脸，上车时问着监控追踪记录，李二冬递了一堆双联打印线，余罪和骆家龙一人一摞，迫不及待地看上了。
　　呀，这把鼠标和李二冬看异样了，李二冬伸着头道：“这上面没什么东西啊。”
　　“这尼马了不得了呀，睡了一觉，都是福耳猫屎啦？”鼠标泼着凉水，有点看不惯两人的专注，在他看来，绝对是无事扮深沉，装逼还不行，还装福尔摩斯涅。
　　“地图，我念，你标注一下。”余罪道，不理会这俩说风凉话的，骆家龙拿着平板电脑，余罪说一个地名，他就在地图上标注一个点，都是监控发现嫌疑人的去向，不过多数都没有什么价值，超市、家里、美容会所、医院、药房，路名，地名，不一会在骆家龙平板的电子地图着标了十数个点。
　　有时候不值钱的东西，堆积的足够多了，就显示出它的价值来了，骆家龙的脸上蕴着即将浮现出来的笑容。余罪和他相视微笑着，似乎两人同时发现了什么。
　　“笑啥？笑得这么奸诈？”李二冬不解地了，轻声问，他不敢打断。
　　“这好像我也会，从他日常行踪里，找异于规律的小概率的事件，好像刑侦课上学过。”鼠标使劲想着，李二冬说了：“不可能呀，刑侦课你比我睡觉还多，你怎么可能知道？”
　　“哥在梦里学滴，这招你不会吧。嘿嘿……哎，余儿，你们找到黄三的照片了，那得记我首功啊，不是我看他电脑里的A片，你们都想不到呢。”鼠标道。
　　余罪念完了最后几个地方，笑了，笑着道：“那功算个屁，马上就要找到黄三了。”
　　啊！？鼠标和李二冬吓了一跳，那个传说中三十年前就横扫太原市的贼王，敢情还在江湖上隐姓埋名。两人兴奋地问着究竟怎么干，骆家龙一亮电脑道：“他就藏在这里面，按正常的推断，这几个流浪儿是被黄三带大的，他们之间的生活不可能不发生交集，而且我们本身就怀疑还有其他同伙……所以，从他们案发前十余天行踪来定位……看，哪个地方的去向最多？”
　　“我靠，这儿不是肿瘤医院吗？”鼠标惊讶地道。方向所指，有数个点在医学路，虽然不多，但相比那些正常上班、回家的路，这里就显得格外突出了。
　　“难道，这几个家伙，平时上班，闲出来捞一把。可能吗？”李二冬道。
　　“怎么不可能，现在有的小姑娘白天站着当营业员，晚上躺着当按摩员，一月挣得抵得上咱们好几个警察工资呢。”鼠标道。
　　“你什么人哪，又没长那器官，连人家那钱你都羡慕。”李二冬骂道。鼠标火了，我就说说，怎么了，前排俩人又互掐上了。余罪把两人赶了下去，自己坐到了驾驶位置，笑着道：“不要争了啊，马上就见分晓，事实肯定会超乎你们的想像。”
　　又一次踏上了新的征程，这一次却是熟门熟路，郭风曾经四次到医院，最早的一次是十三天前，交通天网的记录摄下了他进入医院的画面。没到之前主动联系着曾院长，等到了之后，直接根据监控追踪的时间点，很快在医院的监控上发现了郭风的出现。不过很意外，这个贼不是来偷钱来了，而是来交钱来了，这个意外看得哥几个面面相觑，分成两路，一路继续比对时间点上嫌疑人的出入，另一路根据监控，到交费处查找收费记录。
　　“化验报告！？”
　　骆家龙被听到的答案震懵了，医院的记录错不了，这是交例行检查的费用，人名用的就是郭风。人熟好办事，几人又火急火燎带着院长奔住院部的后楼，在主治医生厚厚的病历中查到了存根。
　　“哦，恶性肿瘤……看，这儿是胰腺，不但胰腺，而且引起了肝脏部位的病变。”医生很热情，见是院长带来的，还以为又是关系户来了，热情道：“赶紧把病人送来吧，全省咱们肿瘤医院的设备和技术都是数第一的，这种病变引起的肌体疼痛，不靠药物，根本承受不了。”
　　没人答理，院长摆手把医生打发过一边了，鼠标刚要说不像呀，余罪一看骆家龙，两人已经明白了，又重新奔回监控室。那个病历单本身就有问题，名字是郭风，而年龄写的是六十八岁，反查着监控，当郭风搀着一个耄耆老人，艰难地踱步进了CT室时，众人的又被震惊了一下下。
　　几乎不用辨认，就是黄解放，传说中的黄三。
　　可这样的已经身患绝症的人，能是失窃案的嫌疑人吗？
　　余罪的眉头皱起来了，其他几人的也难为地摩挲着下巴，都在想一个问题：
　　是不是又是错的，这次还错得很离谱……


第39章 王者末路
　　“我日，这是啥车，难道是传说中滴卡啥来着？”
　　一辆怪模怪样的车一闪而过，那奇特的造型，很有挑战人视线的冲击力，李二冬看了眼，不确定地道：“卡宴，是不是这个样子？”
　　骆家龙看了一眼，回头不屑道：“你俩车盲是不，这是英菲尼迪，日系的。”
　　“得好十几万吧？”鼠标羡慕地道。
　　“那么贵呀？”李二冬傻乎乎道。
　　骆家龙更不屑了，直取笑着道：“你俩不但车盲，还是钱盲，十几万很多吗？能买那车四个轮加个备胎差不多。”
　　车盲加钱盲，简直是笑话兄弟们嘛，鼠标和李二冬互视一眼，标哥不屑地道：“靠，你就开了开破波罗，还是哄人家妞的，好意思说我们？”
　　“不要这样说老骆行不行，那是人家拿青春和肉体换来的。”李二冬笑道，两人哄声大笑，却是又拿骆家龙泡上曾院长的闺女开玩笑了，连余罪也忍俊不禁。说得骆家龙面红耳赤，直说尼马交友不慎，请吃了几顿，全喂白眼狼了。一看有不请客之虞，后头的哥俩又开始改口了，忙不迭地赞扬骆家龙吃软饭，简直是吾辈之楷模，不请实在说不过去不是。
　　这哥俩的心思要比余罪相对单纯多了，走了不远，到医学路派出所，和所长说明情况，所长一副不大相信的表情，不过有孙天鸣队长的电话，又打着省厅协查的旗号，他不敢不信，派出四五名片警听从调拨。等骆家龙把一摞印刷品带回来的时候，反扒队那拨熟人也到位了，老伙计洋姜、大毛，副队长苟永强，队里的骨干居光明，还有说话大声大气，像个村妇的凤姐，一帮人在派出所门口，简直像一群来闹事的乌合之众。
　　“我介绍一下要查的人，他叫黄解放，今年68岁，肯定用的不是这个名，所以不能以名字查找……以医学路为中心，查找半径五到十公里的地点……别叫苦啊，不难，街上的铺面问过去，经过出来遛弯的老头老太太问过去，差不多就应该有结果了，虽然这一带外来人口很多，可这么大年岁，又是体貌这么明显，他要出现过，应该给人记忆很深……还有，这个人右手缺中指和食指，谁第一个找到，我请客啊。”
　　余罪对着围在身边的十几人讲着，简要一说，由派出所片警各带着几人上路了。苟副队长带人来帮忙了，这点让余罪受宠若惊，先行给副队撒支烟，鼠标点火，李二冬就要作势捶背，苟永强笑着把人轰开了，这俩货下一句紧跟着肯定就是：“强哥，要不检查甭写了，反正我俩文化也不高，给你捉两贼换去？”
　　路给堵了，李二冬不解了，直道着：“强哥，这是咋啦，不把我们当兄弟啦。”
　　“一边去，检查照写，不能让人替啊，你那水平我知道。”苟副队长打了个预防针，却是揽着余罪小声问上了，抬头示意着问：“有谱没，离队都熬几天了，刘队正担心着呢。”
　　“担心什么？对付个贼而已，又没什么危险。”余罪笑道。
　　“东西有下落了吗？”苟副队长道，看余罪摇摇头，他提供着自己的线索道：“要是这个人干的，怕是就难了。”
　　“啊？强哥，你也知道这个人？”余罪问。
　　“扒手和反扒，理论上讲是一类人，行里的名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个人道上人称‘三爷’，传说出手绝不落空，除了栽的那一次，再没被抓住过。还有传说，这个人出手选择性很强，他作案次数很少，不过收获很大，大到什么程度不清楚，不过据说他被后来杜笛一伙火并之后，杜笛一下子就发财了。”苟副队讲着轶事，多数是道听途说，林小凤看着照片不解了，插了句嘴道：“副队，传说有出入吧？这个人右手缺指，那可是吃饭家伙。”
　　“呵呵，这个你们就不知道了，双指是他和杜笛火并时候被剁的，否则还落不了网呢。他的事我是听咱们系统里反扒老将马秋林讲的，错不了。他说过，论技术论诡计，杜笛都要差黄三几个档次。”苟副队长得意地道着，说到此事，余罪和骆家龙相视而笑了，这事，已经从杜笛嘴里知道了大概，不算什么新闻了。
　　闲聊几句，上车工夫，苟永强拍拍余罪的肩膀，复杂地看了眼，小声道：“小余啊，我来时候刘队说了，办成了啥都好说，办不成千万别气馁。不管别人怎么看，咱们反扒队都把你当兄弟，真有机会升上去，队里敲锣打鼓送你，要没机会，咱们也是敞开胸怀欢迎你。啊，就这些……今天我也来帮你协查协查，咱们靠的就是集体智慧嘛。”
　　一番说得余罪好不感动，频频点头，就连凤姐这糙老娘们义气起来，也让余罪感动得受不了，大咧咧一拍肩膀，余儿，就在反扒队扎根了啊，过两天姐给你介绍个对象，让他们眼馋眼馋。
　　众人哈哈一笑，各自上车走人，人一走，余罪又成了众人取笑的对象，余罪不耐烦地打断了哥几个的胡扯，叫着上车，从医学路设定的胡同开始摸排。
　　“人会在这儿吗？这不折腾人嘛？”鼠标一看层叠房顶的居民区，有点畏难了。
　　“在的几率很大，总不能这么个重病的人，小辈放几十公里外，每回颠簸来去？”余罪道，骆家龙也坚定地支持道：“应该就在，监控有数次失去影像，正好说明他消失在这一片老式居民区，现在的审讯他连照片都矢口否认，足见此人对他的重要性。”
　　“可找着又怎么样？有证据定人家罪吗，连证据都没找到。”李二冬道。
　　“这是个核心人物，控制这个人，其他的就简单了，甚至抓住这个人，我想突破郭风和娄雨辰的心理防线问题就不大了。其实这个案子已经接近尾声了，有这几条越来越明的线索在，迟早要水落石出的。”余罪道，虽然审讯僵着，可不会一直僵下去，真到了不得不做的程度，刑警手里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铁人也会崩溃，所差不过是点时间问题了。
　　下车的时候，余罪分发着打印的照片，是医院监控上的截图，经过骆家龙的巧手处理，看得很清楚，四个人守了两个胡同，不是临路拦人，就是挨户敲门开始了……
　　“大爷，见过这个老头吗？哦，我们是公安局的。”余罪拦了个老头问，老头警惕地看看他，直到亮了警证，才摇头，不认识。又接着下一个，问了几个才发现不对劲，把骆家龙推到前台了，你来，你的卖相好。
　　“大娘，见过这个老头吗？我们公安局的。这可是个坏人。”鼠标道，标哥对中老妇女有杀伤力，大娘几分信了，李二冬帮着腔道：“您好好瞧瞧，这个坏老头专门拐带小孩，我们正抓他呢。”
　　把大娘给唬住了，不过可惜的是，居然没有见过。
　　没有那么容易，派出所、反扒队一共投入了二十多名警力，依然是杯水车薪，进展缓慢。一个小时后，余罪联系着三分局的孙天鸣，孙队长又派出了十名有经验的外勤来帮忙来了。
　　两个小时后，仍然没有结果，警力捉襟见肘，而且已经过午饭时分了，就在余罪正寻思着，到哪儿再挖几个穿制服的来帮忙，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第一个找到线索的，居然是凤姐。他一下子乐了，看来什么环境得用什么人，这种鱼龙混杂的环境，还真得凤姐这号糙老娘们……
　　……
　　此时，此刻，一辆豪华的轿车驶进了医学院路顶头，一个叫二头庄的城中村，宽大的车身在狭窄的村道上行驶着，显得很局促，也显得很扎眼。
　　车停在一幢红色铁门的房子前，车上副驾下来个人，走路一瘸一拐，拄着一根短杖，敲响了门，不过随即发现门是虚掩的，他推门而入，院子里，一个捂着腹部，对着下水道艰难呕吐的老人，看到他时，很复杂的凝视了一眼，没有理会，旋即自行进了屋内。
　　那人瘸着腿，追着进去了，扑通一声，跪在老人面前，痛苦地喊着：“爸，救救我。”
　　“你走吧，我救不了你，谁也救不了你。你现在已经是身家百万的老板了，难道还用我这糟老头子救你。”老人的嘴唇翕动了，一个“滚”，总是没有出口。
　　“爸，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就不救我，总该救救慧慧吧，风哥和雨辰都被警察抓走了，很快就会找到慧慧头上的。我也没想到警察这么厉害，这么快就查到他们头上了，现在买家连订金也不要了，躲着不见面……我完了，我一辈子都要完了，爸，你救救我和慧慧吧，他们也是为了你呀。”跪着的人，几乎是哭泣着在说话。这一句也终究打动了老人，他脸上不自然地耸动着，用尽全身的力气，朝跪着人，一脚踹下去，那人惨叫了一声，刚一躺下，又直挺挺地跪直了。
　　这是一个条件反射，曾几何时，他记得郭风和雨辰两个偷了东西，这位“爸爸”都是这样痛殴他们，而且就让他们这么跪着，直到后来长了记性，不再敢伸手。
　　“爸，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他们也是为了你……我也是为他们好，才找了这么一单生意，您要打，就打我吧，可你得救救慧慧呀，要都进去了，谁给您老送终呀……爸，求求您了。”瘸子跪着，声泪俱下，浑然不像豪华轿车里出来的主人。
　　“东西呢？”老人面不改色，吐字清晰，一刹那间仿佛这个形象高大了不知道多少倍，让地上跪着的宵小，凛然而颤抖地交给了一把钥匙。老人在问着作案的经过，那人哆嗦着，把曾经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设计讲了一遍，又重重地挨了几脚。
　　打得很重，几乎用尽了这位耆耄老人的全部力气，他剧烈地喘着，脸上一副痛苦之色，跪着的人要搀一把的时候，他反手又是一个响亮的耳光，叱骂着：
　　“滚吧，告诉慧慧，从今以后，我和你，和她，和你们几个犊子再无瓜葛，老天真他妈不长眼，作孽不作孽，临死了都要遭报应，我认了。不过要再有事，你们就自作自受吧。”
　　老人大马金刀地坐下，寒碜的室内，似乎曾经号令群贼的余威犹在，慑得地上的人不敢多看，慢慢地退了出来。他其实想问怎么解决的，不过他没有那个胆量。他知道，即便自己已经走到让大多数人羡慕的位置，在这位养他长大的人眼中，仍是不值一哂。
　　抹干了泪，拍打下身上的灰，等坐到豪车里的时候，他又恢复了老板的派头，让司机尽快的驶离这里。在医学路的路口，他看到了一辆警车呼啸而过，那情形，让他的心跳骤然加速，不自然地朝老人的居处看了眼。他在想着未能换成真金白银的赃物，他在想那么精巧的设计都会被识破，他甚至在想已经落入囹圄的兄弟，很多感觉，不过只有一种感觉最清晰：
　　好险！总算渡过去了。
　　……
　　那辆警车在原地打着旋，飞驰两公里外的二头村，余罪和骆家龙几人下车几乎是奔着上来了，气喘着问在这儿等着林小凤道：“知情人谁，在哪儿？”
　　“就他。”林小凤一指。
　　靠，卖豆腐的，脸晒得却比绿豆凉粉还黑，戴着破草帽，怯生生地看着虎气汹汹的来人。身边就放着他的吃饭家伙什，一副担子，这种扮相在市区已经绝迹，就老城区偶尔还有几个这样的绝版。
　　“说说，你认识？”余罪问。一下子明白了，这号走街串巷的见到的可能性最大。
　　那人点点头。哪儿认识的，买过的他的豆腐；在什么地方，就在不远处，红铁门。你怎么知道是，卖豆腐的一摊手，不是右手缺两根指头吗？那个人就是。这话听得，遍寻不着的哥几个几乎快到高潮的临界了，不约而同奔着方向去了。
　　那卖豆腐的急了，出声唤着：“嗨，大姐，你不说这豆腐你都要吗？”
　　林小凤又去而折返，塞了两张钱说着：“赶紧走，别在这儿呆。”
　　卖豆腐的乐滋滋地把钱塞进口袋，猛地想起来了，又嚷着：“嗨，大姐，豆腐给放哪儿？”
　　这可没人应声了，那拨人跑得飞快，早钻进城中村了，卖豆腐的眼珠子一转悠，担起担子，一溜烟，也飞快地跑了，一块豆腐都没给留……


第40章 从容楚囚
　　红色铁门，那种老旧显得怵目的红色，仔细辨认，却是因为几处锈迹斑驳的缘故，门是虚掩的，余罪闪身进时，做着手势，让伏在门左右的同伴留在外面策应。进去的时候，他微微地、贱贱地一笑，能让鼠标想起，哥几个结伙去糊弄新生赢俩小钱那表情。
　　几日的艰难反复，终于找到正主了，对于人已经离开江湖，而江湖仍有这么多传说的老贼黄三，即便就是苟永强、林小凤这些老反扒侦察员都有一种特别的激动成分。
　　“这个有用么？我怎么觉得有点不搭调。”苟永强副队长小声问着，他背后是林小凤，两人虽是上下级，可严格地说，在女性不多的反扒里，她有着天生的优势，一翻白眼，不悦地道了句：“你问我，我问谁去？”
　　“我不是担心嘛，咱们反扒队十几年了就出了这么一号人物，别名声还没鹊起，先落个脸朝下摔地上，多打击孩子。”苟永强道，确实是关心，不是一般的关心。在他的经历中，从来也没想到过，一个小小的反扒工作，能做到这么风生水起，让全市同行侧目。
　　“就是啊，这用不了几年就是队长的料，比你强多了。”林小凤小声道，不无取笑苟永强的意思，这回，轮到强哥翻白眼了。
　　另一侧，骆家龙侧耳听着，小声问着鼠标道：“不会有危险吧？”
　　“有危险？”鼠标笑着道，话锋一转：“即便有也是对方有危险，真有危险，你觉得余儿会奔到头里。”
　　“他对付老弱病残以及妇女儿童，一般都身先士卒。”李二冬道。
　　这俩损友的奸诈嘴脸，实在让骆家龙无语了，不过他想了想也对，杞人忧天了，最奸诈的在里面呢，否则也不会有这么俩跟班。
　　吱呀的关门声打破了宁静的院落，午后的时分，雾霾深锁的天空露出了一丝阳光，那丝光线很亮，照在简陋的院落，砖石的地上几处已经风干的青苔，在这凛冽的初冬天气中，即便偶尔转暖，也唤不回它片刻的生机。
　　余罪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要见到这位传说的贼王了，仿佛是要见到级别比他高出很多的警中上级一般，景仰、怯意、局促，甚至于有一丝他说不清的迷惑。失窃案设计和实施的精巧性，都把策划人定位成一个心思缜密、有很强反侦查经验的嫌疑人，而且熟稔偷之一行的种种伎俩，到现在为止，最适合的嫌疑人，除了黄三，再无他人。
　　轻轻地木门声响，余罪停顿了，他看着屋里，出来了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不过梳理整齐，像刚刚刮脸洗罢一般，显得很精神。他的眼睛睁大了，没错，就是销声匿迹三十年的黄解放。
　　不过似乎有点错了，出来的老人慈眉善目，穿着一身干净的中山服，像旧电影里走出来的正派人物，在看到余罪的一刹那，他的眉头皱了皱，细细打量过后，然后脸色慢慢地舒展，甚至于表情里蕴着微微的笑意。
　　“你是警察。”他问道。
　　“你是黄三。”余罪问道。
　　“很意外啊，居然有人能找到这儿。”他笑着道。
　　“更意外的是，你还在这儿。”余罪笑道。
　　两个人，即便是问话也是肯定的语气，那是不需要回答的判断，尽管余罪身上没有一处像警察，但他想要瞒住这样利眼如炬的老贼几乎是不可能的。黄解放听罢两句，稍稍一怔，似乎对这样的问话确实很意外，一伸手请到：“进来吧，老站着干什么。”
　　余罪心里一咯噔，更加意外了，几个江湖遗老他见过几位了，老木的猥琐、杜笛的落魄，相比之下，最有风度的还是这个黄三。他有点复杂地踱进了这个小屋，入眼寒伧的室内，干干净净，桌子上已经收拾到了一个包袱，草绿色的帆布包，年代很久了，洗得有点发白，余罪看到“改……”什么的字样时，一下子想到了，这是劳改队给犯人提供的生活用品，肯定结实耐用，应该用十几年了。
　　“对不起，我要走了，没有热茶招待你了，不介意吧。”黄三道，坐到了那张旧桌子前，把帆布包往一边推了推，指了指对面的位置，余罪慢慢地坐下来，在面对嫌疑最重的人时，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我以为你会说，你走不了了。”黄三笑着道，手放在桌上了，余罪注意到，右手缺了两指，并没有加装假肢装饰，就那么缺着，那是一只很大的手，缺了两指，似乎并不影响美观。
　　“我是来抓你的。”余罪直道，两眼盯着老头。
　　“我知道，外面还埋伏了五个人。”黄三道，余罪注意到，他的耳朵动了动，让余罪怀疑江湖耳听八方的传说是真的。
　　“你好像并不害怕？”余罪道。
　　“我这个年龄的人，害怕的人和事不多，何况以前就经历过。”黄三道，慈祥的面容像在说一件琐事，那亲和的笑容，余罪实在把他和三十年叱咤太原市的贼王联系不到一起。
　　“你的手……是被人剁了的？”余罪指指，那缺两指的地方，黄三一笑，亮着自己的手，看着余罪，似乎略一思索便即明白了，笑着道：“你一定见过杜笛了。没错，是他砍的，他带着一帮人闯进我家里，打昏了我，等我醒来的时候，就躺在分局滞留室里，这两根指头就没了……那年严打，我跟着就判了十五年，后来才知道，杜笛犯事被警察咬住了，他为了脱身，拉我顶上了，还把几件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案件扣在我脑袋上。”
　　在说着往事，说话的口吻和表情云淡风轻，余罪笑了笑，插了一句道：“严打肯定有冤枉的人，不过不包括你。”
　　“呵呵，没错，不冤枉，相比那些没怎么审就拉上刑场枪毙的，我属于很幸运的人了。”黄三笑着道，似乎并不介意那十五年的牢狱生活。
　　“你恨他吗？”余罪问。他有点奇怪，能把一切都看淡得多大的胸襟，不过旋即又释然了，这是个行将就木的人，医院的记录是胰腺癌变，活到这份上，怕是看不开的也开了。
　　“刚开始恨，恨不得把他除之而后快……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一点也不恨他，反而很感激他，没有他那一下子，我恐怕没有后来这平静的三十年，再说我就恨他有什么意义，他比我还惨，风光了几年，听说抓捕时候还挨了一枪，大狱出来，老婆孩子早没影了，牺身的地方都没有……我听说他在上访，呵呵，他活得快死了还是个无赖，技术不高赖同行、现在命苦又开始怨政府了。”黄三不屑地笑着，似乎根本没有把生死对手放在眼里，也是真的如此，相比两人的境遇，余罪不得不承认，贼王还是要技高一筹，最起码没有流落街头。
　　“他活得确实不如你……”余罪笑着，手伸进了口袋，黄三表情僵住了，似乎等着他掏出铐子，却不料他掏出来的是一枚硬币，一枚已经摸得几不可见花纹的银币，旧式的袁大头。余罪把玩在手里，眼睛却盯着黄三，那硬币像欢快的精灵，在手背上，在指缝间，在手心里、甚至在腕子上，或翻滚、或旋转、或瞬间飞起消失，转眼又出现在指尖上，就像一曲欢快的舞蹈，看得黄三眼睛亮了亮。余罪手指一弹，那硬币飞向黄三，老头像一下子焕发了青春一般，一言不发，同样的动作，在他缺了两根指头的手里玩得却又是一番景象。
　　那硬币的动作沉滞了，转着转着，越来越慢，几乎要停止在手背上；一眨眼，手背的支撑换成了手心，而硬币就像根本没有动过一样，还是那样直立着。他没有那么花哨的旋转，只是一抹袖子，蛇行着手背，那硬币慢悠悠直立着从他的指节部滚到肘部，又慢悠悠地滚落回来，越攀越高，随着他的无名指竖起，像时间和空间都凝滞了一般，硬币在指尖，停住了。
　　那缺指的手，除了让人看得叹为观止，你不会觉得有什么难看的地方。
　　余罪心提到了最高处，他知道这才是贼王的绝技，快，很容易，越慢越不容易，而几乎到了停滞的状态，那是因为操控者的力度、平衡、角度掌握已经妙到了毫巅。这样的手法，取别人什么东西也如探囊取物了。
　　停了好久，黄解放轻轻一蜷手指，那硬币以一种极慢、匀速的状态滚向桌对面的余罪，几乎就在他的手边，叮声轻响，力道失时，又成了没有生命的金属。
　　“名不虚传，厉害。”余罪道，他收起了硬币，在手心把玩着，不知所想。
　　“你坐过监狱？”黄三凛然问。
　　“呵呵，您看出来了。”余罪笑着道，能看出来了，黄三是第一人。
　　“不是极度无聊和闲适，普通人没这种心情玩这小玩意，除了监狱我还真想不出其他地方。你比我还差了点，那是因为，我坐监的时间，比你要长得多。”
　　黄三淡淡地道，不过对余罪另眼相看了，不独是那一手普通贼也不好练的技术，又是警察又坐过牢，实在让他迷惑这之中蹊跷的事。不过他的好奇可没那么重，非要探究一下别人的隐私，他只在看着，看着那张普通而平常的脸，试图在上面发现什么让他感兴趣的东西而已。
　　“不用看了，我正在想，以什么样的方式解决这件事。”余罪道。
　　“很简单嘛，你抓到我了，我跟你走就是了，行李已经准备好了。”黄三笑着道，似乎对于进去并没有恐惧感。
　　“你不是……我要找的人。”余罪道。
　　“你走眼了……我就是你要找的人，我正在考虑，是不是把赃物，也就是机场丢失的行李给你。”黄三抛出了一个无法拒绝的诱惑。
　　不过他愣了，这个诱惑没有吸引到余罪，余罪摇摇头道：“不是你，已经平静到能把技术练到巅峰状态的人，怎么可能去染指那些身外之物，更何况这样简单的生活标准，根本不需要你出手了……我打赌，你根本不知道那失物是什么东西，用来干什么的。”
　　黄三笑着欠了欠身，他没料到，就认罪也有难度了，笑了笑抵赖着：“你错了，我就是个贼，如果有人掏钱雇我的话，我一点也不介意去偷点和我不相干的东西。”
　　余罪的手慢慢缩回去了，放回了硬币，再伸出来时，他放到黄三面前的，却是那张照片，慢慢地放下，他观察着黄三的变化。可惜的是，没有看到变化，只听黄三在异样地奇怪着：“咦？这个人怎么像我？哦，对了，我好像想起来了，许多年前我收了几个关门弟子，准备培养成贼的……可惜了，资质都不怎么样，还跑了几个……咝，哎哟，你真有心，把这张照片都能刨出来。”
　　“谎言还有意思吗？既然能找到你，同样能抓到剩下的两个，我本来以为是你，不过今天我发现我错了，不是你，是剩下两人中的一个，或者他们两个。”余罪判断道，他似乎已经窥到这个寂寞高手的内心，他觉得，这样的人，根本不会为钱去做那事，就即便做，也不会假手于自己人。
　　黄三长叹一声，手指点着额头，这个紧追不舍的警察让他头疼了。如果是普通的还好对付，偏偏又是对贼之一道特别了解的，叹着气，又舒着气道：“你自以为了解我，那你说，我该怎么办？我已经准备跟你走了，而且把赃物交出来，你还要让我怎么样？”
　　“你的否认让我对真相看得更清，我知道你去过肿瘤医院，我知道你患得什么病。怎么？想为养子养女尽最后一点心意？替罪去，然后你这情况，也不能把你怎么样对吧？”余罪轻声道着，他其实很奇怪一个贼，怎么会变成这样，就在黄三脸色有点不自然的时候，余罪又加着料道：“你在拖延，在拖延什么？我觉得没那么难，娄雨辰和郭风已经落网，他们进去已经二十四个小时了，我想如果把你也抓进去，亮亮相，让他们开口不会很难吧？”
　　黄三的眼皮跳了跳，脸上一阵悲戚，他闭了闭眼，哀叹道：“是不难，那为什么不抓我走。”
　　“本来我不介意那样做，可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那样对你，似乎有点太不公平的，虽然我不知道你和这四个人的关系，可我想他们是不是有点太卑鄙了，你把他们培养成人，有了自食其力的能力，而你却要为他们抵罪……我一直很奇怪，又有什么变故让他们重操旧业？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我有点明白了。”余罪打量着黄三，黄三却是鼻翼翕合着，悄无声息地抹了把眼，余罪知道离那个真相并不远，不过他不愿说出来，只是轻声道：“坦白地说，虽然你们很可恶，不过我很同情，我也很遗憾，我没资格冤枉你，但我不会放过罪魁祸首。”
　　“谢谢你。”黄三舒着气，老脸恢复了正常，几十年很少说这句话，说完却是怪异地笑了笑，向余罪竖了竖大拇指，话锋却开始变了，凛厉而决绝，盯着余罪道：“不过，你不会如愿的。”
　　“试试看。”余罪也不服气地道。
　　“马上你就会看到结果，我赌你无法如愿，我从来没有被警察真正抓到过，包括你，尽管你已经是离我最近的了。”黄三抿着嘴笑了，余罪看到了，他的耳朵又动了动，一下子余罪凛然了，不知道这老贼又出了什么幺蛾子了。
　　就在此时，门光声大响，骆家龙和鼠标奔进来了，指着门外道：“余儿，特警队来了几十辆警车……你报案了？”
　　余罪忿然地盯着黄解放，一字一顿地问着：“你……已经自首了？”
　　“是啊，本来向你自首也可以，不过你不接受。”黄三笑着道。
　　“真相不是你隐瞒得了的。”余罪拍案而起，气坏了，他知道，一进公安大门，怕就没他的事了。
　　“试试看，一个快死的糟老头，一件全市警察追查的失物，谁轻谁重，我就不信都像你这么想不开。”黄三笑着道，似乎他赢了一筹，而赢了这个警察似乎让他很高兴一般自夸着：“我的去向还是我做主的好，我可不喜欢和你这么太聪明的警察打交道。”
　　“我会查到底的。”余罪有点气着了，听到凌乱的脚步声。
　　“你不会，你不够狠，如果进门就给我戴上铐子，押着我走，现在已经解决了。”黄三的眼睛慢慢地移向了门口，哗声门被冲撞开了，一队黑衣的特警持枪而入，直直指着屋里人，冷峻的声音齐齐响起：
　　“都不准动！”
　　特警队尹南飞组长带队来的，专案组的几位几乎都到场了，尹南飞进门，看到了余罪，却视而未见，一指黄解放下着命令：“铐上！”
　　黄三哈哈笑着，状似疯癫，被特警铐上时，还看着余罪笑，被几人押出室外，同来的指战员路口外不远，已经有摄像架着，摄下了这一历史性的时刻。
　　当晚，民航分局和特警支队联合解押嫌疑人黄解放指认盗窃现场，果真是罪魁祸首，他不但指出了作案现场，而且在机场外的停车场一辆破旧的普桑里，找到了失窃的行李，谁也没想到，赃物就在离案发现场不到三公里的地方，还未来得及出手。
　　当然，那个停车场是私人开的，没有监控，没有相关经营证件，随即被民航公安分局予以取缔。
　　次日这条新闻就上了官网的头条，机场外宾行李失窃案成功告破，吸引了无数观者的眼球，还附了几张两个老外和一群警察的合影。


第41章 余孽未清
　　“来文，到总编室来一下。”
　　编辑部里，社长从玻璃门后喊了一声，隔断座位里的来文应了声，起身了。
　　偌大的编辑部，不少艳羡的眼光向那位姑娘投去，看着她微笑着、傲然着进了总编室，各自窃窃私语着，不少还拿着新一期的报纸在指指点点。这段时间因为猎扒的报道，小姑娘风头出尽了，前两日又拣了个便宜，因为一直和公安局政宣打交道的缘故，她又捕捉到了机场外宾行李失窃案信息，是全省多家媒体中首家全程刊载的。这件很有敏感性的新闻旋即被多家网络和媒体转载，原作者自然也跟着新闻名声日起了。
　　“注意了，停一下手头的活，我宣布一件事啊。”
　　主编出来了，旁边跟着来文，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不用说，提拔了。果不其然，主编扶扶眼镜，很欣赏地回看了来文一眼，对着编辑部一干采编道：“前段时间我们的‘猎扒’系列报道反应良好，不但得到了广大读者的认可，连市政府、市公安局的领导也多次来电表彰，既有新闻性，又是正能量的报道，是我们以后办报的一个方向。鉴于来文同志的表现，经社里讨论研究，社会新闻采编部暂时由来文同志负责，大家欢迎。”
　　在同仁们热烈的掌声中，来文兴奋而羞涩地鞠了一躬，与上前祝贺的同事们一一握手，能以工作不到三年的经历问鼎采编部负责的位置，足以让她的职业生涯有一个高于别人很多的起点。
　　她不知道是怎么样怀着一颗怦怦乱跳的心坐回原座位的，在同事不时投来的艳羡眼光中，兴奋、自豪、激动充斥在心里，这一日，恐怕无法安心坐在这里了。
　　她想到了很多应该分享这份喜悦的人，于是她拿起电话，轻声地问着：
　　“喂，鼠标啊……我想请客，你有时间吗？呵呵，当然有喜事了，我恨不得把反扒队的兄弟们都请请……别别，就请你们几个……”
　　她邀着鼠标，很意外，在电话里，她居然发现一贯好吃的鼠标心情不大好……
　　……
　　同一时间，许平秋的办公桌上，刚刚放下那副刊载机场失窃案的报道。现在的警务透明度越来越高，越敏感的事越捂不住，不过对于顺利解决、而且有报道价值的案情，各级机关还是比较支持的。只是……那报道，稍稍让许平秋有点牙酸的感觉。
　　案发后民航公安分局高度重视，迅速上报省厅，省厅组织精干力量，迅速侦破，并在接案后不到七十二小时内找回失物，这个当然是缩水过了。而且为了增加吸引力，还把盗窃的主谋黄解放的身世搬了出来，从作案的手法分析，联系到销声匿迹三十年的老贼、抓到他的继承人、再找到他的本尊，一个销声匿迹三十年的老贼重出江湖，悬念制造的可够足了。他估摸着，又是市局宣传部那帮笔杆子连编带凑拼一块的。
　　敲门声起时，他刚拿起的电话又放下了，是秘书和李处长同时来了，正好，他要找的就是秘书，一招手，刚刚打印的发文草稿递上来了，他大致看了看，签名时，李卫国凑上来了，直道着：“老许，我正找你说这事呢，你等等再签发。”
　　“怎么？你对表彰有意见？”许平秋异样地问。
　　“很有意见，我问你啊。”李卫国指着发文草稿质问着：“怎么把这个人的名字，划去了……”
　　是余罪的名字，没有表彰个人，只给反扒队记集体三等功一次，而省厅授予的功劳，含金量可没那么高，许平秋笑着问：“有意见吗？小吴，你等会再来拿。”
　　秘书出去了，李卫国为余罪叫屈了，拍着巴掌道：“我觉得你做事有点过份了，从机场开始刨，第一个嫌疑人是他找出来的、第二嫌疑人也是他找出来的、首犯黄解放也是他最先找到了……不能因为黄解放提前向马秋林自首了，就抹煞人家的所有功劳吧？不是我说他们啊，民航分局，什么事也没办；七队、特警队，就跟着马秋林去把人抓回来了，这不让人寒心吗？”
　　许平秋笑了，先是微笑，后是哈哈大笑，笑着解释道：“老李啊，基层这一套你不懂，就别瞎掺和了。”
　　“我怎么就不懂了。”李卫国不服气地道。
　　“民航分局什么编制，别看门脸小，正处级单位，分局长和我是平级；特警支队什么单位？支队长和我也是平级。反扒队什么单位？比派出所还低半级的。怎么着？把他们排到头一位？让其他人寒心呀？”许平秋反问着，把李卫国问懵了，自然不行，要那样的话，寒心的人更多，这其中需要一个平衡，需要不同单位之间的一个平衡。
　　问住李卫国了，许平秋拔着笔帽，签上了名字，李卫国还是有点不忍地道：“可总不能因为搞平衡，就打压人家反扒队吧？”
　　“没打压，不记了个集体三等功嘛。”许平秋道。
　　“可个人功劳一个没给呀？”李卫国道。
　　“我倒想给，可总不能让他把特警队的、七大队的老同志压一头吧？尹南飞、王冲生可都是出生入死的老同志了，你把个毛没长全的新人压他们头上，他们撂挑子更不好办。”许平秋道。仍然是集体功劳。一笔带过。
　　“那这个新人撂挑子，不也可惜了，我就觉得这个小同志简直是个神探，那么蹊跷的事都被人捋得一清二楚，还摸到黄解放的家里了。这事别说见到，就听着也觉得玄乎。”李卫国有点惊讶地道着。毕竟是内勤，无法了解外勤那些看似很神秘的手段。
　　“这个你不用担心。”许平秋笑着道：“他一直就在撂挑子，我要告诉你，他是被赶到反扒队下放的，而且警校没毕业就被破格授予三级警司衔，你一定不信是吧？”
　　“不可能啊，这怎么可能？”李卫国愕然道，许平秋不多说了，拉开抽屉，拿着一本夹子，手一拍问着李卫国：“你非要刨根问底，那我就得给你看了啊，不过得经过崔厅长的同意。”
　　是特勤档案，李卫国一下子眼睁大了，凛然了，摆摆手，不看了，然后一言不发，掉头就走。省厅刑侦和特警中都有培养的秘密身份的特勤，用于处理一些特殊的案件，这种绝密的事情，还是知道得越少越好。
　　许平秋得意地笑了笑，翻开了夹子，空的，又合上了，塞回了抽屉。这一招空城计真真假假他用得早就纯熟了，否则你无法打消别人强烈的好奇心。
　　在又一次看文件时，他狐疑地看着报纸，现在回想，似乎对几个关键的节点，连他也想不明白所以然，不独余罪在案情大白时退居其次，连马秋林也称病，再没有出现过。
　　对了，为什么黄解放单单向马秋林投案自首，这其中……一念至此，他敲着电脑，找着旧案记载，太久远了，没有形成电子文档，他又连拨了几个电话，终于在经手本案刚刚完结的尹南飞处证实了他的猜想：
　　黄解放第一次入狱的经办民警，就是马秋林。
　　哟，这秃小子学得真快啊，把老马的底子都搂出来了。许平秋暗暗想着，侦破上的能人不少，马秋林就算一个，但是此人已经心灰意懒，很少再参案，就硬调他，他也是得过且过。而现在，许平秋似乎发现了一个能与马秋林比肩的替代品，否则他找到黄解放，就无法解释了。
　　“这到底是个什么苗子呢？”
　　许平秋又反复斟酌着，原本想把他扔在反扒队受受罪，坐坐冷板凳再委以他任，毕竟经历过广州那一单大案，许平秋相信这样的人才肯定会有用武之地。谁知道，还没给他，他倒自己找到用武之地了，反倒让许平秋踌躇，不知道该怎么用人了……
　　……
　　此时此刻，鼠标放下手机，他接到来文的邀请，虽然不介意去吃一顿，不过这两天心情实在不怎么好，累了几天，屁点好处没捞着，回队里检查照写。而现在吧，刘队要求更严格了，不让三人结伙了，非给标哥和李二冬一人安个组长的名头，让他们带着人出勤。
　　组长不算长，放屁都不响，就应个名，补助都不多几块钱，实在有违标哥从警的初衷。
　　“嗨，二冬，过来。”鼠标唤着刚从外面回来的李二冬，又抓了个毛贼，一看那年纪，还小着呢，眼光躲闪着，人瑟瑟发抖，鼠标下楼一瞧，不客气地道：“这才多大点孩子，吓成这样？你有点同情心没有？”
　　“同情？你问问他干什么了？才高二年纪，偷了十七辆山地自行车，全卖了上网去了。”李二冬道，洋姜也插了句，十三中报的案，一直丢车，窝了好几天才抓住这个内贼。鼠标一听乐了，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一竖大拇指道：“咦，这么小就会搞钱了，有出息，警察叔叔这么大时候，还不如你呢。”
　　“去去……说什么呢你，带进去。”李二冬烦了，叫洋姜带走了人。看李二冬也是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他拉着人道：“哎，来文请咱们吃饭，去不去？”
　　“不去。”李二冬道。
　　哎哟，最下作的居然不爱吃了，把鼠标给惊讶的，一把拽着李二冬，上上下下瞅着，奇怪地问着：“咦，这是咋回事呢？你啥时候进化了？连吃都不爱了。”
　　“去去，烦着呢，刚被队长在门口逮着训了一顿，把我的大杀器没收了，还说以后我再用辣椒精，直接给我记处分。靠，抓那么多贼时候，怎么没人说咱们干得不对。”李二冬火大地道，鼠标细细一问，敢情是哥俩审人无往不利的绝招已经曝光了，不但李二冬惯用的水枪灌辣椒精射人不行了，鼠标用痒痒粉也堪虞了，你说这整得，两人满打满算就两把刀，还全给禁用了，能不郁闷么。
　　“算了算了，瞎混着呗……哎，去吃呗，来妞对咱们不错。”鼠标邀着道，李二冬想了想，点点头，随意道了句：“叫上余儿啊，他窝在家里郁闷几天了，出来晒晒太阳。”
　　“嗯，好嘞。”鼠标掏着电话，联系着余罪，自从黄解放被特警和民航分局羁押，案子进入正常程度之后，余罪就不正常了。旷工两天请假三天，都没来上班，你打电话，就一句：烦着呢，不想去。
　　偏偏这家伙队长和副队长都给面子，烦着就歇两天呗，鼠标电话打通了，不过一两句就被挂了，挂了电话他有点火大，表情僵在脸上，李二冬赶紧问着：“怎么了，还烦着呢？”
　　“烦倒不烦，他说又没机会日，光吃有逑用，不去。”鼠标张口结舌地重复着余罪的话，愕然道：“尼马这货现在怎么越来越流氓了。”
　　“也不算流氓吧，这是最接近真相的一个推理，我其实也是这样想的。”李二冬道，一句把鼠标说震惊了，他摸摸鼠标因为惊讶耷拉的嘴唇，严肃地道：“科学研究表明，男人在见到一个美女时，他的潜意识里，已经在和这位女人上床了……要不生活怎么叫日子，日子呢，没日字，就不叫日子了。想想咱们这生活，过得可不叫日子呐。”
　　李二冬得意地白话着他在学生时代就研究过的性心理，听得鼠标愕然不已，一把把这货推进一边了，咧咧地道：
　　“滚蛋，饥渴就饥渴吧，还找这么多科学理论扯淡，坞城路街头上站街的多着呢，自己解决去。干完警证一亮，钱都不用付。”
　　……
　　此时的余罪放下了电话，又踱步进了市公安局犯罪心理研究室，重新坐回了马秋林的对面，老马的眼睛从档案上收回来，看了余罪一眼，又继续整理自己的东西。
　　事罢后第五天，这是第七次来了。
　　来两个小时了，本来憋着话要说，不料马秋林这个慢性子，让他等着，下班再说。余罪几次憋不住想说，老马总是岔开话题，似乎他已经知道余罪要说什么似的。当然余罪觉得他应该知道，因为他现在也知道了，马秋林就是黄解放第一次入狱经办的民警，而相比杜笛所说，此时余罪不得不戴上有色眼镜，重新审视给他第一印象非常好的马秋林了。
　　于是他也安之若素，耗上了，你不理我，我就等着，有些话得说清楚，否则憋在心里难受。黄解放的罪被钉死了，口供、现场、物证都指向他，但余罪知道不是他，不但他知道，他觉得很多人都知道，可偏偏要把罪名扣在那个行将就木的老贼身上。
　　同情吗？余罪知道这种人不值得同情。
　　可不同情，为什么又觉得心里这么堵呢？
　　他又一次看着马秋林，一会写什么报告，一会儿整理什么档案，纯粹都是装的。现在这个侦破水平，哪还需要什么心理研究，事实上市局这个研究室本身就是个摆设，搁这儿的都是五十岁以后，退居二线等着回家的警察，大部分人什么都可能关心，就是不会关心发生了什么案子。
　　和嫌疑人打了一辈子交道，早烦了，快退了再研究去？还是算了吧。
　　等啊，等啊，直等到快下班的时分，马秋林仔细地合上了抽屉，起身道了句：“走吧，顺路去吃个饭。”
　　起身出了门，办公室早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关上门的时候，马秋林开口问着：“小余，我怎么看见你气势汹汹，像来兴师问罪来了。”
　　“那我不敢，不过马师傅，你这言行不太一致啊，给我点拨提醒的时候是一个样子，事情明了了，你却又是一个样子。”余罪道，留了几分面子，没有说破。
　　马秋林笑了笑问着：“你指黄三的事？”
　　“我就不信你看不出来，不是他。”余罪道，侧眼看着老马。老马笑了笑点点头：“嗯，还有呢。”
　　“既然不是他，这个案子就不能这么办，这不冤枉人家吗？况且你还看不出他打什么主意吗？胰腺癌患者，今年有六十八了，看守所都不敢收这号人，回头还得放了，这样好了，作案的、替罪的、都要逍遥法外了。”余罪道，最气的地方恐怕就在于此，辛辛苦苦的，白忙活了。他明知道女贼在哪儿，可向那么一个老人却下不了手。
　　“那这事你不该找我反映呀，专案组有组长，组长上面还有处长，找谁也行呀。”马秋林道。
　　“我找了，没人理我。都说我画蛇添足，脱裤放屁。”余罪气咻咻地道。马秋林笑着道：“那也该不着找我呀，我连职务都没有。”
　　“不对，是你成全了他。”余罪道。马秋林心里咯噔一下子，停下脚步了，他异样地看着余罪，余罪憋了几天的话喷出来了：“黄三第一次严打入狱就是被冤枉的，那是一次同行火并，起因在于杜笛被一位警察咬住了，他不得已，把黄三撂了出来，可他没有拿得出来的检举证据，于是在某位警察的默许下，他带人冲进了黄三的家里，把黄三打昏，剁了他两根手指，而且在他家里扔了几件偷到的赃物，然后报警……这个拙劣的演出最终让黄三判了十五年。”
　　马秋林的腮边颤了颤，复杂地看着余罪，似乎无法相信，陈年的旧事被他这么条理、清晰地捋出来，说得一丝不差，余罪眼睛同样复杂地盯着老头，缓缓地道：
　　“那个警察，就是你。”


第42章 善不从警
　　余罪瞪人的时候很凶，从小就是一个一言不和、拔拳相向的性子，那件事没来由地很让他生气，甚至于比被女贼挠的那次更生气。他说不清这股气愤来自于什么地方，不过现在，气撒到马秋林头上，黄三的两次入狱都与他有关。
　　于是他又忿忿然地补充了一句：“两次枉法的，都是你！”
　　马秋林怔了下，腰不自然地挺直了，稍加思索，毫不否认地吐了句：“没错，是我。”
　　说这话时，慈祥成了一种睥睨，老态成了一种不屑，似乎他才是地下世界的王者。
　　“已经错了一次了，难道还要再错一次？”余罪问着，这是他最不解的地方，如果真相大白，这是无法原谅的渎职，而且有悖于警察的信条。虽然渎职的人多了，可发生在这位声名赫赫的盗窃案专家身上就说不通了，他是出了名的耿直，否则不会积功三十年也没有升上去。
　　“我问你一句，假如你说的是真相，为什么在错判后，黄解放没有选择上诉。假如你说的是真相，在这一次案发后，他选择自首时，仍然第一个找的是我。你作何解释？”马秋林问，铿锵之言，掷地有声。
　　“这个……”余罪被难住了，理论上，似乎两人应该有深仇大恨才说得通。
　　“我告诉你，没有选择上诉，因为他知道自己罪有应得；这一次选择自首，因为他知道，我办事公正，不会把谁往死里坑。这个人是我遇到最棘手的一个人，他很精明，当年偷窃只扒现金和贵重东西，我现在都没有找到他的销赃渠道；也很低调，很少张扬，我在两年的追捕时间里，抓到过他几个作案的同伙，明明就知道是他的同伙，可我苦于根本没有证据。他的做人很有可取之处，同伙进去宁愿扛着罪也不交待和他有什么瓜葛，而且他们也不是什么重罪，等扛过去，出去了又是好日子……当时在小店区，所有的警察都知道黄三是个贼，可谁拿他也没办法，正是他让大多数警察都束手无策，才赢得‘贼王’的名声。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你生在那个连起码的技侦手段都缺乏的时代，你会怎么做？”
　　马秋林侃侃而言，反诘得毫无愧意。
　　质问的余罪反而怔住了，看到那个饱经风霜的老人之后，他很对自己所属的这个团伙不齿，哪怕就罪有应得，他觉得也缺了起码的人道。可现在经马秋林又如此一说，他思忖着，似乎就是自己，就是把任何一个警察放到那个尴尬的位置，都不会做得更好。
　　没有回答，马秋林回答了：“我没有多大的选择余地，当时就想，即便落个千夫所指，我也在所不惜，哪怕赔上我自己，也要除掉这颗毒瘤。所以我就做了，我鼓动他们黑吃黑，鼓动他们火并，也活该他倒霉，正好又遇上严打，对程序审核很不严格，呵呵，于是他就稀里糊涂被判了十五年……”马秋林道，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言语中透着一种不屑，那种无所畏惧的气度让余罪很是折服。现在，轮到他站定了，很严肃，也很崇敬地看着这位前辈。
　　“你准备指责我吗？”马秋林侧过头，问道。
　　“不，干得漂亮。”余罪嘴唇喃喃道。这种风格他喜欢。
　　马秋林蓦地笑了，两人在一刻，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欣赏，余罪笑了笑，稍有不解地问：“我有点奇怪，他自首怎么还会来找你，而且，我感觉他好像洗心革面了。”
　　“那是因为，他服刑十二年零六个月，我探监过十三次，基本每年一次，最后一次是接他出狱，他不但是个高明的贼，而且是个精明的人，他看出我心中有愧来了，所以让我成全他。他也知道，我会成全他，因为从出狱后，他再没有犯过案。”马秋林道。
　　“可你为什么又成全他呢？”余罪道。这正是不解的地方，别人看不出案情的蹊跷，但不该瞒过马秋林这样和贼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
　　“小伙子，警察不是你这样当的，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只是个理想，失窃案关系到的是警察的荣誉和整个大环境的形象，相比于一个藏在暗处的贼，谁轻谁重还用比吗？不是光你一个人聪明，能看出案子有问题的也不光你一个人，这肯定就是一桩雇人盗窃关键技术，在商业领域打压对手的事，牵扯出来，都是地方企业，你觉得可能查到真相吗？就即便能，也会被有关部门叫停的。”马秋林道，这句话却是透着很多无奈，对于世事和环境的无奈，对于身上这身警服的无奈。
　　“这……难道警察找到真相也不应该？”余罪道。
　　“应该，但分什么情况，这个案子的目标就在失物，物归原主，皆大欢喜；做不到这一点，你就把真相摆在世人面前，也不会得到认可和理解。而且，警察的职责和警务存在的价值，是保障绝大多数时候环境的稳定，如果做不到这一点，你就抓多少贼也没有用……但做到了这一点，就即便有一个两个漏网的，也是瑕不掩瑜。我当了一辈子警察，抓了一辈贼，而现在的情况下贼比三十年前更多，难道说，现在的环境，比三十年前差了很多吗？”马秋林道，最大的无奈莫过于你不得不采取并不情愿的处理方式，这个案子就是。
　　这是个高度问题，是眼光囿于一案，和放眼全局的区别。余罪突然发现自己很蠢了，如果继续费劲周折抓回主谋，那否定的就是这个大环境，否定的就是全部的同行，再拖延几日，这些面子上的东西就荡然无存了。其实他是觉得黄解放那么大年龄了去替罪实在有点可怜，现在看来，真正可怜他的，不是自己，而是面前成全他的这位。
　　“不要纠结了，我可以告诉你真相，他求我去抓他，开出了这个我无法拒绝的条件，那就是用失物的下落，换一个结案。出手的是他的小辈，他不想小辈像他一样，年纪轻轻就毁了一辈子。我向许处长请示过，他同意……和敌人面对面打交道，有时候不得不采取一些非常方式，但都在允许的范围之内。漏网的是他养女，估计也就是你见过那个女贼，其实有什么关系，她偷到的，比她丢掉得要珍贵得多，以后她将会活在自责中，这比什么惩罚都严厉；或者，她不思悔改变本加厉，也没有什么担心的，迟早她要撞到网里。”马秋林道，很从容和淡定地谈着这些事。
　　“谢谢您，马老，我懂了，是我有点太偏激了。”余罪道，复杂地看了马秋林一眼。他从前辈的淡定和从容的表情，发现了一个叫同情的东西，其实这东西他也不缺，只是表现的形式不同而已。
　　不过现在相同了，余罪觉得以这种方式成全这个人，也没什么不好的。
　　两人踱步着，出了公安局的大门，马秋林指着不远的一家小餐馆，要做东请客，余罪自然兴而应允，他巴不得和这位世情洞明、足为警师的老人请教请教。不过不巧的是，出门不远，电话就响了，响个不停，余罪以为又是鼠标或者李二冬骚扰，拿着电话准备训两句，异样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他输进的，不过从来没接到她的电话。
　　是安嘉璐，余罪对着听筒说着，意外地接到了一个邀请，他已经忘了，答应过案子完了要约人家的，他忙不迭地赔着不是，等安嘉璐邀请的话一出，他满口答应着。马秋林没有听到余罪在电话里说什么，不过他不需要听到，因为余罪的脸上，像冬去春来，像阳光明媚，这个年纪，能让他欣喜若狂的是什么，很容易就能猜得到。
　　“哟，小余，看来你要放我鸽子了，我允许你爽约，不过下次，你得请客啊。”马秋林笑着道，直接给余罪台阶下了，余罪拿着电话，有点不好意思，点头道：“一定一定，下次我请您……马老，那我……”
　　“去吧，警察也应该有自己的生活，废寝忘食、公而忘私，都不是什么优秀品质。”马秋林摆着手，笑着道。余罪乐颠颠地奔了，跑了几步，又折回来，恭恭敬敬地向马秋林鞠了躬道：“谢谢马老，其实我不是非要查个水落石出。”
　　“那是为什么？是因为最终结案的不是你，有点气不过？”马秋林以常理度道。
　　“不是。”余罪笑了，道：“我根本没在乎过那什么荣誉。”
　　“那是因为什么？”马秋林不解了。
　　“没抓到那个女贼的时候我觉得她很可恶，可找到黄三的时候，我觉得他们真可怜。很想拉他一把。”余罪道，一闪而过，仍然是莫名的同情，于心不忍。马秋林没想到余罪是这种心思，他讶异地看着余罪。余罪笑了笑，诚恳地道：“不过现在看来，您老做得更好，君以此兴、亦以此亡，他死得其所，心愿也了结了，没有什么遗憾的了。”
　　一言而罢，马秋林尚在想着余罪话里的意思，余罪笑着走了，心结开了，他不再纠结于这个余孽未清的案子，也许没有比现在更好的结果了。
　　马秋林看着余罪的背影，慢慢地，他脸上微微地笑着，就那么背着手，慢慢踱步着，他忘记了自己要去吃饭，就那么心闲悠哉地踱着步，因为他突然发现，今天的天气很不错，一缕缕明亮的光线穿透了阴霾重重的天空，照在大街上，照在大路上，那熙熙攘攘的人群笑逐颜开，就像他几十年前穿上警服、走上岗位的那一刻，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


第43章 巧遇不巧
　　水煮鱼、童子鸡、红烧肉、配一份热腾腾的羊杂火锅，啊哟喂，观其色足以忘忧、闻其香足以解愁，李二冬龇牙咬开了啤酒瓶，鼠标给来记者递着餐巾，酒斟上了，举杯一碰，三杯下肚，什么不快都到九霄云外去了。今儿是来记者的幸运日，升职的喜事让她一说出来，哎呀，鼠标和二冬比她还高兴，二冬兄弟说了，祝福的话就在酒里了啊，今儿我得多喝几瓶；鼠标也凑热闹了，祝福的话得在菜里，来妹，准备请兄弟们几顿啊。
　　“等我有了灰色收入，天天请你们啊。”来文笑着以可乐代酒，陪着这两位可爱的哥们喝了几杯，以前虽然憧憬过警察这个职业，可对警察并没有多少好感，但在接触这几位小警后，他之前不管是听到的见过的还是通过网络了解的，全部颠覆了。
　　比如鼠标，一吃起来就满嘴跑火车，比如二冬，总是那么觍脸笑着看着你，你说不清他是倾慕还是别有用心。不过能肯定的一点是，这两人别看对付毛贼馊主意一堆，可都没什么歪心眼，这段时间多亏了他们的照顾。
　　“哎，你少喝点……二冬，你们铁三角怎么缺了一个？”来文问道。
　　“还不是机场那案子，郁闷着呢。”李二冬道。
　　“机场失窃案！？那我报道的，你们参与了？”来文异样地问。
　　“嘎嘎嘎……”鼠标一奸笑，嘴没把门的了，直道着：“什么叫参与了，第一个嫌疑人，你猜是谁猜到的，是我！第二个嫌疑人是怎么抓到的，也是……我们！几个毛贼，我们出马，还不是手到擒来，省厅外事处处长，亲自到反扒请我们的。”
　　“不吹牛你会死呀？”李二冬剜了一眼。
　　“当然会了，会憋死。”鼠标和他争辩上了。
　　两人一争就没完没了，来文赶紧打断问着：“不是吧，在刑侦支队听到了这个案子，又通过你们市局宣传部了解了一下，他们把全程的案情给了我一个通报，没说……有街路面侦查大队参与呀，好像是特警支队主办的这个案子吧，你们负责外围？”
　　“什么呀，是我们几天几宿没睡觉办下来的。”鼠标面红耳赤，气着了。
　　“胡说，你睡得比谁都多。”李二冬揭着底。
　　“咱们轮流几天几夜没睡觉行了吧？不过是咱们办的，总不能否认了吧？”鼠标争辩道。李二冬却是郁闷地道：“算了，咱们这破单位，就放不到台面上，立多大的功，你也排不到头里。”
　　“就是，妈的，下回谁来请咱们，直接掉给他个屁股蛋，爷不伺候。”鼠标大咧咧道。来文扑哧笑时，这才发现漏嘴了，他又傻呵呵地笑了，这事来文也看出点蹊跷了，要说吹别的可能是假的，可要抓贼，哥几个的本事她可是见识过的。于是她好奇地问：“哎，跟我说说，究竟怎么一回事，我听说，主案犯是个服刑十二年的老贼，曾经在咱们太原市是响当当的贼王。”
　　“哟，介个……”鼠标突然想起来了，这案情是不能乱说的，特别是已经定性了的。李二冬挠挠脑袋，很诚恳地对来文道：“来记者，不是我不告诉你，就告诉你，你也不信；你就相信，你也没治。反正铁板钉钉，罪名坐实了，就再说什么，也无济于事。”
　　“哇，不能吧，这么点事，难道还有黑幕？”来文不相信了。以常理推断，圆满解决，又是市局主动邀请报道的，肯定都是正能量很足的案子。
　　“要不余儿能气成那样，好几天没上班，他郁闷呀，无法伸张正义；他痛苦呀，凶手逍遥法外；他难受呀，本来很牛逼的，没想到掉地上摔成傻逼了……其实呀，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中，比如，我们几个……”鼠标说得抑扬顿挫，但没有实质性内容，听上去更像笑话，来文咯咯笑着不信，不经意间，她发现鼠标的表情僵硬，似乎看到让他恐惧的事。
　　她回头，顺着鼠标的视线看，只看到一个女人，鼠标却是忙不迭地起身倒饮料，迷糊了，倒成酒了，嘴里不停地说着。来文已经了解这几个人了，越是这样，越说明有问题，他是吸引你的注意力。于是她没理鼠标，回头看着，一下子她的视线凝滞了，李二冬端着酒杯侧头，冷不丁看到真相时，噗的一声，惊得一口酒全吐到自己裤子上了。
　　是余罪，正和一个漂亮的姑娘相对而坐，在玩着他常玩的那一手，拿着硬币，在手背上旋转着，不得不承认那家伙这一手玩得越来越好，把姑娘惊讶地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但真正惊讶的是鼠标和李二冬，因为斜对面的人，居然是：安嘉璐！
　　“这就是你们说的痛苦、难受，以及郁闷的余罪？”来文笑着回头问着那俩。那俩面面相觑，有口难开，来文取笑着道：“借用你们二位的话讲，谎言的最高境界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今天我不会碰上最高境界了吧？”
　　完了，把两人全盘否定了，路上解释了不少余罪来不了的原因，可谁知道，这货哪儿不能去，非来同一个饭店撞面呀？
　　“这个……纯属意外啊，哎二冬，他俩怎么腻歪上了？”鼠标异样地问，很上心。来文问是谁，鼠标解释说是警校的同学，李二冬唯恐天下不乱，小声道：“腻歪不很正常嘛，你不常说，同学相会，能睡就睡。”
　　“我就说说，瞎扯淡你也当真。”鼠标道。
　　“可余儿向来行大于言，说不定真勾搭上了，你没发现他天天苦练硬币绝技吗？我现在才知道主要用途是什么，勾搭妞时候，很有用处。”李二冬羡慕地道。
　　“去去，我靠，这家伙升级了，不偷东西了，改偷人了。真勾搭上，可要坏事了。”鼠标道。
　　“有你屁事。”李二冬道。
　　“你又不是不知道，细妹子大老远来太原找我，多亏安安帮忙才有了落脚地，多亏解冰出面才找了个临时的工作。他们俩都是我的恩人，总不能余儿去撬人家墙脚吧？”鼠标道，脸红耳赤，豪侠之情迸发，痛不欲生地道：“他就勾搭我老婆，也不能勾搭我恩人相好啊。”
　　来文和李二冬噗噗喷笑了，俩人伏着头，笑得浑身直颤，就在鼠标心急火燎拿出电话准备拨时，李二冬一把抢走了，警告着道：“你想好了，这要没事，就是你自己找事，惹两边人；万一有事，还是你不懂事，照样惹两头的人，想好再问。”
　　手机递回来了，不过标哥愣了，反倒不敢拨电话问了，就是嘛，这年头，出轨不可耻，出卖兄弟可就可恶了……
　　……
　　硬币像一个有了生命的小精灵，在余罪的手指上飞舞，或快或慢，或翻滚或旋转，一会儿在指尖上闪耀、一会儿手心里欢跳，一会儿又不知去向了，每每安嘉璐咦一声，还没想明白去了什么地方，它却不知道从哪里又出现在余罪的手里。
　　“哇，真好看……”
　　“哦，真好玩……”
　　“咦，去哪儿了……”
　　“呀，藏袖子里了。”
　　安嘉璐不时地拍手，轻声赞着，服务员上菜来了，余罪的手一挽，挪开了杯子，那硬币已经自动不知去向。等余罪请着安嘉璐品尝时，却发现她好奇地盯着自己，余罪笑着道：“想学吗？”
　　“嗯，想。”安嘉璐道。
　　“这可是毛贼的绝技，你确定想学？”余罪故意道。
　　“呵呵，你说错了吧，应该是毛贼和绝技。”安嘉璐道，余罪眉色一挑，反应过来了她的取笑，他同样笑了笑，邀着道：“尝尝，这儿的川味水煮鱼不错。上次骆家龙就在这儿请客的。”
　　“你们还有来往呀？”安嘉璐挟了块和一层辣椒煮在一起的鱼块，随意地问着，余罪点头道：“有时候一块玩，上次有个案子碰上了。哎，对了，你那拨死党都分哪儿了。”
　　“我们可天各一方了。易敏回了晋中，难得来一趟，燕子还在家坐着郁闷呢，巧铃到驾考中心应聘，不知道结果怎么样……好没意思啊，上学巴着毕业，毕了业才发现，没有比学校再好玩的日子了。”安嘉璐感慨地道，这恐怕是参加工作最深的感慨了。
　　“没认识新朋友呀？”余罪问，瞥眼偷瞟着安安，她正挟着一块白嫩的鱼肉，如贝编的牙齿正小心翼翼地咬出一根刺来，轻柔地放过嘴里嚼着，像受了委屈的小女孩，喃喃地道：“没有，真没意思，我们那儿一群女警，都是办出入境手续的，除了忙就是上网。偶尔空闲下来，就是说闲话，说得真没意思，不是谁买新车了，就是谁的男朋友干什么干什么的，一天就觉得可烦了。”
　　“哇，一群女警？怎么可能烦呢？让咱们班男生到那地方工作，不挣钱都愿意。”余罪开了个玩笑，安嘉璐扑哧笑了，真要把那帮饥渴的男警放那儿，可不是要进天堂了。笑着安嘉璐剜了余罪一眼，直斥着：“你怎么还那样？一天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对了，我在报上几次看到过你们反扒队的报道，就是你在那个坞城路反扒大队，报道的挺玄乎的。”
　　“哦，那地方一向玄乎，不过我们是新人，沾不上边。”余罪笑着，刻意地避开工作了，这个心痒的时刻，真不想说那蛋疼的工作。
　　“也是……抓贼应该挺好玩的吧？”安嘉璐好奇地道。
　　“好玩？一天在太阳下晒十个小时以上，会好玩吗？”余罪直接道，相着安嘉璐白皙的脸庞，果不其然，安嘉璐马上觉得不好玩了，那样对皮肤可是很不好滴。说到其他职业，又说刑警了，安嘉璐却是把那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到刑警队的经历给余罪讲了讲，现在说起来还心有余悸，直说许老头太过阴险，余罪可是深以为然，不过他也看出来，许平秋应该是故意加刻意把这一拨人拒之门外。
　　所谓工作，对于穷人来说是救命粮，非有不可；而对于富人就是减肥药了，可有可无。余罪不想谈工作，混饭吃的职业而已，实在没有什么可圈可点之处，反倒是他现在发现，为了挣那口粮，丢掉的东西太多了，酒、女人、疯狂地玩、开心地笑，这些在警校天天都有的生活佐料，他发现好久没有尝到了。
　　今天终于重新找到那种蠢蠢欲动的感觉了，只是看着安嘉璐，他忍不住自叹自怨着。
　　哎，难道哥真是沧桑了，怎么感觉安安还像在学校里那个小公主，没人捧着她就这么失落。
　　是很失落，他看到了安嘉璐白腻如雪，光泽艳耀的脸上，郁着那么一点点落寞，像是很无聊的那种感觉。他抱之以理解的态度，毕业出来上班不久会发现还不如不毕业，都这种德性，那叫：没意思！
　　咦？他比原来有型多了，也幽默多了，没发现他居然很有趣。
　　安嘉璐放下了酒杯，瞥了微笑着、透着成熟味道的余罪一眼，从见到他开始，又是玩硬币，又是讲那些抓贼的趣闻，让她心情好多了。她暗暗地想着，又忍不住看了正给她夹菜的余罪一眼，她笑了，这种殷勤对她来说常有，不过，今天觉得格外好一点而已。
　　我怎么勾搭她呢？余罪微笑着，其实在如是想。
　　他一点都不帅，居然在学校时候就敢调戏我。安嘉璐看到余罪时，如是想。
　　余罪的笑意更浓了，他又在想：勾搭这么漂亮的妞，太有挑战了。
　　安嘉璐轻咬着一根青菜，在审视余罪那不怀好意的眼神时，没来由地心跳好快，她在想：这小子坏坏的更可爱，比死解冰强多了，居然脚踩两只船。
　　她会不会回绝我呢？余罪在想，一杯啤酒倒进喉咙，没感觉就去向不明了。
　　他是不是又想当众表白，敢那样的话我才服他呢？安嘉璐正了正身子，笑吟吟地看着他，她很享受此时在心理上和思维上的那种活跃。
　　相视笑着，安嘉璐那张美丽的脸庞上带着傲气的表情，这对是屌丝有天生震慑和压迫的一种气势，一种与生俱来的优势，不过在余罪这里大多数的时候是失效的。安嘉璐发现了他眼睛中有欣赏、有倾慕、有根本不加掩饰的喜欢和坏笑，却没有惯常的那种躲躲闪闪，这种感觉让她很异样，因为在一个她根本无法左右的人面前，她似乎成了灰姑娘的角色。
　　就是嘛，沈嘉文那样的女毒枭，哥们都敢调戏，何况这样的小姑娘。
　　余罪一念至此，不再踌躇了，笑吟吟地结束了两人在眼神中的互相猜测，心理活动不是他的专长，实施行动才是他的长项。只见他正襟危坐，表情严肃，轻咳一声，在引起安嘉璐的注意时，他很严肃地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好像心里有事。”
　　“有吗！？”安嘉璐不置可否地道，被吓了一跳，似乎觉得那双眼睛能洞穿他的心思一般，稍显慌乱地躲闪。
　　哎哟，安安这样不会真对我有点意思吧？机会稍纵即逝，余罪岂肯放过，马上顺杆往上爬了……


第44章 暧昧最好
　　“有，是犹豫、挣扎、让你一时无法确定，是感情上的事。”余罪严肃地道。
　　调戏妞的话题不一定要睿智，但必须达到一种目的，或者让妞感动一下，或者让妞开怀一笑，从这个目的讲，其实话题哪怕弱智也没关系。
　　这不，胡诌的一句，还真让安嘉璐黯然了一下下，她在考虑是不是把她和解冰的故事告诉面前这位。她有一种怪怪的感觉，很不想让对方误以为她和解冰是男女朋友，她甚至想澄清，她是自由的。
　　“看看，一说就着。”余罪道。
　　“说着什么了。”
　　“你的心事呀？”
　　“你确定？我怎么没有发现我有心事。”
　　“我当然确定。”
　　“什么心事呀？”
　　安嘉璐最终还是决定不说，她觉得那样的话会很煞风景，笑着转移着话题，逗着余罪。她当然不相信余罪能凭空猜到她的心事，可余罪偏偏猜到了似的，神棍似的表情、严肃有加的语言，指点着道：“你的眼睛中有淡淡的忧伤，你的眉毛上有浅浅的失望、你的表情里，有不准备为外人道的遗憾……”
　　安嘉璐异样了，她心跳了跳，生怕余罪真的发现了她的心事一般，而余罪却趁着说话的功夫，仔仔细细地凝视着，从来没有如此近的距离凝视着，这张鹅蛋型的娇靥，可是多少回梦里见到过的呐，看得近了，他忍不住心里喟叹着。
　　哎，想当年到水房洗短裤的哥们，实在不冤枉。
　　“所以，我看得出来，你的心事。”余罪口是心非，在编造着一个牵强的线索。
　　“你还没说什么心事呢？”安嘉璐异样了，不明白了。那眼神好复杂。
　　“心事就是。”余罪决然了，直接道：“你发现了一个和你心目中白马王子不相上下的目标，所以，你很挣扎，你很犹豫……”
　　“白马王子？算了吧啊，在哪儿呢？我瞧瞧？”安嘉璐不屑地道，她斜斜地觑着余罪，就等着余罪把手指指向自己。
　　“瞧瞧？好的。”余罪掏着手机，吓了安嘉璐一跳，却不料他拿着手机，一伸手，对着自己喀嚓一张，递过去：“那，就这个样子？还勉强吧。”
　　余罪埋下头，吃吃笑上了，安嘉璐拿到手机时才明白了，手机屏幕上，是余罪故作深沉的脸，还有没褪去的坏笑。一刹那间，她噗地笑了，掩着嘴，笑得花枝乱颤，笑了半晌才把手机给递回去，好痛苦的表情道：“确实也只能达到勉强的水平。”
　　“还可以吧。”余罪拿着手机看了看，大言不惭地道：“除了黑了点，其他已经大大超过勉强的水平了。”
　　“你脸皮真厚，都好意思说自己是白马王子。”安嘉璐取笑道，越来越不留情面，不过那意味着，也就越来越拉近着距离，她这样一说，余罪笑意更甚了，直道着：“莎士比亚说过，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哈姆雷特，换句话说，每个人都会是另外一个人眼中的王子。”
　　安嘉璐噗地喷笑，她注意着形象，生怕被周围看到，可实在忍不住了，两人相视都是笑意盈然，安嘉璐纤指一指，挖苦着道：“王子，你是不是忘了该送朵玫瑰？”
　　“介个……”余罪愣了，没想到安嘉璐脸皮厚起来的速度超乎想像。
　　“在公主的心里，王子可是无所不能的，骑着白马就算了，咱也养不起，那玫瑰呢？上回还答应给我的玫瑰呢？”安嘉璐纯属为难，笑着问，她好喜欢看余罪的糗相。
　　可不料余罪糗了片刻，一整脸色，一搓手，边搓边问着：“那爱神叫什么来着？比丘特……”
　　“哈哈……丘比特，你个草包。”安嘉璐笑道。
　　“对，丘比特……丘比特也挡不住我要为公主变出一朵玫瑰来的愿望……”余罪神叨叨地道着，双手在加快，安嘉璐看愣了，以为他藏着了，可没有啊。正看着时，余罪双手眼花缭乱地做了个假动作，哇一声亮出来时，双手已经各执一朵玫瑰，鲜艳的玫瑰，几乎亮瞎了睁大眼看着的安嘉璐，她根本没看见，花从哪儿来的。
　　一刹那，那种小女孩的激动，让她差点惊叫出来，从笑吟吟的余罪手里接过玫瑰，她看着四周艳羡的眼光，有一种好激动、好兴奋的感觉。
　　“你藏在身上什么地方？我怎么没发现？”安嘉璐好奇地问，没想到他有这一手。
　　余罪眼睛睁大了，严肃地摸着心口道：“这儿，离心最近的地方。”
　　安嘉璐咬着下嘴唇，憋着笑，忍着，他知道余罪脸皮很厚，不好拒绝，不过她还是挑到了毛病，很不中意地道：“哼，绢花，是假的，不是真的。”
　　“真的没法藏呀，压坏了你又说我捡的。”余罪诚恳地道。
　　“那上次在学校，是不是捡的？老实交待。”安嘉璐审问的口吻，伴着剜人的眼神。
　　“天地良心，绝对不是捡的。就咱们学校不远那花店，花瓣压坏的，便宜给了我两朵。”余罪严肃地更正道。
　　这一回安嘉璐忍不住了，一手拿着花，一手掩着脸，吃吃地笑着，透过指缝瞥到余罪那样子里，总觉得哪儿让她好笑一般，笑得好半晌停不下来……
　　……
　　实际地讲，暧昧的双方其实都有智商上的优越感，都愿意把对方看作傻瓜，可事实上，智商都在下降逼近傻瓜。
　　悄悄吃完饭，悄悄买单走人，来文、鼠标、李二冬三人躲到了车上，在盯梢着临窗而坐的那一对，他们看到了，一个像傻瓜一样说话、一个像白痴一样笑，两人玩得不亦乐乎，甚至于他们看到余罪变戏法似的拿出来两朵玫瑰，安嘉璐一直执在手里。一餐饭像一对情侣那样喁喁私语，好不亲密。
　　哎哟喂，把二冬兄弟羡慕的，指着道：“怪不得这家伙非到反扒队，上辈子是淫贼出身啊。玩得真溜，看把安美女哄得。”
　　“要坏事了兄弟，不能去撬人家解冰墙脚吧？这太不道德了。”鼠标有点紧张，毕竟解冰和安嘉璐都是他的恩人。
　　“瞧你说的，他好像什么时候道德过了似的。”李二冬道。
　　鼠标苦脸了，来文笑了，这哥几个的趣事让他看到了反扒队员的另一面，其实和二十郎当的小伙没啥区别。看着余罪和安嘉璐吃饭，不断地发牢骚，除了羡慕嫉妒恨，还是羡慕嫉妒恨。等啊，等啊，足足等这两位吃饭的，磨蹭了一个多小时，快到上班的时间不得不走了才起身，鼠标又发现余罪很不道德的事了，他说了：“看，这王八蛋跟咱们一块吃饭，从来不主动掏钱，现在倒抢着买单了。”
　　“这很正常呀，每次都你吃得最多，我们掏钱谁心里乐意啊。”李二冬道，两人先在车上互掐上了。
　　来文笑着，发动了车，他看到了两人并肩走了好远，余罪在路边给姑娘拦了辆出租车，亲自开了门，依依不舍地告别。车走她才摁着喇叭，引起了余罪的注意，车停到路边时，余罪迟疑了一下，跳上了车。哎哟，面对着两个伙计的质问眼光，他吐了吐舌头，尴尬地笑道：“哇，好巧啊。”
　　“自己一个人出来偷吃，真不要脸。”李二冬斥道。
　　“偷吃就罢了，还偷人涅。你可好意思，咱们可都是同学。”鼠标道。
　　露馅了，不过余罪脸皮可不是盖的，马上站到了道德的制高点上，义正词严地呵斥着：“闭嘴，不管偷吃还是偷人，都没有偷窥不要脸。”
　　两人一互视，不服气地了。余罪马上拉着脸道：“你们无权评论我的私生活以及感情问题，谁胡说，小心我跟他急啊。”
　　哟，把两人压住，来文作为局外人，不吭声了，余罪在铁三角里，很有领袖的风范。可不料领袖也不是那么好当的，那俩不说话了，说上怪话了，鼠标点点头：“好，我们不说你的滥情。”
　　“我们尊重你的奸情。”二冬道。
　　“我理解你的饥渴。”鼠标道。
　　“可你也不能饥不择食吧，朝同学下手？”李二冬道终于抢回道德的制高点了。
　　来文笑了，余罪也笑了，想戳破他的脸皮，让他脸红一下下，没那么容易，而且他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笑着道：“同学怎么了？同学最好，有感情基础……我跟你们说说这个感情问题啊，我觉得咱们都活得太缺乏感情了，习惯了就有一种麻木，可是我在和安安在一起的时候感觉不一样，她一笑，我就跟着高兴，她一皱眉，我就跟着心跳……这种极度期待，忽上忽下，患得患失，又甜蜜又青涩，哇，好像初恋的感觉呐。”
　　噗噗，鼠标和李二冬连呕带吐，笑仆倒了，来文已经见惯了余罪的荤素不忌，这么清纯的表现一出来，她笑得一哆嗦，油门不稳，车顶熄火了，整个人趴在方向盘上笑。
　　瞧这话雷得，不但把哥几个雷趴下了，连车都雷趴窝了……


第45章 举手之劳
　　时间像漂亮妞身上的盛装，在飞快地更迭着，当坞城路商业街秋装跳楼、吐血以及亏本大甩卖的牌子挂出来；当琳琅满目的冬装开始装点着五颜六色的橱窗；当街路面侦查大队的工作和人员开始极度紧张，这就昭示着，冬季真正地来临了。
　　对于商家这是一年的黄金季节，随着年节的临近顾客的数量在成倍增长。不过对于治安防范，这却是一个难挨的季节，因为跟踪、盯梢、抓捕，都要在天气越冷的室外进行，而且随着年节的临近，总不缺成群的流窜毛贼闻风而来，捞把就走；更不缺那些一年到头没挣到钱的务工人员，都会在这个季节客串一把坑蒙拐骗的毛贼，捞点小钱，回家过年。治安防控的难度，每年在这个时候都会逼近极限。
　　今年的变化还是挺明显的，反扒队因为数桩案件在全市出了不少风头，十月份全市治安案件案发率最低，而破案率却最高；又是各治安单位中唯一当年获省厅表彰殊荣的，外界传说是机场失窃案的缘故，这样的案子都能参与，不得不让同行对原来提不起的反扒队另眼相看了。当然，少不了几期猎扒的报道影响，这个影响的直接后果是，很多派出所、治安队都开出高薪，聘请大学毕业的笔杆子入职，可了劲地向上级吹嘘本单位的业务成绩。
　　眼看着就进入十二月份了，余罪却是愈显得清闲了。当抓贼被辱，矢志要抓回挠他的女贼那股怨气消散时，原来偷奸耍滑、消极怠工的本性便渐渐地显露出来了，一旦显露，他可连鼠标和李二冬也有所不如。那俩好歹还天天出勤，搁他身上，正经八百出勤，还没有约安嘉璐的次数多，两人的关系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已经到了再跨出一步很难的境地了。
　　鼠标很上心这事，据他打听，是因为有数位都是解家世交的女儿疯狂地追求解帅哥，被安嘉璐知道后，两人关系产生了裂隙，这恐怕才是安嘉璐真正的心事。可正因为如此，也给余罪添上了一份心事。
　　这一日他又像往常一样，签到完了就钻进了队部，队里给他单开出来了一个办公室，因为连着两月来到本队观摩学习的同行不少，讲解以及带人参观的任务刘星星队长全堆到了余罪头上，余罪也乐得清闲，除了忽悠那些同行一番，就是自己坐在办公室靠着暖气发呆。
　　具体的表现是，无聊地玩着硬币，还是那些花哨的手法，越来越笨拙了，搁鼠标和李二冬评价，这是：恋爱痴呆症。两人不止一次劝开始颓废的余罪，人家安安就是寂寞加空虚，偶尔拿你来开心一下，千万别当真啊，你想勾搭安安，相当于兄弟们上学时候讨论想群P苍老师，太科幻了点不是？
　　余罪总是一笑置之，那种感觉不身处其间是无法领会的，就像……就像此时他手中的硬币，如果和以前那样花哨，用眼花缭乱的速度来玩，觉得很难，其实很容易；可像黄三那样，让它慢下来，却很难，那是因为速度可以弥补你在平衡、技巧和手法上的缺陷，去掉速度的因素，大巧若拙才是技巧的精髓。
　　吧嗒，硬币又掉了，余罪愣了下，他觉得手背放得已经很平了，不过还是支不住竖立的硬币，连手背都支不住，别说像黄三那样，能让硬币停留在指尖上一刹那。他慢慢地弯腰，捡起了硬币，心里却又在想着上周和安嘉璐在游乐场玩的场景，滑冰去了，他滑得可不好，更多的时候是在看，安嘉璐像一只蝴蝶飞舞在冰上，甚至她还会像花样滑冰那样，来几个高难度的动作，让余罪看得目眩神迷，自惭不如，回头就去滑冰场苦练，直接摔得腿疼胳膊肿，不敢去了。
　　他揉了还在疼的胳膊肘，那是一种痛并快乐着的感觉，每每痛起，总觉得安嘉璐就在视线之内，一颦一笑，像在给他传达着什么，于是，就不痛了。
　　“哎，痴情总比无情苦涅？难道这就是恋爱的味道？”余罪喟叹着，心里暗道着，这些会被同伴嗤笑的话他是不敢讲出来的，只敢在无人的时候对着自己讲。其实对于女人他一直是个粗线条的人，对于感情的认识，远不如撸射那一秒钟的快感深刻，只是这一次，他似乎有了一种强烈的欲望，是那种长期占有的欲望。
　　介个，是那种很期待它永远持续下去的奸情。好像就是爱情！
　　“这个概念对不对呀？”余罪扪心自问着，被自己的邪恶想法逗笑了。他又玩着硬币，不过水平显得次多了，又一次停留时掉到地上，门外响起了吃吃的笑声。弯腰捡起硬币的余罪拉下了脸，自动隐藏起偷着乐的表情，翻着白眼。
　　不用说，鼠标和李二冬又来烦他了，进门一拥来了四五个人，洋姜、大毛、老鼠都在列，都看着余罪，余罪先堵着众人嘴道：“队长交待了，我得在家坐镇指挥，万一有兄弟单位来学习，没有招待怎么行？别拉我出外勤，没兴趣。”
　　“懒死你。”鼠标斥了句，做到连鼠标也看不过眼的份上，着实不易。洋姜却是道：“余儿，不出勤，有个疑难杂症，给帮帮忙。”
　　一说疑难杂症，那是遇到刺头了，余罪不屑道：“老办法呗，让这俩给你解决。”
　　一指鼠标和李二冬，痒痒粉、辣椒精两大杀器，现在反扒队都知道了，李二冬苦着脸道：“不行呀，刘队坚决不让用，放出话来了，谁用开除谁……”
　　“那更老的办法呀，关东北角小黑屋里，棉衣垫厚点，殴他一顿……从生理原理上说，这个上面没刺头，迟早他得撂出来。”余罪道，这是刑讯逼供，全世界通用。不过区别在你用在谁身上，如果真是作奸犯科的人，没人会有意见，就怕你用到无辜的人身上，那就得出事了。
　　“能用还找你？不管用，上次收拾了一顿，差点整出事来。”洋姜小声道。
　　“就是那个销赃的？叫什么来着？”余罪一听，气上来了。
　　“贾浩成……前天偷车的那俩货也说是卖给他了，嗨，传讯来了，还是老大不尿老二那德性，凤姐正审着呢。”大毛道。
　　余罪一翻利眼，火大了，这个贾浩成家里在坞城路街头开了个电单车行，数起电动车被盗的销赃都指向他，可苦于没有证据，每次传讯来，这货都三推五搪，死不认账，加之又有点背景，不是派出所出面就是区里有人打招呼，嗨，长期逍遥法外。
　　“嗨，他妈的，了不得他了。我看看去。”余罪起身了，带着众人下了一层问讯室。林小凤讯问着那货，别觉得嫌疑人很猥琐，这个人就不是，很帅，留着长发，不时地贱贱地一甩，回答着林小凤道：“林姐，真不是我，我真不知道，不能贼说卖给我了，就是卖给我了吧？证据呢？捉奸拿双，捉贼拿赃，不能他们说你们就传我，多耽误生意呀？”
　　“贾浩成，可不是一个偷车的说卖给你了，好几个了，这叫销赃懂不懂？”林小凤飞咻咻地拍着桌子道。
　　“那赃呢？没赃怎么叫销？”贾浩成一摊手。
　　“你别拽啊，等我们拿到证据你可就后悔了。”林小凤恫吓着。
　　“那你拿到再说啊，不能无端怀疑和猜测吧？别说你们抓我，凭这个我就能告你们……上次那个卷头发的，还打我了，这事没完啊，我叔说了，要请律师告你们。”贾浩成义正词严地道。尽管那一次，他也没拿到证据。
　　窗外，余罪回头看了看洋姜，就他头发卷，小声问：“你打人家了？”
　　鼠标一拦插嘴了，凛然道：“队长交待了，不能说。”
　　众队员吃吃笑了，到关键节点上，队员和嫌疑人是一样的，得矢口否认，余罪笑了笑道：“打得太轻了，看看，惹祸了吧。”
　　“不敢狠打呀，还不都吓唬吓唬，真打坏了，我们协警也扛不住呀。这不，队长让林姐处理。”洋姜小声道。众人又吃吃地笑了，不过看到贾浩成那叫嚣的样子，连余罪也有拔拳头揍他一顿的冲动。
　　里面，白热化了，林小凤问，上月十九日，下午四时，你在什么地方；贾浩成回答，记不得了；林小凤又问，本月三号，晚上七点，你在什么地方？前天的事，你别说记不得了啊；贾浩成一翻白眼，记得呀，我不想告诉你，还别吓唬，我有不回答你的权利；林小凤拍案而起，你……你想找刺激是不是？贾浩成不屑了，一缩手叉在胸前道，想啊，我就等着你们来点刺激的，来吧，反正我也没买医保，磕个伤碰个残什么的，你们养着就成了。
　　毛贼最怕这号小错不断，大错不犯的本地贼，轻不得、重不得，可放任自流又要不得，林小凤被气得蹬蹬蹬出来了，关上门，看到这一拨反扒队兄弟时，气忿地说：“我真恨不得揍他一顿？哎，你们干什么？不许动他啊，队长交待了。”
　　“那怎么办？”大毛问。
　　“能怎么办？没有抓到赃物，只能放人了。”林小凤道。
　　这就是警务，总有例外的时候，洋姜却是急了，拽着余罪道：“余儿，想想办法，根不除了，以后偷车的会越来越多。这王八蛋能天天给咱们找事。”
　　“成，我来。”余罪道。
　　“你少来，就你那两下，不能用啊，上次你们喷那什么，喷人家裤裆里，都捅检察院了知道不？鼠标你检查写完才几天，又不长记性了？”林小凤斥道，鼠标翻白眼了，惹得众人一阵好笑，余罪却是劝着：“谁说我只有两下子，我刚想了一个心理攻势，试试。”
　　余罪看到嫌疑人西装革履、发型锃亮，很有型的人模狗样打扮，突然间灵机一动，有办法了，林小凤却是不太敢相信这干手脚从来不干净的同伴，警示着道：“绝对不能动手啊，这不像人赃俱获的扒手，你们能用用手段。”
　　“绝对不动手，一根指头都不动……赌不赌，给我十分钟时间。”余罪放话道，贱贱地笑着，他只要一贱笑，总能撩起别人不服气的心思，林小凤痛快道：“行啊，你十分钟审下来？我请你们全部吃一顿。”
　　“赌了……鼠标、二冬、洋姜，走，做个审讯方案去。”余罪一挥手，几个货色跟着起哄，这屁点的案子还要什么方案，主要是提醒余罪一句：要输了你得请凤姐和我们啊，就今天中午，不能耍赖啊。
　　几个货聚到了门口，余罪拽着几人耳语着，低语加贱笑，那样子绝对像商量偷鸡的一群黄鼠狼，林小凤狐疑地看着，一眨眼那几个得令的，却朝外跑去了，林小凤踱步上来，问着余罪：“怎么整？怎么都走了。”
　　“准备东西去了，哎别生气，绝对不是痒痒粉以及辣椒精那下三滥玩意，那玩意是鼠标和李二冬的专用，我是从来不用滴。”余罪笑着道。林小凤不信地剜了句：“拉倒吧，他俩那本事，都是你教的。”
　　“冤枉，那俩多聪明，自学成材的。”余罪道。
　　“喂喂，你别走……余罪，我还有句其他话告诉你。”林小凤脸色一整，像是有事了，余罪一停，就听她说道：“你……是不是处了个对象？”
　　“对象！？”这个词太老套了，余罪不知道该点头还是该摇头，不确定地道：“好像是？”
　　“姐也听说了，叫什么安嘉璐……我帮你查了一下她的出身，你知道她什么出身吗？”林小凤严肃地道。
　　呀！？这可把余罪弄懵了，同学这么几年，还真没注意这个细节。
　　“就知道你傻不拉叽，啥也不懂……她父亲叫安重明，是晋普山监狱长，那是什么单位你知道不？”林小凤问。
　　“不知道。”余罪头回听说。
　　“虽然那地方比较偏，可是个正处级单位。”林小凤道，看余罪听傻了，又补充着：“她母亲在省法院，是个法官。”
　　又听傻了，余罪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似乎关系不大，可似乎关系又很大，林小凤说了：“这种家庭出来的子女，能看上你算是邪了，就能看上，人家里能同意才算是怪了。小伙子，省省吧啊，老老实实呆着，瞅空姐给你介绍个，你就甭在本行里找，这行里的女人，都顾不着家，不合适。”
　　说了一大堆不合适，余罪脸越来越难看，林小凤以为奏效了，拍拍小伙的肩膀，给了个踏实做人、别光做梦的忠告，留下余罪一个人在大门口发呆了。
　　“妈的鼠标这个漏嘴加多事。”余罪心里咧咧骂着，肯定又是这货私下里嚼舌头，不过你不得不承认，还是有效果的，余罪想了想，自己这个奸商家庭，如果达不到暴发户的水平，能让人家这种家庭瞧得起，还真玄乎。
　　没想出个所以然来，那帮出去准备的哥们回来了，余罪暂且放下了心事，接过了大家准备的东西，两个玻璃瓶子，使着眼色。几人开了门，把坐着等放人的贾浩成一左一右挟着，往小黑屋里带，这货耍上无赖了，不去，而且叫嚷着，你们敢打我试试，打不死老子，老子整死你们……警察怎么了，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了，几个都是协警。
　　“算了算了，别带了，就到这儿问两句……把他铐好。”余罪震撼登场了，一脸忧愁，两眼狠色，大马金刀一坐，嫌疑人没见过这个人，不确定了，坐到了椅子上，喀喀被铐住了，他紧张地嚷着：“凭什么铐我？”
　　“以防万一，你有袭警倾向。”余罪大咧咧一道，靠上椅子了，直勾勾盯着嫌疑人。
　　嫌疑人和他对视着，不过明显有做贼心虚的倾向，被余罪这狠眼恶相看得发懵，开始躲闪了。余罪打量着这货打扮，近处更清了，西装里穿着高档的羊毛衫，雪白的衬衣领子，还打着领带，怎么看也比反扒队这群不修边幅的哥们强上几个档次。
　　越是这样，越让余罪觉得自己的办法可行，于是，他突然笑了，笑得很阴。嫌疑人心一虚，叫嚷上了：“放开我，你想干什么？我不怕你。”
　　“这年头谁怕谁呀？说这话有什么意思？你说说吧，你这事怎么办？”余罪随意地道着，根本不像审讯。
　　“什么事怎么办？我有什么事啊？”嫌疑人不理会了，准备抵赖到底了。
　　“什么事，你清楚，我们也知道。当然，你肯定要抵赖到底，当然，如果真的抵赖到底，我们也拿你没治对不对？”余罪慢条斯理地道着，哟，反而把嫌疑人说懵了，摇头吧，好像要抵赖；点头吧，好像认可人家说的话，还是抵赖。
　　于是他不说了，鼻子哼了哼，头侧过一边了。
　　“怎么了，兄弟，看我都不敢？”余罪刺激道。
　　“我就看着你怎么了？”嫌疑人扭过头来了。
　　“嗯，好，有胆量……这样，反正你也不交待，可你不交待，我们就没事干了，你说，如果不让你长点记性，我们这警服不白穿了吗？所以呢，我觉得咱们还是干点其他事，你说呢？”余罪一会儿阴、一会笑，阴的时候让人恐惧、笑得时候让人发毛。嫌疑人心虚地问着：“想干什么？”
　　“玩个游戏。”余罪起身了，连窗帘也没拉，林小凤闻声早等在窗口了，生怕这几个年轻人胡来。余罪上前几步，直接站到嫌疑人面前，一掏口袋，亮着一个小玻璃瓶子，一下子吓了嫌疑人一跳，哎哟一声直躲。瓶子里一堆蠕动的蟑螂，有死有活，还有使劲往瓶口爬的，这是洋姜的杰作，在队部后的垃圾堆里找的。
　　“蟑螂的存活时间是多少？”余罪问。
　　“三到六个月。”鼠标接口道。
　　“我是说，如果囫囵吞进肚子里呢？”余罪问。
　　“能存活六到八个小时？”李二冬严肃地道。
　　“然后呢？”余罪问。
　　“会因为缺氧死了，不过硬壳被胃酸全部消化很难，会随着粪便排出体外。”大毛道，忍着笑。几个人商量好的。
　　“哦，看来你们记得挺清楚。”余罪恍然大悟道。
　　嫌疑人听着这如同严肃学术的交流，没怎么明白，余罪问完矮下身了，笑着道：“贾浩成，我们不整你，是不可能滴……既然整你，让别人看出来，也是不可能滴，接下来，我会把这一瓶子蟑螂扔你嘴里，然后让它顺着你喉咙进肚子，听到没，能存活八个小时，要不怎么叫打不死的小强呢？”
　　“啊！”嫌疑人吓得渐身直起疙瘩，乱挣扎，不料早被铐上了，他目眦尽裂地嚷着：“你们敢，我要告你们去。”
　　“蠢货，我们有权滞留你四十八小时。你怎么告。”余罪道。
　　“老子出去就告你们，有本事整死我。”嫌疑人挣扎着，被几个反扒队员摁着。有人告诉他了：“听见没蠢货，四十八小时，一定会排出体外的，想告也没证据了。”
　　“好，就这么办。”余罪一扬瓶子，捏胳膊的，搂脖子的，还有捏住他鼻子的，张开嘴了，坏坏笑着的余罪拣了一只脚还在乱动的蟑螂，小心翼翼地要往嫌疑人嘴里放。那人憋不住了，两眼惊恐地看着，就在蟑螂到了嘴边，余罪在他嘴唇上蹭的时候，他喊着：“别放，别放，我说我说……”
　　“你看你这人，好歹撑一会儿，一只都没吃就说了，让我们多没成就感……”余罪生气地站定了。他一站定，嫌疑人倒不说了，余罪干脆多倒了几只在手心，兴奋地说着：“这样，你迟点说，好容易找到的，多少你也吃上几只，告诉我感觉。”
　　“啊？不要……我说我说……我就收了几辆电单车。”嫌疑人见鬼似的大吼着。
　　“几辆？”
　　“一辆。”
　　“再说几辆？”
　　“两辆，不不，三辆。”
　　“少了点吧？还没手里的小强多？”
　　“五辆五辆，就这么多？”
　　“车呢？”
　　“拆成零件，重新装配了一下，卖了。”
　　“……”
　　突破嫌疑人心理防线的一刹那，案情急转直下，余罪把蟑螂全部放回瓶子里时候，已经找到了五辆被盗电单车的下落，洋姜飞快地奔出去了，打着电话，让外面的队员去查找赃物，打完电话进门时，看到林小凤早看傻了。
　　此时，毫发无伤的嫌疑人已经颓废不堪了，幽怨地盯着余罪，噢，不对，似乎是幽怨地盯着那一瓶子让他恶心的蟑螂，那对他来说似乎是比警察还恐怖的玩意。
　　余罪招着手，林小凤进来，开始审，林小凤坐在余罪的一侧，余罪威胁着，把瓶子吧唧往桌上一顿，吓了嫌疑人一跳，林小凤开始问着：“贾浩成，说说，上月十九日，下午四时，你在什么地方？”
　　这是对口供，如果和盗窃车辆的口供对实，又能找到赃物，那罪就坐实了，嫌疑人有点紧张，刚刚被吓溃的心理防线开始恢复了，此时他不得不考虑后果了，迟疑着该不该交待，该交待多少，让他最紧张的不是警察，而是瓶子里关的那些玩意。
　　这个时候，余罪做了个让他想像不到的动作，慢慢拿起瓶子，把瓶子里黑乎乎的蟑螂倒进了手心，瞪着嫌疑人道：“这不算刑讯吧？其实这玩意是高蛋白的东西。”说着，几只蟑螂往嘴里一扔，瞪着嫌疑人，恶狠狠地在嘴里喀哧喀哧咬着，嫌疑人一下子又崩溃了，不敢看余罪，直交待着：“我说我说……大姐，你让这个人走吧，我受不了了，我说我说，那天我在坞巷口子上，陶二旦偷了辆车，卖给我了……我给了他三百块钱。”
　　说着，再看余罪一眼的时候，他又开始吃蟑螂的，嫌疑人“呃”一声，开始干呕起来了。连林小凤也受不了了，侧过脸不敢看余罪，直斥让余罪出去。余罪慢吞吞地走了，那几位也出去了，一出门，都捂着肚子在狠笑，不敢出声那种笑。看到余罪时，笑得更凶了。
　　一会儿林小凤审中间出来了，正奇怪着呢，余罪一翻手，亮着两个瓶子，一个是真正的蟑螂，还在蠕动着，一个却是外形极其相似的巧克力豆，余罪反扒的快手，可不是一般人能瞧得出破绽来的。
　　原来如此，一下子把林小凤也给逗笑了，到现在还懵着，怎么着不怕警察的，居然怕几只蟑螂。余罪指点着道：“你看他的穿着，很干净，西服熨得服服帖帖，连衬衣内领都是干干净净，这么讲究的人怎么可能忍受得了蟑螂，更何况是让他吞下去……有些人就是，恐惧的事不一定害怕，可恶心的事他受不了，比如，我生吃‘蟑螂’，嘎嘎……嗨，林姐，中午请客别忘了啊。”
　　“哎呀，你把我恶心得都没胃口了。”林小凤笑着，释然了，而且很兴奋，这个销赃的，已经交待出八辆来了。隔了一会儿深挖，余罪就是开开门，亮了亮相，又多交待了几辆。等说情的找到派出所，电话打到反扒队时，连赃物也找回了三辆，而嫌疑人此时交待的，又多了一辆……
　　“这人呐，都有弱点，有的反映在生理上，有的反映在心理上，真正的审讯大师根本不用动怒，而且不会多说，顶多就是一两句话，一锤定音，拿下，根本不需要你们这样拍桌子骂娘，抄家伙揍人，学着点啊。”余罪和众队员坐在院子里等着中午请客，他不时地吹嘘着。
　　问题来了，洋姜不解地问：“那余儿，你的弱点在哪儿？”
　　“我这么坚强的人，哪来的弱点？”余罪不屑了。
　　“对，他已经贱到没有弱点了。”鼠标道道，李二冬也补充着：“坚强坚强，就是越贱越强。”
　　余罪起身就拽着要揍这货，众人哄笑着，可不料有人在门外喊着：“余罪……”
　　哎哟，余罪听到了这个熟悉的声音，回头时，却见得一身警装的林宇婧在笑吟吟地喊他，他欣喜之下，扔下众哥们，奔着就跑，大毛喊着：“嗨，就快到饭点了。”
　　“不吃啦……”余罪头也不回地道，兴冲冲奔到林宇婧面前，出案月余方归的林宇婧也笑吟吟地看着他，和众人打了个招呼，两人上车走了。
　　鼠标看得眼儿瞪得溜圆，半晌道：“他的弱点就在这儿，只要有个妞给个笑脸，他立马敢把自己个卖了。”
　　自然在妞上了，有妞才有那么灿烂的笑容。看得众队员好一阵眼热，一直打光棍的二冬兄弟幽怨地道：“鼠标你错了，这不是弱点，这是优点，他这么贱的货都脚踩两只船了，咱这么诚实优秀滴，还打光棍涅，对不对，哥们早巴不得把自己卖了，没人要不是！？”
　　众人一片羡慕嫉妒恨后，又是黯然不已，对二冬兄弟的话，深以为然……


第46章 泪眼绽笑
　　第一杯斟满的酒被林宇婧一饮而尽，她把杯子顿在桌上，豪爽地来了句：“倒满！”
　　余罪给吓了一跳，看了林宇婧一眼，又倒满了，三十八度的汾酒，一大杯二三两，就这么下去可也不是常人受得了的。林宇婧又饮了一半，这才舒过气来一般，睁着大眼，打量着余罪，异样地问：“你都不劝我少喝点，巴不得我喝多了是不是？”
　　“喝酒不就图个醉嘛，想喝我干嘛劝你。”余罪道，不过他的作态可不咋地，小口抿着，一会儿服务员上菜来了，他帮着摆着盘，劝着林宇婧多吃点。月余未见，两个人虽然多了几分陌生，可也有了一份新鲜感。最起码余罪就发现，林宇婧像心里有事一般，老是盯着他看。
　　再倒满一杯时，林宇婧笑着道：“我好像猜对了？”
　　“嗯，美女不喝醉，哪能有机会呢？”余罪坏笑着道。
　　林宇婧很不在乎地又下大半杯，挑衅似的道：“你恐怕要失望了，我天生对酒精感觉麻木，三五瓶不在话下。”
　　说着，又喝完了，余罪看看只剩下的瓶底，傻眼了，愕然道：“那这样说，今天被灌醉的是我，有机会的是你？”
　　林宇婧噗地笑了，笑着直斥余罪那副不招人待见的德性，一瓶干净，剩下两杯，却是慢下来了。林宇婧的酒量确也豪爽，谈吐自若，就跟反扒队不远找的这家湘菜馆，味道十足。两人嚼着鹅肠、品着熏肉、就着小酒，热热乎乎地吃开了。
　　“哎，余罪，刚才见你时候，你们在干什么呢？一群人嘻嘻哈哈，我走了不少单位，就数你们反扒队纪律最松散。”林宇婧边吃边损着余罪，余罪笑着道：“我们那叫民主，像你们禁毒才没有意思呢，什么时候看着都那么压抑。我同学豆晓波，就在广州你见过那个，进队都快半年了啊，到现在没过过休息日，电话上老诉苦了。”
　　“你说缉毒犬培养那个？那就不能随便出来，狗和人得亲近，培育员连刺激性的食物都不能随便吃。”林宇婧道。
　　“哇，那不太残忍了，至于么。”余罪吓了一跳，相比而言，反扒队还是天堂了，最起码胡吃乱喝没人管着，林宇婧一听残忍，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事情，叹了口气，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咦，余罪发现这个细微的变化了，不光这个变化，而是整个变化好像很大，一回来就风风火火来看他，一坐下就大口猛喝，似乎和以前记忆中的林宇婧不大一样了，难道……发生了什么事？
　　肯定有事，余罪看到了林宇婧正装警服，禁毒上，外出很少穿制服的。他想了想，想到一个最坏的推测，却又不敢问。
　　“怎么了？”林宇婧抬头时，发现余罪痴痴地看她，惊了下。
　　“噢，没什么？一个月没见，看你变漂亮了没有。”余罪扯着道。
　　“那，变漂亮了！？”林宇婧笑着好奇地问。
　　“漂亮，特别是制服穿在身上，真漂亮。”余罪笑着道，很刻意地凝视着，显得威风飒爽的警服穿在端庄秀丽的林宇婧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那是一种威慑你不敢靠近，又极度诱惑你走近的感觉，要不为什么叫制服诱惑呢？
　　是啊，谁不想一探那威风凛凛的警服中包裹着的真相呢？哪怕是一种冒险。
　　“反扒队才呆了几天，你越来越像个贼了？”林宇婧挑着眉毛，怒容，很不悦。因为余罪的眼光，像扒手作案，你身上的所藏无所遁形。她一怒，余罪已经习惯了，嘿嘿奸笑着，指着林宇婧道：“你这个职业表情一出来，就不漂亮了哦，嘎嘎……换换，换个羞涩点的，迸指成兰花指，那样才有女人味道。”
　　“你去死吧你。”林宇婧斥了句，被逗笑了，想和余罪拉着脸可没那么容易，不过这恐怕也正是她喜欢和这位坐在一起的原因，最起码这位不会被她的偶尔神经质的表现吓跑。
　　对了，曾经身边被吓跑的男人有几个她都记不清了，不过没被吓跑的，好像面前这算一个。
　　又一次搁下筷子，一饮而尽杯中酒时，余罪可看不过眼了，叫着服务员，让热了两杯露露花生奶，林宇婧笑了笑道：“这才一瓶你都怯了？不是不劝我少喝吗？”
　　“我倒不担心你的胃。”余罪正色道，反口又来：“不过我担心我兜里的钱呐。”
　　“抠门。”林宇婧笑斥了句，又喊服务员，余罪抢着道：“喂林姐，有心事酒可消不了。”
　　林宇婧的表情一僵，她以为自己隐藏得挺好，不过看余罪那样子，她又觉得，能在这个趟过6.23贩毒案的编外特勤眼中隐瞒可不那么容易。笑了笑，她故意道：“你怎么知道我有心事？”
　　“干咱们这行的，谁能没有？有些事得心里调整一下，前段时间机场那个失窃案，哎呀，你真不知道我们受的什么罪，连轴转，七十多个小时睡了不到七个小时，等案子一完，才发现脑袋跟钻进一群蜜蜂一样，嗡嗡直响，歇了好几天都没歇过来……”余罪诉着苦道，看林宇婧一副倾听的样子，他又白话着：“要是个顺利案子还好说，哎呀你不知道，那案子呀，想起来我心里都是一个大疙瘩……”
　　“我听说过，怎么？你们也参与了？”林宇婧道。
　　“什么叫参与，就是我们几个找到目标的。”余罪道，把案情的蹊跷大致和林宇婧讲，讲到关键节点之处，绕个弯子，讲到关键寻找方法，又绕个弯子，听得林宇婧几乎直拍脑袋，大呼自己智商有问题了，这么简单，不过听到最后，那个草草的处理方式时，她沉默了，好半天没吭声。
　　“其实有些事呀，我也整明白了，该糊涂就糊里糊涂过，有些时候想想这些嫌疑人是瞎活，不拿自己个当人……可反过来想想，咱们还不一样，只要一干起活，整个也不拿自己个当人，反正就像着魔一样，总想抓到真凶。我想起以后几十年就这么瞎活，我都后怕不敢往下想……”余罪未卜先知了，对未来的迷茫以至于成了恐惧。
　　本来想劝劝林宇婧，可不料余罪说完才发现，似乎方向错了，不劝还好，劝得她更黯然了。余罪此时才省得，一定是发生了很不简单的事，否则不会让久经沙场的林警司显得如此落寞，于是小心翼翼地问着：“林姐，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你们禁毒上……”
　　“其实我是刚从医院回来……”林宇婧轻轻一语，听得余罪咯噔一下，整个人僵住了，没敢往最坏处想，可偏偏发生的就是最坏的事情。
　　“突击组里的两位同志，是我在特警支队时候的战友，我们一起进了禁毒局，这一个月，我们一直都在追一宗贩毒案，直追到河北和咱们省交界的一带，抓了六个毒贩，计划再精密也免不了纰漏，在抓头目的时候，没想到保镖身上绑着炸弹……他们知道横竖是一死，就那么拉响炸弹了，就那么炸了……就那么炸了……”林宇婧喃喃着，再坚强也忍不住热泪盈眶，抹了把泪道：“炸得血肉模糊，我们两个突击队员，都是重伤，等出来就是终身残疾了……”
　　余罪没有劝什么，这种事对他连一点意外的感觉也没有，那些敢拎着脑袋贩毒的嫌疑人，抱着的就是要么成功，要么成鬼的信条。和这些悍不畏死的人打交道的缉毒警，很多时候都在命悬一线中一决生死。
　　一步是生、一步是死，警察和罪犯，都能体味到这种惨烈的美，即便余罪经历过，仍然让他觉得有一种战栗的感觉。一瞬间他想起了韩富虎，那个对自己脑袋开枪的嫌疑人，那股子悍勇足够让人不寒而栗了。
　　林宇婧泪流了好久，直到服务员送上热好的露露时，她才掩饰也似的，擦干眼泪，为自己的失态抱歉。余罪笑不出来了，拿着露露邀着：“来，我们碰一杯，其实你不应该哭，应该为他们高兴。”
　　“高兴？”林宇婧怒容又现。
　　“对，高兴，他们可以离开这个操蛋的警种了，可以颐养天年了，可以过上梦寐以求的平安日子了。”余罪道，叹着气说的，那是一种由衷的祝福。林宇婧稍有动容，舒了一气，重重碰了下：“对，你说得对，应该高兴，为他们高兴。”
　　抿了口，却烫了下，余罪笑了，林宇婧也带着泪眼笑了，她又一次看着余罪，泪眼带笑道：“其实在我们廖局眼里，你和马鹏都是种子队员。现在想想你是对的，死活不去禁毒局，抓捕回来的路上，我和马鹏、李方远、高远他们几个人还谈起你了，都说你是个鬼机灵。广州那个案子可要比我们这次经手的大多了，偏偏那个大案就像玩一样，直到现在大家都还挺想你的。”
　　“还是算了，我可不想他们。”余罪道，一看林宇婧，又补充道：“不包括你啊。”
　　“那你的意思是，就想我一个人喽？”林宇婧突然问道，眼睛睁大的一圈，似乎对于未来的答案非常期待。
　　实话实说，余罪没怎么想，昨天还和安嘉璐约会来着，不过他此时看着林宇婧那红肿的眼睛，那落寞的样子，肯定又是经过了像广州那样很长时间的忙碌才偶尔忙里偷闲。余罪此时有一种欲罢不能沦陷的感觉，于是，他用一个甜蜜的谎言掩盖了心里在想着另一个女人的卑鄙。
　　“当然想了，只想你一个人。”
　　余罪说着，含情脉脉的眼神，曾经欺骗过毒枭的眼神，同样也成功地欺骗了林宇婧。林宇婧面对着那一双深邃的眼睛，一双明亮的足以让一个人光彩四射的眼睛，她突然脸上烧烧的，酡红一片，没来由的羞涩，不好意思了，有点后悔自己开口提这个暧昧的问题。
　　“我想……”林宇婧半晌抬头，抬头和余罪四目相接时，却又慌乱地道：“我……我其实也不知道我想干什么，就是闷得慌。”
　　“玩去，把这警服扔了，关了手机，找个好玩的地方，疯玩一天，然后，再回去上班，换换心情。”余罪道，开始教唆着好同志变坏了。林宇婧稍稍一皱眉，余罪道：“哎呀，这个很好办的，头疼脑热拉肚子，不舒服了，老家亲戚来啦，随便就是个理由，谁还不准你假似的。”
　　“你……平时就这么请假的？”林宇婧皱着眉头道。
　　“我不请假。”余罪摇摇头，抿着露露，大言不惭地道：“我直接旷工。反正旷一天两天，又开除不了。”
　　林宇婧又被余罪的无耻之尤逗笑了，每每在余罪这儿，郁闷总是消解得很快，这不，连好同志都教唆坏了，林宇婧被余罪忽悠得接受旷工的建议了……


第47章 红颜将老
　　太原市的景区不算多，不过当余罪问林宇婧去哪儿时，才发现这位生在长在本市的林姐姐，居然只去过动物园和碑林，还没有他这个外地人上学时翘课去过的地方多。嗤笑了一番，连林宇婧也有点羞于启齿了，没怎么刻意地去选地方，就选了离坞城路最近的双塔寺。
　　插科、打诨、欢声、笑语，脱下了警服、换上便衣、关掉了手机，轻快的驾着车，听着余罪说着反扒队的趣事，一眼望去川流不息的行人车辆，那心境果真又是一番情景。
　　佛珠、小卡、佛像、玉佩，寺前像集市，两个人牵着手挨着摊点走过，林宇婧对于很多事免不了好奇，警营里单调的色彩、枯燥的工作，哪有市井里这些抑扬顿挫的吆喝，以及形色各样的人讨价还价有意思呢？
　　在一个摊点上发愣时，冷不丁余罪不见了，她回头时，甚至紧张了一下下，四下张望。她个子很高，也看得更远，不过没有发现余罪，肩上被人拍了一下时，蓦地回头，嘴边伸来了个异物，她一紧张，差点下意识地防守反击。
　　是一串芝麻糖葫芦，她笑着接下了，看着余罪：“去哪儿了？”
　　“去那儿了。”余罪一指，一个老式的糖葫芦摊。
　　“你以前来这儿玩过？”林宇婧问道。
　　“啊，闲的没事，几个人约上，从滨河路跑到这儿，再跑回去，一天时间就打发了。”余罪道，那严肃表情绝不是假话，能闲到这程度，又把林宇婧逗笑了。她拿着糖葫芦，却不知道该不该像普通人那样毫无形象地放到嘴里大嚼，偷偷地看了余罪一眼，他就那么啃着，于是她也尝试着，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很软、很粘，不过很甜，一下子能甜到心里的那种感觉。
　　寺不大不小，对于文化底子并不深的观者，顶多能看到高耸的塔尖和磨盘大的青石台阶赞叹了一番。这里的人流都向内院的大雄宝殿汇聚着，两人信步也跟着人群进去，那里开发得不错，金光熠熠的佛身肃穆庄重，堂前满炉的香火烟雾缭绕，轻柔明快的佛吟充斥于耳。林宇婧仿佛顿有所感似的，要学着那些香客在佛前叩一次首、烧一炷香。
　　有黄衣袈裟僧人在稽着首，向香客们分发着香枝，余罪拦也不及，林宇婧已经接过了几枝粗大的香枝，燃起来，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炉中，听着知客僧如同咒语的吟唱，她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双手合十，不知道默祷着什么。
　　“哎呀，这傻娘们，又要挨宰了。”余罪心里暗道着，不过被林宇婧那么肃穆的表情感染了，实在不愿意破坏她的心情。换下了一身警服的林姐，仍然褪不尽那种飒爽的气质，短短的马尾、线条硬朗的脸庞，在肃穆的时候，那虔诚的样子，又多了几分恬静，把余罪看痴了。
　　心情总是免不了被破坏了，林宇婧起身时，那黄衣僧人再稽首：“女施主，香钱三百。”
　　“啊！？”林宇婧一愣，气着了，不过一看周遭众人异样的目光，她按捺下了，掏着钱包，不料腕子被捉住了，有人闪身在他面前，是余罪。她以为要理论，赶紧拉着，生怕出笑话，可不料余罪很和颜悦色地道：“大师，您这儿灵不灵，哪有未显灵先收钱的道理？”
　　“心诚则灵。”老僧笑道，不愠不怒。
　　“是心诚则灵？还是有钱就行？”余罪呲笑着。
　　老和尚一愣，又笑了，像打机锋一般笑道：“舍得是钱、施得是心，故曰心诚则灵。”
　　“所以，施多少钱，也是一片心呐。”余罪笑着，把几张十元塞给僧人，一合十赞道：“大师出世高人，佩服佩服。”
　　深深一躬，引得不少香客侧目，余罪却是拉上林宇婧就跑。林宇婧生怕被人叫住不好意思，可奇怪了，居然没事。奔出了殿外林宇婧笑着问：“你给了人家多少钱？”
　　“三十。”
　　“这么少？”
　　“不少了，这庙里黑呢，才几年，香火钱都翻几倍了。”
　　“给三十人家不生气呀？”
　　“瞧你说的，我都赞他是出世高人了，他好意思嚷我还欠他二百七呀？”
　　余罪正色一道，惹得林宇婧笑得花枝乱颤，踱出了寺外，再坐到车上时，看看时间却是尚早，林宇婧问着：“去哪儿？”
　　“天龙山，登山去？”余罪随口提着建议。林宇婧直接驾车起步，向北郊驶来，余罪却是好奇地趁此机会问着：“哎，林姐，你刚才祷告什么呢？”
　　“不告诉你。”林宇婧道，投过了神秘的一笑。
　　“你赶紧告诉我，你还没准拜得对不对涅？菩萨里和咱们警察一样，也分职责的啊，你求平安去求上送子娘娘了，那不乱套了？”余罪道，惹得林宇婧呵呵笑着，伸手要给他一巴掌，他一缩脖子，不过没打过来，那手却握在档杆上，一加速，吓了余罪一跳。
　　就没告诉他，余罪却是玩兴甚浓，没走多远又忘了。到了山脚，抬眼望去高耸入云的天龙山，如织的游客却是已经迤逦开始往山下走了，这样的地方余罪却是稍有踌躇了，问林宇婧道：“上不上，有点高了。”
　　是有点高了，林宇婧都高过他一拳头了，余罪总能在她面前感觉到那种不该有的威压，这姐们就放到太原警校那群兄弟里一点也不逊色。
　　“上！”林宇婧一别裤脚，叫着余罪往山上跑。
　　前两公里健步如飞，你追我赶，腿长步快的林宇婧每每回头嗤笑余罪跟不上。
　　中间的三公里，两人都有点气喘吁吁了，偶尔小憩，两人喘着气，互视着，像互不服气，刹那间又在同一时间奔出去，再跑几百米，又这个样子互视着，然后互不服气，再抢着往前奔。
　　这也是余罪唯一的优势了，不过在两人的比试中显得并不明显，就即便后劲发力，也没有拉开林宇婧多少距离。他在登上山顶的时候，停下来了，伸着手，拉着在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往上爬的林宇婧。林宇婧扶着膝，异样地看了余罪一眼问着：“可以啊，我在特警队六年可是天天跑五公里，居然落到你后面了。”
　　“啊，光在特警队就呆了六年？”余罪吓了一跳。
　　“可不，那时候我们队部在西郊，市区轮流值勤，一到年节，直接进驻要害部门……后来退役，我们大部分也没什么可选的，不是去了缉毒上，就是到刑侦上。”林宇婧俯身作了个俯卧撑，又做几个扩胸和后仰动作，断续地道着。等站直喽她才发现余罪一直直勾勾地盯着她，她笑着道：“又傻看什么？”
　　“哇，太摧残人了啊，六年！？美女都被摧残成悍妞咧……”余罪好可惋惜地道着，林宇婧一听话里有刺，伸手要擒拿，余罪机灵，一闪身，坏笑着奔上山巅了。
　　林宇婧歇了口气，跟着也上来了，此时，一抹美轮美奂的夕阳挂在天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西沉，绵延的山、林立的树，像洒了一层金色，亮得耀眼，却并不刺眼。
　　林宇婧此时心胸大开，脸上蕴着喜悦，由衷地赞道：“好美，真想奔过去拥抱！”
　　“好美，我也想拥抱。”余罪侧头，斜斜地看着林宇婧，坏坏地道。林宇婧知道他在说什么，一屁股坐到山石上，解了马尾，任凭山风吹拂，笑着看着余罪道：“这么好的景色，别煞风景啊。”
　　“没有人哪来的风景？最美的不是景色，是人。”余罪笑着，拣着石头坐下，难得他心细，还带着水，递给林宇婧一瓶，拧开盖仰脖一口。林宇婧想说句什么，看余罪同样享受的表情时，她咽回去了，有些时候男女间淡淡几句暧昧会很有意思，总比板着脸强，是吧！
　　抿了口水，全身汗湿，歇时却觉得神清无比，林宇婧叹着：“我决定了，以后要心情郁闷，就来爬天龙山，哎余罪，你陪不陪我？”
　　“咱们过得不一样，我是心情好了才来爬山。”余罪道。
　　“那你心情不好了干什么？”林宇婧问。
　　“心情不好了在家睡觉，一睡着了，什么都忘了，就像在警校时候，郁闷了，叫上兄弟几个，喝个烂醉如泥，睡哪儿都不知道，不过一觉醒来，就什么都忘了。”余罪道。
　　林宇婧笑了笑，饶有兴致地看着余罪，在余罪也看向她时，她言道：“可我总不能跟你们一样没品吧？缉毒上这帮兄弟们也是，平时还像个警察，一喝多了，又哭又闹，跟小孩一样，你哄都哄不回家。”
　　“那你找点你喜欢的事啊，比如我爸，我就特别佩服他老人家，一天不知道跟那些买水果的拌多少嘴，可晚上回家，他就开始干自己喜欢的事了，把当天零的整的，哇，好大一堆钱数数，一遍不行数两遍，数清楚，算利润，高兴得能跟我重复几遍。我跟我爸说了，就那么点钱，数那么清有意思吗？咦，我爸说了，爸数的不是钱，数得是成就感……哎哟，我发现我爸他说得太对了。”余罪笑着道，惹得林宇婧也跟着乐，当奸商的，自然看着钱开心了。
　　不过她还是摇摇头，故意为难余罪似的道：“也不行，那是你爸的方式。”
　　“我是比喻，干点喜欢的事啊……你不会没有喜欢干的事吧？”余罪异样地问。
　　“哎，还真没有。”林宇婧突然很失落，揶揄道：“以前不觉得，现在越来越觉得无聊，每天就盯着通讯仪器，每天就想着怎么定位那些嫌疑人，每天除了工作还是工作，就偶尔休息，脑子里也都是案子，总盯着手机，生怕哪一刻响起来，又得马上归队……我十八岁进队，一不小心，都十年过去了……”
　　她揶揄地、轻声地、以一种落寞的口吻说着，余罪在她如水的眼眸中，看到了那美好的风景，那一轮金色的夕阳，已经沉下去了一半，哦，也像她，那么美，美得让人心醉。
　　“如果喜欢的事也不行，那这样……”余罪思索的表情道，林宇婧的目光被吸引过来时，他却粲然一笑接着说着：“再想个方式，找个喜欢的人，然后两个人一起，就能发现许多都喜欢干的事。”
　　余罪谨慎而严肃地道着，林宇婧对于余罪要说的话毫不意外，这家伙不止一次在言语中调侃她了，她没露什么表情，不过她也没想到余罪的脸皮能厚到那个程度，直接自我介绍着：“你越等越耽搁，其实好男人不少，比如我就算一个……你笑什么？要论起失败的人生，我差不多要属于最成功的一位，从这个角度上讲，我也属于成功男士吧？哈哈。”
　　林宇婧扑哧一笑，笑着直捂住脸了，她实在不知道该对这位厚脸皮的求爱者说句什么。余罪也乐了，笑着两眼都眯成一条线了，又过一会儿，两人的距离更近了些，背靠着背在说着什么笑话，夕阳西下，没有来得及去天龙石窟，不过他们俩，又何尝不是山巅上最美的那道风景……


第48章 分外妖娆
　　“你又去干什么啦！？”林宇婧扬头问，口吻是既有嗔怪又有关心的那种。
　　“买单呗，总不能让你掏钱请客吧？”余罪笑吟吟地坐下来了。
　　林宇婧一笑，似乎还真有点不好意思，本来心情郁闷想找个熟人倾诉倾诉的，却不料让他全程买单，她小声问着余罪道：“余儿，你在反扒是不是外快不少？居然还抢着买单。”
　　“外快是真没有，平时和他们吃饭，我是从来不掏钱滴。”余罪得意地道。
　　“我不属于‘他们’之列了？”林宇婧揶揄地问。
　　“当然不属于，咱们是咱们。”余罪觍脸笑着道。林宇婧也笑了，接下来的话却是谁也没往下说，可相坐难安，你瞥我、我瞟你，也许，都在斟酌着接下来的行程安排了。
　　从天龙山到市区就到晚八点了，余罪提议到汾阳酒店吃鱼头王，吃吃喝喝，两个小时又过去了，这一天林宇婧玩得很开心，似乎有点舍不得就这么结束，而余罪，当然更不希望结束了。
　　“嗯，林姐……”余罪斟酌着，要提议了。
　　林宇婧故意抢着道：“我回家……你呢？”
　　余罪呃声一噎，表情相当的滑稽，林宇婧又故意问：“要不我送你？”
　　“啊，这个……也行吧。”余罪滑稽的表情又变向尴尬，不确定地问着：“那个……要不，咱们再坐会儿？”
　　“嗯，坐会儿……”林宇婧笑着，学着余罪的口吻道：“那就坐会儿吧？”
　　妈的，为什么老有一种不好意思的感觉涅？余罪点头时，暗暗骂着自己，总觉得以自己的脸皮不应该有这种不好意思的感觉，其实他的打算是，这个汾阳酒店吃住方便，带着妞来，那叫机会呐！可机会就在眼前的时候，他又不知道该怎么伸手抓住了。
　　难呐，手伸进女人口袋里容易，可要伸进衣服里，那是不是一般地难。
　　他静静地瞥着林宇婧，晚饭吃得很尽兴，又多喝了一瓶，他自己都觉得头晕了，可人家还是谈笑自若，跟没事人一样，想趁醉下手那是没机会了。在警校时，那帮饥渴的兄弟已经把泡妞理论研究了个滚瓜烂熟，最出色的当属汪慎修和李正宏以及骆家龙那几位帅哥，据他们总结的理论，要和妞急剧拉近距离最直接的方式就是趁其不备，抱着来个深吻，摸完亲完再用眼光中的柔情把她的心感化。
　　可……余罪盯着林宇婧那双修长，却显然一点也不纤细的手，手指刚劲、肯定臂力过人，他实在担心，自己成为那双拳头下的沙包。
　　林宇婧似乎窥到了余罪的心思，她正正身子，笑吟吟地，不过笑像挑衅一样，稍捋捋袖子，一捏指节，喀喀直响，惊得余罪无风自动，哆嗦了一下，紧张了。然后林宇婧扑哧一声……笑了，没人知道她在笑着什么，她想起了家里安排的第一次相亲，这个动作，把那位硕士学历、有车有房、矢志娶个警花的帅哥吓得落荒而逃。
　　“你怎么啦？”林宇婧故意问。
　　“没事。”余罪道。
　　“你不说聊聊吗？怎么不说话了？”林宇婧又问。
　　“我在考虑，是不是告诉你？”余罪的表情严肃了，似乎不像林宇婧想的那样，要说男女之间的事，其实症结就在这儿，即便都想，但总得有人先说出来吧，至于发展，那只能看当时的心情咯。林宇婧看余罪这么变化，倒意外了，随口道：“什么不能告诉？”
　　“我怕坏了你此时的大好心情，所以不敢说出来。”余罪，眼眸中，好期待，又好不忍。
　　“嗯。”林宇婧稍稍收敛了下，她知道要说什么，但真正要面对那些，心理自然而然又生出一丝抗拒，似乎觉得两人的发展，不至于这么快就走到那一步，尽管时间也不短了。她干脆快刀斩乱麻，笑了笑道：“那就不要说出来。”
　　破坏友谊的最好办法就是上床，大家都懂。
　　林宇婧在抗拒和期待之间徘徊，她审视着余罪，因为职业的原因，她看人的角度有所不同，这个为大多数人不齿的家伙，在她眼里，是个集奸诈、精明、勇气以及同情心于一体的男人，如果以前还不算的话，那么经广州一案，她知道很快他就够得着那个高度了。如果让她选择的话，她更希望，有这么一位永远的朋友，而不是变成太过了解的男朋友。
　　于是她的表情越来越庄重，一天好容易培养出来的女人味道，慢慢消失了，慢慢在恢复那个不苟言笑的林警司的形象。
　　这个形象，唯一的好处就是拒异性于千里之外。
　　余罪像在踌躇，对林宇婧的变化似乎视而不见，沉默了半晌，就在林宇婧以为奏效有点惋惜的时候，余罪却是正色道：“我还是决定说出来了，反正咱们也准备走了……要当回胆小鬼，我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
　　“你确定！？我还没有准备好。”林宇婧直接道，眼神在犹豫。
　　“啊？你也发现了？”余罪愕然问。
　　“当然发现了，谁不知道你那点鬼心思呀。”林宇婧又笑了，拐来拐去，这家伙就是不说，难道还等着她开口不成，休想！她在斟酌，要是此时开口，一定给他泼盆凉水。
　　“是不是？还是你禁毒上素质高，咦？不对呀？那个嫌疑人我在大厅看到的，你在哪儿看到的？”余罪奇怪地道，林宇婧一下子愣了：“什么嫌疑人？”
　　“我刚刚买单时候，和一个中年男子撞面了，一下子觉得那面部特征好熟悉，我就想啊……一直想不起来，我多了个心眼，跟着他上了电梯，到了十六层，看他进了房间，后来又下来，到总台查了一下登记住处……一对身份证号，居然是假身份证……快回来的时候，我一下想起来了，他是省厅网上追逃编号0987902的逃犯，叫李群玉，那，就他……”余罪拿着手机，那是一部分警务通手机，在反扒队配的没几部，可以直联省厅追逃网以及接收市局的实时协查通报。
　　林宇婧没想到碰到嫌疑人，职业的敏感让她很慎重地接过来了，又狐疑地问着：“有准没？你能确定？追逃嫌疑人，怎么可能出现在省城？”
　　“诈骗犯，危险系数不高，现在的酒店利益放在第一位，他管你什么人，咱们的追逃，有三分之一可都是从酒店、住处抓回来的，这个人又是五年前犯案，估计大多数人都早记不起他来了，我也是这几天刚看到的。”余罪道。
　　“通知110到场？”林宇婧道。
　　“万一不是呢？我正纠结呢，要不这样，林姐，你先回去，我去瞅瞅去……说不定逮个逃犯还能挣笔奖金呢。”余罪道，起身了。
　　“我也去，我帮你。”林宇婧也跟着起身了。
　　“万一有危险呢，还是我一个人去。”余罪道。
　　“算了吧，打架抓人我可是专业，你才是业余的。”林宇婧不屑道，跟着余罪就走。前行一步的余罪咬着嘴唇，在压抑着诡计得逞的奸笑。
　　今天要能成功，老子一定写一部泡妞宝典，那些小暧昧小柔情什么的，在悍妞面前根本不值一提，还得自学成材。余罪暗暗地想着，计划开始实施了，他步步小心，如临大敌。
　　两人下了楼，眼神交流着，走上了通往总台的通道，一左一右，状似休闲，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进了电梯，按下了十六层的号码，出电梯时，林宇婧小声问着：“几号房间？”
　　“1606，拐过去就是。”余罪严肃地道。
　　“叫服务员敲门？要不得找个借口敲开门。”林宇婧按着抓捕思维想着，要是诈骗的，理论上危险系数就小多了。
　　“没事，这事我来办。”余罪道。
　　“好，哎，你确定？这儿要整出事来可很麻烦啊。”林宇婧又闪过一丝狐疑，似乎哪里有点说不通的地方。
　　“相信我的眼睛，错的几率不大。”余罪一回头，那满满的自信，又把林宇婧的怀疑给堵回去了，好歹也是广州出来的精英，一下子把林宇婧的怀疑消了一大半。
　　两人艺高人胆大，轻手轻脚到了房间门前，余罪轻轻叩了叩门，没开。
　　林宇婧闪在一侧，也轻轻叩了叩，准备了一句“先生要不要服务”的谎话，咦？奇怪了，没人回声。
　　“是不是出去了？”林宇婧轻声道。
　　“找个东西，把门打开……看看，你身上带工具了没有？”余罪说着，好不焦急，林宇婧下意识地掏着袋，轻声道：“没什么趁手的东西呀，这种中控锁是电脑控制的，队里倒是有这种高手，可我不会呀……咦，这……”
　　“就用这个……”余罪从林宇婧的手里，飞快地拿走了一张卡，门上一刷，嘀嘀，门开啦！
　　林宇婧傻眼了，卡居然是自己口袋里掏出来的，她还没回过神来呢，余罪开了门，惊喜地道：“哇，林姐，你真了不起，身上随便一张卡，就能开了门。”
　　“胡说，这不是我的。”林宇婧抢进卡，仔细一看，咦，居然是汾阳大酒店的标识，她一愣明白了，对面可是反扒队的高手，偷东西没问题，往她身上塞东西当然也没问题了。再一想，肯定是这货开好房，把她骗来了。她刚要发作，余罪叫了一句：“快进来，别让人瞧见，还以为你做特服的。”
　　林宇婧又气又好笑，刚被拉进来，那卡被余罪一捻走，插到取电位置，灯光亮起，一间标准的大床房，在绚丽的灯光下静静地，因为两个陌生的来客，显得是那么的暧昧。
　　林宇婧一把揪住奸笑着的余罪，几分怒意地问着：“嫌疑人呢？”
　　“这个……”余罪看看房间，觍脸笑着道：“你面前不就是么？诈骗嫌疑人。”
　　林宇婧自然就是上当的人，她气极又笑，手一松，余罪要趁机掰开，可不料她又揪紧了点，换了副狞笑的表情问：“你是早有预谋是不是？”
　　“哪儿有啊？”余罪无辜地道：“好像是你早有预谋了，房间都开好了。”
　　林宇婧憋着笑，在最后的挣扎中，她依然是那种凛然不可犯的表情，徒劳地质问着余罪：“你想干什么？告诉你，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没想干什么？学了两招神技，让你开开眼。”余罪知道和林宇婧打交道的方式了，那就是话不能直说，太过正派，直接接受不了，得换种方法，他在挑起林宇婧的好奇心时，成功地掰开了她的手，然后手一亮，笑着道：“神技就在两个指头上。”
　　他一笑，林宇婧一紧张，双手叉在胸前，守紧了门户，以前都吃过亏了，学乖了。却不料余罪依然悍然出手了，手刚伸出去，被林宇婧闪电般地叼住了手腕，哎呀呀呀，疼得龇牙咧嘴，林宇婧一拧，把他往起提，笑着凑近了看余罪那张吃痛的脸，取笑道：“技术好像退步了啊……”
　　“哎哟哟，轻点……疼！”余罪皱着眉头，尴尬了，出师不利，却不料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悄悄伸出去了，就在林宇婧已经放松防备的时候，冷不丁觉得后腰一凉，要捉那只手时，胸前一松，她“啊”了声，忙不迭地护着胸前。
　　余罪一下子笑歪了。林宇婧脸刷地红了。
　　果真是神技，另一只手在背后隔着衣服一触间，不知道怎么把胸罩给解了。
　　“喂喂喂，不至于反应这么强烈，又不是第一次了。”余罪看林宇婧脸色变了，这回是真紧张了，林宇婧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我要……掐死你。”
　　说着，不管不顾了，探手一抓，窄窄的甬道，余罪避无可避，被她顶在墙上，然后臀部挨了若干膝撞，不迭地喊着：哎哟，轻点……疼！哎哟，轻点……疼！
　　声音一点不像疼，好暧昧的感觉，就是不该让余罪喊出来。这么喊了几句，林宇婧觉得不对了，怎么喊得她反而脸红心跳。
　　其实她也是羞愤之下，打得懵头懵脑，并不重，一个不防，余罪被扭着的胳膊也抽走了，一下子转身过来了，把正偷着乐揍人的林宇婧抱了满怀。他不客气地努上了嘴，去捉她的双唇，她躲闪着，她羞涩着，她半推半就着，她终于被捉到了，两个人于是安静了，在饥渴地、在忘情地、在疯狂地吻着。
　　这个事其实就是这么办的，不能商量着干，当然，干了也就不需要商量了。
　　那绝对不是一种温柔和缠绵，余罪觉得自己被抱着如同被五花大绑着，勒得好紧，吻得好深，他原本想强势一点的，不过刚强势一下下，便遭遇到了激烈的反抗，有一只带着酒意的香舌，不容分说地缠绕着他的舌间，他觉得那激烈的回吻像要把他吞下去一样。
　　哇，二冬兄弟预测得不错，警营中的女人，和男人一样饥渴。
　　激烈的碰撞，撞碎了两人最后的矜持，余罪在贪婪地吸吮着，在肆意地伸着手，抚上林姐胸前那傲人的豪放，那坚实的、有弹性的，如绸丝滑的地方，让余罪心旷神怡……抚过、摸过，揉过，然后他肆意、使劲搓捏着，这样激烈的动作却是勾起了林宇婧更大的性趣一般，她呻吟着，疯狂地在吻着余罪的脸颊、额头，旋即又回到了嘴唇，又放肆地侵入。
　　缠绵着，衣扣自解，缠绵着，气喘吁吁，两人在不约而同放开时，相视眼中，一片火辣辣的浓情。余罪兴奋地，急不可耐地，一把抱着林宇婧，要走向大床……哦哟，没抱起来，他懊丧道：“哇，这么壮个妞，难度太大了。”
　　林宇婧一下子咯咯笑着，云鬓已乱、笑如枝颤，她抱着余罪，一扔，一矮身，余罪不由自主地爬到她肩上了，然后再惊叫着，被林宇婧驮了两步，重重地扔在床上，弹了几颤，林宇婧像捕俘战术动作一般，几步外准备一跃，自上而下，把余罪压在身下。
　　哦，是他把困在两臂托住地狭小空间里，像看猎物一样，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然后眼神迷离地，轻轻吻了吻，笑着问他：“是不是……一直想上我？你个小毛贼。”
　　“我错了，我今天才发现我错了。”余罪怀着一丝兴奋和意外，笑着道：“是你一直想上我。”
　　“那你说，我上不上呢？”林宇婧笑着问，连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余罪口吻的话。
　　“上吧！我很坚强的。”余罪笑了，一翻身，又一翻身，在激吻的时候，慢慢褪着衣服，慢慢地褪去着两人的尴尬。可即便是知道要发生什么，在赤裎相见的一刹那还是很尴尬，余罪使出吃奶的力气，内外裤子一扯到底，林宇婧呀了声，脸发烧的钻进了被子。
　　哎哟，余罪手里拿着拽下来的长裤、毛裤，内裤，好有成就感。他一把扔掉，不容分说钻进了被子，在林宇婧的嘻笑和躲闪中，寻找一个正确的姿势，而林宇婧像故意一般，老不让他得逞。他火了，使劲地，搂抱着，再使劲，掰开了两条并拢很紧的腿，在他接近很向往的地方时，他促狭地伸手去抚，然后惊讶地轻声附着林宇婧说着：“哇，蓬门今始为君开，真是一手好湿呐！”
　　林宇婧一羞，身上一松，一刹那的松懈中，她觉得一个好硬的异物进了她的身体，她像喉咙被卡住了一样，深吸着凉气，却没有发出丁点声音来，她的身体在扭曲着，幅度很大。
　　是在挣扎、还是在迎合？是一种痛感，还是一种快感？
　　这时候，有个声音轻柔地响在余罪的耳边，好像在重复他的话：
　　“余儿，轻点……疼！”
　　雪白的被单在耸动着，时而轻柔、时而急速。断续的声音，像呻吟，像喁喁私语，似乎还夹杂着不可名状的水声以及摩擦声音，一直响彻在这个静谧的房间里，这个安静的、无人打扰的二人世界里……


第49章 天降横祸
　　薄雾冥冥，霜寒冷重的冬晨渐渐放白，地处平阳路的汾阳大酒店，陆续地忙碌起来了。
　　叮铃铃……，急促的电话铃声响着，在十六层的某间，窗纱掩着的房间里，铃声没有唤起相拥而眠的两人，像是依旧徜徉在桃色的绮梦中。林宇婧稍动了动，觉得臂有点酸，慢慢睁开眼睛时，才发现躺在臂弯里的余罪，像只乖顺的小猫，脸上带着淡淡的倦意，像恐惧一般，紧紧地贴着她……她微微地笑了，手指轻抚过他的鼻梁，心里悄悄地在说：小坏蛋。
　　在这个将醒未醒的时候，她的脑海没有时间观念，似乎一切是刚刚发生，一切都发生得那么出乎意料，根本没有心理准备，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接受一夜情的方式，可偏偏一切就那样发生了，发生得还自然而然，她一直觉得两人说说笑笑聊聊，那是一种很开心的感觉，这个从来不会循规蹈矩的小子，给她的总是那么新奇和快乐的感觉，新奇到每次总是上当。
　　不过这一次当上得，似乎并没有受骗的感觉，食髓知味的体验是那样的新鲜和刺激，让她忍不住又抚过余罪的脸颊，脑海里在回味着那种奇妙的、那种让她窒息、让她快乐着的感觉。
　　叮铃铃……，电话铃又在急促地响着，她终于醒了，寻着手机，在地上，伸着胳膊摸索着，探到了，随手放到耳边，带着睡意应了声：“喂……”
　　“余儿……出事了，集合，你在哪儿……”
　　“你找谁？”
　　“啊，余儿……你说话怎么跟个娘们样！？”
　　“……”
　　林宇婧一下子吓醒了，一看是余罪的警务通手机，她慌乱地关掉了，推着余罪叫着：“喂喂喂，电话……电话来了……”
　　“嗯……谁呀？”余罪迷迷糊糊醒了，眼前是一具丰腴的胴体，豪放的双峰。他迷迷糊糊，又伸手摸了上去，吧唧手被打了一把，电话给他塞进手里，林宇婧拍着他的脸颊急促地道：“电话，电话，你们队里的。紧急集合。”
　　“管它呢……再睡会。”余罪又蒙着头，往被子里钻。不料那手机又急促地响起，余罪不耐烦地翻着手机，里面的声音怪异地嚷着：“余儿……你狗日的怎么把电话扣了。”
　　“睡着呢，乱尼马骚扰。”余罪迷迷糊糊道。
　　“和谁睡呢，怎么有个女的接电话？”里面嚷着，好不惊讶。
　　“不和女的睡，和男的睡呀？没事滚一边去，我今天不上班了。”余罪呵斥着，林宇婧枕头蒙着脸，在吃吃地笑。余罪翻了个身，也醒了不少，要扣电话时，洋姜在电话里嚷着：“喂喂喂……余儿，出事了，出事了，鼠标被人打了。”
　　“是不是？谁干的好人好事，没揍成半身不遂别通知我啊。”余罪迷糊地道。
　　“咂咂，你醒醒……出大事啦……二冬也被捅了两刀。”电话里声音更清了，是洋姜。
　　啊？余罪眼一下子睁大了，这哥几个没一个好货，什么瞎话也能诌出来，特别是值班寂寞的时候，总能想出一些稀里古怪的主意把队员骗到队里陪喝去。不过现在是早晨呀，余罪刚要问，电话里洋姜紧张地说上了，一听事由，惊得余罪赤条条从被窝里钻出来，然后遍地乱摸自己的衣服。
　　“嗨，那我的衣服……”林宇婧指着道。
　　余罪一看，哦哟，把姐的毛衣套身上了，怪不得胸围这么宽呢。他一把拉开了窗帘，赶紧地又脱下来，找着自己的衣裤，慌乱地穿好，洗漱，从卫生间奔出来时，床上围着被子坐着的林宇婧关切地问着：“怎么了？有案子？”
　　“没案子，鼠标和李二冬被人揍了。”余罪道，有点惊讶，理论上他们揍别人才对，谁承想乾坤倒转了，坏人遭报应了。
　　“和人打架？”林宇婧问。
　　“打架他们怎么可能吃亏……解押昨天抓的个窝赃嫌疑人，不但嫌疑人被劫走了，连他们俩也被揍了……邪了。”余罪急匆匆要走，正要安抚一句：你自己走吧啊……突然觉得这话出不了口，一下子语结了，呆呆看着林宇婧，好像此时才省得，两人的距离从昨夜开始，已经是负数了。
　　“发什么呆呀，你忙你的去吧。”林宇婧很知情达意地道了句，余罪转身要走时，又回过头来，眉挑着、眼亮着，然后严肃地、小声地说了句：“喂，一会儿你退房啊，床单脏了，别让服务员发现啊。”
　　“啊？哪儿？昨晚不是洗了么？”林宇婧一惊，掀开被子找着，昨晚早换过了，没找到，她抬头征询余罪时，却发现他正贱贱地笑着，在得意地欣赏着一丝不挂的自己。她一惊，羞着了，一拉被子糗也似的紧紧地裹着自己，生气地斥了余罪句：“滚！”
　　余罪嘎嘎嘎贱笑着，来了个很贱的飞吻动作，锁上门走了。半晌，林宇婧摸摸自己发烫的脸，奇怪了，怎么害羞的感觉这么强烈，昨晚都没觉得呀……
　　……
　　余罪几乎是奔着下楼的，拦了辆出租车就往坞城路来了。他没有告诉林宇婧真相是李二冬被人捅了两刀，已经送往医院抢救了，直到此时，他还没有整清楚，这操蛋事情是真是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急匆匆赶到坞城路口，往单位飞奔时，他知道没假的，巷口已经被拉着警戒线封锁了，那是进出单位的干道，单位那辆破面包车斜斜地靠了墙边，一头大灯已经撞碎了，走到近前，看到了路面上一地玻璃碎片和几处血迹，有穿着警服的同事正拍照、测量、勘查现场。
　　外单位的，不是反扒队的，余罪的心一下子凉到了极点，一下子六神无主了，他要挤过警戒线时，被人拦下了，掏着随身的警证，那警戒的同事狐疑地看了眼，冷冰冰地来了句：“沿边上走，别破坏现场。”
　　“哎，同志，我们那个受伤的兄弟怎么样了？”余罪关切地问。
　　“不知道，我刚来。”对方道。
　　“你们哪个单位的？”余罪又问。
　　“杏花分局的……别多问，你们反扒队全体集合。”对方道。
　　余罪应了声，往单位奔着，此时心里的恶念已起，一心想着：妈的，妈的，谁干的，非砍死狗日的。
　　劫人、袭警，要是国外大片里倒是经常看到，他从来没想过在自己身边还会发生这样匪夷所思的事，而且被袭的，偏偏还是形影不离的同学兼哥们。到现在为止，他都觉得他妈这事发生的，就像鼠标和二冬的恶作剧一般，处处透着怀疑。
　　“喂，余儿，余儿，等等……”
　　余罪一个不防，有人从墙拐角拦住他了，拉着他就往阴暗处跑，是洋姜，他焦急地问着：“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一下子就成了这样？”
　　“我也不知道，我也是刚到。”洋姜道。
　　“那还不赶紧走，队里集合。”余罪道。
　　“你别急，你可能摊上事了，摊上大事了，要有心理准备啊。是队长让我悄悄告诉你的。”洋姜拽着余罪，生怕他跑了似的。余罪愣了，直斥着：“瞎扯什么，有我什么事？不过这就是我的事，妈的掘地三尺，也得把这群王八蛋抓回来，有什么线索吗？”
　　“不是，不是……你听我说，你越说我越乱……现在分局的市刑侦支队重案队的来了，要自内而外查，集合不是去找线索，而是让咱们自查。”洋姜道。
　　“啊？哪有这样办事的，不查线索，先查自己？”余罪道，上火了。
　　“线索分局接手，正在查，自查也正常，解押时间是随机的，怎么可能被人劫着，是不是有人通风报信，咱们在抓捕的审讯上程序有没有问题，都要查。集合的主要原因主要还是分局担心咱们挟愤报复，把事情搞得不好收拾……你别急，大毛和鼠标挨了一板砖，问题不大，二冬已经抢救过来，没有生命危险……”洋姜条理分明地说着，虽然是协警，可是反扒队呆的时间不短了，对其中的事情要比新进队的余罪知道的更多。
　　余罪却是按捺不住了，扇了洋姜一巴掌道：“问题不大？我拍你一板砖你什么反应？先坐下来想想是不是自己犯错了……咱们，咱们有什么问题？辛辛苦苦抓贼，到头来反倒不对了。”
　　“不是，你听我说……审讯的程序，你忘了，昨天你吓唬那嫌疑人，给人吃蟑螂了？”洋姜小声道。
　　“不没吃嘛，就吓唬吓唬不行呀？你们还把人家摁住揍呢？”余罪道，恶相顿生，和洋姜发起火籽。
　　“那不出事，就不叫事。可出点事，都是大事……现在督察正询问凤姐呢，一会儿也得询问你，队长让跟你打个招呼，问你怎么审下来的，你想好怎么说……对了，这个嫌疑人可能不简单，咱们昨天不但查到赃物了，而且审下了八桩收被盗电单车的事，案值好几万，销赃够判他几年了，估计是他外面的人知道坏事了，才出了这个馊主意，把人劫走。”洋姜道。
　　“劫人，袭警……我怎么觉得有人活得不耐烦了。”余罪冷冷地道。
　　“也未必，放普通人身上是活得不耐烦了，可要不是普通人，劫了也就劫了，进看守所还有买出来的。你不了解这儿的情况，一大半协警，以前还不是袭了就袭了，估计他们把鼠标、二冬都当成队里的协警了。”洋姜道。
　　“怎么？协警就能袭？”余罪不悦地道。
　　“可不，要是个有关系，有后台的，打了我们就打了，还能怎么着，顶多赔你俩医药费……你甭小看嫌疑人，有些来头大了，我们辛辛苦苦抓回来了，回头一个电话，让解到派出所、分局，第二天，放了……就咱们协警里有时候自己也悄悄放人，真逮个现行，要是送的及时，谁也敢放，那有什么。”洋姜不以为然地道。
　　“真尼马……你说这是警察么？当婊子也不能这么受气呀。”余罪咧咧地骂了一句，转身走着。
　　“哎，等等……千万别乱说啊，队长交待了。”洋姜奔着追上来了，也在咧咧地道：“这世道……还不就一直这个样。”
　　他的声音变得低了，郁闷了，渐渐听不到了，因为他和余罪已经看到了队部的大门了，看到了分局长带着一行人来了，还有督察的车也停在门口，两人刚刚进门，又来了几辆警车，一半是处理事情的，一半倒像是针对反扒来的。
　　“去，大会议室呆着，不准随便走动。”分局长魏长河指着二层的大间道着，余罪懵了，第一次碰到超出他思维的事情，他失去判断力了，还是洋姜机灵，在领导发火前，拉着余罪就走。那间会议室，基本上已经聚集了反扒队的大部分在职人员，一队队员，都阴着脸，闷声不吭，就像都挨了一砖一刀一样，恨不得把报复的情绪泼洒在门口看嫌疑人一样的督察身上。
　　余罪眼珠子乱瞟着坐下了，此时他感觉到了一种，非常非常诡异的气氛……


第50章 不知所措
　　最早针对的询问是林小凤，这位在反扒队已经供职十余年的女警，几乎要和督察拍桌子了，因为督察的问题集中在，审讯嫌疑人时为什么没有另一位在场？这个审讯记录交待得这么清楚，是不是使用过非正常的手段？这些问题很好回答，有很多人在场，但林小凤只承认自己审了。至于交待得清楚，那是因为嫌疑人他就犯下了这么多的销赃罪行。
　　这些答案明显说服不了督察，他们了解基层这些比嫌疑人手段不遑多让的警察，警员被袭击，首先要查清的，要分清是件随机的事件，还是件预谋或者招致报复的事件。招致报复，还得查清是私仇还是公务。分局和支队怀疑反扒队内部有问题，最起码解押嫌疑人这个随机的时间，外界就无法掌握，那些事，就得在队员中间核实。分局要求在职的所有队员，把昨天下午从解押嫌疑人到场直到今晨出事，每个人必须讲清自己的行踪以及所见所闻。
　　“魏局长，不能这样吧，我们的队员还躺在急救室，嫌疑人还逍遥法外，不能先关起门来，审查我们自己吧？”刘星星队长忍着一口怒气，龇牙咧嘴地对进门的分局长道着。
　　“伤员有医生负责，嫌疑人已经由重案队开始排查……你们呢，由分局负责，这是市局的安排，怎么，你有意见？”魏长河面无表情地道，一句质问，把刘星星给压制住了，再怎么说，丢掉解押的嫌疑人，这等于是职业生涯上抹了一道浓墨重彩的黑色，这辈子你也甭指望洗掉了。
　　“没意见。”刘星星叹了口气，把下面的话，都憋回去了。
　　“好，那把贾浩成的事，就你知道的，详细给分局说一遍……唉，我说老刘啊，你也老同志了，怎么就看不清形势呢，这个嫌疑人不打过招呼吗……动不得，咂，现在好了，一锅粥了……进来吧。”魏局长喊了声，分局的两位调查人员，坐到了刘队长对面，开始询问了。
　　刘星星慢条斯理地点了支烟，他斟酌着魏分局长的话，此时省得，这事不是个黑白斗那么简单的事了，既然不简单，那他也有他的办法。
　　他抽了半支烟才给了外调人员一句瞠目结舌的话：“别问我，我什么也不知道，我昨天下午喝酒去了……”
　　……
　　大会议室里，不一会儿林小凤阴着脸回来了，坐下来，一言不发，督察给每位队员发了一张纸，让各人详细写下自己的情况，而且不许交头接耳。其实这个时候也有点压制不住了，大大小小的队员聚在一起嗡嗡声不绝，个个脸上表情忿然，对于上头处理这事明显怨气尤甚，那督察也视而不见，反正是按规矩办事。
　　余罪悄悄地起身了，往林小凤的方向挪着。情况大概知道了，审了一夜收获不菲，只睡了两个小时。到凌晨六时的时候，李二冬、大毛、鼠标按惯例把嫌疑人送看守所送，刚出队门不到一公里，在巷口遭到了两车拦截，坞城路这边向来乱，队员以为是违停的车辆，却不料下车就冲出来一拨人明火执仗干上了。传说是七对三，或者八对三，三个反扒队员寡不敌众，偏偏李二冬勒着嫌疑人要往回拖，对方有人急了，冲上来对着他腹部连捅两刀。等支援的队员来时，带铐的嫌疑人已经被劫走。
　　“让让……”余罪拍拍一位队友，他坐到了林小凤的身边，小声问着：“凤姐，怎么回事？”
　　回头时一看是余罪，林小凤叹了口气，小声道：“还能怎么回事，里外一般黑，咱们踢铁板上了。”
　　“我就是不明白了，咱们队员都伤了，怎么反倒矛头向咱们来了。”余罪道。
　　“要是当时追捕，抓到可能性很大，现在都过去四个小时了，嫌疑人就是个白痴也跑出太原市了。”林小凤道，看了看表，已经快上午九时了，她轻声道：“贾浩成的销赃本来以为是个小事，可咋越审我越觉得不对劲，他家里就是开电动车专卖店的，还缺这俩小钱？不至于稀罕那几百块钱的贼赃呀？后来我带人连夜提审了咱们拘留所里还呆着的电单车盗窃嫌疑人……你知道怎么回事？”
　　“雪球滚大了？”余罪问，只有这一个解释。
　　“比你想像中大，坞城路一带的销赃窝点，在全市都很出名，我们一直没有查到这个销赃渠道。一辆电单车不起眼，可每年全市丢掉多少？而且他们不是现收现销，而是拆开销零件，特别是一块铅酸电池就能卖到五百以上，要是锂电池更贵……这样一来，我想他们可能有黑窝……于是我又连夜到他的店里的排查，在他们的地下仓库里找到一批没有包装的铅酸电池，有两百多块……”林小凤小声道。
　　“这么多？”余罪也吓了一跳，贼的生意能做到这么大，可不多见了。
　　“对，只多不少，当时没有处理，我暂做封存，向队长作了汇报……队长一边向上面汇报，一边连夜办了批捕，谁知道还是晚了一步，他们居然敢劫人。”林小凤懊丧地道着。
　　“什么后台？”余罪问，这是下级警员最关心的事，有些人，怕是一个副科级单位动不得的。
　　“不知道，不过后台应该不小，一出事都是找咱们的茬，好像怪咱们多事不该抓人一样……我上午刚知道，这个贾浩成的叔叔好像在区里是个什么领导，他爸贾政询是个商人，据说能量不小……贾浩成因为销赃被派出所处理过几回，都是罚俩钱了事。虽然知道他们不是什么善茬，可没想到，他们敢直接对咱们下手……”林小凤咬牙切齿地道着，不过再义愤，遇上这事，也只能扼腕叹息，现在分局、支队都来人了，事情闹大了，就想参与，怕是也没资格了。
　　“呸！”
　　余罪吐了口，硬硬得嘴里很不舒服，像是牙渣。他瞪着门口的督察，慢慢捋清了这事中可能发生的蹊跷，前脚劫人跑路、后脚找人说情，典型的黑白同时下手。就即便东窗事发，也是袭警抢人一件事，目标转移，即便还有什么事，也就被遮住了。丝毫不用怀疑，就过上三年五年把嫌疑人抓回来，也仅仅是个袭警伤害案件，在这个伟大的时代，这样的事完全是用人民币可以摆平的，而且花销恐怕也不会很大。
　　“别冲动……现在案子重案队已经接手了，这不是小事，一不小心，会把自己也毁了。”林小凤注意到余罪准备起身了，她在背后拉住人了。
　　一边是很难再有所作为的队员，一边是躺在医院的同学，余罪那股子在胸中的怨气却是怎么忍也按不下去，不过他像有某种天生特质一般，越怒，反而越平静，他笑了笑道：“林姐，我上厕所。”
　　林小凤放手了，余罪踱步着，脸慢慢地阴下来了，所过之处，从队员们的膝间缝隙挤攘而过，在看到余罪这张渐渐苍白没有血色的脸时，都抱之以了同情的一瞥，都知道这仨人的关系最近，而现在，你只能眼巴巴地等在这儿，什么也做不了，哪怕你还是一名警察。
　　“站住，不许随便走动。”两位督察拦住了，余罪像闻所未闻一样，几乎走到了两人脸贴脸的位置，督察火了，嚷着道：“没听到我说话，什么素质？”
　　“噢，我上厕所。”余罪客气地道。
　　两位督察互视一眼，余罪一指道：“厕所就在楼拐角，不远，又跑不了。”
　　督察伸手往外看了看，总不能真把人扣着吧，把头一扬：“去吧。”
　　这个时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会议室里一阵哄笑声起。两位督察还迷瞪着呢，而余罪，也没有走，就那么阴阴地笑着，站在门口的位置，和督察站在一起。一位催着他道：“你不去厕所吗？”
　　“我又不想去了……哎对了，你们俩人谁呀？怎么跟大马猴样，一直杵在这儿？”余罪斜觑着眼睛问，状态极其嚣张，下面哄笑声更甚，咋就觉得这么解气呢？
　　两位督察，一下子被余罪的挑衅惹得发怒了……


第51章 祸上加错
　　“你刚才说什么？把你刚才的话重复一遍？”高个的督察指着余罪，怒了。
　　“你叫什么名字？警号多少？是协警？”另一个胖高个，也怒了。
　　督察是警中警，专管警察的警种，警服一致，臂章不同，而且是白盔，不管是协警还是正式编制的警察，在督察面前，恐怕就带个“长”字的都要低一头。一见僵上了，全场安静，面面相觑着，就怕出事，余罪还像故意惹事一样，众人心下凛然，其实早看到余罪的小动作了。
　　也就故意惹事，余罪不屑地道：“够嚣张的啊，你们是警察么？”
　　“什么？”两位督察愣了，上火了，寻思着该不该马上扣留这人。
　　“警察条例明确规定：在执行公务时，需要出示证件……从我进门，你们就耀武扬威地走来走去，呵斥我们这些一线拼命的队员，我们有个兄弟已经躺在医院了，都巴不得马上找出凶手来，可却有人拦着，像看犯人一样看着我们……我再问一遍，你他妈是警察么？不是冒充的吧？证件亮出来。”余罪阴着脸，不阴不阳地说着。
　　“对……亮出证件，依法办事。”下面的不少憋怒的，喷出来了。
　　高个督察一摸口袋，全身一哆嗦，傻眼了；胖高个的一摸，同样傻眼，然后两人全身乱摸，遍寻不到，突然间发现不对了，下面有人眉眼间掩饰不住的笑意，高个人突然明白了，盯着余罪，可他没法说，另一位口不择言地道：“这反扒队还是扒手团伙？你……”
　　“你把刚才的话再重复一遍？如果不出示证件，我们只能认定你是冒充的了……你说我扒手团伙是吧？就这一句话，说明你的认识以及思想有严重问题。往后站。”余罪前进一步，那凛然不可犯的表情让两位督察下意识地退后着，嘭一声余罪关上了门，那俩督察傻眼了，这身能镇住任何警种的督察服，失效了。
　　证件早易手了，在指向厕所方向的一刹那，余罪已经摸到了两人的证件，一个小动作，困住了两位督察。余罪还没完，瞪着两人，雷霆一句：“蹲下。”
　　“啊？你……敢？”高个督察气坏了。
　　“蹲下……接受询问。”余罪瞪着眼，一言不发，亮着自己的警证。更多的队员附和上来，指着刚刚耀武扬威的两位，蹲下、蹲下的声音不绝于耳，那两人好汉不敢吃眼前亏了，乖乖地靠墙蹲下了。
　　众怒难犯，那两位督察知趣，可余罪就不知趣了，这样一来，可就惹大祸了，娄子捅大了，敢和上级拍桌子都了不得，何况收拾人家督察。
　　可反过来讲，这样做，却让一股按捺不住的快意充斥在胸臆中。余罪想到了此时还躺在医院的兄弟，想到了平时三人的形影不离，每天在这个时候，应该是队长布置任务，兄弟们瞎扯胡说的时间，可现在，什么都没了。也就是现在，他什么也顾不上了。
　　他站在前排，阴着脸，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我听说二冬被人捅了两刀，他不光是我兄弟，也是你们的兄弟……我刚才在想，如果被捅的是我，如果我知道现在反扒队和我朝夕相处的兄弟都龟缩在队里什么也不干，什么也不敢干，我他妈会很寒心的……如果被捅的是你们中间的任何一位，其他人就那么看着，你们难道不觉得很寒心吗？”
　　“寒心……受他妈够了。”洋姜憋不住了，踢了凳子站起身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只有他一个站起来，他猛然间有点错愕，知道在这个事关饭碗的时候，冲动只会坏事。
　　“这一次是二冬，我们不吭声，我们就看着……下一次，换成我，你们也看着……再下一次，换成你，别人也看着……连贼都知道抱团，连他们也有团伙，我们就都他妈就那么看着……”余罪恶狠狠地说着，似乎被队员们这种不敢作为、不愿出头的态度气怒了，他狠狠地撂了句：“走，洋姜，不过是一群毛贼而已，老子一只手就拎回十几个来。”
　　洋姜也虎气了，大咧咧跟着奔出来了，就在两人要走时，又一个声音响起来了：“算我一个。”
　　林小凤站出来了，一言不发，跟上来了。
　　“算我一个。”
　　“算我一个。”
　　“算我一个。”
　　一个人的冲动有时候会有很强的感染作用，集合地四十余名队员，陆续地站起身来。余罪抱拳，深深一掬，扭头而走，背后跟着一群，一下子哄出了院子，那两位督察相视凛然，没想到这里心这么齐。两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暗自庆幸没有触了众怒。而楼上刚刚发现不对的魏局长大声吆喝着：“嗨，干什么？都回来。”
　　不少人回头看了眼，根本没理他。直涌出大院，魏局长嚷着门口的分局警员拦住，这倒指挥得动，还在现场的十几位警察手牵手拉着人墙，余罪一行奔上来时，当头一位喊着：“喂喂，兄弟，都吃这碗饭的，重案队已经接手了，你们别激动。”
　　“哼，你拦得住吗！？”余罪脚步不停，手直指要害，那说话的警员猛地发现裤子松了，皮带被抽了，裤子将落的一刹那，他忙不迭地伸手提着，后面跟来的队员都是反扒出身，没别的本事，就一个手快，于是无数双手往那个部位伸去，一列人墙霎时瓦解，四十多队员一刹那间冲过防线，走了。
　　十几名分局警员傻眼了，有一半提着裤子，哭笑不得了。不过也有位年纪稍大点的说话了，他道了句：“能遇上这么够意思的兄弟们不容易……让他们去吧，这次咱们分局办得不地道啊，明摆着就是有人作恶，还打压自己人。”
　　“老吴，你省省吧，臭嘴。”有位劝了句，其余齐齐噤声了，只有向分局长汇报没拦住人的在说话。
　　队里分局长一看两位督察都被钉会议室了，吓坏了，忙不迭地赔着不是，回头奔上楼，拍着桌子开训刘星星：“老刘，你看看，你带的一群什么队员，居然无视上级、脱离指挥……我命令，马上把他们集合起来，让他们全部归队。”
　　“呵呵，魏局，您不刚宣布我停职检查了吗？我拿什么指挥。”刘星星摸着发少额亮的脑袋，苦笑着道。不过魏长河被气得暴跳而走时，他又感觉到了一丝快意，坐在办公室里，对着询问他的两位同行，嘎嘎嘎在怪异地笑着……
　　事发九时二十分，此时因为一位警察遇刺，市局刚刚启动了应急预案，调派重案队警员协同杏花分局彻查本案，可不料命令刚刚成文，便接到了重案队上报的消息，事发单位坞城路街（路）面犯罪侦查大队全体队员抗命，脱离指挥。
　　据说，当时市局局长就摔了电话，命令全体督察照单抓人，在编警员一律缴回警证，禁闭反省；临时协警，就地开除……
　　……
　　“哦，万戈，什么事？”
　　车上的许平秋接着电话，是老部下的电话，此行长途刚走了二百公里，一听电话，他示意着司机靠边停车，可已经走到了高速上，不得已，只能到下一出口了，他听着事由，奇怪地问着：“消息确定，谁下的命令？”
　　“没错，王少峰局长，现在都快疯了，反扒队集体抗命，市督察全体出动，还在警务通手机上发了通报，凡坞城路街路面侦查大队要求协查的案情，一律上报。”电话里邵万戈道着，是一种很怪异的口吻。
　　“那伤员呢？”
　　“伤的是二冬，被捅了两刀，还没下手术台，不过应该没有生命危险……另外两人受了轻伤，据我目前掌握的情况，他们是在解押一个盗窃嫌疑人时被袭击的。详细情况没法往下查，反扒队就剩一个队长了。”
　　“好，这种案子得速战速决，马上集中精力抓捕脱逃的嫌疑人……对了，他们几个有什么情况，随时向我汇报。好的。谢谢你啊，万戈。”
　　许平秋挂了电话，司机提醒着，离下一出口不到三十公里了，是不是折回去，许平秋想了想，直接命令道折回去，司机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他听到了许平秋一直在喃喃着：
　　哦哟，有人出昏招，少峰应了步臭棋，要出事了，要出事了……
　　出什么事呢？他无从知道，可他总有一种心神不宁的感觉，这种感觉像毒蛇一样蔓延在心里，当他觉得扑朔迷离，无从下手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漏了一个很重要的人物。惊省间，他赶紧地拨着电话，是余罪的电话，他自从知道这个号码，从来没有直接通过话。
　　可惜，已经打不通了，服务员机械的声音在回应着：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
　　邵万戈挂了电话时，正看到了绿灯亮起，他赶紧地奔上前去。
　　豆晓波来了，搀着脑袋缠了几圈绷带的鼠标，可怜兮兮地站在门口，张猛和熊剑飞来了，两人咬得牙齿喀喀直响，骆家龙来了，吴光宇来了，都眼巴巴站在手术室门口等着，邵万戈被这个场面惊了一下，他能理解那群红了眼的小后生能干出点什么来，这点是他最欣赏的。只是让他奇怪的是，平时一张臭嘴不招人待见的李二冬，居然能让一拨人这么上心，起码二队的，都是扔下手头的案子来的。
　　警察这个特殊集体，特殊的工作让同事，特别是经常面对危险的同事之间一种近乎血脉亲情的感情，简单地讲叫兄弟相称，胜似兄弟。
　　又有来的，孙羿奔着来了，后面还跟着周文涓，两人奔得气喘吁吁，平时不多话的周文涓焦急地问着：“邵队长，我们同学呢？”
　　“刚出来，去吧。”邵万戈扬扬头，他身边带着的队员眼睛里闪着羡慕，有一位手捅了捅队长，示意了下楼下，邵万戈刚要喊，顿住了，是解冰，他在踌躇着，不知道为什么，却没有上来。
　　这边的悲喜交加，可乱上了，出来就拉着医生问怎么样？医生说问题不大，就是失血过多，一刹那提到嗓子眼的心给放回肚子，张猛揪着还缠着绷带的鼠标训着：“啊，你他妈干什么吃喝去了，怎么就捅了二冬两刀。”
　　“就是啊，尼马好歹你也替二冬挡一刀啊。”熊剑飞火冒三丈地骂着。
　　孙羿一看虚弱的二冬，也是怒不可遏，直指着鼠标骂着：“这王八蛋从来就贪生怕死，一出事他跑得比谁都快。”
　　“哦哟，我冤呐。”鼠标捧着自己差点被打爆的脑袋，痛不欲生地道：“下车就有人给了我一板砖，一砖就把我拍地上了，七八个人呢……哥就能当了贱人，可当不了超人呐。”
　　没人理他，都护着重伤员呢，李二冬喃喃地说着谢谢谢谢，他看到了同学、看到了一块的兄弟，像是生死轮回了一番，他是那么的高兴，对着离他最近的周文涓笑着，周文涓握着他的手，也回笑着安慰着。
　　床车停了，邵万戈踱到了床前，从来没有见过邵队长如此温馨的表情，如此和蔼地看着一个人，李二冬在喃喃地虚弱地道：“邵队长……”
　　他也许想说自己并没有丢脸，也许想澄清他并不是因为胆小而不愿意呆在二队，也许想说，反扒队比他们刑警队还危险，邵万戈没有说话，双手并拢，在打着战术手语，那是突击和抓捕时才会用到的，在场的大多数都读懂了。
　　很简单：兄弟，保重！
　　一刹那间，两行无声的热泪从李二冬的眼睛里溢出来，他嘴角抽动了，周文涓默默地为他抹去了泪。邵队长摆摆手，让送进病房，不过他却一把抓住了鼠标，两个队员一左一右挟着，鼠标抽泣着，抹着泪，委屈地道：“凭什么呀，凭什么怨我涅？早知道尼马这么憋屈，我就自己捅自己一刀得了……你拉我干嘛，我看二冬去。”
　　“他有人护着，你在现场，现在需要你提供详细的一手资料……看清是什么人了吗？”邵万戈道。
　　“没看清，都戴着口罩。”鼠标道，那惊魂的一刻，其实只有几秒钟，两辆车猝然堵住巷口，他猛踩刹车，斜斜撞墙，然后就看到一群戴大口罩的男人抄着家伙奔上来，等感觉到害怕，已经人事不知了。
　　“车牌呢？”
　　“那时候都抄着家伙砸上来，你让我看车牌？”
　　“体貌特征有记住的吗？”
　　“大清早的，天还没亮，怎么见体貌特征？都戴着大口罩，都是男的算不算？”
　　邵万戈被气着了，回头瞪着鼠标，鼠标一摸受伤的脑袋，不敢吭声了，说实话标哥也够委屈的，就因为受伤没有二冬重，落了一堆埋怨。
　　邵万戈摆摆手，把这货交给两个随从了，又回头询问另一位别人直呼大毛的协警，基本情况一样，戴着大口罩，把驾驶的鼠标和副驾上的大毛打昏了，李二冬拉着铐子拼命把嫌疑人往回拉，然后被奔上来的一个捅了两刀，人被劫走了。
　　没有提供到更有价值的线索，大毛和鼠标一样，有点羞愧，再怎么说也是警察，这回脸丢得可大发了。邵万戈让两人先住院休息，下楼时，碰到了一直等在那儿的解冰，他奇怪地问着：“解冰呀，你怎么不上去。”
　　“呵呵，在学校时，他们都不怎么喜欢和我在一起……还是算了，邵队，情况怎么样？”解冰问着，近一年的刑警生涯，把这位帅哥历练得看上去更干练了。
　　“不怎么样，标准的闷棍手法，严德标和同伴毛志高被拍晕了，二冬被捅了两刀，还没法询问，不过我估计他说不上什么来，都戴着大口罩，又是猝然发案，啧，不好办。”邵万戈道，稍有难色，袭警重案一般都由二队接手，可没料到一接手都是熟人，而且看样难度不小。
　　“那应该从反扒队自身入手，他们对坞城路那一带比较了解，应该能找到突破口，而且，说不定他们就应该清楚是怎么一回事。”解冰道，一语中的，指出了本案的要点。
　　邵万戈笑了，笑得解冰很不自在，以为自己说错了，不料邵万戈半晌说了句让他也瞠目结舌的话：“你可能还不知道，反扒队集体抗命，你那位同学把队员全带走了，现在市督察正在四处找他……呵呵，我不得不承认，你们这届同学里，妖孽不少，最妖孽的就是这个，不过，恐怕他这身警服也穿到头了……”
　　邵万戈叹了句，信步而走，似乎有点可惜没有发现这个妖孽，这么胆大包天的妖孽不多，如果用在正道，悍匪也要低他一头。
　　解冰迟了一步，他听愣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听到余罪这么出格，甚至有一种佩服的感觉成分。半晌他同样可惜地摇摇头，他觉得邵队说得没错，敢这样让大家钦佩的人，也该到脱警服的时候了。
　　此时，上午十时五十分，现场的初步勘查完成，二队把两个组投入到案件的侦破和追捕脱逃的嫌疑人中，没有意外的是，遇刺的李二冬也没有提供更有价值的线索，但提供了一个身高。但意外的是，支队长孔庆业也派出一组人员支援重案队，但凡本类袭警重大案件，都是重案队独立完成的。这个异样的举动，不得不让邵万戈把这个蹊跷的案子往更深的地方考虑了……


第52章 将错又错
　　十一时，市局督察队四辆车在南环路一家湘菜馆堵住了七个人，七位反扒大队的队员，核实身份，清一色的协警，年龄最小的二十一岁、最大三十岁，大上午喝酒喝得咬牙切齿，不知道在商量什么。当督察宣布解除聘任合同，要收回含金量并不高的协警证件和警械时，意外了，七个队员很爷们，证件、铐子齐刷刷地交回到督察的手中。
　　带队的督察宋晋阳也来自基层，他认出了其中年龄最大的一位，居光明，是受过市局表彰的一位反扒队员，看着这干人发红的两眼，他关切地问了句：“老居，我认识你，前年基层模范人物表彰有你……你也算老同志了，怎么能出这种事？”
　　表彰协警的机会并不多，居光明是因为抓贼受伤，要放在正式警察身上，恐怕早提上去了。
　　“呵呵。”居光明捏着酒瓶一饮而尽，重重一顿道：“没错，我是老同志了，干了八年，抗战都他妈胜利了，我愣是转不了正，本来今天捅了个正式工，就没我们临时工的事……可人家敢站出来，像个汉子，不像他妈有些人，前面兄弟在拼命，后面软刀子整人，不转正也罢，省得心寒……走！”
　　七个人，踢凳子，扔筷子，顿杯子，踢里趿拉跟着居光明决然地走了，头也不回看一眼，反倒让这群气势汹汹而来的督察觉得理亏几分了。
　　是有点理亏，总不能真把一个反扒队，全清除了吧。协警虽然备受诟病，但绝大多数的基层警务都是靠他们完成的。最起码从这一点讲，他们比坐机关里的老爷警更容易博得大家的认可和同情。于是督察的工作进展，在刻意地，在人为地，慢下来了，只收缴到了不到四分之一队员的警证和警械，还都是协警……
　　十一时四十分……
　　安嘉璐、欧燕子，拉着哭哭啼啼的细妹子晶晶到了武警三院，鼠标的事通知家属了，市里的家属可就这个女朋友，细妹子慌神了，打电话问安嘉璐，到出入境管理处看安嘉璐的欧燕子一听受伤的都是警校同学，带上细妹子匆匆赶来了。
　　“晶晶，你别哭了，不没事吗？”欧燕子劝道。
　　“呜呜……他要有事，我可怎么办？”细妹子抹着泪，到医院跟前却是不敢进去了。
　　“走吧，没事，是李二冬受伤最重，鼠标就脑袋挨了一下。”安嘉璐道，从同学那里知道的消息。
　　一听这消息，细妹子哭得更甚了，直抹着泪凄苦地道：“安姐，他没傻吧？还认识我吧？”
　　欧燕子本来好难受的心情，被搞得哭笑不得了，干脆来狠的了：“你再哭就真傻了。”
　　安嘉璐赶紧拦着，鼠标捡的这个媳妇没上过什么学，十五六岁就进制衣厂当女工，文化水平仅限于能记记账。可不料这姑娘并没有吓倒，虽然哭啼着，可还是决然地道：“他要傻了，我就和他回老家种地，我养他。总比当警察担惊受怕强。”
　　哦哟，这答案反倒把欧燕子听傻了，安嘉璐不屑地一拉她斥着：“听见没，这才是伟大的爱情……细妹子，你放心，你家鼠标那脑袋，就傻一半，也比普通人聪明。”
　　欧燕子吐吐舌头，震惊地跟在后头，三人进门的刹那，安嘉璐看到从电梯里和一队警员相随出来的解冰，解冰也看到他们了，不过安嘉璐故作未见，昂首走着，解冰让队友们等着，追着拦住了安嘉璐了，安嘉璐却是很傲地剜着：“哟，解队长，有事吗？”
　　“我……”解冰想解释什么，不过没机会了，细妹子哇声一哭，扑他怀里了，把欧燕子苦得呐，直往一边侧脸，哭哭啼啼的细妹子问着标哥如何如何，解冰赶紧劝着，没事没事，标哥怎么可能傻了，刚才还吃了碗泡面呢。
　　一听这个，细妹子放心了，等放开了，解冰却见得安嘉璐和欧燕子早走了，把解帅哥给郁闷得呐，只得跟上队伍走。
　　“安安，你和他真的掰了？”欧燕子小声问。
　　“我们根本没发生过什么，所以也无所谓掰不掰。”安嘉璐有点落寞地说道，浓浓的失恋味道。
　　“安姐姐。”细妹子抹着泪，放心了，开始说话了，很诚恳地说着：“我奶奶告诉我，找对象别找太俊的，心花；也别找太有钱的，心野。解哥人不错，就是太优秀了。”
　　安嘉璐一愣，被这朴素的理论震住了，欧燕子却扑哧笑了，笑着道：“哦，我明白，这个择偶条件，也就鼠标符合。”两人相视笑了，安嘉璐却也是心有所思，一直未发言。
　　出了电梯，快到病房门口时，几个人蹑手蹑脚，冷不丁有人看见了，张猛呲笑着喊着：“鼠标，你妹。”
　　又有两个脑袋伸出来了，回头也喊着：“鼠标，你妹。”
　　鼠标心神刚宁，正啃着慰问品，不屑地回头对骂着：“你妹，你们全部你妹。”
　　“你确定，我妹了啊。”骆家龙笑着道。
　　一下子鼠标觉得不对了，咬着苹果奔出来了，哎呀，一下子喀嚓把舌头咬了，顾不上疼，上前就抱细妹子，细妹子却是生气了，哭着、闹着、小拳头擂着：“……你怎么不告诉我……你怎么不告诉我……受伤了也不告诉我……骗我，又骗我……”
　　“没骗你，我怕你担心……谁他妈告诉我媳妇了……别哭啊，晶晶，我不当警察了，我回家给你做饭洗衣服去……”鼠标揽着，大手抹着妹子的泪，妹子抚着头上的绷带，又是痛从中来，两人相拥而泣，哭得那叫一个稀里哗啦，眼睛很软的安嘉璐和欧燕子，登时被这种伟大的爱情感动得不忍再看。
　　“行了啊，肃静肃静。医院走廊，搞得像情人路似的。”张猛看不过眼了，两人哭得引得不少病人出来观看，而泪涟涟的一对，怎么看怎么像演戏。
　　安嘉璐和欧燕子劝着这一对，骆家龙回头跟兄弟们说着：“喂，兄弟们，你们说，为什么动人的悲剧总不发生美女和帅哥身上，非要在标哥身上演出涅？”
　　“别尼马酸，要有细妹这么个妞，我绝对娶她当老婆。”孙羿道。吴光宇接茬道：“现在也不晚，和鼠标抢呀。”
　　“真尼马一群不要脸，不能饥渴到连兄弟的妹子也想抢吧？”张猛道。
　　熊剑飞不悦地瞪了众同学一眼，实在兴味索然，见孙羿和吴光宇、张猛都看着安嘉璐，他不屑地说着：“真没出息，我就不信，没妞能把你们憋死。”
　　“憋不死，可活得没意思。”吴光宇呲笑着，评价熊剑飞道：“熊哥你一直练童子功，你不怕变态呀！”
　　熊剑飞因为家穷人丑，一直就过着没妞的低碳生活，一听这话火了，一揪人，大手一巴叉，卡着吴光宇的脖子，边卡边恶狠狠地说老子早变态了，先拿你发泄发泄，惹得众人一阵好笑。
　　安嘉璐和欧燕子此时再见警校的同学还是这么闹，却是颇有点些亲切的味道。不过恐怕都是听到二冬没事，悬着的心一下子落地，一落地那原形可就毕露了。安嘉璐问时这干人才小声吁着道，隔了两间的特护病房，已经睡着了，伤势不重可也不轻，捅了小肠部位了，光手术就做了两个多小时，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不知道是谁提的议，想去看看，骆家龙带着众人，蹑手蹑脚，出了楼道，拐了个弯，在一处大玻璃外，一个接一个，很多个关心的脸庞印上玻璃墙上，就像心有灵犀一样，病床上的李二冬睁开眼了，他看到了很多的人，很多熟悉的同学、朋友、兄弟，他们都在欣慰地笑着，在做着鬼脸，在打着手势，于是这个应该悲伤的时候，一点也没有悲伤的氛围。
　　他笑了，笑得依然虚弱，可却很开心……
　　……
　　十二时，重案队一组在交通监控上根据描述锁定了两辆作案车辆，拍到了一张模糊的面部，技侦开始最细微的还原手法恢复，这个技术活难度不算很大，但很繁琐，需要很长的时间。
　　同一时间，重案队两组向坞城路派出所、分局下属的治安队、巡逻队发出了协查请求，要求协查的是凌晨四时开过商业街的两辆面包车，这样的面包车和这个时间段，不用说，把协查的人也难住了。这条人口密集的商业街，大多数商户用得都是这种经济实惠的小面包，属于国产神车，很难查的。
　　下午十三时，市王少峰局长连续两次打电话询问重案队侦破进展，要求务必在最短的时间里把凶手和脱逃的嫌疑人缉拿归案，电话里，领导几乎是雷霆大怒，比发生了震惊全市的凶杀案件还让他生气。
　　真正生气的地方在网上，一则《坞城路发生袭警事件，三名警员受伤》，后续又增加了解押嫌疑人脱逃，疑是当地黑社会所为的八卦新闻，这种事很容易让人联系到和谐社会的某些阴暗面，当然是严厉禁止的。等网警发现时，网上波澜已现，现在有关“警”字的负面新闻，都是当丑闻来看的，在拿捏不定处理意见时，网警支队、刑侦支队，齐齐向市局请示。
　　难呐，认同类似新闻，不行，那等于告诉群众警察很差劲，连那点战斗力都没有；可不认同新闻，更不行，你越捂，还越像真的，谁能猜测到群众的想像力会达到什么水准，给你猜个恐怖袭击，猜个警匪一家也不一定哦。
　　所以，还是惯常的保持缄默，外松内紧，不断向办案的二队施压。
　　袭警的事件慢慢在扩大，警务资源慢慢地调动，而这一切，都赶不上上级要求的速度。十四点四十分，又第二次询问了醒来的李二冬，重新描述了一遍被袭的经过，询问完毕，案情碰头会就在医院召开了，邵万戈临时向三院请求了一间会议室暂用，两组聚起了重案队侦破上的精英，李航、赵昂川、陈成功、方可军，再加上新晋的解冰，在队里私下讨论里，要称作队长麾下的五虎将了，从清晨接案忙到中午，会前还有人就着医院的福尔马林水味吃着方便面。
　　邵万戈向来雷厉风行，等询问的解冰一出来，敲着桌子就开始了：“案子就这么个案子，说难的也不算难，可加上限时和社会影响因素，那难度就大了，说说，找个突破口，从哪儿下手。李航，你先来……”
　　这是在广州缉毒案子重伤的那位，血与火的历练只会让一个人更加成熟，他翻着上午的记录道：“监控这一条线，我建议作为旁枝，事发时间在早上六时三十分，而锁定的车辆，是凌晨四时经过，按时间计算，他们到达反扒队外巷，应该在四点二十五分，也就是说，他们是准备很充分地潜伏在那儿，就等着我们的解押车辆出来。”
　　“好，排查这一组你负责，重点从无证运营车辆上下手，包括废旧车辆回收地方，排查一遍，查查案发时间段内，有没有类似的可疑车辆。”邵万戈惯例安排着，李航应声，他又看向了赵昂川，这个大个子，平时嘻嘻哈哈，在二队的时候也很喜欢鼠标和二冬这俩小子，他此时的表情很严肃，清清嗓子道：“上午我去反扒队的时候，他们已经集体脱离指挥了，依我看，这种事里应外合的可能性很大……而且，就本市来说，我想找一群敢对警察下手，而且敢抢解押车辆的人，不那么好找吧？有这么大胆子，直接抢银行不就得了，反正都是重罪。”
　　众人笑了，邵万戈斥了句：“说主题。”
　　“主题就是，我们不能脱离反扒队办案，被劫走的嫌疑人贾浩成，根据案底查实，他被派出所滞留了两次，被反扒队传唤过不下六次，最了解嫌疑人、和嫌疑人幕后的人，应该还在反扒队。”赵昂川道。
　　“有道理……你这样，一会儿和严德标，那个姓毛的协警联系一下，有情绪归有情绪，案子还是要办，在这一点上，我想他们不会拒绝的，要是能联系上脱离指挥的队员，那样会更好。”邵万戈道。又问到了陈成功和方可军，一个是现场勘查，一个是背景调查。被袭现场基本和伤员所述一致，所用武器是一把三棱刀，其余是铁水管以及板砖块，标准的地痞装备，没有什么可查性。
　　至于背景，贾浩成据说是坞城路两家电单车专卖店的老板，不过彻查之后才发现，注册法人不是他，是他父亲，这个人是个标准的吃喝嫖赌坑爹二代，家世相当不错，本身就有钱，叔叔又是副区长。据说案发后，他父亲亲自到刑侦支队说明情况，要求警察把他这个逆子捉拿归案。
　　说到大义灭亲这一段时，邵万戈犹豫地掏着烟，烟雾缭绕地抽上了，下意识地抹了把根根直立的寸发。重案队员们互使着眼色，安静了。这位声名赫赫的邵队绝对不像个警察，最起码表面上一点也不像，一年四季常留的是接近光头的板寸，长脸、两眼阴鸷、鹰钩鼻子，和任何一部大片里的坏人相比，在悍匪气质上都要更胜一筹，相处久了，队员们都知道队长这个下意识的动作，那是开始怀疑了。
　　“哦，接着说……解冰，你来，你这脑子比我们几个都好用啊，大家听听你的想法。”邵万戈掩饰着自己的走神，邀着解冰，众人善意一笑，都看向这个入队不到一年的帅哥。在二队都是凭本事混的，而这位解帅哥，在分析和判断上也确有过人之处，否则不会和这些枪口刀尖上打滚的人坐到一起了。
　　“有几个疑点，第一个就是大义灭亲，我实在无法相信。”解冰开头道，众人一笑，邵万戈也跟着笑了，其实都看出里面的猫腻来了，解冰接着道：“第二个疑点刚才赵哥所说，敢劫嫌疑人、袭警，这种人不好找，其实还不如抢银行呢……除非有一种情况，那就是这个嫌疑人本身就涉黑，才有可能在短时间里组织作案。”
　　这一句又赢得了几位同事的首肯，有光就有暗，有白就有黑，站在警察的角度，谁都知道不管在什么地方，总有地下世界的存在。
　　解冰接着道：“第三个疑点，说句难听的话，看这个贾浩成的身家，就进了看守所也问题不大，他有足够的钱可砸，以他的销赃的罪行，判也是三两年，他的财力足够让他减刑或者保外，可为什么铤而走险呢？说不通啊。”
　　“你是说，可能牵涉到其他的罪行或者嫌疑人？”邵万戈问，他一下子思路开阔了。
　　“否则，就无法解释了。这个袭警案动机就缺失了。”解冰以问代答。
　　“有道理，按你的思路走……这样安排吧，小解，你和昂川一组，从反扒队内部入手，李航、成功、可军，你们三人分下工，集中精力追查凶手，没什么强调的，怀疑谁就盯谁，我不管他什么后台什么身份，但我要看结果，最迟在明天这个时候，让我看到确切的消息。”
　　邵万戈拳头一擂，一锤定音了，这些训练有素的队员几乎是同时起身往外走着，解冰和赵昂川低语着，那几位却是急匆匆告别，到监控排查现场了。
　　解冰和赵昂川急匆匆进了严德标和毛志安所在的病房，那一拨人正在说笑，他们一进来，顿时肃穆了，解冰在学校就向来不合群，此时有点勉为其难，很难为情地道：“德标，我能和你谈谈吗？这个……”
　　“出去，出去，外面等着。”赵昂川轰着众人，本队的熊剑飞几位有点不悦，至于安嘉璐和欧燕子，则是给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都出去了。就剩反扒队两位了，解冰坐下来，好在和严德标有点基础，他和颜悦色道：“德标，你能联系上队里其他人吗？”
　　“其他人，你指谁？”鼠标道。此时一下子省悟了，问着大毛道：“咦，大毛，那帮王八蛋怎么一个也不来看咱们？太他妈不够意思了。”
　　“许是忙吧。”大毛也有点失落。
　　“再忙也得来看兄弟呀，就不看咱们，也得看看二冬呀？这帮白眼狼。”鼠标气咻咻地道。
　　完了，解冰和赵昂川互视一眼，知道这两位还蒙在鼓里呢，解冰尽量放平了口吻，先让鼠标和大毛不要激动，然后告诉他们俩：反扒队集体脱离指挥，据现场的督察回报，带头闹事的，是余罪！
　　鼠标毫无征兆地“呃”了下，差点把中午吃的吐出来，大毛惊得一哆嗦，差点从床上一头栽下来，两人有点不信地看着重案队的两位，那么严肃，绝对不是开玩笑了。
　　“鼠标啊，昨天是不是余罪参与审讯被劫嫌疑人贾浩成了？是不是用了什么手段？招致人家报复了。”赵昂川问。当警察都有这种可能，你可能不知道惹谁了。
　　“没有。”鼠标反应很快，摇头道，这光景，总不能落井下石吧，两人一看大毛，大毛也摇着头确定道：“绝对没有。”
　　“那，能不能试着联系一下他们，督察队正在四处找他们……这事不是他能解决得了的。”解冰和气地道着，生怕引起鼠标反感。鼠标也急呀，要着手机，拨着余罪的电话，半晌傻乎乎地道：“联系不上，不在服务区。”
　　“那你知道他有可能干什么？”赵昂川道。
　　“找凶手呗。你还不知道他什么人，谁让他难受，他得让谁哭脸。”鼠标道。这也是他想干的事。
　　“哪有那么容易，你连体貌特征都讲不出来。”解冰道，解释了句：“赵哥是说，他有可能去什么地方？”
　　“哦，去嫌疑人家里瞅瞅，说不定余儿泄愤，得去砸他家去。”鼠标道，这也是他想干的事。那两位听愣了，大毛依着这个思路想，脱口而出道：“带那么多人走，不会去砸贾浩成家的店吧。”
　　“不能吧，你们反扒队这么拽？打砸抢也干？”赵昂川吓了一跳。
　　“这倒有点像余罪的风格啊。”解冰喃喃道，使着眼色，两人退出了房间，电话询问着坞城路派出所，是否往那个地方派驻警力了。邪了，居然是个空档，解冰急了，叫着赵昂川，两人火速地往可能出现的地方赶去了。
　　病房里，余罪带队脱离指挥，而且滞留督察的消息被鼠标讲出来了，一干警校的同学，下巴齐刷刷掉了一地，刚刚还埋怨这货怎么还没来，现在可好，都傻眼了。隐隐地对这贱人有钦佩的成分了，最起码他不像大家一样，只能和伤者坐在一起掉眼泪。
　　震惊才刚刚开始，傻眼的时候，骆家龙的手机响起来了，短信的声音，他看了眼，愕然地对众人说着：“是余罪的短信……”
　　众人一惊，齐齐涌了上来抢着看，不过看完骆家龙就溜了，剩下的人面面相觑、齐齐噤声，碍于身份的原因，这种事嘛只当未见……


第53章 破绽难破
　　余罪慢条斯理地收起了手机，抬眼时，一众反扒队的兄弟都看着他，不，还包括一个大姐，能当阿姨的年龄，此时她脸上的忧色更深了，头脑一热，不知道怎么就跑出来了，现在想想，要是个协警被开了倒无所谓，可她……毕竟是受党教育、受人民培养多年的警务人员呐，怎么就能犯这种低级错误呢？怎么在关键的时候，不相信组织，反而相信个初出茅庐的小警呢？
　　从队里出来啥也没干，余罪让大伙先躲起来，好好休息一下。大部分人是协警倒无所谓，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保安、城管哪儿不缺人？于是分成几拨散了，没到中午就听到了居光明那拨人被督察没收证件，就地宣布开除的事，消息传来，还没和督察照面的可真傻眼了，此时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余罪看着大伙，他带的这几位几乎就是反扒队的精英了，林小凤，干反扒快十年了；洋姜，技校毕业就一直在队里混，也有五六年，就期待着有一天组织开恩，把他转正呢；关琦山，以前在坞城路派出所，因为手脚不干净，被扔到反扒队了；还有郭健，以前在南城分局，因为补助的事和分管局长拍桌子吵架，也被扔到反扒队四五年了。七八个人除了洋姜虽然都是在编警察，可多多少少都有点毛病，一时激于义愤站出来没问题，可要真把身家押上，余罪从大家犹豫的眼神里已经看到答案了：
　　不可能！
　　“怎么办？凤姐？”郭健问，此人眼睛看人散光，像挑衅，第一印象就是刺头。林小凤没吭声，在队里她的资历最老，可从来也不敢做这么重要的决定，关琦山也附和了，问着林小凤道：“凤姐，要不咱们投案自首得了？大不了停职反省，回头扔哪个郊区派出所去。”
　　是啊，不会比这种待遇更差了。军心开始浮动了，林小凤没吭声，她看上余罪了，此时的余罪已经换了一种姿势，呆呆地、傻傻地、无计可施地看着顶头的阳光。几人午饭后钻在坞城路惠民巷里这个小区花园里，长椅上坐了几位，地上蹲了几位，都犯傻着呢，都在想怎么着跟着跑出来了，怎么着就又开始后悔了。
　　“余罪，你说句话呀，大家可是跟着你跑出来的。”林小凤看余罪这个表情，不悦了。上前推了把，质问着：“你说吧，怎么办？我说你胆也太肥了，当面就把人家督察的证件摸走。”
　　说及此处，众人都笑了，反扒队的队员基本能当半个扒手，可那都是长年累月的锻炼中学来的，偏偏这位进队最短的却进步神速，这才几天，已经练到这种水平了。余罪笑了笑道：“我是在等。”
　　“等什么？”林小凤问。
　　“等事情捋顺点，咱们好动手啊，关哥，你不是真准备回去吧？现在领导在气头上，回去就是典型，绝对会拿你开刀。”余罪道，把关琦山吓了一跳，不敢提了，可他反问着：“那怎么办？督察现在满世界找咱们呢啊。”
　　“所以才不能让他们找着，所以才得等风头过去咱们再回去……法不责众你们又不是不懂，真把凶手揪出来，或者沿着这条线整出点事来，到时候，咱们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回去了。”余罪道。
　　“怎么查呀？现在面都不敢露？”郭健道。
　　“是啊，所以要等，等别的队查出点眉目来咱们再接着来……好，现在开始，十分钟时间，咱们定一下该干什么？我把刚刚得到的情况给大家说一下……”余罪道着，席地而坐，捡了块花池里的小石子，在地上画着现场，标着车辆，叙述着从鼠标嘴里得到的大致案发经过，说罢又把参案的各队、排查的进展给讲了下。
　　有老骆这个内鬼，有重案队的兄弟，这消息怕是难不住余罪。
　　“不好查，那种面包车，郊区这片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还不算回收站那些拼装的。”郭健道，作为警察，对这种事有直觉。
　　“要戴着口罩作案就麻烦了，现在空气质量不好，遍地戴口罩的，又是凌晨，能找到目击吗？”林小凤道。
　　“抓捕的黄金时间已经快过去了……从案发时间就跑，七个小时了，有关系出境都可能。”关琦山道，也是一句丧气话，洋姜在这个队里发言权不大，不过他听来听去，好像还无计可施了，他又看看余罪，小心翼翼地问道：“有办法么？黄三你都能挖出来，挖这个小毛贼没问题吧？”
　　“没办法，肯定跑了。”余罪道，大家一丧气，他话却回来了，又道：“不过我有想法，我觉得这个案子的关键不在贾浩成身上，他被劫走，我想只是为了转移所有人的视线，这不是关键。”
　　“关键在哪儿？”林小凤。
　　“在你身上？”余罪斜斜一瞧，好复杂的眼神，林小凤不解了，余罪掰着指头数着：“分局、派出所、刑警队都传唤过贾浩成，这他妈就是一坨屎，谁也不待见这货，可你们想想，以前传唤那么多次，为什么没有发生过劫车事件？可能你们要说，是因为这次咱们无意中挖到的销赃案多，我觉得也不是，如果是这种原因，劫人事件就应该发生在昨天晚上。几个人值班，就咱们那队里，抢个把人太容易了……而且劫车袭警这事，你觉得是不是脑袋进水的人干的？有这本事，何必呢，路上这么多豪车，劫走怎么不值个几十万块？可他们偏偏干了，而且还是在凤姐半夜向上头汇报，办下批捕手续，准备继续深挖藏匿罪行的时候……出事了，能说明什么？”
　　“他们还藏着其他事？”林小凤下意识地道。
　　“对，除了这个都没有其他解释，贾浩成不值得有谁为他犯这个险，他家里有可能，可这样哪如等咱们送进看守所，他们再花点钱办个保外什么的……你们觉得呢？”余罪问。
　　“对呀，抢他还不如直接抢运钞车呢，反正都是重罪。”郭健道。
　　“那咱们从哪儿下手？”林小凤问道，她又看到了一丝希望。
　　“关键的节点你想想，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案子让你兴奋了……问题就出在哪儿。”余罪道。
　　“电瓶……那批被我临时封存的电瓶，小关，咱们俩去的。”林小凤惊声道，关琦山道：“那玩意，难道是关键？看库房就一个半拉老头，就离这儿不远。”
　　“消息应该就是从那儿传出来的，这个时间点，正好仓促准备一起劫案。”余罪道，很确定，他模拟了无数回，就像在广州经历那次大案时，他以嫌疑人的思路模拟着，又细细地掰着：“你们觉得这个案很难，我觉得不难……第一，使用遍地可见的车看似高明，恰恰说明他们对本区的环境和行驶车辆很了解，让咱们没法查，肯定是本地土逼作案，流窜的没这么熟悉；第二，戴着大口罩去作案虽然看似聪明，可你看他们的手法，板砖、水管条子、三棱刀，这是咱们坞城路痞子的标准装备啊，肯定是仓促上阵，胡乱找了个应手的家伙；第三，嫌疑人贾浩成可不是痞子，说起来算个富二代，要有人给他张罗这事，而且是在很短的时间内能张罗到敢对警察下手的人，不是那么容易吧？这一项条件能筛走这个区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居民。”
　　剩下的呢？众人的眼睛一亮，觉得难度系数几乎拉到零点了，无非就是那些平时作奸犯科人渣堆里的，至于指使的，无非就是有钱能使鬼推磨了。如果是那生意有问题，那掌握谁手里，谁的嫌疑就最大喽。
　　“有可能这么简单吗？”关琦山不相信。
　　“就不会难了，干一辈子的工作还不就一个字概括——混！”余罪笑着道，起身拍拍屁股，扬扬头带人走，笑着补充着：“过一辈子的生活还不就两个字，一个吃，一个……洋姜是什么来着？”
　　“日！”洋姜脱口而出，笑声一起，吧唧一声，他挨了凤姐一巴掌，这才省得，自己被坑了，可辩无可辩，一干人早笑着随余罪起身了，他慌忙地跟在背后，好不气恼……
　　一行人坐公交去的，车上就碰见熟人了，两个准备找机会的扒手认出关琦山和凤姐来了，觍脸笑着打招呼，坐了一站路，还给关琦山和凤姐付了车钱才走的。反扒队员们都笑了，有时候这种你真没治，抓来抓去都抓成熟人了，抓的都烦人，人家被抓的就是不烦，还在偷。
　　车上关琦山就指着路右面的一家标着雅迪电单车专卖店的地方给余罪介绍，这就是贾浩成家里的店，仓库离这儿不到两公里，一站路下，几人拐进了向阳胡同，能容一车进出，到地方时，林小凤伸手拦住众人，小声道：“就这儿，昨晚提审的关在拘留所的两个扒手，据他们交待，就在这个口子上交易的，我当时就查了查，结果发现这家伙的仓库离交易地不到一公里……我就想，敢收赃，那肯定有卖的渠道，直接就来仓库查来了。”
　　“你们怎么封的？”郭健问。
　　“下了单子，让他们不准动，等待核实。”林小凤道。
　　“完了，肯定动了。”余罪道，其他人也深以为然，这年头，把警察当回事的还真没几个人，特别是这些有俩钱的人。
　　几个人低头商量着，一眨眼，分成三拨，林小凤和余罪一路，直接擂上了大门，是两座四合院修成的大型仓库，半天才有人来开门，一开门，林小凤亮着证件：“还认识我吗？”
　　“认识认识，请请。”看门点头哈腰，笑容可掬，林小凤一扬头：“走，看看封存的电池，你们没动吧？”
　　“没有没有，绝对不敢动。”那人笑着道。前头领路，客气如斯，简直无可挑剔。这儿的大院子里就堆着两三人高的电单车包装箱，两层楼都是，沿着台阶向地下室走去，左侧的一个角落里，放着那些林小凤昨晚下单封存的电瓶，两块砖大小的东西，堆了一堆。
　　“是这些东西吗？我怎么看着不像呀？”林小凤不确定地道，向余罪使着眼色，那意思是说：换了！
　　不换都不可能，余罪蹲下看了看，招着手让看门人过来，气愤地指着道：“喂，耍花样了吧？这电瓶都漏液了，哪儿捡的？昨晚那批运什么地方去了？”
　　“哦哟哟，警察同志，天大的冤枉涅？我们怎么可能干那事？这儿扔的就是客户换新电瓶丢下的旧货……真的，这位女警官，您半夜来看的，是不是没看清呀？一个七八斤呢，我老胳膊老腿，不可能搬得动呀……再说我换这破玩意，往哪儿换去……”看门人赌咒发誓，指天证地，生怕警察不相信，不过那样子余罪太熟悉了，就像老家那拨水果贩子凛然告诉别人：俺这水果绝对是无公害的。
　　“凤姐，应该查查他们的来源，现在全市电单车的拥有量上百万辆，这里头发点财太容易了啊。这地方越看越像个窝赃点。”余罪道，拍拍手起身了，像是要走。林小凤没查到却是很懊丧似的训着：“杨秃子，别跟我耍花样……别以为你换了我看不出来，这事没完，你等着吧啊。”
　　“哎哟哟，警官您说的这什么话呀，我怎么听不懂啊……我们向来遵纪守法，照章纳税，您不让回收旧电池，我们不回收不就成了……慢走啊……”那人恭送着被气走的余罪和林小凤，当啷声锁上大门了。
　　“肯定有鬼，全部换了。”林小凤气愤地道。
　　“当然有鬼，贾浩成都被劫走了，店里人还这么坦然，真少见啊。”余罪笑着道。
　　两人没走，就靠着铁门，在等着，在等什么呢？两人相视间，在笑，在神秘地笑。
　　……
　　“哎哟，小张，又来了……还是半夜那个女的，一脸麻子，吓死人啦……哎哟我说这事我干不了，怪吓人的，万一人家间查出点什么来，我这把老骨头，可就交待到里头了……什么？就让我一个人呆这儿？，张，小张，张，我说浩成都出那么大事了，咋就没人着急呢……我能不怕么？要是警察再早来几个小时，不全给露馅了。先抓的就是我呀……啊，啊，行……那说好了，明天啊，明天你找几个人接我班啊……”
　　杨老头放下电话，摸着怦怦跳的心口，好歹交待了，好歹不用再在这个是非地方混了。他寻思着，是不是今天就走，小老板贾浩成一出事，他担心牵连到他，可他想想贾家这点关系，似乎又没事，不抓了人家好几次又都放了吗？
　　当今的时代，是他这个年龄的人看不懂的，可对于只挣一份工资的杨老头来说，既没有当坏人的胆量，更没有当好人的觉悟，自然是保着自己的饭碗要紧，大不了再找个看门的活计。正想着，大门咚咚咚被摆响了。
　　他忙不迭地奔出来了，换上了那副惯常的卑躬屈膝的笑容，一开门，见麻脸女警又回来了，他觍脸笑着道：“还查？我说各位警官，真没有……您瞅我这么大年纪了，能骗您吗？再说我敢骗您吗？”
　　人进来了，不是一个，是七八个人，嘭一声关上了门了，围成一圈，把杨老头围在中间，都坏坏地笑着，郭健道：“杨老头，九点钟你往外运了一车什么东西？邻居有人看见了。”
　　“电单车呗，运到门市上卖呀，每天都补货。”杨老头道，回答很流利，练过了。
　　“好像还运过一车，邻居也看见了，是几点？”关琦山接着问。
　　“那个……哎哟，记不清了，那个，几点来着……”杨老头不敢把关键的时间点说出来，寻思着怎么搪塞过去，却不料关琦山并没有追问，拍拍老头道：“看把你吓得，我就瞎说来着，根本不知道，也没人看见。”
　　“哦，开玩笑啊，呵呵，警察您真幽默。”杨老头觍脸笑着，换话题了。不料林小凤开口道：“杨秃子，你要瞎说，可就不叫幽默了？直接点，说说后台老板是谁，我们不为难你个看门的。”
　　“这个……什么后台老板，我们就一个老板，叫贾政询，营业执照上不写着嘛……我们老板绝对是个好人……”他正要歌功颂德一番，可不料他看到了人群里那个小个子，笑着，把他身子搬正了，然后帮他捋捋衣服上的褶子，慢慢地，手伸进他的口袋，拿出了一个指节长的东西……咦？老头异样了，紧张地道：“那不是我的东西？怎么在我身上？”
　　“哦，我的……一不小心伸错口袋了，就放你身上了……”余罪严肃地道，几个人噗噗给逗乐了。杨老头可傻了，这玩意干什么的用的他可不知道，隐约知道，可不敢确定，等着余罪调试了半天，摁着键，好清楚的声音出来了：
　　“……还是半夜那个女的，一脸麻子，吓死人啦……哎哟我说这事我干不了，怪吓人的，万一人家间查出点什么来，我这把老骨头，可就交待到里头了……什么？就让我一个人呆这儿？张，小张，张，我说浩成都出那么大事了，咋就没人着急呢……我能不怕么？要是警察再早来几个小时，不全给露馅了。先抓的就是我呀……”
　　杨老头白眼一翻，就要昏厥，被郭健和关琦山搀住了，林小凤剜着道：“你千万别出事啊，出了事你还赖我把你吓得是不是？”
　　对于自己长相，林小凤最忌讳人说他麻子，余罪把她拦过一边，示意自己来，就见他很和气地拍拍老头，又给抚了抚身上衣服的褶子，很好奇地问：“杨师傅，你有老伴么？”
　　“有有。”老头像看到希望了，乞怜道。
　　“那你有孙子，还是孙女？乖不？”余罪又问。
　　“有，小孙子四岁了。”杨老头更凄然地道。
　　“那你摊上大事啦。”余罪一翻脸，恶狠狠地道：“就欺骗警官，协助别人做坏事这一桩，得关你好几年……出来老伴不要你了，跟别的老头走了；儿女不认你，嫌你丢人；小孙子更不用说，根本就认不出你来……你是不是摊上大事啦？给你养老送终都没人啦？”
　　这话一点也不具备警务专业，听得那几位同事肚子直抽抽，可偏偏这几句最有效果，老头嘴一咧，就要开嚎时候，余罪又是一句：“告诉我怎么回事，我现在就放你回家。”
　　“啊？”老头一愣，马上道：“哦，我说，就一百多块电瓶，顺子让拉走了，他不让我说，他说，我要敢说，扣我俩月工资……”
　　“顺子谁呀？”余罪问。
　　“我不认识，浩成发小。”杨老头道。
　　“以前经常有这种电瓶？”余罪问。
　　“啊，经常有……”
　　“挺多？大概一个月有多少……”
　　“有千把个吧。”
　　“一定不是新的，像车上拆下来的是不是？”
　　“啊，对呀？咦？你知道还问我？”
　　“当然知道啦，跟你核实一下，然后再把您老送回家呀……这地儿不能呆了，来来，咱们里面说话，甭让人瞧见。我说杨师傅，这个情况，详细给我说一下……”
　　余罪揽着老头，像爷俩，甭提多亲热地进屋了，外面几位，吃吃地偷笑着，这算审下来了吗？
　　好像算，不一会儿，余罪不知道捣的什么鬼，居然把老头说得心平气和，根本不像自己摊上事了，客客气气把众警察送出门去，随后自己锁了大门，跑得比警察还快。
　　不过这个人已经不重要了，教唆这个老头说谎的顺子进了反扒队的视线，出巷口时，几个人电话来回打着已经把这个人的底刨出来了。
　　结果让众人面面相觑了，被劫走的嫌疑人贾浩成，父亲贾政询大家都认识是个奸商。不过刚刚这个冒出来的嫌疑人顺子就有点来路了，大名张和顺，在区政府后勤部门工作，司机。而贾浩成的叔叔贾原青，也在区里工作，是本区的副区长……


第54章 逆流暗涌
　　案子出现了暂时的僵持……
　　根据案发现场嫌疑人的体貌特征，肖像的恢复还在缓慢地进行，这项繁复的工作什么时候能完成，完成后能不能和作案人吻合，能不能用于通缉协查尚是未知之数。与此同时，案发现场辖区的坞城路、晋阳、汾水三个派出所以及包括重案队在内的十数名刑警，也在忙碌地排查之中，这一带两条商业街、四个批发市场、上万家商户，一年四季都熙熙攘攘。即便在车上一眼望去能看到泊在路边的数辆警车，人群中有警察匆匆进出了各商铺拿着照片在询问，也没有造成引起更大的影响。
　　对于警察，没办法的时候就用这种笨办法，全世界是通用的，因为警察相信，天下没有天衣无缝的案子，总能在一步一步排查中找到端倪。可这种办法的缺陷在于，查到的信息不是没有，而是过多，比如坞城路派出所就查到了不少商户举报今早瞅见了谁谁谁，警察回头就上门把人逮来了，一审才发现根本就是欺负商户的小痞子。一个上午，三个派出所传唤了十几个人，差不多都是这号人渣。
　　十五点整，解冰看了看表，回头示意着店里的赵昂川往外走。
　　这是一家标着“雅迪”字样的电单车专卖店，两百多平，几百辆花色各异的电单车，光店员就有七人。忙碌的店员顾不上招待没亮身份的重案警员，两人只是在店里来回看了一遍，黄金地段的这么个店铺，又是这么大的生意，实在让人觉得和那案子，几乎是风马牛不相及的嘛。
　　“解冰，你那位同学，叫什么余罪的，到底是什么人？我好像听这个名挺熟。”赵昂川随口问道，两人边向车上走着，解冰闻听这个名字却是讪笑了笑，道：“准确的解释，这是个贱人，很贱的贱人，我在学校的时候，都被他坑过。”
　　“这么拽？怎么不来咱们二队？”赵昂川笑道，刑警中的奇葩，特好的和特坏的，归宿都在二队。
　　“他没来，不过和他关系不错的贱人都来了，张猛、熊剑飞、孙羿、吴光宇，还有被打发到反扒队的严德标、李二冬，他们当时是个小团伙。”解冰笑着道，打开了车门。学生时代已经过去了，想起来那时候让人怒发冲冠的事，此时却是多了几分可笑的味道。
　　说到此处赵昂川却是想起什么来，直道着：“对了，我在广州的时候，碰见过鼠标、孙羿相跟了一个人……平头，中等个子，说话很匪气的一小伙……是不是就是他？”
　　“如果有个人，你觉得行事作风贱得你想揍他，那就是。”解冰道。
　　赵昂川想了想，那家伙把警察当地痞使，却端了那拨走私车，所用办法，果真很贱，他笑了笑道：“那就应该是了。”
　　“哎，对了……你们在广州干什么？”解冰异样了。
　　“没什么，一个案子……有保密条例。”赵昂川笑道，见解冰怀疑上了，他转着话题问：“解冰，你说，就你那同学，不至于真带上反扒队来人家店里打砸抢吧？”
　　“说不定，逼急了他真敢干，我真怀疑咱们现在的体制，怎么能把这种人招到警队里。”解冰摇摇头，眼睛迷离着，似乎还在思索什么。余罪的事只是随口说说，在拧车钥匙的时候，他似乎有所想了，停下来，不确定地问着赵昂川道：“赵哥，地方您看了，您觉得触发劫车抢人这事的根子在哪儿？”
　　哟，这是个很严肃的问题，先前讨论过，很可能是贾浩成被抓，否定了，因为这货经常被抓；很可能是反扒队使用了某些见不得光的手段，这个也否定了，因为那手段哪个队都在用，不至于引发这样事，况且被捅的李二冬，根本没有参与审讯；那就只剩下一种解释了，还是解冰的推测，赵昂川道：“应该是有其他事，应该是知道批捕的消息，对方对急了。”
　　“对呀，据督察的询问，凌晨两点三十分，反扒队警员林小凤到拘留所提审过几个盗窃嫌疑人，赃物就是电单车电瓶；三点二十分左右，她在区检察院通过值班办公室批了逮捕手续……四点左右回到反扒队……两个小时后，就发生了劫车抢人的案件，这其中能说明什么？”解冰问。
　　“泄密，这个怎么查，可能是反扒某个协警漏了嘴，可能是检察院值班的打了小报告，就即便能查到，也是策划人，不是凶手，你拿什么定罪？甚至连刑事传唤的案由都不充分。”赵昂川道。
　　“把接触到的人，可能通讯的渠道，检索一下，肯定会有发现的……嫌疑人家里两个店，这个投资得百八十万吧，贾政询当年不过是个街上摆摊修自行车的，做到这么大生意，应该有两把刷子。何况他兄弟，现在又爬到了副区长的位置，之前贾原青可是区房改办主任，我想啊，这里面猫腻不小。”解冰道，车打着了火，起步了。
　　每一个财富都可能有着不为人知的罪恶，对于解冰来说，可能在这一方面，他的理解更深。
　　“呵呵，越来越麻烦喽，还不定要整出什么事来。”赵昂川掏着电话，通知着技侦上，沿着林小凤接触的人，以及可能知道贾浩成被连夜批捕消息的渠道往下查。
　　半个小时后，一个让重案队瞠目结舌的线索出来了，反查嫌疑人父亲贾政询以及他叔叔贾原青的电话，两部手机在凌晨三时到五时之间，足足打出去十数个电话，而接线的另一方，有派出所所长、有刑警队的队长、支队队长、政委，甚至连市局若干部门的领导也在内、甚至包括反扒队的副队长苟永强。
　　就个电话能说明什么事，对吧？总有能因为和嫌疑人家属打个电话，就可以妄加猜测吧！？
　　于是这个消息被严密封锁，只限于重案队参案人员知道，哪怕就邵万戈经手过无数棘手的案子，都没有此时他手里那些电话记录棘手……
　　……
　　十五时二十分，余罪手嘬在嘴里，来了轻佻的口哨，调戏的不是妞，而是一个男滴，刚揉着眼睛从家里出来。那人没理他，不过马上被接下发生的事气得炸肺。
　　只见这个小流氓打扮的小子，手“滋……”地在他的车身上摸过，长长的、鲜亮的一道，把心爱的皮卡车破相了，划了道。那人还做了个鬼脸，扬了扬手里划车漆的硬币，撒腿就跑。司机火了，奔着就追，顺手从巷口花池边上捡了块水泥块，奔着叫嚣着就拼上来了。
　　追呀、追呀，追了五百米就跑不动了，司机拿着水泥块哼哧哼哧喘气，不料前头那小痞子更坏，脸不红气不喘，回头商量：“嗨，大哥，没钱花了，给我一百块，保准以后没人划你的车。”
　　就有这号烂痞没钱了想这种歪招。司机哪咽得这口气，嘭唧就把水泥块砸上去了，余罪轻飘飘躲开，嗤笑着道：“不给是吧？晚上卸你车轮。”
　　“我操……”司机凭着一股狠劲，冷不丁追上去了，那小痞子一闪身进了胡同，他不假思索，跟着就进去了，却不料中招了，几个人搂脖子的、铐手的，霎时把他逮了个正着。司机还待呼救，可不料只剩下呼哧呼哧喘粗气了，被众人蒙着脑袋，带上了一辆面包，车走时，盖头被掀了，司机这会才明白有事了，赶紧哀求着：“大哥，大哥，你们绑错人了吧？我就开车的穷逼一个，车贷还没还完涅。”
　　众人一笑，余罪在前座吧唧扇了一巴掌，指着林小凤道：“看清楚点，大姐……什么大哥？”
　　“哦，对，大姐。”司机吓孬了，突然发现一个更恐怖的事，麻子脸的那位，性别果真是女。林小凤没答理众人的取笑，亮着警证道：“看清楚点，警察。”
　　“啊！？”司机一愣，从惊恐的状态恢复过来了，一下子怒不可遏，瞪着余罪质问着：“哎，你警察划我的车，我告你去。”
　　“看看，这些王八蛋谁都怕，就不怕警察。”余罪道着，指头戳着司机道：“知道老子谁吗？老子是警察雇的地痞，姓陶名二旦，坞城路上的名人……你他妈兴华这边的，去坞城路找事是不是，让警察找我们麻烦？”
　　“没有啊，我就拉拉货，不干违法事？”司机愣着道。
　　“胡说，你偷了一车电单车电池。有人看见你拉走了。”余罪诈道。
　　“你他妈才胡说，那是张老板的货。”司机针锋相对，力证不是贼赃。
　　“不可能，张老板的货你藏你家里呀？”余罪义正词严，你分不清他是证据确凿还是信口胡说。这一诈司机几乎没有什么思索，脱口而出：“我藏那玩意干什么，一块不少，全拉张老板的货场了……不信你问问。”
　　“哦……看来我是弄错了。”余罪语气缓和了，刚才火急火燎的表情消失不见了。关琦山拍拍这哥们的肩膀道：“那好，带我们去张老板的货场，核实一下。”
　　坏了，司机突然发现，从昏头昏脑追划他车的痞子，就没清醒过。张老板那货场可是千叮万嘱，不能带外人去的，他一迟疑，林小凤头也不回地道：“你叫卢大东对吧，身份就你说的，苦逼司机一个，银行贷款都没还完，怎么，让我们把你的车当作案车辆没收？查你很难吗？遍地的交通监控，半个小时就能反查到你的行踪……再问一句，货场在什么地方，帮我省点时间，没你的事。”
　　“哎……北营街18号，旧灯泡厂那儿……”司机萎了，低着头，果真是像被生活重担压弯腰的那类苦逼作态。
　　十五时三十分，接到短信通知，已经散布在全市各角落溜达等消息的反扒队员，骑车的、乘三蹦子的、坐公交的、打的的，陆续向北营开始集结了，甚至包括已经被督察宣布开除的协警居光明等人。
　　说实话，大家不是冲着什么案子来的，而是冲着一块摸爬滚打的情分来的……
　　……
　　此时此刻，许平秋的专车缓缓地泊在太原市刑侦支队的大院里，下车时，支队政委已经奔上来迎接了。两人没进门，支队长的车也风驰电掣地回来了，笑吟吟的孔支队长快步迎上来，忙不迭地欢迎省厅领导莅临检查。
　　“哎哟，孔支啊，我就路过，顺便进来看看，还没敢趁饭时，怕你们趁机灌我……咦？这忙得火烧眉毛，怎么回事？”许平秋笑着客套着，从刑警队一直干到支队，干到总队，直到后来总队划归省厅刑侦处，说起来，刑侦这一块整个是他的山头。
　　“老队长，您真不知道？”孔庆业愕然地问。
　　“不会，老队长一出现，一般都是给咱们带锦囊妙计来了。”政委不动声色地拍了个马屁。
　　这倒是，能让省厅刑侦处长直接指挥的案子不多，但只要有，迄今为止还没有半路流产的，孔庆业陪着许平秋上楼，也开始了：“老队长，这回事出得可要是气炸人了啊，居然有人劫押解车，把咱们的警员捅成重伤了……我刚从坞城路一带回来，正在排查。”
　　“那赶紧查呀，查出来从严从重从快处罚。这多大个事，怎么，总不能我来给你当专案组长吧？”许平秋笑着道，这样问可没人敢接茬，除了省厅直接派驻，下面的请都请不来呢。
　　寒暄着进了支队长办，对着曾经坐过的位置，许平秋又饶有兴致地坐到上面，接了杯孔庆业递的茶水，抿了口，笑吟吟地问：“老孔，这支队长位置舒服吗？”
　　“领导什么意思？”孔庆业没明白，稍显紧张地问。
　　“意思就是，你屁股坐在这儿，心可不能不在这儿……坦白地说啊，这个位置不是一个荣耀，而是一个考验。”许平秋笑着道，孔庆业的表情凛然了，政委的表情庄重了，以为领导又要讲课。可不料许平秋放下茶杯时，絮絮道：“我可曾经在这儿接受过很多年的考验，考验很难过关呐。说情的，那是排着队来，不少人打的旗号能吓人一跳；送礼的，二半夜都能摸到我家里，甚至有的就是同行托关系送的，你把人推出去肯定不好，收下更是错上加错；在这种考验面前，你们猜，我是怎么办的？”
　　许平秋的表情是一种复杂的、深奥的、很难被读懂的那种表象，孔庆业想当然地道：“您两袖清风，谁都知道啊。”
　　“就是啊，老队长，您的风格大家谁不知道。”政委也凑着趣道。
　　“呵呵，回答错误。别跟我耍心眼，你们心里现在肯定在小声嘀咕骂我呢……耶，装什么孙子呢？暗地当婊子，面上修牌坊，谁不知道你什么东西？”许平秋自嘲地道，两位下属被说得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许平秋又抿一茶水，话题反过来了，笑着道：“你们可以不对我讲实话，不过我快退了，这实话就敢和你们讲了……如果有人说在考验面前打满分，那是吹牛，能打八十分的，少见，反正我没见过。能勉强及格的，应该有吧……我不算，我给自己打五十九分，知道为什么吗？”
　　两人摇摇头，许平秋站起来了，背着手，审视着两位属下，不过却是一副说小话的口吻道：“有人说情，我大多数时候能办就把事办了，没办法，原则顶不过官大一级；有人送礼，我有时候悄悄收就收了，我不告诉别人，生活这么清苦，总得改善改善……所以呢，扪心自问，我只敢给自己打五十九分。不过你们说，为什么我打五十九分，还能混到今天没出事吗？”
　　哟，两位属下更凛然了，这种根本不能言传的事被领导这么说出来，怪吓人的。
　　“那是因为呀，我看得清什么事敢办，什么事不敢办，什么钱敢收，什么钱不敢收……有时候大原则面前，可千万得站对地方。”
　　许平秋凛然道，吓得孔庆业哆嗦了一下，却不料他旋即莞尔一笑，风轻云淡的话题又转移了，直拍着自己脑袋道：“看我糊涂的，扯这些干嘛，我来干嘛来了……对了，王政委，你陪我走一趟，今年年底的授衔，多给你们支队争取几个指标，对了，还有培训的事，全警就数咱们刑侦上拖后腿，天天抓作假文凭，自己连个文凭都搞不上，这不让上面作难吗……老孔，你忙你的，让他陪我去市局一趟就行了……”
　　连说带训，王政委诺诺应声，一个支队的，数百刑侦警力，吃喝拉撒的生活问题，以及家庭上、感情上的思想问题，少不了政委掺和，两人同乘一车，先行离开。
　　可送走人的孔庆业支队长一下子脸拉下来了，他在回味着这位突然而来，说了几句怪话就走的许处长。他知道这个人老成精的老家伙不会平白无故的说这些话的，那表情，明显在故意给他警示，让他悠着点……可是，什么事呢？他知道肯定有什么事忤逆到这个顶头上司了，他在想着，似乎没什么事呀？让我屁股坐好，心别去其他地方？什么意思？
　　一直思考着，回了办公室，电话铃声响时，他拿起来电话，一下子恍然大悟了，应该是这件事，只有这件事可能惊动省厅，很可能现在在省厅作壁上观的人不少，就等着揪自己的小辫呢，再怎么说也是一位警察执行公务被刺，这事情处理稍有不慎，他得负领导责任。
　　哎哟，他突然发现自己走了一步臭棋，一步很臭的棋，不该刻意地把矛头指向反扒队，可这是领导的授意呀？难道许处长和王局不对路，王局可是省厅副厅长兼市局局长，比许处长还大一级。
　　他头疼地拍着前额，发愁不知道在这个时候，该站在哪个队列中。
　　那个电话还在响着，对他来说，还真是一个考验，选择是如此的艰难……


第55章 道高一尺
　　“哥，没接电话。”贾原青小声道。
　　沙发上坐着的是他亲哥，亲哥旁边涂脂抹粉，一副地主婆打扮的是亲嫂子，哥嫂俩一个苦着脸，一个哭着脸，贾原青连班都顾不得上，净顾着处理家里的烂事了。
　　“原青，你说这事究竟有多大？”贾政询难为地问。
　　“哥，你多少也学点法律呀？怎么敢叫人劫解押车去？那和运钞车有什么区别？劫就劫吧，也不能把人警察给捅了呀……现在咱们认识的公安领导里，都在说含混话呢，没个准信。”贾原青同样愁着脸了。好歹是党和人民培养的干部，知道什么事不敢干。
　　贾政询这会儿晓得后怕了，可谁能想到事情出轨的厉害，高价雇了几个流氓，谁知道那些人真敢捅了警察，要捅个协警吧也就罢了，多赔俩钱的事，可捅的偏偏是在籍警察。这案子一听说是重案队接手，不像以前是和派出所、分局打交道，他就慌了，一慌之下，只能找这个亲兄弟了。
　　再怎么说是血浓于水，再怎么也是血脉亲情，贾原青、贾政询这兄弟俩虽然路子不同，可身边人都知道，这位仕途无量的兄弟，当年是大哥摆摊修车供着上了大学，连成家立业都没少这位长兄的帮衬。这不，说着亲嫂子哭丧着脸求上了：
　　“原青，你可得救救你哥啊……嫂子以前待你再不好，可也是你哥嫂供你上学，又给你托人走路子升的职……嫂子没啥指望，你可不能不管你哥，你大侄呀……我那可怜的浩成啊，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嫂子抹着泪，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得贾原青受不了了，贾政询却是火了，回头训着老婆：“闭嘴，就他妈是你平时惯的，吃喝嫖赌什么事都学会了。”
　　“你好，不是这样的爹，能有那样的儿子呀？”嫂子斥着老公。贾政询一扬手，把老婆吓得噤声，那事，不足为外人道也，他知道老公和儿子干得什么事。贾政询尴尬地指指了老婆，对兄弟道：“原青，别理她……这当会吧，浩成反正跑也跑了，后面事，你说该怎么办吧？”
　　这话说得虎气也痛快，该怎么办？自然是拿钱铺路呗。贾原青想了想道：“我就和分局长老魏熟，可我现在揣不准，这事他兜不兜得住。”
　　“那什么重案队，是干什么的？”贾政询问。
　　“就是专管杀人放火大案的刑侦警察，亏是人没死，要死了呀，浩成这辈子可翻不了身了。”贾原青万幸地道，他征询着大哥问着：“哥，你货场那边，那生意我早告诉过你了，不能再干了，现在你这身家，也不需要再干了嘛。”
　　“保险，暂时不会有事，现在生意不好干，要不是那货场撑着，正当生意早垮了……好好，随后我就把生意停了。”贾政询道，看弟弟脸色不好，马上改口道。
　　这些事同样让贾原青更为难，又是手足之情，又是血脉连亲，就有些事不地道，可也说不上什么来，胳膊肘总不能向外拐吧。他叹了口气，又问着：“这些事如果犯事，会不会牵涉到你？”
　　“不会，那儿和我没关系。”贾政询道，那地方的生意做不下去了还有点肉疼。
　　“那就暂且没事了，哥你放宽点心。嗯……”贾原青说着话，目光闪烁，兄弟俩心意相通，贾政询侧头斥着老婆道：“去，你外面车上等我……哭什么哭？好像儿子不是我亲生的。”
　　老婆赌气似的起身，抽泣着出去了，老贾抹了把额头，长叹一声。他知道兄弟话里的意思，说是暂且没事，那说不定后面的就大了，他叹着气问：“原青，你给我交个实底，这次的事情究竟有多大？”
　　“要是光劫走了浩成，问题不算大；哪怕就捅的是个协警，也是能解决的……可哥，不是我说你，你怎么交待的？怎么敢把警察往死里捅？这事真不好处理。”贾原青苦着脸对长兄说。
　　“谁知道，你给找的那几个不要命货。”贾政询道。
　　“要命也不会干那事呀？我以为又是你生意上的事……怎么敢和警察对着干了？”贾原青也是头疼不已。
　　“算了，反正后悔药没地方买去，你就说吧，怎么办？”哥哥又道。
　　“砸钱吧，还能怎么办？”弟弟说。
　　“给支队送，得多少？”哥哥道。
　　“不光支队，还得找雇主……这个捅警察的凶手必须抓到，这是老魏给我透的消息，能早抓不能迟抓，否则让警察查到你头上，就不好说了。”
　　“那得多少钱呀？”
　　“哥，现在你还顾得上钱的事？要钱能解决了，这都是好事……”
　　兄弟俩密谋着，密谋了很久，贾政询出来时，带着老婆直奔银行，而弟弟贾原青下楼后，没有像往常那样到挂着区政府的单位，而是打了辆出租车，先行一步到一家会所，喝着下午茶，邀着该邀的人来谈事来了。
　　……
　　“怎么办？余儿？”
　　林小凤看着表，十五时四十分，反扒队的兄弟来了个七七八八，协警暂且不说，林小凤可是警队十几年的老同志，她免不了心里发慌。跨区执法、脱离指挥，这都不应该是一个警察该干的事，而对于大多数协警，根本没有这项权力。
　　“呸。”余罪吐了嘴里的烟屁股，恶狠狠地道：“还能怎么办？端了。”
　　要端的目标就在眼前，一个两亩大小的院子，两层旧楼，北营这片比较荒凉，曾经是菜篮子工程地的地方留下了一片连一片的大棚骨架，间或有这种大院子。即便有司机的指认，谁能相信这里会是电单车的销赃窝点，敲门敲了半天，居然没人应声。
　　“你可想好，要是搞错了，这身官衣得被扒了。就即便搞对了，处分也是挨定了，讨不得好去。”林小凤道。面包车周围聚了不少协警兄弟，一听这话，倒也是实情，一时激于义愤情有可原，可错路上越走越远，就有点不应该了。不少人纷纷劝着余罪，却不料余罪阴着脸一翻眼珠子道：“怕个鸟，开除了老子当扒手去，不受这鸟气了。……屁大点的黑窝，砸他们太容易了。”
　　“嗨，别打草惊蛇。”关琦山一看余罪弯腰捡砖头块，吓了一跳。门没敲开，里面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呢。
　　“顾不上了。”余罪笑了笑，用自己的市井办法来了，嗖声一个砖头块飞进了院子，咕咚一声没响声，又捡了块，走得更近了，嗖一声，见响了，“啪”，玻璃碎了，余罪已经伏到了墙下，扯着嗓子开骂了：“操你妈……谁把垃圾倒路边啦……”
　　这是社区干部的标准口吻，果真管用。听到了脚步，余罪向同伴勾着手指，一群人沿着堵边堵门，余罪又扯着嗓子大骂着：“赶紧清理干净啊，狗都拉几堆了，不清理，等着晚上吃呀！？”
　　“谁倒的？讹谁呢？”里面粗嗓子对骂上了，当啷一声，敲门没开的大门，自动开了，开门的一刹那，余罪嗖地闪身进去了。开门的汉子一个不防，被人捂上了嘴，本来能喊出来，可不料看捂他嘴的居然是个麻子脸的女人，一下子惊得全身萎了。
　　“不许动，警察！”
　　“蹲下……老关，把这个铐上。”
　　“里面还有，墙根的……”
　　哗地进去了十几人，院子里是乌合之众、围捕的也是乌合之众，洋姜拖着个人，厮打在一起。还有人见势不对，试图从窗上往围墙上爬的，余罪眼疾手快，一砖头砸上去了，吓得那货缩回脑袋了。更多的是被反扒队摁倒，铐上……铐子不够，找的铁丝条子、塑料条子，绑着手腕子、脚脖子，不一会清理到院子里，居然有十一人之多。
　　滋拉一声，余罪拉开了院子里一个偌大的塑料布，两排半新的电单车赫然在目，屋里清理的也在喊了：“全是零件，电单车的零件。”
　　“电池，这儿是电池，有几百块。”
　　“我操，还有上漆车间。”
　　“这是抛光吧！？”
　　林小凤、余罪几人沿着看了遍，院子里全是没拆解的车辆，这个两层楼里猫腻就大了，一层是拆解车间，遍地都是电单车零件，二层却是上漆车间，刚刚抓到的还有一身油漆点点的工人，车间里，还放着油漆未干的新车。丝毫不用怀疑，轮毂、外壳一翻新，加上电池，就是一辆售价上千的电单车了。
　　“这难道都是贼赃？”林小凤吓了一跳，平时也就抓个散贼，难道偷车也能做成一个产业？
　　“上下一二百辆，去哪收这么多二手车？有需求才有市场，要没有消化贼赃的窝点，偷车就不可能有这么猖狂，说不定这样的窝点，还没准有多少呢？”余罪踢了踢翻新的车，技术相当过硬，和新车几乎别无二致。
　　“真他妈邪了，这上面都能发财？”关琦山惊讶地道。
　　“不稀罕，我在南方曾经见过，一个小舢板一年挣几十万的。我就说嘛？他们怎么火急火燎劫车抢人，根子在这儿……你们算一算，贼赃可是非常便宜的，根据咱们的经验，卖到黑市上也就三四百块，卖给收破烂的更便宜，如果有人组织从这些人手里收购，一辆别多说，挣五百……光现在场上的能挣多少？”余罪道，相比而言，他是见多识广的，特别是那些稀里古怪的来钱方式，他四下瞄着，像在找什么东西。
　　“我操，十万啦。”洋姜羡慕地道。
　　“掐了他们这条财路，他们就离死不远了。”余罪看到他需要的东西了，汽泵，拧下了泵上的漆桶，又随手提了两个啤酒瓶子，向楼下走去。此时为了安全起见，大门已经重新关上了，嫌疑人被赶在一层的屋子里，挨墙根蹲着，面朝墙，个个战战兢兢。
　　余罪挨个看了过去，看的都是手，一双手裂纹不少，皮粗肉糙，这不用说，是拆车的；手上还染着漆色的，是漆工；衣服上溅着金属粉末的，钣金工，负责修补和打磨的。看到一个三十年许，手很白净，工作服上没什么污渍的人时，他知道目标了，自动略过，站直喽，吼了声：“都掉过头来。”
　　一干嫌疑人挪着，挪过来了，清一色的男子，最小的二十郎当，最大的看样子五十出头。林小凤进来了，向他使了个眼色，满屋子翻过了，没有什么经营许可证以及营业执照之类的，用脚趾头想都只能是个黑窝。那么接下来，要找的就是这里带头的了，林小凤要去找时，却不料余罪已经开始了。
　　“你出来。”余罪随手点了个人，躬身问着：“一天拆几辆车？”
　　“我……我没拆什么车。”嫌疑人道，眼光躲闪着。
　　“嘭”，那人一翻白眼，咕咚一下子栽倒了，余罪的手里拿着砸碎了的半截啤酒瓶，狠狠一摔，呸了口：“死到临头了还说尼马瞎话。”
　　“你，出来。”余罪砸翻一个，又嚷出一个来，是个三十年纪的汉子，那汉子嘴唇哆嗦着，余罪拎了个啤酒瓶子问着：“爽快点，一天漆多少辆？”
　　“十……十……不不，二十……不不……”汉子吐齿不清，余罪一扬，嘭，又是一啤酒瓶，那人歪歪地躺地上了。
　　别说嫌疑人，连反扒队的都吓坏了，平时审讯都不见余罪怎么参与，谁承想，他下手比谁都狠，问都不问，直接就开干。林小凤觉得不妥，她要上来劝着，余罪回头给了个制止的眼神，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她凛然退后了，她知道，虽然到现在余罪没还没去医院，但最关心兄弟的是他，谁也拦不住要抓住凶手的他了。
　　“你……出来。”余罪再一吼，把目标叫出来了，有了前两个被敲翻的先例，那嫌疑人蹲着挪着，全身哆嗦，发抖地看着躺在地上的两个工人。余罪却是阴着脸，提着钢制的漆桶，这敲脑袋上，可不是昏厥那么简单了，他弯下腰，狠狠一顿，咣声一响，直问着：“我知道你们干什么的，知道你们是谁……简单点，告诉我你有没有办法把老板叫来？”
　　“有！”嫌疑人一激灵，回答得特别快。一句话像给队员们注了一剂强心针一样。
　　审讯直接停了，马上进入诱捕阶段。
　　十分钟后，负责店里运输的嫌疑人姚向东风驰电掣赶来了，据窝点负责的通知，有个大客户上门了，要三十辆车，这位发财心切的黑老板，进门就被铐了个结实。开审的时候出了个戏剧性的小插曲，居然有人敲门来了，反扒队员们一不做，二不休，直接逮进来摁倒，却发现摁了个全身褴褛的破烂王，开着三轮摩托车来了。他一直强调自己是收破烂的，可就是说不清车上为啥拉了四辆半新不旧的电单车。
　　半个小时后，乘着一辆天籁轿车来此洽谈业务的第一嫌疑人张和顺，被反扒队铐进了院子。很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车是公车，区委的牌照……


第56章 魔高一丈
　　下午，差一刻十七时，劲松路刑侦二大队。
　　“到什么程度了？”邵万戈急匆匆奔回二队，推开技侦室的门问道。
　　“还在恢复，不过图像失真厉害，恢复难度很大。”解冰道。
　　“加快速度，现在已经快十七时，我们一点进展也没有。”邵万戈为难地道，赵昂川插了句问着：“邵队，为什么不直接把家里传唤来，贾政询绝对有直接嫌疑，听着他主动找支队表态我觉得有问题……据我们了解，他那儿子，纯粹一坑爹二代，从十几岁就开始惹事，那事都是他爹摆平的，对了，他还有个叔叔叫贾原青，杏花区副区长。”
　　“呵呵，你第一天当警察呀？没证没据，你拿什么传唤？就凭个电话记录？”邵万戈回头准备走，边走边说道，看赵昂川不服气，又补充了句：“二队从来不怕事，可也不能主动惹事，一句话，没有证据，不能传唤，更不能抓人。要办就是铁案，不能有后患。”
　　赵昂川嗤了声，解冰也给了个无奈的表情。这年头礼不下庶人崩溃了，可刑不上大夫还留着，对付这种有钱有势的嫌疑人，刑警从来都是慎之又慎，因为你不知道他能量有多大，不过从通话记录看，能量大得很。
　　“邵队……邵队，有新情况……”
　　值班员在楼道里喊，急促的脚步声奔进来了，兜头闯了进来，居然是李航，他喘着气，邵万戈问道：“怎么，你们发现什么线索了。”
　　“不是不是，我们刚回来……没有什么发现。”李航喘着道，好容易喘了一口气接着道：“是反扒队，他们找到线索了？”
　　“什么？他们不是被督察追着吗？”邵万戈吃了一惊。
　　“对，不过都是一群协警，哪那么容易追完，他们跑到北营去了，端了一个电单车的销赃窝点。”李航道。
　　“销赃！？”邵万戈愣了，那是派出所的事。
　　“您听我说，值班刚接的电话，我和他们通话了……这个窝点涉嫌金额巨大，现场就有一百多辆电单车，经营者叫姚向东，不过后台却是张和顺……这个张和顺，是区委后勤上的司机，贾原青又是被劫嫌疑人的亲叔叔……”李航语速飞快地道，邵万戈还没有从这么复杂的关系中省过来，解冰想通了，恍然大悟道：“那是林小凤批捕贾浩成之后，又发现了仓库藏匿的赃物，对方生怕这事败露，于是出此下策，劫车抢人……一抢走贾浩成，视线转移，地下生意就全部保住了。”
　　“对！”李航兴奋地点头道。
　　“那就对了，我说应该有动机嘛？动机在这儿。”解冰眼睛的纠结冰释了，邵万戈顾不上问了，直接摆头：“走！”
　　一行人，三辆车，几乎是参案的所的警力，直奔北营而来。车子直驶到大门口都没有发现异样，不过关琦山带着众刑警进楼里后又是一番景象，路上已经解释了个七七八八，邵万戈进门一看楼上楼下的工作间，再看被铐着、绑着的嫌疑人，他哑然失笑了，随口开了个玩笑道：“新鲜啊，什么时候协警的战斗力这么强了……谁带头的？”
　　“我！”林小凤站出来了。
　　“哪个是张和顺。”邵万戈问。
　　“他就是。”林小凤指着神情萎靡的。
　　众刑警一看，面面相觑了，脑袋上胡乱缠着绷带，脸上还抹着漆。不用解释，刑警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否则不会交待得这么快。邵万戈把林小凤叫过一边来问着：“撂了吗？”
　　“撂了，他交待，昨天晚上接到仓库保管员杨声旺的电话，就通知了贾政询，贾政询让他联系的老驴，老驴叫马钢炉，北营这片的老流氓了，专门替人打架平事挣钱……后来怎么商量的，他不知道，不过好像事情并不难办。”林小凤道着。为了掏出这些真相她第一次见识，余罪的审讯手法堪称大师级别，一个汽泵要喷漆就把嫌疑人吓了个半死，比垫个电话簿揍人不知道高出多少倍。
　　“那就不难了……”邵万戈一听迈出这么一大步，笑着道：“赵昂川、解冰、李航，正式传唤贾政询。”
　　“不用了，我们的人已经去抓了。”林小凤道，又结结实实给了邵万戈一个惊讶，邵万戈哭笑不得地问着：“你们什么也没有？就那么抓人去？”
　　“是啊，我们什么也没有，不照样抓了这么多毛贼？您觉得哪个是无辜的？”居光明不服气地道了句。
　　“好，有种！冲这胆量，有资格进二队了。”邵万戈很欣赏的道，居光明苦笑了笑道：“协警你们收吗？”
　　邵万戈一愣，眉头一皱，这个话题他却是不敢接了，只是微微动容。林小凤解释着，这拨嫌疑人已经抓了十八位，从收货到送货，不止卖到一个地方了。初步审讯，这是一个集收赃、改装、加工、销赃一条龙的窝点，牵涉的人可能更多。邵万戈背着手踱步着，仔细地听着，听到最后他有种怪怪的感觉，就像要临终托付一样，他奇怪地问着：“怎么了？看这样你们得整个大案子，我得先恭喜你们了啊。”
　　“恭喜！？呵呵……邵队您看。”林小凤扬了扬头，邵万戈异样地回头向窗外看去时，看到几辆警车正呼啸而来，回头不解地盯着林小凤，不知道她什么意思。林小凤苦笑着道：“督察来了，我们可能将被停职，停职倒无所谓，协警兄弟们就惨了，因为这事，饭碗都要丢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脱离指挥是警队大忌，都像你们这样，就没什么章法了。”邵万戈很稳重地说道，他看看了楼下站着两排协警，又补充道：“不过我不得不承认，你们干得漂亮，事情还有回旋余地，不要走得太远。”
　　“谢谢，接下来看您按章法，看能不能解决。”林小凤异样地说了句，默然无声地下楼了。
　　院子里，进来了一拨白盔白武装带的督察，是这帮主动联系督察的，不过并没有获得谅解，一纸公文摊开了，督察在庄重地宣读着督字＊号决定。
　　听到“解除聘用合同、即时上缴警械”的声音时，邵万戈默默地踱步离开了窗户，不忍再看……
　　……
　　“啊？什么？把我哥带走了？……嫂子，你别急，别哭，别哭，什么时候的事？你在哪儿，在110……好好，我马上回去，你千万别急，我来处理……”
　　贾原青扣了电话，在猝然得知这一消息时，他吓懵了，刚开始想办法，后院就起火了，他思忖了半天，觉得还是得按原思路来。
　　一咬牙，推门进了茶室，已经坐在这儿谈了有一会儿了，谈话的对方是一个长脸、秃头、脸上几处痦子的中老年男人，穿着唐装花绸，显得有点不伦不类，一呲笑，满嘴虫蛀牙，道了句：“贾兄弟，您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又出事了。”
　　“长话短说，让你们去摆平事，你们给捅娄子，把警察给捅了……事情到这程度了，我不埋怨你，也不为难你，可总归得解决，否则三查五查，得查到我哥身上……凶手是个什么人我不管，不管是被警察抓到还是他自己自首我也不管，但必须解决，而且不能牵连到我哥身上，就这么个事，开价吧。”贾原青道，口气很大。
　　马钢炉把玩着茶碗，撇着嘴，思忖着，又看了看贾原青。有道是警匪一家，官痞是亲家，他们的关系是建立在长期的互惠互利中。他斟酌着，多大个数字才不至于把贾副区长噎住，而且能把事情办喽，同时还要顾忌以后的合作……凶手好解决，就那帮脑袋别在裤腰上的法盲山炮，给上十万八万，他们敢认自己是东突分子。
　　“四十万。一次性解决，他自个去坐牢去吧。”马钢炉道，伸着大手，四指指头，每根十万。
　　“成交！要是出了岔子，我保证你以后一毛钱也挣不上。”贾原青咬着牙，忍着肉疼，拿起了外套，撂了句，匆匆而去。
　　茶室里那位，呲笑着，抿着茶，看了看表，斟酌着这事该着怎么办，不过不管怎么办，他好像一点都不着急，他在想这事自己能不能摘个干净，不过彻底地摘个干净是不可能的。
　　不过无所谓，这年头办事明面上讲法律，暗地里讲酬金，没证没据的谁能怎么样？就像贾家兄弟这一对坏种，谁不知道这官贼一家怪胎，可这么多年人家不照样好好的！？
　　他叫着茶妹掩上了门，一个人独自思忖了良久……


第57章 怒至癫狂
　　贾政询是在离开建设路工行时被拦下车的，余罪只带了两个人，洋姜和郭健。反扒队苦逼兄弟们经常一块喝酒，几个人处得不错，因为二冬被捅的事，都是挟愤而来，驾着破面包几乎在斜刺里顶在了贾政询的车上，咣当一碰，三个人如狼似虎的飞奔而出，把驾驶室上的贾政询拖将出来，打上反铐，两人拎着就往车上带。
　　这等行径何异于绑匪，那地主婆般的胖娘们也疯了，从副驾上奔下来，一个趔趄崴了一只脚，再个趔趄就扑上去死死拽着自己老公了，杀猪般地哭嚎着：“放开人，放开人……你们这些天杀的……救命啊，抢劫啦……”
　　这河东狮吼得，那嫌疑人挣扎，洋姜和熟健几乎抓不住人了，围观群众有点正义感的不少，围上来了。余罪见情势要乱，高亮着警证，怒目圆睁大吼着：“执行公务，无关人员让开。这是个杀人嫌犯。”
　　哦哟，群众一听，都往后退。那胖婆娘可不管了，抱着老公的腿就是不放，搁那二百来斤的体重，洋姜和郭健还真拖不动。余罪从腰上拉着铐子，把这胖娘们手铐了一只，掰开来，那娘们掰着他胳膊就咬，亏是这段时间练偷技眼疾手快，一放铐子，那娘们嘎嘣把铐子咬了。趁这个机会，洋姜和郭健把人拖到了车上。
　　余罪正要走，冷不丁，腿被抱住了，还没抽出来，他龇牙咧嘴，一阵剧痛袭来，低头却发现，那贾政询这悍婆娘疯了，正抱着他腿咬。他也急了，带不走人，拖得时间越长，抓到人的可能性就越渺茫，一时间也是恶从胆边起，朝着这胖娘们重重地扇了一耳光，趁着她捂脸的一刹那，铐上了她的双手，吼着让洋姜和郭健走人，那俩人关上车门，轰着油门，在人群中慢慢闯开了一条路，呼啸而去。
　　余罪成了众矢之的了，就即便再有公务，这恶迹怕早被摄到无数路人的手机里了，偏偏那胖娘们两眼泪不比浑身赘肉少，哭嚎加说唱：“冤枉呐……这帮天杀的警察呀，钱都收啦，又把我老公给抓走啦……”
　　有好事者凑热闹了，大声问着：“大姐，送了多少钱。”
　　胖娘们哭着唱着：“三十万呐，足足三十万呐。”
　　哟，有点意思了，又有人大声嚷着：“送给谁啦？”
　　“送了公安局啦。”胖娘们抹着泪，想到什么心疼什么。心疼完钱，又开始心疼老公和儿子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不一会儿110飞驰而来，看傻眼了，衣冠不整，披头散发的胖妇人还在说唱：
　　“我的三十万呐……全送公安局啦……”
　　“快快，带走，影响太坏。”民警上前搀人，此时才发现被铐着，问谁铐的人家。
　　咦？此时又发现，光顾看胖娘们说唱呢，那个小个子，早不见人影了，偏偏那胖妇人此时见警察犯病了，死活不起来，搀的民警也被她摁住咬了一口。哎哟，可把围观观众乐歪了。
　　又来了两辆警车，才把这位说唱不停的妇人带走。
　　余罪没溜多远，就在胖妇人大喊钱送公安局的时候，他趁乱退进了人群里早溜了。本来准备跑的，可跑了不远，总觉得心里放进了什么东西一样，堵得慌。于是他又折回来了，看着嫌疑人他妈在街上耍赖撒泼，他知道心里堵在什么地方。
　　一个有罪的人，总会牵涉很多无辜的人，这再差也是个当妈的，连失儿子、丈夫，又是这么激烈的抓捕，怕是要被逼疯了。他几次想奔上去，把人解开，可他不敢，他狠狠地咬着自己的拳头，最终也没有下了决心，眼巴巴地看着，她又被110的警察带走。
　　于是他的心里，也觉得越堵了。
　　……
　　二队在劲松路，离到贾政询的地方够远，余罪是慢跑回去的，他不想坐车，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该干什么。他一直抱着一个目标在拼命地往下走，一下子却发现好像自己这个目标也是错的，那股子迷茫袭来，让他几乎失去了方向感。那个胖妇人的呼天抢地的影子，老像魔怔一样闪在他的眼前。
　　他从来没有过什么远大理想，否则就不会安居在反扒队不思进取了，哪怕就平时的份内工作，他都是得过且过，可这一次，他觉得自己是拼命地做着应该做的事时，又突然发现，离曾经的自己，已经不知道走了多远了。
　　“我是怎么了？”
　　“我是怎么了？”
　　余罪在奔跑着，在扪心自问着，仿佛是一阵伤痛袭来，让他全身战栗。当年在监狱的时候，如果有把枪，他根本不介意枪口对准施虐的警察，而现在，他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居然成了曾经让自己恨之入骨的对象，那种一脸漠然、那种没有丝毫同情、那种根本没有点人味的人。他不止一次地看看自己的手，很难相信，他居然朝一个女人重重地扇了一耳光。
　　他想不清楚，跑得气喘吁吁，奔到劲松路二队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洋姜和郭健上来了，一个二十郎当，一个三十出头。两人如果不穿制服，也和街上的痞子流氓无甚区别，这是反扒队队员后遗症，不过此时，两人都耷拉着脑袋，洋姜把车钥匙一甩，扔给了余罪，就那么黯黯地看着他道：“人交给二队了，正在审讯。”
　　“那就好。哎，你们……”余罪道，看两人把钥匙都交了，心里开始下沉了。
　　“回家，明儿看哪儿招人，找个活干去。”郭健道，有气无力地道。
　　“我也回家，我好好歇两天，我都不知道该干什么活去。”洋姜懊丧地道。
　　“还有机会，案子拿下来，还有机会，你们……”余罪挽留着，不过他觉得连自己也是个屁警，这话实在没有什么份量。洋姜道：“算了吧，北营那边督察当众宣布了，在职协警一律清退。对了，顺便把我证件交了，省得人家当面找我难看，我就不回队里了。”
　　“我的已经交了。”郭健道，自嘲地笑了笑。
　　证件，扔到余罪手里了，余罪却是呆呆地，不知道该说句什么话。本来都可以不站出来的，本来都可以不被这么严厉的清退的、本来一切都有挽回余地的，本来这事也许不需要这么快解决的，总会水落石出，可现在，仿佛是他……是他带着大家都走进了绝路。
　　“对不起，兄弟。”余罪对着两人的背景，大声说了句，眼睛有点酸。
　　“不用，今天是老子当警察最痛快的一天，不后悔。”郭健道，端了个黑窝，抓了个主谋，自当快意，洋姜回头笑了笑道：“你自己注意点啊，别也被开了。”
　　两人就那么走了，就那么走了，余罪却是忘了走，靠着二队的大门门墩，傻傻地等着，直到天黑了，路灯亮起来了，在看到有人向他走来时，他一起身，腿发麻了，差点栽倒。
　　“你怎么在这儿？”周文涓奔上来了，是队里有人进出发现这个怪人的，问他也不答理，周文涓没想到居然是余罪。
　　“我在等结果。”余罪笑笑道。
　　“案子没有那么快，还在审讯……我刚从医院回来不久，对了，你怎么没去看看二冬？”周文涓问，有点奇怪，以这些人的关系，余罪应该第一个到，可他偏偏不在场。
　　“对了，我该去看看二冬。”余罪恍惚间，终于找一个目标了，他没有告辞转身就走了，人像木了一样。周文涓又追上去了，追问着：“余罪，你是不是不舒服，你怎么了？”
　　“没事，你忙你的吧。我看看二冬去。”余罪掩饰着，人很正常，就是表情仿佛不属于他一样，上车了，歪歪扭扭开着那辆面包车走了。
　　门外的周文涓伫立了好久，她有很多话想对这个男孩说的，可每每见面总是开不了口，她在想，发生的事情对他的打击一定很大，也不知道他挺不挺得过来。
　　一定能，她在想，一定能，在她心里，他是无所不能的……
　　……
　　问过了骆家龙才知道确切的医院和病房，嫌疑人的定位就是骆家龙做的，电话里老骆现在都心虚了，那个抓捕太过仓促和野蛮，已有人在网上曝光这个奇闻了，得亏是便衣，又拍得不清楚，要穿着一身警服的话，怕是难逃此劫了。
　　这件事查到这里已经是昭然若揭了，一个标准的家族式的黑生意，有人负责收购贼赃，有人负责拆装翻新，有人负责市场销售。贾原青的司机是小股东，据他交待，贾政询才是大股东，利润究竟怎么分配的余罪还搞不清楚，不过像所有手脚不干净的奸商一样，他肯定拉了一群人下水。否则就不会有贾政询的儿子，明目张胆地收赃，还屡屡逃脱打击；否则也不会有北营那个并不掩密的销赃窝点，能存在这么长时间，里面干得时间最长的工人，已经四年多了。
　　监狱、广州、单位，经历了很多事，有些事他已经学会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社会上混，棱角是迟早要被磨平的，不管你是不是警察。他已经变得很圆滑了，工作上就偷奸耍滑，看到什么说情的事也当不知道，就像马秋林一样，他感觉抓得贼越多，唯一的成就就是不断提高这些毛贼的反侦查能力而已。
　　罪与罚，总是在一个可以容忍的平衡中共存的，罪永远不会消失，罚大多数时候也不会公平，费那劲干嘛？他现在甚至连那个不知名的女贼都不恨了，如果放在那种生存方式上，他觉得自己没准比女贼更狠一点。
　　他有气无力地爬上了楼梯，不知不觉间时间已经过了晚十时，医院里人迹已稀。到了病房所在的三层，一间是鼠标和大毛，两人已经睡了，他没有打扰，又过两间，透过小窗户，他看到了床上静静地躺着的二冬，蹑手蹑脚地推开门，他忍不住想看看兄弟怎么样了。中午刚从重症监护转移到普通病房，骆家龙说了，没捅到要害，可三棱刀的伤口很大，失血过多，差点没抢救回来。
　　昏暗的病房里，李二冬静静地躺着，余罪看着他，他在想着，那个惊魂的一刻，他想到了什么，居然死死地抓着嫌疑人不放，直到挨了两刀。那个情况，如果让余罪处理，他会先把嫌疑人打昏，然后自己快跑。
　　“你来了……坐吧。”李二冬虚弱地，轻轻地说话了，吓了余罪一跳，不过他蓦地笑了，笑着道：“居然没睡着？”
　　“白天睡了一天，哪还睡得着……好多同学来看我了，我觉得真幸福。”李二冬轻轻地道，生怕被人听到一样，余罪拉着椅子，坐到了他的身边，握着还输着液的手，小声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当然幸福了。”
　　“你看我受伤了，开始说人话了？”李二冬对余罪的口吻有点不适应。
　　“那我换换，你可真尼马蠢，不能自己先跑呀，非挨上两刀？”余罪换着口吻道，张嘴笑着道。
　　“没防住，谁能想到那些人有那么大胆。”李二冬轻声道。
　　“哎，给我讲讲，昏迷的时候，离死亡最近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余罪问，他知道，警校这帮悍兄匪弟，需要这种荤素不忌的语气。
　　“都昏迷了，还感觉个屁，一醒来就看见护士了，那个护士就像骆家龙给下载的那些片子里的制服妹，真他妈水灵……”李二冬道，听得余罪笑得直颤，笑着问道：“都那样了，你狗日的还想女人？”
　　“那我不想女人想什么？我说想你，你信呀？”李二冬道，这么质朴的话，让余罪一下子想起来了，昨晚他和林宇婧在温柔乡里的时候，也是什么都不想。他有点惭愧无语，轻轻摩挲着李二冬枯瘦的手。李二冬却是想起什么来了，更小的声音道：“告诉你一个秘密，你答应我，不许告诉鼠标。”
　　“嗯，什么秘密？”余罪问。
　　“今天我暗恋的心上人居然来看我来了，我心里特别激动。”李二冬道，这等心事，怕是很艰难地说出来了，而且绝对不能告诉鼠标那个漏嘴。
　　“欧燕子。”李二冬道。
　　“那你快好起来，好起来去追她呀。”余罪道，警校的女生稀缺，估计哪个女生都有这么十几个暗恋者。
　　“我想好了，就像你那样，抹着脸去追，要不他妈哪天命都没了，还要脸皮干什么？”李二冬道，余罪可没想到自己成了他的榜样，笑着抚着他的手，鼓励着，李二冬谈兴颇浓，又是手动动余罪，问着一个更深刻的问题：“余儿……你说，男人和女人干那事，究竟是一种什么感觉。”
　　“你以前不是谈过对象，不会没干过吧？”余罪小声问。
　　“说件事，你不准笑啊，其实我还是处男呢，我特别想知道那种感觉……”李二冬虚弱地道。
　　余罪笑了，不过马上笑得眼睛发酸，他抚着兄弟的手，轻轻地道：
　　“感觉很好……比你撸射那种感觉好，爽一千倍都不止，当一个你喜欢的女人为你宽衣解带之后，那是一种巨大的成就感；而当你感觉两个人几乎融为一体的时候，那是一种妙不可言的感觉……你在想什么，好像她都知道，她在想什么，好像你也都知道……挺美的，等你好起来，我帮你泡妞去，我陪你打刀塔去……”
　　余罪轻轻地说着，把李二冬削瘦的手放平了，此时他想起了昨天的颠鸾倒凤，那种感觉，是如此的美妙不可言传，他发现无法用准确的言辞形容那种奇妙的感觉。可此时的感觉却是一种深深的悲凉，他现在知道为什么李二冬吼兄弟歌里无意中吼出来了一句“没妞、没钱、谁他妈在乎你”，那是用粗口发泄着心里的压抑。
　　李二冬轻喟了声，好像无限神往，半晌他轻轻吁了声道：“我其实一点也不喜欢玩网游。看得眼都酸，网吧里空气都不好。”
　　“那为什么还偷摸空就去？”余罪不解了。
　　“代练，在学校的时候就在网吧给别人升级代练，有的按小时算钱，有的按升级算……其实我想攒钱把我爸妈从乡下接到城里的……你不知道，我在省城当了警察，我爸妈在老家可骄傲了，逢人就说……平时我有点小气，老蹭你们的吃喝……你们，你们不会嫌弃我吧……等我好了，我请你们啊，反正也攒不够房钱，别哪天这口气真咽了，一件事也没办……”李二冬虚弱地说着，手伸着，在昏暗中握着余罪的手，那手很温暖，不过却毫无征兆地凉了下，是两滴水迹滴在手背上，他感觉到了，紧紧地握了握，没有揭破。
　　那是两滴泪，很凉，不过手握在一起的时候，却是热的……
　　……
　　凌晨四时，凄厉的警报声划过了深深的夜幕，一队警车驶过了劲松，直进二队，一队重案队员押解着两个刚刚从本省朔州市解押回来的嫌疑人，直接带进了审讯室。
　　劫车袭警案出现了戏剧性的变化，两名已经潜逃到朔州的嫌疑人被人举报，当地警方迅速出击，将两人缉拿归案，确认身份以及核对作案细节之后，星夜兼程送回案发地来了。
　　邵万戈和外地解押的同事握手寒暄，安排着休息，同来的还有支队长孔庆业。送走同行，支队长招着手，直问着案情，这可就是有点无地自容了，迄今为止，没有找到真正的凶手，却让外地警方把参与作案的嫌疑人给捕到了。偏偏二队还接了反扒队员一堆烂事，捣窝点、抓贾政询，还有贾政询老婆在110闹事，一查之下，矛头直指重案队而来。
　　“谁去抓的人？太不像话了，这哪是警察，简直是绑匪？有这么抓人的吗？现在那个女人还躺在110指挥中心，抓贾政询谁下的命令？”孔庆业虎着脸问。
　　“不知道，反扒队抓的，送来了。”邵万戈小声道，没办法，反正反扒队都一堆屎了，不介意再抹点。
　　“审得有结果？”孔庆业问。
　　“没有，他连电单车销赃窝点的事都不承认。”邵万戈道。越是大案越不敢上手段，何况仅仅是嫌疑人，更何况这个嫌疑人的关系不简单，他相信，面前这位领导，是来给贾政询铺路的。
　　“放人……如果没有证据能证实他和本案有关，马上放人，集中全力追捕袭警凶手？怎么，你觉得他快五十了，是那个蒙面袭警的凶手？”孔庆业说得，比邵万戈想像中直接，他要置疑一句时，孔支队长又阴着脸加砝码了：“限期已经下来了，三天，一天时间已经过去了，这种恶性袭警案件不迅速找到真凶，我们怎么向全市同行交待？不能净搞些乱七八糟没用的……”
　　领导气咻咻甩上车门走了，那是给二队脸色看的，没有就这些事查你在抓捕和审讯上的问题，已经是很给面子了。邵万戈刚回头准备进队时，一拨参案的同事已经聚过来了，事情很明白，凶手不会无缘无故去劫车袭警，雇凶作案已经接近明了，只需要案件深入一点，很快就会水落石出，而这个变故，打乱了所有部署。邵万戈看看一干参案的队员，没有打气，却是很泄气地说了句：“放人，监视居住。”
　　“邵队，不能放，销赃窝点的事还没查清楚。这之间肯定都是关联的。”赵昂川道。
　　“有人在外面做手脚，恐怕咱们永远查不清楚。时机不太成熟，再等等。”邵万戈道，回头看着众人时，独独喊了解冰一句，解冰以为队长有审讯的安排，跟着进门厅时，邵万戈却是揽着他走向一个角落，安排了一个让他也想像不到的任务：“去，想办法把放人的事，通知反扒队的人，特别是那几个敢抓贾政询的。”
　　“队长，那拨人和法盲差不多，告诉他们，不是找着出事吗？”解冰吓了一跳。
　　“不出事多没意思，要没点事，上面可就想怎么捏，就怎么捏了。”邵万戈撂了句，不动声色地说着这些话，说完就背着手走了。
　　解冰想了想，一直拿不定主意，不过当他看到贾政询从特询室里毫发无伤的出来时，他一下子想起了李二冬在病床上的样子，没有比这种你明知道他是幕后凶手，而无法将他绳之以法更窝火的了，于是他咬着牙，做了件很违反自己做人原则的事。
　　贾政询被放的消息传出来了，不独他被放了，张和顺也被放了，理由是证据不足，而且抓捕他们的反扒队员涉嫌刑讯逼供，问题很快反应到支队，市局。
　　这可是证据确凿，人家头上的绷带还没拆呢。不过同样有证据的是那一堆赃车，涉案这么多人，支队接案的也一下子头大了，于是窝点的工人以及租赁房屋的姚向东，成了缺失主谋后的第一嫌疑人。支队的命令是转回分局，另案处理。
　　凌晨六时三十分，被捕的嫌疑人交待了袭警的凶手，姓曹，名小军，通缉令签发。这个嫌疑人无论从社会关系还是个人生活轨迹，都和贾家风马牛不相及。动机缺失了，真相被埋没了。
　　凌晨七时，伏在床边说了不知道多久，却睡了一夜的余罪被电话铃声惊醒，他一听到消息时，懵了……


第58章 岂堪心伤
　　“许处，是我，余罪。”余罪道。
　　电话的另一头，像是刚刚早醒，许平秋道：“嗯，稀罕啊，督察还没有找到你？”
　　“案子完了我会到督察处报到的。”余罪道。
　　“那你……想问什么？”许平秋很平稳的口气，也许他知道余罪电话的来意。
　　“你应该知道。”余罪道。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许平秋道。
　　“二冬的事，虽然我觉得你这人很奸诈，可勉强算个好领导，最起码一直照顾着战友的遗孤。”余罪道，心里或许根本没有把许平秋当作领导看。
　　“那又如何？”许平秋道，冷冰冰的声音，似乎被无视后有点怒意。
　　“这其实就是一个很简单的案子，贾政询、贾原青兄弟俩官贼一家，分局、派出所和他们沆瀣一气，把销赃做成了一个产业，为了保护既得利益，他们不惜劫解押车，捅人是意外，可袭警不是意外，他们内外勾结，警匪一家，也不是什么意外了。”余罪的声音，同样很冷，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他相信哪怕有起码的警务素质也看得出来，何况又有了这么多间接的证据，只要往下查，一切就会水落石出的。
　　“注意你的言辞，相比你们的抓捕，谁更像土匪你自己心里清楚。”许平秋道，平淡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怒意。
　　是昨天的事，也许确实有点出格了，余罪反驳着：“我像什么我自己清楚，他不是无辜的，有什么后果我自己承担。不过劫车袭警，伤我兄弟的事，谁来负责？”
　　“你还是没有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你是人民警察，不是黑社会分子。就即便案子有疑点，也需要通过程序来查，怎么？难道让我也利用职权，像你一样胡作非为？想抓谁就抓谁？”许平秋的声音保持不住平静了。
　　“可是有人在胡作非为，一直在掩盖真相，您也准备置若罔闻吗？”余罪问。
　　短暂的沉默，似乎这句话让许平秋考虑了很久，不过他还是很郑重地道：“余罪，有些事我不想多说，不过你应该明白正常的体制内，不是拳头硬和有枪说了就算，就即便你身着官衣，也只能依律办事，你是警察，不是讲义气的江湖人，你得学会讲证据……这件事你想想，就即便把贾政询抓起来又会有什么结果？检察上难道会看在我的脸面上审核通过，法院难道会看在你们兄弟情份上，给他定罪……你在听吗？”
　　“我在听，我明白了，你根本是想抽身事外……我也想说一句话，下面的兄弟命都差点丢了，上面的还在拼命掩饰，你不觉得大家会觉得为这身官衣卖命，卖得不值吗？”余罪道。
　　许平秋一下子被激怒了，他一梗脖子，要说什么时间，却听到了电话挂断，嘟嘟地忙音。他忿忿回拨过去，电话被掐了，连拨两次，两次被掐。一刹那间，他怔了怔，这好像是余罪第一次给他打私人电话，不过没人像其他干警一样为了点家务私事，而是为了……他的兄弟！
　　他怔怔地拿着手机，站在家里舆洗室的镜子里发呆，他看到了镜子里一个苍老、皱纹横生的脸。他突然也发现了，那张脸上有很多很多的沧桑、无奈、世故，再也不像曾经热血澎湃的时候，那位号令数千刑警的总队长了。
　　在镜子前怔了好久，他有一种想站出来的冲动，不过更清晰的是理智，一个搞电单车销赃的商人是个小角色，可一个区里副区长能有多大的人脉他清楚。他甚至几乎不用调查就能揣摩到，那些手脚从来就不干净的派出所、分局甚至支队某些人，早和这些有权有势的穿上了一条裤子，这样的权钱利益，在他看来，不是那么容易打破的。那案子将会没有悬念地这样往下发展——
　　通缉袭警嫌人曹小军，这样的人渣迟早会落到法网里。到那时候就是证据确凿，依法量刑；而幕后买凶的人，暗地销赃的、还有徇私枉法的，又将会用惯有的方式生活在他们的灰色世界。
　　对此，他同样愤慨。
　　不过，他无可奈何。
　　他有一种错觉，仿佛是自己辜负了、抛弃了兄弟，仿佛在一个看不见硝烟的战场上，他是逃兵……
　　……
　　轻轻地回过身，余罪透过玻璃小窗，看了还在熟睡的二冬一眼，没有再回去，悄悄地走了。
　　人抓了，又放了，抓的人无罪，抓人的有错。
　　这是一个简单，而又合乎法理的结果，不过这样的结果，让他因为昨天的事仅存的一点怜悯消失得无影无踪，代之是满腹的怒气，那股怒火，几乎要把他全身烧成灰烬了。
　　奇怪了，越是应该怒发冲冠的时候，他却显得越从容和安定，甚至比昨天站出来带着反扒队的兄弟集体脱离指挥还要从容。消息是张猛传回来的，已经不是秘密了，两个参与劫车的嫌疑人被朔州警方连夜解押回省城，已经交待了凶手，现在二队全队开始全力以赴抓凶手了。至于涉嫌销赃的张和顺以及贾政询，暂被释放，今晨余罪才知道，北营那个销赃窝点，租下地皮的人居然是姚向东，而给这个团伙看门的杨声旺也上了嫌疑人名单，他估计，老头自己都不清楚已经成了重点嫌疑人。
　　凶手姓曹，名小军，也是个劣迹斑斑的二劳分子，成为袭警案的凶手实至名归。
　　可余罪眼中的凶手不是他，这个和贾浩成根本没什么交集的人，除了受雇于人，再没有第二种解释。
　　这个显而易见的答案，但揣着答案的人，堂而皇之地从刑侦二队走了。
　　他本以为拼到这里可是歇歇了，可不料在这种情况下都能逆势翻盘，他知道还是小觑了幕后黑手的能量。那个人是谁已经显而易见，从派出所到分局、到支队，那关系网，比天网恢恢还要大得多。
　　下楼，刚出门厅，他下意识地后退，躲开，不过晚了，面包车前站着两位督察，旁边是他们的车，他们在车前估计等了良久了。这辆车再破也是公车，车上有定位，他忙得焦头烂额，把这个细节疏忽了，眼看着两人，面朝他而来，引起了周围一片异样的眼光。
　　我为什么要躲！？
　　余罪突然停住了脚步，几步朝两人走去，都是警察，多少给点面子，督察掉转头，等到了督察车前，余罪从容地走上来，看着两人，又见面了，其中的一位高个子，向余罪伸着手，笑着道：“失敬了，没想到遇上了猎扒高手……不过我那证件，好像不值几个钱吧？能还给我们吗？”
　　就是昨天在队里扒走人家证件的两人，余罪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来两人的证件，拍到了对方手里，另一位正准备开口时，余罪抢白了，直道着：“喂，通融一下怎么样？”
　　“通融！？”另一位笑了，见到督察吓得腿软的警察有、满头冒汗的有、甚至吓得泪流满面苦苦哀求的也不缺，从来没有人这么堂而皇之要求通融的。
　　“对，通融一下，再给我几个小时。”余罪道。
　　“不可能了，你们队包括队长，一共四十六人，除了躺在医院的，已经全部宣布停职反省，你是最后一个……别给自己找麻烦。”拿到证件的向余罪伸手了，那是继续要证件、警械，离开了这东西，就警察也成了没牙的老虎。何况这个人，是局里点名要直接隔离审查的。
　　不过这个人还是让两位督察多看了几眼，带队集体脱离指挥，在那种情况下，端了两个窝点，一口气抓了十几个嫌疑人，据说窝点的赃车总价都有十几万。案情并不难，就道听途说的，估计也能猜到个七七八八。
　　这个世界，有时候真相是想出来的，而且也仅限于能想一想。两位督察对于余罪抱之以很景仰的一瞥，也是这个世界，敢捅真相的人，都值得尊敬。
　　僵着，余罪没交，那人再要说话，余罪抢白道：“别逼我，我有很多种办法脱身，包括刚才，不过不需要逃跑……楼上就躺着我的兄弟，可我们辛辛苦苦找到的嫌疑人，却堂而皇之地从刑警队走了。”
　　“凶手已经通缉了。”有位督察道。
　　“凶手不重要了，雇凶的才重要，有人在买凶。”余罪道。
　　“兄弟，别太执著了，想想自己，你摊上的事不小，不要走得太远了。”拿证件的督察缩回了手，不像抓人，反而在劝阻。把人带回去，大不了三查五审，还是警察，可要再胡来，恐怕下场要和脱离指挥的协警一样了。
　　“所以，我只要几个小时，走得不会太远。我办点事，做恶的总该得到点教训，否则下一次，不知道咱们哪位兄弟又要受伤。完事后我会主动去督察处接受处分。”余罪道，两位督察皱着眉头，似乎在犹豫，余罪又道：“过了今天，我估计就不是警察了，可最后一天，我想当一个好警察。你不能剥夺我想做点好事的权力吧？”
　　余罪笑着道，笑里仿佛带着无形的威胁，像玩笑，又不像玩笑。
　　督察笑了，高个子对另一位道：“要不，咱们再去其他地方找找？”
　　“好吧，反扒队的都精于化妆，还真不好找那个叫余罪的。”另一位道，上了车，开车的那位一指余罪，不计前嫌道：“小子，警察里有你这么操蛋的人真不是好事……不过，是件幸事。天黑之前，督察处报到，否则接下来就是执法队来找你了。”
　　两人拍门而走，副驾那位，很严肃，很复杂地手在额前做了个姿势，像一个警礼。
　　无暇顾及两人怪异举动中的内容，余罪没乘单位的车，直奔出医院大门，拦了辆出租。司机问他去哪儿，他一下子语结了，胡乱了应了句：“先走着，我想想。”
　　怪人特别多，司机异样地看了眼，往前走了。走了很远，余罪想到了一个人，又糊里糊涂下了车，拨着电话，通了，他小声问道：“老二，有空么？我有事找你……废话，当然是急事了，十万火急，你不来可再见不着我了，咱兄弟一场……什么？不算兄弟，你真不要脸，前段时间光吃就吃了我们多少顿，刚消化完就不认人啦？赶紧来，我在……你在哪儿吧，我找你去。”
　　知道了个地址，余罪拦了辆车，匆匆而去……


第59章 宁做虎狼
　　“哟，二哥，我真想你。”余罪从车上奔下来，手足情深的表情，奔上前来，把正在早点摊前结账的马鹏抱了个结实，惹得一干吃饭的人呵呵直笑。
　　“去去……你正常点行不行？这样子，我心虚。”马鹏急了，忙不迭地推着余罪。
　　“怎么了，二哥？”余罪不解地问。
　　“少来了，你要直接称呼老二，我心里还有点底，这么亲热地叫二哥，没准有什么烂事，说吧，别拐弯。”马鹏笑着道，本来是挤公车上班的，这当会倒不急了，和余罪步行着。余罪看了他一眼，这位在广州亲自把他送进监狱的，曾经是省厅直属的特勤，不管是资历和经历，都有他可取的地方，他笑了笑问着：“那就叫你老二了，别他妈装行不行？我就不信，你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马鹏嘿嘿笑了，当然知道了，他笑着又觉得不对了，毕竟是在广州见过的同伴，道：“大概知道了，就是劫车袭警嘛，在你们这个警种稀罕，我们经常接触恶性犯罪的倒不觉得稀罕……究竟怎么回事？我怎么听说你带人集体脱离指挥了？宇婧也在找你，昨天都没找到人。”
　　“案子是这样的，很简单……”余罪把大致案情一说，无意中审得贾浩成漏嘴交待了少量罪行，林小凤又无意中摸到了放在坞城路仓库的赃物，于是司机张和顺通知贾政询，贾政询雇凶劫车抢人，以图隐瞒销赃罪行……这些事，通过昨天的顺藤摸瓜已经捋得很清楚了，但他没料到背后还有一个更厉害的推手，居然能让嫌疑很大的贾政询堂而皇之从二队放出来。现在他怀疑，抓到的嫌疑人也是推手故意扔出来的，意图摘清贾政询的嫌疑，等抓到凶手，幕后的黑手，怕是要湮没了。现在很关键的就是那位雇凶的中间人，绰号老驴的马钢炉，这个人余罪一直想二队肯定会动手抓捕，可不料不但没抓，连抓到的也放了。
　　目标明确，马钢炉。
　　“哦，这样啊，这个老驴我有所耳闻，曾经是道上的一号人物，不过应该已经洗手了……那这个案子就无懈可击了，贾政询你动不了、幕后是谁你不知道，就即便你知道是他弟弟，你更动不了。老驴那号人嘛，你也别指望，几十年的老江湖了，他能和警察合作？就即便他们之间真有什么幕后交易，怎么可能留把柄让你抓到？”马鹏的头脑很清楚，列出来的全是不可能。
　　“我问你办法来了，不是让你分析。脑筋上你不占优势。”余罪痞痞地骂了句，马鹏蓦地笑了，摇头道：“我真没办法，别说我，许处都没办法，这种事太多了，管得过来吗？”
　　“可捅得是二冬，能不管么？”余罪忿然道。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公务不能变成私仇，否则会让你失衡。”马鹏道。
　　“别说失衡，我都快失心疯了……就问一句，帮不帮我吧？”余罪上砝码了。
　　“帮什么？”马鹏道。
　　“把老驴给我逮起来，我让他开口。”余罪道，恶狠狠地来了句。
　　马鹏被余罪恶狠狠的表情吓了一跳，哭笑不得地道：“兄弟，咱们是警察，不是绑匪呀？”
　　“区别很大吗？你跟许老头还把我送监狱里呢？那是警察能办的事？怎么？我他妈草根一棵，烂命一条，没有这些人值钱是不是？”余罪火了，翻开了旧账了。说起来有点强词夺理，那次是任务，而这次无限接近私怨了，马鹏难为地撇着嘴，凛然道：“兄弟，你要这样，是要把咱们俩一起往进送啊。”
　　“就这么大点胆子，还叫特勤？我都替你脸红。算了，我自己干，反正破罐子要摔了，还不如摔响声大点。”余罪道，扭头就走。走了两步回头，恶狠狠地诅咒着马鹏道：“好，等你哪天被人捅了，老子就站旁边看着，送你俩字：活该。”
　　别人说干，马鹏相信是句玩笑，可余罪要干，他知道十有八九敢干。他怔了怔，看着余罪，他突然想起了在广州，那个漆黑的夜里，他也是这样孤独地、无助地被送进了陌生的环境。一刹那让他不忍地追上来拽着余罪，余罪挣脱了，不理他，马鹏又拽住了，边走边小声道：“兄弟，这事得从长计议，抓人得扣个罪名，否则镇不住这种老江湖，你听我说，这种洗白的人，身家都不菲，弄不好得把自己赔上……哎，听我说呀，要干就得干得别人无话可说。最起码他本人得不敢往外说才成，否则后患无穷……你听我说，这得好好谋划谋划……”
　　余罪停下来了，坏坏地笑了，盯着马鹏，听着他的教唆，半晌喷了句：“就知道这事你们没少干过，还跟我装。”
　　马鹏哭笑不得了，搁余罪这块，不管做什么，好像都落不下好。
　　两人密谋了良久开始了，骆家龙能能查到的案底，资料、照片，一股脑给发到了余罪的手机上，而且又在悄悄地给余罪指示方位，马鹏则电话通知着。不一会儿，来了辆民用牌照的MPV轿车，缉毒警的素质就是好，一言不发，脸色冷峻，马鹏一教唆怎么干，抓谁谁谁，抓住怎么办，这些哥们除了应了个“是”字，啥废话也没有。
　　知道了全盘计划马鹏倒也不担心了，看样子就是试着审审，只要不过分，他觉得问题不大。不过对于能不能问出来，他又觉得可能性太小。
　　……
　　上午九时三十分，马钢炉习惯性地从小区楼上踱步下来，自从年纪渐老、身体不佳之后，他听从医生的劝告养成了步行的习惯，从这里到公司处理一下当天的事务，中午晚上偶尔应酬，只要在需要应酬的时候，他才把司机叫上。
　　今天的天气尚好，住着的星苑花园小区绿化更好，和煦的阳光洒在经冬未黄的冬青丛上，厚厚的草地大部分还是绿油油的颜色。马老驴哼着小调出了小区大门，迈着公鸭步子，向三公里外的公司步行而去，司机鸣着喇叭出来了，他招招手，示意不乘车。
　　一车一人，悠闲地走着，马钢炉小曲哼得老走调浑然不觉，思绪不在这个上面，而是出门时就接到了贾原青的消息，钱到账了。这个年纪，往上爬没有高度，下半身没有硬度，其实能关心的也就是存款数字的增长额度了。他盘算着这事入手多少，然后盘算着有什么后患，想来想去，似乎找不出什么破绽来，又让他的心情好了几分。
　　每每这个时候，总会有一种智商上的优越感。那是把大多数人甩在身后，站到他们仰望位置的优越感，这种强烈的优越感，又让他的心情好了几分。
　　嘎，刹车……后面吵起来了，他回头看时，是自己的司机，和一个横穿便道的行人吵上了，眼看着就要捋袖子打架了。他没理会，懒得理会，这些事会有人处理，再行若干步，他又觉得不对劲，准备往回走时，一回头恰恰碰上了一个小年青迎面上来，来不及躲，那人像故意往他怀里撞一般，他猛觉得有硬硬的东西顶到了他的腹部，面前那人恶狠狠地道：“别动，动动打死你？”
　　“哇，真的假的？哪条道上的朋友？”马钢炉临危不乱，不过震惊了一下下。
　　“你说真的假的。”余罪一拉保险，马钢炉认出是把九二式，如假包换，他凛然了，他知道对付道上的朋友的办法，很客气地道：“有什么要求直说，需要钱我马上想办法满足你。”
　　“上车。”余罪面无表情地道。斜刺里一辆车启动了，停在路边，遮着后面的视线，马钢炉略一思索，便即上车，他知道这时候强硬不得。车扬长而去。
　　老江湖有老江湖的好处，很识趣，于是就很识趣地进口袋里了。
　　后面闹事直闹到各挨两拳，那路人被嚣张的马老板司机打跑，不过回头再找时，傻眼了，不见老板了。
　　车上，马鹏驾车，余罪和一名缉毒警一左一右挟着马钢炉，都没吭声。余罪打量着，却觉得这人真是见面不如闻名，一身绸装，一嘴烟渍牙，满脸皱纹，偏偏皱如老树的脸皮上还生着疙瘩，再怎么往仙风道骨的方向装扮，也让人觉得猥琐，活脱脱旧社会一个大烟鬼那德性。
　　“兄弟，你们哪条路上的？”马钢炉小心翼翼地开口了，他知道既然抓人，就没有性命之虞，说不定哪路朋友缺钱了，想要点，这是最好的一个情况。如果是旧怨，那估计要麻烦点。
　　余罪掏着警证，在他面前亮了亮，马钢炉一看是警察，这倒放一百个心了，长舒了一口气道：“哦，是警察兄弟啊，有什么事，我一定配合，你们哪区的，我认识刑侦支队的领导，治安支队的领导也熟悉，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他眼珠乱转悠，在思忖着能有什么事，不料余罪摇头道：“没事。”
　　“没事……没事为什么抓我啊？”马钢炉小心翼翼又问，他知道小鬼难缠的道理，抓捕上这些屁警，还是不惹为妙。
　　“谁抓你了，给你开个玩笑，你自个走上来了……我们怎么敢抓马老板您呢？”余罪无辜地道，包括把枪递回给马鹏都手伸得行云流水，那里面子弹早被马鹏退膛了。
　　“哦……”马钢炉哭笑不得了，枪顶着，这都算开玩笑了，他更小心地问着：“几位，是哪个部分的？真的，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兄弟我也是道上混过几天的，有什么小事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真没事。”余罪强调着，苦口婆心道：“你看你这人，非要想有事，要么也行，那说说，你干什么事了？为什么警察会找上门。”
　　“我没干什么事呀？”马钢炉道。
　　“这不就是了，没事。”余罪道。
　　哎哟，把马钢炉给气得呀，心给悬得呀，他不知道自己该用一种什么态度对待这些来路不明的警察，偏偏此时余罪手拿着手机把玩着，他眼神一凛，弱弱地道：“喂喂，警察同志……这好像是我的手机？”
　　“你有证据吗？”余罪反问，很无赖的表情。
　　“我……”马钢炉一噎，又被气着了。
　　余罪翻看半晌，恍然大悟，哦了声：“哦，确实是马老您的，我想起来了，刚才在路边捡的，您刚路过，肯定是您丢的。”
　　伸手递上来了，马钢炉刚要接，余罪又抽走了，翻着短信问：“哎，马老？这个人是谁？怎么起名叫小心肝呢？”
　　“那个……那个，外面养了个，就是二奶。”马钢炉见问不相干的事，他倒不介意回答了。
　　不料这回答似乎让余罪很有兴趣似的念着短信：“炉哥，你怎么不回来呀？真讨厌……哈哈，我说马老，干这事您还成不？都多大年纪了，以我看呀，您包二奶，基本相当于花钱买绿帽戴，您满足不了人家那需求啊……”
　　马钢炉脸绿了，开车的马鹏笑了，就连那不苟言笑的缉毒警眉间也带着笑意，这么个纠缠不清，快把马钢炉憋出火来，果不其然，马钢炉生气地一夺走手机，吼着道：“你们究竟是警察还是绑匪？”
　　“你看你这人，真是警察。”余罪强调道，换口吻了，客气地道：“别生气啊，马老，现在这警察就这素质，您多担待点。”
　　“要是无缘无故抓我，我要告你们去。”马钢炉火气上来了。快被余罪气糊涂了。
　　“你看你这人，真不是抓你，你怎么不信呢？”余罪道。
　　“那停车，我要下车。”马钢炉命令的口吻道。
　　不料这一句余罪拉下脸了，一指熙攘的大街道：“你眼瞎呀？没停车位，就这么开着跳下去？摔不死你呀？”
　　硬中有软、软中有硬，车开得不停，一直在市区转，而且两人挟着他，他心越来越虚。又过一会儿，车停了，又上来了个人，马钢炉一看眼直了，居然是那位在小区挡他司机的小伙，他和余罪换了座位，两个面无表情地挟着他，痞痞的余罪坐在中间，不怀好意地盯着他，就是不说一句话。
　　你越是不知道底线，那这种情况就会越紧张，他现在甚至不确定这几个人是不是警察，在他的心目中警察虽然烂了点，可不至于到这么无耻之尤的程度上，他要说话，余罪马上动了，伸手阻挡着：“不要跟我绕弯子，你难道不烦呀？”
　　“我没绕，是你跟我绕，你们究竟想干什么？”马钢炉那火气，此时又被憋回去了。
　　“开个玩笑，上来说说话，聊聊天……您这么大年纪，得多和人聊聊，免得得老年痴呆，什么也记不得了，对不对。”余罪道。
　　“我……记得，你想知道什么？”马钢炉不耐烦地道。
　　“我听说有人捅了个警察，反扒队的，我又听说，您老经常给人拉皮条，找人办这事……所以呢？你别紧张，不是怀疑你，这事你说说，可能是谁干的呢？”余罪问。
　　“那我怎么可能知道，我门都不出。”马钢炉道。
　　“是吗？那你手机怎么有嫌疑人的短信？”余罪语速飞快地问。
　　“不可能，绝对没有。”马钢炉道。
　　“哦，这么肯定，我都没说嫌疑人是谁，你就知道一定没有？”余罪道。
　　这一句把马钢炉刺激一下下，他沉默片刻，笑了，这是警察惯用的讹诈伎俩，可以忽略不计的，他正了正身子，很严肃地道：“不管你们是谁，凭无端的怀疑和猜测就抓我，而且用的是这种手段，你们要真是警察，有本事别放我，否则我跟你们没完。”
　　“你看你这人，都说几次了，不是抓你，你怎么就不信呢？”余罪强调道，好像软了。马钢炉火烧屁股地吼着：“拿枪逼着我上你的车，还不算抓我？”
　　哟，这事可严重了，不料余罪眼一翻，无赖地道：“你有证据吗？”
　　马钢炉一语结，又被气得哼声了，警察要选角度，恐怕监控也奈何不了人家。
　　余罪撇了撇嘴，向马老头竖了竖中指骂着：“就即便拿枪也不一定就是逼你呀？那你长个鸡巴，我讹你是强奸犯，你服不服？现在法制社会，不能凭你嘴说，对不对？你真是越老越糊涂……”
　　“哎哟，好好，你爱干什么，干什么，我服，我心服口服，行了吧。”马钢炉苦着脸道，他知道嘴上恐怕斗不过这个凭空出来的奇葩了，干脆闭嘴，一言不发了。
　　马鹏听得后面两人的对话，知道余罪惯用的无耻大法今天碰到铁板上了，这号老江湖可不好对付，再有情绪也见势很明，没点真格的东西，你吓不住他。余罪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伸手拍拍了马鹏的肩膀，马鹏开车掉头，车停到公安小区门口，余罪下车了，不知去向。
　　车上少了一个最能说的，剩下的几人都不说话了，一个开车如飞，两人面无表情，让马钢炉感觉气氛越来越凝重，他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像要出什么大事，在车驶向高速，速度提起来时，他那颗心，跟着提得更高了……


第60章 血证如山
　　余罪数月来第一次，穿上了警服，他站在镜子前，奇怪地看着，镜子里那个仿佛根本不认识的自己。
　　藏青色的警服，即便长相差强人意，也给他本人增辉不少，特别是肩上熠熠生辉的肩章，让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无比爱惜，轻轻地抚了抚。反扒队大多数时候必须穿便装，尽管这身警服很少上身，他心里还是觉得它蒙尘已久了。再穿上时，他眼睛里似乎看到了那个人渣遍地的监狱，又想起了在派出所、在看守所，他作为一个嫌疑人所遭受到的待遇。即便他知道现实如此，即便最终的结果很不错，可对于经受过的人，想起来总也有一种痛楚的感觉。
　　当你的人格和尊严被践踏在别人脚下的时候，那种感觉是屈辱的。
　　可当拥有了这个身份，这身警服，依然被践踏着的时候，那种感觉不仅仅是屈辱能够形容的。
　　那是一种能让人心里流血的屈辱！余罪一直觉得自己淡定了、圆滑了，可此时他才知道，想真正的淡定，必须把自己变得漠然，想真正的圆滑，就必须变得冷血，变得对一切视而不见。或许放在别人身上他觉得自己能做到，可放到了朝夕相处的兄弟的身上，他却一点也做不到了。他觉得，仿佛是他亲自操刀，伤了二冬一样，让他有一种深深的愧疚。
　　整好了衣服，从容地拉开了门，鼠标和大毛站在门口，也是整装待发，尽管大毛还穿着“协警”臂章的制服，那表情是如此的庄重和肃穆，他似乎是以一种仰视的表情在看着余罪，小声道：“余儿，我们可能根本办不到。”
　　“是啊，余儿，我们根本办不到。”鼠标也说道，从来没有这样显得有气无力，他整个人都萎靡了，尽管脑袋上那砖挨得并不重。
　　三个人是反扒队仅存的硕果了，余罪平静地问着：“那你们为什么还要来？”。
　　“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吧？反扒队没被通知解职的，就剩我和鼠标了。”大毛道。
　　“是啊，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鼠标道。
　　“总得试试，要是什么也不做的话，我觉得我会被这口气噎死的。”余罪道，他可是从来不吃亏的主。
　　看了看表，快到午时了，他前头走着，后面的两位从医院偷跑出来的，义无反顾地跟着。电话上商量是要去直接找贾原青讯问，没证没据，谁都知道问不出什么来。
　　可两人根本不在乎，哪怕就被拍黑砖敲闷棍捅上几刀他也不在乎。
　　三个人下了楼，乘的是平时舍不得开的那辆大排量警车，余罪从容地驾着车，驶离了这个遍是警察和警察家属的小区，出小区门的时候，他留恋地回头看了一眼，一踩油门，车绝尘而去。
　　过了今天，不知道还能不能当这个警察。离开的时候，他如是想着。
　　……
　　嘎一声，那辆载着马钢炉已经跑了两个小时，根本没目标的商务车终于停下来了。马鹏看了看手机，像是得到了什么讯息，慢条斯理地装起手机，回头看被挟持的马钢炉。
　　不得不承认，最难对付的还是江湖人，余罪没有拿下来，马鹏根本没有试着去尝试，他知道这种摸爬滚打几十年的人，不管是你精神还是肉体上的打击，都要比常人多，所以他们比常人要更悍勇一些，更何况，这个垂垂老矣的老流氓，未必经得起折腾。
　　此时马钢炉越来越笃定了，他知道警察在无计可施的时候会换上了一副可笑的、可怜的、可亲的面孔，就为了换你的信息，他也知道今天的事是为了什么。
　　当然，既然已经知道，那他就不准备让警察如愿了。
　　慢慢地睁开眼，从闭目养神的作态中省过来，他发现有点意外，三位警察，还是面无表情的卖相，开车的那位，正直勾勾盯着他，他笑了笑道：“警官同志，是不是该放我了？我就一行将就木的糟老头，活不了几年了，你们不至于和我过不去吧？”
　　潜台词上老子要死你们手里，你们就有好看的了。
　　“和你过不去的不是我们，而是你自己……你知道我们找你为什么，那你觉得这件事会那么简单了结吗？”马鹏道，对于袭警的嫌疑人，那是警察的公敌。
　　“不管你们怎么了结，和我无关，我可以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当然，前提是你们放我……如果不放，那就请便。”马钢炉很光棍地道，直接拒绝了。
　　“放，再过二十分钟，我亲自把你送回家……前提是你愿意回家。”马鹏看到一辆警车，看到了下车的三个人了，他知道计划开始了，他补充道：“在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我推测有人要摊上大事，而且这个人，和你有关，你难道一点兴趣也没有？”
　　“没有。”马钢炉淡淡地道，不过他看马鹏时，被那双隼眼惊了下，对方很笃定，不再看他。他稍显紧张地朝车后窗看，瞬间眼睛睁大了，有辆现代索纳塔公车泊在酒店门口，是他很熟悉的一个车号，而这里，也是杏花区政府的定点招待单位，难道……
　　他暗暗吁了口气，按捺着心跳，把事情往最坏处打算，也想不出，一个堂堂的副区长，曾经是区房改办风云一时的人物，会摊上什么大事。当然，除此之外，他根本不关心。
　　马鹏心里同样没有底，余罪说能拿到证据，而且是能震慑到马钢炉的证据，到现在为止，马鹏还没有明白，余罪要拿的，究竟是什么证据……
　　……
　　笃笃笃……敲门声起，里面的人喊进来，门轰然而开，三身鲜明的警服的、三张稚嫩的脸出现时，把在座已经喝得有点脸红的诸位惊得酒嗝连连，都瞪着醉眼看着，酒意醒了一半。
　　“你们……”一个秃脑肥脸的小官僚紧张地问，八成以为抓他来了。
　　“哦，不是反贪局的……”一个瘦个子，长吁了口气。
　　不是，那不怕了，有人拍桌子，瞪着眼道：“你们谁呀？穿身警服吓唬人呀，哪个派出所的？真没素质！”
　　“去去，一边去，门从外面关上。”有人借酒壮胆了，警察在他们眼里大多数时候形象不佳。
　　“服务员，这几个人怎么进来的。”有人发飙了。
　　在座的恐怕就主座的贾原青知道是谁，又是阴魂不散的反扒队找麻烦来了，果不其然，带头的那位进门，敬礼，客气地道：“对不起，打扰各位酒兴了，我们有紧急案情询问贾原青副区长，其他无关人等，请马上回避一下。”
　　“嗨，你们说让回避就回避啊？”有一位嘟囔了句。
　　余罪严肃地道：“根据我们调查，贾原青与涉嫌买凶袭警重要嫌疑人贾政询、马钢炉有关系，如果各位有兴趣的话，也可以坐下来听听嘛。”
　　余罪的话很冷，冷得让这个热闹的酒场瞬间冷了下来。今天是两位开发商邀请政府相关领导，袭警那事早都听说了，私下里谁都知道这里能有点什么事，可没想到警察真查上门来了，还是区委书记高瞻远瞩，摆摆手道：“好，例行公事嘛，我们应该配合……贾副区长，那我们先走一步。”
　　书记一说，下面的趿趿踏踏都起身离座，生怕自己沾上这烂事似的。贾原青忙不迭地陪着不是，余罪叫着鼠标和大毛恭送着各位领导，这表情和客气，还真不像有什么事了。
　　嘭地关上门时，喝得有点脸烧的贾原青气急败坏地指着余罪骂道：“我知道你是反扒队的，没完了是不是？你放心，我马上给你们支队长，你们局长打电话，反了天了你们，以为警察想干嘛就干嘛，你把我家搅得鸡犬不宁，我没找你们，你们倒找上我了……咦，我的手机呢？”
　　这位领导口不择言，浑身乱摸，就是摸不着刚才还在兜里的手机，冷不丁他看余罪，余罪早坐到椅上了，拿着张餐巾纸垫着，手里正翻查着一部手机，那是他的手机，他伸手要抢时，余罪一扬手躲过了，冷冷地看着他问着：“果然是你，马钢炉有一部双卡手机，你这也是一部双卡手机，那个一直和马钢炉联系的神秘号码，就在这部手机里……贾副区长，你太黑了点吧？连警察也要往死里捅？”
　　幕后有一个电脑高手支撑，只要知道贾原青这个不示于外人的号码，一切就简单多了。骆家龙的传讯已经回传到余罪的手机上了。
　　于是余罪又掏出了自己的手机，翻查着，不用看也确认无误了。
　　贾原青被吓了一跳，没想到这个警察这么损，直接偷走了他的手机，他一下子怔了。
　　“昨天中午通话，一定是商量如何把这件事摆平吧？”余罪问，贾原青像懵了。
　　“今天凌晨也有通话，一定是事情摆平了给你汇报吧？你这部手机上能说明问题的地方太多了啊。”余罪又问，那眼睛很毒，几乎要剜遍贾原青全身似的。
　　贾原青这时候才动了，他急不可耐地夺回了手机，再要出言不逊时，看到余罪手里也拿着一部手机，突然来了个急刹车，笑了。不但没生气，而且心平气和地坐下来了。
　　现在想整领导的办法是千变万化，可领导也不是傻瓜对吧？要有证有据的话，还需要干得这么下作吗？贾原青装起自己的手机，笑了笑道：“警察同志，我不认识你，我相信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别跟我玩花样，既然公事公办，拿出录音来全程录制，我保证对我本人所说的每一句负责。”
　　“你还没有回答刚才的问题呢？”余罪道。
　　“很好回答，我的手机里联系人有五百多个，那是有关我私生活的事，我拒绝回答，就即便马钢炉是个嫌疑人，我和他有私人关系也不违法吧？更何况他本人就是信雅室内装修公司的经理，本身就与区政府有业务往来……区里认识他的人有一半多，还有什么要问的吗？”贾原青吐字清晰地道，虽然有点醉了，可一点也不糊涂。
　　真他妈的，政府里还有比我不要脸的。余罪暗道了句，知道官痞可比地痞无赖多了，别说没证没据，恐怕就有证据他都敢胡扯一通。念及此处，看看门口，他摁着手机，放着一段录像，放到了贾原青的面前。
　　在北营电单车销赃窝点的手机视频，还有抓到张和顺时候的突审，在听到司机交待，大股东是贾家兄弟时，明显看到贾原青脸上的肌肉的抽搐，又听到司机说：贾区长手眼通天，认识道上的人，所以这个窝点经营得平安无事，连警察也给几分面子云云……贾原青看着看着就出离愤怒了，气着了，一把拿起手机，吧唧就摔了，不屑地说了句：“诬蔑……纯属一派胡言，这是你们刑讯逼供的结果。”
　　“你说的这个我不反对，确实刑讯逼供了，之所以这种事根治不了，那是因为对于作奸犯科的人，温和的手段大多数时候是不奏效的……贾区长，这样的视频要是放网上，不知道能捅出多少事来？现在官也未必好当呀，吃顿饭都可能丢了官帽，何况你涉黑呀？”余罪根本不介意手机被摔，淡淡地道。
　　“那你可以试试，小伙子，这个你吓不住我，其实我很怀疑，你这身警服还能穿多长时间……据我所知，你们反扒队因为脱离指挥，已经被集体停职了。”贾原青道。
　　是他，错不了，这样的内幕只有关心案情的人才知道，余罪打量着这位领导，年近四旬，细瞧和那个贾浩成有几分相似，属于那类帅气和意气都风发的领导，这在组织上应该叫：年轻干部。
　　“对，停职了。我这身警服可能穿不了几天了。”余罪盯着他，像在思索办法，贾原青嗤笑道：“那你蹦跶什么？要我打个电话把你带走吗？”
　　贾原青慢慢地拿起了手机，像是一个无形的威胁，此时，余罪觉得其势全颓，他遇到了一个黑白通吃的高人，根本没有把他放到勾心斗角的一个重量级上，他看着贾原青，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事没完，你们欺人太甚。”
　　贾原青就那么得意地、不屑地笑着，边笑边说着：“欺你又如何？在你这官衣脱了的时候，我保证你会后悔。”
　　说着，拿起了手机，翻查着号码，不时地瞥眼看余罪，余罪像万念俱灰一样，面色阴沉到了极点，就在电话查到的一刹那，贾原青突然看到余罪的表情变了，变得如怒目金刚，变得如厉鬼恶煞，一伸手抄起桌上的酒瓶子，咣啷声毫无征兆地砸下来。
　　“啊……”贾原青吃痛，那痛声几乎被压制在喉咙里喊不出来，砸在右肩上，他整条胳膊一下子像废了一样，一呻吟，看到了满地玻璃碎片，惊恐地看向施虐的余罪。余罪扔了瓶刺，揪着人，又抄起一个玻璃汾酒瓶子，贾原青惊恐地嘶吼着：“你……你……”
　　这一次却是没有砸向他，余罪像在比划着位置，把酒瓶塞在他吃痛无法抬起的手里，手把手，一回手，“嘭”一声敲在椅背上，手里只余瓶刺。这时候，余罪双手抓着贾原青握着瓶刺的手，表情怒极反笑，嘶哑的声音，对着惊恐的贾原青说着：“我也要告诉你，只要能扒下你这张人皮，今天我做什么也不会后悔！”
　　说罢，握着贾原青的手，用力往自己腹部一刺，滋的一声。
　　极度惊恐的贾原青一下子酒醒了一半，全身冷汗，他感觉到了黏黏的，然后他看到了殷红的血，溅到了自己手上。
　　余罪的表情痛苦地凝滞了，这一刻，他体会到了李二冬那种痛苦，只不过他痛得更深一点，作为警察，不得不这样做的时候，才是最痛苦的。这一刻，他眼前泛起的是高墙铁窗里曾经经历过的艰难岁月，可相比此时，他倒觉得那是一种平和、一种解脱。
　　贾原青惊恐地看着瓶刺破衣而入，余罪颓然向后倒着，以一种极度痛苦的表情盯着他，又看看没入体内的瓶刺，看看汩汩而流的鲜血，他突然间诡异地笑了，在颓然而坐的时候，他看着惊吓到不可自制的贾原青，他不屑地笑着问着：“贾副区长，这次袭警案不知道还有没有人给你摆平……你的人皮扒下来，真是丑态不堪啊，哈哈……你害怕了，哈哈……”
　　那诡异的、像是在哭泣的笑声，吓得贾原青浑身哆嗦，不迭地往后躲、往后躲，在靠到墙的一刹那，他才惊恐地，要嘶破吼咙喊起来。
　　“救命啊……”余罪替他喊了。
　　门咣然撞开了，此时刚刚送走领导的鼠标和大毛回来了，两人一看惨烈的现场，登时钉在地上了，惊恐过度的贾原青此时省悟到了什么，指着余罪，语无伦次地说着：“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刺的。”
　　“余儿，你怎么了……你……”鼠标目眦尽裂，急步奔上来，要扶余罪，余罪慢慢地，轻轻地，靠着墙，半躺着，一伸手，虚弱地指着贾原青道：“铐上他，他袭警……不要破坏现场。记得我告诉你什么……”
　　“我操你妈……”大毛抹了把泪，几步上来，踩着贾原青，打上了反铐。贾原青吓得冷汗涔涔，只会机械地重复一句：“不是我，不是我……他要陷害我。”
　　路过的服务员，惊声尖叫着跑了，保安蹬蹬蹬来了一队，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血迹斑斑的现场。两位警察在抚着一位神情木然的同伴，他们号啕大哭着，铐着的一位客人在神经质地喊着不是我。保安们慌忙不迭地报警。
　　110的警车飞驰来了。
　　120的救护车飞驰而来了。
　　重案队接警的警车也随后来了，不一会儿，这个杏花区政府定点招待的三晋酒店，成了警车和警服的天下。全市警营又在疯传着一个消息：
　　又一起恶性袭警案，发生在猎扒报道的原形队伍。
　　……
　　车厢里的马钢炉终于坐不住了，眼皮一直在跳，心跳比眼皮跳得还厉害，他不时地望着三位面无表情的警察，几次想说话都没开口。
　　警车来了一拨又一拨，他看到了，救护担架抬走了一位满身是血的警察，当被铐着架走的嫌疑人从楼梯上下来时，他浑身一哆嗦，有点瘫软的感觉。
　　有人从车窗里递进来一样东西，是鼠标，他抹着泪，马鹏面无表情地接住了，插进了手机里，他看了好久，半晌才扬着，让同事把马钢炉带近了点，看清楚了点。
　　现场，血淋淋的现场，被刺的警员，被铐的贾原青，马鹏举了好久，慢慢收起，一言不发，发动着车，驶离了这个混乱的现场，直驶出几公里，刹在路边，一摆头，手下哗声打开车门。
　　其实连他也是刚从震惊中清醒过来，那个消息不需要解释，他一下子明白了余罪要干什么。他道：“老驴呀，我觉得你他妈就一猪脑袋，江湖人做事都讲留条后路，可你们劫车、袭警，还内外勾结，把那帮协警兄弟全给开了，你这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呀……好了，有人摊上大事了。我说话算数，马钢炉，你可以走了。”
　　“真狠。”马钢炉凛然道着，他不知道怎么发生的，但打死他不信温文的贾主任会去捅警察，不过他更知道，这罪名怕是敲实了。他起身，又踌躇了，看着头也不回的马鹏，有点心虚。
　　东风吹、战鼓擂，这个年头人人黑，他似乎在踌躇，自己是不是有可能被这么黑一下子。
　　“你是个聪明人，否则不会活这么久……你知道我们需要什么，我们其实也知道你干什么的，有些小错小过无所谓，可有人捅了我们的兄弟，你觉得我们会放过他吗？”马鹏道，回头看着将下未下车的马钢炉。
　　“不能，不过确实不是我干的。”马钢炉道，被马鹏看得有点心惊肉跳。
　　“帮个忙怎么样？反正他落井了，你很介意下块石？反正这个靠山也倒了，你还准备和他一起倒？反正他迟早也得交待出来，你准备让警察再去追着你不放？要是没证据可能我们动不了他，可现在，一动马上就要底朝天了。”马鹏道，淡淡的话里，威胁甚浓，他知道和这些人不能明说，只能意会。
　　“我……倒是知道点情况，可是……”马钢炉不确定地道。
　　“检举对吧……我们知道你经常帮人平事，可总不至于给他找人，让他捅警察去吧？再说您这身子骨，看守所也未必敢留你。而且就您这身家，就进去很容易也能出来，何况如果检举的话，警察多少会网开一面。”马鹏道，开出了一个极其诱惑的条件。
　　“对，检举……确实不知情，贾政询就是找几个人办事，我以为是教训谁，就告诉他几个人名，谁知道这人太目无法纪，居然去劫车袭警……对了，贾原青也不是个好东西，他昨天给了我四十万，让我想办法再把这些办事的人交给警察，把他哥摘清楚……那个……这王八蛋办事一向很黑，我辛辛苦苦包点工程，一大半利润都被他吞了，我想想，事多着呢……”马钢炉迫不及待的落井下石，他知道贾原青一倒，那个当奸商的哥哥，根本不经折腾。他更清楚，这种激烈的报复加诸到谁的身上，谁也承受不起。
　　“录音……马老，我现在直接把您送到负责此案的重案队，您直接向他们检举……一会儿我再把您送回家……您帮了我们个大忙。”马鹏客气地道，门关上了，是马钢炉自己关上的，他坐下来了，忙不迭地应声着，开始落井下石了。
　　别说检举了，此时他巴不得亲手把贾原青掐死。
　　马鹏驾着车，心有点慌，手在抖，密谋的时候，余罪满口说只要控制住马钢炉，他有办法从贾原青手里拿到证据，逼马钢炉开口。马鹏一直以为余罪的鬼机灵要来回诈唬，他一点没料到，会是一个这样血淋淋的结果。
　　没错，证据就是他自己，他把自己变成了血证。
　　马鹏抹了把脸，鼻子酸楚，心里说不出那种像被割心挖肝似的难受……


第61章 泪眼欲穿
　　“猖狂之极，他算老几！？”
　　崔厅长手中的笔因为愤怒被折成两截。三天发生了两起恶性袭警事件，两位反扒队员重伤，而且还是在猎扒报道方兴未艾之际。崔彦达厅出离愤怒了，断笔一扔，冷冷说了句“散会”，拂袖离去。一个学习党员干部七不准的会议冷场了，数十名省厅、市局中层面面相觑。坐在前排很不自然的王少峰局长耸耸肩膀，如芒在背。他摸着手机，在给市局留守的办公室发信息，让人火速赶往现场。
　　袭警类重案一旦发生，按处理流程要启动重案案件应急预案，第一出现场是重案队，紧随其后的是督察，恰恰这种案子，是谁也不敢隐瞒的。
　　崔厅出去不久，秘书悄然而入会场，附耳对许平秋说了句什么。许平秋匆匆离座而去，刚进崔厅的办公室，厅长劈面就来一句：“这事你怎么看？三天两起袭警案，都发生在坞城路反扒大队。我刚知道，居然是两名参加机场盗窃案侦破的功臣，而且是刚刚入职的新人，更意外的，我刚刚知道，这么个声名赫赫的反扒队，居然被集体停职，居然集体脱离指挥？”
　　“这个情况……我，不太了解。”许平秋难为地道着，他不想背后说同僚的坏话。
　　“那你就回避一下，省厅纪检和督察下去查一查，袭警的嫌疑人，异地关押，提高预审规格……你组织一下，凡和本案相关的，一律从严从重处理。”崔厅怒气腾腾地道。
　　许平秋敬礼退出，不一会儿，整个省厅凌乱的脚步响彻楼层，市局参会的各位匆匆离开，省厅直属的督察和纪检，按应急预案的要求，奔赴现场。
　　兼副厅的市局长王少峰想找崔厅汇报什么，这个时候，意外地吃了个闭门羹。
　　……
　　一石惊起千层浪，三天两起袭警事件，都是重伤，还都是发生在建制规格不高的反扒队，偏偏又是猎扒报道的原型，从省厅到市局、到各支队、派出所，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地在传着。
　　安嘉璐闻听到第一个感觉是不祥之兆，她脱岗了，边打听边往医院跑；骆家龙听傻眼了，他有点后悔，慌乱地往医院跑；刚刚回到了警犬培养基地的豆晓波也傻眼了，又借车往市区回来了；甚至于连禁毒局那几位也知道消息了，杜立才带着几位属下，闻讯往医院赶，那个人再不堪毕竟也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
　　林宇婧匆匆赶到医院时，奔跑下电梯正看到了等人的马鹏，她慌乱地拽着马鹏道：“怎么样？人怎么样？”
　　“还在急救室。挨了一瓶刺，失血过多。”马鹏难堪地说着。林宇婧往急救室奔，突然又折回来了，两眼怀疑地看着马鹏，突然问道：“你一直和他在一起？”
　　“今天早上和他在一起。”马鹏道。
　　“那他出事的时候你在哪儿？”林宇婧问，像逼问嫌疑人的口吻。
　　“在酒店楼下。”马鹏默默地道。然后黑影掠过，是林宇婧怒不可遏，甩手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很意外，这位眼里不揉沙的特勤一言未发，动也没动，林宇婧几乎气哭了，她指着马鹏哽咽地道：“他是被逼成那样的，是你教的他？！”
　　在知道案情的第一时间，林宇婧就猜到了大概，她知道不是意外，而是一个警察在最无力的时候无奈的选择，以血作证，钉死对手。她哽咽着，蓦然间泪如泉涌，她从来没想到，余罪会这样解决看似已经无路可走的案子。
　　“你错了，这办法我都想不出来，如果想出来我不介意替他去做的。”马鹏轻声道，林宇婧抹了把泪，看着马鹏，又觉得自己唐突了，轻声道了句：“对不起，我心里有点乱。”
　　“没事，我都想扇自己几个耳光。”马鹏道，蓦地眼睛一酸，他脸侧过一边，抹了把泪。
　　两人说着话，杜立才、王武为、李方远一行来了，焦急地问着近况，几人匆匆赶往急救室。当天的急救手术不少，不过候在门口的人，除了家属，大多数都是警装制服的人，不时地有人来，不时地有人打听，都聚着枯坐在急救室门口，脸色戚戚，如丧考妣的鼠标和大毛跟前。
　　“真你妈逼的，怎么就出的事？”张猛狠狠地踹了鼠标一脚。
　　“到底怎么回事？你倒是说话呀？你怎么从医院跑出来了？”安嘉璐推着鼠标。
　　又有人急匆匆来了，是后赶来的刘星星队长和林小凤，两人在市局督察处反省尚未结束，扔下检讨就跑来了。鼠标抱着队长，哇声就委屈地哭上了，刘星星戚然地，拍着鼠标安慰着：“对不起，孩子们……最关键的时候，我没和你们在一起。”
　　“人现在怎么样了？”林小凤问着刚哭过的大毛。
　　“在等血液。”大毛黯然地道。鼠标哭着接上了：“这个贱人，故意把我们支走，自己挨了一家伙……这个贱人，连血型也贱，RH阴型，满大队找不到一个和他血型相符的……呜呜，队长，咱们当得这是什么警察？开除的开除，送医院的送医院……二冬还躺着呢，余儿也倒下了……”
　　是他亲自把余罪送回来的，他没想到一刹那间活蹦乱跳的余儿会变得那么虚弱，在赶到医院时几乎没有了脉搏，他从来不敢想痛失朝夕相伴的兄弟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境况。
　　而此时，泪几乎干了，人还没有出来。
　　静了，静得只能听到抽泣的声音，只能看到忙碌的护士在进出，每每推出一个病床，那些焦灼如焚总是凑上来，问着是谁，当听到一个失望的答案时，所有人心上的阴影又深了几分。
　　“他一定扛得过去……一定行的……一定行的……”安嘉璐在默念着，和后来的欧燕子在小声地加油着，不经意眼睛同样红红的林宇婧看到了安嘉璐，她点点头，相信了那句话：一定行的。
　　她眼中有点恍惚，仿佛还在前日，仿佛还在天龙山，两人背靠背，沐浴在夕阳晚风中，她记得那一脸坏笑的男孩把他骗到房间。她其实一点都不介意，她在默默地想着，那天为什么不和他在一起，为什么不和他在一起，如果在一起，也许不会发生现在的事情……如果一切可以重来，她想，宁愿两个人都不做警察，宁愿两个人都普普通通平平安安地生活在一起。
　　叮声，绿灯亮了，一群警员围了上来，急促地问着：“医生，那位警察怎么样了？”
　　“抢救过来了，瓶刺扎到了胃部，引起内出血，再迟一会儿可就晚了……大家不要惊扰，他现在很虚弱，要进重症监护室，而且他的血型很特殊，我们的配型不足，还需要进一步想办法……让一让，让病床出来……”
　　众人默然后退着，护士推着病床出了急救室，埋在厚厚被褥里的余罪不见真容，医生轻轻地掖了掖被子，他脸色苍白仍然像毫无知觉一样，不知道有这么多关心他的人就近在咫尺。默默地从众人身边走过，默默地敬礼送着队友，安嘉璐忍不住地失声哭出来了。
　　鼠标抽泣着，一刹那间他以一种悲怆的声音，断续地在说唱着大家熟悉的旋律：“兄弟……呐，兄弟，我的兄弟，我们等着……你……”
　　夹杂着抽泣的声音，没有曲调，大毛在喃喃着平时的谑调：“兄弟呐，我的兄弟，我们……我们在一起。”
　　鼠标接上了：“流氓、街痞，谁他妈不服气！”
　　张猛地恶狠狠地接上了：“官富、黑恶，有什么了不起。”
　　于是一股没曲没调的说唱昂扬着起来了：
　　兄弟呐，我的兄弟，我们等着你。
　　没妞、没钱，我们不嫌弃。
　　没车、没房，都他妈是苦逼。
　　兄弟呐，我的兄弟，我们在一起。
　　流氓、街痞，谁他妈不服气。
　　官富、黑恶，有什么了不起。
　　流血、拼命，为什么不让我替你？
　　为什么不让我替你！
　　……
　　那调子说唱得像嘶吼、在抹着泪的、在咬牙切齿的、在忿然不已的昔日同学说唱出来，一个个仿佛要把内心的憋屈喷出来。医生异样地停了停脚步，他似乎被这一群雄性的声音感染了，不管怎么说，那声音仿佛有一种振奋人心的力量，他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伤者，眼睫动了，两行泪慢慢地溢出了眼眶……
　　此时，下午15时40分，距离案发已经过了整整三个小时零四十分，当警察被抢救过来的消息传来时，连赶到现场的王少峰局长也长舒了一口气，肩膀上觉得一下子轻了许多。
　　抢救室的瓶刺，伤口诊断全部被后来的督察带走了，连出警的鼠标和大毛也不例外。不过有好多好多的警察聚在重症监护室前，包括已经被停职的同事，还有那些满世界在追着反扒队员的督察。闻讯而来的他们，都静静地站在监护室前，看着虚弱地，仍然不省人事的余罪，认识的，不认识的，在向他默默地敬一个警礼。
　　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知道从哪里，不知道是谁的手机，在轻轻放开了一首熟悉的曲调，是那首熟悉的警察之歌，当熟悉的旋律想起，那铿锵的旋律仿佛在此时有一种特殊的意味，那激昂的声音就像有一种召唤的力量一样，病床上的余罪，在动着、在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不过仿佛困了、累了，勉力地一笑，又那么疲惫地闭上了。
　　窗外，在愤怒、在祝福里的同学、同行，一下子失声，泪如雨飞……
　　……
　　“贾原青，你把今天中午发生的事再重复一遍，详细一点。”
　　预审员换了第三拨，仍然是同一个问题。贾原青此时早吓出了几身冷汗，他比什么时候都清醒，很有条理地说着和谁一块吃饭了，是开发商请的，区长、区委书记，办公室主任以及房改办领导，说得清清楚楚，甚至连自己喝了几斤几两酒也记得几乎不差。他仍然在强调着：
　　“这是栽赃陷害，我根本没有防备，他一瓶子砸我右肩上了，我胳膊疼得都抬不起来了，他握着我的手，让我的手抓住瓶刺，刺到他小肚子上了……真的，我现在才明白，他是要陷害我袭警……”
　　三位预审，交换了一下眼神，急救室之外的较量，开始了……


第62章 朗朗乾坤
　　“贾原青，你不要口口声声说什么栽赃陷害，问题还没搞清楚，怎么，你就给事情定性了？”
　　一位年届五旬的预审员打断了贾原青的话。贾原青一愣，马上省得这是个讲证据的地方，而他指责的，恰恰是他没有任何证据的。他愣了，他突然发现，他栽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里。
　　嫌疑人是副区长，面色白净，眉清目秀，很有儒者的气质，这是区里评价相当不错的一位年轻干部，就预审也觉得这种人不可能袭警。
　　这是贾原青给预审员们的第一印象，当然，不排除酒后乱性。他的情况已经被摸了个七七八八，在座这些预审员，恐怕贾原青无从知道，这是山西省厅派出的预审专家，再加上督察的全程督导，一共四组，每组三人，就对付杀人放火的重刑犯，也不过如此的阵容。
　　专家开口自然是不同凡响了，每每都是轻描淡写，这不，另一位拿着记录，像是随口问着：“贾原青，据你所说，你和警员余罪是初次见面。”
　　“对，绝对是，今天他莫名其妙就闯进我们吃饭的包间了。”贾原青强调道。
　　“那你见到他，是什么表情？”预审员问。
　　“我害怕……不对，很恐怖，他恶狠狠，像要杀人一样……也就是因为反扒队那事，他怪罪到我头上了，要栽赃我……”贾原青又急于表白了。
　　“问你什么就说什么，不要讲无关的话。”预审员呛了句，话绕回来了，问着：“哦很恐怖……不过据我们对你们一起吃饭的同志询问，他们说警员余罪同志进门的时候很客气，先向你们敬了礼，很恭敬让其他人回避，有这事吗？”
　　“哦，好像是。”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不要用好像之类的词？”
　　“是。”
　　“如果是那就不对了，你不觉得以你所说，表情很恐怖，突然间发难，持酒瓶砸你肩膀这些，很有悖逻辑吗？”
　　“这……事实就是这样的。”
　　贾原青突然觉得事实不符合逻辑的地方太多，但那就是事实。
　　可他越叙述事实，越像假话。
　　“那你还忽略了一个事实。”另一预审员开始了，挑着毛病道：“在现场找到一部手机的碎片，经检验，上面有你的指纹，这部手机是余罪同志的，怎么会被摔碎？又怎么会在你手里？”
　　这个……贾原青想起来了，是自己勃怒之下摔了他的手机，难不成，这也要挑毛病？他凛然点点头：“是，是我摔的。”
　　“为什么摔？”
　　“他说话很难听。”
　　“他说什么了？”
　　“他说……我记不太清了，我……好像说我……我当时喝得有点昏，记不太清了。”
　　贾原青踌躇了，再往下说，就要讲到与张和顺、马钢炉以及其兄的故事了，他当然下意识地回避这个问题，怕纠缠到更多的事。
　　不过越回避，越没有说服力，这时候连他也觉得，自己的话就像假的。
　　另一位预审又挑到刺了，直道着：“你的交待前后不符啊，第一次交待，你说你并没有喝多少，头脑很清楚，根本不可能酒后伤人……而现在，又说你喝多了，头昏了，连导致你摔手机的原因都想不起了，你觉得这样，能把事情搞清楚吗？或者，其中还有隐情？”
　　“我……我确实有点记不清……那个，我……”贾原青拍打着脑袋，用的是左手，右手还疼着呢。他此时发现，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往泥沼里陷，想往外拔的难度，越来越大。他喃喃地说着：“真的就是陷害，他握着我的手握着瓶刺，就那么刺他自己身上了，真的……你们怎么不信呢？”
　　“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精心策划的喽？”预审员问。
　　“肯定是。”贾原青道。
　　“假设你这个交待成立，那意思就是说，警员余罪同志刻意地握着你的手，把你的指纹留在瓶子上，然后刺向自己，栽赃给你？”预审员道。
　　“对，就是这样。”贾原青凛然道，顿生知己之感。
　　不料那人面无表情地驳斥道：“如果栽赃，找个什么地方不行，非找个人多眼杂的酒店？如果栽赃，做个样子就行了……可事实上，瓶刺刺进他身体最深处三点四公分，他被抢救了两个多小时，现在还没有脱离危险。他穿了三件衣服，警服、线衣以及衬衫，据你说栽赃作个样子，好像不像啊，简直是自杀呀？”
　　贾原青又吓住了，刺进去多深，他还真不知道，但他记得那人就慢慢地、缓缓地把瓶刺推到自己的身体里，他看到那血，像往外抽一样流着，偏偏自刺的人脸上还带着诡异的笑容，那是此生他见过的最恐怖场景，即便是现在想起来，依然是冷汗涔涔。
　　预审员放在桌上的手机蓦地震动起来了，是省厅那位的，他看了看，仍然是面无表情，慢慢地放下了，以一种平和的口吻道：
　　“贾原青，我们被袭的警员现在还在昏迷中，这个问题，先放放，说一下另一起袭警的事，被袭警员李二冬，坞城路街（路）面犯罪侦查大队在籍警员，6号，也就是昨天凌晨，在解押嫌疑人途中遇袭，他被刺两刀，嫌疑人被劫走……你对这个案子，一定记忆犹新吧。”
　　“知道，是我侄子。”贾原青颓然道，那个坑爹货，把叔叔也给坑了。
　　“据说，你是这个案子的幕后推手？”有位预审员道，很不正式地引用了一句无关的话。
　　“怎么可能？我哪有那本事。”贾原青苦笑道。
　　“是吗？那这样的话，就省点时间，兜这么大圈子，有意思吗？”老预审很不耐烦地道着，一靠椅背，不准备问了。另一位接着道：“贾原青，不要以为你做过什么，都隐瞒得住，想不想看看你同伙的供述。”
　　预审员直接摁着遥控，头顶的显示器，蹦出来了一个画面，贾原青全身抽搐，一下子如遭电击。
　　是马钢炉，正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声音被屏蔽了，不过看样那家伙待遇不错，还有警察给他端水。画面持续了十几秒钟，很短，不过比任何语言都有震慑力，贾原青那凛然的表情一刹那成了颓废不已，脸色越来越白。
　　“你可以不开口，可以胡说八道，可事实不是你掩瞒得了的……据马钢炉交待，是你授意，让他给你长兄贾政询找几个人办事，代价二十万，钱是通过地下钱庄付给马钢炉的。目的就是劫走你的侄子贾浩成，掩盖贾政询地下车场的犯罪事实……之后事情出了纰漏，警员被袭，事件扩大，你又花四十万，是你亲自找的马钢炉，老友茶楼里留下了你们的监控记录，这一次钱居然是从你妻子的账户中出去的……以上事实，你有什么异议吗？”预审员很淡然地道，证据确凿，确认不需要费什么口舌，只需要挑他交待中的毛病就行了。
　　贾原青哆嗦着欠欠身了，很不自然，很难受似的，这个细微的动作被老预审捕捉到了，他插了句嘴道：“市纪检委、反贪局已经进驻杏花区，市委正在召开会议，议题就是讨论你的违纪问题。不要以为我们不敢把你怎么样？敢对警察两次悍然下手的人，对你来说，侥幸心理就不要有了。”
　　咕咚一声，贾原青没坐稳，毫无征兆地瘫软了，从椅子隔断后，像抽了脊梁的死蛇，瘫在地上，与座预审，像冷血动物一样，都冷眼看着，就那么看着，哪怕一点同情也不给予。
　　有时候，不给予同情却很显得快意，不是么？
　　审讯在进行着，那是一个没有同情和怜悯的地方，也是能剥去你所有尊严、人格和伪装的地方。
　　酒店袭警不但成了贾主任身败名裂的导火索，而且波及到了家人。哥哥贾政询被正式刑事拘留，其妻因为账户上的巨额财产来历不明被经侦支队正式传唤，而在他的工作单位，这场八卦之火随着纪检和反贪部门的进驻有了个确定的答案，很快就流于俗套了。
　　这个世界上不一定有雪中送炭的，可从来就不缺落井下石的，事发后，他和所有贪官的下场并无二致。举报、检举、揭发贾原青问题的人络绎不绝，贪污、受贿、涉黑、巨额财产来历不明，问题越积越多，就没有袭警事件，恐怕出来也难了。
　　十个小时后，贾原青、贾政询兄弟俩、检举人马钢炉、司机张和顺，数人口供一致，第一起劫车袭警案真相大白，其中还涉及了杏花分局、刑侦支队数人。看到真相，连预审也全身发寒，这馊主意居然是杏花分局局长魏长河的主意。此人是贾政询的生意合作伙伴，从当派出所长开始，就靠电单车生意赚得钵满盆盈，而对于贾家在这个上面的小动作一直极力遮掩。贾浩成出事后，为了遮掩销赃窝点，他教唆贾政询组织劫车抢人，试图把案子变成无头案，从而保护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而意外的是，碰到一位死不放手的刑警，袭警事件发生后，几人又百般阻挠，试图把问题扣在侦查大队自身上，试图变成一桩协警渎职的事件，可没想到的是，又碰上一位死不妥协的……
　　世界总还是光明的，光明不是意味着没有黑暗，只是永远不被黑暗湮没罢了。一位拼了丢职、拼了命也要找到真相的警员，让所有参与案件知道最后真相的人唏嘘不已，就为了这个简单的真相，还要流血，还差点送了命！
　　或许，光明也会以一种异类的方式存在，比如这次就是。
　　余罪在醒来后接受了督察和专案组的正式询问，他平静地叙述了一个无懈可击的事实：他试图用司机张和顺的交待，去询问贾原青袭警案的真相，却不料酒后发狂的贾原青摔了他的手机，出言不逊，拿起桌上的酒瓶砸向他。他闪避过了，酒瓶砸在椅背上，手里仅余瓶刺的贾原青恼羞成怒，用瓶刺刺向他，出于自卫，他操起酒瓶打伤了贾原青的右肩。之后，去送同桌酒友的同伴回来，他已经倒在血泊中了。
　　叙述与现场勘查高度吻合，在大量的证据面前，即便贾原青否认也无所谓了。案卷到检察院只停留了两个小时便有了结果：
　　证据确凿，事实清楚，同意批捕嫌疑人贾原青。
　　三天后，第一起袭警案的凶手曹小军在远隔上千公里的浙江省被抓捕归案，在指认作案现场时，闻讯而来的原反扒队员数十人齐齐冲击警戒线，那已经怒至癫狂的样子差点要把嫌疑人生生活撕了。场面一度失控，还是原队长刘星星出面镇住了场面，但曾经的队伍已不复存在，那些老老少少的糙爷们对着警服鲜亮的曾经同行，呸了口，扬长而去。
　　这仍然是一群乌合之众，支撑这支队伍的不是原则和党性，而是义气和血性。他们走后，悍然袭警的嫌疑人解押上车，直接吓尿了一裤子。
　　十天后，袭警案出逃的嫌疑人贾浩成在南方一个旅游城市投案自首。失去家庭的后援，这个坑爹二代成了孤魂野鬼，不敢住店、不敢进大饭店吃饭，不敢用银行卡，甚至不敢打电话。他再也不愿意过听到警报声就浑身哆嗦的日子了，戴上铐子时，他说了句谁也没听懂的话：
　　“早知道我就吃那一瓶蟑螂了，不用受这罪了。”
　　与外界纷传的袭警案不同的是，警方内部开始悄无声息地换血了，杏花派出所、分局直到刑侦支队，正副职领导加上指导员、政委，平调、降职、免职，牵涉人数有十数人之多，而对外，都齐齐缄默，就是一次内部职务的调整而已。这次调整最耀眼的是，原坞城路（街）路面犯罪侦查大队队长刘星星，跨级升任杏花分局副局长兼分局政委，副队长升任杏花派出所所长，服役十一年零三个月的林小凤也如愿以偿，直接调任平阳区街（路）面犯罪侦查大队长，成为省城警史上第一女反扒队长。
　　市局很重视坞城路街路面犯罪侦查大队的重建，按照惯例从其他队空降了正副队长、指导员各一名，该队对协警工资、福利待遇相应大幅提高，甚至市局允诺了十名协警临时工转事业编制的名额，但想重聚人心谈何容易，即便是两位队长陪同市局领导班子亲自走访原反扒队协警队员，大部分均未归队……


第63章 难舍红颜
　　三周后，市人民医院，身着病服的余罪像沉思冥想一般，围着被子坐在床上。
　　哦，不对，是在玩，在玩硬币，玩得很出神，很忘我。
　　硬币，从胳膊的内侧，慢慢地，均匀地滚动着，像被一只手无形操纵着，慢慢地，滚过了手腕、手心，像有方向感和动力支持一般，慢慢地，向指尖攀上去，然后，静止了。
　　静止了很久，像粘在中指上一样，过了很久，操纵的人手微微一动，随着手势的变化，硬币又开始向手背滚动，依然是一种极慢、极慢的速度，滚到腕部的时候，又静止了，静止的地方，是浅浅的汗毛，而硬币，就像长在那个部位一样，一动不动。
　　“我明白了，心越静，它才能越慢下来……”
　　余罪的两眼离硬币很近，他看到了几乎磨得没有花纹的硬币，他在想，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这个硬币上悟出了这个简单的道理。
　　他找到了黄三不再为贼的原因，是因为那种无畏的气度，因为那双清澈的眼睛，那是一个静到心如止水的人，怎么还可能再去当一个毛贼。他也找到了自己对黄三下不了手的原因，因为，在冥冥中，他似乎觉得，黄三和他是一类人。
　　比如此时，他像贼王黄三一样做得那么好，硬币慢慢地回到了肘部，又缓缓地回到了手背上，一直以一种缓慢而均匀的速度在滚动着，似乎用意念就可以叫停它，同样也可以用意念让它停留在手与肘的任何部位。
　　又停了，停在拳面上，余罪往近放了放，就放在眼睛的旁边，可以用最近的距离来看它。
　　他看到的仿佛不是硬币，而是贾原青惊恐的表情，看到的是贾政询颓败的样子，看到的是贾浩成戴着铐子的样子，看到的是那样冠冕堂皇的同行被扒下官衣的样子……他笑了，他觉得自己这种笑，就像黄三那老贼从容被捕的时候那种笑，那是把一切置之度外，根本无所畏惧的笑容。
　　这是一场无人分享的快乐，就像他小时候砸了人家玻璃没人发现，就像他上学收了保护费偷着潇洒，这种事也只能让他一个人偷着乐。
　　笃笃……敲门声起，他应了声，表情像僵着，手势保持着不动，不过当门开的一刹那时，他手上的硬币吧唧掉床上了，笑吟吟的林宇婧进来了，提着一网兜水果，余罪捡起了硬币，作了个怪怪的表情，心里在暗道：
　　心还是不静！黄三之所以登峰造极，估计与年龄有关，他那年龄，不需要想女人了。
　　“笑什么？”林宇婧坐下来了，水果放好，随手拿了个好大的苹果，削着，笑吟吟地看着余罪。恢复过来了，就是有点沉默，有时候总是那种鬼鬼祟祟的表情，更不好琢磨。
　　这不，他又笑了笑，没说话。林宇婧也不介意，也抿着嘴笑了笑，仔细地帮他削着苹果，随意地又问着：“你爸呢？”
　　“去洗衣服了。”余罪道，老爸来了好几天了，一直伺候在病床前。
　　“你爸可真不容易，又当爹又当妈。”林宇婧感慨地道。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他洗衣服和洗水果一样，根本洗不干净，三年级开始就是我自己洗。”余罪道，那个天才老爸绝对不是洗衣服的材料，他那工装，一年能洗一回就不错了。
　　林宇婧笑了，明显感觉到余罪今天的情绪好多了，她削完了苹果，伸手，余罪没接，笑吟吟地看着，林宇婧催着道：“吃啊。”
　　“哦……”余罪动动，不过马上脸上表情很痛苦地哎呀了一声，林宇婧赶忙扶着，余罪伸伸左手道：“一伸有点疼。”
　　扶着的林宇婧看到了那枚硬币，她知道病情，早就抽线了，不过她故意问着：“那右手啊。”
　　“哎呀，也有点疼。”余罪伸着手，很做作地道。
　　“胡说不是，刚才还玩硬币。”林宇婧声音放低了，回头偷偷瞧瞧，没人来。
　　“是啊，刚才不疼，现在有点疼。”余罪虚弱地道。
　　“哦，那你不用吃了。”林宇婧故意道。
　　“可我想吃。”余罪伸着脖子，努力以一种暧昧的口气说话，好容易有独处的机会了。林宇婧凝视了片刻，削了一小块，很慢，很促狭地放到了余罪的嘴里，看着他嚼，看着他得意地在说着：“好吃，真好吃。”
　　“装吧你。”林宇婧又喂一块，看余罪惬意地吃着，冷不丁问着：“那个现场是不是也是伪装的。”
　　声音极低，不过呛得余罪噎了下，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了，这个表情，相当于告诉林宇婧正确答案了。余罪坐直身子，想给自己辩白一句什么，不过看到林宇婧带着几分笑意的严肃，他莞尔一笑问道：“警察不应该这样说话，这有悖于你的职业素质，我们应该讲证据，不应该胡乱猜测，特别是对于自己的同志！”
　　“很可惜，职业素质被你利用了。”林宇婧道，不知道是惋惜还是无奈。
　　“对，也许是，如果没有这点职业素质，可能真凶就要永远逍遥法外了。”余罪道。
　　林宇婧凝视得更近了点，那双眼睛，对她没有怯意，或者说对大多数警察都畏惧的事根本没有怯意，凝视了良久，她轻轻吁了声问着：“值得吗？你傻呀？差点把自己赔上？”
　　“幸好没赔上，可他们就全赔上了。”余罪道，他眯着眼笑着，在这个时候如果再来一次，他想自己肯定舍不得赔上自己。因为从没发现过，还有如此关心他的人。
　　轻轻地，林宇婧掰着苹果，削下来了一瓣，她有点埋怨地、又有点无计可施地笑了笑，把苹果放到了余罪的嘴边。余罪轻咬着，连苹果带手指，都咬住了，林宇婧一缩手，他捉住了，四目相接的时候不需要语言的表述，离得越来越近，轻轻点，吻在一起，一个带着苹果香味的吻，让林宇婧吁了声，有点陶醉的感觉。
　　嘭，门开了，余满塘端着脸盆进来了，一下子傻眼了，脸盆吧唧掉地上了。余罪和林宇婧慌乱地分开，愕然地回头看着，余满塘吓了一跳，赶紧道：“你们继续……走错门了。”
　　一闪身就跑，愕然不已的林宇婧和余罪相视而笑，不过余罪再想轻薄却是木有机会了，林宇婧闪避着，就不让他得逞，起身捡那身刚洗的衣服了。
　　“哎哟哟哟……”余满塘直抚着前胸，喘着大气，乐歪了，直得啵着：“哟哟，我儿子真能耐，还没买房呢，已经勾搭上大闺女了。”
　　他跑了不远，又返回来，想回去再看看的，可又不敢，生怕搅了儿子的好事。那姑娘来过几次了，让他纳闷的是，怎么就没看出来涅？哎对了，他突然想起来了，这姑娘是个最高的那个，这个高个子和儿子正好互补，将来孙子肯定比儿子强。
　　想着把老余都想乐了，正乐呵着，有人问话了：“余叔，您怎么在这儿？”
　　“哦，没事。啊……小璐，你……”余满塘正待说话，又被吓了一跳，来了两次的安嘉璐来了，他怔了怔，马上奸商本色出来了，笑着诌了句瞎话通知儿子，大声嚷着道：“余儿，小璐来看你来了。去吧，小璐，在病房里呢。”
　　“谢谢余叔。”安嘉璐浅笑吟吟，很礼貌地道。莞尔一笑，进病房了。
　　这样子把余满塘看得开始七上八下了，总归起来骄傲的就是一句：“哎哟，我儿子真能耐，不是勾搭俩吧？怎么都像有那么点意思呢？”
　　他纠结了，好像两个都不错呀？后面这个更漂亮，比他妈还漂亮……不成，还是不能找太漂亮的。他暗暗地思忖着，一时拿不定主意了。
　　爹在思忖，儿子也没闲着，安嘉璐敲门而入时，让林宇婧也有点慌乱，起身让座，知道这位姑娘是余罪、鼠标他们警校同学。两人相视间，互有戚戚，安嘉璐一直很敬佩这位缉毒一线的大姐，而林宇婧，却是羡慕安嘉璐这么青春和奔放的年龄，她随意地问着：“安安，怎么今天有时间看他？”
　　“不是我看他，是有个人看他……是谁我就不告诉他了，对方不让说。看看，余英雄，喜欢吗？”安嘉璐笑容可掬地，把一个包装整齐的礼物递给余罪，眉飞色舞地问着：“我打赌，你猜不出来是谁？”
　　“想来看我，又不好意思上来。除了解冰还有谁？”余罪道，脱口而出。
　　安嘉璐震惊了一下下，东西放下了，好没有喜感，看都没看一猜就中，林宇婧却问着是谁，余罪一指安嘉璐道：“安安的追求者之一，二队的。”
　　“哦，我想起来了，那位特别帅的刑警，去看过二冬。”林宇婧道，有夸奖的成分。不过让安嘉璐似乎不怎么高兴似的，撅了撅嘴问着：“难道除了帅，就没有别的优点了吗？”
　　“有啊，谁说没有，一般帅哥都招女人喜欢，呵呵，比如我。”余罪慵懒地道，惹得林宇婧和安嘉璐相视愕然，然后哈哈大笑。
　　自从余罪醒来之后，气氛一向是很轻松的，今天虽然是林宇婧和安嘉璐同时碰面，也没有带来什么尴尬，反倒是余罪心里打着小算盘，在怀疑安嘉璐和解冰又重归于好了。
　　完咧，没机会勾搭了。他看着安嘉璐白皙的脸蛋，有点贼心难泯。
　　不完，得亏是还有点节操，他看着谈笑风生的林宇婧，又有点欲壑难足。
　　心不静呐，永远不会成为高手，他又看到安嘉璐起身告辞时，甚至有点失落的感觉。林宇婧送的人，等一会回来时，她异样地盯着余罪，余罪被盯得不自然了，有点做贼心虚地问着：“怎么了？你这样看着我？”
　　“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喜欢她？”林宇婧稍有不悦地问着。
　　“哎哟，你这话问得。”余罪胃疼地道：“警校百分之九十九的男生，都把她当梦中情人。”
　　“包括你？”林宇婧问，坐到了她的床边，看样没准备再喂苹果。
　　“当然包括了。”余罪诚实地道，林宇婧脸色不好时，他补充着：“这个你也介意？梦想和现实差距是很大滴，我梦想当个混吃等死的小片警呢，你看现在成了什么德性，多残酷。”
　　“那你梦想追到安嘉璐，然后现实就很残酷地让你碰到我了？”林宇婧蕴着笑意，反问着余罪。
　　“嗯，很对。”余罪丝毫不忌讳地道着，看林宇婧脸色像威胁，他笑着补充道：“所以我只能面对现实，只能想办法征服残酷的现实。”
　　余罪说着，两眼不怀好意地上上下下打量着便装的林宇婧，林宇婧被逗笑了，笑着狠狠地拧了他一把，余罪吃痛惊声尖叫喊着：“别介样，你这不是逼着我叫床吗？”
　　林宇婧于是来了个更残酷的，捂着他的嘴，狠狠掐了一把，床都叫不出来了。
　　可把老余给苦了，一直站在门口，没地方去呀，听着里头的动静，他暗骂着熊孩子，大白天不能整这事吧，让他爹实在不好意思进来呀……
　　……
　　嘭，安嘉璐闭门上车，驾驶位置的解冰堆着笑，讨好似的问着：“谢谢啊。”
　　是借口而已，买了件礼物，托安嘉璐送给余罪，以期通过这事拉近两人越来越远的距离，不过似乎安嘉璐对于解帅哥还余怒未消，只是淡淡地道了句：“别客气，解队长。”
　　“别人寒碜我，你也寒碜我呀？”解冰道，还没当队长呢。
　　“迟早的事嘛……真可怜啊，咱们同学里，没想到受伤的已经有两位了。”安嘉璐心疼地道，二冬和余罪先后送进医院，让他感触颇大。
　　“可怜？”解冰笑了笑，边开车边道：“李二冬吧，是个意外，真可怜。余罪嘛，未必。”
　　“什么意思？你对他还有成见？”安嘉璐不悦地问。
　　“没成见……这次袭警案，你没参案，你未必知道。”解冰道。
　　“知道什么呀？人都差点没救过来。”安嘉璐更不悦了。
　　“我就问一句，咱们当时一届学员里，匕首攻防，谁最厉害？”解冰问。
　　“余罪。”安嘉璐脱口而出。马上觉得不对了，她愣着眼道：“哎对呀，连许平秋都被他打倒过……怎么能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官僚给捅成重伤……也不对，意外总会有的嘛。”
　　“别人是意外，余罪身上不会有意外，案发后，他带领着全队脱离指挥，市局下令收缴他们的证件，他不但没有放弃，而且带队抄了贾政询兄弟俩经营多年的地下窝点……据说贾家就是靠这种生意发家的，连贾原青的那一官半职都是他哥极力资助买下的……除了余罪，还有咱们那些同学，特别是骆家龙、鼠标、一直在暗中帮他，他很容易就能知道这个案子的幕后……幕后也没那么深，就是因为贾原青手眼通天，从派出所、分局到支队，他都走通关系了。”解冰道。
　　“什么意思，你说这么多？”安嘉璐有点紧张，想到那一层了。
　　“你想啊，已经临近解职的余罪，莫名其妙地找上贾原青，然后就发生了贾原青袭警案……本来已经铁板一块，翻盘无望的案子全部倒转过来了，这案子正常查，就即便牵涉到贾政询，也不可能牵涉到贾原青，这下好了，一窝端了。”解冰道。
　　“哦，我明白了，你是说，余罪故意设计的袭警案？”安嘉璐凛然问着。
　　“这个我不能确定，但我很确定的是，让张猛和熊剑飞联袂动手，都未必能把他捅成那个样子。”解冰道。
　　“那专案组吃素的呀？没查出来？”安嘉璐还有点怀疑，而且很震惊，她是最迟知道的。
　　“专案组也得讲证据，可所有的证据都对贾原青不利，甚至连两人撕扯的距离都测量过，没错，符合余罪的叙述……恰恰贾原青又喝了点酒，他算是跳进汾河也洗不清了，就不承认也不由他了。何况他本身就不干净，马钢炉一交待，他那些烂事，可比袭警的罪名还要重。”解冰道，脸上有一丝无奈的笑容闪过。经历此事之后，他才觉得，自己和余罪相差得太多了，对别人狠那不叫狠，能狠到把自己捅成那样子，才叫狠。
　　“他活该，官贼一家，端了才好。”安嘉璐那股子正义感又上来了，无条件地支持余罪了，她反问着解冰道：“哎，你什么意思？我觉得你就是对人家有成见，故意说人家坏话。”
　　“坏话？说实话啊，这事可让我佩服得他不得了，够狠，不过也够黑啊。警察不是这么当滴，要一直这样，早晚要出事。”解冰笑着道，感觉也有一种快意荡漾在胸间，不独是他，能看出案子的蹊跷的人不少，但也都像看到官富为恶一般，齐齐失声。
　　“呵呵，就是嘛，狠得好，我喜欢。”安嘉璐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解冰不解地看她时，她脸上正浮现着一丝欣赏的笑容，那笑容让解冰微微皱眉了，莫名地感觉到了一丝威胁，不知道来自何方的威胁。
　　不过还好，这个威胁和他不在一个重量级上，而且他知道这样的威胁，恐怕是行内也不愿意看到的。他看了眼安嘉璐，之后很绅士地选择了沉默。
　　……
　　快到午饭的时候林宇婧才走的，老余打着饭殷勤挽留，没留住，估计还不习惯面对老余。人一走，老爸给儿子端好饭，余罪滋吧滋吧吃着，又香又甜，半晌才发现老爹痴痴地看着他，他惊声问着：“爸，怎么啦？”
　　“你还问怎么了？你们俩腻歪，让我在门口站了两个小时。”老余怨言出来了。
　　“对不起啊，爸。”余罪不好意思地道。
　　“没事，再多站俩小时也不在乎。”余满塘乐呵呵地道着，看儿子情绪不错，小话问上来了：“哎，儿子，到底哪一个是啊。”
　　“是什么哪一个？”余罪问。
　　“废话不是。你说什么？”余满塘不高兴了。
　　余罪嘿嘿笑了，边吃边问着：“那爸，你看上哪一个了？”
　　“你不更废话吗？我看上能跟我过呀？”余满塘道。余罪被噎了一下，笑着得意地道：“不好办呀，爸，你把儿子生得这么优秀，引得众美人争相献媚，我都不知道该选哪一个，您给点参考意见……看宇婧，高大丰满；看安安，羞花闭月；看燕子，活泼好动；看文涓，默默支持，都不错，你说选哪个？”
　　余罪把来看过的女同学加上林宇婧都摆出来了，当然，没敢加上林小凤，一来想拽拽，二来似乎也想问问老爸的。不料余满塘轻描淡写地来了句：“这还不简单，很好办。”
　　“怎么办？我正纠结着呢？”余罪做难为状。
　　“先睡一遍，现拣好的娶。”老余教唆着儿子，一拍手：“就这么简单，将来都不后悔。”
　　余罪一噎，半晌才把嘴里饭咽下去，大惊失色，一竖大拇指道：“哎呀我今天才发现，爸你真英明！”
　　“那当然，不英明能生出这么聪明的你来么。”余满塘得意了。
　　父子俩相视奸笑着，那表情如出一辙。说笑着，余满塘又开始心疼儿子了，出声问着：“哎儿子，你不说反扒队抓得都是小毛贼，很安全吗？怎么一下子你和二冬都受伤了。”
　　“不小心，实在是不小心。”余罪眯着眼，搪塞道。
　　“那受伤了吧，怎么也没见，发点抚恤啥的？我看电视上，警察一受伤，哎哟，那都是领导慰问，小姑娘献花，电视台播放滴。”老余凛然道，很为儿子叫屈，就是嘛，这些待遇，怎么一点都没有涅。
　　这事很不和谐，余罪估计局里使劲压着包着都说不定，毕竟牵涉到了分局、支队多人的渎职问题，他笑了笑道：“爸，那荣誉都是虚的，咱还在乎那个。”
　　“那也得来点实的呀，是不是会给提个局长、副局长啥地？”老余又期望道。
　　“这个……不好说，爸，作人要淡定，要低调，不是您教的吗？咱在乎那个荣誉干什么？反正从小到大都没拿过奖状。”余罪安慰着老爸。
　　“这不对，荣誉可以不要，实惠一定得要，好歹将来别人称呼也带个长字呀？别像你爸，一辈子就当过家长，除了开家长会替你挨训，就没起过作用……我就不信了，我儿子这么出息，都因公负伤了，领导就瞎了眼了，也得给个安慰奖呀……不给爸找他们去。”
　　老余得瑟着，又是抚脸，又是拍大腿，那是极度有成就感的表现，大有不给“长”字就跟谁没完的架势。
　　余罪笑了笑，不过又侧脸，抹了把酸酸的眼睛，此时他有点后怕了，如果扔掉的是那身警服，他可以不在乎，可要迎接的是父亲的失望，他相信，自己会很在乎。
　　吃着，说着，余罪让老爸回家，可老余却放心不下，汾西的生意贺阿姨打理着，问题不大，余罪坚持要让老爸回，老余坚持不回，爷俩又开始拌嘴了。正拌着，敲门声起，老余一开门，哎哟，眼睛一凸，又来了一漂亮姑娘，他一指回头问儿子道：“儿子，这谁呀？你到底搞了几个？”
　　“我不认识啊，您谁呀？”余罪也愣了。
　　那姑娘笑了笑，职业性地笑，捧着一束花，问着病人，送进来让余罪签名。哦，明白了，是有人慰问的，送花来了。刚签了一个，没留名，余罪正纳闷谁送的呢，又来一个，老余一开门这下放心了，是男滴，也是送花的。
　　“没见识，整点吃的多实惠，搞这些有什么用。”老余得啵着，拿起碗筷去洗了。余罪笑了笑，第一束他不知道是谁，不过那束康乃馨让他想起了一个人，男的，汉奸汪慎修。不为别的，同学里能有这种小资情调的，也就汉奸一个人，如果是其他兄弟，肯定整块红烧肘子或者扒鸡什么的。听说这货开公司了，没入警籍，以前大家对此颇是失望，不过现在看来，未必不是好事。
　　可第二束就纳闷了，总不能还有人吧？他翻捡着花束里的留言，在看到一个小纸片时，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图案，是一根手指，指尖上飞舞着硬币，他一下子猜到是谁了。旋即把整个花束拆开，什么也没有发现，搁床头柜上放了很久，几次看花时又发现不对了。纯白的花朵，他叫不上名来，不过总觉得很怵然，突然间，他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
　　翻身，找着手机，翻查着马秋林的电话，通话后，很快证实了他的想法：
　　电话里马秋林告诉他，机场失窃案的主要嫌疑人黄解放，已于两日前在太原市肿瘤医院病故……


第64章 无功加冕
　　山西省公安厅和太原公安局相距并不远，车程不到十分钟，其实对于该管的单位也未必全是好事，别说市局，就分局甚至派出所出点什么丑事，马上就会在厅里传得沸沸扬扬。这两周来，两起袭警案成了太原市警营中纷传的奇闻，当然，最多的是谴责那些目无法纪的奸商、官僚，感慨世风日下、好人难做、好警难当云云。其实就即便对于大多数身着警服的人而言，早被朝九晚五、按部就班的生活和工作磨得棱角全失了，这些故事的生命力并不强，也许过不久，相传的又会被什么丑闻、什么绯闻替代，愤慨和血性只是偶尔的表露而已。
　　可许平秋一直有点放不下，两起袭警案水落石出，杏花分局、北营分局及下辖的四个派出所借此还打掉了三个盗窃团伙，战果不菲。无法想像的是，像贾政询这样一个电单车厂商的正规代理商，私下里居然还干着这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居然还做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产业。回头看来，这是一个没有多大难度的案子，贾政询儿子贾浩成已经明目张胆到大大方方地收赃销赃，稍加查实就能查到他的渠道和犯罪事实，可这样的事，硬是被捂了两年多。
　　又堵车了，司机鸣了声喇叭，稍有不安地看看领导，还好，领导没注意到。车汇在车流里，已经看到了市公安局的标识。看到副驾的车窗露着缝，司机小心翼翼地合上电动车窗，这个时间的季节，雾霾的天气又降临了，左右侧的人行道上，处处可见戴着大口罩匆匆而过的行人。
　　“中午别接我了，你忙去吧，我和老战友叙叙。”许平秋轻声道，像从沉思中刚刚惊省过来。司机异样地应了声，没多问。
　　车驶到市局，就在门口下的车，许平秋步行进了市局，又快到元旦了，恍惚间糊里糊涂又是一年过去了，他看了眼曾经工作过的单位，有点说不清楚的感觉。直接进了办公楼，步行上了顶层，沿着甬道走到尽头。
　　这儿，是个被遗忘了的角落，很多都是许平秋的熟人。推门而入，老许、许处的叫声不绝，一群五十开外的老头喝茶的喝茶、聊天的聊天，还有空着的座位，那是根本没来上班的。
　　“别抽了，还抽这么凶？”
　　“老牛，退休后返聘回刑侦上咋样？多挣份工资呢啊。”
　　“汪头，你家大小子什么时候成家？喝喜酒别忘了我啊。”
　　许平秋到这个环境里可是如鱼得水，和相识几十年的老哥们聊天打屁，嘘寒问暖，根本不用顾及什么身份和形象。当然，这帮老家伙也不怎么顾及，否则也不会被扔到这个被遗忘的角落了。坐了下来，许平秋看看聚精会神看报的马秋林，敲敲桌子示意着：“马师傅，别看了，有什么看的，退了休有的是时间没地方打发。”
　　“嗨，许处，我们商量着组织个警营老头乐怎么样？退休的、下二线的，以后跳舞、钓鱼什么的，结个伴。”
　　“对啊，许处，我可在你们刑侦上干过，给我们支援多少经费？”
　　马秋林没说话，倒有人插上来了，许平秋奸笑了笑，一拉脸道：“想得美，要经费？一线的还不足呢，顾得上你们退二线玩的？再说一帮傻老头有什么玩得？”
　　“看看，说什么来着，当了领导脸就变，等你退了来找我们……玩也不叫你。”又一老头威胁上了，众老头哈哈笑着，许平秋却是思路被打断了，叫着马秋林道：“走走，马师傅，咱们外面说去，我简直不能看见他们，一见面就想着找事。”
　　马秋林笑着起身了，在众老头的哄笑中出了办公室，掩上门时，马秋林笑着朝里面看了眼，对许平秋道：“还别说啊，许处，工作了一辈子，还就这一年多最省心。”
　　“谁说不是呢，等退二线，我也来和你们搭伙……商量商量钓鱼、郊游、爬山什么的，呵呵。”许平秋笑道，那感觉也确实像羡慕。
　　“许处，大老远来，有什么事？别又是强拉我进什么专案组啊，我脑神经真吃不消了，现在一听警报声也是睡不着，和逃犯差不多。”马秋林笑着自嘲道。
　　“有点小事……对了，你听说了吗？黄解放没熬到审判下去，两天前去世了。”许平秋头也不回地说道。
　　“听说了。”
　　“那你应该知道的比我早吧？”
　　“早，我当天去过医院了。”
　　“你和这个人很熟？我听说他坐监时，你每年都去看他。”
　　“对，十三次，而且是我接他出狱的。”
　　“我回头看过他的案子，疑点很大。”
　　“对，严打时期，大部分案子疑点都很大。”
　　两人且行且说，不经意间许平秋回头了，他看着马秋林平静的眼波，很不解似的，狐疑地问着：“那应该是个错判的案子，你对此深感内疚？”
　　“案子虽然错判，可人却罪有应得，您说内疚，我倒不觉得呀。”马秋林道。
　　“那就好，这样的话，我们就可以谈谈了。”许平秋道，像是谈话还很有选择性一样。马秋林笑了笑，他知道，长年在刑侦上泡着的人，心性不比嫌疑人好琢磨多少，对于处理老贼黄三的事，他相信，就即便放在许平秋手里，他也会这样做，甚至做得更卑鄙一些。
　　“许处，您的意思是……不是追责我吧？”马秋林笑着回问。
　　“如果要追责，你怎么说？”许平秋反问道。
　　“我会堂而皇之地说，证据确凿，程序妥当。”马秋林道。
　　“如果私人谈话，你怎么说？”许平秋又问。
　　“我很同情，也很佩服他，相比而言，我们有些地方比他下作得多。”马秋林直接道。
　　许平秋笑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不准备深究，转着话题道：“那我想请教另一个案子，袭警案，嫌疑人贾原青，受害人余罪，你怎么看？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件事，你们俩挺谈得来的。”
　　“呵呵，依我看嘛，受害人、嫌疑人主体倒置，似乎应该就是真相。”马秋林道，同样面无表情，心里根本没有什么波动，似乎和他从警几十年的经历格格不入。许平秋觉得自己找对人了，这两人，在他看来是同一类，是敢赌上全部身家孤注一掷的人，两个人的做法，何其相似。
　　“你对这孩子怎么看？”许平秋问。
　　“血性、仗义、出手狠辣，是个狠角色。”马秋林笑着道，掩饰不住的欣赏。尽管他没有接触案子，连他怎么做到的也不知道。
　　“马师傅，我要请教您的就在这儿……我一直认为他是出任特勤的最好人选，可他屡屡拒绝，就愿意混迹在普通警员的队伍里，他高高兴兴去反扒队的时候，我几乎都把他放弃了……可现在我发现，我犯了一个错误，就现在我手里的特勤，都未必能做到他这个份上。”许平秋小声道。两人站在公安局的大院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像密谋着什么一样，马秋林笑了笑问着：“那您的意思是，让我劝劝他加入特勤籍……不过我估计够呛，一是能力不到，二是我也不太愿意这样做。”
　　当然不愿意，这个大院里的管理层，从一线上来的屈指可数，刑侦一线对于他们是传说中的恐怖存在，而特勤之于一线，也如同传说中的存在一样。那里面很多人，一辈子生活在阴影中，很多人最终连名字都留不下。
　　许平秋凝视着老战友，在那双辨识贼踪的眼中，比以往多了份愤世嫉俗，多了份不合时宜。他知道从警几十年，那种积郁下来的不忿会把一个人变成什么样子。他叹了口气道：“我是在保护他，也是在成全他……你连一个老贼都成全，难道同行也吝于施手？”
　　“保护？”马秋林稍有疑惑。
　　许平秋没多说，伸手指指办公楼，那个方向是局长的方向，局长同样是省厅副厅长，许平秋的上级。一刹那，马秋林明白了一点点，他也叹气，又是扯淡的内耗。他不忿地道：“怎么了？难道局长还会下令剥夺他的警籍不成？”
　　“那倒不至于，不过领导整人的方式，可比嫌疑人犯罪的方法要精妙得多。”许平秋道。
　　“会怎么样？”马秋林问。
　　“以我对少峰的了解，正常情况下，他会给你一直压担子，直到把你压垮；或者把你调到一鸟不拉屎的地方，让你半辈子回不来，一辈子当小片警；更或者，给你扣个敏感的案子让你处理，一步不慎，就是下课的命运在等着你。坐一辈子冷板凳都是轻的，说不定真会剥了谁的警籍。全省这么多警察，少一个两个，谁还会在乎？”许平秋笑着道，说得很轻松，不过是基于对他这位老同学的了解。
　　马秋林想想余罪，抗拒督察执行公务、带头脱离指挥，又捅出件这么大的娄子，一下子捋下来分局、支队那么多人，而且都是王少峰局长的嫡系，要不给他穿穿小鞋，都没人可穿了。否则怎么会提拔那么多人，偏偏把这位被袭的警员晾在一边。
　　“我试试吧，他还小，要给打击成我这么个德性，那一辈子可就毁了。”马秋林道，他一瞬间妥协了，实在有点不忍。
　　“谢谢马师傅。”许平秋拱手作揖，终于又找到一个合适的代言人。
　　同样在这个时候，五楼的局长办里，刚刚处理完诸多事务的王少峰局长正蹙着眉，翻阅着原反扒队警事档案，从队长以下一个一个挨着看过，包括协警档案，看完了他又返回来，把捡出来的那一份看了看。
　　姓名：余罪；年龄，二十二岁。照片是一张如丧考妣的死人脸，最起码在他看来是如此，可偏偏这个人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抗拒督察、带头脱离指挥，放在普通警员身上，开除八回都不冤，可自己手里偌大的权力还就拿他没治。
　　崔厅长时不时会过问袭警案的处理进程，还很关心原反扒队的重建工作。正常的处理思路，受伤的、做出贡献的，都要往上提一提。该提的都提了，那些人他知道无所谓，一打散原建制，他们翻不起什么恶浪来，可就这一个，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提一提吧？像这样蔑视上级权威，敢于胡来的底层警员，不杀鸡儆猴，那后果会让人效仿，很严重滴。
　　压一压吧？又不敢压，省厅都在关注此事，那些根本不知道案情的人，八成要把这个人当英雄看待。可他知道，绝对是做了手脚，一个区级小官僚，收点钱养养二奶还可能，敢把警察往死里捅，绝对不可能！
　　而且这件事，偏偏又和警队的荣誉绑在一起，袭警案已成定论，总不能再翻案吧。
　　看了N久，他终于拿定主意，这件事放得太久了，不得不拿出态度来了。他拨着电话，把秘书叫进来了，然后是一副态度严正，气宇轩昂地布置着：“小傅，加加班，好好就余罪同志的事迹做一个内部报道……对于这样敢于逆势而上，不屈不挠的基层警员，要大力表彰，要在全警树立这种精神……大致就这种意思，特别是他是今年刚加入警籍的同志，就更显得难能可贵了……对了，把全市，包括郊区各乡镇警务点、警力配备，最新一期的，给我拿来一份。”
　　秘书诺诺应声，不一会儿又去而复返，电子的、文字的，两份，领导挥手屏退，然后王局在一页一页翻查着全市的警务点，他在咬牙切齿地找，找那种又远、又偏、又穷，最好是那种一辈子回不来的地方。先进人物嘛，不往这种艰苦的地方放，还能去什么地方？
　　又过不久，秘书又匆匆地跑了局长办一趟，拿到了一份草拟的文件奔向人力资源部，部主任一看是局长亲自捉刀，哪敢修改，直接签了名发文，几个副职，依次签上。不一会儿，内网上传的同时，速印机已经喷吐出这一页正式的发文了：
　　《关于＊＊年各级警务人员下乡挂职锻炼的任职通知》，往年来讲，这是给内勤人员镀金的机会，也是从普通科员升到副科、正科的必由之路，里面最不起眼的位置，放了一个名动省城警界的名字。
　　余罪同志，拟任羊头崖乡派出所副所长（主持工作）。
　　……
　　“呃……”刘星星局长重重地被茶水噎了一下，一半卡在喉咙里，一半喷上电脑屏幕上。这几天一上班就看发文，终于看到了余罪的名字，而且是升任副科级别，加上个主持工作在行内就了不得了，那说明组织要启用这样的新人了。
　　“绝无仅有，绝无仅有啊。”
　　刘星星两眼发亮，擦干了水迹，来来回回看了几遍，挂职下乡的指标，一般都是本职工作上已经有所建树，组织上准备提拔的后备干部才有的殊荣。而余罪从警不到一年，能得到这类殊荣，自然是绝无仅有。相比李二冬和严德标提拔个光有称呼、没有和工资挂钩的副主任科员，含金量自然高了不少。
　　“羊头崖乡……在哪儿呢？”刘星星兴之所至，翻了张地图，咦，居然没找着，太密了。他干脆在办公室的电脑里搜索着电子地图，笨拙地输入了这个地名，咦哟，一下子惊得他差点把舌头咽回肚子里。
　　卫星地图，距市区直线距离79公里，最近的路程134公里，和吕梁山区交界，从卫星地图上就能分辨出是个群山连绵的地区。
　　不对呀！？这好像不是殊荣！？
　　刘星星愣了，他突然觉得心中油然而生一种不可抑制的愤怒，愤怒的他重重摔了茶杯。他知道小余不是升了，而是晾了，是被倾轧打击了，你越有本事，就会把你扔得越远。而这件事，连他也数不清触动了多少人的敏感神经，他想这一次，怕是有去无回了。
　　他想帮一把，却无从下手，想了许久，他颓然而坐，就像每天所见的不平之事一样，他大多数时候选择沉默，久到已经成了一种漠然。可这一次，却是按捺不住心里的不平，起身摔上办公室门，出了杏花分局，驾着一辆警车，直驱医院而来。
　　他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可他总觉得自己该干点什么，半路上，他的电话直接拨通了许平秋处长的电话。没二话直接就答应了劝劝余罪。
　　医院里，匆匆而来的骆家龙很意外地碰到了几乎是前后脚到医院的鼠标和李二冬，骆家龙着急地揪住两人，急促地问着：“看到内网上的通知了没有？余罪被调到羊头崖了。”
　　“看到了，我们这不急着来了嘛。”鼠标道，这货还乐滋滋的样子，李二冬解释着，他是听说的，听周文涓电话上告诉他的，两个官盲没搞清楚情况，看样子仿佛是来恭喜来了。骆家龙拽着俩货教唆着：“别尼马一脸堆笑，这不是什么好事？”
　　“啊？这相当于直接提副科，而且是主持工作，当所长啦？还不是好事？”鼠标愣了。
　　“就是啊，咱们同学里，大部分还在实习期没转正呢。”李二冬，广州那一拨坚持下来的，都没有工作实习期，直接入籍，但提拔，要数余罪最快了。难兄难弟，替他高兴呢。
　　“哎哟。”骆家龙苦不堪言地道：“你们知道羊头崖乡是个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鼠标愣了下，一怔道：“哎对呀，在哪儿呢？”
　　“这儿……”骆家龙手机上找着电子地图，给两人一看，哎哟妈呀，把两人看得倒吸凉气，最近的车程都需要三个小时，骆家龙解释着：“知道为什么让副职主持工作？”
　　“为什么？”鼠标和二冬愣了。
　　“那地方是省城最偏的一个警务点，和吕梁山区交界，四年换了五个所长，到最后是死活没人去，所长位置都空了一年多了。”骆家龙道。
　　“那难道不开展警务工作了？”鼠标觉得异样了。
　　“那为什么换得这么勤，当地找一个不就成了？”李二冬道。
　　“具体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觉得这是找事，当不当正不正往里面插个人，可能有好吗？对了，我还听说，今年那地方，连撤三个乡长。”骆家龙又道。
　　“那又为什么？”鼠标越听越觉得那地方简直比广州的深牢大狱还凶险了。
　　“护林防火……老百姓烧麦秸引起火灾，把乡长撤了。抓了几个纵火嫌疑人，结果犯了众怒，人家村里又烧了几回麦秸，烧一回点一片换个乡长。咱们公安一去抓人，都是七老八十的老头出来认罪，敢把人家抓回去，等于给人家养老……咱们最后一任派出所长，就是因为护林防火抓老百姓，和当地指导员发生冲突，指导员扇了所长两个耳光，所长死活不去了……”骆家龙道，看来因为关心余罪，爱屋及乌，把羊头崖的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
　　不过这详细情况可把鼠标和李二冬听得哭笑不得了，而且傻站在大院里，不知道这该不该去恭喜。踌躇时，又来人了，二队的兄弟孙羿、张猛、周文涓来了。张猛这单细胞动物，嚷着要余罪请客，等了这么些天终于有结果了，估计是替他高兴得不行，一听这么大问题，他也傻眼了。不一会儿刘星星、林小凤、苟永强还有反扒队的几位同事陆续都来了，意外的是连难得一见的马秋林也出现了，这位盗窃案专家一进院门，可算是众人的前辈了，连刘星星和林小凤也一口一个师傅称呼着，问着怎么来医院了。
　　“那你们怎么来了？”马秋林笑着道，微微有点讶异。
　　众人一说这情况，马秋林摆摆手，安慰着道：“我找他谈谈，要是他不愿意去，说不定还有转机……哟，二冬，伤好了吧？”
　　“好了。”李二冬笑着道，脸上有点尴尬，不想提受伤的事。马秋林一手揽一个，直向病房而来。
　　咦，没人，病房里空空如也，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众人正纳闷没听说出院了呀。鼠标正拨电话的时候，门咣当开了，提了个行李包的余满塘进来了，一看这么多来人，异样了：“咦？咋都来了？后天才出院！”
　　“哎，叔，余儿呢？”鼠标问道。
　　“呵呵，好像找哪个小女娃去约会去了。”余满塘得意地道。
　　哦哟，这消息，把火急火燎来的众人听得下巴齐刷刷掉了一地，骆家龙哭笑不得问着：“和谁呀？”
　　“我也搞不清楚，好几个姑娘来看余儿来了。我揍觉得都有那么点意思。”余满塘比自己谈对象还得意地道。
　　呃呃……众人不少喉咙直噎，李二冬的反应最强烈，余满塘一瞅不对劲了，拉着二冬问着：“你咋啦？叔跟你说啊，打光棍不丢人，可你要打光棍连小女娃也不敢去找，那就丢人了，回头让余儿教教你。”
　　众人被雷，又齐齐吃笑，李二冬面红耳赤，不敢搭腔了。鼠标却是掏着文件，给余满塘说着结果，这个在众人看来很悲催的结果却让余满塘喜出望外，拿着文件，狂喜地道：“我儿子提副所长啦？”
　　一问，众人点头，他又问：“还是主持工作，意思是我儿子说了就算。”
　　众人又点点头，余满塘一阵眩晕，把文件捂在心口，差点泪奔了，然后是火急火燎在屋里转圈，边转边得啵着：“哎呀呀，我儿子咋就这么出息呢？所长呐……这得花好几万都买不来的官呐……哎哟哟哟，比他爸强多了，我的一辈子可就当过家长，咦？居然培养出个所长来……哈哈哈……我老余祖坟上冒青烟啦，要出官爷啦……不行，我得大请三天，在场的，都算上，都去啊……咦，你们咋啦，你们不高兴啊。”
　　他的喜出望外和众人的一脸愁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问，鼠标反应最快，苦着脸道：“我们难受啊，就提拔他了，没提拔我们。”
　　“对，我们替余儿高兴呢。”周文涓腼腆地笑了笑。
　　上面说话，下面小动作不断，李二冬手直伸张猛腋下挠了挠，张猛哈哈大笑起来了，一笑觉得好尴尬，他马上接口道：“高兴，我们这不来喝喜酒来了。”
　　一说皆笑，小同志围着老余说长问短，马秋林和刘星星、林小凤、苟永强几人，也挨着说了几句恭喜的话，反正吧，老余早乐晕了，拽这个拉那个，净听说他儿子能行的话。
　　于是愁事，在这个天才老爸这里，蜕化成了一件喜事，大喜事。只不过喜事的主角不见面了，一直没回来，连电话也打不通，余满塘却是不介意地道着，咱们不能打扰年轻人谈对象，这要是领回个小女娃来，咱趁年节把喜事办了，那叫双喜临门呐。
　　众人问往回领谁？没想到爹的审美眼光和众小辈相同，脱口而出安嘉璐，一下子笑倒了一片。
　　中途马秋林告辞离开了这个热闹场面，推说有事，刘星星送得他，也借故离开了，怎么说的，是有点不忍心打击孩子家长吧，要能当件喜事，倒也罢了。
　　“不用送了……你忙你的，我是个闲人。”马秋林下楼就推拒着刘星星要送他一程的提议，自顾自地出了医院大门，回头时，看着刘星星，林小凤两人还枯站着。他笑了笑，上了辆出租车。
　　事情到这里已经尘埃落定了，脱离指挥的反扒队全部被打散重建，最后一个带头的，被扔到了最偏远的一个乡派出所。本来马秋林不愿意出面的，不过等了两天等到这个许平秋不幸言中的结果时，他又按捺不住，想站出来了。作为当了一辈子的警察的老人，他知道这一纸公文的厉害，能把你托上天堂，同样也能把你埋下地狱，永不见天日。
　　他在车上闭目养神，在猜测余罪此时何在，走了不远，他轻声告诉出租车司机：“去傅山墓园。”
　　这个不合情理的地方，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地方……


第65章 法外之罚
　　没有名字，没有地址，只有一个指尖上硬币的图案，余罪映入脑海的第一印象就是黄三，那神乎其技的玩法不但让他叹为观止，也让他对心境的认识高了一个层次。不过他得到的却是个已经去世的消息，这个供认不讳的嫌疑人，入狱不久就被确认为胰腺癌患者，而停药的黄解放病情已经恶化，看守所不可能负担医疗和殡葬费用，于是以火箭的速度办了取保候审手续。
　　最后的时间据说是在医院渡过的，大部分时间昏迷。这种癌据说对肉体的摧残很重，很多患者是在哀嚎中死去的。冥冥中像有一种报应，但余罪一直觉得报应不该应在这位身上。
　　对了，人已去，该如何称呼呢？老贼？还是老人？
　　从墓园的管理处出来，他查到了新进墓园的方位和名单，确认有黄解放的名字，买下墓地的姓楚名慧婕，他严重怀疑是那位挠了他一把，把他挠进这个江湖来的女贼。
　　奇怪了，他在想起那个偷东西的女贼时，却发现自己此时一点也不恨她，他想，顶多揪住扇她两个耳光，把丢的面子找回来，而不会给她戴上铐子。
　　这个奇怪的心态郁在余罪的心里，他说不清、道不明，他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想了很多，他有点恍惚，分不清谁是毛贼，是这些偷鸡摸狗以求混迹的草根，还是那些道貌岸然、冕服加身，却一肚子男盗女娼，活得蝇营狗苟的人。曾经在走出监狱，穿上警服的时候，他觉得生活变得很阳光了，可没有想到，他看到的，是比在监狱人渣遍地的时候更迷茫。
　　停下了，他下意识地停了脚步，思维在这一刻停止了，他看到了半山腰处，一处坐南向北墓地，墓碑前伫立着一个白衣赛雪的女人。雪白的轻纱和裙裾随着寒风起舞，那个窈窕的身影，在荒山群茔中，在夕阳黄昏下，显得凄美而动人，就像身边的寒风冬日，那美似乎有一种凛冽的感觉，一下子能透进人的心底深处。
　　他想了想，信步而上，走近了，没错，是黄解放的墓地，三尺见方，碑身上嵌着他的照片，应该是很多年前的，笑容可掬的样子。
　　余罪轻轻地蹲下身，把一束洁白花放在墓前，站起来，浅浅地鞠了一躬。
　　仅仅出于生者对死者的尊重，无他。
　　而且他觉得好奇怪的感觉，仿佛黄解放已去的世界，他触摸过似的，很真实。他默念着，那个世界里，老黄已经超脱了，就像他坦然地无罪作囚。
　　“谢谢，你终于来了。”白衣女人轻轻地道。余罪回头时，她冻得白里透红的脸蛋上，尚余着泪迹，没错，就是她，就是在坞城路挠了他一把，让他念念难忘的女贼。如果去掉贼字，应该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那楚楚可怜的样子和曾经较量的时候已经完全不同。
　　一个惹人生怜，一个让人痛恨。
　　“你知道我是谁？”余罪问。
　　“在你不知道我的时候，我已经认识你了。没有想到，你是第一个找到我父亲的人，他告诉我，你和马叔叔一样，虽然面恶，可都是心里有真佛的人。我等了你好久了，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能和贼王走近的人，都是肝胆相照的朋友。”女人道，很悲戚，不过却很释然，似乎父亲并不孤单。
　　余罪就不释然了，一个老贼，找了大小两个知己，都他妈是警察。他异样笑了笑，反问着：“楚慧婕是你的名字？”
　　“对，你叫余罪？”楚慧婕问，一点也不奇怪，别人查不到，可瞒不过这些警察。
　　“对，活有余罪，死有余辜的余罪。”余罪道。他知道黄三和马秋林关系非同一般，知道他的消息并不难。
　　“你在说我爸？”楚慧婕听得出话不中听。
　　“前半截说我，后半截说你爸。”余罪道。
　　“你说得很对，既然你找到这儿了，我也没准备跑，我想我们的恩怨可以了结一下了。”楚慧婕侧过脸，郑重地看着余罪，那含泪的双眸如一泓秋水，在凝视的时候，仿佛能融化身边的寒冷和冬季。余罪微微怔了下，他知道自己那点很贱，很不值钱的同情又被唤起来了，这个时候，仿佛他像做错了事一般，在回避着楚慧婕的目光。
　　“爸看得没错，你一点也不够狠。”楚慧婕突然又笑了，微微地、带着泪笑着。
　　余罪嗤鼻哼了哼，有点受刺激了，他舒了口气问着：“他是你养父？”
　　“对，我们四个小孩子从福利院跑出来，根本没跑多远就已经开始饿肚子了，风哥最大，他带着雨辰偷东西，偷到了就领着我们去吃，偷不到就一起饿肚子，后来碰上了爸爸，我们就成了他的儿女……很多年后我才知道，他是刑满释放出来的贼，而且是太原当年的贼王。”楚慧婕道。
　　余罪手慢慢地伸进了口袋，叮声，弹出来了一枚硬币，直飞向楚慧婕，楚慧婕像下意识地动作一样，雪白的纤指绕着，那硬币一下子像注入了生命力，围着她的手指翻绕，耀着丝丝反光，叮声轻响，硬币飞起，待落下时，又在她的手背上飞快的旋转着，像一曲优美的舞蹈，她像见到了父亲一般，释然地笑着，看着旋转的硬币笑着：“这是他当小把戏教给我的，那时候逗我们玩……后来我才知道，手指的灵活度，反应速度的练习，是当贼的基本功，等知道的时候，我已经是一个出色的扒手了……我想，爸爸一定觉得我一个女孩子，生怕他身后我再流落街头，才把这些都教给我……呜……”
　　哭了，手挽，收起了硬币，抹了把泪，侧过脸看着不知名的远方。
　　“你要是迫不得已去偷，他不会介意你的。不过我想你应该不是。”余罪道，他印证自己的判断，那位老贼果真是洗心革面了，他又问着：“后来呢？”
　　“后来，他给娄雨辰、郭风，也就是被你抓走的，我的两个哥哥，在福利院做了新的身份，资助他们学了点其他手艺，就在太原安家落户了。”楚慧婕抹着泪道：“他带着我和另一个在另一座城市生活，寻医。我们两人身体都有残疾，后来也有了新的身份，名字，他其实想给我们一个新的生活的，不像他当了一辈子贼……他看到我们，就仿佛看到他的新生一样……呜。”
　　此时余罪发现她的残疾在什么地方了，脖子上留了一道寸许的刀疤，声音有点嘶哑，低沉，余罪忽略此节，又问着被湮没的案情：“那你为什么又重操旧业了？”。
　　“钱……几个月前，我知道了爸爸患了癌症，千里迢迢赶回来了，我们想带他去大医院治病，可他坚持要落叶归根，就回到太原了，就在肿瘤医院附近找了个租住地……我们虽然都走上了正道，可都没攒下什么钱，只有老四开公司混得还不错，可偏偏这个白眼狼舍不得白拿这几十万给爸爸治病……我和风哥、雨辰就自己想办法，反正我们偷过，干这个是轻车熟路……”楚慧婕说着，她凝视着余罪，有点歉意，正是在肆无忌惮地扒窃时碰到这位警察，让她心生恐惧，让她知道了父亲所说那句人外有人的话。
　　“偷几十万填医院的胃口，难度不小啊。”余罪道，反问着：“黄三不知道吧？”
　　“他不知道，他除了惯养我，对其他几个人很严厉，小时候，谁要是偷东西让发现，会被绑在门梁上抽一顿鞭子。”楚慧婕道，那些毛病，就是在鞭子下矫正过来的。
　　“那怎么会去偷外宾的行李？谁揽的生意？”余罪问。
　　“老四揽的，他知道我有这一手，就撺掇着去，我一说，风哥和雨辰都同意，所以就干了……后来我爸知道了，我没敢回去，直到闭上眼……他都不原谅我……”楚慧婕一下子悲恸了，热泪长流着，拉着余罪的胳膊道：“你相信我吗？我真的不是故意气他……我真的就是想尽点孝心，总不能他养着我们，到送终的时候，我们连医院也把他送不起吧……我也不想偷，可我还能干什么？”
　　促来的悲恸击溃了楚慧婕，她哭着，在看到余罪根本没有同情的眼光和安慰的话语时，她看到余罪像和她有不共戴天之仇一样盯着他，她放手了，黯黯地坐在父亲的坟前，抽泣着，抹着泪。
　　余罪慢慢地坐下来了，坐在了楚慧婕的身侧，坐在黄三的坟前，他伸着手，要那个硬币，楚慧婕扔给了他，继续哭着。不过在她无意中看到余罪的动作时，声音一下子哽咽着停了，她看到余罪在举轻若重地操控着硬币，硬币倒立着，在他的臂上、手指上、手背上，慢慢地，以一种笨拙的姿势在移动，而且慢慢地，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怪异动作在他的胳膊上转了个弯，没倒。继续向回滚动。
　　很慢、很慢……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漫长得像余罪那次昏迷中的感受，那是离死亡最近的一次，在那个漆黑的世界里，超脱恐惧之后，就是一种置之度外的宁静……他知道，黄三和他身份虽然不同，但触摸过的世界，是相同的。
　　于是硬币像有了生命，在他的宁静的手指尖上，稳稳地站立住了。
　　楚慧婕噤声失言了，那是父亲一辈子追求的高度，是她觉得永远不可能达到的高度，她愕然地看着余罪，忘了哭泣。
　　“你爸教我的，我和他还有差距，我本来做不到，不过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发现诀窍了……在你心里根本没有自己的时候，你就能操纵了这些身外之物。”余罪道，说着话，硬币未动，他侧眼看着楚慧婕，把想说的答案告诉她了：“黄三心里根本没有自己，他怎么会在乎身上那点病痛……他唯一在乎的，就是你们，我想他一定把你们看成了他生命的延续，而你们却在最后毁了他的希望……说实话，我看到黄三万念俱灰把自己送进监狱，我恨不得掐死你们几个白眼狼……别说是个把你们领上正道的养父，就是当贼把你养大的爸，也不能让他带着病痛去替罪吧？”
　　叮当……硬币掉了，清脆的一声响，余罪默默捡起来，他知道，心乱了。
　　呜声，楚慧婕悲恸地哭了，她在扇着自己耳光，头磕撞在墓前，失声地哭着喊着爸爸，那情形，让余罪也难过地闭上了眼。他慢慢地起身，像是心里放了下一块大石头一样，慢慢地踱步走着，他想，这样的惩罚对一个人足够大了。
　　蓦地，哭泣着的楚慧婕站起身来，抹着泪，几步追上来，拦在余罪面前。余罪停下了，看着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楚慧婕，不知道该说什么，有很多人办事都能给他一个评价，叫活该！她也是，没有直接扇她两个耳光，已经是余罪人品发挥最大的极限了。难道还期待给她同情和安慰不成？
　　“带我走吧。”楚慧婕抹了把泪，像是下了一个重大的决心。
　　“去哪儿？”余罪异样了。
　　“我是个贼，把我抓起来吧，我去坐牢，和我哥哥们一起坐牢，哪怕是出不来，我也认了。”楚慧婕道，泪眼眨着，看着余罪，似乎在看被她挠过的地方，慢慢地启齿又道：“你一直在找我，不是吗？抓我走吧，我们两清了。”
　　“我还真恨不得把你抓起来痛殴一顿，不过不是因为你是贼。”余罪睥睨地道着，他伸伸手，想抚一把那泪眼蒙眬的脸，下意识的动作，不过伸出来又僵住了，然后又缩回来了，叹着道：“你选的路又错了，黄三是舍了身家换了个结案，他想保什么你难道还不知道？他想保着的是让你们别再像他那样过半辈子深牢大狱，别像他那样遭人唾弃，他拼了命把你们领上正道，你又想回到老路上去？”
　　“可是我……”楚慧婕胸前起伏着，悲恸不能自已。
　　“你偷到的，比你丢掉的更多，这个惩罚看样子足够了。”余罪轻轻地道，默默地走着，旋即又回头道：“我已经不在反扒队了，漏网一两个毛贼，不是我的责任。”
　　一言已毕，信步而走，走了不远，余罪回头时，楚慧婕抽抽搭搭地，就那么傻傻地跟在他背后，他走，她也走；他停，她也停。余罪回头，想说句什么，却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有些事很无语，有些事也很无力。
　　到了门口，一辆天蓝色的豪车泊着的地方，车门洞开，下来一个拄着单拐的年轻人，在喊着慧慧，一瘸一拐，向楚慧婕走去。余罪一下子明白了，这是照片上没有见过最后一个人，那人在同一时间惊得怔住了，似乎被余罪凶狠的眼光灼到了，惊恐地站在原地，像被人卡住了脖子，两眼直凸，喘息深重。
　　“哦，这是小儿麻痹的那位吧？”余罪又走两步，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围着这人打量着，那人紧张地看着余罪，哆嗦着道：“余警官，我……”
　　暗地工作做了不少了，他知道面前这位恶警是谁，果真很恶，余罪转了一圈，嗤笑着道：“黄三真是瞎了眼了，养了你这条白眼狼。”
　　“余警官，有话好说，我是信远招投标代理公司的经理，申均衡。”那人掏着名片，恭恭敬敬递给了余罪。
　　余罪拿着名片，手指一捻，一扔飘飘而起，他嘴角一抽，脸上的肌肉颤着，就在申均衡觉得手足无措的时候，呸的一声，他下意识地去抹脸，被余罪唾到了脸上，就听余罪恶言道：“披上张人皮，你他妈也是个畜生，别犯老子手里。”
　　嚣张至极的扬言，压得申钧衡尴尬地抚着脸，未敢招惹。他侧过头，走向楚慧婕，关切地叫着慧慧，却不料楚慧婕此时失魂落魄，对他恍若不识，只是痴痴地，傻傻地，跟在那个恶警的背后，远远地看着。那恶警又回头恫吓着什么，楚慧婕掩面而泣，不过又不死心地跟在恶警的背后。
　　申钧衡摇摇头，上车走了，他知道，最亲的小师妹也不会原谅他了。
　　没人注意到的是，马秋林在暗处看了很久了，直看着众人皆走，他慢慢地踱步到了黄三的坟前，那么复杂地盯着已成石碑的故人。最龌龊和最高尚的品格都在一个人身上，都是以一种犯罪形式流露出来的，即便已成黄土，他仍然不知道该有一句什么样的定论。
　　“黄三啊黄三，下辈子我不从警，你莫作贼啊，你看到了，都要遭报应的。”
　　他喃喃地道着，手轻轻抚过石碑，黯然地沿着来路回去，在路上他斟酌着该对许平秋说句什么，他本来想劝来着，可现在他又觉得没什么可劝的，一个人活得畏畏缩缩、蝇营狗苟不难，可活出本真的自己不容易。
　　哪怕是活有余罪，死有余辜，不是吗？


第66章 警中奇葩
　　12月6日，晨曦微露的时候，劲松路刑侦二大队按惯例集合、出操、训练，所不同的是，今天从大门口孤零零地伫立着一个单薄的身影，一身警装，站得笔直，神情很肃穆，像在等什么。
　　是李二冬，同学里的解冰、周文涓、孙羿不时地看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直到操毕，训练开始，邵万戈才踱步到门口，李二冬庄重地敬礼吼着：“报告队长，李二冬奉命报到。”
　　“你是二队出去又回来的第一个人，我还没想好是不是接收你，你确定要回来？”邵万戈问。
　　“是，我确定。”李二冬，支队征求过他本人的意见，回这里，就是他的意见。
　　“给个能说服我的理由。”邵万戈目光直视着，很难通融似的。
　　“我想当一名真正的警察。”李二冬道，很坚定地看了邵万戈一眼，以前有点畏惧这个队长的，现在无所谓了，他补充道：“如果再遇到罪犯，躺下的一定不是我。”
　　邵万戈笑了，笑着问：“你不会还跟我讲人权吧？这儿的工作强度很大，减员率很高。”
　　“那玩意我从来就没有过。也不需要了，别把我当菜鸟。”李二冬挺着胸膛说着。
　　“你已经不是了。”邵万戈慢慢抬着右手，庄重地敬礼道：“欢迎归队！”
　　门开了，李二冬走进来了，和他的同学们，拥抱在了一起。
　　自那一天起，据说他的射击成绩突飞猛进，已经隐约有了他在穿越火线游戏中的风范……
　　12月9日，远赴青海抓捕一例制贩枪支嫌疑人的小组传来捷报，和当地警方联合，在白银市端了一个窝点。据说突击的时候，张猛和熊剑飞联袂冲进了窝点，手最快的一个嫌疑人刚拿起枪就被熊剑飞撂倒，剩下的两人，被张猛一手一个提麻包似的拖出来的。两名悍警让当地同行咋舌不已。
　　12月15日，外线传回了追踪数月的一个机动车盗窃团伙的信息，全队出动，在省城太原布了四道关卡，追捕这个团伙的头脑张四海。嫌疑人冲关逃逸。
　　不过这位屡屡脱逃的车贼碰上对手了，孙羿、吴光宇一组，两辆改装车，跟着嫌疑车辆狂追三百公里，其间嫌疑车闯了五道设卡，二级路上速度一度飙到二百迈往上，不过仍然甩不脱追兵，直到被两车夹击，挤进了麦地，车辆翻滚了十几米，冒起了滚滚浓烟。
　　此时已经跨过了省界，孙羿和吴光宇把车里的嫌疑人拖出来时，两人在麦地里兴奋得扭臀狂舞，那位绰号F4的车贼吓尿了一裤子，就连他们同乘一车的队员，也被车速吓得腿软。
　　12月17日，省城太原破获一起黑彩外围赌博案。涉嫌金额上千万元。负责侦查本案的是东阳分局，据说最初找到收筹和赔码方式、渠道的是刚刚调入该分局的民警，他叫：严德标。
　　12月25日，邵万戈亲自找到市刑侦支队，要求调余罪到二队，那个反扒队员给他的印象太深了，深到他舍不得忘掉。不料他被告知，他要的人已经赴羊头崖乡挂职上任去了。
　　12月27日，邵万戈携同队指导员李杰远赴陕西省西安市，执行一个秘密任务。
　　车上，邵万戈梳着一个月的工作摘要，他仰头叹了句道：“妖孽啊，一届学员里的妖孽，全让老队长慧眼挑出来了。”
　　都说从警难遇大案，其实这个理解是错误的，悬案大案多的是，就看你敢不敢干，能不能干了。而让邵万戈意外的是，这帮子新人的野性实在超乎他的意料，根本不用催着干，只怕他们玩得太过火。
　　“呵呵，在识人之能上，老队长还是有一套的，要不是他，我现在还在郊区派出所里查户口呢，至于队长您嘛，是不是该被开除警籍了？”指导员笑着道，邵万戈也笑了，他奇怪地问着指导道：“李杰，上次咱们到广州，你见到了几个？”
　　“没几个，德标、孙羿，还有就那个袭警案的余罪……他我印象比较深刻，可惜哟，给扔羊头崖了，那鬼地方要翻身，怕是难喽。”李杰道着，二队经手的袭警案，其中的猫腻，彼此心知肚明。
　　“也未必不是好事，性格太强，能力不够，会受伤的……我是说啊，老队长到底物色了几个？怎么在西安还有给咱们准备的人。”邵万戈问，此行的目的就是去接一个人，老队长千叮万嘱，让二队两位当家的一起去，以示重视，这种情况也算很少见了。
　　“不知道，老队长的思路我可跟不上，他在广州用人，是现培现用，一般人没他那胆量。”李杰笑着道，又想起什么来似的掏着手机递给邵万戈解释着：“存储卡里有老队长刚发来的资料，上车时候才发的，学痕迹检验的，我们确实也需要这类人才呀，就是二队的这情况养不住有真才实学的大学生，干上几天都是受不了就跑了。”
　　“这个我不担心，老队长挑的人，跑了还有回来的，呵呵。”邵万戈笑道，说的是李二冬，这次回来可是心性大变了，跟着李航已经开始接案子了。他翻查着手机，看着那个简短的资料，还是警校时候的资料，这个人姓董，名韶军。
　　照片上的人长得很文静，看看各项专业成绩还可以，邵万戈好歹长舒一口气，终于有个正常的了。不像孙羿和熊剑飞那几个货色，写个报告还满纸错别字。
　　路上行驶了六个小时，到西安市这个市局下属的痕迹检验研究所时，已经是下午14时了，所长姓乔名磊，一个五十开外的老头，很不悦，一直嘟囔好容易碰见个好苗子，学个半瓶醋就拉到一线，荒废了。邵万戈和李杰多方解释，实在需要类似的人才，那老头倒也没有阻拦，直嚷着还在楼上的董韶军。这时候，邵万戈终于看到要接的人了，和印象中没有什么两样，周周正正的国字脸，浓眉大眼，见面敬礼，很客气，已经接到通知了。在此之前，他的手续就一直放在二队。
　　“你到二队就好了，我们痕迹检验上就缺人才。”李杰拍着小伙的肩膀，邵万戈却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封闭式的研究所，好奇地问了句：“韶军，你是四月份就被送这儿来了？学什么来着，就用了大半年时间？”
　　“主要是人体的排泄物研究，汗渍、血渍、体液、精液、毛发等等一类，我学得还不够，离我的老师差远了。”董韶军笑着道，看样子，已经学有小成了。
　　“这个很难吗？搞得这么神秘？”邵万戈不太相信道。
　　“不神秘，欢迎参观，这里是开放式的，全国每年都有来观摩学习的，而且是各类排泄物样本收集最全的地方。”董韶军笑道。
　　邵万戈还真有点好奇，背着手进研究室了，李杰也好奇地跟进去了。
　　董韶军笑了，很有先见之明地站在门口，把门口的不锈钢垃圾桶摆正了位置，果不其然，一眨眼的工夫，指导员李杰奔出来了，正好趴在他摆好的垃圾桶上，干呕了几声，没吐出来，愕然地看着董韶军。董韶军却是奇怪了，队长居然没出来，他伸头进去看时，邵万戈早弯着腰，捂着眼睛，艰难地干呕着，亏是路上没来得及吃午饭。
　　“人体排泄物主要就是大便，大便属于被污染过的证物，能从中提取出证据是一个重要的课题，所以这里的大便样本也最全，很多都是新鲜的。这个排泄物敢上手研究，其他的就不在话下了。”董韶军道，里面琳琅满目的货架上，全是培养皿以及大便，很多确实是新鲜的，需要模拟各种实验条件下的提取。
　　不解释还好，一解释，指导终于“呃”的一声，吐出来了。
　　“这个不是妖孽，是个变态的妖孽。”
　　邵万戈和李杰远远地躲到了大门口，相视间两人心意相通。看着董韶军面色如常地进出研究室，收拾东西，和老师告别，真不敢想像在这儿呆上半年多是个什么光景。
　　……
　　同样在这一天，余罪驾着一辆越野警车停在了三岔路口，一个窄窄的乡路标着他的人生的下一个驿站：羊头崖乡。
　　命运这个流氓一直就在不断调戏着钟情于她的人，想当片警，结果被打成毛贼；想当正常警察，结果在广州当了卧底；想找个轻省活干，不料又苦又累抓了几个月毛贼。当他万念俱灰，想脱下这身警服的时候，却糊里糊涂升职了，当所长了。
　　括弧，挂职的，带个副字。
　　这个副所长本身当得就像一个笑话，到县公安局报到的时候，他已经能领会到县局局长眼中那谑笑的眼光，从市里要扔到县区就足够郁闷的了，别说直接扔到最偏远的羊头崖乡。
　　在正常从业的警察眼中，要论及活得很失败，余罪此行无疑是最成功的范例了。
　　没什么行装，就几身换洗的衣服和这辆从孙天鸣那里赢来的警车，坞城反扒队换人了，很照顾他，没留这辆车，孙队长又不好意思要回来，余罪于是就开上来了，这里头足见警用车辆管理的混乱。
　　其实他不想来的，不过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最好的结果，在瓶刺刺向自己的时候，他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他觉得是监狱生活过的影响，总是在无计可施的时候，狠狠心，就能豁出去，可回归到正途，又觉得豁不出去了。因为提拔所长的时候，把老爸乐得合不拢嘴了，逢人就吹嘘，你说要不当这个所长，连老爸吹牛的资本都没了，那得多失落不是。
　　就是嘛，好歹也是副科级。操！
　　余罪一踩油门，飙上了乡路，这段路足足驶了两个小时，路面坑洼，年久失修，一看就是穷乡；所过之处，遇到了两辆拖拉机、四辆三轮车，七辆畜力车，他判断出来了，是个很穷的乡，像样的机动车估计都没几辆。渐渐地看到坐落在群山环绕的乡中心村时，一下子判断全证实了，环村皆树，树周围是麦地，梯田层叠而上，朗朗的晴空一片，晴空上白云朵朵，这要放到春夏季节，肯定是山清水秀，肯定不会像太原满是雾霾。
　　环境保持得这么好，肯定穷透顶了。
　　一点也没错，转悠了一圈找到了乡派出所大院，有点傻眼，居然在一座庙里，虽然已经刷成了蓝白相间的统一标识，可它就是个大庙，半尺厚的围墙，全是石块垒成的，中间还有神龛供着不知名的小佛，大门倒是新装的铁门，不过看着有碍和谐，实在是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高度结合产下的怪胎。
　　他明白为什么县局领导都不来送他上任了，这地方，管顿饭都困难。估计经费都被压缩到极致了。
　　轻轻地推了推门，门是开的，隐约地响起了吆五喝六的猜拳声，噢，喝酒呢。他看看时间，已经下午四时多了，他妈的，这里的警营真叫舒服啊，这个时间还有酒场。
　　进门，果真是大庙，修葺过的房屋还能看到旧庙的影子，东偏房里在喝，余罪踮脚到窗口，敲了敲窗，出声问道：“同志，这是羊头崖乡派出所吗？”
　　“门上挂着牌呢，不认识呀？”歪戴帽子的一个，出声问，一看是同行，愣了下。
　　“找你们呀？上班时间喝什么酒啊？”余罪没来由地有点生气，好歹是警察，怎么活得比老子还差劲，喝成这德性。
　　“你谁呀，没事一边去。”一个叼着烟的，不屑了句。
　　那几位喝酒的，感觉到不对了，果不其然，外面的警察吼了句：“老子是新任羊头崖乡派出所所长，都滚出来，集合。”
　　起身了，互视一眼，奔出来了，不过一看这样子，大部分是协警，而且人数差得很多，名册十二人，而面前只站了五个。余罪第一回当领导就这么失败，他忿忿不已地问着：“其他人呢？”
　　“午休，还没来呢。”
　　“请假的两个。”
　　“还有两个到市里了。”
　　几个协警怯生生地道，不过看余罪年纪小、个子低，又多少有点胆量了，本来知道要来新所长的，不过架不过狗少缠着。
　　对了，屋里还有一个呢，余罪侧过头嚷了句：“出来，没听到集合呀？”
　　“拽，你拽个毛呀，局长来了我叫他哥呢，一副所长，还是挂职的……”里面那个起身了，穿着警服，一扣帽子，掉下几颗骰子来，余罪看清了，也是个二十郎当的小伙，出了门吊儿郎当一站，一副老大不尿老二的德性。
　　“你叫李逸风？”余罪问。
　　“哟，知道我是谁？那就好办。”小伙乐了，一呲嘴，满嘴酒气。
　　李逸风是来时县局领导特意交待的，县武装部部长的儿子，退伍转业，安排到警队里的，背后人称狗少。据说是因为家里老爷子管不了，又怕他生事，才把他远远地打发到羊头崖乡。
　　一见余罪脸色缓和，众警都以为余罪被狗少的家世吓住了，都面露微笑，反正这地方，有没有警务都一样，没有所长已经很多年了。
　　李逸风也笑了，笑着问：“副所长，我一般不来上班，偶尔来一回请请兄弟们。嘿嘿，你来了，得，一起请。”
　　余罪也嘿嘿笑着，不过笑着笑着一下子变脸了，恶言恶声道：“你有资格请老子吗？”
　　“嗨！我靠，还骂人。”李逸少一瞪眼，上火了。
　　“听我口令。立正。”余罪吼道。
　　李逸风不理会，一侧脸，可不料，吧唧，挨了一耳光，清清脆脆的一耳光。
　　“听我口令，稍息。”余罪又吼道。
　　李逸风还没反应过来，又要得瑟，不料吧唧，另一半脸，又挨一耳光。
　　他怒从心头起，一吼就扑上来，整个一拼命架势，不过刚扑上来，又急速地后退，扑通坐地上了。
　　是余罪抬腿，顺势在小腹上蹬了一脚，蹬倒在地，余罪忿然道：“警容警纪没有，立正稍息不会，你他妈什么东西。”
　　“我操！”李逸风伸手乱抓着，找板砖呢，找了半天没找着，一解裤带，嗷嗷挥着就上来了，叭的一声，抽在了余罪的肩上……一刹那他懵了，被抽的余罪，就那么恶狠狠盯着他，仿佛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一般。他手一哆嗦，第二下抽不下去了，不料他一停，余罪一伸手，又是一耳光，顺势揪着人，咚咚咚小肚子上几下，一弯腰，背上一个肘拳，李逸风哎哟妈哟趴在地上直嚎直哼哼。
　　“呸！真你妈差劲，打架都不会。”余罪呸了口，回眼一瞅，哎哟，威势立现，那几个协警战战兢兢，一个个挺得笔直。
　　“你等着……你等着，我告我爸去，开除了你狗日的……敢打我……哎哟哦哟……”李逸风边骂边爬起来，骂的后果是屁股后又挨了两脚，忙不迭地捂着屁股跑了。
　　连狗少都打跑了，可把众协警吓得不轻，狗少不咋地，可人家爹好歹是武装部长，又是县人大常委里的人，就打狗也得看主人面子吧，何况是个狗少。
　　不过要打了，可就凶了，余罪挨个看过，警容不整的，吧一耳光；喝得迷糊的，咚一脚；耳朵上别根烟的，吧唧又是一耳光，虽然不重，可就如当年一帮劣生站在训导主任面前一样，教训你都不需要费嘴皮子。
　　收拾了几个人，威风立现，余罪挺着胸吼着：“从今天开始，老子就是羊头崖乡派出所所长，无故旷工的，滚蛋；不服从命令的，滚蛋；通知今天没来的，不想来，滚蛋。都滚蛋，妈的派出所正好解散。”
　　这话说得快意，余罪得意地一瞅，走了几步，回头时，那些协警眼光迷离着，向院门外看，那是狗少驾车回城了，余罪笑了笑道：“想幸灾乐祸没那么容易，他要能开除了我，老子得好好谢谢他。”
　　这把众人给雷得，面面相觑，只见得这位新所长进了酒场，哗地蹬翻了桌子，不一会拿了瓶未启封的杏花村出来了，就着牙口一口咬掉了瓶盖，仰头猛灌一口，咂巴着嘴，又加了一条新命令：
　　“以后谁上班时间喝酒，滚蛋。”
　　说罢，大口喝着，一脚踹开了所长办，进去了，众乡警迷瞪着眼，心生凛然之后，又齐齐哭笑不得。


第四卷 《乡警也疯狂》



第01章 乡警乡民
　　一眨眼，元旦就过去了。
　　又一眨眼，春节就快来了。
　　时间就像羊头崖山上的北风，一眨眼就过去了，转眼间，余所长在羊头崖乡到任已经快足月了。这乡派出所也有个好处，穷得连犯罪分子也没有，其实大檐帽在这种地方相当于太监娶的老婆，纯粹是摆设。不但没用，而且闹心。
　　如果非要找用处，也有，在激化警民矛盾方面有时候还是挺奏效的。
　　不过对于余所长还是有优势滴，起码这儿和省城相比，离汾西老家近；起码这儿和以前工作的地方相比，毛贼是没有、大盗更没有，省心。于是这到任这一个月呀，三分之一时间在老家，三分之一时间在市里，找同学玩，会林姐姐，搁这地方顶多呆了不到三分之一时间。实在没事呀，闲得蛋疼，偶尔接案也是你家狗咬我家鸡，他家驴拱了我家院门之类的烂事，这种事戴大檐帽的警察根本不像别根烟杆的村长管用，你调解两天解决不了的问题，人一嗓子就办了。
　　所以余罪觉得这种地方无为而治就是最好的办法，警务才有了多少年？而约定俗成的规范在这里已经多少年？孰轻孰重一看便知。他也乐得清闲，来了坐坐，溜达溜达，偶尔去乡政府和那些党的基层干部聊聊，一个月来，混得已经是很熟了。
　　羊头崖乡的地理位置特殊，群山夹峙，公路都在谷地，沿公路三十多公里，一半是人造林，一半是天然山。这里几乎是太原市的环境屏障，山外就是一望无垠的黄土坡，让所有警察以及乡领导都恐惧的地方就在这片森林上，每年大小都要发生几起火灾。只要起火，乡长立马撤职，派出所立马走马换将，三换两换，没人敢来了。
　　这叫“负领导责任”，这么说起来，余罪好容易当了个官，就来了个官不聊生的地方呐！
　　村口就树着以派出所名义刷的标语：见烟就查、见火就罚、成灾必抓！
　　警民矛盾就搁这儿来的，成片的庄稼地，麦秸、玉米茬、高粱秆，烧火积肥是几千年的传统，因为自己家地里烧火就被抓，老百姓谁能理解啊？理解不了就闹。余罪到此才知道，上一任所长出事是去年春天因为失火，悍然下令抓了村里一个七十老头以儆效尤，以纵火嫌疑人关押到看守所，可看守所也不愿养这号人，关了一个月打发回来了，放回来第二天，老头悍然到乡政府后头放了一把火，又烧了半边山。
　　他说了，林子还是老子种的，关你们鸟事，此话一出，备受封山苦恼的村民齐齐支持。
　　结果是老头判三缓三，现在回家了。乡长和派出所所长，齐齐被撤。
　　就即便是法制在这里，也得拐个弯走，有些事听得光怪陆离，见得哭笑不得，这种事对人精神承受能力的考验可比单纯的黑白对错要难多了。
　　“所长，出事啦……所长，出事啦……”
　　又出事了，派出所民警李呆嚷着奔进院子里来了，余罪在办公室正看着乡志，伸头问着：“呆头，又怎么了？”
　　“出事啦，所长……村里不知道哪个小屁孩，把您的车划了。”李呆咧着嘴道，很难相信说话不利索的这位，是为数不多的一位正式民警。
　　余罪翻了翻白眼，知道自己还没有融入这个团队，自从上次揍了狗少李逸风一顿，那货一个月没来，而派出所这几位民警协警，明显又是跟他穿一条裤子的，处处给他找不自在。所里的指导员王镔，请假月余，到现在余罪都不知道去哪儿了。如果不是亲自来，都没法相信这个摊子能烂到这种程度，相比这儿，反扒队绝对是纪律严明的队伍。
　　“是不是啊，不是你们划的，故意让我难受吧？”余罪不屑地问，这地方有话直说，别拐弯。
　　“不可能……小拴，你过来过来。你看见了吗？”李呆嚷着刚进门的一名协警，叫张关平，本乡人，肯定仰仗着李呆混着，马上凛然道：“是村里哪家小孩划的，这帮小屁孩，经常砸咱们派出所玻璃。”
　　“噢，警民矛盾正常，警察和小孩也有矛盾？”余罪虎着脸问。
　　“不是，所长，那大人不背后教的么？”李呆道。
　　“对，应该是大人背后教的。”余罪又翻翻白眼，他估计八成是面前这两位教唆，要不怎么不来砸玻璃，去划他开来的车。
　　这一个月找的麻烦不少，有人打电话到县局告状了，所长打人。县局没法处理，撤了这个谁来呀？再说狗少被打了，不少人觉着打得真对，这号人能打残在家，还少一祸害呢。外部不行就内部下作，有人把所长办的取暖的炉子给撤了，扛谁家去了成了一桩无头案；还有人巴着失火把所长打发走，谁知天公不作美，下了场雪，防火形势立时好转。可大家不知道的是，连余罪也在巴着失火，那样的话，说不定他能平平安安被撤职。
　　“走，看看去。”余罪面无表情起身，自打当上领导，浮滑的性子改了不少，他知道不能太嘻嘻哈哈了，否则立不了威。
　　背着手，摇着胸，大步出了院门，车停离乡政府不远处的路边，这时节乡政府也没留下几个人，城里的都回去过年去了，车周围只有一拨小屁孩在玩溜溜球，还有人拿着弹弓在比划，打树上的麻雀，看着三位警服装束的人来也不畏惧，李呆一挥手：“去去……”
　　轰过一边，他凛然一指车前盖：“看，所长，太不像话了……嗨，问你们呢，谁干的？”
　　这等于是废话，小屁孩都不理他，远远地躲在树后，余罪一看，车前盖上用硬东西划了几个乌龟爬的大字：王八蛋的车。他的脸色，刷地一下子变了。
　　微微侧头，他看到了李呆眉飞色舞，正和张关平使着眼色，不用说，他估计又是狗少指挥着给他添堵。这烂事你查也不是，不查也不是，就查着了更不是，别小看那拨小屁孩，哪个也招惹不得。不怕他们，可怕他们背后的家长呀，这地方的警民关系这么僵，警察绝对是弱势群体。
　　对于李呆而言，这事办得可是心花怒放了，回头能到狗少那儿邀功去了，这么添堵堵堵，总有一天能把这个大家看不顺眼的所长也堵回去的，就这招，十来万的新车脸划成这样，他估计所长要气得三尸神暴跳了。
　　“哈哈哈哈……”余罪冷不丁地放声大笑，笑得浑身抽筋似的乱抖，笑得直靠到车前，还在放声大笑，边笑他指着李呆和张关平道：“去，把中心村村长叫来，一起去。”
　　两人奔着走了，有点不确定所长怎么这种反应，似乎和预料中不一样。他们走了好远，余罪还在哈哈大笑着，大声自言自语道：“怪不得人家说上了羊头坡，文盲比驴多；哈哈，写了五个字，就错了仨……哈哈，你们来看看，认识吗？”
　　余罪兴高采烈嚷着，那七八个小屁孩哗声奔上来了，围着瞧着那几个乌龟爬的字，余罪不屑地道：“你们瞧瞧，是不是错啦……哈哈。”
　　“没错啊。”有个个小的小孩道，看看另一个个子稍大点的。
　　“错了就错了，蛋能这么写吗？王八蛋，不是你裤裆里的蛋，那个蛋字……写这字的，不是个文盲就是个傻逼。”余罪道。
　　“你才文盲呢？”个大的小孩扬头就骂。
　　“谁写的谁傻逼。”余罪和小孩对骂着。
　　“谁写的谁不是傻逼。”
　　“就是。”
　　“就不是。”
　　“就是。”
　　“就不是。”
　　“就不是你写的。”
　　“就是我写的。”
　　“不可能，看你这傻样，会字吗？”
　　“会写，就是我写的。”
　　两人喷着唾沫星，对骂几句，余罪戛然而止，对付毛贼大恶都有的是办法，何况这种小屁孩，一听此处，他笑着问：“哦，怪不得你这么介意，原来是你写的？”
　　众小孩眼见不对劲，哗然四散跑了，余罪快奔着，几步之外，一把捞起了划车的小家伙，轻轻朝屁股上扇了两巴掌，笑着道：“居然在我面前犯案，抓住你这个小嫌疑人……对叔叔说，你叫什么？”
　　“放开我，放开我……”小孩挣扎着，又踢又蹬，还作势要咬，可他已经咬不住早有防备的余罪，倒提着小屁孩，直拎着回了派出所。进了办公室，刚放下，小家伙又要跑，余罪一吼：“嗨！看！”
　　一看，小孩像着魔一般，迈不动脚步了，余罪从办公室抽屉里拿出来的，是一个锃亮的弹弓，乳黄的胶皮，可比树里用树杈作得好多了，余罪伸着手：“给，敢于挑战警察权威的，有奖励……哈哈……不过你写得字太难看，过来过来，好好写几个字，写上一页字，自个拿上玩去。”
　　小孩半信半疑，不过弹弓拿到手里，又接了余罪给的一支中性笔时，戒心稍去，坐下来真写了几个字，余罪笑着看着：“哦，这几个字写得不错，看来还真会写……以后到纸上写，别到我车上写啊。”
　　小孩吐吐舌头，笑了，他感觉到警察叔叔的善意了，还真用心地写了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基本能反映出这里的小学教育水平，看得余罪又是哈哈大笑，还把城里带来的小零食和小孩一起分吃着，问着姓名，年龄，敢情才十岁，是中心村李向阳家里的娃。
　　两人的关系刚刚缓和，李呆又回来了，推着院门，大声嚷着：“所长，不好啦，又出事了，李向阳媳妇领着人来啦……”
　　“他媳妇来干什么？”余罪奔出来了。
　　“你打人家娃啦。”李呆惊惶地道着。
　　“呆头，你这两头煽风点火，是他妈想找刺激是不是？”余罪翻脸了，一指李呆，不料院咣啷一开，进来位拿着面杖的老娘们，后面跟着一拨捋袖叉腰，准备开骂的大小娘们，完了，余罪意识到危险，一后躲，呸呸呸已经几口唾沫干上来了，李呆早闪过一边，溜了。
　　“敢打我儿子……你活得不耐烦了，划你车怎么啦？划了就划了……”那当妈的面杖嗖声就飞出去了，余罪退无可退，一扒墙，骑在墙头，那老娘们奔到墙角下，粗手指指着：“下来，你给我下来。”
　　“不下，为什么下去？我告诉你啊，你这是袭警。”余罪道。
　　“啊呸……”老娘们扬头一唾。余罪赶紧闪避，不过还是沾到了身上。同来的村妇纷纷指责，尼马警察真不要脸，抓小孩打，划你车怎么啦？划你脸你也不能打小孩呀？
　　一时间说得群情激愤，就要找砖头瓦片把墙上的警察给砸下来，余罪笑着指指道：“喂喂……看那儿？那不你儿子吗？”
　　“看你娘个腿。”领头的捡起擀面杖，一扔，回头一看，哦哟，顾不上袭警了，奔着过来就抱着自家娃问着：“山娃，娘看看，他打你了没有？别怕，告诉娘……这谁的。”
　　“叔叔送我的……”小孩藏起了弹弓，怕没收，一说进来写字了，还吃东西了，再一看屋里，桌上还铺着孩子笔迹。老娘们傻眼了，看看墙上还骑着的余罪，余罪拿着接住的面杖道：“嫂子，你看我像个打小孩的警察么？那么可爱，谁舍得打呀？山娃，以后没事就来叔叔这儿玩啊。”
　　“嗳。”小孩乐滋滋应了声，收到好处，被收买了。
　　关系这么融洽，肯定不像吓唬的，余罪从墙头跳下来，把面杖还给村妇，他不想解释，让这些人认识到错误，不比让嫌疑人认罪容易多少，他向办公室走着，边走边道了句：“一定有人教唆小孩划警车……看着我找出是谁来了，又去叫大嫂你来，纯粹制造矛盾嘛，这算个什么事，破警车，划就划了，不过背后使坏可就不是东西了，这不教坏小孩吗？”
　　他进门了，那村妇和儿子嘀咕着，估计在问真相了，问了几句，看样是很生气了，气得怒发冲冠，放下儿子，拿起面杖，奔出院门，看着躲着看热闹准备溜的李呆，嚷着追打上去了：“呆头……你个狼不吃、狗不啃的死货，我娃才多大，教我娃干坏事……”
　　一个跑，一个追，这可是实打实的袭警，直把李呆追进村里，打了一圈，打到家门上，李家爹妈一听这事，火冒三丈，老爷子脱了厚鞋底，噼里啪啦收拾了儿子一通，一院子鸡飞狗跳，夹杂着李呆鬼哭狼嚎的声音。
　　过了好久，衣服上一片鞋印，两眼乌青的李呆抱头鼠窜地回了派出所，正准备到宿舍藏一会儿，可不料被院中站着的人吓了一跳。
　　余所长就那么冷眼盯着，手里玩着警棍，一摁按钮，噼里啪啦冒着蓝火花。偏房挤着一圈脑袋，都是所里的民警，这回玩得可过了。
　　“所长，所长，你听我说，我我我……我……”李呆实在没法解释，有点紧张，这位敢痛扁恶少的，恐怕揍他也不在话下。
　　“可以啊，呆头，还会教唆小孩玩这一手。你说怎么办？”余罪问。
　　“我……我。哎哟，所长，我已经被打成这样了，还要怎么办呀？”李呆一托腮，好不委屈的样子。连余罪也觉得哭笑不得了，在这里净是玩些小儿科的游戏，他上前几步，吓得李呆直躲，就听他说道：“好，不打你了，不过修车费你出啊。”
　　“啊，行行……”李呆如逢大赦。
　　“你确定？那辆现代越野警车，光喷漆就得七八千呢！？”余罪故意道。
　　“啊！？”李呆一听，赶得几个月工资了，一哭丧脸道：“所长，你还是打我一顿吧。”
　　“让狗少出啊，他不教你们办这事吗？出事了，他得兜着吧？钱总得出吧？还有你的医药费？”余罪很同情地道。李呆一个不防，恍然大悟道：“哎，对呀？他有钱，总不能兄弟们自己担吧？”
　　一说对呀，余罪一笑，他又觉得不对了。这倒好，把幕后也给交出来了。
　　余罪没吭声，哈哈笑了几声，背着手，扬长进了所长办。李呆傻愣着，看着挤在偏房的同事，尴尬到了极点，而这个所长，越来越让他琢磨不定了。
　　据狗少说，新所长是个人物，给县局长打小报告，县局长不敢处理；找人来揍一顿吧，又怕出事，毕竟派出所再小也是个警务建制单位，手里可有枪，比不得收拾一般人。所以内部问题还得内部解决，想办法把他逼走，谁知道，绞尽脑汁想的办法，每每都被所长轻飘飘地破解，实在让李呆大呼站错了队伍，早知道就该和所长站一路。
　　此时，响起了一阵发动引擎的声音，哟，救兵来了，李呆转身就往院外跑，旋即又响起了几声刺耳的喇叭声，偏房里几位民警协警也往外跑，好像不止一辆车，余罪的好奇心也被勾起来，他想着或许是狗少那货来报复来了，插好了警棍，打开保险柜，把所里唯一配的一支手枪佩好……这些富家子有时候玩得很过火，余罪知道不横点狠点，根本压不住。他们敢乱来，余罪不介意胡来，这个狗屁所长职位，还不值得他低三下四去珍惜。
　　他踱步出了院门的时候，却愣了，两辆车，停在乡政府门口，一辆大路虎揽胜，高大的车身旁边，站了个窈窕的姑娘，狗少李逸风像跟班一样，屁颠屁颠跟在那姑娘后头，给人家扛着成箱东西，往乡政府里头扛。偶尔间那姑娘一回头，红衣似火，脸蛋赛雪，乌发高挽，高靴细腰，看得人净起邪念。别说掉哈喇子的协警了，就余所长也被惊了一下下，这穷窝窝里，啥时候养出这号白富美来了……


第02章 村官警官
　　女人有时候很温柔，这个不容易见到。
　　男人有时候很贱，这个很容易见到。
　　众乡警平时见到奶大臀摇的小媳妇那德性就不怎么地，何况城里的美女。有一个算一个，眼珠子、口水珠子随着那姑娘的一颦一笑乱往地上掉。余罪正想问问这个美女的来历，可不料李逸风嚷了一嗓子，那姑娘回眸一笑，于是余罪手下众多民警，呼啦啦跑得一个不剩，都奔着去给那妞搬东西去了。余罪揪住了一个，瞪了两眼，这位是乡里的小协警李拴羊，肯定不敢惹所长，嘿嘿笑着，巴结着问：“所长，啥指示？”
　　“小蒜，这谁呀？”余罪问，直接报的他起的绰号。
　　“哦，虎妞。”协警李拴羊道，一个不规则形状的脑袋，果真像朵蒜头。
　　“虎妞？”余罪纳闷了，这名字奇了怪了。
　　“开路虎的妞，所以叫虎妞啊。”李拴羊道。想跑，又被余罪揪住了，再问来路，却是大学生村官，搁乡中心村已经一年多了，至于没有见到，那是因为余罪不常来，虎妞也不常来的缘故。李拴羊看所长眼中的惊讶，自然知道所为何事，这派头就到省城都得震倒一片，何况在这种解放前的地方，他神神秘秘地道出了虎妞来历，敢情是邻市榆次一家洗选煤场老板的闺女，据说身家多少多少，家里有房多少、有车几辆，被李拴羊喷着唾沫星子一说，他看到所长果真被镇住了，一个不防，溜了，奔去给虎妞帮忙去了。
　　余罪笑了，在本省，这是土豪家庭安排子女的一个捷径，下乡干点成绩，然后铺好路，有上一辈的荫佑，就买也买个仕途得意。他笑着在想，其实土豪和土逼在某种心态上是共通的，都不愿意子女重复自己走过的路。
　　他笑着掉头走了，有些事对于余所长可算是曾经沧海难为水了，他见过的土豪不少，这个不算最大的。要不卑不亢地和这类土豪说话，余罪估计自己做不到，最起码羡慕嫉妒恨那种负面情绪自己就消除不了。
　　唯一的一位转身而走，让正指挥众乡警搬东西的姑娘异样了，她撒着一条中华烟，问着乐滋滋往口袋塞烟的李呆道：“呆头，那是……你们新来的所长？”
　　“对。”李呆道。
　　“副的。”张关平强调了一句。
　　“还是挂职滴。”刚奔上来领烟的李拴羊补充道。还有人背后说着余所长的坏话，小声道：“蹦跶不了几天，等咱指导员回来，就没他说话的地方了。”
　　“就是，怎么也不失把火，把这孙子赶跑得了。”又有人补充道。
　　那姑娘笑了笑，这干乡警已经自由惯了，怕是现在有所长反而不适应了，她叫着众人把东西搬上楼，自己却奔向那个身影，远远地招手喊着：“嗨，站住……说你呢？就是你，余所长是吧？”
　　远远地余罪停下了，稍有讶异地回头，朝他奔来的姑娘，灿烂的笑容，奔放的表情，飞扬的长发，让他又往邪处想了不少，他强自定着心神，保持着余所长的威严，背着手，站定了。
　　那姑娘却是哈哈笑了，她面前这位新所长看得年纪并不大，偏偏是一副很老成的样子，怎么看怎么怪异。她笑着走上来，伸着手：“你是新来的所长吧？认识一下，我是羊头崖乡中心村村官，厉佳媛。”
　　那只伸来的小手浑然不似这里村妇的耙子大的粗手，让余罪微微心动，很严肃地握了握手自我介绍道：“余罪。”
　　“上次来听说过这个名字，你不在，好奇怪的名字哦。”厉佳媛道。
　　“我名不副实，您可是实至名归啊，还真是佳媛一位。”余罪笑着道。
　　哦，终于听到一句能入耳的赞美了，不像这里的土逼，流着哈喇子只会说一句：厉姐你真好看！
　　厉佳媛笑了笑，坦然受之了，她上上下下打量着余罪，接着道：“听说你是位人物啊。”
　　“是人，不是物。”余罪笑道。
　　“不一定，敢揍狗少的人，而且揍了还没事的，一定是人物。”厉佳媛很确定自己的判断，笑吟吟地打量着余罪，那眼光有点不对，似乎像王寡妇瞅精壮的汉子那种眼神。余罪浑身不自然地耸耸肩，尴尬地笑了笑转着话题道：“厉村长，咱们以后，工作免不了来往，请多支持啊。”
　　“呵呵，那是当然。”厉佳媛笑着收回了眼神，释然地道：“你们的工作嘛，做不做吧，这么说吧，这儿的治安本来就好，如果没有你们这些乡警协警，治安会更好。”
　　余罪抿嘴一笑，点点头道：“厉村长看来真是深入群众了，确实体查到基层的民情了。”
　　“哈哈……你这人挺有意思啊。嗯，不过我觉得，你的工作应该很难开展。”
　　“为什么？”
　　“这儿除了你和狗少，都是本乡本土人，而且狗少又在你之前，你打了他，自然不好开展工作了。”
　　“这个，问题不大。”
　　“还有个指导员没回来，那倔老头连狗少也惧他三分，更难相处。”
　　“这个，我得见了才能知道。”
　　“还有啊，你们的经费是个大问题，据我所知，除了工资根本没有奖金补助，配的油料只够骑摩托车，那辆破长安，有大半年没动过了。”
　　“哟，厉村长不愧姓厉，真厉害，连这个也知道？那您的意思是……给我们赞助点儿？”
　　余罪的心思当然敏捷，他似乎觉得厉佳媛说这么多困难，想显摆什么？想炫富，那正好，余罪正愁这穷所没地方吃大户呢。
　　厉佳媛往后一看那几个搬东西的，回头神神秘秘地对余罪说道：“做个交易怎么样？”
　　“什么交易？”余罪不自然地凑上来了，他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呵气成雾的天气，那股子味道特别清晰，一下子让他想起，自从林姐出任务之后，哥又饥渴好久了，要不怎么鼻子这么尖，净闻到女人的味道。
　　“替我再教训狗少一顿。”厉佳媛恶狠狠地道，哪还似刚才那么个灿烂笑容的样子。
　　余罪绮念顿消，愣了，他有点奇怪，富家女、官家少，这可是天作地合的一对，怎么看也不像有深仇大恨的样子啊？
　　“干不干？”厉佳媛看东西快搬完了，追问道，两眼好期待，很急。
　　“理由呢？”余罪问。
　　“我烦，我烦死了。”厉村长顿着脚道，小蛮靴忽闪闪地，就听她忿忿地道：“您到县城打听打听，您这属下狗少，是个臭大街的货，天天追我背后，谁瞅见谁笑话我……你帮我一回，最好揍他个生活不能自理，好歹搁家躺上一两个月，我也清静清静。”
　　哦，余罪一想明白了，能看上狗少那纨绔德性确实应该很难，最起码对这位富家妞很难，说不定妞儿还嫌他家世不够呢。余罪一笑，厉佳媛急了，拉着余罪的胳膊摇了摇道：“怎么样余所长，你要办了，我给你解决经费问题。”
　　“不合适吧，花钱找人揍他个生活不能自理，对您来说难度不大呀？”余罪笑着道。
　　“我没这门路呀？要不，你帮我找？”厉村长难为地求道。
　　轮到余罪哭笑不得了，明明基层干部谈工作嘛，偏偏搞得像黑社会砍手剁胳膊谈价格，他看到了李逸风一行回来了，笑着应道：“让我考虑考虑……你这个合理化建议非常中肯。”
　　“那尽快给我回复啊。”厉佳媛看所长这么爽快，高兴了，回头往乡政府宿舍走着，李逸风觍着脸说话，她爱理不理，反倒是对乡警里那几个歪瓜劣枣态度不错。
　　看来是剃头担子一头热，余罪现在倒觉得，当狗少也确实不容易了，明明官二代，还被人家富二代瞧不起。
　　村长回去了，所长回去了，乡警们各自掏着厉村长发的好烟，滋吧滋吧抽着，而李逸风却是难为地看着村长的方向，又看看派出所的方向，难为得他直吸凉气，李呆凑上来问着：“风哥，咋啦？虎妞还没上手？”
　　“上个屁呀，手都没摸过。”李逸风叼着烟，点着了火。
　　“想摸妞多的是。”李拴羊道。
　　“那能一样么？和这妞睡一块，相当于和上千万资产睡一块，差别大啦。”李逸风直白地道。众乡警一听，凛然称是，这年头拼的就是爹，拼不过拼媳妇她爹，这么说，当然不一样了。
　　“风哥，村长搞不定慢慢搞，先把所长搞定……他妈滴，你看我这脸，我上午唆着小娃娃划他警车，想让他膈应会，谁知道回头把我自己个装进去了。”李呆指着自己脸上的伤，把今天的事讲了讲。听得李逸风大眼瞪小眼，旋即又是哈哈大笑，直骂李呆傻逼。
　　骂完了，又把众哥们一聚，凛然道：“兄弟们……这回咱们遇上对手了，根据我在外面的打听，这个人呀，咱们可能根本惹不起。”
　　众人不信，李逸风白话几条，又是撇嘴巴，又是拍巴掌，那是极度出乎意料的表现，听得众乡警皆是凛然，旋即又商量着对策。
　　得，对抗不成那就妥协，哥们从来是软的欺、硬的怕。今天来就是办这事来了。
　　狗少都这么说了，乡警们自是不敢再有异议，所长可不好惹。商量了一会儿，分头走开，李逸风一人进了派出所里，做贼也似的东瞅瞅西瞧瞧，不一会儿站到了所长办门口，眼眨巴眨巴瞧着余罪，像犯了错等待老师处罚的学生。
　　“进来吧，站着干什么？警察条例学过没有，无故旷工十五天，可以提请清退。”余罪虎着脸扮领导，看这样，威胁已去，此时也发现了，这个恶少的内里还是个小孩心性，估计是爹护着娘惯着，还没来得及长大。
　　“所长，你不能这么卑鄙吧？你都旷了十几天没来，回头倒数我不是啦？”李逸风大眼瞪小眼道，似乎觉得所长不该挑他这个毛病。余罪一呃，是了，没擦干净自己屁股，千万别说别人，他板着脸道：“我是所长，你是所长？”
　　“您是……您是……”李逸风堆着笑进来了，似乎没有发生过以前被打的事，他殷勤地倒着水，恭敬地给所长放桌上，觍着脸笑着，那笑，像小光棍瞅到了小娘子春光外泄一般，怎么看怎么贼。余罪哭笑不得地问着：“你坐下，好好说话，今天是怎么了？”
　　“嗳，今天我是专程来负荆请罪来了。”李逸风坐着道，很郑重。余罪笑着问：“请罪倒是像，负的荆呢？”
　　“呵呵，所长，咱们不重那形式，有这份心很重要，您说对吧？反正你也开除不了我，我也惹不过你，咱们说和，您看如何？”李逸风兴致勃勃地道，向余罪伸出了友好之手。
　　这是个典型的软的欺、硬的怕，见了横的就趴下。余罪没理会，啪声合上了夹子，一扔，大马金刀地坐着，看着白白净净，眉清目秀的小狗少，斟酌着这小子是不是又要变着花样害他。
　　“你不用这么大戒心，其实我这个月早把您是谁打听清楚了。”李逸风自报着家门，去着余罪的疑心，余罪异样地问：“是吗？”
　　“反扒队的猎扒高手，一个月抓上百个贼……最厉害的是您那一下子，把老贾一家子都给折腾进去了。我姑妈他侄儿就在省城，晋原区法院，他一听您这大名，直撇嘴，骂上我了，他骂我说，你惹谁不能惹，惹反扒队那帮痞警，你找死啊，处级干部都栽他手里了……我不相信，我说他不被袭警的受害人吗，嗨他一说，我明白了，这是一个巧妙那什么手法，我也一下子揍知道了，您老是个人物啊。”李逸风景仰地口吻道着。
　　这是表扬还是贬低，余罪听得怪怪的，反扒队集体脱离指挥，在省城警营中已经是另类了，更何况那些不啻于打砸抢的办案手法，早被同行嗤笑已久了，那队里出来的人，哪个都不好惹。可偏偏那是给他影响最深的地方，就即便让他这位原队员评价，也无法用一个简单褒贬定论。
　　李逸风看余罪这么深沉，还以为自己说得不够，又加着料道：“我爸也说了，您绝对是个人物？”
　　“你爸，县人武部部长……能把我当人物？”余罪觉得夸大其词了。
　　“啊，他说了，凡能被从省城直接贬到这鬼地方的，绝对是个人物。”李逸风道。
　　余罪正拿着杯子，被噎了下，又放下了，他尴尬地笑着，不管你是个什么人，流言过后，都不像个人，成人物啦！
　　“余所，咱啥也不说了，今天兄弟请客，给个面子，以后您老说东，我不往西，您叫我撵狗，我不赶鸡……一句话，兄弟在羊头崖乡，就跟你混了。”李逸风拍着胸脯，拉交情了，余罪笑着问着：“狗少，我就不明白了，你爸好歹也是领导，怎么把儿子放这鬼地方。”
　　“哎哟，您不知道啊，我就跟一个人说，您别告诉别人啊。”李逸风放低了声音道：“最不待见我的就是我爸，我在外面不是跟您吹，就我打别人，除了您没人打过我……可我在家里呀，从小被打到现在……妈妈的从部队回来不给安排个轻松活，非把我扔到这鬼地方锻炼，咱们指导员是我爸的战友，那老家伙也他妈不是东西，净挑我的刺，没事就给我爸告状，回头就他妈挨揍，我一般情况，不敢回家。”
　　余罪笑了，笑得眯上眼了，笑得托起腮了，看来恶少也有恶少的难处，敢情家里还有一个望子成龙的恶爹，这么说来，他倒不觉得狗少很可恶了，最起码本质不坏，要是没有这层家世的话，顶多就一人格缺失的小混子而已。
　　“咋样，所长，我们可都准备好了。”李逸风道。看着外面，余罪回头时，那拨乡警提着酒的、端着肉的、还有李呆把家里的锅都端来了，余罪也是个爽朗性子，刚来时进门就打人立威说起来也是自己的不对之处，他倒巴不得少一事省一事呢，拊掌大笑道：“好，天下警察是一家，一家都是好兄弟，谁和谁能有隔夜仇，下回我请。”
　　李逸风乐了，拉着余罪，嚷着众乡警，没到下班时间，杯来盏往，连喝带吃上了。这当会，什么规定都扔过一边了。
　　过不久，又是余罪带头，众乡警跟风，说唱着那首兄弟歌，什么吃喝，嫖赌，买单的都是你；什么兄弟呐兄弟，最亲的就是你，边吼边喝，夹杂着李逸风赤裸裸的拍马屁：
　　“所长您太有才啦……这歌唱得真带劲，遇到所长才发现，尼马以前白活啦……”


第03章 教唆成祸
　　一瓶酒下肚，众乡警和新所长开始热热乎乎了。
　　一则狗少也开始捧新所长的臭脚，那说明新所长来头不小。二则几次较量，新所长的卑鄙和无耻大家都见识过，你根本干不过他呀。干不过的情况下，还不如拉成一伙呢。
　　余罪生性也爽快，就那么点小芥蒂，说开就开了，来时候实在是因为心情不佳，又遇上狗少挑战所长权威才让他出手教训的，这么说来，倒是自己有点不对了。自罚了若干杯，乡警们又敬了若干杯，这事情就揭过了。
　　李呆今天吃了个暗亏，招待得很殷勤，炖了只兔子，又让拴羊回家炒了一锅大肉，乡里的肉食那是格外的香甜，吃着说着，两瓶下肚了，开始称兄道弟了。
　　喝到高兴处的余罪开始吹嘘在反扒队的故事，就那一个硬币玩得像多长了一只手似的，让乡警们惊为天人，说着所里有些年头没出人物了……当然，除了未归的指导员王镔。余罪此时也发现了，敢情乡警更忌惮的是那位在此地已经任职二十多年的指导员，想想这年头都恐惧，跟自己的年龄一般大。
　　指导员的相貌仅仅见过一张两寸照片，余罪问着这个人究竟如何，毕竟是将来一块搭班子的人，总不能再像治狗少这样，两人先干一仗吧。一问这个可不得了，李呆说了，论辈分他得叫指导员大姑夫，从小就怕这个姑夫，他这工作还是大姑夫想办法解决而后转正的。
　　李逸风的话就复杂了，直说这指导员和他爸是战友，一块儿打过越战，就因为这缘故，才把他扔到鸟不拉屎的羊头崖乡让锻炼锻炼。他说这话的时候很郁闷，是那种无计可施的郁闷，余罪估计他也怕那老指导员。
　　能镇住这群歪瓜劣枣，又能在这种穷乡僻壤扎根，余罪知道这不是凡人了，何况又是打过越战的退伍军人。说实话，他也心虚了，虽说是挂了个副所长职务吧，可内里，他和这些奸猾惫懒的乡警并没有多大区别。
　　“指导员什么时候回来呀？”余罪好奇地问着。
　　“该回来了呀！？”李呆愣着道，就是没回来。
　　“干什么去了，走一个多月了。”余罪又问。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说，李拴羊圆着场道：“回来你问他不就行了，来来，所长，我们敬你一杯。”
　　“就是，喝喝，真没劲，所长我提前告诉你啊，那倔老头回来，我可不来上班了，您得多给担待点，省得他又去我爸那儿告状去。”李逸风早喝得面红耳赤了，和余罪攀起交情来了。要大开方便之门。
　　余罪也喝得晕乎了，一拍胸脯：“没问题，以后所长说了算，指导员说了不算啊。”
　　这一句，惊得几个乡警嘴唇哆嗦了一下，话说一山难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如果不一公一母，那就得分个胜负了，现在看来，接下来的较量，应该在班子内部了。
　　余罪没发现这个里头还有什么威胁，他笑着问着李逸风道：“狗少，那你今天怎么来上班来了？”
　　“谁说我来上班来了？”李逸风生怕别人认为他敬业似的，使劲抿着酒，然后一指乡政府的方向，兴奋地道：“我追虎妞来了。”
　　“哦，明白了。”余罪喝了杯，李逸风正觉得所长要教育他什么似的，却不料所长一竖大拇指：“性情中人呐，应该。见钱就捞、见妞就上，这都是英雄本色。”
　　哎哟，知己呐，李逸风上来就握余罪的手，那是知己难觅的表情，使劲地握握，深沉地道：“所长，我看您也是性情中人呐……还就您能理解咱。真不怕你笑话啊，追了大半年了，手都没摸过一下。”
　　“哇，这么纯洁，难得呐。”余罪大惊失色道，反正都是表扬。
　　“我不想纯洁，我也没治呀。”李逸风酒后吐真言，那叫一个苦不堪言，啰啰嗦嗦说着他和虎妞的轶事。本来双方家长都认识，而且关系不错，可人家就是不怎么爱答理他，说到这事，把狗少兄弟难为的，都快哭脸了。
　　“风哥，您想开点，天下好姑娘多的是，能缺了让您上的。”歪戴着警帽的李呆劝上了。
　　“就是啊，风哥，虎妞还没发现您有多优秀呢。”李拴羊道。
　　张关平又要说句什么，估计也就是让风哥想开点的话，那瓜很甜，怕是你强扭不了。李逸风生气了，去去去……把几个乡警拨拉一边，和余罪靠着坐下来，拉着余罪，举杯酒先干为敬，问着余罪道：“所长，不不不，大哥……您是我亲哥，我知道您是个高人，这事您要帮我把手，我得感激您老一辈子啊。”
　　“不就泡个妞嘛，太容易了。”余罪一顿酒杯，豪气顿生，直拍着自己胸脯道：“知道哥现在的妞干什么的吗？缉毒警，特警出身，一拳过去，能开一摞砖。”
　　“是不是啊，那要上了床，该着谁干谁呀？”李呆愕然了。
　　众人一笑，余罪脸不红不黑吹着道：“再厉害的女人，她也是……女人是吧，哥虽然打不过她，可能征服她呀，征服女人可不是靠拳头啊。”
　　这倒是，众乡警点头称是，已经结婚的张关平道着，婆娘就他妈贱，婚前你哄她跟你睡，那叫一个难。婚后她天天哄你跟她睡，那叫一个烦。把众人说得哈哈大笑，李逸风却是看到了曙光似的追着余罪问：“大哥，那你说，征服女人靠什么呢？”
　　“要说呀，第一是气质，你要有无畏的气质，就像枪顶着你脑袋不眨眼那样，不能畏惧，对不对？你看你那德性，屁颠屁颠跟人家背后，人家小看你……知道应该怎么办吗？还给她扛东西？她要扛得慢了，给我扇她两耳光。”余罪咬牙切齿道，教育着乡警们。哎哟，那气质绝对是震慑一片。
　　“还有呢？”李逸风想了想，估计自己办不到。
　　“还有就是胆量，大半年都没摸过手，也不怕人家笑话。”余罪道着，一拍李逸风肩膀，拍得这哥们六神无主了，就听余罪教唆着：“甭客气，找个机会，猝不及防，上前一把抱着，先亲嘴，又摸奶，再扯裤腰带……男女还不就那么回事。”
　　“她要不同意呢？”李逸风问，这正是他日思夜想想干的事。
　　“干这事她就同意也不会跟你说呀？你得拿出点勇气来，搞一次以后就随便了，你不想搞都不行。”余罪道，过来人，都是经验之谈。
　　但放到李逸风身上似乎有点不合适，他踌躇着，众乡警笑着，半晌李逸风为难地道：“大哥，我咋觉得你说的这是强……奸呢？”
　　“对，就是强奸！”余罪一顿酒杯，嚼着大块的肉，豪气顿生地道：“兄弟，女人迟早都要被奸的，但被谁奸，就看谁强了。”
　　“那倒是。”李逸风被唆得热血上头，蠢蠢欲动。
　　众乡警听得乐不可支，余罪看这货犹豫得紧，干脆一推他道：“去，趁她还没回家，抱住，该摸就摸、该啃就啃，了结一下夙愿，要有机会，顺便把其他事也办喽……”
　　李逸风快到临界点了，酒壮怂胆，在咬牙切齿下决心，余罪又道：“要不敢去，就算了，该干嘛干嘛去，反正这妞你都不敢动手动脚，就甭想了！”
　　“谁他妈说我不敢。”李逸风摔了杯子，腾声站起来了，气势汹汹地道：“我现在就去。”
　　众人不及阻拦，这哥们借着酒劲大踏步就出门了。李呆一看形势不对，追着就出来了，劝着李逸风，可不料根本拦不住，这家伙气势汹汹，直奔乡政府大院去了。后面那群喝了一半的，红着脸、打着酒嗝，兴冲冲地奔出来，追在狗少后头，看征服来啦……
　　……
　　“所长，不会出事吧？”李呆看傻眼了，从来没见过狗少这德性，一脚踹开乡政府大门就进去了。
　　几人跟在背后，躲在门外的墙根，余罪笑得直得瑟，李拴羊也不确定地问着：“所长，别真出事吧？”
　　就是啊，所长教唆着强奸去了，不管成不成事，传出来都是丑闻一件，余罪笑道：“能出什么事？没听说吗，他们家长都认识，还青梅竹马呢。就差捅破那层窗户纸了，这是帮他树立自信和勇气。”
　　余罪笑着，突然想起了自己被骗进监狱那段，有时候，壮个胆，趟就趟过去了。张关平却是不放心道：“那虎妞也不是个好惹的主，一直就不待见风哥。”
　　“那正好，俩人有意思能成事，那是功德一件；俩人要没意思，根本躺不了一张床上，早点断了这念头，也是功德一件。里外都是好事，怕什么呀？”余罪道。
　　正教唆着，突然传来了“啊！”的一声尖叫，女声，惊得众乡警心头一颤，忍不住往邪恶的地方想，李呆说了，哇，还真干上啦？
　　话音刚落，又是“啊”的一声，尖叫不断，却是李逸风的声音，几人刚伸脑袋，“啪吧”一声，二层的玻璃碎了，看着里面像真干起来了，不像干那事，像干架。
　　“咋办，所长。”众乡警看架势，要坏事了。
　　“介个……有点意外啊，不能反应这么强烈吧？”余罪一时心下无着了，喃喃地道着，耳听到了虎妞发狠骂人的声音，他四下看看，那是准备偷溜呢。
　　还没溜，里面的被打出来，李逸风连滚带爬从楼梯上下来了，后面追着的虎妞抄着扫床的掸子，边追边打，打得李逸风哭爹喊娘，冷不丁下楼梯一不小心，吧唧摔了个四脚朝天。虎妞飞奔而上，骑着人，揪着领子，吧唧吧唧来了两个耳光，边打边骂着：“非礼老娘……你活腻歪了你，信不信老娘今天阉了你……”
　　说着吧唧吧唧又是几个耳光，听得院门外众乡警浑身直起鸡皮疙瘩，余罪指挥着：“快快，去帮忙呀。”众乡警个个畏难道：“所长，我们不敢去，你去。”
　　废话不是，余罪哪敢去。刚刚鼓起勇气想救下属，却不料李逸风太不济事，抱着头哀求着：“别打别打……不是我要来的，我们所长派我来的……”
　　余罪一听自己露馅了，掉头就跑。
　　厉佳媛一听，气更甚了，放开了李逸风，寻着趁手的武器，抄着门后一根锹把，气势汹汹地奔出院门来了。众乡警四散奔逃，她穿着高跟鞋一个也没追上，生气地奔出派出所门口，用力地咚咚捅了铁门一通，还不解气，找了块板砖，嘭唧，直把所长办的玻璃给砸了两块。
　　“王八蛋，你等着……敢调戏我……”
　　嘭唧，又一块玻璃碎了。
　　“狗少，你王八蛋再让我看见你，小心我阉了你。”
　　嘭唧，狗少的车玻璃给砸了。
　　动静太大，左邻右舍，大嫂大婶来了一群，厉村长是个有钱家闺女，当村官办的实事也不少，最起码在妇女阶层还是有号召力的。一听狗少借酒撒疯去调戏村长，再一听还是所长教唆的，厉佳媛也是气急败坏，说着就流了两眼泪，众婆娘齐齐指责这当警察的真不东西，好说歹说把姑娘劝回了老乡家。李呆又倒霉了，他爹一听说儿子参与这事，抄着儿臂粗的木棒，找那个败门风的逆子呢。
　　“哦哟……尼马这也太恐怖了，就这么点小事，都要成公敌啦。”
　　余罪跑得气喘吁吁，酒吓醒了一半，后面跟着熊猫眼的李逸风，上气不接下气地回着：“所长，咋办涅。”
　　“还能怎么办？这说明人家姑娘根本对你一点那意思也没有，不早说，就不去试了。”余罪一屁股坐下来，气忿地道，李逸风也坐下来，唉声叹气地道：“不你教的么，谁强谁去奸么？”
　　“问题是你不够强呀！？那好歹得有点基础才能发生奸情……你是不是根本没上过女人，有这样的吗，搞得像斗殴。”余罪火大地道。
　　“上过，谁说没有。”李逸风不服气地道，一扬手得瑟着：“你打听打听去，县城五六家桑拿洗浴中心哪家我没去过，上过多少我自己都数不来。”
　　噗的一声，把余罪惊得凸眼喷气，愕然地看着李逸风，这家伙还没有他大，敢情已经是淫货浪棍了，他略一思索便想通此节，知道狗少爹揍儿子所为何事。对了，像这号惯于混迹娱乐场所的，怕是对花前月下的调调不甚了解，谈恋爱的方式还不如小姐的服务项目来得熟悉。
　　“怎么了，所长？”李逸风看余罪张着大嘴，愕然的样子，让他好难理解，一说话，他委屈地看着余罪，想埋怨，又不敢埋怨。
　　真是高人呐，一招教得，彻底玩完了。
　　“没事。”余罪道。
　　“你没事，我有事了，我咋办？”李逸风终于爆发了。
　　“这个真不赖我，反正你目的也达到了，一定摸到她了，要不不会反应这么强烈……她一定也摸你了，哟，就是摸得手重了点。”余罪奸笑着，看着李逸风的熊猫眼，越笑越觉得不可自制。李逸风气咻咻地，好不郁闷地揉揉身上，抹抹眼睛，余罪安慰着：“想开点，狗少，爱就是痛并快乐着。”
　　“尼马这光痛。”李逸风揉着眼睛，幽怨地道：“没觉得哪儿快乐呀？”
　　“你痛，我快乐也算。呵呵。”余罪笑喷了，笑得李逸风要拂袖而去，他忙不迭地起身，拉着这位可怜小哥，劝着道：“开玩笑，开个玩笑，你想过没有，你已经向成功迈进了一大步……等等，我觉得你们俩这事呀，很可能因为这件事出现巨大的转机。”
　　“啊！？转机？我看她杀机都有了。”李逸风停下了，揉着眼圈，幽怨地道，那是颗受伤的心在说话，这孩子要是不被痛扁，还像个帅哥，现在被搞成这样，惹得余罪同情心大发，拉着小伙宽心道：“真有转机，你听我说，最起码以后她不会像以前那样无视你，对吧？爱恨这个词为啥连着呢，就是因为都能让她念念不忘……在这种情况下，你再适时地把自己的优势和长处向她展示一下，说不定，就能收到奇效啊。”
　　“优势？长处！？没啥优势啊，乡下都混傻了，和城里警察比起来，吃喝嫖赌都不占优势。”李逸风道。
　　哎哟，这话说得太诚实了，诚实得余罪牙疼了，看来这官二代，已经深得为官及从警精髓，而余罪也实在从这位不学无术的狗少身上找到什么优点……不，好像有，他突来一句：“谁说没有，你不当过兵吗？肯定有，当兵的练出来一身是胆，在警队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用上了，到时候，你成了人物，她追你，你都未必答理她呢。”
　　“可我当的是文艺兵，没练胆，练过芭蕾行不行？”李逸风难为地道。
　　哦哟，余罪一拍额头，这哥们真是没救了，他摆摆手，不劝了。李逸风却是追着他不放了，主要问题是担心厉佳媛找后账，再打上门来，要拉着余罪说和去。余罪可没想到酒后随意一句，惹出这么多事端来，一时也无计可施。
　　正在半山坡上争执不下，气喘吁吁的李呆来了，远远地惊恐地喊着：“出事啦……出大事啦，所长，风哥，指导员回来啦。”
　　“坏了，那我得赶紧走。省得倔老头要教育我。”李逸风不管不顾了，掉头就跑，余罪一想，这情况还是别见面的好，也跟着跑了。李呆傻了，大声嚷着问着：“嗨，风哥，所长，那我怎么办？”
　　“他是你姑夫，有事问你姑去。”余罪回了句，人早往山下跑去了，李逸风车玻璃都被砸了，他也没敢去开车，直蹭着余罪的警车，两个冤家像对落难的兄弟，一溜烟逃离了羊头崖乡。
　　派出所里已经乱成一团了，窗跟前都是玻璃碎片，办公桌上拍了块板砖，东偏房杯盏狼藉，火上的水还开着，早熬干了，指导员王镔行李扔在院子里，来来回回看了几处，每处都是让他长叹几声。
　　乡警们一个挨一个回来了，低着头，顺着墙根蹙进来，不时地偷瞄着头发花白，背有点驼，长得像座老树虬根指导员。向来不苟言笑的指导员一直让这些小民警、协警敬畏有加，不但是领导，而且又是村里的长辈，有些人根本就是他光着屁股看大的，畏惧那几乎就是条件反射。
　　问明了事由，知道了新所长已经上任，又知道新所长和李狗少已经穿上了一条裤子，而且还去调戏村官厉佳媛，指导员那老脸的皱纹又深了几分，一个就够闹心了，又来了个活宝，可让乡所这小庙怎么安生得了。
　　他草草安排几句，提着行李先回家去了。这些平素脏话满口，不可一世的乡警，此时一个个乖得低眉顺眼，老老实实收拾着院子，李呆忙着去找玻璃镶，张关平和几人赶紧收拾碗筷，其余的各人，开始打扫卫生。
　　不得不承认，再小的庙里也有菩萨，王镔从家里回来的时候，小所警务整饬得像模像样了。他此时倒不关心不在的时候，这些乡警又干了多少狗屁倒灶的烂事，坐下来第一件事便是看了看新所长的报到文件，那个“余罪”的名字让他蹙了蹙眉，很奇怪有人拿法律术语作名字，听乡警说新所长的轶事之后，又让他蹙眉不已，进门就揍狗少，那可不是一般人敢办的事。不到一个月，又和狗少穿一条裤子，也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事。想到此处，他拿起了乡所的电话，拨着，了解着这位搭档的情况。
　　那门紧闭了很久，一下午时间，指导员都没有出来……


第04章 难得相聚
　　劲松路的胡同不宽，不过对孙羿来说，只要够车宽的地方就能过去，不够车宽的地方，挤着也能过去。进胡同时，他没有放慢车速，反而跺了一脚油门，车呜地蹿进了胡同，两个急拐弯，然后嘎吱，一个急停，又是呜地飞蹿进队里，“嘎”车停了，车上几只手，吧唧吧唧直往他脑后勺招呼。
　　“坐你开的车，老子得少活十年。”
　　“就不会稳点是不是？”
　　“让邵队看见，等着抽你小子。”
　　赵昂川、李航、周文涓从车里下来，两位老刑警骂骂咧咧的，不过下车时看车和台阶，和邻车，相距都是恰恰的十公分，几人心里又是暗叹着这货的驾技真不是一般地好。
　　当然不是一般地好了，孙羿拍门下车，不屑地道：“这算什么？没有轮距宽的路我都走过。”
　　“没有轮距宽怎么走？”周文涓不解了。
　　“一只轮在地上，一只轮在墙上呗。”孙羿笑着道，惹得那几位老警又是揪他耳朵，他快跑几步，进单位了，不过马上又出来，拉着众人一起到了食堂吃饭。
　　二队的食堂很特殊，正常情况下都是二十四小时供应热水、快餐，因为这些出警的、解押的，归队根本没个准时，甚至于晚上吃饭的时候比白天还要多。几人进去时，小餐厅里已经坐了一半，平时没这么多人的，快过年了，手里该结的案子都急着结了，暂时结不了的，只能放放了，气氛要比平时轻松了很多。
　　这不，张猛、熊剑飞、李二冬一桌，二冬这次进队，很快就融入到这个团队里了，另外一组却是个不久前刚刚入队，大家还不熟悉的董韶军。他本来准备和张猛那组坐的，不料被指导员叫了一声，端着饭盆，坐到了这一桌上，坐下时，他向指导员和解冰笑了笑。这个队里，现在最耀眼的警星当属解冰了，进队半年，大大小小参与了十余例案子，早被队长当成骨干使用了。
　　反观其他几位同学就有点不入眼了，周文涓不太说话，多数时候和队里那位女内勤在一起。孙羿却是嘴巴闲不住，逗逗这个，搭讪那个，都没有理他，最要好的哥们吴光宇跟着队长出勤没回来，他这吃饭就没伴了，瞅瞅全场，蹭到李二冬这桌上来了。
　　这桌也是沉闷得紧，张猛和熊剑飞保持在警校就养成的优良传统，一吃起来那叫一个狼吞虎咽，而且吃的时候心无旁骛，满嘴塞着食物嚼，根本顾不上说话。孙羿坐到了李二冬旁边，努努身子问着：“二冬，过年你值不值班？”
　　“值啊。”
　　“要值班可就回不了家了。”
　　“回家也没意思，还不如搁单位呢。”
　　“单位也没意思，你看看这一个一个，都有点变态……除了谈几句案子，人话都不会说几句了。”
　　孙羿小声道着，李二冬瞥眼瞧了瞧，确实如此，这个队里的气氛即便是最好的时候你也会觉得很沉闷。办案是小组制的，接案都是重案，最不济也是普通刑警队解决不了的案子，哪张脸上随时都可能看到忧心忡忡，工作压力这么大，气氛就想活跃起来也不可能呀。
　　这一点他很理解，而且现在也开始慢慢习惯了，不过孙羿却是牢骚不断，问着李二冬道：“冬啊，你们在反扒队怎么样？说起来你们几个都是升迁最快的，你受了伤提了提可以理解吧……鼠标那狗日的也提副主任科员了，在分局混得不赖。”
　　“呵呵，标哥一向混得不赖。”李二冬道。
　　“对了，还有余贱人，靠，居然外放当派出所所长了。”孙羿无比羡慕地道，那种海阔天空的生活是他期待已久的，可恐怕没有机会落到自己的头上。他看李二冬老是这么笑而不答，小声地又问着：“冬啊，你们在反扒队，也是这么闷？”
　　“那不会，这儿都是清一色的刑警，那里大多数是协警，装备和经费不敢讲，不过气氛嘛，那可好得了不得。我们在反扒队，一周时间里，有一半搁外面吃饭，基本没吃过食堂。”李二冬道，在说起反扒队的生活，依然让他脸上蕴着一份温馨的笑容，即便那里发生过让他刻骨铭心的事。
　　哇，这把孙羿给羡慕的，直撇嘴巴，本来话题出来了，想聊几句的，不料他看到张猛和熊剑飞时，那俩货还在狼吞虎咽，就即便抬眼看别人，嘴里也是嚼着。孙羿不入眼地努努李二冬，示意他看这俩草包，李二冬笑了笑，两人眨巴着眼，这是在学校时的小动作，那是要憋坏水了。在这个上面孙羿不是强项，他怂恿着李二冬，李二冬想了想，换了个话题，稍稍放大了声音问着：
　　“孙羿，考你个题啊……是个蹊跷的案子，你试着挑战一下自己的智商。”
　　“哎，好嘞。”孙羿道，配合得很好。
　　“某日，有一个女人急匆匆地去派出所报案，称自己被强奸了。”李二冬道。他看了看四周，这个氛围你一说案子，都会撩起其他人敏感的神经。刚一开口，他就看到解冰蹙眉了，李指导员注意了，不过了解李二冬什么货色的张猛和熊剑飞根本没答理，他知道这货讲案子绝对不行，讲黄段子还差不多。
　　李二冬没理会这些，他接着道：“派出所按惯例询问着案发时间，经过，以及对方的长相，这位女事主描述得很清楚，根据描述，也很快地抓到了嫌疑人，按照本案的处理流程，接下来就该到鉴证或者医院做分泌物检查了……可没承想，到取证的时候，那位女事主却是死活不愿意脱衣服让提取分泌物证据。你们说为什么？”
　　“你才进来几天，你懂个屁。”熊剑飞不屑地道，张猛深以为然。不过指导员却道：“这种案子，女受害人都要有一个心理适应期，得做好说服工作。”
　　解冰想说句什么，不过他马上闭嘴了，似乎觉得案情不应该这么简单，最起码让李二冬关注的案情不会这么简单。李二冬笑了笑，问孙羿道：“孙羿，你说为什么？”
　　“不会是卖淫的，身上不止留了一个人的分泌物吧？”孙羿充分想像道。张猛呲笑了，旁边有人听到的也笑了，赵昂川接了句茬道：“现在的强奸案比杀人案还难办，四队就发生过前脚报案，后脚撤案的事，还有当庭翻供的事，他来一个处女朋友的说辞，什么问题也遮住了。”
　　“走题了，我的问题是，为什么女事主不愿意脱衣服让检查？”李二冬道。
　　“难道她长着不应该是女性的器官？”孙羿又道，惹得几位刑警笑了。不过张猛和熊剑飞不屑了，两个人互视一眼，知道是同学故意给你添堵，两人不约而同，往嘴里狠狠地塞了一根食物嚼着，得意地瞧着李二冬和孙羿，那意思是在说，哥的神经已经无比强悍了。
　　确实强悍，孙羿败下阵来了，他问着李二冬：“到底为什么？”
　　“很简单啊，那位女事主为什么不愿意脱衣服接受检查呢？……这个问题，在警察多方询问下知道原因了，原来很简单……”李二冬故意道着，看着张猛和熊剑飞，又看看不经意在听着他说案的同事，他慢条斯理地端着饭盆，说出结果来了：“原来根本不需要脱衣服检查，那女事主很不好意思地说，他就射在我嘴里，干嘛非要脱衣服检查呀！？”
　　四周的空气随着谜底揭晓一滞，孙羿愣了下，眯眼龇牙，哈哈笑上了。张猛一愣，被答案噎住了，熊剑飞一个不防，噗地喷笑了，一喷一嘴饭飞出来，早有防备的李二冬一侧身，端着饭盆就跑，孙羿就惨了，结结实实被喷了一脸。张猛本来被噎住了，这么一刺激，剧烈地咳嗽着，然后伏着身子笑。四周的同事被这几个货逗得，都忍俊不禁地笑了。
　　“狗熊，尼马我今天要掐死你。”孙羿抹着一脸饭，隔桌就掐上来了，熊剑飞的粗脖子根本不怕掐，他边挡边解释着：“能赖我吗，我们正吃着，老二说往嘴里射……故意的不是。”
　　一说这个，本来没当回事的，心里膈应也吃不下了，指导员又气又好笑，他训也不是，掺和进来说也不是，偷笑着，端起饭盆走了。领导一走，那几位嚷得更凶了，狗熊给孙羿道了歉，换了一份饭，又被讹着答应洗衣服，孙羿才气咻咻地放过了他。
　　再坐下来时，作怪的李二冬却是已经偷笑着和董韶军坐到一桌上了，一餐厅人，被几个害虫搅得食欲顿消。解冰却是很火大地瞪着李二冬，那是一副欲说还休的表情，这货在医院同情得你想他快点好起来，可一旦好起来，你又巴不得他再住到医院，永远别出来。
　　咦？也有意外，李二冬看到了董韶军，依然是那副慢条斯理的样子，细嚼慢咽着，翻着手机上的资料。进队后，他一直就这个样子，和以前比像换了个人一样，孙羿和熊剑飞凑上来了，要找李二冬的麻烦，不料李二冬指指董韶军，这无动于衷的表情和作态，把那两人也异样地停下了。
　　“烧饼，以前你不最反胃吗？怎么现在一点反应也没有？”孙羿笑着问。
　　“你个货失踪了大半年，躲哪儿去了。”熊剑飞也发现不同了。
　　“躲到一个研究所去了，学习了半年多。”董韶军笑着道，补充着：“没什么奇怪的，那个研究所就是研究排泄物的。”
　　“是不是？这么拽？什么研究能把你变得这么强悍。”李二冬惊讶道。
　　“西安市第四痕迹研究所。”解冰补充了一句。放下勺子，估计不准备吃了。
　　“对，主要的课目就是大便、尿液……其实排泄物没有你们想像的那么恶心和恐怖，在日本，女体盛里有一道绝味，就是大便作的。”董韶军道，好一副儒警作派。
　　“有吗？”解冰也愣了。
　　“绝对有，我看过详细的资料，作法是找几位漂亮的女人，必须是处，连续两周主食水果，然后用她们的大便和着糯面搓成小丸子，就成了女体盛里面富含维生素的一道名菜。”董韶军笑着道，向凛然听着的李二冬挑了挑眉毛，见两人瞪着眼紧张了，他又补充：“这东西其实像你嚼大米那种感觉，软、香、甜、糯……瞧你嘴边的，还留着呢。”
　　李二冬毫无征兆地一呃，仿佛他刚吃的是那玩意，一伸脖子，一扔饭勺，骂上了：“尼马故意的，不让我吃饭是不是？”
　　熊剑飞却是大仇得报，恶狠狠地道：“活该！”
　　“算了，我也不吃了，以后谁吃饭时候再谈排泄物，谁就是王八蛋啊。”孙羿苦着脸，推开饭盆了。周遭的同事都吃吃地笑着，不过大多数可都没胃口了，解冰更不用说了，匆匆起身，直接洗饭盆去了。这一餐厅，就剩下哥几个了，都愕然地看着董韶军。得，瞧人家才叫凶悍，嘴里说着排泄物，吃得却是慢条斯理，实在让兄弟对他佩服得无以复加了。
　　“烧饼修炼成妖了，看来只有把余贱叫回来才能斗过他。”张猛道，和众兄弟商议着，孙羿点头称是，李二冬却道：“羊头崖离市里多远……哎对了，他都上任这么长时间了，也没见回来过。”
　　“回来过了，我听老骆说，正勾搭缉毒上一警花呢，哪顾得上咱们。”孙羿道。
　　“完咧，女人是毒品呐，一沾上，肯定把兄弟们忘光了。”熊剑飞道，这句话让光棍兄弟们颇有共鸣，他又道：“快过年了，得把他弄回来请客呀，好歹也提干了，副的、挂职的也算个所长呀！？”
　　“附议，得猛宰啊。”董韶军道。
　　“一边去，以后谁吃饭敢叫你。”李二冬苦着脸道。
　　“不叫正好，省得讹我掏钱。想宰余贱可没那么容易，得咱们群策群力才成。”董韶军强调道，其实他也很想见那位远赴乡下的同学，只是表达的方式不同而已。
　　正商量着，有人奔进餐厅了，一进门见是周文涓，兄弟们的话题一下子文明了不少。而奇怪的是，老是板着脸的文涓难得见这么灿烂的笑容，她进门时停下了，笑着道：“你们不会在讨论余罪吧？”
　　“耶，你咋知道？”熊剑飞异样了。
　　“猜得呗，想不想他？”周文涓笑着道，难得这么轻松的口吻说话。
　　“想他，切，那是犯贱。”孙羿道。董韶军却是稍有失落，直说这个贱人也不来看看他，张猛和熊剑飞却是抢着道，非常想，自从哥们学艺归来，老想摁住余罪揍一顿了，谁知道这家伙先进医院，后回乡下，搞得一直无法如愿。七嘴八舌一说，就没一句好话。
　　周文涓的脸色越笑越灿烂了，一掀厚厚的布门帘，有个声音随着冷空气灌进来了：“真扫兴，大老远来了准备请请你们，就听了这么一堆负面评价。”
　　应声而入的，可不是余贱是谁，一身警服，歪扣警帽，冒火地捋着袖子进来了，一室皆静，都痴痴地瞪着余罪。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对于余罪被贬到那么远的地方，都有点不忿，私下里讨论还没准余罪给郁闷成什么样子呢？
　　看来低估余贱的承受力了，这哪像郁闷了的样子，穿着警服在乡下还没准怎么耀武扬威呢。众人愣着，似乎记忆还停留在医院那一刻，余罪粲然一笑，对着周文涓道：“看看，我的气场一出来，吓得他们屁都不敢放一个。”
　　一下子全动了，嗷一声轰上来了，李二冬兴奋地蹦了老高，和余罪抱了满怀，孙羿也扑上来了，张猛和熊剑飞上来就摸脸掏蛋袭胸，极尽调戏之能。余罪奸笑着坦然以受，对着站着看的董韶军道：“烧饼，把你关哪儿训练去了，练得这么深沉。”
　　完了，这一问引得李二冬神往地道，排泄物研究所，知道不，专门研究便便滴。孙羿也凛然道，一边看便便，一边往嘴里吃，你能办到吗？熊剑飞却是得意地和余罪道着，你知道屎能吃吗？答案是能吃，不信你问他。
　　董韶军似乎已经习惯了别人用另类的眼神看他，从事的这份专业，就同事很多地方都未必能尽然理解，这个专业比法医还让人膈应。他看到余罪惊愕的眼神，笑了笑道：“要不别算上我了，省得你们吃饭都呕出来。”
　　哟，伤自尊了。众人齐齐闭嘴，有点不好意思了。余罪上上下下看着董韶军，之前他就知道了，许平秋把这群哥们扔到了不同的地方，数月没下落的就是董韶军，看来也是从事旁人难以理解的工作。思忖了片刻，余罪一笑，摇头道：“你想溜都不行，以后请客别人不带，一定得带上你。”
　　这话说得透着亲切，不过下一句就难听了，余罪一瞧虎视眈眈的众人又道：“烧饼，吃饭时候把你专业给他们讲讲，最好都没胃口，咱俩吃。”
　　董韶军一愣，旋即笑了，众人脸拉长了，这才省得，余儿的贱性不是减了，而是又有了长足的进步。你一拳、我一肘，他一搂、你一抱，又恢复了曾经的那种亲切。簇着出门时，熊剑飞说了，兄弟里少个了汉奸，那货现在好像发了，不待答理兄弟们。孙羿却是道着多了位兄弟，指的是周文涓，周文涓笑而不语。可不料又有一位不请自来的兄弟，车里等着的李逸风奔进来了，余罪正要介绍，不料李逸风早被这干刑警的气场震得目瞪口呆，特别是威风的张猛、凶悍的熊剑飞，他紧张而又兴奋地握拳在胸前，看着熊剑飞嚷着：
　　“哇，所长，你这么多兄弟呐……看来跟你混对了啊。嗳，这位大哥，小的李逸风，羊头崖乡派出所民警，余哥属下，您老怎么称呼？”
　　大惊失色地一嚷，兴奋地挨个自我介绍，一下子认了一堆哥哥，这家伙人来熟和人来疯，立时就称兄道弟，哎哟，那脸皮厚的有直追余罪之势。
　　久别重聚，看来今天要热闹一番了，不多会儿，闻风而来的越来越多……


第05章 聚难别易
　　到北郊五龙川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这里是豆晓波工作的地方，哥几个都没来过，没事的张猛和熊剑飞凑着来了，乡警李逸风自然是跟着。余罪驾车到门外就已经进不去了，报了名，验了证件，还不许自己进去，要在门外等着。
　　“啥地方，规矩这么大，比我当兵时候军区大院看得还严。”李逸风不屑了。
　　“你当过兵？”张猛一脸不信，看着像个小豆芽的狗少。
　　“那回头练练？”熊剑飞给了个挑衅的眼神。
　　“文艺兵，跳芭蕾舞，你们谁跟我练练，就这样……”李逸风踮着脚，来了两个天鹅动作，别说，他这人瘦个矮还真有模有样，惹得熊剑飞和张猛哈哈大笑，直说余所长带的属下，怎么和他一般贱。
　　“哎，牲口，狗熊……我说，你们俩干得咋样？”余罪没说笑，异样地问了句。张猛拍着胸脯道，当然不错，熊剑飞也要补充一句，不过看余罪那撇嘴的眼神，话咽下去了，好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
　　“啥意思？二位哥哥这么威风，什么咋样不咋样？”李逸风不懂了，余罪一把把他拉进一边，一掀熊剑飞的衣服，哎哟，看得李逸风咯噔了一下子，铐子、手枪，就别在腰间，熊剑飞笑了笑问着：“怎么了？羡慕？”
　　“羡慕个逑，悠着点啊，去年抓贩枪的，我们听说你们俩蠢货直接就冲进去了？”余罪凛然问，那在他看来才是最不可思议的事。
　　成功一次当然是声名大噪，可不可能每一次都有那么好的运气。熊剑飞讪笑着道：“脑袋一热，就冲进去了。呵呵，谁知道那几个货先被吓怂了。”
　　“差点就生活不能自理了。”张猛道，看来两人有隐情。他一说，熊剑飞反而不敢接茬了。余罪一抓张猛的肩膀，笑了笑道：“你也是，该拉，就拉住他。有案子一定听指挥，千万别逞能。”
　　最不听指挥的，反而教育别人听指挥，熊剑飞一笑，正要反驳一句，不料看到余罪很关心的眼神时，他明白了，余罪经历的那件事，就是个很好的教训了。两人凝视间，熊剑飞点点头，说了声谢谢，张猛却是问着：“哎，余儿，我可听说了，羊头崖那鬼地方，连撤好几任乡长、派出所长，你可别再犯贱了，一撤就拉倒了。”
　　“还有乡党委书记和副乡长，去年火灾，一捋到底了，乡政府就剩了个干事。”李逸风道，这事是官场的惯例，总要做出姿态来平息民愤和公论，于是那不疼不痒职位上的小屁官，就责无旁贷地成了替罪羊了。
　　这么说起来了，其实到那地方挂职当个副所长，甚至要比市里当个普通的民警还有不如，不过余罪无所谓了，他笑着道：“已经不错了，我以为我的警服要被扒掉的，谁知道反而升职了，呵呵。”
　　“啥意思，哎，猛哥，啥意思这是？”李逸风不明白了，问领导他肯定不说，问张猛，张猛也笑着，没说，熊剑飞却是斥了句：“小屁孩，别多问。”
　　在这个环境里李逸风可是绝对的弱势，他一瞅熊剑飞那体型都有冲击力得很，不敢问了，插在三人中间，又等一会儿，老远才看到一位身着警服的颠儿颠儿跑过来了，跑得很兴奋，脸上很惊喜，老远招着手，到了门口，急切地问着：“呀，你们怎么来了？怎么也不提前打声招呼？”
　　“没来过缉毒犬培养基地，专程来看看。”余罪笑着道。
　　“主要是来看狗，顺便瞧瞧你。”张猛笑着道。
　　豆晓波可一点也没生气的样子，挨个拥抱，到李逸风面前时，愣了下：“这位是……”
　　“小的李逸风，羊头崖乡派出所乡警，余所长属下，豆哥请多指教啊。”李逸风人来熟，根本不用余罪介绍。豆晓波看着这小伙，直说有咱警校当年贱人的气质。他领着一干人，进了内院，那儿就是此起彼伏狗吠声的来源。说是晚上回市里聚聚，豆晓波去请假，三个人在宿舍时看着满场飞奔的警犬，几乎像通人性的战士，随着饲养员的手势，或坐、或卧、或行，或飞奔过掌宽的横木，相视间泛着同样的心思。
　　自己要有这么一只可拽了。
　　“我有办法，咱们整只藏獒，和警犬做杂交，不知道能不能生出更牛逼的品种来。”李逸风眼亮着，提了个合理化建议。
　　“那还用说，绝对是个杂种。”余罪道。
　　张猛和熊剑飞呲笑了，豆晓波回来了，李逸风先迎上来了，追着豆晓波道：“豆哥，给走走后门呗，整只警犬苗子，我回家养着。”
　　“开什么玩笑，警犬可比我值钱多了，说这话你还不如把我拉回去养着呢。”豆晓波道，惹得几位同学哈哈大笑，这样的拒绝可够彻底，李逸风什么也说不上来了。几人下了楼，回市里之前豆晓波还不忘交待同事喂养事宜，心血来潮之下，带着几位进高墙围着大院，参观饲养基地去了。
　　很大，训练的场地足有四五个足球场大，而饲喂的地方像小院子似的，一只狗一个小房子，张猛看得发牢骚了：“警犬比警察待遇都高，还发房子，靠。”
　　“那你来和他们住呗。”熊剑飞道。
　　“那可不行，猛哥这么饥渴，来这地方还了得。”余罪笑着道。
　　话里的潜台词，几个吃吃一笑，张猛却是一把掐住余罪脖子要教训了，豆晓波拉着道：“别别，这儿动作千万别激烈，容易引起警犬的负面情绪。”
　　“情绪？狗也有情绪？”张猛一听，觉得说得有玄乎了。
　　豆晓波不说话了，嘴一努，吁吁来了几声口哨，他一吹，猝然响起了几声狗吠，吓了众人一跳，这才发现，还在房子后呢。豆晓波得意地看了众人一眼，口哨急促了几声，那狗儿像听到召唤一样，汪汪吼着，从狗舍里出来，爬上墙了，露着头在外面，那样子，连几个外行也看明白了，这是欢迎呢。
　　“哇塞，帅爆了。”李逸风好不眼热。
　　“它叫鼠标，我喂了他五个半月了，快能出现场了。喊一声，鼠标。”豆晓波嚷着，那狗儿欢腾地吠着，把熊剑飞、张猛、余罪几个人看傻了，早知道就应该把鼠标带来瞅瞅。余罪却是心虚了，小心翼翼地问着豆晓波道：“豆包……不，豆哥，那几只狗叫什么？”
　　人有时候免不了有点恶趣味，余罪真怕自己不幸忝入其列，他一问，豆晓波吼了声：“狗熊，出来。”
　　熊剑飞一愣，另一狗舍中，早伸出个警犬脑袋来，汪汪吠着。原来是把兄弟绰号用狗身上，众人笑岔气了。熊剑飞气得捋袖就抓人，豆晓波慌忙就跑，后面的人跟着，再后，群犬狂吠，叫得最欢的，却是“狗熊”和“鼠标”。
　　……
　　晚上吃饭定在太原南城的一家有名的湘菜馆，味道辣，合大多数狐朋狗友的口味。曾经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余罪愈发感觉到在这个封闭的小圈子里，同学之情的珍贵，那是一种没有任何附加的关心，在他活得很失败的生活里，无疑是一个最值得珍惜的地方。
　　二队这群兄弟来得最早，余罪、李逸风、熊剑飞、张猛四人到酒店时，二冬带着二队的同学已经喝了好几杯茶水了，依次坐下，张猛却是迫不及待地拉着要好的几位凛然道着，我跟你们说个事啊。说的就是豆晓波养狗的事，把在座的笑惨了，熊剑飞气上来了，摁着豆包，猛捶了几下。
　　“还有谁没来？二冬，都请到了？”余罪看着来人，和周文涓照了个面，周文涓笑了笑，害羞也似的躲开了他的眼光。看来看去，就下午那几个人，余罪一下子好失落了，李二冬赶紧安慰着：“光棍被队长拉走，还没回来，他估计今天回不来了。”
　　“电话上说，你改天单请他一个，没事，他不介意的。”孙羿笑着道。
　　“废话不是，他不介意，我还介意呢。请一顿容易吗？我下了大半年决心。”余罪夸张地道，惹得哥几个笑意盈然，笑了笑余罪又问着：“老骆呢？不会又会女朋友吧？”
　　“值班，抽不开身。”李二冬给了好不郁闷的理由。
　　“那鼠标呢？不至于他也敬业到这种程度吧？”余罪又问。
　　“哦，他一会儿拖家带口就来。”李二冬道，众人都笑了。标哥捡了个值钱媳妇的事早传开了，据说细妹子在服装店干了半年多，挣得比鼠标高一倍都不止，可羡煞警校这群光棍兄弟了，说起个人生活，反倒是鼠标过得最滋润。
　　“还少一个。”余罪道，有点可惜。董韶军一下子发现了，脱口而出：“对呀，汪汉奸呢？哎，对了，我回来这么长时间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他在哪个队？”
　　一说这个，都黯然了，面面相觑着，董韶军感觉到了气氛出现了一丝不寻常，他追问着，孙羿道：“别提他，那他妈是个败类。”
　　“不说这个我还不生气啊，在五一商厦门口，我和他照了个面，他一个胳膊挽个妞，我喊了一句。”熊剑飞怒气冲冲道着，一拍桌子骂着：“我操，他不答理我。”
　　“老骆说他开了间叫雅痞生活馆，很牛逼的，专搞海外代购。”张猛道。
　　董韶军却是纳闷了，挠着头问着：“这么拽？他哪来的投资？”
　　“那风骚就是资本，传说不少寂寞少妇都是汉奸的股东。”孙羿道。
　　“他妈的，现在少妇都瞎眼了，不喜欢哥这种猛男，喜欢小白脸。”张猛幽怨地道，周文涓猝听此言，噗地喷了一嘴茶，她不好意思地低着头，笑也不是，不笑也不对。那群损兄损弟，都呵呵笑上了。
　　“别戴着有色眼镜看人啊，咱们这未必比他好过多少。”余罪道。确实如此，众人从警时日虽短，可是身上的体制味道和纪律意识却越来越浓了，也开始忙得抽不开身了，再也不会像学校一样，一说吃饭，连吃带蹭的，每回都超员。
　　沉默了不一会儿，又一个不合适的声音响起来了，有人在楼道里喊着：“嗨，兄弟们……出来迎接呐！”
　　谑笑爬上了众人的额头，李逸风知道所长的朋友又来了，他好奇地看着，李二冬开了门，鼠标那张大饼脸贼头贼脑地出现在门口，他一看众人，先嘿嘿奸笑着道：“都想我了是吧？今天我一定让你想我想得人有所值啊。”
　　“这谁呀？”李逸风小声问，张猛对这小兄弟道：“鼠标。”
　　李逸风一下子想起了警犬基地那事，噗地笑了，豆包警告着不许说出来。余罪起身迎着，刚要来个拥抱，却不料鼠标嫌弃也似的摆摆手道：“去去，乡下来的，一边站着，别挡道……看我把谁给你们请来……啦……啦……啦……有请美女出场！”
　　细妹子笑吟吟地出现了，孙羿接口道：“鼠标，这不你妹吗？”
　　“就是，你妹。”张猛道。
　　你妹，你妹，众人喷了几句，不料鼠标也不着恼，细妹子伸手一拉，哦哟，果真是异象顿生，两位花枝招展的美女现在眼前，李二冬扶着门一阵眩晕，他看到了他的梦中情人欧燕子居然来了。余罪心跳有点加速，他看到了欧燕子身边的安嘉璐。桌上的李逸风打了个嗝，张猛适时给小兄弟递了张餐巾纸，小声道：“擦擦。”
　　“擦什么？”李逸风目不斜视，盯着安嘉璐。
　　“擦口水呗。”张猛道，李逸风下意识地接住，真擦上了，擦了擦又觉得不对劲，一看大家正看他笑话，他嘿嘿笑了笑大言不惭道：“能看到值得流口水的美女，不虚此行啊。”
　　“我们可不请自来啊，余罪，真不够意思啊，我和燕子可都去看你了。”安嘉璐埋怨地道着，眉飞色舞，似乎和余罪有点私下约定。余罪不露声色地道：“对不起啊……哎，我说二冬，告诉你了该请的都请到，你怎么把燕子和安安漏了？快，上座。”
　　众星捧月般地把三位女士请上座，李二冬坐下时却猛然省悟了，他和欧燕子是邻座，这才想到那晚上和余罪吐露的心声，隐隐地，他心里泛起微微的感激，不过梦中情人真坐在身边，他又有点局促了，连手和脚都放得不怎么自在。
　　不过有人挺自在，李逸风殷勤地给倒着水，把服务员的活抢着干了，边倒水眼睛边往安嘉璐这边瞅。给细妹子倒的时候，有人使坏了，轻轻在李逸风腰上了一捅，小茶壶一扬，一股水飘向鼠标，正中大腿。饶是冬天穿得厚，延迟了几秒，鼠标哎哟哟哟一摸腿，跳起来了，怒目瞪着李逸风。李逸风一回头，几个人都在笑，却不知道谁使的坏。
　　“标哥，不知道刚才谁捅了我一下，就泼您身上了……这这……”李逸风惶恐地道，看向所长，所长余罪都不理他，话音刚落，就有人接口了：“明显是故意的嘛，非要把责任推给其他人，所长怎么教育你的？”
　　“哎哟，怪不得哥哥们都是刑警，净会制造冤假错案。得了，对不起啊，标哥。”李逸风知道惹不起，话软了哀求着，鼠标却是知道怎么回事，手指点点，指着张猛、熊剑飞、豆晓波斥着：“跑不了你们几个，什么意思啊，羡慕嫉妒恨明说啊。”
　　鼠标到了分局提了副主任科员，比普通干警高一级，又破了一个黑彩案，找到了洗码方式，说起来在东阳分局也算是潜力新人，这段时间，数他最拽。
　　“就你这被二队赶出门的？羡慕你，切！”熊剑飞不屑了。
　　“你抓几个聚赌的，算个毛啊，我和狗熊逮的都是制枪杀人的。不服气跟我们练练去。”张猛也不屑了。
　　豆晓波更不屑了，不过他没有反驳，情急之下，脸红脖子粗地道：“我们队里警犬都有立二等功的，你有吗？”
　　一说这个，连李逸风也跟上笑了，几人嗤笑着鼠标，鼠标却是一抹大饼脸，根本不介意，又一拍桌子，得意洋洋指着众人，一搂细妹子道：“哥有妹子天天搂着，你们几个光棍有么？”
　　细妹子好不羞赧打掉了鼠标的手，这下子众光棍兄弟都不吭声了，还真受刺激了，熊剑飞却是和细妹熟稔，恶相顿露，唬着鼠标道：“得瑟个屁呀，信不信我们搂回去。”
　　说着就上来了，细妹子尖叫一声，吓得离桌和周文涓坐一起了，几个人实在看不过眼鼠标得瑟成这样子，酒没上来，先拧胳膊端下巴灌上凉水了。安嘉璐已经习惯了同学们的这样的闹腾，她不时地瞥着余罪，今天是有意把欧燕子约出来了，余罪也有意把两人座位排到一块了，可平时黄得满嘴射精的李二冬，到正场上却萎了。紧张地、局促地、不安地瞧瞧余罪，连话也不敢跟欧燕子说，急得余罪直在桌下掐他，示意他主动一点。
　　使劲推的不敢上，没推的倒凑上去了，李逸风凑着服务员送饮料的机会，殷勤地给欧燕子倒上了杯，觍着脸问：“姐姐，你这个姓很特殊啊。”
　　“欧！？特殊吗？”欧燕子笑着问。
　　“是挺特殊，一听就让人感觉特亲切……我的名字是飘逸的逸、风度的风，我爸在部队的老首长给起的名，是不是挺有风度？”李逸风搭讪着道，两眼乱飞倾慕。欧燕子扑哧一笑，笑着点点头道：“是有点……哎，逸风，到这位姐姐面前展露一下风度。”
　　燕子所指是安嘉璐，不过安嘉璐那是一种让人觉得高傲不敢接近的漂亮，李逸风瞥了眼，自惭形秽地说着：“追这位姐姐的应该有个加强连吧……我还是算了，不过欧姐，我觉得我们是不是挺有缘分的，从大老远羊头崖乡来逛一趟，就碰到您了。”
　　欧燕子笑着，不知道该怎么拒绝这位赤裸裸表达的，安嘉璐也忍俊不禁地，看着傻坐着的李二冬和焦急的余罪直笑，余罪一招手：“过来！”把李逸风招来，直接训斥着：“所长还没顾得上泡个妞呢，你倒抢着办了，一边去。”
　　咋唬走了李逸风，这狗少却是闲不住，刚和鼠标坐一块，说到玩牌，被鼠标得意地炫的几手震惊了，请教上了。这边有点尴尬的余罪刚要再提醒，得，晚了，服务员的菜开始上了，酒开了，两三人兴高采烈的倒着酒，纷纷站了起来，鼠标嚷着：“来来来，第一杯，祝在座的兄弟早日摘掉光棍帽子啊。我就不用了，我有妹子了……来来，你祝。”
　　“我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啊。”董韶军平淡地道了句。
　　“我祝安美女，还有欧美女、还有细妹子、还有文涓，永远这么年轻漂亮啊。”豆晓波道。
　　众人举着杯，纷纷祝词，轮到安嘉璐时，她想了想，道了句：“我祝大家今年顺利，明年升职，后年成家。”
　　众人纷纷叫好，轮到周文涓时，她有点羞涩地道：“我祝大家……都平平安安。”说着还别有意味地看了余罪一眼，恰巧这一眼让安嘉璐瞥到了，她似乎觉得那一眼中的意味有很复杂的东西，再看余罪时，似乎又觉得余罪那张不时忧郁的脸上平添了几分她读不懂的复杂。
　　杯中酒，一饮而尽，纷纷坐下，董韶军也被这份亲热的同学之谊感染了，好歹没讲自己的专业之类的话，热菜上了五七味，辣味十足，个个吃得希希律律，辣得直吸凉气，一群昔日的同学说着在学校时候的轶事，不时地笑声连连，此时才发现，那些狗屁倒灶的烂事，居然能成为如此珍贵的回忆，也正是那时候荒唐的岁月，积下的如此深厚的友情。
　　相比之下，离开校园的日子却是一言难尽了，众人瞩目的安嘉璐发着牢骚，出入境那地方烦死了，一个人盖几个戳，光戳就能盖得你手疼，每天见得都是官富一二三代出境、移民，简直就是挑战你的忍耐限度。欧燕子牢骚更甚，她应聘到了驾考中心，刚刚入职，已经有点受不了那儿的汽油味道了。至于刑侦二队的，都默不作声了，那儿的工作强度和难度有多大，当警察的都有所耳闻，何况这些亲身体验过的。
　　反倒是鼠标过得最开心，唯一的另类就剩余罪了，这位远赴羊头崖乡的挂职所长，一直以来大家是抱之以同情的心态的，可现在看来，好像人家过得也不错，跟班都有了。而且跟班比所长还活泛，余罪没说话，李逸风又插上来了：“哎，我说哥几个，还有几个姐姐……你们烦我跟我说啊，我有玩的，钓鱼想不想玩，野营好不好玩……还有，想打猎都没问题，我到武装部借几只枪……你们抽空到羊头崖乡玩玩，哎哎，那树啊，绿得叫一个深，那花啊，开得叫一个怒放，还有那空气，那叫一个新鲜，还有……”
　　“有没有那妞叫一个水灵呀？”鼠标色色地问。
　　李逸风大惊失色道：“哇，标哥，你怎么抢我的台词？还真有，村姑。保证淳朴，比纯天然还纯！”
　　噗噗连连喷笑几人，李逸风得意洋洋坐定了，余罪却是有点后悔领了这么个招眼的货。众人讨论着是不是真该去趟羊头崖验证一下，否则看余罪这么乐不思蜀，说不定还真有什么出奇之处呢。
　　说说笑笑，吃吃喝喝中，余罪的主要任务看来没有任何进展，顶多是李二冬给欧燕子多倒了几杯饮料，他正准备叫李二冬上趟卫生间，好好教育教育呢，却不料手机响起，在座二队人员，都是一个德性，下意识地摸口袋。
　　不对，是所有人的手机都在响着急促的，警报似的铃声，拿出手机来的，下意识地齐齐起身，张猛脱口而出：“有案子，紧急集合。”
　　趿趿踏踏一动，这才发现要晾下不少人，余罪叹了口气道：“去吧去吧。当警察就他妈是这号劳累命，片刻不得安生。”
　　“走了，紧急集合，肯定有大案。”熊剑飞道，回头重重地擂了余罪一拳道：“有空去找你吃去啊。”
　　“我也是，只算请了一半，下次还是你请。”孙羿道。
　　“别瞪我，我不宰你。”董韶军笑了笑。
　　一行人告别着，匆匆而去，余罪、鼠标、豆包送下楼来，打了件饮料包装给扔到了车上，众人急于集合，谢也未说，绝尘而去，那场面真是让哥仨郁闷了好一会儿才返身上楼。
　　走了一多半，一下子就冷清了不少，回来时三个傻眼了，细妹子陪着李逸风、安嘉璐和欧燕子正找乐子呢，猜点喝酒，把李逸风早灌了多半瓶，肯定是捣鬼了，要不捣鬼，细妹子就白跟鼠标了。果不其然，三人坐下时，细妹子眨着眼睛，手做了个抹脸状，不过是几点手指上已经反映出来了。这是向安嘉璐传递信号呢，安嘉璐故作沉思样，猛然叫一个：“四点！”
　　“哎哟，又输了，安美女真厉害。”李逸风愿赌服输，又干一大杯。再让欧燕子猜时，仍然是输，李逸风乐颠颠地跟赢了似，抢着喝酒。
　　余罪哭笑不得了，鼠标奸笑不已了，豆包笑而旁观了，没多大会儿，狗少小哥被俩女警灌得趴桌上哼哼，开始拉着余罪唤姐姐了。
　　本来是乘兴而来，不过却很难尽兴而归了，饭后先就近开了间房，把喝得晕三倒四的李逸风先安顿下来，豆包开着车送鼠标和细妹子，安嘉璐载着欧燕子也走了。余罪回到了房间，替李逸风盖好被子，刚洗了把脸，就接到了电话。
　　是安嘉璐的电话，他怔了下，匆匆地返身下楼来了……


第06章 媒男媒女
　　太原的冬天很冷，酒店大厅的玻璃门隔开了两个迥然的世界，余罪推门出去时，有点奇怪，这么冷的天气，安嘉璐却是别有兴致似的，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口。
　　红色的风雪衣，垂着老长的围巾，雪白色的，余罪一下子想起了在学校那堂课上听到的名字：烈焰玫瑰。那个名字起得真傲，傲得大多数人第一个猜到的就是喜欢红色、热情奔放的她。
　　余罪奔上去了，迎着安嘉璐站定时，歉意地笑了笑，说了句谢谢，安嘉璐却是稍有懊丧，不介意地道：“什么事也没办成，谢什么谢啊。我可尽力了啊。”
　　“所以我要谢谢你嘛，要我请，肯定请不来。”余罪道，饭前悄悄和安嘉璐联系商量，因为二冬兄弟梦中情人的事，他可动了不少曲线脑筋。不过人算不如天算，多了个狗少插科打诨，又来了个任务把人全集合走了，这事情嘛，恐怕是要功亏一篑了。
　　相视间，安嘉璐突然扑哧笑了，她看着余罪笑，余罪也笑了，不好意思地笑。半晌安嘉璐开始数落他了：“这事不是我说你，不行的，现在的人多实际呀，燕子工作刚解决，追燕子的人多得去了，而且她好像根本对李二冬没什么感觉嘛……再说李二冬也不能差成这样啊，一句像样的话都没说。”
　　说到此处余罪也肚疼了，谁能想到，立志当鉴黄师的兄弟，见了女人还害羞，他一想解释着道：“那正说明他太在意了，所以他才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人家根本不在意呀，刚才还说了，那什么李逸风挺有意思的……哎对了，那傻孩子你哪儿捡的？”安嘉璐哭笑不得地道，怎么余罪周围，都是奇葩。
　　“不是捡的，乡派出所民警。”余罪不好意思地道。
　　“哦，怪不得呢，脸皮厚得快赛过你这个所长了……你别再给我下任务，我真没办法。”安嘉璐道，要堵余罪的口。
　　“想想办法嘛，你看二冬兄弟多可怜，躺医院床上时候，他悄悄告诉我，他还是处男呢。”余罪道，这是个笑话，可却让余罪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安嘉璐扑哧一笑，问着余罪道：“这在你看来，是不是不可思议的事？”
　　一问脸色好像严肃了几分，余罪心里咯噔一下，他觉得那双目光的责难意思很强，他笑了笑，小声道：“再龌龊的人，心里也有一块圣地。他心里那块圣地是爱情，也是他最不可能得到的东西……他是表面看上去有点无赖，可心里比谁都耿直，我真怕这个秘密把他憋坏了。”
　　“可也不能这么乱点鸳鸯谱，乱牵红线呀。”安嘉璐释然了，对于余罪这个解释很满意，她绝对想帮的，不过她一筹莫展，这种事，可叫人怎么帮啊。
　　凡事到余罪手里，总不缺馊主意，他连出若干馊主意，包括利用鼠标老婆约燕子，制造碰面的巧合；包括让安嘉璐耳边提醒二冬兄弟的英勇事迹；包括动用一切可能动用的资源给两人制造机会。安嘉璐听得哭笑不得，余罪这架势，几乎要动用重案队了。
　　“好了好了，别烦了，帮归帮，结果我可不敢保证啊。”安嘉璐道，打断了余罪的教唆。余罪笑着点点头：“其实帮就好，不必在意什么结果。”
　　“什么意思？没结果不还是白忙活吗？”安嘉璐道。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余罪道。
　　“你会不会用？那说得是两情相悦，李二冬对燕子是单相思。”安嘉璐给逗笑了。
　　“没错，我就这个意思，反正两情长久的可能性不大，还不如找点朝朝暮暮的安慰呢，省得他一天到晚郁闷着。”余罪道。安嘉璐噗一声又笑喷出来了，她手指点点余罪，很不中意的样子，余罪笑着直得瑟。
　　媒事方定，余罪看看时间，提醒着安嘉璐该回家了，要不想回就给她开房去，听得安嘉璐羞红着脸，很不客气地脚尖踢了余罪一脚，踢完了才发现好像撒娇发飙的对象错了。好在余罪根本不介意，屁颠屁颠去开车了。
　　上车坐定，安嘉璐家在小栗原小区，距离这儿够远了，车行驶在宽阔的滨河大道上，前行不远，安嘉璐像是很少见到城市的夜景一般，开了车窗，饶有兴致地赞叹着：“灯光真美啊。我都记不清多长时间没有见到过了。”
　　“就是空气不好，从乡下回来，马上感觉到这里简直就是毒气室。”余罪道。
　　“对了——”安嘉璐回过头来了，看看余罪，饶有兴致地问着：“说说你的所长心得……上次碰到鼠标，还说你挺郁闷，不像啊，看着活得挺滋润的。”
　　“咱们的人生都是面具人生，都是戴着一张面具活着的，比如你，带着一微笑的面具，不管办护照的什么货色，你都得笑脸相迎，对吧？”余罪问。安嘉璐点头笑了，那是，心里郁闷脸上也得笑着。余罪又说了：“比如咱们大多数同学，现在已经戴上了一个威风的面具，明明都是苦穷逼，还必须装出一副牛逼的人民警察样子。”
　　“那你的意思是，你这个滋润样子，也是面具？”安嘉璐问。
　　“不是都不可能呀，那么穷的乡下，兜里干净、心里空虚，可能滋润吗？”余罪好诚恳地道，惹得安嘉璐笑了几声。不过笑着的时候，又觉得这个话题有点涩涩的味道，昔日的同学各奔东西，现在聚一起也难了，勉强聚起来，也是各有各的烦心和郁闷，远不像学校里那么单纯而快乐的日子。
　　余罪以为安嘉璐又若有所思了，他刚要问句话，一瞥眼，却发现安嘉璐侧着头，痴痴地盯着他看，这一下子惊得油门不稳，车咯噔了一下，余罪自嘲地笑着道：“安安，不能介个样子看我啊，否则我的智商会急剧下降，血压以及心跳急剧升高。会让我产生错误的判断。”
　　开了个玩笑，不过没人笑，车厢里安嘉璐轻轻地道：“其实你不必那样做的，有很多解决的办法，你那样做不但伤害自己，也会伤害大家的……最起码让大家觉得这个世界是那么的黑暗。”
　　“你朗诵的是谁的格言，怎么听着这么耳熟。”余罪装糊涂了。他知道是哪一件事，可他不愿谈及那件事。
　　“这才是你戴的面具，总是那么不以为然，其实心里很多事。”安嘉璐道。
　　“什么意思？”余罪装糊涂。
　　“非要我说出来吗？那件事在外人看你是受害人……可让咱们同学说起来，你觉得谁能相信你会处在受害人的角色上？”安嘉璐道，似乎这事让她有一种不吐不快的感觉。
　　“那你准备怎么样？谴责我，还是检举我？”余罪笑着问。仿佛在说一件和他根本不相干的事一样。
　　“我不知道，可我总觉得这件事像块石头堵在我心口上。”安嘉璐道。
　　余罪抿了抿嘴，无言以对。贾政询、贾原青兄弟俩已经成了过去时，可那事的影响还在，他知道瞒得过世人，可瞒不过自己人。但对于那件事，他从来就没有后悔，一如曾经和学校里恶生的斗殴，打了就打了，拍了就拍了，拍完躺下的认怂，站着的有种，世界有时候就这么简单。
　　本来那是一种快意，可现在在安嘉璐面前，余罪似乎觉得自己像犯了错的嫌疑人一样，等着她的审判。这一刻他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觉得自己似乎很在意安嘉璐对他的看法，不像以前，自己是个什么德性，他根本没在乎过。
　　沉默了良久，直到车驶到小栗原小区门口，开进去了，半晌安嘉璐没有告诉他哪幢哪单元，余罪干脆停下来，提醒着道：“到小区了，你不准备下车？”
　　“那你准备赶我下车吗？”安嘉璐反问道。余罪伸手开大了暖风空调，摁亮了车灯，侧眼看着安嘉璐时，他极力按捺着邪念的升腾，笑着道：“我巴不得我们一辈子坐一辆车，不过那是不可能的，既然你一直纠结这个答案，那我可以直接告诉你，贾原青没有胆量刺伤我，我栽赃给他了，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对付这一对人渣。他妈的，买凶劫警车，差点把二冬捅死，还想把事情捂着，他想得美。”
　　凶相顿露，安嘉璐异样地盯着他，她也有一种错觉，似乎这粗口并不让她反感，她反问着：“你就没想过后果吗？万一栽赃不成，万一自己伤得太重、万一……”
　　“后果就是，他死定了。”余罪不屑地道：“不管我是什么结局，他都死定了，有这个就足够了。”
　　余罪恶狠狠地道着，语气中迸发着坚决和快意，当警察做过很多让他后悔的事，可不包括那一件。不过话说得怎么听也和他的身份格格不入，安嘉璐瞠目结舌地看着怒容肃穆的余罪，僵了。她想起了二冬那虚弱的样子，想起了余罪的样子，那么血淋淋的事实，似乎用什么语言来劝慰，都太苍白无力了。
　　她看着余罪，余罪仿佛余怒未消，那恶狠狠的样子，似乎什么地方透着可爱的成分，蓦地安嘉璐噗地笑了，笑着道：“不必在一位女士面前标榜自己的凶恶吧？”
　　“哦，那倒是，失言。当我说胡话啊。”余罪讪讪一句，侧过了头，不再看她。
　　生活得越久，人只会变得更现实，这个时候再让余罪拿束花去求爱，估计他不会再干那种荒唐事，因为越来越明显地感觉到，两个人，是不同世界的两个人。
　　“我觉得出事以后，你好像在刻意的疏远我……连走的时候都没告诉我一声，能告诉我为什么吗？”安嘉璐轻轻地问，很不自然地欠欠身子，仿佛这句话花了很大的勇气才说出来。她明显地感觉到了疏远。
　　“又不是光荣的事，我谁也没告诉。”余罪道。
　　“前面那个问题还没有回答。”安嘉璐提醒道。
　　“不存在什么疏远吧？我们的距离就没有近过。”余罪道。
　　“你这样认为？”安嘉璐很不悦的口气。
　　“难道不是吗？！”余罪异样地问，侧头看安嘉璐，他在回忆着，自己好像没记错，什么时候不疏远了？不管是理论上还是现实中，安嘉璐一直是解冰的女友，这一点好像也没有变过。当然，也许曾经走近过，不过肯定是在梦里。
　　“嗯，看来你根本没把我当朋友。”安嘉璐幽幽地一叹，黯黯地道：“我以为我在你心目中的份量很重。你出事的时候，吓得我出了一身冷汗，后来听人说，你失血过多，差点没抢救过来……那天我看到好多同行很难受，都在病房前等你……我那时候就想，只要你能醒过来，我付出什么代价都愿意……我真不敢想像，亲眼看到同学、看到你那个样子……”
　　“喂喂喂……”余罪打断了安嘉璐的多愁善感，解释着道：“你说这话，我怎么觉得你喜欢上我了？”
　　“怎么？不可以吗？”安嘉璐带着几分傲色问。
　　余罪愣了，被猝来的兴奋惊得打了个饱嗝，那是极度鸡动的表现。他马上打开车窗，吸了一口凉气，深呼吸，深呼吸，几次深呼吸，旁边坐着安嘉璐吃吃地笑起来了。余罪呼吸的气流一下子平静了，他知道恐怕是遭遇上了女人、特别是美女的恶趣味，当面说喜欢你，就等着看你激动的傻逼样。
　　笑着，安嘉璐一直在吃吃笑着，余罪慢慢地回过头来，很近很近的距离盯着安嘉璐，安嘉璐下意识地躲了躲，这一个微妙的测试让他知道结果了，距离感是存在的，如果是心有灵犀，那只会不自然地靠上来，这一刻他想起了林宇婧，每每这样的时候，能从眼神里看到对方的喜欢。
　　而安嘉璐，绝对不是。他换了一种平静的口吻道：“我明白了，你是喜欢我出糗这样子。”
　　“嗯，喜欢，更喜欢你发飙骂人的样子，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想问你这件事吗？”安嘉璐道。
　　“为什么？”余罪道。
　　“因为那事我曾经问我父亲，还和咱们同学们私下讨论过，都说是死局，可在你手里翻盘了，有好多人给了一个评价叫：漂亮。”安嘉璐道，是一种赞叹的语气，她看了看余罪，不无关切地道：“其实你被调到羊头崖乡派出所，那是明升暗降，有人想让你永远别回来……不过这事也不难，你为什么不问问我呢？”
　　哦，余罪明白了，心结在这儿，这种事对于安嘉璐的家庭，恐怕不是什么难事，不管是调出系统换份工作，还是就留在市区，应该是举手之劳。余罪笑了笑，不知道这份施恩代表着什么？
　　友情？似乎没那么深。
　　爱情？似乎更扯淡。
　　奸情？似乎很难发生。
　　那就只能是一种同情了，哪怕是出于善意的同情，也让余罪觉得有点浑身不自然的感觉。安嘉璐窥到了余罪的尴尬，她换着话题道：“好了，不说这个了，你要真想回来，只要你说话，我可以帮你想办法找路子，不算很难。”
　　“那谢谢了，不过乡下挺好，我暂时还没有回来的打算。”余罪道。
　　“我挺期待你回来的，多一个朋友，就少一份寂寞……其实你这个人很适合当朋友的，你受伤时，我看到了好多人来看你，反扒队的、禁毒局的……还有二队咱们的同学，对了，那位女警，好像……”安嘉璐隐晦地说着，侧眼看着余罪的表情变化。
　　不过想从这个谎言制造者的脸上发现端倪恐怕没那么容易，余罪根本不动声色，他同样地揣摩着安嘉璐的心思，甚至于他觉得揣摩一个女人的心思，要比揣摩嫌疑人难多了。安嘉璐这种若即若离的表现，似乎是传达着一个恐怕连她也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喜欢……应该是喜欢。余罪很确定。
　　不过这种喜欢恐怕不是基于情感上的，而是基于烦闷的工作和无聊的生活，正像富人喜欢暧昧，情调一下；屌丝喜欢开房，直接一点一样，那都是各自的行为习惯而已。余罪一下子轻松了，神神秘秘笑了笑，轻声问着：“你想知道我和她之间的故事？”
　　“一级警司，她和你之间能有故事？”安嘉璐不信道。
　　“这不就是了，我仍然很清纯……如果你真喜欢我，我不介意你追我的，我现在好歹也是副科级干部的，将来说不定前途无量的。”余罪翻着白眼道。一下子逗得安嘉璐笑得花枝乱颤。
　　她不明说，但似乎也不介意，就像所有小女人一样，喜欢这种感情游戏，喜欢这类暧昧话题。
　　笑了很久，安嘉璐也打开了车窗透气，晦明晦暗的灯光中，白皙脸蛋笑意盈然，余罪知道自己又成了美女寂寞生活的最好调料了。
　　他其实很介意这种感情调调的，哪如开房来得痛快。
　　闲聊甚久，余罪不时地提醒着时间，安嘉璐终于下定决心告辞的时候，余罪的电话响起来了。余罪看了看号码，没接，正下车的安嘉璐却是又坐回了座位，问着余罪：“我猜是个女人的电话，就是那位禁毒局的女警。”
　　余罪心里一咯噔，暗叹女人的第六感觉太贼，不容易糊弄，不过这次他很坦然，笑着道：“你为什么总期待一个光棍身上发生绯闻？”
　　“那是因为……我有点喜欢这个光棍。”安嘉璐坦然道，依然是调侃的口吻。
　　“呵呵……你喜欢的是，天下所有的男人都为你打光棍。嘎嘎。”余罪道。惹得安嘉璐小拳头捶了下，一捶电话又响了，她眉头一皱，似乎非要得到这个答案才罢休似的。
　　“这是派出所的电话，我的属下。”余罪道。
　　“你别把自己扮成敬业的人好不好？”安嘉璐明显不信，不过似乎不得到答案就不准备走似的。
　　“满足一下你的好奇心，看看所长是如何处理警务的，不过仅限于你知道啊，别被雷到。”余罪道。这是乡警李呆的电话，他知道又有什么事请示了，直接摁开了免提，一下子响起了乡音浓重的汇报：
　　“所长啊，你在哪儿？出事啦，出大事啦……你赶快回来，我姑夫……不对，是指导员，叫你赶快回来。”
　　这话说得好急，听得安嘉璐有点异样，余罪更异样了，粗嗓大气吼着：“呆头，咋啦，失火了？”
　　“没失火，牛丢啦。”
　　“谁的牛？”
　　“观音庄的。”
　　“好好找找嘛，说不定自己就回来啦。上次不谁家狗丢了，结果是狗少炖吃了？”
　　“不一样，丢了好几头牛。咱们不参与不行啦。”
　　“牛又没建户口，你让我所长怎么找啊，又不是把小孩丢了。”
　　“哎哎，所长，话不能这样说，小孩丢了，婆娘能再生几个……这牛丢啦，家里婆娘他生不出来呀，都急得跟啥样似的。”
　　“好了好了，我明天就回去……”
　　“那我们等你啊……”
　　余罪挂上电话时，安嘉璐早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了，半晌才反应过来，笑着问余罪：“这就是你们的警务？”
　　“那可不，防火、护林、捎带给老百姓找牲口，顺便帮吵架的婆娘们说说理，基本就这么多……我还真得回去了，出来溜达了几天了，还没准乱成什么样子呢。”余罪道。
　　安嘉璐笑着下了车，招手再见，她看到了余罪摇上了车窗，倒过了车，踩着油门加速，头也不回地飞驰而去，一瞬间让她的笑容有点凝结。她感觉到了，似乎余罪巴不得离开似的，她也感觉到了，和余罪在一起那种心跳的感觉，那种快乐的感觉，随着他的离去，很快地就消散了，剩下的，都是怅然若失……


第07章 铁警虎威
　　李逸风打着哈欠醒过来时，朦胧间已经看到了起伏连绵的山峦，一大早就被所长拖起来上车，回乡里，上车就睡，也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了。他打开了车窗，吸了口山间的冷冽空气，哆嗦了一下下，看了看所长，雷了余罪一句：
　　“所长，停个车，我要尿尿。”
　　“贱样，看见个妞把自己喝成这样？”余罪笑骂了句，慢慢地靠边停车。李逸风跳下车，荤素不忌地站在路边，使劲往远处扬水，恰碰到一辆红色凯美瑞飙过，这贱性严重发挥的狗少，胯部得瑟着，嘴里哦哦喊着，后面下车的余罪，顺着就一脚，把狗少兄弟惊得尿了一裤脚，回头要理论时，余罪却是递过矿泉水和饮料来了。
　　就着水洗洗脸，漱漱口，灌了一口果汁，感觉好多了，李逸风眼巴巴瞅着余罪，此时心里有点隐隐感动。狐朋狗友不少，可绝大数都是恨不得把你灌成死猪的主，像所长这样关心的，还真不多。上车时他觍着脸道：“谢谢啊，余哥……那个，我回县城行不行？”
　　“为什么？就不想上班？”余罪反问着。
　　“不是，我我……不想见咱们那指导员，那个……”李逸风难为地道着，余罪在这事上可不通融了，没答理他，狗少哀求着：“哥啊，您是我亲哥，暂时不能回去啊，还有虎妞呢！那丫头野，他爸开洗选煤厂的，别带上一帮矿工来干我，我可咋办？”
　　“你爸不武装部的吗？还怕跟她打架？”余罪笑着问。
　　“不行，现在官不斗富，我爸就在县里，人家爸关系能通到省里，拼爹咱得输一筹。”李逸风凛然道，此时余罪也瞧出为什么李逸风对虎妞极度忌惮，估计还有这个层面的原因。不过余罪向来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主，他略一思忖便道：“不能躲，你躲初一，她能追砍你到十五，就站那儿，看她敢怎么着？现在耍流氓都不定罪啊，可她要敢伤害，我第一个抓她。”
　　这话听得仗义，给李逸风增了很大信心，他一挺胸，刚找到男人的感觉，不过马上又萎了，苦着脸道：“哥哎，我倒不怕虎妞，她打就打呗……我怕咱们指导员。”
　　“怕个屁，所长当家还是指导员当家，有警务都是老子说了算，他敢对你指手画脚，我给他好看。”余罪道，这一说，却是让李逸风更高兴了，咬牙切齿，下定决心了，跟着回羊头崖乡派出所了。
　　从二级路再驶进乡路还需要得一个多小时，路面坑坑洼洼的，颠簸得厉害。快到年关了，路上少见行人行车，余罪像下意识一般，已经开始思忖端着这个饭碗必须管的事了。
　　偷牛。
　　可这路破成这样，山又高成那样，往山上的路，连毛驴车都上不去，而一头成年的大公牛，标准体都要有一千斤左右，还是活物，而且在这个乡里乡亲几乎没有陌生人的地方，生面孔你敢拉头牛走，余罪估计得被老百姓揍个生活不能自理。
　　可恰恰最不可能的事，就是现实发生的事，不但偷了，还偷走了三头，就大白天丢了。观音庄四十多户，上百口人找了一天一夜里，除了找回几堆牛粪来，一无所获。
　　“狗少，你会偷牛吗？”余罪突然若有所思地问，因为他想了N种办法，好像都偷不走重达一吨半的三头牛。
　　“啊？”李逸风一惊，讶异了，想了想道：“没偷过啊，我只偷过我爸的钱，对，套过村里的狗。”
　　“偷你家里算什么本事，人得自强自立，要混得好，得到社会上偷别人的，往自己家里拿。”余罪道，教育着小狗少，听得狗少吧嗒吧嗒瞪眼睛，他有点错觉，这尼马所长是不是犯罪组织上派来的。他怔着，挨了一巴掌才清醒，就听余罪问着：“快想，怎么能悄无声息地把牛偷走。”
　　“先捅死，卸成牛肉。”
　　“不可能，一个两个人办不成这事，杀牛就够难了，再扛几千斤东西，而且不能留下痕迹。否决，偷走的绝对是活物。”
　　“要不套走？我们偷狗都是套走的。”
　　“笨蛋，牛多重，它不愿意走，三五人根本拉不走。”
　　“我想想……对了，牵着牛鼻子走啊，我好像听呆头说，牛最怕牵鼻子，牵个丝线在里头，他就跟着你走。”
　　“有可能，不过可能性不大，他要牵着步行十公里，不可能不遇到目击，万一有人发现，那一村就追出来了……观音庄可是离乡路最远的一个地方，那乡下连警察也敢往死里揍，别说偷牛的了。”
　　“可那儿离二级路近呀？就两座山，翻过就是，要是打隧道，不够三公里。”
　　“是啊，可那山上连驴车也上不去，从那儿怎么走？”
　　“这……”
　　彻底把狗少难住了，余罪一看他这傻样，吧唧来了一下子训着：“真没出息，偷人不行，偷牛尼马也不行。”
　　“那所长，你说怎么偷走？”李逸风捂着脑门，被这个谜底难住了。
　　“废话，所长知道，还用问你。”余罪给了很贱的笑容，气得李逸风拍腿跺脚，太尼马欺负人了，再这样我风少就跳车，让你好看。
　　说着话就到乡里了，远远地看到那辆破警车走了，那是所里的车。余罪刚要追上去，李呆和张关平从大门洞奔出来了，招手拦着车，上车时，李呆又是惯用的口吻：“所长，出大事啦。”
　　“知道了，牛丢啦，出大事啦。”余罪学着他的口吻道。李逸风噗噗一笑，可不料李呆又加着料道：“不光牛丢了，麦花嫂被人打啦。”
　　“谁打的？小偷？”余罪问。
　　“不是，她老汉。”李呆道。
　　“老公打婆娘，这儿不很流行嘛，快过年了，闲着也是闲着，打就打了呗。”余罪道。这儿确实很流行打老婆，不可否认，落后的地方有落后的好处，最起码男权上有优势。
　　“不是啦，差点打背过气去，麦花嫂寻死涅……喝了一瓶农药……”
　　“啊，死啦？”
　　“没死，农药过期了，卫生所说毒性不大……”
　　“我靠，呆头，你话再说半截，小心老子灌你农药啊。”
　　余罪和李逸风被李呆说得一惊一乍，细问才知道经过了。就麦花家丢了两头牛，一天一夜没找着，老公李大寨气全撒在放牛不敬业的老婆身上了，据送卫生所的乡亲说，哎哟，拿着胳膊粗的杠子把老婆往死里打。老婆也是气不过，拿起窗边的农药就灌……幸好，冬天没新药，过期的。
　　仍然是这些家长里短，狗屁倒灶的事，不过这次更激烈了一些。余罪的车快，不多会就跟上了指导员王镔的车，快到地方时，他却有点心虚，你说这事，偷牛的暂无下落，估计下落不那么好找，到现场碰到打老婆的嫌疑人，可怎么处理？
　　“哎，兄弟们，这事该怎么处理？”余罪问。
　　没人回答，他看了看，哎哟，一个一个傻样瞅着他，余罪气愤了，斥着道：“难道你们从来没处理过类似警务？”
　　“没有，都我姑夫处理。”李呆老老实实道。
　　“对，咱们所里就指导员在村里说话管用，别人的，不行。”张关平道。
　　这话听得，怎么就让年轻气盛的余罪叫一个不服气呢，王镔都快到退休年龄了，据说当年退伍已经是二级伤残了，组织上照顾才把他发回原籍当了乡警，至于指导员嘛，一共才四五个正式编制，论年龄也轮到他了。
　　心里虽有不服，不过嘴里没说，而且他看到几个乡警如坐针毡，连李逸风也有点坐不住的意思。车停到观音庄的村口，一村人围着，几个年纪大的正数落着一个蹲在磨盘跟前的汉子，估计那就是丢牛打老婆的主。几个裹袄拿被子的老娘们和指导员说了几句话，指导员安排着警车，载着人先走，估计是到乡卫生所看被打的婆娘了。
　　此时余罪才看清了指导员，五十开外的年纪，黑脸膛一脸愁苦，不怒自威，个子很壮硕，走近时才发现，背有点佝偻，像所有基层累了一辈子的老警察一样。他刚想上去自我介绍几句，不过一想太突兀，回头到车里把几个不情愿下车的拖下来，再不干事，也得在群众面前做个样子嘛，毕竟是丢了几头牛的大事。
　　谁知道，异变突起，刚走几步，他惊得停步了，就见指导员和村里老人说了几句什么，一解三指宽的武装带，扬手一指蹲着一言不发的汉子，怒喝道：“过来。”
　　奇了，那汉子乖得像个牛犊，老老实实地走到王镔面前了，王镔一言不发，左手啪一个耳光，腿起咚地一脚，把汉子踹地上了，他怒气冲冲地扬着皮带，抽着来回翻滚的汉子，边抽边骂着：“啊……出息了，打老婆，还往死里打……告诉我还打不打？牛丢了说找牛的事，你打老婆，就这么大本事？你哭啊，嚎啊……”
　　噼里啪啦的皮带声如爆豆，那汉子野兽一般地哭着嚎着，满村几十人，就那么看着，谁也不吱声。
　　余罪愣了，没想到指导员这么拉风，在这乡下和原始社会差不多，武警特警来了老百姓照样敢胡干，谁承想，一乡警把全村镇住了。
　　“哇塞，这警察当得真牛逼啊。”
　　余罪景仰地道，他自问恐怕两辈子也达不到这水平。这事从另一个角度看，曾经听说过，越是穷困偏僻的地方，老百姓对警察越是敬畏，现在看来这个论断是正确的，不过他们敬畏的，是不包括像狗少、像李呆、像自己这号只懂游手好闲的人。
　　他惊讶地回头要问什么，却发现强拽下来的乡警都溜了，远远地藏在警车后头，凛然看着……坏了，余罪突然发现自己掉坑里了，怪不得李逸风这货折节交好，碰上这么个野蛮指导员，现在恐怕要把他和狗少放到一个水准线上了。他气咻咻上前拉住躲着的李逸风，拎着领子，威胁道：“怎么没人告诉我，所里还有这么凶个货？”
　　“告诉你，你不回来，我们怎么办？”李逸风呲笑着，找到顶缸的了似的。气得余罪直想揍他一顿，已经混熟的李逸风可不害怕他了，直拉着余罪教唆着：“千万别犟嘴啊，指导员喜欢打人。”
　　“他敢打我一所长？”余罪不服气地道。
　　“上一任所长就被他扇了几个耳光，直到调走都没敢来上班。”李逸风道。
　　“我操，你狗日的不早说。”余罪气坏了。
　　“早说也没用，所长，咱们是兄弟，不说外语，咱们几个绑一块都打不过指导员，他可参加过越战。”李逸风道，此时才发现，这货虽然一无是处，可要贱起来当仁不让。
　　两人正争执不下的时候，那边打得已经见血了，打人打这么凶，快赶上了监狱里的拼命了，不过那挨打的七尺汉子，从头至尾都没敢反抗，而一村的男女老少，一点也没给予被打的人哪怕一丁点同情，人心都有一杆秤，没人觉得警察揍得不对。
　　等着王镔打累了，汉子李大寨爬着一把抱住指导员的腿，呼天抢地地喊着：“王哥，你得我给我做主啊……养了三四年的牛，就这么没了，可让我们这一家子怎么办呀……秧子还小，我爹又瘫在床上，我们可怎么活呀……”
　　说着嚎着，一张嘴，吐了一大口血，看得瘆人，王镔收着武装带，一闭眼长叹一声，拉着人起来，和村里年纪长的几位在商量着什么。呆头小声说着，这光景，又得给点救济了。余罪看了看李大寨那土夯的院子，他知道人逼到这份上是什么感觉了，两头牛，那应该是家里最值钱的财产了。
　　“这事得处理，不能这样，光尼马打人。”余罪道，王镔似乎听到了，往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李呆和张关平吓得就跑，余罪手快，揪住了李逸风，直教唆着：“有事不能躲，说句好听话不会呀？我就怀疑，你他妈有没有点同情心，看人可怜成这样。”
　　“我有……可我怕指导员呀。”李逸风腿有点软，被余罪揪着，两人站到那汉子面前时，余罪掏着身上的纸巾，给汉子擦了擦，而那人像天打雷劈了一样，木然地流着泪，满嘴都是血。这时候别说余罪，就李逸风这个恶少看得也是同情心大起，直掏自己的口袋，想给点钱……不过他不敢拿出来，那点钱，对于这个家庭恐怕是杯水车薪。
　　“乡亲们，谁家还丢了？”余罪吼了一嗓子。
　　“我我……我家，一头大牯牛，九百多斤了。”有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举着手站出来了，余罪这个时候有点冲动，他虽然景仰，可并不大同意指导员这种方式，他喊了句：“既然出事了，那咱们就得想解决的办法，不能傻等傻看……这个事，咱们派出所，一定给大伙处理。”
　　余罪许了个诺，不少人看着正和村里人商量的王镔，似乎余罪说话根本不管用似的，王镔没吭声，不过眼神稍有不屑，余罪被刺激一下，火大地嚷着：“不就是几头牛吗？我们保证在年前给你们解决，但是在此之前，请大家配合所里的工作。”
　　今儿可有只出头鸟了，李呆和张关平惊得嘴唇哆嗦，王镔这时候不能不表态了，指指余罪道：“这是新来的所长，他既然答应给大家解决，我没意见。”
　　“那找不回牛来呢？”丢牛户期待地问着余罪。
　　余罪这回充大可得充到底了，他很有气势地道：“不就三头牛吗？对不对，逸风？”
　　一捅李逸风，示意他看指导员那不屑的眼光，李逸风逆反心态很强，这回站到余罪一边，得意道：“就是，三头牛就把你们急成这样，多大个事啊！？”
　　“我们肯定给你找回来。”余罪吼着道，一说又看着李逸风，鼓励着他，继续吼着道：“不就三头牛吗？找不回来，逸风，你说怎么办？”
　　“不就三头牛吗？找不回来，给你们买三头。”李逸风顺口就道，这恶少骨子里有几分义气的味道，还喜欢炫富装逼，种种优良品质，全部被余罪勾引出来了，他话出口就后悔了，直捂自己的嘴巴。
　　可不料余罪不给后悔机会了，一把揽着道：“乡亲们都听见了吗？找不回来，逸风赔给大家三头牛……他爸是县武装部部长，别说几个偷牛贼，就是土匪也能抓回来了。是不是啊，逸风。”
　　“是……是……”李逸风打肿脸硬充胖子了，这场面可不能让人小瞧了。余罪一拍汉子肩膀，示意着：“快谢谢他，我保证你能见到牛。”
　　那人经历的悲喜交加，又是嗷一声哭出来了，扑通一声跪在李逸风面前，哎哟，把小哥看得眼睛酸得想流泪，赶紧劝着：“别哭，大寨叔，也别打麦花婶了，找不回来，我真给你买两头回来……”
　　这个许诺可比什么话都管用，群情涌动着，余罪一问情况，有人七嘴八舌给说上了，余罪指挥着李呆和张关平记录情况，这时候指导员王镔也不能不做态了，电话里叫着派出所留守的，都到观音庄了解情况，捎带着再组织群众，分头到周边山上找找。
　　余罪问完一个口舌不利索的小孩，没有什么情况发现，刚一转身，李逸风回过神来了，拽着他，往房背后僻静地方走，边走边倒着苦水道：“所长，你不能这么坑我吧？”
　　“我怎么坑你了？”余罪笑着道，这算是把狗少拉到一条船上了，一报还一报了。
　　“你知道三头牛得多少钱？”李逸风拍着巴掌，心疼地道：“一头牛犊都得三四千，何况成年的？三头全赔得三四万，这地方买个婆娘才多少钱？顶多五千块，还是十八九黄花闺女……买个乡长都花不了三头牛钱……所长，余哥，你听我说，你不能让我一个人出吧？好歹你也分点。”
　　“真尼马不仗义，这点事都担不起。”余罪斥了句，看李逸风气苦，马上又劝着：“两个办法：第一个，自己掏钱买牛，你好歹官二代，说话不能当放屁啊。第二个嘛，想不想听……”
　　“想想……”李逸风道，实在不愿掏这个冤枉钱。
　　“要是丢的，就找回来；要是偷的，就把偷牛的抓回来。抓到贼，真赔不起，我掏钱。”余罪道，很有自信，毕竟是抓了几百扒手的队员，他有这种自信。
　　“行吗？”李逸风似乎有点不信。
　　“你忘了我干什么的？刑警，知道不？昨晚和咱们吃饭的都是刑警，抓几个贼还不小儿科……我正愁闲得没事干呢。对了，都叫上，咱们也得亮一手，要不你天天被指导员当小屁孩看着，说扇就扇你耳光，你好过呀？”余罪道，一下子把狗少的雄心壮志刺激起来了。
　　“还有，万一真找回来，这多大的案值呀？不但上级表彰，我估计你爸都得对你另眼相看……说不定虎妞追着你跑……你得换个活法，得活得让大家服气，不能让大家嫌弃，对不对？”余罪极尽蛊惑地道。
　　“对，有道理。”李逸风被蛊起雄心来了。
　　“这不就是了，你觉得这多大个事？干不干？”余罪问。
　　“干！多大个事吗？找不回来，大不了买几头。”李逸风生怕被人小觑，拍着胸脯道。
　　“这尼马才像个警察。”余罪鼓励地给了个大拇哥，然后背过身，咬着下嘴唇笑。他觉得狗少其实挺不错的，相比警校那群货，要算个好孩子了。
　　后面的李逸风一拍脑袋，又想回来了，奇怪地自言自语道：“不对呀，怎么说了半天，还是我买！？”
　　再问时，余所长早溜了。
　　这一日，轰轰烈烈的寻牛工作开始了，七名乡警，各带着十七八个村民，沿不同的方向重新寻找，不过直到晚上陆续回来时，仍然是只见到了几堆牛粪而已……


第08章 灵光一现
　　指导员王镔带队从山上返回观音庄时，时间已经指向晚二十二时。山区的风大，呼呼的山风刮过，走路的不小心都会被刮得站立不稳。这一天从上午十点到晚上十点，中间只呷了几口凉水配干粮，已经疲累到极致了，不过仍然是一无所获，从村里翻过两座山，直走到二级路边上，能找到的，是已经冻成干的牛粪。
　　进村了，不少人歇了口气，就着村边的大磨盘坐了下来，手电筒的光线扫过，是村里几堵土墙上怵目的标语：
　　农村要致富，少打麻将多种树。
　　农民要致富，少生孩子多养猪。
　　这是前几年的标语，现在介于护林防火的严峻形势又有新标语了：
　　放火烧山是违法犯罪行为。
　　王镔坐下来时，眼睛正瞟到了这则标语，其实在农村，特别是这种偏僻的农村，法治意识也仅限于此，而法治意识淡薄的原因，在于很少有违法犯罪的发生，比如像这样连丢三头牛的事，在他的任上可算是第一则大案了。
　　对，是偷牛，从村里沿着山路寻到二级路，几处牛粪，他几乎可以判断出来，牛已经被运走了。可这个判断他根本不敢说，根本不敢把这个结果告诉村里这些把大牲口看得比婆娘还重要的朴实村民。羊头崖全乡缺水，山地多平地少，不利于使用大机械作业，大牲畜在这里扮演着家里主要劳力的角色，一年耕种、犁地，都离不了。这些年发展畜牧养殖，全乡牛羊增长了一倍，每年售出畜养的三四成量，几乎就是全乡人均收入的主要来源。
　　“老镔，你说这事，可咋弄？”村长李大庆道，四十多岁的敦实汉子，显得有点木讷。
　　“回头我和所长商量一下，啊，你们别心焦，特别看好大寨、发展两家，别出其他事……”指导员为难地道，现在只能给这么一个借口了。
　　“那狗少说，不是那什么……”支书李小元问，有点期待。
　　说到狗少李逸风，王镔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来羊头崖乡，也就给乡里制造了几起偷鸡摸狗的故事而已，起码在场的就知道邻村几条黑狗都是被狗少带人捉着清炖红烧了，为这事还闹到派出所，最后王镔出面赔钱了事。可现在摊上这么大事，王镔根本不敢指望这家伙，他踌躇地说着：“三头牛你算算市价，得三四万呀。当不当，正不正，凭啥让人家掏钱……再说，你看他像个有谱的么？”
　　“那所长呢？他不说年前给解决？”村长问，指望不上指导员，就该期待所长了。
　　王镔又为难地看了看，实在不愿意打击乡里乡亲的，点点头道：“那倒有可能，所长在市里原来专业就是抓贼的。”
　　“那敢情好啊，能抓住也算。”村长道。
　　“差不多吧。”
　　王镔搪塞了几句没音了，扒窃和盗窃不是一个概念，这种事他理解，可没法要求村民们理解。他劝着众人先行回家，许诺了几句空洞的话，派出所一定管到底之类云云，看着乡亲们有点失望，他的心里一样地难受。
　　他的难受是基于对警务的了解，穷乡僻壤的偷牛案，乡警根本不可能有能力去抓贼，甚至连起码的出警经费也负担不出，换句话说，就即便抓到了贼，破了案，失牛也未必能找回来。这年节时间，王镔估计乡里可怜的耕牛，要成城里人席上的美味了。
　　但更可怜的是这些乡里乡亲的老百姓，他暗暗咒骂着，又准备到李大寨家安抚几句，摸了摸口袋里一百多块钱，他思忖着是不是先给大寨家里留下。想着的时候，李呆奔着上来了，姑夫姑夫喊着，此时王镔想起来，不是他一个人在战斗，现在羊头崖乡有所长了，他出声问着：“余所长呢？”
　　“在村委。”李呆道。
　　“干什么？”王镔问。
　　“询问呗，找线索。”李呆道。
　　“有线索吗？”王镔道。
　　“我也不知道。”李呆道。
　　“你就知道吃是不是？”王镔骂了句，背着手走了。
　　就是嘛，一村精壮劳力，漫山遍野找一天没下落，坐在家里能有结果？李呆赶紧跟上来了，他口齿不清地介绍着，确实是找线索，就是把村里人聚起来，问了问近几天的情况，有没有收山货的、有没有来卖年货的等等。这个办法让王镔嗤鼻不屑了，他知道，所长要误入歧途了，一切试图用警务手段解决问题的方式，在这里都是碰壁的结果，从来没有走通过。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村委，村民已经走完了，乡户人休息得都早，王镔看到了余所长和李逸风、张关平几位乡警凑着脑袋在说什么，仔细一看，在对着一副地图说话，本来准备进去的，听到讨论时，他一下子停下了，伸手把身后的李呆也拦了下来。
　　“……办这事首先需要踩点，最起码得知道这个地方有没有牛、有多少牛、有没有下手的可能，所以，凡进村的人都有嫌疑，狗少，数数几拨。”余罪在盯着地图说话。
　　“卖年货的两个、收山货的三拨、换大米的三个人，还有个换核桃的……这是几个。”
　　“八个……”
　　“九个，笨蛋。换大米的两人同时来。”
　　李逸风第一次这么敬业，在烟盒皮子上歪歪扭扭写着询问得到的案情，他和张关平争执着，张关平示意了他一眼，两人看着出神的余罪，看傻了，半晌余罪才吁了口气，李逸风奇怪地问着：“所长，你看啥呢？那上头有牛？”
　　乡政区图，村委独此一张，被余罪画了几个圈，两人不懂时，余罪笑着解释道：“观音庄很封闭，如果选中这个地方，那这个地方肯定有可取之处。你们说，有什么可取之处。”
　　“地方偏僻呗。”张关平道。
　　“人傻，牛多。”李逸风道，惹得张关平翻了他一眼。
　　“对，还有就是基本没有治安力量，乡派出所到这里，得半个小时。”余罪道。
　　“乡警不管用，上山抓兔子逮山鸡还凑合，你问他们谁见过贼？”李逸风嗤笑道，丝毫不觉得自己也是其中一份子。
　　“对，没错，那就等于没有治安力量了，关键的一点是，这儿虽然在山凹里，可距离二级路段直线仅有三公里，你们看，只要把牛运到这个地点，那在二级路上，二十分钟就出太原市的辖区了。”余罪道，画了一条线，果真很短。
　　张关平不懂，这点李逸风不傻，他看了眼道：“不可能吧，所长，得翻两座山呢？这两天村里都没见着外人，那谁来偷的牛？”
　　“别说陌生人，就跑来头牲口，村里都知道不是本村的。”张关平道。
　　“最蹊跷的就是这儿，案发的两天内，居然没有见过陌生人，巴掌大的地方，怎么就可能把三头牛给无声无息地偷走了呢？大寨说他老婆把牛赶在半山上啃麦茬子，村里啃麦茬的牛不止她一家的……怎么偷走她家两头呢？如果真是偷……总得有贼出现呀？不会就是走丢了吧？”余罪皱着眉头，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了。
　　“哎哟，那我惨了。”李逸风难受了，苦着脸道：“那样岂不是得我买几头牛赔上？”
　　“别尼马光心疼钱，先把事情搞清楚。”余罪训了句，果真很有所长派头，不过抚慰不了狗少受伤的心灵，他继续倒着苦水道：“能不心疼么？三头牛够咱们去市里潇洒好几回了，我还没想好钱从哪儿出呢！”
　　“闭嘴，再扯这个，信不信老子不管你了。”余罪瞪着眼道，这下管用了，李逸风不敢牢骚了，凛然看着所长，又若有所思地在地图上画了个圈，喃喃自语着。还有个蹊跷的地方，说走丢了吧，可总不能一头也没找回来，齐齐走丢吧？说被偷了吧，偏偏一个人影也没瞅见。这个庄子就在半山腰，冬天灌木少，对面山上梯田里，哪怕有只兔子跑也应该瞅得清清楚楚，可问了一村不少人，居然都没有见陌生人来过。
　　王镔悄悄地进来了，他刚进来，李逸风和张关平都紧张地站起身来，他示意着别打乱余罪的思路，几个人面面相觑着，等着所长英明判断。果真还有，余罪手扶着额头，闭着眼睛，喃喃地在说着：“如果我是贼的话，一个村偷上三五头，几个村就是一群呐，一头卖赃物也能卖几千块，这十几头，是不是得好几万块……嗯，好生意，如果真有人动这个脑筋，来钱那是相当的快……年节时候，牛肉不发愁卖呀，销赃比偷牛还要容易……对，应该是偷。”
　　指导员瞪着眼睛，可没想到上级派来的是这么一个货色，其他乡警吃吃笑着，等着看所长出糗，余罪冷不丁被惊省了，他看到了怒目而视的所长，干笑了几声解释着：“指导员，您别介意，我在换位思考。”
　　“思考？不会也是想着偷牛发财吧？”王镔冷冷道了句，对余罪很不入眼。
　　“我是学刑侦专业的，我有几位很好的老师教过我，想当好警察，首先你得了解罪犯的思维。”余罪道，这是他胡诌的，他的老师们，估计都还在广州的监狱里。
　　他笑着点点地图上的记号道：“我刚刚在想，如果我是偷牛贼的话，那我光偷三头牛就有点少了，要犯事，那犯事得到的收入得足够多才能让我铤而走险，机会好的话，我会干一票大的……大家看，观庄音在这个位置，和它一样的地方在咱们乡也有几个，比如涧河村、白石滩、后沟，这几个村在一条线上，都距离二级路隔两山路程，路虽远，可直线距离并不长，只要解决运输的问题，其他就不是问题了。这么好下手的地方，不至于稍捞了点就走吧？”
　　“你……你说这话什么意思？”王镔听迷糊了，一众乡警都听迷糊了。
　　“我简单地讲，用咱们的话说就是：这不应该是一个孤立或者独立的案子。”余罪正色道，马上又改回邪色了，笑着直白地解释着：“比如我是贼，我前天成功地在观音庄偷了三头牛，然后等你们手忙脚乱到观音庄来回找，而我呢，又到涧河、后沟或者任何一个我已经踩好点的地方，再偷几头……你们岂不是拿我没治，更何况，谁也不知道我怎么偷的？……是啊，怎么偷的呢？三头牛，每头接近半吨重，咝……这就卸牛肉也得好几个人扛呀？”
　　余罪被偷牛贼的神秘勾起极度的好奇了，他自问，自己没那本事。
　　众乡警被贼所长看傻了，居然还有嫌贼偷得不多的。
　　王镔摇摇头，撇着嘴巴，实在无语评价自己的搭档了。
　　正僵着，王镔的电话急促地响起来了，村长李大庆也匆匆奔来了，吼着指导员的名字。他一接电话，愕然色变，村长已经冲进来了，上气不接下气地道：“老镔，坏了……后沟里也丢牛了，一丢就是四头，也跟咱们一样，以为在山上误了回圈没当回事，可到现在还没找回来了……”
　　“我知道了。”王镔放下了电话，所长刚传来的报警，此时他异样了，这个闭塞的地方，能做到未卜先知的，除了阴阳就是巫婆，而现在还得加上他的搭档了。余罪却是笑了，笑着道：“指导员，您应该高兴啊，犯事越是肆无忌惮，那他露马脚就会越快……通知让后沟村休息，我亲自走趟现场……走，出警！”
　　起身一卷地图就走，那话仿佛有无形的威信一般，连王镔也机械地跟在他背后，跑得最快的李逸风兴奋地追在余罪的背后问着：“所长，所长……你咋算出来的？你不会跟偷牛贼一伙的吧？”
　　这当会对余罪的景仰已经是滔滔不绝了，要不是一直在一起，他几乎要怀疑是所长偷的牛了。这么凛然一问，几位乡警都是景仰地围在余罪身边，直说所长比涧河村那阴阳还牛逼，阴阳好歹还得去地方瞅瞅，掐指算算才能知道，所长倒好，还没去过地方都知道了。余罪笑着道：“要偷东西，老子可是见过贼祖宗的人。看我怎么把他揪出来。”
　　一行人闹闹嚷嚷上车而去，指导员王镔看着新所长状似村痞恶霸的德性，实在不入眼得紧，不过他还是跟着去了，他不关心所长是个什么样子，可他关心丢的那七头牛。


第09章 远来有援
　　有时候期待越高，失望就会越甚。
　　指导员王镔就是如此，昨夜到的后沟，余罪下令谁也不准出去找牛，留下现场让天亮再勘察，可他知道乡派出所里连起码的勘察工具都没有。一晚上除了找了个睡觉的地方就再没干别的，大清早他到大伙休息的村委正房去瞧，哎哟，还呼呼大睡着呢。
　　把人嚷起来，早有后沟村长领着人，心急火燎地问结果，可揉着睡眼的余罪却是打着官腔，直说等市里的侦破高手来，把人打发走了。
　　混了顿玉米糊糊配土豆饼的早饭，等啊，等啊，直到日上三竿，才听到鸣笛的声音，王镔出去时，看到了余罪带着一拨小乡警奔出去了。他突然发现李逸风不见了，似乎昨晚就走了，等跟着出了村口才证实，李逸风确实是昨晚走的，不过此时开车载回了几个人，一看那些人，又让王镔失望更甚。
　　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娃子，要不穿着警服，还以为是乡下女娃，另一个是个小伙，年纪和新所长不分上下。两人是被李逸风带来的，余罪迎上去高兴地说着什么，王镔觉得很失望，他连场子都没进，自行回去了。
　　来的是周文涓和董韶军，连夜请来的，刚客气两句又来一车，余罪奇怪地问着：“咦，邵队可以呀，这么给面子？”
　　“千万别觉得是面子啊，你看来的是谁就知道了。”董韶军笑着道。
　　车停时，张猛从车上跳下来了，粗嗓子吼了声，一拉后面的车门，再下来人时，赫然是马秋林到场了。余罪兴奋之下，直奔上来，两个忘年友双手一握，余罪兴奋地道：“马老，怎么把您老大驾惊动了。”
　　“昨天万戈接电话，我就在旁边，一听说你要办案，我就来凑热闹来了。呵呵，顾问啊，我不参与，不过可以给你意见。”马秋林笑着道，看那样绝对不是临时起意，余罪知道这位是盗窃案的专家，有这么个人来，那胜算又多了几分。
　　一行人被众乡警簇拥着到村委说话，反倒是董韶军是头回接案，似乎还有点担心地问着余罪道：“余儿啊，我可没参加过什么案子，你让我来，能帮上什么忙呀？！”
　　“当然能帮上了，找不着牛，找着的都是牛粪，你不研究那个的吗？”余罪道。
　　“那人排泄物和动物排泄物，不是一码事呀。”董韶军气着了。
　　“试试看嘛，有挑战才有进步。”余罪笑着一揽不悦的董韶军，他确定请这一位了，可没想到周文涓和张猛也跟来了，他侧头看看羞赧不太多说话的周文涓问着：“文涓，你怎么也来凑热闹了？”
　　“我过年不值班，能帮上就来帮帮你喽。”周文涓道。
　　“没什么忙可帮，现在还一头雾水呢。”余罪道。
　　“说不定能……我从小可是放过牛的，咱们本地牛的品种不多，大多数是本地和鲁西黄牛的杂交品种，冬季的饲料主要是麦秸和秸秆、还有农作物下脚料，这些都是不易消化的，我们可以从这个上面检测，有可能能查到点线索。”周文涓淡淡地描了几句，听得余罪眨巴眼了，没承想找到个专业的，这倒乐了，张猛一拨拉余罪呲笑着问：“听傻了吧？文涓是给你面子，一般人都请不动，现在她能代张法医出现场了。”
　　“哇，厉害。”余罪没想到不到一年变化如此之大，对周文涓直竖大拇指，周文涓笑了笑，想说什么，不过人多眼杂，她又收回去了。余罪却是人来疯了，人越多越疯，他瞅着张猛奇怪地问着：“哎，牲口，你咋来了？不忙呀？那天晚上什么特殊任务？饭都没吃成。”
　　“汾河劳改农场跑了两个，二队就紧急动员了，不过没见着人，半路就被武警逮回去了。”张猛道着，也像欲言又止，不回答余罪的其他问题了，偏偏余罪鬼精，看着点问题来了，拽着张猛问：“还没说完呢，你咋来了？”
　　“被停职了。”张猛小声道。
　　“哦。”余罪道了句，好像释然了。张猛愣着问：“怎么一点也不惊讶？”
　　“惊讶什么？就你那德性，迟早得被停职……是不是又打人了？”余罪问。
　　张猛一撇嘴，不接茬了，和马秋林相跟着上了，余罪知道又猜着了，他问着董韶军，董韶军小声说着，确实如此，前段时间抓捕的时候，嫌疑人反抗凶了点，别人倒也罢了，遇上这疾恶如仇的牲口，不狠揍一顿拳脚都枉叫这个外号了。结果就打出问题来了，人刚进看守所，后脚检察院就上门来了，缴了张猛的证件警械，今天开始，正式停职反省，一听说邵队派了俩人下乡，他就跟着来散心来了。
　　“太差劲了，怎么当的警察，打个人都能出了事。”余罪很不中意地道，拉着愕然的董韶军问：“打的什么人？”
　　“一起绑架未遂案嫌疑人，绑了个初一学生。”董韶军道。
　　“人质呢？”余罪问。
　　“饿了几天，解救出来了。”董韶军道。
　　“这种嫌疑人打死都活该。”余罪道，浑然不当回事。
　　董韶军苦脸了，他一贯惯于把嫌疑人人权和公民等同论述的，可身边偏偏都是这种疾恶如仇，甚至本身就怙恶不悛的同学，实在让他无语得很。余罪看他表情不对，他不屑地道：“怎么了？又要说我没同情心？”
　　“不是，我是觉得组织上把你扔在羊头崖乡，这个决定相当英明。”董韶军收起了牙疼的表情，撇着嘴道，一说挨了余罪一脚。
　　不过接下来受到震撼的是董韶军了，一听说市里有警察专程为偷牛的来了，全村扶老携幼几乎全部聚到村委了，丢牛的农户一把鼻涕一把泪，说着说着扑通就跪下来了，大人一哭，不少怀里抱着的娃娃跟着嚎，场面乱糟糟的，可所有的眼光都是传递着一种情绪，期望和信任。
　　穷成这样了，还遭了贼，这事怎么着也人觉得心里堵得慌。村委和指导员齐齐出面，才把村民劝走了一大部分，这时候，余罪设想的现场勘察才正式拉开帷幕。
　　张关平和李呆背着干粮，水壶，李逸风帮着扛董韶军带的一箱器材，一行人先行上路了。余罪和马秋林告辞着指导员王镔，让指导员守着村里，他们俩最后跟上来了。
　　雪后放晴的乡村风景煞是好看，漫山的松柏青青郁郁，偶尔有未化的雪像个白色的头盖，压着松枝柏顶，像天上一片俏皮的云倏而进了视线。不经意间，不起眼的土堆里，石头后，蓦地会蹦出一只受惊的兔子，吓人一跳。行走不远，微微气喘时，呵出来的气像一片水雾，空气清新得好不怡人，让城市生活惯了的几人齐齐做了深呼吸的动作。
　　“小余，在这儿干得怎么样？”
　　马秋林停了停步子，笑着问道，他也兴奋地做了几个深呼吸。
　　“就那样吧。瞎混呗。”
　　余罪道，和马秋林站到了一起，前面那拨，已经找到了第一堆牛粪，正在看。
　　“我怎么觉得不像瞎混，你挺敬职的嘛。”马秋林道。所指自然是丢牛一事了。
　　“就敬了一回，让您碰到了……没办法，您看这丢了牛的庄户人，多可怜，这有些贼当得太没底线，羊头崖乡都穷成这样了，还有来这儿偷东西的……哎。”余罪苦着脸道，很是生气。毕竟把他的幸福悠闲生活给搅了。
　　“呵呵，看来你找到当警察的动机了。”马秋林笑道。
　　“动机？”余罪愣了下，这是个侦破名词。一般只用于嫌疑人作案。
　　“对，动机……有人说人性本恶，也有人说人性本善，我活了这么大才觉得，人性就是人性，没有什么善恶，就看你生活在什么样的环境，和经历着什么事，还有你会做什么样的选择……你做得很好。”马秋林道。
　　“谢谢马老夸奖啊。”余罪不好意思地道，还真没想那么多。
　　“不是夸奖，接下来我要说，你做得也很蠢，不知道你什么感觉？”马秋林笑道。
　　余罪一愣，僵住了，不解了，没想到这个盗窃案专家会喷出这么一句话来。
　　看余罪不解，马秋林背着手慢悠悠走着，边走边道：“我从警三十多年，一共处理过一千七百多起盗窃、扒窃类案子，这种案子说起来都不算大案，可比任何大案都要头疼一些……第一，警力的经费投入会很大；第二，侦破的难度相当大，定罪的难度更大，如果入户盗窃还可以，可这种在荒山野岭偷牛的案子，你恐怕连痕迹检验都用不上；第三，即便抓到嫌疑人，大部分时候赃物被销、赃款被挥霍，追回来的可能性很小，你不该给村里人期待那么高。我简单地问你个问题，即便人能抓到，牛已经卖了，钱已经花了，你怎么办？”
　　“啊？这……”余罪愣了，感觉还是年轻了点，一摸脑袋不好意思地说着：“没想那么多，看村里人可怜，就答应了。”
　　马秋林看着显得有点幼稚，不过却很让他中意的余罪笑了，笑着道：“再退一步讲，很可能人都抓不到，你怎么办？手法这么熟练，肯定是老贼。”
　　“我觉得应该能抓到，手法偷到这么熟练，恰恰说明他不是头回作案，应该有迹可寻。”余罪反其道而行。说得马秋林愣了下，兴趣慢慢地起来了，他蹙眉问道：“可我从村里人、指导员以及乡警的介绍里，没有觉得哪儿露马脚了，连起码的目击都没有……从这里开始，走小路，十一公里就是二级路，失窃已经超过二十四个小时，你觉得能追回来？”
　　“我不准备追。”余罪道，很不服气地说了句：“我正找他把牛偷走的作案手法。”
　　“嗯，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不过用处可能不会很大。”马秋林道，脸上疑心仍然很重。
　　“马老，您是在打击我，还是在刺激我？你的立场是不是站得不对？”余罪笑着回问，觉得马秋林的表现很出乎他的意料，老是泼凉水。却不料马秋林一下子笑了，笑着道：“我其实很想帮你，邵万戈接电话的时候，他正在犯罪研究处和我们一帮老家伙们聊天，聊了全省十几个大悬案……凶杀、抢劫、绑架勒索都有，不过有一个我想你会很有兴趣的。”
　　说着，他回过头来，很郑重地道：“其实有一例延时最长，一直有相当争议的就是偷牛案。”
　　“不会吧，这都能中奖？省里悬案里有偷牛案这一说？”余罪吓了一跳。
　　“现在说不准是不是中奖了，不过从四年多前第一例大宗偷牛案发生在偏关县之后，迄今为止各地已经发生偷牛案件大致有一千六百多起，少则几头，多则十几头，从山阴、雁北、吕梁，由北而南，今年蔓延到太原周边了……对此各市都下过工夫，不过收效甚微。侦破的案件不足三成，认罪的占不到一半，至于追回赃物的，连一成都不到。这也是我一听说羊头崖发生类似案件马上就来的原因。”马秋林笑着道，他饶有兴致地看着余罪的表情变化。
　　不是惊喜，而是愕然，这其中的难度可想而知，第一是地域性，案发地都是这种荒郊野外，取证的难度相对较大；第二是时效性，等你有眉目，牛早被做成牛肉、牛肉丸子、牛肉汤一类的了，就捉贼也拿不到赃。第三嘛，不用说了，发生在农村，都是警力薄弱的地区，起码的警务素质都不具备。
　　余罪愕然到郁闷了，早知道就多呆一天不回来了，他严重怀疑是指导员把他往坑里推。
　　正想着笑话就来了，远远听到李逸风“啊！”一声鬼叫，惊得余罪和马秋林紧张地奔上来，却不料李逸风捂着嘴，指着正勘察一处地方的董韶军，那董韶军正夹着一堆掰开的牛粪，细细地嗅着。
　　“你鬼叫什么？”余罪生气了，估计是被马秋林说的。
　　“那么恶心，我还以为他要往嘴里放，尝尝呢。”李逸风道。众乡警噗噗一笑，惹得余罪踹了几个人，等他回头想解释一句时，却愣了。
　　董韶军像根本没有听到一样，在看着那堆粪便，周文涓戴着白手套，持着放大镜在细细地观摩着一处结冰的地方，似乎那个普通的地方让她很怀疑似的，那儿的颜色似乎和其他地方不同。
　　“麦秸的纤维，还有玉米秆的，这个排泄时间应该在二十个小时左右……按这里的温度计算，应该和案发时间吻合……文涓，这儿牛的主饲料是什么？”
　　“你刚才不说了，麦秸和玉米秆，还有高粱秆，冬天没什么吃食……这儿的粮食产量不多，也不可能用机制饲料。”
　　“它为什么选在这个地方拉了一泡屎呢？在这个地方应该停留了超过十分钟。”
　　“对，这儿有舔过的痕迹……唾液残留没法提取了。”
　　“绿色……是青苔？”
　　“不可能，现在的温度怎么可能生出苔藓来？”
　　“往前走吧……”
　　两人莫名其妙地对话，留证、拍照，等起身时才发现，一干乡警，包括余罪，都看天外来客一般瞅着他，董韶军笑了笑道：“别奇怪啊，我们只能帮你们找找牛留下的痕迹，而且可能不是失牛的。”
　　周文涓笑了笑，连话也没说。一行人向前，又走几百米，在一处疑似牛排泄过的地方，蹲下身子开始磨蹭了。
　　就这样且行且查，翻过两个山头，倒取到数处疑似失牛停留过的地方，从后沟山沿着一条仅容人行的小路下山，过了垅土带，赫然已经是一条蜿蜒的二级路。
　　“应该是从这里走的。”董韶军又发现了一处深深的蹄印，嵌在雪地上，背阴的地方，被留下来了，去向的方向，正是二级路。
　　“让让……这个地方圈起来。”马秋林也加入了勘察的行列，指挥着乡警圈起了一片高地，半人多高，土像新铲过的，坡顶上连着小路，下面就是二级路，路牙下的引水道里，垫着新土，留下一道很深的车辙。
　　就连乡警也看出来了，这个偷牛的方式，简单而又简单，以余所长在看守所混迹的水平，脑海里马上能还原出一幅作案的图像来，把车倒回来，顶住土层高地，然后同伙把牛从山上牵下来，直接上车，拉走。
　　“妈了个逼的！”余罪蹲在路上，一直重复着这句话，眼睛瞪着要揍人似的。
　　李逸风听所长念念有词，还以为又在预言什么了，悄悄凑上来，一听这词，他咧咧嘴，小心翼翼地问着：“所长，骂谁呢？”
　　“骂贼呢呗，还能有谁……真他妈损啊，把车倒回去，比拉自家的牛还自在，往北二十分钟就出市了，往西不到一百公里就出省。”
　　余罪怵然道，他知道，这是团伙预谋作案，这个偷牛案的难度，已经开始无限制地放大了。
　　“就是啊。”李逸风一看地形地势，也觉得所长说得颇为有理，拍着马屁道：“真他妈损，羊头崖乡都穷成这样了，还来偷这儿，有本事偷房地产商、偷国企啊、偷公检法呀！？对不对啊，所长。”
　　余罪剜了他一眼，没理会，可不料李逸风根本不知趣，他心里挂念着赔牛的事呢，小心翼翼地问着：“所长，那他是怎么偷走的，村里可没见着人呐？能抓到吗？”
　　“别心急，我再想想，这案子犯得真奇葩，隔山打牛听说过，不能隔山能偷牛吧？居然没有目击？”余罪不解地道。
　　“拐走的呗。”李逸风想当然地道。
　　“我也觉得是，可能吗？”余罪怀疑地道，应该是在一种很温和的手段下把牛拐到这儿的。他以为李逸风知道点乡里的手法，一把揪着问：“快说，你怎么知道是拐的？”
　　“咱咱……经常有大姑娘小媳妇被拐到咱们乡，你说人都能拐走，拐头牛的难度不大吧。”李逸风吓了一跳，脱口而出道。
　　不过这话可不是灵机一动，除了增添此行的笑料，再无他用。从早晨忙碌到黄昏，除了描摹出了疑似失牛地路线，没有其他收获……


第10章 细枝末节
　　有时候细节决定一切，但这个细节是怎么做出来的，就有点匪夷所思了。
　　李呆捋着裤脚从臭烘烘的牛圈里捡牛粪，一坨一坨递出来，张关平打着电筒，按市里来人的要求分类，标注，李逸风嘛，早捂着鼻子躲得远远的了。回村就拉开排查了，询问失牛户，走访村里人，指导员王镔和马秋林带队，两个老头倒是挺默契。至于余所长几人，早在乡派出所拉开架势了，等着这提取的牛粪回去检测。
　　天下没有一模一样的两片树叶，当然也不可能有一模一样的两坨牛粪，想确定路上牛粪就是失牛的排泄，就连董韶军也被这个课题难住了。
　　DNA检测，算了吧，根本不具备条件；血蛋白，不可能提取到。只有通过牛粪了，他试了几种方式，大冬天里，忙得满头大汗在切片、稀释、透过显微镜定量，整整两个小时一言未发。
　　他已经习惯于这种环境的工作，不过在外人看来就有点变态了，李逸风和一干乡警躲得远远的，没办法呀，看着人家那么细致地剥一堆牛粪，你能不反胃么？不但剥了、看了，还在鼻子上嗅，还得镊上点东西放试管里摇……啊哟，玩便便玩到这水平，简直是让人叹为观止了。
　　“有用么？看便便能找回牛来？”李呆讶声问。吧唧，有人给了他一巴掌，回头时却是那位剽悍的张猛，张猛虎着脸道：“你就这样尊重别人的劳动啊？”
　　那倒是，李呆有点不好意思了，觍脸笑了笑，虽有腹诽却不敢吭声了，李逸风认识张猛早点，巴结着道：“猛哥，您别跟他们置气，乡下人，啥也不懂……”
　　恭维好歹起效，可不料这货话锋一转又问着：“其实我们就觉得吧，这个找牛粪和找牛，有必然联系吗？”
　　“你问我呀？”张猛呲笑着，一拉脸又道：“我问谁去？滚一边去，别捣乱。”
　　把众乡警轰过一边，他直接关上门了，众人商议着，不光找便便了，还有那位女警连夜回市里了，带走的检测什么样本，可不管怎么说，离找到牛还遥遥无期，说什么也是不确定的成分太大。
　　众乡警无所事事，踱出了派出所大院，刚出门李逸风一伸手把众人拦下了。
　　看到所长了，然后大家都看到了，个个屏着呼吸，像看到什么稀罕物事一样。余所长此时蹲坐在墙角，晦暗的光线下，偶尔一闪一闪的银光亮起，细看之下，所长居然在很潇洒地玩着硬币，一抛，闪着光飞起来了，等落下时，叮一声，又被弹得飞起来了，连抛几下，又见花样翻新了，在指间像跳跃的精灵，翻滚、旋转，众乡警看得面面相觑，愕然不已。
　　“哇……太牛逼了，所长，你这一手，什么时候教教我。”李逸风发现新大陆一般，凑上来了。余罪笑着一扔给他：“试试看。”
　　这玩意不好上手，不过一上手之后，就像手指间夹了根烟，嘴唇边沾着酒一样，是寂寞和无聊时最好的精神慰藉。余罪不知道什么时候喜欢上了这个下意识的小动作，他扔给李逸风本来想看笑话的，可不料李逸风别的不行，玩这个倒有两下，居然能在指缝间准确翻滚，还像模像样地弹起来，这回可不行了，没接稳，叮一声掉地上了。
　　“呀，失手啦……哎所长，你哪儿学的？”
　　“你哪儿学的。这是练过啊？”
　　“这和斗转笔一样啊，我在学校时候就玩过，后来才知道，斗转笔也是一个文化人玩的小把戏……”
　　“是吗？练得这么差，怪不得你没成为文化人。”
　　余罪嗤笑着，李逸风把玩着，说着这和学生时代的转笔还是蛮相像的，那手法能玩出上百种花样来，最厉害的斗转笔把弹起来，飞几米高，落下去的时候还能在虎口旋转。余罪试了试，硬币弹起，一眨眼落下，果真在虎口旋转，这手艺又把李逸风惊得两眼直凸，直呼所长仙人了。
　　“这个啊，就是个手熟而已，玩会了就没什么意思了。哎，你们怎么都出来了？”余罪欠欠身子，似乎坐了很久了，脚有点麻，换了个姿势，揉着脚。众人或蹲或坐，围着所长，七嘴八舌一说，自然是这案子出得稀里古怪，办得也糊里糊涂，最关心的自然是下一步走向了，偏偏这个时候余罪也是在为难，否则就不会有这么下意识的动作了。那是一种思考，硬币是思考的点缀。
　　“我还没有想通他们是怎么偷走的，再等一等，村里询问和痕迹确认后再想办法。”余罪道。
　　“怎么偷走的很重要吗？”李逸风有点急不可耐地问。
　　“是啊，关键是怎么找回来呀？”李呆道。
　　“我估摸着这没法找啊，偷走剥皮卸肉，早换成钱了。”张关平道。
　　你一句，我一句，忧虑很甚，其中不乏那种想办点实事，又无能为力的懊丧，作为警察有时候想伸张一下正义感，往往会遭遇到无力感，没想到乡警也有。
　　余罪笑了笑解释道：“想抓贼，那得认准贼；想认准贼，你首先就得了解他的手法，只有了解他的手法，才可能找到他的破绽，现在这事是磨刀不误砍柴，别急。”
　　“那要是追不回来呢？”李逸风问，一说又开始心疼了，小声哀告着余罪道：“所长，后沟村这边的四头牛钱，可不能让我出啊。”
　　“呵呵，没问题，怎么可能都让你出。”余罪笑着道，李逸风表情一轻松，余罪的话又返回来了，又道：“要不你去跟虎妞说，让她救济救济这边。”
　　“啊？我哪敢？”李逸风道，哪壶不开提哪壶，他不敢接招了。几位同事吃吃笑着，有人故意说着，虎妞姐到派出所找风哥你了，还有人说在院子里骂所长来着。说得李逸风心里七上八下，又要去向所长求教，不料远远地一辆小长安之星开回来了，是指导员王镔和马秋林两人，两个老头一下车，李逸风马上闭嘴了。
　　余罪迎了上去，相谈甚欢的两位老人此时也是有点愁眉不展，示意着回所里说话，余罪叫着众人，都进来了。
　　第一次案情分析会就在这个简陋的环境举行了，因为董韶军的检测还有继续，多等了半个小时。累了一天就吃了几块干粮，利用这半个小时，多泡了几包方便面，吃完又等了许久，才等到董韶军拿着一张刚写好的纸张进门，众人都急切地看着他。
　　“基本可以确定，就是那几头失牛，方向是正确的。”董韶军擦了把汗，张猛给他移了把椅子，他微笑着坐下了。
　　“准确率有多高？”马秋林很慎重地问。
　　“90%以上……粪便的样本对比，有三个样本和失主杨收麦家牛圈里的样本几乎一致，原因在于他们家这段时间用玉米芯喂牛比较多，粪便样本里检测出了很多没有消化的玉米芯残片，全村其他圈里的牛粪残留没有这么高……还有两个样本和李王兵家里牛圈的相同，这点是通过麦秸纤维的残留确定的，他家的麦秸沤过，纤维比正常的要短，大部分已经消化……另一家我没有找到对比样本，不过根据这几个雷同的样本，基本可以肯定，牛就是通过这条路消失的。”董韶军道着。第一次学有所用，再累对他也是一种振奋。
　　马秋林听得频频点头，众乡警听得凛然一片，能从牛粪找到这么多证据，也算是仙人了，即便就不苟言笑的王镔，对这个腼腆不多话的年轻人也多看了几眼，满眼都是佩服。
　　“我给大家说一下我和指导员的发现。”马秋林清清嗓子道：“29号，也就是前天，天气晴朗，村里大多数农户都把牛赶出去放放风，这儿的饲养习惯一般是冬春圈养，夏秋放养，冬天的大部分时间里都是关在圈里的，前天也就是天气好把牛赶出去啃啃沟里坡上的残草而已……谁知道，案子就这样发生了。”
　　马秋林娓娓道来，当天放出去的牛有三十多头，以这里的放养习惯，很少有人管，一般就不管，天黑牛也能自己找回圈里。可当天有四头没回圈之后，村里人就急了，连夜在四周山上找，遍无所获。两人询问时侧重于在案发以及案发前的时间里是不是看到过陌生人，可恰恰让他们不解的是，这里发生的情况和观音庄类似，居然根本没有见到过陌生人。
　　“大家看看村里的地势，出村一条路，村子在山凹中间，四面环山，坡地长，冬天时间，树稀草疏，眼力好的，就对面山坡上有只兔子，也能看到吧？”王镔叹着气道：“可我和马老寻访了三十多户，上百口人，有晒玉米的、有烧沤肥的、有砍柴的，奇了怪了，就没见个陌生人，牛就丢了。”
　　对呀，老马识途，老牛认路，牲口的方向感比大多数人要强得多，既然走失不可能，那就无限接近于被偷的可能性了。
　　“对，症结就在这儿，大家集思广益一下，牛是怎么被偷走的？这个对于找到偷牛贼很关键……虽然这里离二级路直线三公里，可要翻山越岭，路太长，大家走了有十几公里吧？这么长的距离怎么把牛带走？肯定不是杀了，要杀了牛，不可能什么都没留下；我本来想是牵走的，不过根据村里人介绍，这牛不是那么容易牵的，陌生人想近前都不容易……我亲自试过，你到它跟前，它就跑，牵牛鼻子走只是一个说法，想把绳子穿进它的鼻子，恐怕没有那么容易，你首先得接近它，对吧。”
　　“也不是不可能，了解牛脾性的人，应该能办到。”王镔插了句嘴。
　　“对呀，这就反应出第一个特点来了，盗窃嫌疑人，有养殖经验，最低限度他应该熟悉牲口的脾性。比如我们几个城里来的，想牵牛鼻子，没那么容易吧。”马秋林笑着道。
　　“好像也不对，再怎么说也不可能一个陌生人没见到，牛就被牵着鼻子拉走了吧？”王镔道。
　　“对，这是主要解决的问题，想通这一节，很可能就离贼踪不远了。”马秋林道。看着众人，又补充了一句：“先前咱们想着，可能是投饲料，进行无人诱拐，不过这个想法被王指导员推翻了。”
　　“原因是咱们这儿的山风相当大，特别是夜间气温低，过山风一过，比扫得还干净。”王镔道，听到这句话时，余罪的眉头皱了皱，似乎抓住了什么，不过一闪而逝。
　　两位老人一唱一和，无比默契，可没说出什么具体内容来，下面的自然更说不出来什么，马秋林抛砖引玉地道：“大家都说说，有时候智慧就在群众中啊。”
　　张猛看了看董韶军，董韶军很诚恳地道：“我的能力仅限于此，抓贼我可不行……不过我觉得难度很大，既然能悄无声息偷走，那说明嫌疑人肯定是此中高手，让赃物消失的难度也不大，从二级路开始，二十分钟出市、一个小时出省，又是年节时间，肉蛋禽鱼的需求量很大，我想，失牛应该已经变成牛肉了。”
　　这一点恰恰敲中了王镔的心结，他撇着嘴，好不为难的样子。这个案子呀，查的代价甚至比不查的代价要大，退一步讲，即便花上大量精力、人力查出贼是谁来了，可追不回失物，对于经费拮据的乡派出所，无疑是个雪上加霜的结果。
　　“小猛，你呢？”马秋林道。
　　“我觉得抓几个偷牛贼，多没意思。要有枪案杀人案什么的，包我身上。”张猛道，剽悍地一拍胸脯，把众乡警雷得傻眼一片。
　　“逸风，别在下面说小话，有话放桌面上说。”王镔喊了声。正和李呆交头接耳，直埋怨肚子饿了没人管的李逸风惊得抬头了，他笑了笑，不确定地问着：“镔叔，这会上我有说话资格吗？”
　　“让你说你就说，这么多废话。”王镔不中意地道。
　　“嘿嘿，我觉得呀，这个呀……咱们另想辙成不？”李逸风不确定地道，马秋林异样了，出声问道：“想什么辙？”
　　“我刚才想了想，回去找我爸，搞点什么贫困村帮扶项目什么的，要点拨款……”李逸风道，每每说及家里的爹，还是让他满有成就感的，不过话明显背道而驰了。马秋林异样地看看王镔，不料王镔也转性了似的，期待地问着：“能要多少钱？”
　　“林牧项目，能有十来万吧。”
　　“能要到吗？”
　　“差不多吧，给谁不是给，还不如给咱们乡呢。”
　　“可远水不解近渴呀，丢牛户五户，可怎么交待。”
　　“这个……要不我想办法先给垫上？”
　　两人的对话，只有乡里人能听懂，穷乡有穷乡的活法，要救济就是一种。董韶军和张猛面面相觑，可不知道案子怎么就转移到票子上面了，马秋林也不大懂乡里的事，他侧头问着一位有点傻样的乡警，乡警小声解释才明白了。这乡里每年都吃贫困补助，不少村还和县里一些单位结成了帮扶对子，也不稀罕，就是多少能要点钱而已。马秋林一下子明白了，这是想办法堤内损失从堤外给补点呢。
　　众人商议的时候，董韶军的电话响了，他低头接了个电话，然后叫着余罪，两人附耳说了几句，这时候马秋林注意到了，一直锁着眉头的余罪像得到答案一般，舒展开了，他暗忖着，这小子肯定有新发现了。
　　“静一下，静一下啊……要拨款、找补助的事你们自己办，但我觉得盗窃案既然发生了，立案了，就尽量不要草草结案，否则再遭贼怎么办？牛要再被偷了，难道再拿那点可数的拨款充数？”马秋林道。
　　这一句暂时把声音都压下去了，王镔脸上显得有点不自然了，李逸风好容易在指导员面前卖了个好，他出声道：“马老，您应该了解咱乡里的情况，你瞅瞅，走了一趟就把大家累成这样了，这都快过年了，总不能让兄弟们……”
　　他的话戛然而止了，不是别的原因，而是余罪在看着他笑，看这表情李逸风有点心虚，那是所长折腾别人的惯用表情。他下意识地闭嘴了，此时才注意到，大家都发言呢，就是所长没开口，搁这乡里，所长可算是最高警务指挥了。
　　“大家准备一下，明天开始介入案情……王指导员麻烦您老再跑一趟，让村里人放心，很快就会有结果。”余罪道，自己起身了，一句雷得众人不清，都还在争议这事能不能办，怎么办的时候，所长已经有结果了。
　　起身，余罪笑着看看众人，那是一种极度兴奋和得意的劲道，就像曾经发现贩毒的主谋，发现贼王的踪迹一样，他走了两步，回头贱贱地一笑，给了句不阴不阳的话：
　　“我刚刚想通了这牛可能是怎么被偷走的。我想他们可能还会来，敢大摇大摆大白天偷牛的贼，七头牛还填不饱他的胃口。”
　　一言已毕，四座皆惊，耸然动容的王镔奇怪地看看余罪带来的人，张猛还迷懵着呢，董韶军有点愕然，连马秋林也在沉吟。余罪像是故意给大家留下思考空间一般，自己踱步出去了，一出门，马秋林问着：“小董，刚才什么电话？让余所长一下子豁然开朗了。”
　　“周文涓的电话，检测结果出来了。在发现粪便的地方，有唾液残留，粪便周围，发现的那些绿色东西，是微量的绿色素，唾液中成分没有定性。已经送检去了，结果可能要慢一点。”董韶军道。马秋林蹙眉思考着，李逸风眨巴着眼瞅着众人一样迷糊，问着张猛道：“猛哥，我怎么觉得余所长不是找牛，像吹牛。”
　　“要能给你吹出几头牛来，那不也解决问题。”张猛笑着道。
　　“也未必，他在反扒队和贼打交道的时间可不短。”董韶军道。
　　“那扒窃和盗窃不是一码事吧？”张关平道。
　　指导员王镔又被说得六神无主了，他目光征询着马秋林，这位老盗窃案侦破专家眉头渐渐地舒展了，半晌他像余罪一样笑了笑道：“他没吹牛，我可能也想通了……指导员，可以试试，有些事不能光想，得在实践中试试。关键是不能动静太大，而且牛得放出来。”
　　又是一句让众人懵头不解的话，不过马秋林对想通了什么就三缄其口了，什么也没有透露，就这么糊里糊涂开始了，第一件事居然不是准备，而是睡觉……


第11章 皆因执念
　　在乡下的冬天里，鸡叫三遍的时候，天还黑着，天蒙蒙亮的时候周文涓坐着余罪的那辆警车匆匆赶回来了，她轻手轻脚进了派出所的大院，却发现所长办的灯还亮着，慢慢地趋近时，她看到了一幕让她很讶异的景象。
　　余罪，不，余所长，在呕心沥血地还在忘我的工作着，桌上铺着乡镇区划图，他像魔怔一样趴在地图上，看着发呆，丝毫没有发现来人。
　　专注，总是让一个人看上去令人尊重，周文涓在回忆着记忆里的余罪，是个顽劣不堪的样子、是个桀骜不驯的样子、是个泼皮无赖的样子，不过那个样子离现在的他已经很远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警营已经把他变得这么严肃，这么专注，就像自己身边很多曾经顽劣的同学一样，都在不知不觉地变化着。
　　“咦？文涓，什么时候回来了？”披着衣服的马秋林从东屋出来了，惊讶地道，周文涓笑了笑道了句刚进去。问起马老怎么也起这么早，马秋林一捋头发，有点不好意思，犯职业病了，心里一打结，一准睡不着觉。
　　马秋林客气地把她往所长办请，进门余罪给两人倒了杯热水，刚坐下马秋林就问着：“有什么发现？”
　　“对比您给的积案案情，这个作案模式太吻合了……朔州这十一例，都是发生在偏僻、交通不便、甚至连报警都不便的山区；吕梁吴堡乡这四例，几乎就发生在省界上……沁源就更不用说了，年年丢，那儿典型的山大沟深，中条腹地；……天镇、阳高、应县、浑源，都有过类似案例，全部是发生在警力薄弱，交通不便的山区地带，这其中，会不会有某种联系呢？”余罪狐疑地道。
　　“你找到了多少相似点？”马秋林在问着并案的可能。
　　“全部相似，不过也可以说，全部不相似。因为您给的案子，多数连现场勘察也没有，仅有部分失主的口供，我查了下，最早发案记录在四年多以前，最先发生的地方在偏关县。我就奇怪了，这么多年，不能没有一个团伙式的作案被牵出来吧？”余罪愕然地问，实在不能不对警察的工作能力持怀疑态度了。
　　“那恰恰说明了，地方上仅仅抓到些边角，有组织、有预谋的团伙，到现在还没有浮出水面。”马秋林道着，这些大同小异的偷牛案件中，真正巧妙的作案手法，都被频发的案件淹没了，笑了笑他又反问着：“再说，你手下乡警什么素质？难道你还不清楚？这种警务素质，也仅限于碰巧抓住一个，要抓团伙式的，可能性几乎没有。”
　　一句问得余罪无语了，他尴尬地笑了笑，就他手下这拨，不偷老乡的牛就已经很不错了。再要问时，马秋林已经替他回答了：“也不是没有查过，据我所知，两年前省厅的全省警务工作会议就提到过这个系列偷牛案，但难的是……你无法用警呀，大多数就像咱们现在一样，线索没有、目击没有、痕迹没有……甚至于等到了县一级、市一级接警，已经是被盗好多天之后了……活物这东西不像物品，它不可能被存住呀，仅太原市就有六十多个屠宰场、十几家大型冷库、每年消耗的肉类那是个天文数字，要扩及到全省，你想想，人口基数万分之三的警力，怎么查这种案子？”马秋林道。
　　话里已经暗示出了他的判断，没错，这是一个很直观，也非常简单的判断，只要被偷走，牛变成牛肉、变成餐桌上美味，恐怕就抓到贼，连取证的可能性也没有了。
　　说话间，余罪又恢复了那种百无聊赖的神情，闭着眼睛，手里一晃一晃在玩着硬币，很熟练，眼睛就长在手指上一样，硬币以一种均匀的速度在指缝来回翻滚。马秋林知道，这是一种思考的下意识动作，他没有打扰，回头看了看周文涓，看天色将晓，他直说出去散散步，起身了。
　　周文涓静静地坐着，没有准备打扰余罪，她以一种很钦佩，很崇拜的眼神看着余罪，她在想，无意中穿上了这身警服，实现了自己的夙愿，这么大的事，她还没有机会向推荐她的人说句谢谢呢。看着余罪此时这么为难，她又在想，曾经梦寐以求的理想在实现之后，似乎也并非是什么幸事，最起码像这种在谜团里的煎熬，就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了的。
　　叮当一声，硬币失控了，余罪睁开眼，像抓到了什么灵感，蓦地起身了，他神经质地翻着地图，从PDA里寻着文件，找着什么记录，飞快地在纸上写着什么。周文涓好奇地凑上来，看到了余罪写的是一行一行数字，看了半天才明白，是日期。写完了日期，又联着网在查着案发地的地形、地貌、天气，一一记录，半晌抬起头时，看到周文涓吓了他一跳，紧张地问着：“咦？你怎么在这儿？”
　　“我一个小时前就进来了。”周文涓笑着道。余罪此时才懵然省悟，一拍脑袋道：“哎哟，忙糊涂了，坐，我给你倒水。”
　　“你又糊涂了，你刚给我倒过，还没喝完呢。”周文涓又道。
　　余罪糗得不知所以了，尴尬地笑了笑，坐下来，很兴奋地问着：“别告诉我结果，让我猜猜。”
　　“好啊，我可是动用了队里的法医检测设备，又问了两位专家才得到的结果。”周文涓笑着道。
　　“牛是被诱拐走的。”余罪笑着，缓缓地道。
　　周文涓笑了笑，点点头，这是一个简而又简的答案，但她的表情里，似乎还有什么。
　　“应该有饲草，错不了，山风虽然大，可如果用块石头压住，或者绑好，问题就不大了。”余罪道。
　　“对，是苜蓿叶子残留。”周文涓又点点头，答对了。
　　用那玩意勾引一冬没见到青草的牛，比拉个美女拐走流氓还要管用。这可能成为本案最关键的突破点，余罪和马秋林两人几乎在同一时间都想到这种可能了。只有这种办法才能无声无息地把牛偷走，或者说不是“偷”，而是让牛走到指定的位置。
　　“既然没有目击，那他们肯定是改进了盗窃手法，毕竟在这个穷地方，遍地有狗，如果动静稍大了，半夜他跑不了，但这并不影响他们在村外做手脚……”余罪思忖着，点点脑袋，看着周文涓道：“几处唾液残留，那应该还有其他东西，牧草的用量不能太大，否则不方便运输和投料，而牛的食量却很大……所以，应该有满足以下条件的东西：一是牛喜欢舔食；二是不能被山风吹走；三是用量很小，舔过之后，痕迹自然消除；四应该气味很浓，能诱到牛……五嘛，固体、粉末状、液体都不合适，膏样的最好，抹在石头上，让他顺着舔，找到牧草，然后不知不觉顺着路线走……于是就这样在大白天，完成了一桩无人目击的盗窃，就这样，错不了。”
　　余罪一拍桌子，想通了此节，一瞬间，周文涓的笑容凝结了，那就是答案，她愕然的表情里带着几分惊喜和不解，余罪替她说了：“很简单嘛，一边吃一边拉，就是牲口干的活，在那地方停留那么久，肯定是找到好吃的了……其实所有的悬案有朝一日真相大白的时候，你都会发现，它是简单而又简单，怎么？你是不是对我的分析很震惊？”
　　余罪掩饰不住的几分得意，周文涓腼腆地笑了笑，不过嘴里却说着：“其实我是很震惊，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什么样？”余罪奇怪地问。
　　“很敬业的样子呗。”周文涓不好意思地笑笑。
　　余罪一下子老脸有点羞红，想起以前狗屁倒灶的警校岁月，他想了想，有点无奈地说着：“还记得咱们老校长在毕业典礼上说的吗，穿上警服，就意味着一种责任……以前我真不理解这词啊，甚至来这儿的时候啊，我就想着破罐破摔，摔得声响大点，可你昨天也见着了，丢牛户那境况都快逼出人命来了，都穷成这样了还遭贼，真叫没他妈点天理了……老乡们都眼巴巴地看着，别说还是警察，就不是警察，能帮一把也不能闲着呀。”
　　“你别高兴得太早了，正像你判断的，舔过之后，痕迹自然消除，我们只能确定是膏体，但提到的唾液残留样本很少，不足以分析出里面究竟有什么含量。”周文涓提醒着。
　　“含量不重要，手法是关键。”
　　余罪说着，看着天放亮了，起身了，周文涓笑了笑，对于这个答案没有发表意见，接下来她又发现余罪的与众不同之处了，准确地说是余所长的官威出来了，伸着脖子吼着东厢房睡觉的：
　　“狗少、蒜头、呆头……起床干活……再不起来老子掀被子泼凉水了啊。”
　　连吼几嗓子，把那干懒散的乡警，终于吼得早起了，余罪回头时，发现周文涓掩着嘴在笑了，他也贱贱地笑了……
　　……
　　千万别指望乡警的警务素质啊，等余罪把马秋林和周文涓送走回来，一干歪瓜劣枣还没有收拾利索，李呆正使着吃奶的劲蹬启动杆，冬天太冷，他那辆破嘉陵摩托，不蹬上个三五十下，就发动不着。张关平充当着临时大师傅的角色，还是煮方便面，那味道就乡警也有点反胃，李拴羊不吃了，想回家，不过见所长在，又不敢回去。至于狗少兄弟，刚提着裤子、揉着眼睛从厕所出来，边走边得瑟着说，我睡着时候，我梦见牛自己回来咧，我推理呀，肯定是公牛勾搭了俩母牛，出去搞3P去了。
　　吧唧挨了一巴掌，李逸风一惊省，所长正瞪着他，他嘿嘿一笑，余罪指着叫嚣着：“真把自己当牲口啊？”
　　“那当然，咱们过得这生活，牲口都不如呐。”李逸风逆反了句。
　　可不料有人接茬了，嗨了声，从墙上露出脑袋来了，是张猛，诧异地问着：“谁叫我呢？”
　　余罪和李逸风一愣，马上省得张猛的绰号，登时哈哈大笑，惹得在外头晨练的张猛咧嘴骂了句，不理会他们了。
　　草草收拾利索，匆匆上路了，四辆摩托车，六位乡警加上董韶军，李呆和张关平各载一人，这地方，除了摩托车，还真没有其他交通工具有这种机动性。余罪一车发一个望远镜，千叮万嘱就一句：“找到目标马上汇报啊，千万别惊动。”
　　什么目标呢，余罪已经详细解释清楚了，青草。就在通往二级路的山路上找。
　　“这大冬天的，能长草？”乡警李拴羊傻眼了。
　　“秃子脑袋还长毛呢，冬天怎么不能有草？”余罪不容分说，顶回去了……
　　“哎，所长，好几十里山路呢？摩托车加油算谁的？不能公事还得我私人花钱吧？”张关平问着关键的问题。
　　“啊呸！以前公家给你发钱，你办过点事吗？滚蛋。”余罪直接吼着拒绝了。
　　“那伙食补助总有吧？”李呆怀着期待问。
　　“给你补助，山上能有饭店呀！？”余罪叼着烟，一点，挥手打发着人。
　　哇塞，此时才领教了所长的抠门，敢情一毛钱不给，净让你干活去，乡警们心里可不舒坦了，不料余罪点着烟喷了句：“地方只要走到，照片给我拍回来，这个月增加奖金……不过谁要偷懒不干活，小心我倒扣啊。”
　　终于有针强心剂了，乡警的右脚一蹬，突突突摩托车发动了，乐滋滋地走了，连李逸风也觉得所里呆得老无聊了，坐到了李呆的摩托车后，要跟上办案去。毕竟当警察这么多年，还没办过案呢，何况这又关系到自己赔钱的问题，小觑不得。
　　群车出动，那声势端得也是不小，余罪叹了口气，还是觉得乡警这素质实在堪虞，不像在市里反扒队那群天天接触案子的队员，都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这番出门寻找，要到四五个村，最近十七公里，最远三十多公里，其中哪怕一个小小的疏忽都可能放过隐藏着的嫌疑人……对了，他也准备走了，不过要走时候才发现自己留了一个很大的疏漏，没车了。
　　自己那辆派给马秋林了，指导员这辆小长安他不好意思要，这穷乡可不比其他地方，花钱也未必能雇上车。一看董韶军提着东西出来，他傻眼了，董韶军奇怪地问：“怎么了，不是说咱们到二级路一带吗？”
　　“没车啦。”余罪喃喃了一句。
　　“没车啦？那怎么去？”董韶军没理解乡警的苦处。
　　“等等，你先等会儿，我再想想办法。”余罪拍着脑袋，想着到乡政府去借辆，可又有点不好意思，乡政府倒是有几辆私车，可总不能借去办案吧？正想着，听到了一阵车声的怒吼，董韶军耳朵尖，一皱眉头：“咦？乡里还有这么大排量的车？老式212？不像啊。”
　　他放下东西，几步到了院门口，惊讶地一句道：“我靠，路虎……呀呀呀，怎么拦咱们的车了。”
　　“坏啦……”余罪吓了一跳，肯定是虎妞报复来了，紧张地刚跑几步，就听得李逸风杀猪般地大喊着：“所长……救命啊！”
　　等余罪到了门口，看到了李逸风发疯似的往回奔来，路虎停在路边，车门开着，一只白色的牧羊犬汪汪吼着，在他背后追着，驾驶的位置厉佳媛村长笑得花枝乱颤。连滚带爬的李逸风被背后追的牧羊犬吓得哀嚎不断。
　　“咋回事？”董韶军郁闷了。
　　“妈的，这妞这么野。”余罪顺手抄了一杆锹，奔出去了。
　　“所长，救命啊……”李逸风奔着就往余罪这儿跑，余罪抄着锹，嘴里吼着，吓唬着奔上来的狗，乱挥乱舞着手里锹，那狗骤然而停，朝着余罪汪汪吼着，背后厉佳媛清脆地叫了声：“大白，咬他。”
　　一个不防，那狗长腿一蹬，一下子扑起来一人多高。余罪吓得哎哟妈呀，扔了锹就跑，他和李逸风两人两个方向，那狗识性一般，又追着李逸风去了。李逸风奔得狼狈不堪，围着所院转了半圈，拾了几个砖头石块吓唬，可一转身，那狗又追上来了。跑了一圈恰看到了在院外蹬着杨树练臂力腿力的张猛，又是慌不择路地大喊着：“猛哥，救命啊……”
　　腾地张猛从树干上翻身跳下来，一个箭步奔上去了，几步助跑，飞身挡在李逸风面前，那狗奔得也急，猝然天降一人，它威胁地朝着这人一吼，不料张猛停也不停，飞起一脚，把狗儿踹出几米远去，那狗吃痛哀鸣了几声，一龇牙回扑上去了，不料特警队出来的猛哥可不是吃素的，在它堪堪扑上来的一刹那，电光火石地一伸手，提住了狗的项圈，一下子把狗儿勒住了似的，那狗朝着主人的方向哀鸣几声。
　　“我靠，牲口有两下子啊。”余罪躲在门洞里赞了个。
　　“放开，放开我家大白。”厉佳媛生气地嚷着奔上来了。
　　李逸风见势不对，脚底抹油，绕了个圈溜了，看来今天的事难了。张猛睥睨一眼，拎着狗一力胳膊，又扔出几米远，那输了胆的狗儿，耷拉着脑袋朝主人奔回去了，厉佳媛心疼地抚着狗脑袋，直斥着张猛：“你怎么打我家狗狗……”
　　话后半截似乎软下来了，她的眼中，一个高个，剽悍、刚毅的后生，正不屑地笑着，那英勇的神情像有某种魔力一般，压制住了她想发飙的冲动，于是她有点狐疑、有点期待地问着：“你……谁呀？没见过你。”
　　“警察，放狗咬人可不对啊，伤了人怎么办？”张猛道，他也在奇怪，就在市区都不易见到的白富美，居然在穷乡里出现了。抚着白狗的美女，一身淡蓝色的冬装，齐膝的小马靴，像某个让他心动的画面一样，让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很奇怪，习惯性的粗口也没有爆出来。
　　“那狗少和你们那所长能算人吗？”厉佳媛还是有点委屈，不忿地道。
　　“哦，确实不算人，他们怎么了？告诉我，我回头抽他们去。”张猛同情心大起，把美女气成这样，他严重怀疑狗少和余贱做了天怒人怨的事，可不料这事厉佳媛可没脸说出来了，她转移着话题，起身了，问着张猛道：“算了，算了，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呀？”
　　“市局刑侦二队的。”
　　“怎么来羊头崖了？”
　　“查偷牛案。”
　　“哇，我听说了，观音庄和后沟村丢了几头牛，都惊动市里了？”
　　“没惊动，顺路过来看看……”
　　“你们来了就好了，靠那帮乡警，根本不抵用。”
　　“乡警在我们眼中，基本不算警察。”
　　两人说得越发近乎了，直到站在一块倚着树干聊天。可把门洞里的董韶军看傻了，有道是当局迷，旁观清，两个旁观的此时清楚无比，董韶军异样地看着余罪，余罪也贱笑着看着他，董韶军小声问：“这谁呀？好像和张猛对眼了？”
　　“大学生村官，一土豪家闺女……哦，我明白了，这个白富美有恶癖，喜欢人形牲口。”余罪道。
　　“我怎么听见你这话有点酸呐。”董韶军取笑道。
　　“什么耳朵，一点都不酸。”余罪笑着道，觍着脸补充着：“就是尼马有点嫉妒……哎，好像车有着落了。”
　　董韶军一瞅那辆车身剽悍的路虎，愕然地盯了余罪一眼，那意思是，连那车你都敢想？可不料余罪早跑出去了，直奔到还在叽歪的两人跟前，厉佳媛怒目而视，不过脸皮厚的余罪自动过滤，觍着脸介绍着：“张猛，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中心村村官，厉佳媛村长，给乡里老百姓办了不少实事……厉村长，这是我同学张猛，二队刑警，屡破奇案，屡立大功……这次一听说咱们乡里有事，专程帮咱们解决问题来了。”
　　张猛已经习惯余罪出口成脏了，说得这么好听，反倒让他觉得很刺耳了。厉佳媛却是很赞赏地看了张猛一眼，甜甜地说了句：“猛哥，我的宿舍就在乡政府里面，有时间来玩啊。”
　　“哎，好嘞。”余罪替张猛回答了。
　　张猛一个不悦，不料被余罪挡住了，觍着脸问着厉村长道：“厉村长，您看市局刑警都来办案来了……咱派出所也没啥招待的，出行连车都没有……对了，那辆小长安倒是在，就是不太方便，怕惊走贼……您看……”
　　不用说，余罪正在看着村长，不，村长那辆路虎流口水呢，厉佳媛却是又看了张猛一眼，随手一扔，钥匙扔给张猛了，不料余罪手更快，手一伸就接住了，回身一踢张猛催着：“快谢谢村长。”
　　“哎对，谢谢你啊。”张猛机械地道。
　　“用吧，没事，车上有油卡……别忘了来玩啊，我呆几天才走。”厉佳媛嫣然一笑，似乎还有点羞意，带着大白狗回乡政府了，不时地回头瞅着张猛。那眼神，似乎和余罪瞅那辆路虎一个德性。
　　“哎妈呀，有这段邂逅，牲口你不虚此行了。”董韶军奔上来了，羡慕地道了句。
　　“这卖相，对寂寞少女以及饥渴少妇，绝对是杀器。”余罪回手捏捏张猛鼓鼓的胸肌和腹肌，回头看着，张猛却不悦地盯着余罪，余罪吓了一跳，异样地问：“兄弟，难道你不高兴？”
　　“别开这种玩笑啊，在感情上我是很认真的。”张猛得瑟了一句，把车钥匙抢走，去开那辆车了，董韶军给了个大睁眼的动作轻声道：“难道还真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
　　“有可能，这孩子还纯着呢，我估计是初恋。”余罪贱笑着道。两人掩嘴而笑，董韶军回身提着东西，余罪大咧咧坐到了副驾上，这辆车怒吼着，飙出了乡中心村。
　　乡派出所几乎是倾巢出去了，指导员王镔就在乡政府刚和代乡长商量出来，他看新所长这架势，有点忧心忡忡的样子，因为不管怎么看，所长都像在胡闹，没人比他更清楚所里这干乡警的素质，也没有比他更清楚在这个绵延几百里山区抓到一个偷牛贼的难度。
　　也在乡政府，二层，临窗的一间，厉佳媛在托着腮，看着驾车出行的张猛，那车呀，为什么就觉得开得那么帅呢？她凝眸着，却是一种旖旎的眼光。
　　1月31日，在羊头崖乡，这个后来轰动全省的盗窃耕牛案，在几位几乎不具备警务素质的乡警手里，正式拉开了帷幕……


第12章 贼踪难见
　　当摩托车驶近涧河村山脚下时，李逸风已经到崩溃的临界点了。
　　没办法呀，他从来没有想到过，同样是交通工具，骑摩托车能冻成这样，那冷风嗖嗖地顺着裤腿、袖口、脖子往里灌，脸上露出来的一小片地方，手摸着已经没啥感觉了，冻僵了。冻也就罢了，这骑车颠得呀，快把隔夜吃的都颠出来了，一反胃就是一股方便面味道，就这还是伏在李呆的背后。
　　“停……停会儿……”风少爷有气无力地说道。
　　“咋了，风少？”李呆放缓了速度，一只脚支住车了。回头看时，背后李逸风像呆滞了一样，嘴唇得啵着道了句：“歇会儿……冻死我了。”
　　“呵呵，你天天开车不注意，这山风可冷了。”李呆皮粗肉糙，知道李逸风从来没吃过这苦头，把他扶下车，坐到地塄边，胡乱地找了堆枝丫杂草，点着火，又掏着杯里温温的小酒瓶给李逸风抿口，烤了会儿火，好容易才缓过这口气来。
　　也是，要不是生怕虎妞再放狗，估计风少爷早就打退堂鼓了，李呆看着狗少踌躇着，不想往前，又不敢回去的样子，他暗笑着未敢揭破。半晌李逸风一仰头瞅着大冬季青黛色的山峦，突来一句：“呆头，你说这地方能长上草？”
　　“不能吧？”李呆看了看，这条蜿蜒的小路直通山巅，仅有两人宽窄，那是历年植树造林开出来的路，机动车根本无法通行，大冬天的，除了还青翠着的松柏，剩下可全是枯黄一片了，行人的地方早被山风吹得干干净净，怎么可能长出青草来。
　　“可所长说一定会有。”李逸风道。
　　“所长瞎掰吧。”李呆道。
　　“也不全是瞎掰，观音庄刚丢，他说还要丢，结果后沟就真丢了，我就想啊，这所长有点门道。”李逸风开始动脑筋了，不过他很难把自己重合到余所长的思维上。
　　“瞎掰碰上了呗。”李呆不以为然地道。
　　“不对不对……你看啊，我觉得呀，这牛就是被拐走滴，不会有其他例外，于是我就想呐，要是真尼马能长出青草来，别说三五头，全村牛都能被拐走……这其实就像来个奶大臀肥的小媳妇，能把全村光棍都勾引走。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李逸风道，要说见识和乡警比起来，他算不低的了。
　　可不，这么睿智的推理，把李呆听呆了，一发呆就挠后脑勺，那是极度崇拜的表现。李逸风想得刚刚有点眉目，可不料李呆这呆头给了老大一盆凉水：“就是拐走的，可已经走了，能找回来吗？”
　　是啊，一想牛已经变成了牛肉，李逸风就有点心疼胡乱答应的事，想起这茬来，又不自然地把余所长放到对立面了，气咻咻地道：“真尼马倒运啊，本来过得好好滴，所长一撩拨，就让虎妞揍了老子一顿……现在倒好，带着狗来了，以后缓和机会算是没有啦……这要找不回来，还得真赔牛钱呐。”
　　说得仿佛已经痛失所爱一般，那是一种锥心的疼，疼得李逸风捂着裤裆的部位直得瑟，那动作极度类似发情的表现，李呆崇拜地道：“哇，风少，您真牛逼啊，这种环境你都能撸起来？”
　　“去你妈的。”李逸风一想这茬更火大，踢了李呆一脚气急败坏地道：“老子跟被人强暴了一样，蛋蛋疼、菊花痒，都是坐你的摩托车一路颠的。”
　　李呆笑着蹦起来了，两人喝了几口，又重新上路了，虽然惫懒、虽然也想怠工，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促使着两人继续往山巅行去。
　　再怎么说也是警察不是？哪怕就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一半始于好奇心，两人也想看看，究竟真长没长青草。另一半恐怕也是有点同情心，都想着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把牛给找回来。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没有，所长失算了。
　　……
　　张关平在后沟村路疾驰，不时地停下，按所长的要求，用手机拍一副全景。
　　李拴羊悄悄回了趟家，车驶上壑儿坪时，拍下了满目荒草的平地，从坪上远看就是那条蜿蜒的二级路，不过他纳闷的是，这地方，根本没丢牛，当然，更不可能有青草之类的东西了。
　　这一日指导员王镔也没闲着，他挨村做着说服工作，说服的内容就一件事：把牛放出来。
　　他隐隐地感觉到了所长想干什么，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舍不得老婆逮不着流氓。要想抓偷牛贼，当然得把牛再放出来，如果不是马秋林极力支持的话，这事他不敢干。
　　当然，也不容易干，乡户人家，养头牛可比养个丫头还值钱，他挨村说服，个个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得已带上各村村长，私下里许诺，丢牛派出所赔，要不丢明年给村里拨平价化肥，许诺了好多优惠条件，村里才有不到一半的农户把牛又放了出来，放是放出来了，不过看得可紧了，都眼巴巴盯着生怕再不翼而飞了。
　　其实不用盯，根本没有什么意外发生，今天风大，冻得放出去的牛自己个儿跑回圈里了。
　　从早晨出来连跑了四五个村，回返时已经过中午了，王镔却是心焦跑到二级路上的所长，他没有回所里，直接叫乡警驶出乡路，联系着余罪，半下午的工夫，才在原沁二级路上看到了那辆路虎，停在路边，车一侧就是高耸的山峦，山后就是散布着十余个行政村的羊头崖乡。
　　“小高，所长来了一个多月了，都干什么了？”王镔看着车，意外地问着乡警。
　　“没干什么。”小高没说，所长一半时间不在，一半时间就是喝酒胡逛，这可不能说出来，说出来那不是诋毁领导么？
　　“年终的护林防火，组织防范学习了没有。”
　　“没有。”
　　“那各村治安防范，没有开会传达呀？”
　　“没有。”
　　“来了这么长时间，业务学习总有点吧？”
　　指导员那股气又上来了，不料乡警高小兵还是摇摇头，老实地来了句：“没有。”
　　“哦，确实是什么也没干。”王镔气着了，生气地问着：“那你总知道厉村长和逸风怎么回事吧？怎么着今天就把狗牵来咬人来了？”
　　“那个……”高小兵嗫嚅着，把那日的事说了个大概，关于所长教唆的情节，他拿不定主意，不说隐约地说所长和李逸风挺对脾气，一下子气得王镔直摆车前台，到了路虎跟前，他嘭一声拍门下车，透过车膜瞅了瞅，没见人，又四下看看，终于发现了路边的草丛边上，对着太阳的一处凹地里，张猛正斜躺着抽烟。走上了缓坡，他打着招呼，问着余所长，张猛指指，顺着方向，王镔又看到了余罪和董韶军两人正在山腰，羊肠小路上寻找着什么。
　　老指导员的那股子气，一下子又消了，再怎么说，这位所长好歹也是好心想办点事。他吁了口气，走了几步和张猛坐到了一起，隐约听说过张猛的事，他以一位长者的身份，关切地问着这小伙道：“小猛，听说你犯错了？”
　　“呵呵，犯了好几回呢？您指哪回呀？”张猛笑着道，不以为然，而且有点很逆反。
　　“我可没教导你的意思。”王镔笑了笑，很和蔼地道：“在我看来呀，犯了错虽然不一定是个好警察，但连错也不敢犯，那他肯定不会是一位好警察。”
　　耶！？这话好像很对胃口，张猛下意识地坐直了，奇怪地问着：“指导员，要以您的判断讲，最优秀的警察不是别人，就应该是余所长了。”
　　“什么意思？”王镔倒被问住了。
　　“余所长他什么错都敢犯呗。”张猛扑哧笑了，引得王镔也不禁莞尔，这个不用解释，要不敢犯，也不至于来这个穷乡僻壤了。
　　两人一句化开了隔阂，接着王镔抽上了张猛递的烟，张猛却是注意到了老头骨节突出的手，那手形他见过，在特警队那些身经百战的队员的身上见过，可此时，却见得指导员的手在颤、在抖。他皱了皱眉头，王镔似乎已经注意到了，一伸手解释着：“不要太迷信个人的力量，拳头和人一样，都会老的，现在的竞技体育和军警类体能训练，在一定程度上，都是对身体的摧残……我年青时候啊，比你还凶，拳面直接是在木桩上打出来的。”
　　这不是吹的，整个拳面的骨节已经严重变形了，张猛抚了抚那只曾经有力的、现在却是颤抖的大手，不无景仰地问着：“王叔，以前您当什么兵？”
　　“侦察兵，潜到敌后抓舌头，那时候咱们丛林战其实打不过越南鬼子，迫不得已，当时军区才挑了一批侦察兵现练现用，练得很苦啊，很多人没下训练场就废了……”王镔喃喃道，似乎不愿触及那些往事。
　　“那下了训练场的呢？”张猛很好奇地问。
　　“呵呵，下了训练场的。”王镔笑了笑道：“大部分都进烈士陵园了……我们一个连，从战场上拉下来的时候，只剩下十六个人了，还有七个重伤残。”
　　张猛愕然了，他看着这位前辈，似乎无法想像一位叱咤风云的人物，怎么可能变成这样如此颓丧，就像个行将就木的乡下老农。
　　“后来就当了警察？”张猛愣了半晌，傻乎乎地问了句。
　　“嗯，纯属照顾，这儿就是我的家乡，参军就是从这儿走的，从警又回来了，几十年了，一眨眼就过去了。你还年轻呀，以后的路长着呢。相比我们那时候，条件可好多了。”王镔道着，掐了烟，张猛还在愣着，不知道随意的一句，怎么触及了这么多让他觉得匪夷所思的事，他刚要开口，王镔却是一抚他肩膀道：“马老让我劝劝你，想开点。”
　　“我没有想不开的。”张猛一拧脑袋，火大地道：“就是想不通而已。”
　　“想不通？”王镔异样了，只听说张猛因为打人被停了职，想劝孩子别自暴自弃来着，可看这样，似乎没有自暴自弃之虞，根本就没认识到哪儿错了，出声问着：“能跟我说说吗？”
　　“有什么不能的，就一对绑架勒索嫌疑人，您知道他怎么干的，上学路上，把一初中小孩给绑了，还不是一家什么有钱户。您知道他们把小孩怎么样了？就关在一处阁楼，还锁在狗笼子里，光扔了瓶水，吃的都没给……孩子给饿了四五天，我们找到的时候啊，他饿得把校服都啃了一片，站都站不直了……”张猛说着，两眼几乎要喷出火来了，这些形形色色的罪犯，比他在广州见过的那样奸恶痞混可恶得多，他气愤地反问着王镔道：“您说，王叔，这种嫌疑人得恶到什么程度才能办到这种事来，还是个孩子啊。”
　　“人渣，真他妈该死。”王镔眼睛里寒光一闪。气着了。
　　“就是啊，这种王八蛋，打就打了吧，靠，进了看守所，检察院的来找后账来了，说我刑讯逼供……其实我根本没审讯，当时抓到他们的时候，我直接揍了他个半死。”张猛不屑地道着，恶狠狠地呸了一口。
　　王镔呃了一声，分不清自己的角色了，他看出来了，俩人其实是同一类人，所差不过年龄而已，于是他不劝了，转移着话题道：“别说打人的事了，说说这个偷牛案子。”
　　“没事，抓住揍他个半死，下辈子他都不敢来偷了。”张猛道，给了句他认为最直接的解决方案。
　　这方式听得王镔哭笑不得了，解释着：“什么事也不是单靠拳头就能解决的，我是说呀，现在能不能抓到还是两说。”
　　“放心吧，找得到。”张猛不以为然道。
　　“这么肯定，很相信余所长的水平？”王镔好奇地问，其实这也是他最关心的事。
　　“是啊，当然相信了，余儿要没穿警服，那直接就是当贼头的料，一般贼弄不过他。”张猛指指余罪的方向。
　　张猛指指余罪的方向。王镔又被逗乐了，偷牛贼吧恐怕没那么容易走，可几次尝试性的交流，却让他觉得肩上担子轻了不少，而且，他看着张猛，没来由地感觉到了一种亲切，仿佛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冷不丁王镔兴之所至，突然问道：“你在特警上训练的？”
　　“啊，对呀。怎么了？”张猛道。
　　“小儿科，现在的特种兵就是从当年野战侦察序列里分出去的，特警嘛，要和我们比，差远了。”王镔豪气顿生地道，看着张猛不服气的眼神，他一摆手，起身来，招手道：“来来，教你一招捕俘。”
　　嘿哟一声，张猛不服气地，腾地跃起，扑向老指导员，却不料一个不小心，被王镔顺势牵着肩膀一扔，吧唧，扑地上了。咦哟，张猛眼睛亮了，出了特警训练场他已经罕逢对手了，他诧异地、愕然地盯着状如老农不起眼的指导员，从没想到在穷乡还能碰到高手。他眼亮着，一个蛟龙出海，两腿一甩，稳稳当当地站起来了，和指导员对峙着，在寻找着战机。
　　第二招近身短打张猛不客气了，直接出拳了，拳到门面，欺身而上，虚拳一晃，跟着却是肘拳击打，这一招要撞上去，百八十斤沙包都要飞起来，却不料王镔电光火石间托住了他的小臂，另一只手直抓他的咽喉，张猛一闪避，转身间，招式再换，飞腿已至，王镔手又像长了眼睛一般，直挡住他的小腿，一矮身，自下而上来了个朝天蹬，正中张猛的腹部，张猛惊讶地看了看，不信邪地又扑上来了。
　　一时间，两人手掌翻飞、拳来腿往，打得不亦乐乎。
　　这情景可把远处的余罪和董韶军吓坏了，余罪还以为一老一少说话不对路干起来了，等两人气喘吁吁跑回来，却见得王镔在一招一式解释着怎么发力、怎么擒拿，张猛还向他抛了个得意的眼神。
　　“咦呀……没发现牲口什么时候魅力越来越大了，上午勾搭虎妞，下午勾搭老头。”余罪愕然对董韶军道。
　　“正常嘛，他有形象魅力，你有人品贱格，这是均衡的事。”董韶军道，一句惹得余罪朝着屁股连踹几脚，这老实娃可惹不过余罪，笑着跑了。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外调的马秋林没有传回更多的信息，派出的乡警也没有发现什么青草、绿叶能拐走牛的食材，食物诱惑这一方法是不二选择，可是没有更多的证据来支持这个观点，更别说有什么反制措施了。
　　当然，也不是一点收获没有，董韶军在后沟通向二级路的小路边上，找到了几个扔掉的烟屁股。
　　“这充分证明，偷牛贼在这儿呆过，抽过烟，对吧……这可是十块钱的红河，咱们乡长才抽得起，如果不是乡长，估计就是贼了。”
　　余所长晚上会上如是对一干哈欠连天的乡警讲着，不过太没说服力，会没开完，乡警就瞌睡了一半，余所长只好宣布散会，明日再查。


第13章 穷则思变
　　又是一天过去了，仍然一无所获。
　　难呐，余罪伸手摸烟盒时，已经空了，他下意识地拉开抽屉，成条的烟也空了。
　　有些癖好就是这样，你明知道它百害而无一益，却怎么也戒不掉，这是从警以来养成的一个最大的坏习惯，如果不动脑筋还能克制，但要动脑筋，就根本克制不住地要抽上两口。更何况此时不是动脑筋，而是伤脑筋。
　　派出所里没有暖气，都还是用着煤球炉子，好在余罪曾经有过那种生活经历，没有被难倒。他起身拉开了门，通了通风，换了个煤球，思忖着这个时候去打扰小卖部是不是很不合适？确实很不合适，看看时间已经晚上十点多了，在市区还成，在这里，大部分村民都已经休息了。他叹了口气，在院子里巡梭着，还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
　　学校里学过侦破，多数时候感觉要比脑筋急转弯简单一点，可现在终于有切身体会了，却满不是那么回事，脑筋能转过来的地方，现实中可未必能转得过来。几十公里的侦察线，单靠乡警根本就是杯水车薪，即便余罪点出了几个很可能出现的地点，但让乡警一天跑一趟，个个累得也是叫苦不迭，连续两三天骑摩托车高强度作业，他担心，这帮懒虫支持不了几天了。
　　晚饭时分刚和马秋林通过话，马老和周文涓在外围调查，余罪试图通过在周边三个县境上的公安检查监控上捕捉嫌疑车辆，这一点马秋林也认可，这几乎是现在所有警察的首选思路。
　　但结果却是让人很意外，查出来了，在案发当天以及次日，分别向北、向南、向西三个方向走的轮宽二二五的货车，足足提取到了四百多辆。山西省往北有多处养牛基地，不但牛，猪羊禽鱼类活体的贩运也很发达，大部分使用的都是经过加篷改装的货车。至于在案发现场提取到的绿色残留，确认是苜蓿饲草，可这玩意在全省范围内，有至少五十多处牧场需要排查，因为都可能是青贮饲料的来源。
　　这个结果很明确，根本没法往下查。就即便有足够的人力和物力，等把这些货车的去向、源地查清楚，恐怕得几个月时间。
　　一条路证明不可行，那就只剩下守株待兔这一头了，余罪的心开始慢慢悬起来了，如果偷牛贼不再出现的话，那所有的设想和布置，都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等着偷牛贼在防范松懈的时候再下个套子，再丢几头牛，那乡派出所就该关门了。
　　本来他对于抓不抓得住几个贼并不怎么在意，可脑海总是抹不去观音庄李大寨那一家子的样子，就因为两头牛，差点把老婆打死；也就两头牛，看得比媳妇比娃都金贵，这说到哪儿都是笑话，可真正读懂这个笑话的人，等你笑出来，肯定比哭还难看。
　　“余所长。”有人在黑暗里叫了一声。踌躇的余罪回头时，看到了洞开的大门外，进来了一个高大、佝偻的身影，是指导员王镔，他回过神来了，寒暄着道：“还没睡呀？王叔。”
　　“你不也睡不着吗？别这么客气，咱们一个班子，你是领导。”王镔笑着道。
　　“您可以笑话我，但不能等着看我的笑话吧，呵呵。”余罪道，有几分自嘲的味道，从市里“升职”到这个地方本身就是一个莫大的笑话了。
　　“在这儿出笑话的所长很多，不过你是我不愿意看到也出笑话的一个。”王镔道，黑夜里，那双眸子特别的亮。余罪顺口道：“为什么？”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没有想推诿职责的所长，尽管你并不称职。进屋说话吧，外面凉。”王镔道，领着余罪进了所长办。好简陋的地方，一桌一床一柜，加一个锈迹处处的煤球炉子，落座时，余罪从暖瓶里倒了杯水，给指导员递上。他默默地、若有所思地坐在指导员的对面，打量着这位老人，此时指导员显得很凝重，深深的皱纹像用刀镌在脸上的，余罪只觉得和那位挥着皮带揍人的形象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王镔也同样在打量着自己这位二十郎当的小搭档，其貌不扬，眼睛不大不小，大的时候像人，眯起来的时候像贼，和村里那些游手好闲的小后生们一个德性，很难相信这就是省城派驻到羊头崖乡的挂职所长。他笑了笑，手抚着热水杯子，出声问着：“还在想被偷走的牛？”
　　“是啊，总得给丢牛户一个交待吧。”余罪道，又想起了李大寨那家的样子，王镔似乎窥破了他的心思，笑着问：“咱们见面的方式不太好，你是不是在奇怪，为什么我抽李大寨一顿？”
　　“嗯，有点吧。已经够可怜的了。”余罪不无埋怨的口吻。虽然他也不是善茬，可那事他觉得自己肯定办不出来。
　　“慢慢你就知道，解决乡里这些事呀，得简单点、直接点，有时候还得粗暴点，否则无法服众。”王镔简直而直接的说了句，没有准备多做解释，直入主题地问着，“那案子的事，你准备怎么解决，我和马老通过话了，他说查下去的价值不会很大，以咱们发现现场的车辙，比对车型，光乡外二级路拍下的过往车辆，三个方向就有四百多辆。现场残留的牧草痕迹，只能说明作案方式，但对于抓到作案人价值并不大。”
　　说到此处，明显地看到余罪脸上的难色加重，查案首先要考虑一个查案的成本，如果动用大量的警力、设备、车辆，那经费恐怕十几头牛都补不回来，对于羊头崖这个穷乡穷所，明显不现实，恐怕就县局也不会给予支持，毕竟不是影响很大的恶性案件。
　　“那王叔您准备怎么办？”余罪问，似乎觉得指导员有某种来意。
　　“你知道我这些年怎么当指导员的吗？”王镔道，看余罪不解，他自嘲地笑着解释着：“乡里也不是没有小错小过的，小赌小闹的，不过最大限度就是抓回来，揍一顿，像老子揍儿子那样，让他长长记性而已。除了去年烧麦茬引起火灾那档子事，这里已经十几年没有发生过刑事案件了，其实我在这里也就是个摆设，你一定很奇怪为什么你上任我一个多月都不在，对吗？”
　　余罪不置可否，那么奇怪地看着他，当然很奇怪了，指导员当到王镔这水平也算是奇葩了，所里的管理是放羊，群众的教育是皮带，恐怕放眼全市也找不第二个来。王镔没有多解释，有几分骄傲地、几分神秘地从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了出一张票据，郑重地递给余罪看，余罪拿到手里瞅了眼，吓了一跳。
　　支票，居然是支票，五万元的现金支票，虽然不多，可放到这个穷乡穷所，几乎就是一单巨额财产了。
　　“这些年我一多半时间不在所里，大部分时候就是找原来的战友、首长、上级，想办法要回点钱来。羊头崖乡太穷了，而且连可开发的资源也没有，大部分的钱都用在各村的种植、养殖上。输血这么多年，仍然是杯水车薪呀，一个人的力量总归是太有限了。”王镔说着，带着几分懊丧的味道，而余罪却是震惊到无以复加，他现在明白为什么全乡就认可这么一个警察了。或者说不是警察，而是这里的家长。
　　怀着几分崇敬和景仰，余罪把支票轻轻地放在桌上，还了回去。他自问两人不是同一类人，最起码他没有能要到钱的本事，估计就要到钱，也会想法子把大头装进自己的口袋里。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人民公仆”，余罪异样地，重新打量自己这位搭档，曾经在传说中才能听到的事迹，以实例的形式出现在眼前之后，总是让他觉得非常非常怪异的感觉。这样的人在这个年代已经很稀缺了，哪怕是越战老兵。
　　没有理会余罪的惊讶，指导员已经有解决的途径了。就听他轻声道：“这是我化缘化来的修路款，我曾经一位战友支援的，先补上丢牛户的亏空吧，要年前后解决不了，我怕真要逼出其他事来。”
　　说完这些，指导员王镔没有看到余罪脸上放松表情，他反而皱起眉头来了，似乎对这事很不乐意一般。王镔奇怪地看着，像在征询代所长的意见。坦白地讲，如果不是马秋林私下和他交流的话，如果不是看在他一心想把案子查下来的份上，他恐怕永远不会认可这位毛头小伙当羊头崖乡的派出所所长。
　　“余所长，你……的意思呢？”王镔问。
　　“不行！”余罪道，王镔咯噔一下子，脸也拉起来了，余罪像故意添堵一般又强调一句：“绝对不行！”
　　“可你这么个守株待兔不是个法子呀！这每天几十公里的强度，你开车容易，知道骑摩托车有多难吗？”
　　“我知道很难，可你这样简直是给贼买单，简直是纵容犯罪吗？五万块钱能买几头牛，再丢几头怎么办？”
　　“可能吗？再说通知各村加强防范，亡羊补牢，总还是可以防备住的嘛。”
　　“啊，你这边防得严了，他们再到其他乡、其他县去偷，把贼赶到其他警务区？或者你觉得真能防住？不怕贼偷可怕贼惦记呀。你要这样做，简直就是开门揖盗！”
　　“你个……你怎么能这样说话？”
　　“我一直就这样说话，怎么了？”
　　王镔上火了，脾气上来了。余罪却是不瘟不火，针锋相对，两人争辩几句，气氛一下子难堪了。王镔半晌叹了口气，直觉得自己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了，他无言收起了支票，有点气结地道：“算了，我不和你争，不过不能把所里的警力都抽走，万一有个事，没法支应。”
　　“王指导员，这事必须是全力以赴要去干的事，我打赌，贼踪一定会出现，只要一出现，这个偷牛案的死局就开了，这个节骨眼上，你滞留警力，什么意思？”余罪虎着脸道。
　　“可要是再不出现的话，就这样天天守着？”王镔为难地道。
　　“您没听我说话，他们一定会出现，我对他们太了解了……不过前提是按照布置来，一定要把牛放出来，一定要缩小这事在全乡的影响，只有风平浪也静，才能招来贼回头。”余罪道，看王镔满脸不信，他也有点上火地补充着：
　　“指导员，您可以怀疑我的人品，但你不能质疑我的水平。”
　　闻得此言，正皱眉的王镔一下子又被气笑了，他起身了，撂了句：“好，那这事听你的，别怪我没有提醒你啊，要在你指挥下把其他村的牛丢了，村里人敢来砸咱们派出所，你看着办吧。”
　　说罢摔门而去，那门声好重，惊得余罪全身颤了一下，他有点心烦意乱地一把捋掉了桌上的东西，叮叮当当摔了一堆，抽了几支闷烟，又不死心地把所有的资料、照片、一一排出来，对比着乡行政村区划图，在细细地比对着地形。
　　他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看过的、听过的、经历过的案子，如果追溯的话，任何一个看似巧妙的作案方式，都有它与众不同之处。或是手法诡异、或是动机难寻、或是目的隐秘，这个蹊跷的偷牛案，他一直认为自己已经窥破了其中的玄机，可现在看来，似乎还差那么一点。
　　关键是差的这一点，究竟在哪儿呢？
　　他在细细检点自己的得失，在回忆着曾经在警校学过的点点滴滴。甚至于在回忆广州监仓里见过的那些人渣，用正的、反的、邪的，用各种各样的思路能把案子重新捋一遍，一遇到卡壳的地点，就换一种思路重来。
　　最懂警察的应该是那些人渣，因为他们免不了和警察打交道，但最懂那些人渣的未必会是警察，因为有很多匪夷所思的作案方式，未经曝光，可能让局外人一辈子都想不通。
　　对呀，谁也不可能回溯出所有细节，问题应该就在这儿。
　　余罪想通了，问题出在他自视甚高了，现在得到的是些支离破碎的证据，单凭这个就确定他们的作案模式，实在也太武断了，细节稍有差池，就是谬以千里的结果。况且就即便这个模式是正确的，如果无法得到下一次是否发案、具体的发案时间，仍然是白搭。因为不可能再从已经出省出市的那些牲畜贩运车辆里盯住目标。
　　破绽在哪里呢？
　　余罪把证据、照片、发案地的照片、积案的资料都一样一样排在桌上，他在想那个可以一蹴而就的破绽，因为他相信天下不会有完美的作案，那些疏漏肯定存在，只是被巧妙的湮没在庞杂的事物中。
　　……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了，漆黑的夜，慢慢地走向黎明。又熬了一夜，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的时候，惨淡的天光、阴霾的天空、湿冷的霜重，慢慢地映亮了枯坐在椅子上的余罪。烟已燃尽，嘴里发苦，能看清所有事物的时候，他黯黯地自言自语着。这样的天气，今天肯定不会有贼了。
　　太他妈冷了，风这么大。他以一个嫌疑人的心态思忖好久了，当心里想到这儿的时候，他被自己这个下意识冒出来的念头吓了一跳，然后很确定今天不会有……马上，冥想一夜的余罪眼睛里，慢慢地绽开了笑意，他在喃喃地道着：
　　“气候、地形……跨地区作案，必须考虑到……行为习惯必须考虑到，否则投料就盲目了。那么投料不但会选择一个巧妙的地点，而且必须选择一个合适的时机……量应该很大……就是这样，破绽应该就在这儿。雪天、大风天、大阴天肯定不会来，就他妈来，老百姓的那牛也不会放出来。就是这样，点早踩好了，他们肯定把行为习惯摸得一清二楚，才可能大白天实施盗窃。”
　　他神经质地坐起来了，拉着电脑，联着网，查找着积案地区的地形、地貌以及多年来案发时间的气候数据，一一记录着所有案发地的这些东西，不一会儿听得所长办里奸笑连连。刚刚起床的李逸风和呆头生怕所长失心疯了一般，趴在窗户边上瞅。
　　当一声，门开了。余所长兴高采烈地出来，做着扩胸运动。李逸风和呆头互视一眼，没明白这是什么个情况。李呆小心翼翼地问着：“所长，我们今天还去不？”
　　“不用了，今天放假，休息吧。”余所长抬头看了看阴霾的天空，大咧咧道。
　　“那不找偷牛贼啦？”李逸风关切地问，主要是怕被所长讹牛钱。
　　“没听明白呀，放假，休息，明天再找……哎呀，我得睡会。”余所长大咧咧道着，胡乱洗了把脸，却打着哈欠去睡觉了。
　　众乡警陆续起床时，奇也怪哉地听着李逸风安排。让出警吧，都嫌累怕冻，可所长撂挑子了吧，又让众人心里挖凉了，直觉得新所长和原来数任所长没啥区别，这办不了的案子，怕是得搁着了……


第14章 怠懒所长
　　腊月天也像个小孩的脸，呼喇喇一股西伯利亚寒流过来，又是冰冻、又是暴雪，连着几天不见晴。这时节其实最好过的就是乡下，门关得严严的，炉子生得旺旺的，围着老婆孩子热乎乎的炕头，甭提多乐呵了，其实要不是观音庄和后沟那两起偷牛案的话，日子过得要比现在还舒坦。
　　对了，就这个案子越想越没音了，观音庄的丢牛户李发展大前天去派出所来着，回来就一脸懊丧地给另一个丢牛户李大寨咬耳朵，中心意思是：完咧，老哥，甭指望牛回来了，派出所那拨货，都窝在家打牌呢。
　　消息很确认，说得有鼻子有眼，李大寨瞅着还躺在床上起不来的婆娘，除了一把把使劲揪着头发坐在门槛上发呆就没别的表示。介日子可没法过了。
　　后沟村也没闲着，村长找派出所两次被王镔劝回来了，一次被新所长哄回来了，乡里人，再没文化也有点脸面，第四次却是不好意思去了，村长带着丢牛户到涧河寻谢老神去咧。
　　别奇怪啊，谢老神在周边的十里八村还是挺有名的。看看凶宅、瞄瞄吉日、掐掐八字，那工作量可比派出所的警务繁忙多了。村长和两家丢牛户凑钱买了两瓶高粱白加一条红梅烟，好歹让谢老神焚香祷告，答应给卜一课了。
　　罗盘是裂开缝的，那叫有些年代咧；龟壳是磨得发亮的，那年代不比罗盘短；至于谢老神本人，手如老树根、脸似老树皮，一脸阴晦，全身霉味，闭上眼念念有词，看得观者凛然心惊；一睁眼两眼浑浊，吓得观者倒退一步，就听他道出天机来了：
　　“哇呀呀呀……李小强你家丢牛，那是犯小人；金大帅你家丢牛，也是犯小人。犯天灾有活，犯小人没救啊……”
　　轻吟一句，言而总之，把烟酒一收，结果出来了：“牛就别指望啦，还是看好家里，别出其他事为上。”
　　这就完了，俩丢牛户有点心疼礼金，村长傻眼了，可没想到老神也没治了，他慢慢地凑上来，像讨好乡长要点拨款一样问着老神道：“谢老神，这说得究竟啥意思嘛，牛找不回来咱也就不指望了，这犯啥小人个？”
　　“呵呵……他家犯小人，他家也犯小人……”老神一嘴黑乎乎的烟渍牙笑着，指头一蘸口水，在桌上写了一个“二”、一个“小”、一个“人”，看村长不解，又把三个字连起来写，一写村长全身震凛、神情凛然，那老神摆摆手道了句：“天机不可泄露。”
　　其实天机早露出裤底来了，二、小、人，三字一合，恰是“余”字。
　　全乡姓余的，除了一个买回来的婆娘，就剩一个人了。派出所所长：余罪！
　　这个天机和余所长消极怠工，久无进展的情况一结合，便即滋生出了新的传言：全乡丢牛都是犯小人犯的，俩小人，加起来是“余”字，小人就是派出所那姓余的！
　　因为对乡警的不满，因为对被偷的怨恨，慢慢地积蓄着，快到爆发的时候了，这个话没多久便传回了王镔的耳朵，连他也开始犯愁了。
　　……
　　腊月二十七，距离第一起偷牛案案发第八天后，这一天天气还在阴着，不过匆匆赶路的指导员王镔脸色比天气还要阴晦。道听途说了这些没头没脑的传言，别人当笑话，可他识得厉害。对于这个愚昧的地方他从来都是又爱又恨，那些淳朴的有时候接近愚昧的群众，什么事也干得出来。
　　他任上就经历过很多，曾经有对偷情的，被族长带人砸死在床上，全乡都认为这败门风的货死得活该，这事连告发的都没有。县局刑警大队曾经试图介入，不过被村里人轰走了。最近发生的纵火案就因为当时的派出所所长迫于上级压力，下令抓了村里烧麦茬的老百姓，一夜之间民愤四起，本来不烧麦茬都开始烧了，直到把火点到乡政府背后，撤了乡长和派出所所长这事才算揭过了。
　　作为老百姓他不缺胆气，可作为警察，他却没有底气，他知道，这件事如果不闻不问也便罢了，可现在已经向村里夸下海口，回头却这样消极处理，他知道要面对的，最轻恐怕也是村人围攻的口水了。
　　匆匆地到了所里，进门时，他回头看到了一抹淡淡的晕色，那是被云雾遮住的太阳，这持续多日的阴雪天气也该结束了。一进门，他愣了下，东厢房乡警们正忙碌着做晚饭，这些天城里来的董韶军和大伙厮混得很熟了，正帮忙吹着火，让他意外的是余所长，此时正拉着办公椅子，盘着腿，坐在当院，把玩着硬币。
　　那硬币玩得即便王镔这个外行也觉得叹为观止，在左手的手心里，右手一拍，飞起来了，落下来时，却在右手的手背上旋转，待旋转的力道使尽，他的右手撑平了，硬币慢慢地倒立定住了……不是定住了，而是移动得很缓慢。缓慢的滚向中指指尖，从右手中指指尖、滚到左手中指指尖，再慢慢地滚向手腕，在接近手腕的时候，右手从左手下方一垫一拍，硬币高高的飞起来了，他不是伸手去接，而是伸着一根中指去接……一接，手微微动着，化去了硬币下落的力道，硬币于是像粘在他指尖上一样，他慢慢地缩回了中指，硬币骤然松开，像解放了束缚，在指缝间来回翻滚……
　　“呵呵……你可真有心思玩啊。”王镔哭笑不得地看着。
　　“玩就是一种生活态度，要没有玩好的心态，这地方我估计谁也呆不下去。”余罪笑着道。眼未视指导员，他说着，一旁看得早已非常神往的李逸风接口道：“对，还要吃呢。”
　　王镔一瞪眼，李逸风吓得一缩脖子，吱溜一声跑了，刚出院门，啊哟吓了一跳，那只大白狗奔过来了，他尖叫一声，返回来了。不料那狗儿今天表现得很温顺，汪汪一叫，随即缩到了一个人的身后。哎哟，大伙儿定睛一看，居然是张猛兄弟，他弯下腰抚着狗脑袋，那狗温顺地舔舔他，他喊了句让董韶军扔根骨头来，董韶军从锅里夹了根一扔，那狗儿叼着，老老实实吃上了。李逸风大惊失色，亦步亦趋地走到不远处，凛然问着张猛道：“猛哥，这……这是虎妞家那狗？”
　　“对，我刚从她那儿回来，它叫大白。”张猛得瑟着道，不过听说李逸风一直在追虎妞，他一直觉得有点不太好意思的感觉。
　　“哇塞，你太拽了。”李逸风根本没往那地方想，竖着大拇指崇拜地道：“母狗都被你征服啦。”
　　众人一愣，旋即狂笑四起，张猛脸一红，追着狗少打上了。狗少嬉皮笑脸躲着，那贱样连大白狗都不忍看，掉头跑了。众乡警个个指指点点，有小声说虎妞和张猛绯闻的，有同情狗少的，要不是指导员在场，早乱起来了。
　　摊上这么一个团队，指导员王镔这气可真不打一处来了，他正要和余罪说话，又愣了下，他看到了，余罪虽然在笑着，可他的手非常平稳，硬币仍然在他的手背上缓缓地移动着，稳稳地停在了手背中央。王镔叹了口气问着：“余所长，你还想玩到什么时候，非要等到全村人哄到门上质问？”
　　“可怜之人，总有可恨之处，他们把丢牛怪罪到警察身上，就像把穷归咎到命上一样。如果他们非那样做，我也没办法，大不了像前几任所长被扫地出门而已。”余罪笑着道，很坦然，似乎预知到了那个可能非常严重的后果。
　　所长一坦然，指导员反倒不自然了，他语重心长地道：“小余，这乡里的情况和你想像的不太一样，你要是当初不出面，这事就已经解决了……你既然出面了，就不能不解决，老百姓可是认死理的，你一下子，把咱们派出所仅有的一点威信全给断送了。”
　　“如果非要用捐赠的、拨付的、扶贫的款项，给贼赃买单，这点威信，不要也罢。”余罪抬抬眼皮，很不客气地道。众乡警一见所长和指导员又飙上来，不乱了，个个悄悄钻在东厢房，顾不上吃了，指指点点，张猛这几日和老指导员混得颇熟，想上前帮衬几句，被董韶军拉住了。他小声道：“人家领导班子内部矛盾，你瞎掺和个屁。”
　　是没法掺和，甚至王镔想掺和一把案子也无法如愿，这些日子下雪天阴天，除了闹哄着吃，余所长就是窝在家里玩硬币，他实在怀疑马秋林是不是看错了这个人。
　　对，一定是错了，他看到了，余罪还在饶有兴致地玩着硬币，新花样又来了，双手一交叉，硬币不见了，一拍手又出来了，再一拍手又消失了，连玩几把，脸上的喜色甚浓，看王镔枯站在原地，他还饶有兴趣地问着：“王叔，你一定看不出来硬币在我的手里是怎么消失的对吧？”
　　“藏在袖子里。”王镔不屑地道，不过马上愣了，手心对着他的余罪一换手背，那硬币根本就夹在指缝里没动，一眨眼，又消失了，指导员皱了皱眉头，哭笑不得地问着：“啊，合着这下雪几天，就关上门练这个？我还以为你有什么高招呢？”
　　“高招没有，劣招倒是有点。王叔，您别急，有时候着急上火，于事无补，总不能把贼叫到咱们羊头崖乡作案吧？”余罪笑着道，收起了硬币，站起身来了。
　　“那这事不能再拖了，今天都腊月二十七了，从案发到现在已经十一天了，年前再不解决，我怕村里人嚷得凶了出别的岔子。”王镔道，是一种非常严肃的口吻。余罪默然地回头看了眼，对于这位呕心沥血的老警察，他更多的是尊敬，只不过两人的处事方式差别太大，无法取得共识而已。
　　于是他笑了笑，神神秘秘地问着：“王叔是不是觉得我们什么也没干？”
　　“那你们干什么了？”王镔反问道。
　　“呵呵，马上就干，你如果有兴趣，也来帮把手怎么样？”余罪邀着。
　　“干什么？”王镔脸色紧张了一下下。
　　“吃呀，锅里炖了两只兔子。”余罪笑道，一见指导员脸色变了，又加了句：“吃完干活。”
　　这一起一伏，听得王镔心里一漾一漾的，仍然是那种无计可施且哭笑不得的感觉，他没走，就等在院子里，虽然不齿这个所长的人品，不过他不得不承认余所长的水平，最起码他把自指导员以下的所有乡警都集合到一处了。他看得出来，不应该只是吃兔子这么简单……
　　……
　　一股北风吹过，呼喇喇卷起一片残雪，风声敲打着车窗，孤零零行驶在209国道上的一辆东风小卡，正摇摇晃晃迎着风雪前进。
　　岔路口，司机杨静永辨着方向，打了个旋，驶上了二级路，车里并排挤着三人，裹着黄大衣，中间一个胡子拉碴，平头半白的汉子点了两支烟，给司机递上。杨静永顺口问着：“老牛，还有多远啊？”
　　“没多远了，三十多公里。”老牛道着。另一支烟递给了右手边的年轻人，二十郎当的年纪，两撇小胡子，一张鞋拔子脸，头发乱蓬蓬的，就乡下牵猪赶羊那散汉德性。老牛看这货有点瞌睡了，不中意地扇了一巴掌道：“大缸，别尼马吃饱了犯困、饿了发呆啊，看了几天有谱没有？”
　　“牛爷，屁事没有。”叫大缸的清醒了几分，接过了烟，加重语气道：“那些乡警比犊子还蠢，比猪还懒，我昨天还路过派出所，里头吆五喝六正喝酒呢，今天该放假了。”
　　“这儿可弄走过几头了，村里有防备没有？”老牛问。
　　“我收核桃进去看了下，没有啥动静呀……这边牛多，山又大，少上几头，他没地方找去。”大缸很有逻辑地判断道。
　　这个判断让老牛省心了，这趟活不是一次两次了，山大沟深、地僻人稀，别说牵头牛，就牵走个婆娘那些山里的汉子也不会费力去找。算算日期，今天又是腊月二十七了，这个时间，就灶王爷也想不到有人杀回马枪来了吧？
　　一切办得都很小心，靠这一手发家致富的老牛已经养成了很重的自信心，他从头掐算了一遍，老七他们在这儿牵了几头之后，时间过了八天了，其间派大缸进了乡里几次，没有异样，那只能说明这里和所有的穷乡僻壤一样，丢了就丢了，谁都别指望再找回来。
　　就即便有人报案也不过是增加几例悬案而已，他得意地回头看了眼车上拉着的两大包投料，那神秘的投料可不是什么地方都有的，别说警察，就灶王爷打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越想，自信越强，路走了一半，他把手伸到窗外，喃喃地道了句：“东北偏北，风向变了，雪停了，明天是个好天气。”
　　司机已经习惯老牛这号人老成精的人物了，他笑了笑，提醒着道：“老牛，大过年的陪你们出来，成不成事，路费不能少啊。”
　　“呵呵，放心吧，只会多不会少。”老牛笑着道，让大缸关上了车窗。
　　车缓缓地行在零散积雪的路面上，没化的积雪已经冻实了，已经化了一部分的雪被车碾成了雪泥，结冰了。车驶到中途，果真是雪停风霁，车灯下路面一览无余。驶了近两个小时，看到了羊头崖乡的界碑，车里商量着，向乡里进驶了六公里，远远地看到村落的影子时，车停了。
　　三人下车，七手八脚、连拖带递，把车上载的一辆大摩托车滑下来，大缸检查着摩托车轮上打的防滑链、司机杨静永和老牛搬着俩大包裹，车支好，两人合力把大包裹一左一右放到摩托上，随着突突的喷气声，摩托车摇摇晃晃进了乡，车灯如豆，渐渐地消失在黑暗中。
　　货车却打了个旋，原路返回，杨静永问着老牛道：“老牛，我揍觉得你们干得这事有点缺德了，乡下养头牛都是大劳力，都被你们牵走卸肉了。”
　　“不缺德就得缺钱呐，没办法，还是缺点德吧。”老牛奸笑着，呲着两爿大板牙。
　　“你就瞎高兴吧，这事呀，我觉得不能常干，明年我不跑运输了，我出门打工去，跑得远远的。”司机杨静永道，他知道此行的目的是干什么，他也不是第一次干，但干得次数越多，就觉得胆子在慢慢地变小，而不像本村牛见山、朱大缸这群货，越干贼胆越大。
　　“你不干有的是人想干，要不看你永娃嘴牢，我都不带你走呢。”牛见山得意地道：“咱们到这儿干，跨了两市，卖出去又跨了两市，就天王老子也想不出咱们是咋干的……呵呵，不是我吹牛，最早干这行的老七他们，都到大城市买车买房去了，我给他们干了半年苦力才把这门道摸清楚……出事？出啥事，我最怕的事就是牛跑来得太多了，我拉不走……嘎嘎。”
　　车里奸笑着，慢悠悠前行着，在一处预先作好标识的地方停下了，那地方被铲成了一个三四米的土台子，向上，一条蜿蜿蜒蜒的小路直通山顶。
　　车里的牛见山心里很清楚，山后的山后，就是羊头崖乡的涧河村，据他的前期踩点，村里一共四十九户、九十八头牛、停车点翻过山距村里十一点四公里，只要把牛拐过第一道山梁出了村里人的视线，就绝对没有被追到之虞，而这个时候，大缸应该已经在路上下饵了吧。
　　一切准备妥当，牛见山看了看时间，指向零时，他如是想着，仿佛看到了红通通的钞票已经在向他招手了……


第15章 鬼蜮伎俩
　　哞……一声悠长的牛吼，响彻在远山深谷，激起的回音久久不散。
　　哞……更多的附和声响起来了，随着冉冉升起的朝阳，随着漫山未融的雪树冰花，好久才见得如此阳光明媚的日子，舒服得连牲口也忍不住要舒发一下胸臆了。
　　涧河村的河谷中，散布着几十头健牛，大的领小的、公的领母的，像村里亘古不变的生活方式一样，在慢悠悠地挪着步子、啃着草棵。一面是村里散落在山腰的几十户或土夯或砖瓦的农居，一面是高耸的山峦，沿河谷向山外两条路，一条是村路，一条就在河谷里，蜿蜒向山上的羊肠小道。
　　董韶军从望远镜里收回视线的时候，正看到了指导员王镔踱步回来，他和同来的周文涓小声耳语着，周文涓的脸色也有点凝重，因为迄今为止，还是没有任何发现。可那位成竹在胸的余所长早上信誓旦旦说今天一定要丢牛，就在涧河村。
　　“有什么发现。”王镔急匆匆地问着。
　　“目前还没有。”董韶军道。
　　“这满山鬼影子都没有一个，哪来的偷牛贼？”王镔四下看了看，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有点奇怪，为什么会一次又一次相信那个不靠谱的余所长。
　　董韶军和周文涓互视着，两人也有点愧意了，来羊头崖乡折腾了两周了，除了分析了几堆牛粪依然是寸功未建。找到的线索倒是不少，不过周文涓和马秋林四下实践之后，发现都以一种无法查证的方式中断了。比如在路上穿行如流的车辆、比如数处可售青贮饲料的牧场，即便你知道嫌疑人就在其中，也只能望而兴叹，毕竟没有省市公安部门的全力支持，根本无法调动人力和物力参案，也根本查不下去。
　　毕竟这年头你不杀人、不放火、不绑炸药吓唬政府官员，是不会引起领导高度重视的。
　　对了，青贮的饲料，这当会董韶军郁闷了，漫山的青黛色、枯黄色，就是不见绿色，他开始严重怀疑前期工作的有效性了。
　　“这可是跟村长磨破嘴皮才把牛都放出来啊，要是什么都没有，这脸可没地方扔了啊。”王镔忧虑地道着，作为在羊头崖乡从警几十年的指导员，他知道自己最珍惜的名声和威信，已经开始岌岌可危了。
　　“王叔，这案子本来就蹊跷，再说这时候也没几天，在这个上面严肃地讲，我们不能太期待奇迹。”董韶军难堪地为自己同学解释了一句，王镔摇摇头坐下来道：“肯定难，我也欣赏你这位同学迎难而上的态度，可不能胡来，乡下不比城里。”
　　“您是指，担心村里不理解，到派出所闹事？这个不至于吧，又不是警察把他们牛偷了？”董韶军哭笑不得道。
　　“啧，你不了解，刚案发的时候，余所长当着观音庄全村人面拍胸脯，破不了案给丢牛户赔上牛钱。”王镔淡然一句道，听得董韶军张口结舌，异样了，只觉得余罪不至于刚到乡下脑袋就被牛踢了吧，这种话敢说，他摇头道：“不可能吧？余儿可是一毛不拔的。”
　　“对呀，他不准备掏钱，不过他教唆李逸风答应了，李逸风回头还得找他爸，他爸可是我部队的老战友，你说这事，我能让孩子家里掏钱么？呵呵……哎呀，这一对嘴上没毛的可凑一块了。”王镔苦笑着道，掏出烟来了，递给董韶军一只，董韶军不会抽，辞过了。老头自己点了颗，猛猛地抽了口，额头上皱纹锁着，回头看到周文涓时，刚想问句马老的情况，却不料周文涓目瞪口呆，眼直勾勾地盯着一个方向，董韶军推了她两把，她才反应过来，一脸错愕，指着道：“快看，见鬼了。”
　　两人一惊，看了河谷里，牛群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散了几头，那几头正顺着羊肠小路，往山上走着，走走停停，像在啃着路边的荒草，董韶军急忙架着望远镜细细搜寻。没有，根本没有看到可疑的东西。
　　“怎么回事？”周文涓异样了，她看到四头，不，五头，正慢慢向山顶移动，就像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召唤一样。
　　“别惊动，再等等……说不定是意外，放养牛很少翻过山梁。”王镔说别激动，可他自己激动得手一哆嗦，被烟头烫着了。
　　三个人趴在村后高地上，此时顾不上编排余所长了，都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不料担心牛的村长带人奔来了，远远地喊着：“老镔、老镔，出事了，牛又魔怔了，好几头往山上跑呢……不会是新来的所长捣鬼吧？”
　　“藏起来……乱吼什么？什么魔怔了，瞎扯什么呢。”王镔奔出来，把一群七八个村人连拉带推，往房背后撵，一听是谢阴阳瞎扯的，气得王镔破口大骂了党的基层干部一顿，以平价化肥以及来年的救济款威胁，才把这拨村人压了下来。
　　等他再回到藏身处时，远远地，最早的一头牛已经翻过了山梁，王镔悲喜交加，笑了，笑得却像哭一样，这好歹有个交待了，还是唯物主义挂帅，而且从今以后，警察的名头绝对要压过谢老神一头了。
　　“我明白了……指导员您看，十一点方向，距离山顶直线三十米那儿……有人用树枝把青草遮住了，外表看不出异样来，可这东西瞒不过嗅觉灵敏的牲畜，看，牛自个刨出来了……”董韶军解释着，望远镜里，果真看到了一头白花牛在啃着什么，青青的、绿绿的，那玩意对于啃了一冬麦秸蔓藤的牲畜，肯定不啻于一顿大餐的诱惑了。
　　“两头了。”王镔放下了望远镜，激动过后，同样很错愕，他问着董韶军道：“不对呀，韶军。”
　　“怎么不对？绝对是有人用草诱拐牛爬过山梁，再实施盗窃……这和咱们前期的分析基本一致。”董韶军兴奋地道。
　　“我是说，余所长怎么知道案发时间就在今天？而且准确知道案发地在哪儿？”王镔狐疑地道，之前若干日，余所长带着乡警兄弟们不是吃喝就是玩乐，根本没干正事。
　　“呵呵，这个贱人脑子里怎么想的，我要知道就好了。”董韶军笑了笑，拿起了步话，通知着余罪。回话传来了余罪懒洋洋的声音：“知道了，还早着呢，估计还得一个多小时才能走路面上。”
　　听完了回话，他和周文涓相视而笑，两人眼神示意，向着河谷地奔去了。这时候可是最佳的采证时间，究竟用什么东西把牛诱拐走了，这个谜团已经困扰他好长时间了……
　　……
　　“来了来了，牛哥……”大缸两眼发红，眼珠子发亮，看到走来的一头黄牛，膘肥体壮，他舔了舔嘴唇道：“有千把斤涅。”
　　“快你妈点，牛还没到手涅，都想起卸肉来咧。”牛见山甩了这傻大个一巴掌，大缸嘻笑着，手在塑料袋里一搓，又往衣服前襟上搓了点什么东西，从藏身的大松树里露出头来，慢慢地走向正觅草的牯牛。走得近处，牛蓦地被惊，抬起头来，丑得像歪瓜劣枣的大缸似乎对它有某种吸引力似的，牛在踌躇着，警惕地看着。
　　“乖啊……闻到什么了。”大缸慢慢地扬着手，伸向牛，淫笑着道：“舔啊……香着呢……来，乖啊，嘎嘎，比村里的婆娘还乖……嘎嘎……”
　　奸笑着，手伸向牛，一股奇怪的味道更重了，那牛果真着魔似的舔着他的手，偶尔还舔舔衣角……一个不防，大缸飞快地把一个黑色的死扣，扣在牛脸上的缰绳结上，然后牵着，拴在树干上。
　　得，一头搞定，大缸像看着个扒光衣服的婆娘一样瞅着到手的牛，两眼放光，淫笑连连。事实上，拽头牛可比拉个婆娘要容易多了，这不，一眨眼的工夫，连牛见山也拉回一头来。
　　不大一会儿，过山梁的五头都落入了魔爪，手脚利索的二贼各自分工，拴着长绳子，牵着牛，每头牵绳的结上束着一把青草，那牛丝毫不觉危险，在扬着头往前走，似乎一仰头就能够着草的地方，可每仰一次都差那一点点够不着，于是再走，再扬头，再去啃，可仍然差一点点。
　　于是就越走越快。
　　于是二贼很快就消失在这个两山夹峙的洼地上，翻过了第二道山梁，一条宽阔的二级路已经赫然在目了。
　　这个过程比预料的要短，十几里山路，牛自己跑了一半，被牵着走了另一半。很快，一个小时都用不了，在山下二级路上车里枯坐等着的司机杨静永就看到了同村牵着牛，已经开始下山了……
　　……
　　董韶军和周文涓一路躬身走着，不时地探下身子，寻找着蛛丝马迹，即便是一切都放在眼前，依然让他们觉得像谜一样。
　　被诱拐走了五头牛，可整个牛群丝毫未见异样。就即便有放牛的，也可能发现不了牛群的异状。
　　什么东西？难道只作用于特定的牛？
　　什么东西？能把牛诱拐到了隐藏的草堆旁，然后一步一步诱过山梁？
　　“这是什么？”周文涓在一种石头上发现了异样，被舔过的，尚余一点暗绿色，董韶军照了几张照片，然后小心翼翼地用棉签取走了微量证据。闻了闻，在合上取证袋的一刹那，他像豁然开朗一样笑着道：“我明白了，这是用一种气味很浓的膏体抹在石上，路边，诱使让无意间闻到的牛使劲去舔……应该是化学合成的，一舔之后，不但诱拐着牛顺着下药的方向走，而且让这些证据自然地消失，无处可找了，进牛肚子了……呵呵，这东西再辅之以一捧青贮饲料，意志再坚定的牛也忍不住呐。这是有意识地控制下药的量，否则诱拐一群都没问题呀。”
　　“韶军，可能你又错了，这不是青贮饲料……怪不得我们从牧场没有查到可疑的人。”戴着手套的周文涓，用镊子夹起了一根细细草叶子，她递给董韶军，董韶军一看之下眼睛睁圆了，惊讶地道：“这是新鲜的草叶？哇，邪门了。”
　　是邪门了，确实是新叶子，苜蓿草，浓郁的青绿色，像新采摘不久的，可偏偏现在是寒冬腊月的天气。
　　“不得不承认，实际和推断的出入还是相当大的，错的地方太多了。”董韶军懊丧地道。现场的发现，把前期不少推断都推翻了，谁能想到这些偷牛贼居然有这么多稀里古怪的手法。
　　“你想过没有？为什么这么错的推论，却给了余罪一个正确而且准确的答案？”周文涓笑着问。
　　“对呀，没发现这货什么时候有神探的潜质了。”董韶军有点酸酸地道，别人当神探估计他不意外，但意外如果发生在余罪身上，就让他觉得有点给这个称号抹黑了。于是他更酸地来了句：“就是神探，也不能用错的条件，推出正确的答案来吧……他是怎么猜出案发时间和案发地点来的呢？前几天可一直在所里玩。”
　　周文涓忙着拍照，没有理会这一句，她听出了话里的味道，不过，让她有一种莫名的骄傲，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别人。
　　此时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取证的在有条不紊地忙碌着，似乎根本没准备翻过山梁；而指导员王镔已经带领着一村青壮年乘着摩托车、三轮车、农用车沿村路飞速向乡外疾驰，他有点后悔没听所长的安排，走时候所长布置了一个两头围堵，瓮中捉鳖的计划，他觉得简直是扯蛋，不过现在看来，简直就神算了。
　　另一面，牵走牛的牛见山和大缸，已经优哉游哉地下了山，被牵的牛仍然在扬着头，努力地去啃绳结上的青草，跑得很快，却怎么也啃不着。
　　从树间和灌木丛中的小路下山，一个简易的土台子，车厢和土台子等高，杨静永放下车隔板，车里尚有一层绿绿青草，牛被牵到车边时，个个兴奋得哞声一叫，不用你赶，直接奔进车厢里啃上草棵了。五头牛，车上还停着辆破摩托车，大缸朝着最后一头牛的屁股猛踹一脚，当啷一声合上车的隔板，三个人有条不紊地拉着绳网，绳网上再覆着一层帆布，结结实实把车斗掩盖起来了。
　　杨静永发动着车，牛见山拍拍身上的土，一骨碌钻进车里，招手吼着大缸，这货放了泡水，提着裤子上车拍门，兴奋地道：“实在是车太小啊，要不多整几头，能过个好年啦。”
　　“永娃……走吧。”牛见山示意着司机，回头看傻乐呵的大缸，啪唧就是一巴掌，咧咧着道：“知道咋当贼吗？要当得当一个有长远眼光的贼，你狗日的一次把村里偷完了，谁还敢养牛？”
　　“那倒也是啊。”大缸摸着后脑勺，崇拜地恭维了句。
　　“当然是了，这点上我就最佩服老七那伙人，他从来就不在同一个地方偷两次。”牛见山凛然道着，大缸傻乎乎问着：“怕被抓呀！？”
　　“倒不怕被抓，可是小心总不是坏事。”牛见山说着，车速已经飙起来了，在雪后的路上溅起了一片片湿泥。看看四下无人无车，他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叼上烟，点着，刚点着抽了口，一声凄厉的警报响起来了，吓得牛哥嘴唇一哆嗦，烟掉裤裆上了，他忙不迭地去扑，司机一踩刹车，咚一声，没系安全带的两人猝不及防，直愣愣撞在车前窗上，疼得还未回过神来，一看前方，吓得哥仨齐齐傻眼……


第16章 撒手成网
　　两辆警车上的警灯正声嘶力竭地吼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排在路面上，车跟前靠着几个懒洋洋抽着烟，就着车前盖打扑克的乡警，更可恶的是，警车前方不远，斗大的石头块一字排开，要通过的车被堵在警车后敢怒不敢言。
　　这阵势，把牛见山哥仨吓住了，摸不清情况，看不准来路，他急切地拍着脑瓜想主意，却不料关键时候，人这脑袋不比车里拉着蠢牛强多少，一时无计可施。旁边坐着的大缸早按捺不住了，脸上肌肉颤着，手抖着，慢慢地把座位下尺把长的砍刀握在手里了。
　　啪唧，又是一巴掌，牛见山骂着：“放下，你以为警察也是牛，想卸肉就卸肉……”
　　“那怎么办？”司机握着方向盘。车未熄火，手在哆嗦。
　　“倒……倒倒倒倒……跑跑跑……”牛见山急了，司机懵了，一挂倒挡，车呜一声往后沿路返回，倒了十几米，在一处稍宽点的地方一打旋，朝来向又疾驰而去。
　　李拴羊一收扑克，狗少兴奋地奔上来，要请示所长，却见得所长坐在车里眉眼挤在了一块，龇着白牙，笑得直得瑟，那笑既淫且贱，不管是看着还是听着，都让人直起鸡皮疙瘩。
　　“所长，咋办？”李呆问。
　　“所长，你别笑了，笑得这么贱。先抓贼呀！”李逸风催着道。
　　“搬石头，抓贼不能太急，否则贼急跳墙了。”余罪道。
　　“是狗急跳墙。”李逸风纠正道。
　　“贼急了可比狗急了危险，他要泼了命撞上来，老子可吃不消。”余罪笑着道，吼着让众乡警搬开石头，放过警车，石头却又摆回原地了，警车呼啸而去，后面被阻的车辆可就怨声载道了。这事好办，所长早交待过了，乡警高小兵同志一整警服，放开嗓子一吼：“我们正在抓持枪逃犯，你们非要闯，后果自负啊。”
　　这句管用，司机吓得噤若寒蝉，不敢越雷池一步了。
　　……
　　“快点快点，他妈的追上来了。”大缸抹了把汗，声音变调了。
　　司机也抹了把汗，油门已经踩到底了。牛见山在不停地抹汗，全是冷汗。不时看着后面，两辆警车，小面包慢点，一辆越野快点，可都不快，不紧不慢追着，不过那警报鸣得人实在心悸。吓得车厢里三个人直冒冷汗。
　　“牛哥，咋办？不是抓咱的吧？”大缸痛苦地道着，一拍大腿痛不欲生地说着：“哎哟妈的，我还指望弄点钱和李寡妇过个热乎年呢。”
　　“闭嘴，真你妈聒噪……”牛见山恶狠狠地嚷了句。
　　“兴许不是抓咱们吧？”司机杨静永喘着气，又抹了一把汗，肾上腺分泌绝对超标了，这车速快飙到九十迈了，不过依然甩不掉后面的警车。
　　三个人里牛见山见多识广，他注意到这条冷清的乡路上根本没有来去的车辆，他知道恐怕不抓他们都不可能了。一股末日情绪慢慢爬上了心头，他咬得嘴唇发白，双手握拳握得青筋暴露，这光景，怕是要垂死挣扎了。
　　而后面不到三公里的追兵依然在不慌不忙，余罪驾的这辆SUV警车性能颇好，他总像猫戏老鼠一般，突然怒吼着加速，在快撞上的时候，又慢慢减速，副驾上的李逸风可坐不住了，前面那车里的嫌疑人让他有一种猫抓痒痒似的冲动，兴奋得直搓手，不经意发现车上的喊话器时，他来劲了，持着喊话器吼着：
　　“前面车上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马上投降，奉劝你们不要自绝于人民，否则……否则尼马当场枪毙！”
　　“有你这样喊话的吗？”余罪笑着问。
　　“电视里不都这样吓唬人的吗？”李逸风得意地道。
　　后座的李呆和拴羊笑歪嘴了，李呆笑着问着：“风少，你咋这么兴奋涅？比见了虎妞姐还兴奋？”
　　“能不兴奋吗？以前哥可是当坏人，从来没尝过抓坏人的滋味，介回谁也别跟我抢啊，我要亲手抓一个。呆头，给我拍个英雄照，回去让我家老爷子瞧瞧。”李逸风兴奋得直得瑟，回头又嫌余罪车开得慢了，却不料早经过大风大浪的余罪慢条斯理地解释着：
　　“别急，让他们跑一段路，凶性磨一磨，一会儿就气馁了……我估摸着呀，都是些不知道法字怎么写的山炮，现在拦着，他们敢拼命……”
　　“你也太胆小了。”李逸风梗着脖子，很不中意地斥了余罪一句。
　　余罪眉头一皱，笑了，哭笑不得地笑，第一次被别人这么评价。乡警抓土贼，山炮对轰，实在是他妈有意思。
　　车继续飙着，李逸风继续狂吼着让前面的缴械投降，不过这群看样是准备自绝于人民了，根本不答理警察的呼声，车速却是越飙越快了。余罪看着这条路沿高两米多，一面河滩，一面倚山的二级路，他在笑着，这地方，想跑都难。
　　连追了二十公里，拐了数道弯，在接近乡入口过弯的一刹那，满头大汗淋漓的司机一瞬间开始猛揉着眼睛，似乎不相信前方路上的状况，还是牛见山清醒，握着方向盘，一脚踏上了刹车，车一个急刹，斜斜地停在路面上，三个人一刹那面如死灰。前方的路面上，聚集着数十人的队伍，队伍前面，三轮车，农用车、摩托车已经把路面挡了个严实，就想冲过去都不可能了。正是从乡里疾驰而来堵截的指导员王镔一队。
　　“自求多福吧……快跑！”牛见山一把把大缸推下车了，自己跳下去，踩着大缸，跨步就往路沿下跑，大缸顾不上痛，连滚带爬，往山上奔，司机稍慢了一下下了，不过也咬牙扔下了车，往警车停下的反方向快跑。
　　“我操……快点。”李逸风拉开车门，跳下车就追上去了，此时车刚停稳，余罪刚喊了句小心点，后面的李呆和李拴羊也奔出去了，前面围着的队伍也动了，王镔一挥手，四散下的乡亲们开始追人了，不过最快的是张猛，他一呼哨，大白狗奔着追着往山上跑的人。
　　叫骂声四起，喊抓声不断，满河滩像抓猪仔一样连追带堵，三个贼跑得心胆俱裂，速度飞快。而追得最紧地却是李逸风了，那两条腿不愧是练过芭蕾的，疾步追着一名头发花白，他认为危险最小的偷牛贼，追过了河道、追过了乱石滩，一公里多飞奔，几乎到触手可及了，他兴奋地一把抓着那人的后襟大叫着：“抓住你了！”
　　嘭叽，那人反手就是一拳，兴奋地要立功的李逸风猝不及防，捂着鼻子直挺挺朝后仰倒，远远地王镔看着，大摇其头，乡警和乡亲简直是一窝蜂，根本没章法，而且这战斗力实在够呛。
　　“抓到啦……”涧河村的几位壮汉终于摁住了一个，是司机，有人喊抓到人，有人已经嘭叽嘭叽老拳揍上了。另一面李呆和李拴羊扶着狗少，狗少一脸血，气急败坏地吼着：“兄弟们别管我，把那王八蛋给我抓回来……哎哟，疼死我了。把老子当牛犊打呀，这么狠？”
　　李呆忍着笑，李拴羊飞奔上前去了，余罪抄了根木棒正准备堵截时，一下子停住了。他突然发现，有点小觑乡警了，只见得李拴羊追在那位已经力竭的嫌疑人身后，手里忽悠悠在扬着绳子，嫌疑人稍一慢，他嗖一下把绳子甩出去了，跟着绳套套住了人，一拉，那人一个踉跄，栽倒在地。
　　不用看了，被村里人摁住连打带踩，余罪很痛心地侧过了身。其实他很反感这种以多欺少，不过相比这帮没底线的偷牛贼，反感就不算什么了。
　　侧眼却也没有清静，山腰上张猛早把最壮的一个大傻个子扑倒了，大白狗在汪汪叫着，那人的反抗也最激烈，反手就掐张猛的脖子，可不料他遇到最合适的对手了，张猛的拳头像铁锤，噼里啪啦一顿痛殴，几下之后这大个子便没有反抗的机会了，只顾抱着头。还是王镔在远远吼着什么，张猛才不情愿地反铐着嫌疑人，拎着往回走了。
　　分开人群而出的厉佳媛快步奔上来，一对桃花眼眯着，视线不离张猛左右，等把嫌疑人扔在路边，她双手在胸前拍着，发嗲的声音赞着：“哇，猛哥，你打人的样子好帅哟！”
　　张猛的悍勇戾气霎时烟消云散，看着厉佳媛，给了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
　　这样子偏不巧让李逸风看到了，他想上前，却又害怕虎妞跟前那只大白狗，无处发泄了，他拉着李呆和李拴羊严肃地问着：“你们说，难道老子不够帅吗？”
　　李呆愣了下，看着狗少两鼻孔胡乱塞着卫生纸，鼻梁肿得老高，凛然点点头道：“帅！”
　　这么惨兮兮的，连李拴羊也不忍说不帅了，可李逸风看着厉佳媛和张猛的亲热劲，越来越酸，明显感觉到自己不够帅了，他火冒三丈地一脚踹在抓回来的嫌疑人屁股上骂着：
　　“日尼马勒戈壁滴，老子这么帅的脸，你都忍心下手，简直是自绝于人民……知道什么意思么？一看尼马就是没文化，不想活了的意思。”
　　李呆和李拴羊呲笑着溜了，李逸风押着嫌疑人蹲到了路边，挨个踹了三个偷牛贼几脚，好歹找回了点作为警察的自信。不料群众可以胡来，警察却是不能胡来的，打人的李逸风立时被王镔揪过一边了，戳着鼻子就训了一顿，这边训着，那位群众就看不住了，吐唾沫的、拿着棍了戳的、和了把雪泥往偷牛贼身上扔的、群情激愤，可把王镔吓着了，生怕再出其他事，让乡警围成一圈护着三个嫌疑人，自己指挥着村里几人拉着车上的篷布。
　　哗一声，篷布拉起来了，被偷的五头牛哞哞在叫，这一下子，王镔抚胸长笑，向着余罪直竖大拇指，大吼了一声：“乡亲们，听我指挥，前后各一半人，围好警车，回乡！”
　　这一句好不威风，好不志得意满，乱嚷嚷的人群跨上的摩托车，爬上了三轮车，前面开道的、后面护卫的，摁着喇叭使劲得瑟的，成了一个浩浩荡荡的警民联合队伍。
　　大局已定，余罪笑了，这一刻有一种感觉，好像是曾经有过，看着喜气洋洋的村民、看着扬眉吐气的乡警，他缓缓坐回到车上，关掉了一直响着的警报。在启程的时候他突然明悟了，那是一种踌躇满志的感觉，一种对他来说久违了的感觉，他也发现，为什么自己一直舍不得这身警服，那是因为，他喜欢这种感觉，很享受的感觉……


第17章 法不堪伤
　　羊头崖乡的派出所大门紧关着，从下午四时左右回到乡里，把嫌疑人关起来之后，大门就一直关着，十里八村早闻听派出所居然抓到了偷牛贼，那兴奋甭提多来劲了，不少村里人闲人散汉聚到派出所看热闹的不少，不过大门一直没有开过，让企图来满足一下好奇心的村民失望了不少。
　　门虽然关着，可里面没闲着，从车上收集证据，采样，根据嫌疑车辆反查、根据嫌疑人的指模比对，还有从嫌疑人身上搜到了化学合成物质，那种有诱拐奇效的药物。董韶军正在分析化验，不得不承认江湖的鬼蜮伎俩很难识破，以他学了几年的警务知识，居然搞不清嫌疑人身上那些散发着怪味东西的大致成分。
　　其他人就在董韶军和周文涓的指挥下忙活着，一个小时后还没有提审，指导员坐不住了；他想进所长办问问余罪，可看到余罪头靠着椅背又在有一搭没一搭玩硬币的时候，他没敢打扰，现在明白了，所长玩硬币和呆头挠后脑勺、狗少咬手指一样，是一种行为习惯——
　　那是在思考呢。
　　两个小时后，天已经黑了，王镔出门安抚了村民一番，让大家先回去休息，凡问及案情都是一句挡回：你家又没丢牛，关你屁事，少长舌头。
　　可丢牛的呢，王镔也是不客气地一句：贼都抓到了，还怕赔不上你家牛呀？年后要没有赔你，你来把我牵回去。
　　朴实的村民们呵呵一笑，各自散去，指导员关上了门，叫着李呆和拴羊两个做饭。至于李逸风，这小哥挨了一拳把自己个当英雄了，鼻子上压着胶贴，躺在队办里哼哼。王镔想想，这孩子自从到乡里就偷鸡摸狗，也真难为他了，抓个贼还冲锋陷阵跑在最前面，他笑了笑，没理会这货，这回拿定主意，要催催所长了。
　　不料他刚上前，门开了，余罪出来了，王镔赶紧问着：“所长，怎么还不开始审？赶紧审，以防夜长梦多。”
　　“哎哎……算我一个。”李逸风早注意到了，一骨碌起来，不拿自己当普通人，直接插所长和指导员中间了，王镔眉头一皱，不悦地斥着：“别添乱，这活你哪干得了？听所长的。”
　　“我没说干，我帮忙，所长，王叔，您俩放心，谁他妈不说实话往死里揍他，没事，我动手……”李逸风不知道是想过手瘾还是对被挨一下苦大仇深，拍着胸脯道，王镔刚要训两句，不料余罪一嗤鼻子道：“逼供出来那不叫本事，信不信我随便几句就让他们老老实实交待？”
　　“什么？”王镔傻眼了，李逸风更傻眼了，被噎了一家伙，半天才反应过来，指着余罪道：“所长，这怎么可能？你不会有特异功能吧？”
　　“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好像有。”余罪开着玩笑道。
　　“吹吧你。”李逸风一嗤鼻，难为着余罪，一指他胸前道：“有本事变出俩咪咪来我瞧瞧。”
　　王镔一气给气笑了，余罪不瘟不火，一勾手指，李逸风最容易上当，凑上来了，余罪耳语了几句，李逸风尚存狐疑，不过翻着眼珠，按步施之了。
　　没干别的，把那位司机从关人的小屋放出来，解了铐子，催着洗了把脸，然后坐到了乡警们常聚的东厢房，李逸风很不情愿地安排李呆给他端碗饭。李呆更不情愿，不过听说是所长安排，却是不敢违拗，端了碗当声给扔桌上，恶狠狠的剜着，那意思像在说：吃吧，噎死你！
　　干完了这一切，李逸风屁颠屁颠跑出来了，站到了余罪面前，余罪笑着问：“想拿剩下哪个开刀？”
　　“那个花白头发的，老贼，打我一拳那个。”李逸风恶狠狠地道。
　　“一般你的想法和事实恰恰相反，另一位怎么样？”余罪道，商量的口吻。
　　“为什么？”李逸风不乐意了。
　　“那个看样比你还傻，好对付呗。”余罪贱贱一笑，邀着指导员同去办公室，李逸风气得直想踹他两脚。催了两遍才去提那位嫌疑人。
　　关人的小间里，窝了几个小时了，那老贼面着壁，你不嚷他不吭声，另一个年纪不大的，余罪要提审的，看样还真不怎么灵光，眼睛有点斗鸡，鼻子却像个蒜头，再往下看却是牙暴嘴耷，就拉头牛出来都比他眉清目秀，李逸风厌恶地拉着铐子，那人却是掺杂不清地哀求着：“大哥，我们牛不要了，放我一马。”
　　“那就不是你的牛，偷来的也能谈条件呀？”李逸风哭笑不得了。
　　“大哥，大哥，您听我说。”那哥们见李逸风搭话，紧张地哀求着：“那罚款，罚款我们出。”
　　一听这话李逸风愣了下，就他这水平都知道，这么大盗窃案值，岂能是一个罚款了事，他嗤声一笑，回头朝着嫌疑人屁股猛踹一脚催着：“快走……尼马没文化真可怕，你以为你是官二代呀，出俩钱就想了事。”
　　那人被踹了一脚，刚要往前走，却愣了下，他异样了，因为他看到了同来的司机杨静永在端坐在东厢房里，和警察坐在一个桌上。他一下子觉得气血上头，有想揍人的冲动，还没发作，后面的李逸风又继续踹了两脚，把他直踹进所长办了。
　　他刚要进去，被人拉住了，回头一看是董韶军和周文涓出来了，董韶军拉着他语重心长道：“逸风，你得改改，不能抓着嫌疑人就不把人家当人……更不能随便打骂啊。”
　　这可是书生意气了，李逸风抿抿嘴，喷了句：“少来了，所长让我打的。”
　　“什么？”董韶军不信了。
　　“真的，他让我带那个吃饭，拉这个审讯……对那个客气点，对这个要很不客气，顾不上了，我得进去瞅瞅。”李逸风挣脱了董韶军，一闪身进门了。
　　门外董韶军哭笑不得地看着，和周文涓相视来了个无可奈何的笑容，他说了：“要是基层所长都和余儿一样，这普法就不用做了，做也是白做。”
　　“你杞人忧天了，能抓到偷牛贼的所长，没有你担心的那么多。”周文涓笑着道，她看着端坐在所长办的余罪，心里荡漾着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两人去吃饭的地方了，谁也没打扰乡派出所的预审。
　　或者说根本不算预审，最起码李逸风觉得没意思了，根本不像想像中揍得稀里哗啦、鬼哭狼嚎那么刺激的场景嘛，就连平时拍桌子说话，抽皮带打人的指导员也变得像个小媳妇一样安生，余罪吧更不用说了，从进门开始，压根就没有正眼瞧嫌疑人一眼。
　　这可怎么行？不但李逸风憋不住了，就嫌疑人也憋不住了，半天傻模愣眼四下瞅瞅，奇也怪哉地问着：“警察叔叔，咋没人审问我呢？”
　　“没审你不会自己说呀？非让领导跟你费工夫？”李逸风虎着脸，吧唧踢了嫌疑人一脚，王镔一瞪眼，李逸风不敢造次了，乖乖地退居一边。嫌疑人摸着臀部，不疼，不过装得低眉顺眼，好不惶恐的样子，滔滔不绝地说开了：“我说，我自己说……我们想到这片山打只兔子什么的，就碰到几头牛，一时糊涂，就把牛牵下山了……警察叔叔，我错了，我罪该万死！可怜我家里还有年过七十的老爹没有养着，你们看在我初犯份上，放我一马，我再也不偷了……”
　　说着说着就声泪俱下，伴着自扇耳光的动作，就差仆地磕头，恳求警察大爷看在他一片孝心的份上放他一马了。
　　李逸风愣了，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了，这娃一把鼻涕一把泪，实在可怜哦。相比而言，偷上头牛改善一下生活，也不过分嘛。
　　不过在余罪看来是另一种情形，他想起了曾经见过的那些人渣，前一刻目露凶相，后一刻诚惶诚恐，再一转眼痛哭流涕，对他们来说不是什么问题，这些犯罪分子本来就是演员，除了犯罪这一核心，其他的角色都是陪衬。
　　“喂喂，别哭了……”余罪敲敲桌子，开始了，那人像个委屈的小媳妇抽泣着，脸上头上身上还带着被“群众”揍的伤，着实可怜，余罪加重了声音吼了声：“别哭了！”
　　“哎，不哭。”那人惊省了，点着头，老老实实地站在门边上。
　　“看这样是个老实人啊。”余罪指指，征询指导员的意见。王镔点点头。
　　“哎对，老实……我老实交待，确实是我们一时鬼迷心窍，把村里牛牵走了。”嫌疑人又点点头，悲戚地道，那表情叫痛不欲生，悔之晚矣。
　　“哦，这认罪态度不错，可以从轻处理……不过，朱宝刚是吧，我们对你偷牛这个人赃俱获的事没兴趣，你是今天上午偷的对不对？”余罪问。
　　“对，是，在那片山上。我们看着几头牛在吃草，就……鬼迷心窍牵走了。”朱宝刚忙不迭地交待道。
　　“上午这个事知道了。”余罪欠欠身子，脸笑着问着：“说说昨天晚上你去哪儿了？”
　　“没去哪儿，还在晋中没回来。”朱宝刚无辜的眼神道着。
　　余罪笑了，王镔笑了，李逸风也笑了。笑得嫌疑人慢慢地开始不自在了，不自然地耸耸肩膀，好像后背生疮一般，半晌又嗫嚅着道：“昨晚……在路上，我也说不清在哪儿……那个……”
　　“等等……”余罪打断这个吞吞吐吐的交待了，他看着嫌疑人，很不屑地笑着道：“朱宝刚，你说话太费劲，我替你说，昨天晚上你、牛见山、杨静永三人驾驶牌照为晋H＊＊43的小卡车，从209国道进了太原市，行驶37公里转入二级路，22点左右你们进了羊头崖乡的地界，再然后，你们三个人合力把车上的摩托车放下来，你用摩托载了一大包草料，乘夜去了我们乡的涧河村对不对……你连夜把草料运上了河谷通上山的小路，在路上还做了不少手脚，比如这种东西……牛好像特别爱舔，做完这一切，你原路返回。今天上午，你们就等在山梁后的缓坡下，等着闻着味道，啃着草料，不知不觉跨过山梁的牛，然后，就牵回到自己车上……呵呵，有哪儿不清楚，我再给你详细解释一下。”
　　朱宝刚愣了，下嘴唇耷拉着，几乎要滴下口水来了。这说的就是他一整天干的事，可这神不知鬼不觉的事，对方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他开始耸肩，又觉得后背痒痒了，有点白日撞鬼的感觉。
　　“你在奇怪我为什么知道对吧？”余罪趁热打铁，一句说到了嫌疑人心坎上了，他没吭声，不过余罪眼睛瞟着东厢的方向，笑了。
　　此时无声胜有声，等于暗示嫌疑人，你们窝里有人告诉我了，朱宝刚一想刚才杨静永和警察一块吃饭的待遇，气得牙咬得咯咯直响。余罪当老好人似的劝着：“宝刚，想开点，反正都这样了，有人抢你头里立功赎罪了……这样吧，你给我交待几个一块偷牛的、或者是谁教你这一招偷牛的，别说是你自己揣摩出来的啊，就你这样，熬不出这个药来。怎么样？需要再想想？”
　　王镔仔细地看着，他对余罪有点叹为观止，这些话几乎都敲在嫌疑人的痒处，就像撩拨那些春心荡漾的小媳妇宽衣解带一样，眉来眼去，甜言蜜语，让对方痒痒的，越来越吃不住劲了。
　　“我觉得不用想。”余罪一靠身子，叹着气，似乎很为嫌疑人着想道：“宝刚兄弟，据我所知你是一个很失败的贼，三十好几了，媳妇都没娶上……而有些人靠这个已经发家致富了对不对？我真替兄弟你不值啊，你说羊头崖乡前后丢了七八头，都算在你脑袋上，得蹲多少年大狱？”
　　“那不是我们干的。”朱宝刚苦着脸，强调道。
　　“那是谁干的？不能和你们手法一模一样吧？”余罪摊手道，语速很快。
　　“老七那伙干的，北边不好下手了，他打电话让我们来这边，说好下手，我们就来了。”朱宝刚道。
　　“哦……我就说嘛，宝刚兄弟怎么可能犯那么大的事，对不对，指导员。”余罪恍然大悟道，随手摁开了录音。
　　王镔一脸严肃，点点头道：“嗯，就宝刚这样子，完全可以申请从宽处理，司机杨静永也要从宽处理，哎对了，宝刚，你们用的新鲜苜蓿草，是大棚培植出来的吧？”
　　“啊，是……镇川那一片，好多大棚都专门种草。”朱宝刚顺口道。
　　“价格不低吧？”余罪问。
　　“七八块钱一斤，比菜都贵。”朱宝刚道。
　　“难道专门种草喂牛？”王镔奇怪地问。
　　“不……都卖给偷牛的了。”朱宝刚老实一脸，纠正道。
　　李逸风忍不住了，使劲咬着嘴唇，捂着嘴，憋着笑，余罪翻了他一眼，一摆头，他知趣地出去了，不过他看出来了，这个诱拐牛的，迟早得被所长和指导员诱拐到坑里。
　　一进东厢，又出事了，一群乡警围着那个给偷牛的开车的司机，司机饭只咽了几口饭，在大把大把地抹泪。他揪着李呆小声问怎么了，李呆小声告诉他，进门董韶军就劝慰他吃上口饭，说什么来着，说你虽然是嫌疑人吧，我们也没拿你不当人，周文涓呢，还很客气地给他端了碗汤。哎哟坏了，司机就哭上了，跟小媳妇被村里一帮无赖调戏了一样，抽抽搭搭一直哭个不停。
　　李逸风听到此处大为光火，直斥道：“别哭了，你哭个屁呀，想坦白从宽都晚了，你那同伙在所长那里早交待了。”
　　“你一边去。”董韶军不悦地瞪了眼。李逸风刚要反驳，却不料嫌疑司机一抹泪道：“我知道迟早要有这一天的，恶有恶报，你们问吧，我吃不下。”
　　董韶军和周文涓愣了，没想到不经意的恻隐之心，却有这个意外之得。他挥手屏退了乡警们，和周文涓一起，就坐在饭桌边上，慢声细语地问上了，那位司机抽抽搭搭哭着，边哭边说。
　　门外蹲着吃饭的一干乡警着实有点崇拜，城里这几位办事说到底还就是比乡警们有素质，李呆刚赞了个却不料啃着饼的李逸风骂咧咧不屑地道：
　　“真没挑战，太没挑战了，还没过夜，全交待了……老子鼻梁挨的这一拳，算是还不回去了。”
　　众乡警吃吃地笑着，都看笑话似的看着狗少，没人给他一点恭维，不过不怨大伙，实在没法恭维呀。
　　过了一会儿，耷拉着脑袋的朱宝刚出来了，被安排去吃饭，余罪听说董韶军居然把司机说服了，居然又添了两桩偷牛案，都是这位司机参与过运输的，他兴奋地擂了这位同学几拳。不过审到第三位嫌疑人就卡壳了，没想到这位年过半百的牛见山是个硬货，对着同伙的口供也百般抵赖，死不认账。
　　朱大刚说的我偷了？没有，他是贼，贼的话怎么能信？和我一起偷？不可能，他算什么东西？
　　司机指认我，指认我什么？我不认识他，我搭顺风车的不行呀？
　　等更多的证据证词排出来，这家伙哑口无言了，不过梗着脑袋根本不认账。
　　这种人不多见，可也不罕见，哪个领域也要有坚强的战士和顽强的斗士，犯罪领域也不例外，只是抵赖到这种程度让余罪有点上火，而抵赖的，恐怕是知道更多的。他猛拍桌子失态了，吼了句：“李逸风，进来。”
　　一吼早按捺不住的狗少捋着袖子奔进来了，抹了抹鼻梁上的胶贴，恶狠狠地盯了嫌疑人一眼，那嫌疑人也是个软硬不吃的山炮，回敬了不屑的一瞥，指导员王镔桌子下踢踢余罪，那意思在讲，这事别让狗少掺和，这货有点二，别真捅出事来。却不料余罪没理会，一指嫌疑人安排着：“去把这个人放了。”
　　“啊？放了！”狗少怒目相向了，连余罪也准备不认了。
　　“对，放了，他什么也没干，我们没理由滞留他，对不对？”余罪使着眼色向指导员道着，王镔一时不明所以，余罪又补充着：“放以前领他到丢牛的村里走一圈，观音庄、后沟、涧河，让群众瞅瞅见过这个偷牛贼没有……要没有，就放了吧，别往回拉他了。接下来出什么事，就不是我们的责任了。”
　　王镔眼睛一凸，知道要坏事了，那帮老百姓，可比狗少二多了，李逸风一想却是喜色上脸，嫌疑人知道警察要使坏了，他哆嗦着：“别别，我交待，我我我……我参与偷牛了还不成吗？”
　　余罪没动，头微微低着，眼上翻着，以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嫌疑人。这一下子看到对方的软肋了，估计也是农村出来的，知道那种没王法敢胡来的地方能发生什么事，一念至此，他催着李逸风道：“拖走，他妈的，我治不了你，有人治得了你……知道这什么地方吗，连派出所都敢，砸你算个逑……”
　　李逸风乐了，嚷着李呆几人，几人连拉带推把这个嫌疑人使劲往外面推，那嫌疑人此时恐惧更甚，不迭地嚷着：“不要呀，我不去啊，我交待……我交待。”
　　“别急，得让你见识见识，别以为老子吓唬你。”余罪恶相顿露，安排着守家的，出勤的，两辆车载着嫌疑人直往最远的观音庄去了。所里留守的董韶军有点看不懂了，一晚上审不下来，可没想到为什么嫌疑人死活不愿意到观音庄，而且观音庄那事应该和这拨贼没什么关系啊。
　　车刚走，他问周文涓道：“什么意思？这牛头不对马嘴嘛，观音庄那事不是牛见山做的……哎，对了，怎么把他吓成这样？”
　　“法律的光芒可普照不到这里。”周文涓笑了笑，没多解释。董韶军总觉得有点不对，他拽住了所里的内勤小高，小声问着你们这儿抓住贼，一般怎么处理？高乡警一呲嘴笑着道：“还能怎么着，往死里揍呗。”
　　董韶军不问了，只是有点感叹，看来普法的这项工作，还要有很长路走。
　　很快，比想像中要快好多，没出观音庄就问出不少隐情来，审讯的地方就放在村委，余罪和王镔依次问着，耷拉着脑袋蹲着的嫌疑人在一五一十交待，他身后站着虎视眈眈的李逸风和众乡警。不过这不是威胁，真正的威胁在门外，一院子拄着锄头、锹把、钉耙的村民，仇深似海地围着，根本就是械斗的方阵，偶尔有人带头喊一句，也是让人毛骨悚然的话：“镔叔，别审了，交给我们吧。”
　　这种随时有可能被群殴致死的巨大威胁下，最后一个嫌疑人，竹筒倒豆子，全盘撂了……


第18章 山远路长
　　“根据我们对被捕嫌疑人的审讯，团伙带头的牛见山，就是这个人……他交待，观音庄的偷牛案是另一伙干的，带头的是一名绰号‘老七’的嫌疑人所为，老七是他的上家，偷牛就是跟他学的。不过他们组织很严密，老七究竟姓甚名谁他不清楚，他们的组织方式是，老七提供这种诱拐牛的药物和饲草，甚至告诉他们去什么地方下手，然后由下家组织人、车异地作案，得手后，他们在规定的地点交货，直接把赃物变现。”
　　周文涓罗列着这两周在羊头崖乡的收获，大量的地形地貌照片、作案工具、车辆、人员，这一行可谓收获颇丰了，她明显地看到了队长邵万戈脸上的嘉许之意。这位队长，可很少夸人的。
　　邵队长旁边坐的是马秋林，和董韶军、周文涓一起从羊头崖乡归来，今天已经是腊月二十九了，他记得就自己当警察的时候也会在这个时间放下手头的工作休息一下，可是仍然按捺不住兴奋，和这帮后辈坐在二队的会议室商讨着这个匪夷所思的案子。
　　从粪便中确定失牛的路线、一步一步揭开牛莫名其妙被盗的案件，邵万戈蹙着眉头，看了董韶军一眼，他有点佩服许处的眼光了，那么偏的技侦技术许处都不放过，谁能想到还真派上用场了。他打断了汇报，问着董韶军道：“韶军，嫌疑人用于诱拐牛的那些药物，分析出来了吗？”
　　“暂时还没有，不过分离出来了粗盐的成分，还有类似镁的成分……是矿物质合成的成分，经过熬制的，又好像加进了植物类药物，像中药一样，很难确定它的准确构成。”董韶军客观地道，马秋林笑着插嘴了：“这个可以先放一放，很多行业都有不传之秘，比如砍手党的麻药、飞针党的迷药、毒贩熬制的配方，都不会那容易外泄的。”
　　“嫌疑人现在在哪儿？”邵万戈笑了笑，换了个话题。
　　“已经刑事拘留，暂未请捕，关押在县看守所，余所长的意思是动静先不要搞得太大，等查查这拨贼的上线再做打算。”周文涓道。
　　“那有结果吗？”邵万戈问，这是前天的事，两天时间，他想应该差不多了。
　　不料此话一出口，董韶军的眉头皱了皱，有点懊丧地汇报：“也算是百密一疏吧，据嫌疑人牛见山交待，他们的交货地点就在二级路和国道的交叉路口，当天抓捕的时候动用了村里二百多人，封路封了三个多小时，恐怕这个上家已经被惊动了。”
　　一听这话，邵万戈明显有点失望，不过再一想，乡警能干到这个水平，已经是很不错了，他回头问着马秋林道：“马老，辛苦我就不说了……可这个案子我还是没太闹明白。”
　　“哪儿不明白？”马秋林笑着问。
　　“你看啊，第一宗失牛，和第二宗失牛，发生的时间相差一天……第三宗案件你们打了个伏击，而时间相差八天。奇怪的地方就在于此，怎么可能判断出准确的发案时间、发案地点，就即便前期的证据相当多，也不可能判断出这个发案时间呀？如果是撞上了，那应该蹲守的时间不短了，可他们警力不够这么多呀？”邵万戈道，一脸迷茫，等着马秋林释疑。
　　马秋林笑了，笑着道：“这个，我解释不了，因为不是我判断出来的。”
　　董韶军和周文涓同时笑了，邵万戈却是愈发迷糊了，挨个看看众人，奇怪地问：“判断？又是余罪！？”
　　“对，前两次案发后我和他交流过意见，侦破的方向基本认可。一方面从现场发现的饲草残留下工夫，结果发现这个方向是错误的，他们没有用我们判断的青贮饲料，而用得是新鲜的饲草；另一方面，从二级路通过国道、高速路的公关检查站留下的车辆监控下工夫，结果发现这个线索的价值也不大，需要排查的车辆有数百辆，根本不可能是一个乡派出所能完成的工作量，而且时效也赶不上。第三呢，当时我们也没有想到，除了饲草，嫌疑人还有下药这一杀手锏。”马秋林道。
　　“是啊，正常思路，都不可能指向这次案发的端倪，那他是如何判断出来的？还非常准确……看地理位置，这个地方根本不具备设伏的条件。”邵万戈眉头紧皱着，看上了两位属下，董韶军笑着道：“我问过他了，他没告诉我。”
　　“呵呵，还藏私了。”邵万戈笑道，眉头舒展了，那个人他有所了解，他的脑袋要能以常理推断，恐怕就不会被赶到羊头崖乡了。
　　“这个也放一放，随后你问他吧……万戈，现在的问题是，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动作？你是不是可以考虑搭把援手？”马秋林出声问道。这是他来的主要来意，毕竟乡警的力量太单薄了。
　　“这个……”邵万戈稍有为难了，他道：“案子发生在羊头崖乡，二队插手好像不妥，他们和县公安局汇报了吗？”
　　“汇报了，县局局长外出学习去了，当家的副局长回乡省亲了，办公室就留了一个人值班，指导员王镔去了县局两次，连管事的人也没找着。”周文涓道，话里颇有点怨气。
　　自上而下，一个电话；自下而上，啥也别指望。政府单位办事从来如此，实在是乡派出所级别太低了。
　　邵万戈笑了，大过年的，能找着人才见鬼呢，又是乡派出所的案子，恐怕想引起重视没那么容易，就即便二队这个重案队，也开始轮休放假的，他想了想，也颇为为难。马秋林似乎窥到了他的为难之处，小声劝着道：“从作案方式、作案组织上看，和我省发生的系列失牛案有很多雷同之处，据嫌疑人交待，他们先后向嫌疑人老七提供过不下五次的赃物……我考虑啊，羊头崖乡的仅仅是我们无意揭开了冰山一角，这个犯罪蛋糕做到了多大，我暂时还真不敢估计。”
　　“您是指和其他失牛案并案？”邵万戈考虑了下，这样的话，二队可以有理由向上级请示参与。
　　“对。”马秋林道。
　　“可能性有多大？”邵万戈问。
　　“很大。”马秋林道。
　　“理由呢？”邵万戈道。
　　“万戈，别给我打官腔，理由和证据我都没有。就像你刚听说羊头崖乡牛被偷后咱们打的赌，你不会忘了吧？你赌要成悬案，我赌余罪能抓到贼。”马秋林促狭地笑了笑，话别住邵万戈了。其他两位没想到两人之间还有这个赌约，都笑了笑。
　　半晌，邵万戈一伸臂拿定主意了：“好吧，我向市局请示一下，看是否能尽快介入，如果不行的话，我会知会县局，让他们在人力物力上给予支持。”
　　此话一出，董韶军和周文涓又是一脸懊丧，请示、讨论、知会……这些用在公文中的词，实际上基本就等于推诿扯皮了，年前后一放假，要等出结果，怕是得到正月十五以后了吧。邵万戈可有点奇怪了，好像回来的三位都被羊头崖同化了一样，一听没支持，都这么没精神，他奇怪地问着：“怎么都这样？跨区介入，总得经过上级同意吧？而且这事我们不知会县局一声，很不合适，总不能手伸那么长，直接伸到人家乡派出所抢功劳去吧？”
　　“那以你的意思……”马秋林小心翼翼地问。
　　“明天就大年三十了，这个时候你们说我把谁派出去合适……等年后初八上班，我和市局苗局请示一下，几地警力，毕竟是需要协调的。”邵万戈道，他越这样说，几个人的脸上显得失望愈大。没说完马秋林插嘴了，摇摇头道：“恐怕来不及了。”
　　“什么意思？”邵万戈奇怪了。
　　“他们……已经在抓捕的路上了。”马秋林道，很欣赏的口吻说着。
　　“抓捕？就他们几个乡警！？”邵万戈眼睛一凸，似乎给吓着了，异地抓捕，就重案队也经常出意外，何况那拨连枪都没拿过的乡警。一惊，马上又笑了，直笑这拨乡警自不量力。
　　“没错，他带了几个乡警上路了……已经沿着嫌疑人老七消失的方向追出二百多公里了。他们没有考虑那么多，就奔着一个方向去了。”马秋林道。
　　一刹那，不知道有一种什么样的感觉让邵万戈如同芒刺在背一般，挺直了腰杆，这不是服不服的问题，而是不得不服的事。
　　“知道我为什么很欣赏这位小伙子吗，因为他和你曾经一样，就碰到头破血流也不会回头的。知道他的动机吗？就为了找回几头牛，给村里一个交待。”马秋林又道。
　　邵万戈一怔，他看见马秋林严肃的眼光像刺一样盯着他，似乎是责问他。
　　半晌他毫无征兆地吐了句：“好，先斩后奏，我派一组人跟上！”
　　董韶军和周文涓一下子乐了，相视而喜。
　　……
　　呼通，车加油门时打了个趔趄，吓得后面的李逸风赶紧扶着座背。
　　呼嗵，又打了个趔趄。李逸风忍不住了，出声道：“猛哥，你小心点，哥几个小命可都在你手上呢。”
　　是啊，后面几个吓得都紧紧扶着座位，张猛为难地说了句：“你们害怕，以为我不害怕，不知道我没开过路虎呀，这车一脚油门就上百了，把不准啊。”
　　“那你慢点呀。”李逸风道。
　　“就是，慢点啊，猛哥。”李呆一头大汗，被车速吓得。
　　“快点，这辆车是从晋中高速口上的高速，绕道大运，根据文涓查到的交通记录，是在曲沃口下的路……应该就在那一带，还有四十多公里，赶在中午前到当地，能不能查到记录还不知道呢，大过年的，他妈的，都回家过年了。”余罪在副驾上骂骂咧咧地，一直在翻查那辆车的监控图像。
　　这是根据牛见山的交待捕捉到的图像，正是观音庄失牛的次日，据牛见山交待，一般都是这辆车牌为晋H＊＊43的卡车负责接手赃物，车牌查过了，居然是套牌的车；于是第一条线索就沿着这台消失的幽灵车，从羊头崖乡追出来已经三百余公里了。
　　半晌没听到说话，余罪回头时，吓了一跳，这才发现乡警哥几个噤若寒蝉，他异样地问：“怎么了？”
　　李逸风指指张猛，李拴羊和李呆没敢吭声，生怕影响张猛开车似的，一下子余罪这才明白了，张猛的车技和人差不多，像牲口撒野，限速100公里的路，他一会儿忽悠到一百五，一会儿又降到一百二。余罪此时也感觉到威胁了，不过余罪有的是办法，眼珠一转悠，轻言细声问着：“牲口，说说你的感情生活……我看虎妞对你好像有那么点意思。”
　　“嘿嘿，那当然是。”张猛心里一荡漾，车稳了，速度慢了。
　　“哎，对了，开慢点，咱们聊聊，我们可都支持你啊。你们真要成了一对，兄弟们全给你祝贺去。”余罪道。
　　“那谢谢兄弟们了啊，对了，不是我说瞎话啊，见了佳媛我才发现，以前我对有钱人偏见太重了。”张猛绮念慢慢升腾，以一种幸福的语气说着，佳媛性格真好啦，可会关心人啦；佳媛人可善啦，给乡里办了不少好事，明年还准备修条路啦；对了，佳媛还说了，自从遇到他，连对警察的成见也消除啦。
　　说来说去都是虎妞如何如何地好，心一静，车速就稳了。
　　余罪倒无所谓，李呆和拴羊也无所谓，可有吃不住劲的了，李逸风脸色越来越绿，两手扒着椅背，指节都有点发白了。李呆怕出事，悄悄捅捅余罪，余罪一回头，看到了李逸风的表情，那是夺妻之恨，他沉声道：“逸风，你怎么了？是不是刚才车不稳你害怕？要不再让猛哥给你猛一会儿？”
　　“哦，没事没事，我没事。”李逸风顿时明白了，不敢发作了，感情和小命，他知道哪头更重要。
　　一路平稳地到了曲沃，从晋北已经到晋南的地界了，下了高速，后方的协调已经跟上了，周文涓把当地交管部门的联系方式传到了余罪的手机上，有准确的时间，很容易就查到了那辆幽灵车的去向，不过一查之下又让余罪郁闷了一番，居然没在这儿，那套牌车又驶上了通向另一城市的路。
　　翼城市！离这里还有六十多公里。
　　正郁闷着刚出市交警支队大门，更郁闷的一位把他拖住了，是李逸风，一看那脸色余罪就知道他要说什么，果不其然，李逸风把余罪拖到楼一角，看看车上等着的众人，咬牙切齿地道：“余所长，你得给我个说法呀。”
　　“什么说法？”余罪故作不知。
　　“那那那……牲口他妈把我的妞抢走了，我我我我……”李逸风捋着袖子，苦大仇深地道。
　　“没抢走，只是他们彼此有好感而已。”余罪安抚道。
　　“那就离抢走不远了。”李逸风痛不欲生地道着，摸摸鼻梁，埋怨着余罪道：“都怨你，一直唆上我抓贼呢，挨了这家伙，丑成这样，连虎妞都不待见我了。”
　　“闭嘴。”余罪训了句，看狗少成这德性了，他也有点恻隐之心，再怎么说，这孩子本质可没初见的时候那么坏，这不大过年的，非要跟上来抓嫌疑人，揽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逸风，这是个绝好的机会，难道你没发现？”
　　“什么机会？”李逸风愣了，怎么什么事在所长眼里都是机会。
　　“有人跟你竞争了，难道不是好机会。你想啊，为什么你很喜欢虎妞呢？”余罪道。
　　“为什么？”李逸风问。
　　“因为你一直得不到呀？比如你逛桑拿，小妞在你面前一下子脱精光了，你上过就忘了，对不对？”余罪道。李逸风一撇嘴点点头：“那倒是，那天我就抱了她一下，反应好激烈。”
　　“那不就是了，我觉得她现在故意气你，和张猛走得很近，故意让你看呢……这样的机会就是她心理转折的表现，万一你也给她一个颠覆的形象，说不定她下回就主动投怀送抱了。你别介意牲口啊，他能呆几天，而且他是犯了错误来咱们这溜达的。”余罪教唆着，想着能平慰狗少心态的理由。
　　“哦，这倒是。”李逸风一想，倒也有几分理，心里稍平。
　　“走，翼城市。对了，你开车，慢点，这牲口开个车撂橛子，吓死人了……这样的人，虎妞怎么可能喜欢，明显和你差远了嘛。”余罪道。
　　“就是，比脸蛋也比不过呀。”李逸风终于找到点心理平衡了，又得意洋洋地跟在余所长背后，屁颠屁颠上车走人了。
　　下午时分，终于到了翼城市，这个陌生的城市，就是嫌疑人老七那辆幽灵车的停泊地，能找到线索吗？余罪抱着万一之想，下车伊始，他面对着陌生的街市、楼宇，以及来来往往、熙熙攘攘的陌生人群，甚至连方言都听不懂的地方，又像刚接触这个案子一样，皱起眉头来了……


第19章 相逢他乡
　　“同志，打听一下，这是夏朗派出所吗？”李逸风问，出门在外，自动变得很客气了。
　　“门口有招牌，不认字呀？”派出所值班民警翻了个白眼，眼光又自动回到屏幕上，正玩着翻扑克牌的游戏。
　　“我们是省城来的，同行，在追一桩案子，协查通报应该已经发到你们所里了，那个……”李逸风客气地又道，那民警一撇嘴回道：“几点了你看看，办公室自动传真，早没人了。”
　　“啊，这不才下午五点？”李逸风火大了，终于爆发了。
　　民警不悦了，反诘着：“光看下午五点，不知道今天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李逸风话冲了。
　　“腊月二十九嗳，别说警察了，就犯罪分子也早回家过年了，年后再来吧啊。这么敬业干嘛？你以为你是任长霞呀？”民警道，好痞的口气。
　　李逸风注意到了，这民警他妈的长了一副舅舅不亲、姥姥不爱的倭瓜脸，他火冒三丈地叫嚣着：“叫你们所长。”
　　“不在。”民警回道。
　　“指导员呢？”李逸风又问。
　　“不在。”民警不屑道。
　　“信不信我找你们局长去。”李逸风威胁道。
　　“那你去找呗，别说局长，你能找着局里干事，都算你能耐。”民警翻着白眼道，不悦地瞪了李逸风一眼。
　　完咧，李逸风虽然经常旷工翘班，不过现在他才发现，旷工和翘班居然是如此的可恶；虽然他也清楚机关里这回事，可真搁到自己身上，他没来由地觉得深恶痛绝。可这里人生地不熟的，离了一个当地人又迈不开步子，最起码连方言你也听不懂。想了想，忍气吞声地道：“同志，我们真是赶了几百公里路来的，省城刑侦二队已经把协查通报发到你们局里了，我们需要一个当地的向导……你看，能不能。”
　　“同志，不是我不帮你，还有四十分钟就下班了，大过年你敲谁家，谁能乐意？好歹你也等明天……明天也不成，大年三十了，谁不得回家过年不是？真要是杀人放火追逃的案子，我们的紧急动员早下来了，这不没有嘛？”民警也换了一副不耐烦的口吻，不过说得也在理。
　　李逸风气得无处发泄，舒了口气，拉上了值班室的窗口，摔上了大门，出门上了车，气呼呼地，余罪笑着问：“碰壁了？是不是说话不客气？大过年的，你得客气点给人家说话，要不谁帮咱们呐。”
　　“我说话就没这么客气过，你不知道啊，所长，全所就剩下俩人了，一个看电视，一个玩电脑，根本不答理咱们，好歹咱也是警察，要是老百姓，还不得被他们赶出门去。”李逸风道。
　　“呵呵，这也正常嘛，大过年的，谁愿意给你提供协助，又不是紧急集合命令，有多大的事肯定也先搁下了。”余罪笑着道，让张猛再去，张猛却是死活不去，他比李逸风更清楚机关单位的作派，平时都不一定能找着正主呢，何况这个时节。
　　“算了，那我去吧。”余罪欠欠身子，准备亲自出马了。
　　“你去也不行。”李逸风打着预防针道，一指里面说着：“那里头那个王八蛋，比偷牛贼看着还可恶，我都想朝着他脸踹上几脚。”
　　“我瞅瞅，真有那么可恶，我先踹两脚。”余罪笑着下车了，进了派出所，咚咚一敲门窗，不客气地朝里面吼着：“喂，我们是省城刑侦二队的，协调通知已经知会到你们局里了，你们还没有接到通知？”
　　“没有。”看电视的头也不回道。
　　“什么态度？同行都这德性，普通人来了还不得被你们撵出去？告诉你，老子是省刑侦二队的，延误办案，你是不想混了。”余罪恶言恶声骂了句，这句管用了，那看电视的一回眼，余罪的证件已经在手了，肯定不是余罪的，是董韶军的。
　　一听余罪话大，可不知道怎么办了，另一位端着茶水上来了，直道着：“谁呀，谁呀，刚走怎么又来一个，通知真没到，办公室没人，办年货去了，你和我们所长直接联系吧。”
　　“啊呸！”余罪骂了一句，不过一骂表情僵住了，他看到一件难以置信的事。那位民警表情同样定格了，端着茶杯，像泥塑木雕一样，直愣愣地看着余罪。
　　好半晌，另一个被骂的协警看看两位惊讶的人，伸手在民警眼前晃了晃，此时民警脸上慢慢地喜色渐浓了，出声道：“贱人，你怎么来这儿了？”
　　“烂货，你怎么在这儿？”余罪也笑了，没想到他乡遇故知了。
　　是大仙，郑忠亮，去广州的逃兵，后来上班离得远，没怎么联系，谁承想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命运像开了个玩笑一样，把两位昔日的同学又聚到一块了。
　　“我就在这儿上班呀。”郑忠亮龇牙笑了。
　　余罪一笑，朝门外吼着：“牲口，进来，看看谁在这儿上班，揍他狗日的。”
　　门外一应，郑忠亮乐滋滋地脑袋从窗户里伸出来了，进门的张猛和李逸风一愣，张猛怪叫了一声：“是你小子，找抽是不？省城来的警察都不接待。”
　　“出来出来。”余罪把他的脑袋摁了回去。
　　这回可客气了，热情了，奔出来怪叫怪笑着搂了余罪一把，抱了牲口一把，哎哟哟感叹地道：“兄弟呐，你们这是咋啦，大过年的苦逼成这样，还搁外头拼命。”
　　两人还没解释，他看到李逸风不高兴了，直问这位是谁，双方一介绍，郑忠亮一揽李逸风，连说慢待，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你贴个鼻子进派出所来，看你也不像好鸟不是，不能怨我们不招待啊，气得李逸风直想踹这货两脚。
　　闲话少说，余罪催着走，郑忠亮一安排让协警值班，又给所长打了个电话，打完电话他才悄悄说：“所长交待了，没有火烧眉毛的大事，别烦他，都想过个安生年呢。省城刑警来协查任务嘛，直接就交给我了。”
　　等上了车，一挤，后排直接挤了四人，一看阵势不小，郑忠亮又是奇怪地问着：“究竟怎么回事？这都是同行？”
　　对于同学可没什么隐瞒的，余罪把大致的案情一讲，听到追嫌疑人车辆，郑忠亮皱了皱眉头，这玩意还真不好追，时效性太差了，十天前的事了，这个疑问刚提出来，余罪解释道：“也不是非要追到他，就是想看看他在什么地方落脚，这个案子牵涉可能很大，没那么简单就能解决了。”
　　“到底是个什么嫌疑人？”郑忠亮问着，这是余罪省略掉的事。
　　余罪和张猛互视了一眼，干脆把核心的案情也告诉同学了，就是个偷牛案的主要嫌疑人，据落网的交待，这位“老七”很可能是组织实施犯罪的头目。
　　不料此话一出口，郑忠亮哈哈大笑了，笑着道了句：“偷牛？偷牛有什么稀罕，就娘们偷人这年头都不稀罕呀。”
　　别人一愕然，不一会儿他笑着又道：“就即便能找到偷人的，你在这里也找不到偷牛的。”
　　“怎么回事？我靠，你狗日的不能好好说话。”余罪知道又有点变故了，催着道。
　　“下来，我开车，带你们瞅瞅，你们自己就清楚了。”郑忠亮喊着李逸风停车，换了位置，一上车，他兴奋地左右摸摸，没开过路虎呢，摸了半天才羡慕地道：“你们二队这么拽？出勤配路虎？”
　　“借的。”张猛道。
　　“我说嘛，就黑警察也不能整辆这玩意招人恨呐。”郑忠亮得意了，发动着车，要先练练手，找找土豪的感觉。边开边侧头问着余罪道：“余贱，据我掐算，你这辈子非苦逼即穷逼，吓我一跳，开这车，我还以为我算错了……哎哟，这车是拽啊。”
　　“闭嘴，我现在怎么看见就想抽你。”余罪回敬道。
　　“这不很正常嘛，咱们这职业，谁瞅你也想抽你一顿。”郑忠亮笑道。此时余罪注意到了，这家伙和在学校里几乎是两个样子了，现在这样子，可比当年的劣生还要痞几分。余罪看了几眼小心翼翼地问着：“大仙，你进编了？”
　　“合同制警察，片警……”
　　“你老家不是这儿？”
　　“老家不好分，没想到许处还真给面子，往这儿找了个缺，我家里又活动了活动，就来当片警了。”
　　“哦，真幸福，那可是我曾经的理想。”
　　“理想？拉倒吧，这进来是人见人欺，大过年的值班把我安排在三十到初二，我还屁都没敢放一个。真郁闷。”
　　“生活有两种郁闷，一种是片警的理想没有实现，像余儿。”董韶军插嘴了，一指又道：“另一种像大仙，理想实现了，呵呵。”
　　几人说着，余罪哑然失笑了，曾经憧憬地生活在郑忠亮身上看到之后，却也和想像中大相径庭。他暗暗喟叹了一声，张猛和郑忠亮接上话茬了，后面的李逸风探出头来问着余罪道：“余所长，怎么不止一个人叫你余贱呢？”
　　故意的，一说这话全车哄笑，余罪笑骂了句：“滚蛋，这是我们互相爱称，没你的事啊。”
　　“哈哈，他一直就这么贱，不叫余贱叫什么。”郑忠亮笑着道，突然省悟到了对方的称呼，惊讶地问着余罪：“我靠，余儿，你都当所长啦？”
　　“啊，羊头崖乡派出所副所长，括弧，挂职的。再括弧，副主任主持工作。”余罪自嘲地笑着道。郑忠亮一听，却是扬头大笑更甚了，半晌一竖大拇指道：“好，好，你有望成为史上最贱的所长啊。”
　　“大仙，信不信我们把你收拾成牛鬼蛇神。我怎么就贱了？”余罪威胁道。
　　“呵呵，正常所长该干什么知道不？这年节时候，喝点小酒提提神、找找小妞健健身、送点小礼为为人……你倒好，出来找牛来了，这不是贱骨头是什么？我腊月天里压根就没见过我们所长，都忙着往市里找关系，等着年后提拔呢。”郑忠亮道。
　　这话听得张猛和李逸风相视一眼，深以为然了，穿上这身衣服怎么混，稍有点社会常识都清楚，也就郑忠亮说得那样。不过再看愁云一脸的余所长，他们倒觉得，似乎余罪做的，也没什么错。
　　也许都对，环境使然而已。
　　瞎侃胡聊了一路，车驶了不到十公里，在市郊一处大院子里停下了，看看地势不对，郑忠亮又把车往高处开了十几米，一指院子里，看！
　　余罪等人的眼睛睁得好圆，大院子圈里关着二三十头黄牛，七八位大汉正挑着，空旷地儿斑斑血迹，看样是个露天的屠宰场。正要问话时，郑忠亮却说着，让你们见识一下最古老的宰牛法，这儿可是古晋朝的地方，杀牛的场面几千年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众人好奇心起，睁着眼睛看着，就见得一头千把斤的黄牛被牵了出来了，几位大汉在牛蹄上打着绳结，把牛牵到了宰池边上，然后是带着乡音的号子一喊，五条绳索同时用力，嗨喝一声，牛轰然趴地，是五体投地，头正对着血池。此时，一个剽悍的壮汉持着半人高的大铡刀，一挥，亮银的刃光一闪，从牛脖子直剁下去，那牛没有来得及哞一声，便即首体分离，被牵头的绳索一拉，利利索索飞起的牛头，便到了大木案子上。
　　“我操，这么凶。”张猛看得血淋淋，不太舒服。
　　“太残忍了。”李逸风也看不过眼了。
　　李呆和李拴羊不忍再看，毕竟是乡下长大的，对这些干活的大牲畜有一种特殊的感情，不是病伤，是舍不得宰牛的。余罪不解地看着郑忠亮，这货却是看得分外眼亮，饶有兴致地撇着嘴，啧啧有声。
　　“什么意思？”余罪问。找偷牛贼来了，不是找屠宰场来了。
　　“知道翼城市最出名的是什么？”郑忠亮问，一看众人愣着，他笑着道：“就知道你们犯傻，最出名的就是牛头宴，一个牛头能做出十几道菜，想尝尝鲜得预订，而且翼城这儿的做法是目前所知最古老的，比土家族的年头还要长。”
　　“那又怎么样？”张猛道。
　　余罪马上明白了，直道着：“你是说这儿是牛肉的消耗大市，根本没法找。”
　　“对了，全市像这样的大中型屠宰场有十几家，全市做牛头宴的饭店一共有三十一家，按每家每天消耗十个牛头计算，每天宰的就要有三百多头，周边县市的牛肉、牛副、都从这里供应。一天就三百多头，即便最淡的季节也有一百多头，这儿离历山的旅游区不远，销售淡季恰恰又是旅游旺季，所以差别不大，各位说说……一年消耗几千头牛的地方，怎么把你们丢的那几头牛给找回来？”郑忠亮笑眯眯地问。
　　李逸风呃了声，被吓住了，本来以为在山里抓到偷牛贼难，可没想到，在市里找，要比以山里难出几倍不止，张猛皱眉头了，知道恐怕是寻牛无望了，两位没见过世面的乡警傻眼了，看着余所长这位主心骨。余罪蹙着眉，看着屠宰的现场，一时间思绪乱飞。
　　他不觉得自己是警察，而是站在一个销赃的角度，他在想，如果低价卖给其中任何一家，估计都会欣然接受，毕竟几头赃牛进入这个庞大的市场，根本不显山不露水；他又在想，如果有一个长期在这里的销赃的团伙，那一定建立起很牢固的渠道了，恐怕这个双赢的渠道，外人无法窥知其中的奥妙，就像行业的黑幕一样。他还在想，如果下手……卡住了，他无从知道从哪儿入手，就凭手下这几个人，能撬动如此庞大的产业。
　　余罪被吓住了，郑忠亮颇有成就感，他笑着问：“余儿，不是哥不帮你啊，就这情况，你看怎么办吧？”
　　“咱们举手表决吧，我提个议，要是大多数通过，就按我的办法来，怎么样？”余罪道，看着同来的几位，意外地发扬起民主了，郑忠亮一听，同意了。张猛和李逸风几人自然是没有异议，郑忠亮却是警示着：“别怪我没提醒啊，我们这儿的大户，一多半是贩牛起家的，光登记在册，有牲畜贩运手续就四百多人，你们要查，也得到年后了。”
　　“嗯，这个我知道。”余罪道，话题一转笑着道：“不过我的提议是，咱们远道而来，不能无功而返，好歹让郑民警请咱们尝尝牛头宴的味道吧？大家举手表决。”
　　张猛蹭地举起手来了，李逸风一乐，跟着举手了，把两乡警捎带着也拉着举起手来了，余罪举着手道：“五比一，大仙，民主表决，你刚才同意的啊，你看给我们安排到什么时候合适。”
　　郑忠亮凸眼了，没想到面色严肃的余罪会突来这么一下，看着五个人乐颠颠的样子，苦脸了：“好吧，少数服从……余儿还是你行啊，我当了警察都觉得自己够死皮不要脸了，今日看来，还是差兄弟你一筹啊。”
　　“不但要请，人也被征用了啊，和我们一块跑几天，反正你也回不了家了。”余罪笑着道。
　　“他妈滴，今儿上班就没掐一卦，早知道破财有灾，说什么也不来上班了。”郑忠亮懊丧地道了句，发动着了车，带着这拨人开始逛翼城市了。果真如郑忠亮所言，挂各类野味的饭店比比皆是，挂着某某牛头宴招牌的大店哪条街上都有，偶尔零星可见还有路边摊点，主售的也是牛肉、牛丸、酱牛肉、牛心、牛肝一类的荤菜。郑忠亮倒是挺高兴，毕竟见到阔别大半年的同学了，可余罪没来由地脸上愁云越来越重。
　　这地方，找牛肉吃容易，可真要找偷牛贼，怕是就难了，他脑海里组织了几个方法，不过转眼间又否定了，没办法，信息太纷杂了，根本捋不清思路。
　　当天就有新的信息出来了，追踪的幽灵车辆进入翼城市，从车辆流量能监控到进市，可却找不到出市，也就是说，消失了，这种消失的办法很简单，一把螺丝刀换个牌照而已，不过一消失，等于所有的线索从这里全部掐断了……


第20章 苦多乐少
　　喀嚓一张。
　　喀嚓，又是一张。
　　李逸风扬着手，几乎是下意识地对着车窗拍照，车泊在马路边上，隔着不到十米的距离是人行道，不过拍的却是百米之外的目标，屠宰场，准确地说是进出屠宰场的车辆，更准确一点说，从腊月二十九到正月初八，他一直在干这活，干得风少快成植物人了。
　　嚓，又一支烟点上了，张猛刚抽一口，烟蓦地不见了，侧头时，早已经夹到李逸风嘴上，他潇洒地抽了一口，弹着烟灰，不但不谢，看也没看张猛一眼。
　　“嘿，小子，脾气还大了啊。”张猛笑了笑又自己点上了一支，这些日子和李逸风处得不错，连他也感觉这孩子除了身上缺点多了点，总体来说还是蛮不错的。他抽着烟问着李逸风道：“已经不耐烦了是吧？你们所长不是让你们回去的吗？”
　　“回去也没意思，我爸管得严，还不如跟兄弟们一块玩呢。”李逸风道。
　　“那你还郁闷什么？”张猛道。
　　“能不郁闷么？这都多少天了，就让咱们围着屠宰场转悠，大过年的吃方便面泡火腿肠，我靠，这过得叫啥生活嘛。”李逸风牢骚出来了，张猛笑着道：“习惯就好，经费就那么点，顾住嘴就不错了，我们去年到福建解押嫌疑人，紧张得都几天没敢合眼。哪像现在，出来简直跟玩一样。”
　　是啊，相比而言，这个偷牛案反倒轻松多了，李逸风看了张猛一眼，私下里他也知道张猛背了处分，到羊头崖乡散心来了。平时就觉得这是个没什么心眼的憨货，不过这数日看猛哥盯得比他还辛苦，李逸风隐隐地有点同情感觉。
　　就是嘛，都停职反省了，还这么敬业，高尚到傻逼的程度不多见。
　　他可是藏不住话的人，直问着张猛道：“猛哥，你不被停职了吗？干嘛还受成这样，不回家过年。”
　　“呵呵，我也不知道，不过就是放不下，再说，我在学校除了体育，哪一样都是一塌糊涂，除了当警察抓人，其他我也不会干呀。”张猛给了一个诚实的眼神，听得李逸风又是同情心泛滥，直竖大拇指，评价就一句：“还是猛哥实在，不像咱们所长，妈的不懂装懂，让兄弟们跟上受罪。”
　　“呵呵，他这人有点邪，有时候我也看不清他到底有谱没有。”张猛道。
　　“能有吗？肯定没有，这都多少天了？”李逸风牢骚着，看张猛不信，又编排道：“还有前几天来的那一拨，你的同事，不都窝在招待所没事吗？”
　　“有事也不会告诉你，刑警这行讲究的是静如处子，动如脱兔，不干则矣，一干就得钉成铁案，侦察得越充分，对后续的工作越有利。你不懂就不要乱发牢骚了，这事马老已经搬到援兵了，很快就会有结果。”张猛道，不经意间，他身上也散发一种让人钦佩的铁血味道。
　　很可惜，是被停职的。
　　更可惜的是，同行不是不路，乡警李逸风没大明白，翻着眼睛斥着：“谁不懂了？静如处子，动如脱裤，不光你们刑警，男人都这样。”
　　张猛眼凸了下，以为李逸风开玩笑，不过一看李逸风说得这么严肃，他知道这孩子学的恐怕就是这样，真这样了，张猛反倒不纠正了，哈哈大笑了，终于遇到一个不如自己的人了。
　　从清晨四时开始守到上午八时，李逸风这俩人、郑忠亮一组俩人、再加上二队出来的吴光宇和孙羿俩人，陆续地往回撤了，屠宰场的工作规律是清晨开始收货，到黄昏时分才下刀问宰，这几组，一直负责着摸查十六个屠宰场肉牛的来源。
　　早饭是路边的街档随便吃的，还在大正月天，没几家出摊的，不过好在不用吃方便面了。吃完饭几人陆续回到了翼城市政府招待所，直上顶楼，靠东面的四个房间全被定下来了，李逸风、张猛、孙羿、吴光宇、郑忠亮相携进来的时候，另外一拨人正忙碌翻查交通监控提取到的记录。
　　“来来来，兄弟们……别嫌差啊，就这招待水平了。”郑忠亮作为东道主，提了一兜油条、豆浆分发着。房间里的解冰、周文涓都是同学，不那么客气了，唯一一个外来人是二队的赵昂川，他瞅着郑忠亮，回头又看看解冰，直问着：“解冰，敢情你这一伙都是同学啊。”
　　“噢，对，同届，不是一个班。”解冰笑着道。他不喜油条这种油腻的吃食的，不过看同事几人吃得香甜，却也不好意思，勉强拿了一根啃着。
　　“嘎嘎，我跟他还是同一个宿舍呢。”吴光宇伸手一揽，搂着郑忠亮了，郑忠亮不迭地打掉他的手：“去去，一手油往我身上抹……赵哥，来来，我给你瞅瞅手相，面相，看您长得这么威武，比这群歪瓜劣枣强多了。”
　　赵昂川一愣，刚要伸手，不料被孙羿挡住了，道：“赵哥，你千万别信这货，他在学校天天给我们卜课算卦，就他妈没有一回准的。”
　　众人扑哧一笑，赵昂川愣了愣问：“咦，你们不是叫他大仙吗，好歹得有两下吧？”
　　“余贱给他封的号，能当真么？”吴光宇道。这回连周文涓和解冰也不禁莞尔了，不管怎么说，这帮劣生玩得那叫一个高兴，特别是郑忠亮，被众人质疑，他的脸不红不黑，指着吴光宇道：“诬蔑啊，你们这是赤裸裸的诬蔑，余贱当年封的号还是相当准滴，光宇，你还单身吧？封你光棍没错吧？孙羿，叫你孙子也没白叫，看你这样，还是个跑腿的苦逼，大过年都得出任务……叫我大仙怎么啦，咱这片警过得多自在，要你不来，我把电话一呼叫转移，班都不用上了。”
　　“去死吧你，居然诅咒老子单身。”吴光宇踹了一脚。
　　“敢骂老子苦逼，找刺激。”孙羿也来了一脚。
　　我靠，郑忠亮火了，大嚷着：“这他妈刑警队还是匪窝啊，白请你们吃了这么些天？”
　　“就是啊，大家客气点，别欺负郑哥成不。”李逸风意外地和郑忠亮站到一条阵线上了，他拉住了准备摁着郑忠亮的孙羿和吴光宇，这边一放，郑忠亮一拍巴掌，指着小逸风道：“看看，你们素质还不如乡警，更别提我们民警了。”
　　“那是，我们乡警素质向来很高。”李逸风很坦然地说了句，惹得一干人面面相觑，实在不敢苟同，却不料李逸风趁热打铁了，直拉着郑忠亮问着：“哎郑哥，咱们那牛头宴什么时候吃啊，兄弟们可等急了！”
　　一说这个，大家噗噗喷笑了，本来说请的，可后来方知，上档次的大宴一顿得吃千把块，都不好意思让郑忠亮破费了，可不料李逸风念念不忘，一直想着呢。
　　郑忠亮咬着下嘴唇，异样地看着李逸风，半晌才憋了句：“真他妈是余贱教出来的，不让哥出点血，你就不痛快啊。”
　　“我们所长说了，这叫痛并快乐着。”李逸风道，一看郑忠亮不解，他解释着：“是你痛，我们快乐着。”
　　一屋人笑翻了，赵昂川笑得被豆浆呛住了，郑忠亮却是对着众人不好意思推诿了，直说马上请，一定请，这才把李逸风说得不追问了。
　　早饭一罢，笑话一停，要回去睡觉的李逸风意外地被解冰叫住了，不但叫住他，连郑忠亮也留下了，一起请到了他的房间。张猛却是心有芥蒂，没去，自顾自的下楼了。
　　县级市的招待所一般又一般，解冰挑的是个大点的房间，就这也不够大，进门四散站着、坐着，凑合到一块了，解冰掀开了笔记本电脑，回头看着众人。
　　这时候，除了李逸风，大多数人都知道要来个简单的案情分析了，大年初三就被召集起来，都是些没成家的光棍，接的又是这样没头没脑的案子，而且办案的余罪又是若干天没露面，除了全程跟着的周文涓，其他人心里怕是早把余罪这个贱人骂了N遍了。
　　“我也是糊里糊涂接的案子，准确地说，这不是一个完整的案子，我搞不清邵队长为什么让咱们二队尝试介入这个案子。”解冰道，白净、帅气的脸气，闪烁着睿智的光芒，看得李逸风有点自惭形秽，多少有点羡慕这帅哥的气度了。停了下，解冰问着李逸风道：“逸风，你们所长有消息吗？”
　　“前天来了趟，再没见着。”李逸风道，所长向来不怎么守时敬业，他已经习惯了。
　　“这个事我先和大家通个气……这几天我们内外齐动，对翼城市出入的牲畜贩运车辆进行了监控和摸底，我看下……屠宰场拍下的车辆一共有139辆，根据交通监控，过境的有424辆，是进市的一倍多；我大致估算了一下，不含猪羊禽类，贩牛的车辆每辆至少有三头，多则到八九头，平均数在六头左右，也就是说，仅仅这六天，进市的牛就要有一千头左右……这么大的量，简直就是大海捞针、沙漠淘金嘛，有价值吗？”
　　是啊，有价值吗？赵昂川皱着眉头，但凡刑事侦察，总要有个确定的目标，然后一击而中，再各个击破。可现在整个就是无目标的撒网，捞到了什么，连自己也不知道，他想了几种可能，马上自己摇摇头，否决了。
　　“逸风，你们在羊头崖乡抓到的几个偷牛贼也有疑点。”解冰看冷场了，突然问道。
　　“有吗？”李逸风可不太清楚，愕然问。
　　“据我知道的情况，是你们当天夜里在村口必经之路上设伏，拍下了他们进村的场面，然后伺机设伏，再把这三个偷牛的一网成擒，对吗？”解冰问。
　　“对呀，那天我还不信，嘿，结果一去……我靠，还真有贼进村，不是跟你们吹啊，我们所长相当贼滴，比贼还贼。”李逸风愕然道，说完一看众人都瞪他，马上捂嘴了，这场合，是不适合这么太直白滴。
　　“疑点就在这儿，你们怎么知道他们当天夜里会去下诱拐的草料以及药，而且你们怎么知道，那三个贼会在特定的时间去作案。”解冰道，他缜密的心思，实在想不透个疑点。
　　周文涓笑了，这个秘密到现在为止，还没人知道，甚至看出这个疑点来的人也不多，除了马秋林，除了邵万戈，解冰是第三人。不过他问错人了，李逸风一听傻眼了，挠挠脑袋、抓抓腮边、又摸摸下巴，郑忠亮忍不住了，推了他一把催着：“问你呢？说话呀？”
　　“哎，对呀，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可疑了，案发前几天我们天天没事，他一说要案发，就案发啦。”李逸风瞠目结舌地给了个糊涂解释，郑忠亮不相信地问：“你这说的什么没头没尾的？”
　　“本来就这样，你不大仙吗？自己不会掐掐算算呀？”李逸风反驳着。
　　众人一笑，赵昂川插嘴了，直道着：“逸风，赶紧把你们所长找回来商量商量啊，不过老这么耗着，二队的警力向来不足，我们手里年前都还有放下的案子呢。这都几天了，连个招呼都没有。”
　　“噢，成。”李逸风应道。
　　“他在干什么？”解冰突然问。
　　“那个，呆头和小拴给所长派屠宰场卧槽去了，不对，卧底，他嘛，那个……”李逸风眼睛闪烁着，这表情肯定知情，瞒不过这些天天和嫌疑人打交道的刑警，他也看出来了，瞒不住了，于是一撇嘴道：“他收牛下水去了。”
　　“牛下水？什么叫牛下水？”解冰愣了下。
　　郑忠亮解释了，就是屠宰的剩余物，那些心啦、肝啦、肠啦、膈啦什么的，晋南一带，牛下水熬得牛杂格，相当美味。不过这美味和案子相差太远，解冰异样地又问着：“收牛下水干什么？这么多人等着他呢？”
　　“不知道啊，他收够一车，就去卖去了。”李逸风道，此话一出，脚面动了动，一看是郑忠亮在悄悄踢他，他识趣地马上噤声了。
　　其他人的脸色就不好看了，瞪着李逸风、剜着郑忠亮，兄弟们忙得顾头不顾腚，这货却倒腾起牛下水来了，简直是婶可忍叔不可忍。
　　看场面不对，李逸风和郑忠亮说着告辞，今天就把所长找回来，两人在一干刑警质疑的眼光中，落荒而逃。
　　……
　　一袋，嘭，扔地上了。
　　两袋，嘭，扔地上了。
　　余罪伸手闻闻自己的手，被呛了一家伙，恶臭加腐肉的味道，一车牛下水，就用编织袋装着，鲜血淋漓地扔在一家杂格铺的地面上，老板蘸着唾沫，数着油腻的票子，点了一遍，又蘸点唾沫再点一遍，递到了余罪手里，余罪接过钱，也点了一遍，然后瞪着眼叫嚣着：“少了二十五。”
　　“哎哎，零头抹了，一千多块呢，这年节你卖都没地方卖去，下水都没处理干净，我们还得费工夫呢。”蓬着一头乱发的牛下水老板咧咧着，就是不出那二十五块钱。
　　“记上账，后天来了一起算。”余罪道，收起了钱，上车了。老板频频点头，一定一定，心里早乐开花了，这下水进得可比到屠宰场还便宜，他估计是哪家趁年节私宰的。
　　是吗？
　　肯定不是，余罪一边开车一边不迭地闻闻车里恶臭的味道，也不知道这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接下来，又开始重复这几日的工作了，到屠宰场，以奸商的身份和那里小老板讨价还价。当地人一般都欺负外来户，往往买到牛下水的价格比本地人要高几毛钱，连着走了七八个屠宰场，这辆郑忠亮给找的小货厢基本就装了个七七八八了。
　　此时一天就差不多过去了，黄昏时分，余罪拉着满载的车辆朝着市外开去，行驶了二十余公里，在桥上派出所的门口停下了，下车后喊着人，派出所后院就屁颠屁颠跑出来一位，开着大门，把车往里面领，是董韶军，在这儿也呆了不少时间了，地方是邵万戈指定的，出于保密需求，设在离翼城市尚有二十多公里的乡派出所。
　　搬下水，打标签，这趟最累，等一车下完，余罪累得气喘吁吁，董韶军却是刚开始忙活，忙着从下水里分拣肠子，捋平、捏捏、然后把内容物聚到一起，轻轻剥开，采样。肠衣一开，里面绿的、黑的、黄的就是董韶军最擅长的专业了，不过为了节省经费，收回来的牛下水，明天还得卖出去，否则得折手里。
　　卖那玩意就够恶心了，不过比起董韶军的工作还差点了，又挤了截粪肠，余罪看得膈应，赶紧扭过了头。“我说，烧饼，你不烦呀？这活实在挑战人的胃动能。”
　　余罪小声问，看董韶军又拣一个，现在实在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干哪行、伤哪行，不可能不烦。”董韶军翻着肠子，又剥了一个标本，随口道：“不过什么事都有它的价值，总得有人去做吧，我在西安市碰到了我的老师，他是一位没有任何学历，却被部里授予技术类警督衔的前辈，他告诉我，天下没有隐瞒住的真相，就看你想不想去发掘它了。”
　　“厉害，我现在发现啊，最变态的不是形形色色的罪犯，而是咱们警察。”余罪道，他现在有切身体会，为了找到真相，有时候憋着一股劲，像得强迫症一样，什么事都敢干，包括天天从牛下水里扒拉证据。
　　“我同意，我的老师说过，犯罪本身就是一种社会形态的偏态，罪犯总在某个心理上有某种变态之处，咱们警察要不变态一点，还真斗不过他们。”董韶军笑着道，似乎对眼前这些肮脏恶臭的东西根本不在乎。他回头看累得喘气的余罪，其实他也有点奇怪曾经如此惫懒的同学会这么上心地追一个案子，于是他边干边笑着问：“余儿，你当警察比我早，应该深有体会吧？”
　　“我就觉得呀，做警察和做爱是一样的。”余罪笑着道。
　　“哇，你不至于变态到这个水平吧？”董韶军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想啊，当警察怎么回事，还不就是苦啊、累得，累得腰酸腿疼、忙得满头大汗，其实就为了抓到嫌疑人那一瞬间的满足感……介个和你啪啪啪累得满头大汗，就为射出来爽那几秒钟，感觉是一样滴。”余罪奸笑着道，回头时，董韶军这个老实娃早听傻眼了，张着嘴，瞪着眼，以观摩超级变态的眼光看着余罪，半晌点点头凛然道：“有道理，从心理满足欲望的角度上讲，这是基本雷同的……别光看啊，来帮帮忙，还有好几袋呢。”
　　余罪看着董韶军手里的肠肚，莫名地反胃了，他摆着手：“这个一点不能满足我的欲望，还是你来吧！”
　　摆着手，逃也似的出了后院的仓库，好在年节轮休，派出所人员不多，他刚洗了把脸，准备冲冲车上的味道，李逸风和郑忠亮找来了，这个地方就初期这哥俩知道，李逸风喘着气，追在余罪背后道：“所长啊，快瞒不住了，你得出面了。”
　　说着把情况一讲，余罪一想也是，太慢待二队来的几位了，这个侦察也快到揭晓的时候了，不过还得看董韶军这里的进展，他问了几句，董韶军给了个模糊的答案。正踌躇的时候，郑忠亮也插进来了，直邀着余罪：“余儿，要不这样，我定一桌牛头宴，请请省里来的同志，大过年的，都不容易。”
　　“嗳，这样好。”李逸风迫不及待替所长答应了，拽着郑忠亮问着：“郑哥，我在手机上查了查牛头宴，咦，挺出名的啊。”
　　“那当然。”郑忠亮得意了，掰着指头数着：“牛头宴只是一种，别说牛头宴了，就牛下水，出了翼城你都吃不到这种美味，生扒牛心、爆炒牛肝、鸡汗牛百味、九转牛大肠……光下水就要有十几味。”
　　李逸风听得直舔嘴唇，两眼发亮，不料听到了呃的一声，两人一转头，余罪跑了，跑到墙角跟，卡着脖子，正在痛不欲生地呃……呃……呃，往外干呕。
　　“啥情况？怎么听到美食反而恶心呕吐了。”李逸风愕然了。
　　郑忠亮在咬着嘴唇奸笑着，笑得两眼眯成一条线了，他是故意的，倒腾上几天牛下水还能吃下去，那才叫见鬼呢……


第21章 难相为谋
　　时间很宝贵，多呆一天都是浪费，特别是异地用警，最怕的就是人心浮动。连续多日毫无进展，余罪又迟迟没有露面，解冰不得不咬牙向队里请示收队了，不过意外的是，邵万戈并没有答应，并给他传了一份案情通报。
　　那通报让他看着直吸凉气，从腊月二十七到今天正月初十，全省十七个地市，累计汇总起来的大牲畜盗窃案发生二十八起，涉案金额上百万元，侦破的仅有四起，大部分悬而未决令各地公安疲于奔命。他突然省悟到，羊头崖乡很可能是全省系列案件的一个缩影，从一地一案上找出作案手法，总结作案规律，对于侦破其他类似案件都不无裨益。一念至此，他倒安生了，开始细细的研究各地汇总出来的系列盗窃案件。当然，最典型的还是羊头崖乡这个案子，不过刚想介入就让他大为光火，那帮扯蛋的乡警，连笔录做得也满纸错别字，几张残缺的影印件，看得他直牙痒痒。
　　综览了部分案件之后，他似乎隐隐约约找到一种不太清晰的感觉，为此他和队里的老侦察员赵昂川讨论过，不过仍然卡在设伏时间的选择上，几乎就是张着口袋等着贼上门，做到这种程度应该是有准确的情报支持，可偏偏是不可能有情报的，否则就不会后来又卡在翼城市无法进行下去了。
　　大上午的，两人讨论无果，直接出来敲响了周文涓的房门。周文涓随队一方面安排着大家的生活，另一方面在监控上帮把手，不过她可是参与过羊头崖乡案子，解冰把自己的疑问一说，见周文涓仍然是那样羞羞地，腼腆地不愿开口的样子，连他也急了，几乎是求着道：“文涓，咱们好歹是同学，又是一个队，我还是组长，不能对我也防备吧？要是信不过，你直说。”
　　“不是，解组长你别误会。”周文涓慌乱地摆手，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那文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怎么余罪防贼似的防着我们？”赵昂川哭笑不得了，指着自己问：“你看我像偷牛贼的同伙？”
　　“赵哥，真没那意思，你们别多虑。”周文涓不好意思道。
　　“哎哟，你能把人急死呀。那这样……你跟我说说，在羊头崖参案的整个经过。”解冰坐下来了，周文涓想了想，把前因后果，以及在羊头崖乡发生的事细细一说，这倒好，听得解冰和赵昂川大眼瞪小眼了，本来不信，现在周文涓一说更确认了，那家伙还真是玩了几天，关键时候一设伏，轻轻松松一网成擒了。
　　可这样一来，两人更觉得余罪透着诡异了，周文涓细声细语道：“你们提的问题，我们也问过他，每次问他，他都说让我们自己想，听别人说出来就不值钱了，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他一直就那德性。”
　　说到余罪，虽然评价并不高，可透着一股亲切的味道，解冰无暇注意这些，和赵昂川相视一眼，回头问着：“那他在翼城滞留这么长时间，该有谱了吧？”
　　“有了。”周文涓道。
　　“怎么回事？”赵昂川奇怪了。
　　“他刚才打电话把孙羿，吴光宇都叫走了，我想应该是差不多了。”周文涓笑着道。
　　一听这话，解冰和赵昂川不问了，腾地起身，直奔着出门，边走边打着电话，找那几个货去了。余罪什么货色他俩很清楚，估计又要带人胡干去了。
　　……
　　车嘎地停在翼城东关街上的牌楼下，放眼望去，青翠的山峦连绵着，高度发达的房地产业已经啃掉了山的一面，依山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十几幢精致的小别墅，不过此时车里人无暇欣赏天然风景以及建筑风格，眼光齐齐地盯着山脚下一处很复古的大院木楼。
　　三幢，品字形，亭台楼阁配套挺高雅，占地足有十几亩。
　　望远镜里，贺府牛头宴的镏金大字分外妖娆，迎着阳光，金灿灿地能亮瞎人的眼睛，这里位置相当好，从高速路一闪而过，都能看清那个大招牌。
　　董韶军出山了，正拿着笔记本，在做着一副百分比图，副驾上的郑忠亮几次想和他探讨一下，不过看人家专注的样子，实在不好意思打扰。这当会连余罪也专注得厉害，好半天一句话也没说。
　　“你们确定是这一家？”郑忠亮有点心虚地问，实在有点匪夷所思。
　　“问他。”余罪一指身后，郑忠亮一回头，小心翼翼地问着：“烧饼，你他妈成神了？能确定贺家是销赃户？”
　　“我只提供理论和数据支持，具体什么你就不要问了……划定的有三家，如果这三家都不是销赃户，那翼城就没有嫌疑户了，最可疑的就是这家。别瞪我，是根据他们的出货量、收购量判断的，前进路、西郊两家屠宰场，和这里是一家对吧？”董韶军道，样子很肯定。
　　但一肯定，郑忠亮就不淡定了，接着道：“不但两家屠宰场，这老贺家是翼城的名人，一处牛头宴，两家酒楼，还有一处桑拿洗浴，据说在房地产上也有投资……哥哥嗳，这样的大户，就我们局长都不在人家眼里呀。”
　　郑忠亮苦口婆心地道着，除了这家叫贺名贵的大户，董韶军划出的于向阳、刘晌两家也是翼城的富户，都是叫得上名来的人。三个人经营着四家牛头宴饭店，在当地差不多占市场份额的五成左右，这样的人，潜规则谁不懂，别说不一定有销赃的事，就真有，那还能叫事吗？
　　说了半天没人理他，郑忠亮气鼓鼓地发牢骚，真尼马郁闷，兄弟可是好心一片啊，别以为在省城当了几天警察就看不起小地方人了，现在官富二代都过气了，最牛逼当属这些有搂钱本事的土豪。
　　余罪看了半晌，似乎根本没有听到郑忠亮的啰嗦，直接回头问董韶军道：“烧饼，怎么办？”
　　“我已经声明了，我只能按你的要求提供技术和理论上的支持，实践得靠你自己打拼啊。”董韶军笑着道。
　　“大仙，你想个辙，把这几家给我弄起来，换个地方说话。”余罪侧头，又征询上郑忠亮了。不在本乡本土，蠢蠢欲动又不敢胡来。
　　“什么罪名？”郑忠亮吓住了。
　　“销赃？”余罪道。
　　“证据呢？”郑忠亮道。
　　余罪异样地看着郑忠亮一眼，挠挠下巴，贱贱地道：“暂时还没有。”
　　郑忠亮眼凸了下，喉结噎了下，他现在严重怀疑这帮贱人不是找牛来了，是找死来了，他哭笑不得地问着余罪道：“余儿，你这警察当得真有水平，想整谁就整谁，你以为你是黑社会呀？就即便你是黑社会，在这儿也吃不开，贺名贵光这个店里就几十号人，别说咱几块料，你把重案队的拉上去试试？”
　　“真尼马废话，一句话，行不行吧？不是我吹牛啊，大仙，四五年做起这么大产业，要他妈里面没猫腻才见鬼呢，别说有韶军的分析，就没分析，我都能揣摩到就是他们。”余罪根本不管不顾，直接逼宫了。
　　“不行，胡来呢。”郑忠亮拒绝了。
　　“那不胡来，想个稳妥的办法来。”余罪拍拍脑袋，这一拍，想当然的损招坏水就出来了，他问着郑忠亮和董韶军道：“咱们这样，进他店里，想办法整事，打架、闹事、扮醉鬼砸东西、找茬，反正怎么都行，然后以扰乱治安的名义传唤法人……只要有换个地方说话的机会就行，想办法诈出他来。”
　　郑忠亮一翻白眼，不理余罪了。董韶军笑了半天，一摇头：“绝对不行，你要想这样干，那干脆警察就别干了。”
　　“我倒想按正常流程来，可一个简单的传唤对他根本没有威慑力啊，而且很容易打草惊蛇，万一真是这几个人，他们只要听到点风声，今年咱们还就别指望抓到贼了。”余罪正色道。
　　这倒是，你正式传唤，能不能把人传到所里还得两说，不过郑忠亮可过不了心里这一坎，直说这几家如何如何土豪，听得余罪火大了，吧唧给了他一巴掌骂着，警察当逑成你这样，干脆别干了，土豪怎么了？土豪也是土逼成长起来的，你怕什么，万一整出来，你有功；万一整错了，省城重案二队的接的案，责任在他们。
　　这么贱性，把那哥俩又逗乐了，不过再怎么说，二队来的也是一帮同学加同事，两人是死活不肯任由余罪胡来。
　　不一会儿，去叫人的李逸风把孙羿、吴光宇带来了，几人一来，余罪那是喜出望外，扔下车里的董韶军和郑忠亮，把自己的想法细细一说，说的中间郑忠亮和董韶军一起挤到这辆SUV里了，边听边笑边泼凉水，余罪好容易说完，孙羿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行，少来了，你狗日的上次蒙我去跳海，差点连小命赔上，还想骗我们，你以为谁都傻呀？你警服给扒了还能回家卖水果去，我们干嘛去？”
　　哎哟，忽悠失效了，就是嘛，这事听得多玄乎，简直就是警校里坑人害人那些烂招的升级版，谁敢用呀？就以前敢用，可在纪律队伍里呆了这么长时间了，谁心里能没点顾虑。孙羿不答应，余罪一看吴光宇，他赶紧地表白道：“光兄，我没骗过你吧？这事实在是一个人干不了，要不谁拉你们呢？”
　　“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了是不是？要你家牛被偷了，没说的，砸他狗日的店去，可不是嘛……反扒队那事，强出了个头值不值？给扔逑那么远。”吴光宇很不入眼地道了句，而且提及旧事，一提这事余罪嘴一撅，眼一滞，突然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又走进了死胡同。就像曾经遇到的难局一样，你在维护法律的同时，同样也在触犯它，即便能得到了大快人心的结果，可作为不管哪方的主体都会是伤痕累累。
　　黑与白，从来就没有温柔的解决的方式，况且现在，是根本没有方式。余罪被全盘否决了。
　　一车人都噤声了，都知道余罪曾经经历过的那些事，甚至有人不悦地瞪了吴光宇一眼，责怪他不该提出来似的。
　　半晌，余罪笑了笑，平缓的口吻道：“我觉得吧，人活着，路被堵的时候很多，可心气不能堵；犯错的时候也会很多，可连错都不敢犯，谁能指望还能有对的时候？其实只要对一次，我们就有可能把这窝贼刨出来……你们听说因为丢了两头牛，差点把老婆打死的事吗？就是我们乡里，就不穿警服有些事该帮也得搭把手，何况还是个警察……真扔下不管，我没脸回去呀。”
　　这话说得，倒是让众人稍有动心了，吴光宇叹了口气，直问着董韶军道：“韶军，可能性有多大？”
　　“很大。”董韶军道，不过以他诚实而且严谨的性格，不会说大话，又补充道：“也可能很小甚至全盘是错的，这个分析和划定范围是余罪做的，只能证明饲养和放养大牲畜的区别，而不能证明放养的，就是贼赃。”
　　一句严谨的话，又把余罪的鼓动给泼凉了，余罪好不懊丧，现在看董韶军那个地方也不顺眼了。正僵着，有人说话了，轻声叫了句：“所长。”
　　余罪没应声，他又叫了句：“余哥，我成不？”
　　“你！？”众人以不同的眼神看向说话的人，是李逸风，削瘦的身形、白净的脸面，鼻子上的胶贴刚刚揭了，面嫩得像个高中生，在这群人里显得很扎眼。不过李逸风可是见过大世面的主，看一帮刑警以看傻逼的眼神瞅着他，他笑了，这一次坚定地和所长站一块了，一拍胸脯道：“余哥您这办法，我觉得相当好，不过需要细节改动一下。”
　　“往下说。”余罪乐了，没想到关键时候，支持他的居然是狗少，这家伙向来有事躲得比谁都快。
　　“您说这打架闹事不好，咱们根本不需要。”李逸风道着，一指身上，张猛借的那辆车，他笑着说着：“咱们这路虎是现成的，咱们装个逼，扮个大爷，给他们找点事不就行了吗？咱这脸不值钱，可那车值钱呐，就看那辆车的份上，谁也不相信咱是警察对不对？”
　　“哎，对呀，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余罪笑了，这灵感嗖嗖开始往脑袋里蹿了。
　　“我给您支几招，咱大摇大摆进去，尽捡贵的点菜，吃完一摸口袋，哇塞，我钱包丢了，讹也讹着他饭店了……再要不，咱们出门把车划一道，吃完饭下来就找他们麻烦，停你门口给划了，这么贵的车被划了，算谁的？办法多得去了，要论玩这个，你们的脑袋就有点僵化了。”李逸风道。此时才发现这小子身上的纨绔气质相当浓厚，那狗少真不是白叫了，还没准坑过多少人呢，怨不得他爹把他赶到没人可坑的穷乡僻壤。
　　不过此时余罪可发现宝了，一拉李逸风：“走，咱们乡警自己解决，哼，还重案队？土豪就把他们吓尿了，来几个土匪，得把他们吓跑了。”
　　所长和乡警大咧咧下车了，咬着耳朵商量着，眨眼开着那辆路虎嚣张地走了，这时候，连停职的张猛也跟乡警站一路上了，看得二队几位大眼瞪小眼，半晌，听得愕然一脸刚刚回过神来的吴光宇惊叹道：“人才呐，我怎么感觉我离余贱的差距越来越大啦。”
　　众人笑了，哭笑不得，这事真不知道是该搭把手，还是就那么旁观着，直到解冰和赵昂川追来，这几位还是傻傻地，看着路虎远去的方向在惊叹。
　　人才呐！连他跟班的贱格水平都超过我们了！


第22章 静中有变
　　“犯罪率，比上年同期下降7%；命案侦破率，95.4%；部、省级督导的重大刑事案件侦破率，100%。清网人数312人，比上年增长9%……目前在网上追逃的人数，423人，比去年同期增加……13%。”
　　干净、整洁、简约的办公室里，即便是在省厅这幢感觉很不温馨的楼宇里，也多少有点年后温馨的味道。窗台上火红的迎春花已经开放了，满屋洒满了明媚的阳光。
　　不过屋里的两人却是愁云一脸，不但坐在办公桌后的许平秋发愁，就站大办公桌边上的秘书也发愁。事实上，每年年后在全省刑事工作会议以及全省警察工作会议召开前夕，都是这么发愁。
　　不可能不愁呀，犯罪率年年攀升，数字和数据上再怎么避重就轻，仍然有破坏和谐会议的可能。省厅对刑事工作考核的几个主打指标，命案侦破率；重大及一般刑事案件立案、侦破率；基层刑事警察伤亡率；以及省厅挂牌网上追逃人员的清网率。哪一项指标都是实打实的，而偏偏哪一项指标，在现实的刑事侦查工作中都不可能圆满地完成。
　　“得有点亮点呀，小陈，我不是说你这报告写得不好，而是呀……”许平秋胡乱地翻着，看了辛苦的秘书一眼，小伙子肯定熬了几夜了，他委婉地道：“没有像样的百分点拿出来，就得拿出亮点来，否则我这老脸摆不到全省警察工作会议上呀。”
　　秘书没敢笑，小声地提醒着：“去年的跨省贩毒案，报告里提到了。”
　　“那个不行，禁毒局肯定要大书特书，我抢人家风头算怎么回事？”许平秋摇摇头，指摘着这一部分，尽量淡化。
　　“那……街路面犯罪这一块去年也是个亮点，省城十几家报纸都报道过猎扒，社会反响很好，省台法制频道正在采访制作专题片。”秘书又提醒着。
　　许平秋眼睛里掠过一丝黯色，摇了摇头，缓缓地道：“街路面犯罪主体还在治安上，不合适，因为坞城路反扒队的事，把刑侦上的支队长都换了，我可不好意思提。”
　　那就没有了，最起码在秘书看来没有，每年侦破大大小小的刑事案件上千例，可是远远赶不上案发率，其中将有很大一部分成为悬案、迷案，在警事档案中被束之高阁，即便是作为执法者的警察，也只能选取对社会危害较大、犯罪形式直观的案例去预防和抑制。
　　“我再想想……”许平秋不确定地想着，不经意间拿起了电话，他在想新支队长刚刚上任，肯定要烧几把火，说不定哪里会有亮点。又在想，去年搁浅的几例案子，比如网络赌博案，经侦和刑侦协查的，正在追捕几位骨干分子。如果有这样的案子，倒也聊胜于无。拨着支队办熟悉的号码，问了几句，脸色陡然而变，嘭一声就把电话扣了，又问了个电话，嘭又把电话扣了。一拍桌子，气忿忿地骂了句：“简直是胡闹。”
　　吓了秘书一跳，许平秋侧眼摆摆手：“小陈不是说你……二队可真可以，居然敢从追逃人员里抽调走了，简直是胡闹。”
　　不说报告的事了，许处长向来是雷厉风行，拿起电话，拨通二队，直接吼着办公室，通知邵万戈跑步来接电话，不一会儿就听他对着电话训着：“邵万戈，你清不清楚自己的身份？谁授权你停下赌博案追逃任务的？谁授权你抽调警力的？……二队是全省刑侦工作的风向标，歪风邪气在你们这儿涨起来还了得？你听好了，就此事向支队、向市局分别写一封深刻检讨，了不得了你？你眼里还有没有上级？连支队长也管不了你了是不是？”
　　训着，嘭地扣了电话，许平秋点着支烟，兀自气忿不平。秘书心里知道，这在某个层面是领导在刻意的维护着下属，而且在做着几个小山头的平衡，只是这么凶的口气他可是头一回听到。他有点怀疑，因为去年坞城路反扒大队的事，许处长那股子气还没下去。
　　是啊，肯定没有，许平秋气咻咻地想着，电话里邵万戈没隐瞒，直言相告的。咦？不对了……他有点奇怪，要是下面手脚不干净胡来，不至于这么堂而皇之，于是他舒了口气，又拿起电话来了，直拨到了邵万戈的手机上，换了一副和蔼的口吻道：“万戈，我刚才心情有点不好啊，不过你得认清楚形势，出了去年那档子事，现在各级对脱离指挥和抗命的事有多反感你应该清楚……你给我说说具体情况，怎么回事？错误不能犯在你身上啊？”
　　电话里的声音秘书听不到，不过他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许处长听着，眉头在慢慢舒展，而且似乎脸上还有某种复杂的情绪，惊讶、愕然、兴奋，交织在一起，只听他说着：“可以呀，一下子捞了三个？”
　　“是吗？还是预先设伏？漂亮。沁源县可以呀。”
　　“什么！不是县里刑警做的？那在哪儿？”
　　“羊头崖乡！？”
　　听到这个名字时，许平秋如遭雷击，停顿和屏息的时间特别长，好半晌才换了一副平缓的口吻对着话筒小声问着：“是余罪。”
　　根本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这个确定的答案似乎得到了认可，两人在电话上直聊到秘书站得腿发酸才结束，放下了电话，许平秋一靠椅背，毫无征兆的哈哈大笑了，笑得浑身直抖，笑得愁容尽去、笑得秘书不知所以。
　　“别紧张，小陈，失态失态了……来来，报告就这样写吧，别字斟句酌了，没意思。”许平秋此时仿佛全放开了，把报告扔给秘书，秘书刚要问，他强调着：“不管别人怎么看、怎么想，我们干我们的，太在乎别人的感受了，非让我们自己难受呀。”
　　“可……还是没什么亮点。”秘书踌躇地道了句，不是没有，而是这位领导太注意平衡，不愿意和别人去抢。
　　“呵呵，真正让我得意的亮点，恐怕无法书写在屁事不顶的格式文里。”
　　许平秋仰身一笑，那得意的劲头，似乎比接到了提拔的任命还要自得。他在想，一年前这个时候招进来的队员，那一次兵行险招，干得真漂亮，只是到现在还无人喝彩罢了。
　　……
　　邵万戈放下电话时，脸上同样透着得意的笑容，他很了解那位时常黑着脸训人、笑着脸阴人的许处长，虽然已经身居高位，可和大多数刑警一样同样免不了俗，每每听到一个久思未决的谜底时，总会忘了一切，包括生气。
　　他想，这次抽调警力，停了两桩子案子的事，怕是没人会追究了。收起了手机，他扬头向三层的窗口看了眼，又是一年过去了，陆续归队的队员们又带上了那种愁云不展的严肃表情，这不咸不淡的日子呀，又要开始了。
　　随意的踱步着，到了他刚刚出来的房间，透过门缝，他看到了马秋林还在心无旁骛地忙碌，那表情显得庄重无比，虽然仅仅是给地图标注，贴个小纸条的事，可在外人看来，仿佛是小心翼翼地拿着某个大案的证据一样。每每写好、贴上，他总是若有所思地看上好久。
　　从年前一直就是如此，隐隐地让邵万戈有点佩服这一代纯粹凭着脑力和思维去侦破的前辈，虽然在某些方面和现代的刑侦技术相比已经落伍很久了，可也不得不承认，在现代技侦无法解释和解决的领域，少了这种方式还真不行。
　　他轻轻地推开了门，慢慢地和马秋林站到了一起，是一张全省的行政图，密密麻麻已经标注了上百个标签，整张地图的美感被破坏了，不过邵万戈知道，那是两年多来各地发生的盗牛案，绿色的表示已经侦破，红色的表示悬而未决，而这个时候，满纸几乎全是红色标签。
　　“马老，一共清理出来了多少桩？”邵万戈问，这种活，除马秋林这号无所事事的警察老头，年轻人怕是干不来。
　　“能把案发经过叙述详细的，不到一半，还有没报案的、报了案没立案的、立了案被县镇公安局、派出所隐瞒了的，真要全清理出来，怕得是个天文数字了。”马秋林道，叹了口气，年纪越老，越觉得什么事也干不了了。
　　“您别心急，反正已经延续了这么长时间了，不急在一时了。”邵万戈安慰了句，对于他而言，盗牛和凶杀贩毒枪案一类的重案相比，自然是不用太急了。如果不是有和其他系列案件并案的可能，他恐怕连介入都不肯。
　　“不要小看这些案子，一两桩重案危害的是一隅，而这种系列案子，危害的可是一方呐。这几天我和偏关、晋北、大同一带的同行了解一下子，频发的盗牛案让他们也头疼，现在那些地方已经开始架铁丝网护场了，仍然时有被盗……”马秋林道。
　　“我大致也了解了一下，地市一级组织的专项侦破一共做了六次，不过仍然是收效甚微，由北而南数百公里，现在的交通这么发达，而案发地大多数又偏僻，无从下手啊。”邵万戈道。这个案子曾经在某市的人大会上被提出来，之后一年前省厅的工作会议作出过专项部署，下面不是不重视也不是不打击，而是浑身力气无处可使呀。
　　“快了，我们已经触摸到他们的踪迹了。”马秋林笑着道，看着一张标签，他知道那个突破口就快来了，一来就是席卷全省的狂飙。
　　“有件事我得和您通个气。”邵万戈突然转了话题。马秋林侧眼一瞥，笑着问：“怎么？抽调警力怕被追责？”
　　“那个问题不大。咱们前方的，我是指羊头崖乡派出所那位，居然组织外调组，准备通过打架、闹事、划车、碰瓷的办法，把几家有嫌疑人牛头宴酒店法人拘起来。”邵万戈笑着道，他得到解冰的汇报了，已经被弹压下去了。
　　此言一出，马秋林眉头一皱，脱口而出：“这个混账小子，什么时候才能老实点。”
　　“暂时弹压下去了，我这次派出的除了赵昂川一位老侦察员，剩下的都是去年进队的新人，特别是这次的组长解冰，是块好料子，正好借此机会让他们单独历练一下……不过您老推荐的这位，得小心他在外面又捅娄子啊。”邵万戈提醒着，知道马秋林和余罪关系匪浅，他期待哪怕能敲敲边鼓也行。
　　“嗯，没问题，话我一定说到。”马秋林笑着应下了，不过他在思考着来自翼城市一线的线索，他想来想去，似乎并没有很合适、而且很合法的方式打了缺口，那些屠宰大户就即便真是销赃者，没证据能拿什么让他们就范？
　　邵万戈看到了马秋林的为难之处，关切地道：“解冰他们正分析所有获得线索的价值，相信他们不久就能找到一个合适的方向。只要是正确的侦察方向，这些事也不算难，从各县区抽调一部分警力就能解决。”
　　马秋林笑了，笑着神神秘秘地看着邵万戈道：“解冰还真不行。”
　　“是吗？”邵万戈愣了下，反问着：“原因呢？”
　　“根据已知的证据去解开未解之谜，我不否认你们重案队有这类优秀人才，解冰就是一个。”马秋林笑着道，话锋一转又说道：“可在根本没有证据，或者只有非直接证据的情况下，他们就不行……原因就是他们只会循规蹈矩和按部就班，他们太优秀了，优秀到根本不敢去犯错。”
　　邵万戈皱了皱眉头，似乎对马秋林的评价很不爽，马秋林笑了笑，刺激着邵万戈道：“要不再赌一把，我还赌线索会从余罪这里查出来，而且赌你的重案队员，根本压不住乡警。”
　　“好，赌了！”邵万戈答应得很痛快，透着不服气。
　　“你虽然不服气，可你也怀疑？对不对？就像你第一次听到盗牛案，听到余罪悄悄向同学私下求援，反而坐观其成一样，其实你也期待在他那里发生点奇迹，对吗？不过我仍然要告诉你，输的是你。”马秋林笑着道。
　　“赢了您，丢人的不是我；而您要赢了，这个悬案侦破最终要花落二队了，马老您对他的溺爱可是又深了啊。”邵万戈笑着道，两人相视一笑，邵万戈慢慢退出了房间，马秋林又依然故我的忙上了。
　　其实心里彼此很清楚，这种出格的事当警察的绝对不能干，不过，在证据不充分的情况下，要想尽一切办法找到新的证据，这种事可警察必须要干。
　　这个考验肯定难不倒余罪，不过肯定能难倒解冰。邵万戈边走边这样想着，他有个奇怪的想法，如果把这两个人的优点能综合到一块该多好……
　　……
　　“今天咱们的学习和讨论就到这儿……我希望大家牢记自己的身份，千万不要给身上的警服抹黑，关于这个盗牛案，队里正在加紧对整个案情的梳理，如果有并案可能的话，我们侦察力量马上会得到补充，在没有得到新的命令之前，我们暂且只限于排查出入翼城的贩运车辆……”
　　解冰侃侃地道着。自从得知余罪有可能使用下三滥的手法，他出于对队里名誉的考虑，当天晚上便警告了所有队员，次日又把人召集起来，学着老队长的样子，开会、强调、学习、讨论，硬是拖了一天的时间，谁也没让出门。
　　吴光宇和孙羿坐在床上，百无聊赖的卷舌头，吹泡泡，这两位是一听车就两眼放光，一学习就这鸟样。在解冰看来，他们应该是重点防控对象；坐在身边的是周文涓，她老是不声不响的，解冰觉得问题不大，老队员赵昂川就不用说了，他知道轻重厉害。新队员董韶军，一向表现很沉稳，这不，边学习还边拿着笔记本记着要点呢，虽然来翼城的时候他是独自来的，不过之后知道那是队长的安排，解冰倒也无话可说了。
　　看来看去，主要就是防着孙羿和吴光宇被拉下水，其他人问题不大。随着散会的话说出来，解冰又补充了句：“文涓，你把队里的命令和余罪通个气，别让他胡来。今天晚上我们一块聚聚吧，我请客……孙羿，光宇，你们给大伙找个饭店，如何？”
　　“嗳，行啊。”孙羿乐了。
　　“嗳嗳……解组长，我有个事情得说一下。”董韶军说话了，道：“要不我跟余罪说吧，桥上派出所那儿的检测遗留物也得清理一下，我晚上把他叫上干活，省得他没事干找麻烦。”
　　解冰看了看脸正眉浓，一向很正派的董韶军，这种同志还是信得过的，特别是他坚决地和自己站在一起，不像其他人还有点抵触情绪，于是他笑笑点了点头：“那辛苦你了，检测标本那活干得真不容易。”
　　“没事，跟我客气什么。”董韶军憨憨一笑。
　　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天黑了，等收拾妥当，下楼吃饭来时，天已经全黑了，郑忠亮开着派出所的长安警车来接董韶军，两路人分道各自忙上了。解冰看了上车的董韶军一眼，很放心，那拨劣生同学，总不至于开着警车去胡闹吧？
　　当然不会，小面包警车开回了夏朗派出所，一会儿换出来的成大路虎了。郑忠亮兀自在发牢骚，为什么不把大家都请上呢，那一个牛头，七八个人都吃不完，多去点人不吃亏。
　　车里坐着余罪、张猛、李逸风、董韶军，四个人在交头接耳商量着什么，郑忠亮边驾车边提醒着：“我可告诉你们啊，今天晚上就吃饭，谁要打架、闹事，找茬，我据实向上头汇报。不能让我赔了夫人又折兵是吧？请了客回头还得担责任？”
　　“我强调了几次了，不打架、不闹事，不找茬。我想了想，我现在好歹是所长，狗少这下三滥主意，绝对不能用，有损我所长威信是不是？……咱们就吃饭行了吧？”余罪回过身来道，朝李逸风挤咕眼，回头又很义气地道：“而且我请客，够意思了吧？”
　　“哦，这个我没意见……你们作证啊，不是我不请，是余所长要抢着请，我一片儿警不能跟所长抢是吧？这光荣让给他了。”郑忠亮乐了，直把买单的责任往余罪身上推。后面的笑了，那笑声里，透着一股郑大仙没有察觉出来的阴谋味道……


第23章 宴无好宴
　　车行驶在宽阔的柏油路上，放眼望去，正月的灯火和皓月星光交相辉映，把这座山区的小城装点得璀璨无比，像童话中的宫殿，可谁能想到，这如诗如画的美景之后，还有着不为人知的罪恶呢？
　　能相信吗？一路上这个话题让郑忠亮不吐不快了，好歹有几分桑梓之情，他问着一直检测的董韶军，凭着什么就能怀疑这些做牛头宴的商家，董韶军没有解释，他的专业让一般人很难理解。解释不上来郑忠亮就有劲了，埋怨着这帮刑警道：“你们不能太狭隘，对吧，不能看着人家有钱就跟人家过不去，对吧……这十几家牛头宴商家，都是日进斗金的主，至于贪图贼赃那么点小便宜吗？”
　　没人反驳，连余罪也笑了笑，直摆手示意着：“今天主要任务是吃饭，不是办案，案子二队插手，估计没我的事了。你要想讨论案子，去找解冰去吧。”
　　一噎，郑忠亮可不乐意了，兄弟嘛，说这话什么意思？好像怕请我似的，这么多年了，你数数你请过几顿？这么多年，你顶多就在地摊上请过大伙，还不是自己的钱。话题转到了玩笑上，案子就被搁过一边了，一路上聊着曾经的同学、哥们，那些糗事现在听来依然让人捧腹。连李逸风也听得津津有味，深悔自己没上大学，直接当兵去了。众人一问，他又开始白话自己文艺兵那两下子，笑得一车人乱抖。
　　不一会儿驶到了近郊，此番精挑细选，最终董韶军选的却是翼城最大的一家牛头宴，贺府牛头宴。见到真容，比从别人嘴里听到，从望远镜里看到都让人惊叹，占地十几亩的大园子，距院子几十米就林林罗罗开始泊车了，几眼看过去，都是A牌照的靓车，真把虎妞这辆豪车搁到这儿也不怎么显眼。
　　开进了院子，泊好，众人下车，一眼已经看了个大概。三幢中式的尖塔楼，仿古木楼建筑，楼里灯光楼外灯笼，照得一院如同白昼，满院子能嗅到一股沁人心脾，引人食欲的香味，郑忠亮得意地介绍着，后院就是牛头宴的大炖鼎。
　　对，不叫锅，叫鼎，翼城古属晋朝，这是祭祀才用的做法，一鼎老汤烹牛头，一年四季不熄火，什么时候来，都能闻到这种奇异的香味。
　　不但香味好，服务更好，几人刚站定，已经有门童迎上来了，报着定餐的名，门童接引着，进楼又有服务员引领着，穿着也奇装异服，裹着头巾、一袭碎花小夹袄的服务妹，笑吟吟地伸手一请，把李逸风的骨头都看酥了，回头直问着：“郑哥，这儿村姑身价多少？”
　　“你死去吧你，这都是依晋朝古制培训的服务员，月薪比你可高多了。”郑忠亮小声斥道。
　　“去。”张猛一个脖拐子，训着李逸风一句：“也不嫌丢人。”
　　“这丢什么人？连欲望都没有才丢人。”李逸风不解了。
　　“帅哥，你不能在别人有食欲的时候，你却有性欲吧。”董韶军严肃地道了句，把李逸风刺激闭嘴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这个天天玩便便的警察，有一种天生的恐惧。
　　等到众人落坐，那却是另一番风景，实木格子屏风，古色古香，一面是雕琢的千牛图，线条极其粗犷，不过却忍不住让人多看几眼。所围坐的桌子是八仙梨木大桌，油光锃亮，一摸手感极好，绝对是有年头的东西了，郑忠亮对这帮土逼说了：“这才是吃牛头宴的风格，比什么土家的牛头牛逼多了，有客人专程开几百公里来这儿吃。”
　　“又不是你家开的，拽个毛呀。”张猛不屑地斥了句。
　　“要我家开的，早把你扫地出门了。”郑忠亮针锋相对来了句。张猛伸手劈拳，郑忠亮马上抬臂格挡，这是当年警校里表示亲热以及发泄不满的惯用方式。两人边拆边相互人身攻击，董韶军笑着，微微地笑着看了余罪一眼，示意了郑忠亮的座位，那意思好像表达着什么，余罪笑了笑，使了个手势。
　　一手划两圈，曾经同学时候惯用的，那叫蛋定。
　　说笑着服务员进来了，放下了几味小菜，最后一盘叮叮当当放下却把众人看傻眼了，一盘子匕首，看得李逸风犯傻了，五把漂亮的匕首，正好一人一把，他愣着问：“不用筷子呀？”
　　服务员笑了，郑忠亮挥手斥退了服务员，指着李逸风道：“兄弟，这就是餐具，这叫未见牛头影，先闻刀叉声，操刀剥食、大快朵颐，那才叫爽。”
　　“哦。”李逸风哦了声，眼睛亮了亮，很稀罕了，不过一看那几味小菜，却是不入眼了。栗子叶、苦菊、苤了丝，还有一盘清嘴的黄瓜片，他用刀扎了片挑着问：“哇，不能连点调和都没有，就这么吃吧？”
　　“风俗不同，估计就这么吃吧。”余罪问道，他对于美食可没什么概念。
　　“一会儿就知道了，这玩意还真缺不了。今天呐，你们要见识到最牛逼的盛宴了，打个赌，一会别惊得喊出来啊。”郑忠亮笑道，似乎很笃定，不过说得越神棍，越让兄弟不齿，众人你一巴掌，我一拳，戳着捅着装腔作势的郑忠亮，白话他扮阴阳给大家卜课的糗事，这一点郑忠亮可不认可了，他说了，哥在学校算得还是蛮准滴。
　　不信是吧？我在学校算着大家大部分都是苦穷逼命，你瞧，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改变命运嘛！？
　　笑声中，菜上来了，一身古装的小妹领头，之后却是两人合抬的大木盘子，一上桌，哦……的愕然声音四起，果真惊讶地都喊出来了，一个硕大无朋的牛头赫然在桌，香气四溢、酱色鲜明、热气腾腾，把没见过的哥几个看得叹为观止。
　　小料放好，郑忠亮给哥几个摆着小盘小碗，看众人惊讶他是颇为得意，直指着道：“吃啊，等好久啦。”
　　董韶军拿着刀在踌躇，实在不知道往哪儿下刀呐。余罪有点愕然，感觉这么大牛头，就这么吃？李逸风却是饶有兴致地瞅着，傻傻地问：“这么大牛头，熟了么？”
　　张猛最直接，刀一叉，一平削，一大块肉已经叉刀上了，他蘸着辣子加蒜，狠狠地啃了一口，众人都瞧他，只见他蓦地一缩头，使劲抿嘴似的，半晌喘了口气，喜色外露，粗口就来：“靠，真他妈好吃。”
　　“是不是，我尝尝。”李逸风削了一块，一咬一啃一嚼，马上连连点头，淫笑连连，不断地往嘴里送着，话也顾不上说了。
　　董韶军削了一块，频频点头，他催着余罪，余罪小声说着，这几日一直倒腾牛下水了，有点反胃。不过在董韶军的鼓励下切了一块，一尝间，那香味和着辣味，仿佛有提神醒脑的功效一般，让他直磨留香的齿颊。再一块，又仿佛舌尖上味蕾全被激活了一般，刺激得他使劲地抿着嘴，几乎毫无意识地，又来一块，心里的膈应，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两腮的肉瘦而不柴、带皮的肥而不腻，吃着才发现那几样粗糙小菜的用处了，油腻的嘴里嚼上几根，清清爽爽地，就一杯白酒，又能继续大快朵颐了。
　　哇，五个人刀来叉往，那叫一个风卷残云。
　　牛腮肉被张猛抢走了，他在狠嚼；牛眼珠被董韶军叉走了，吃得好不变态；腭上的肉被郑忠亮小心翼翼剔下来了，那儿的味道最美。连余罪也没闲着，正对着盘子里偌大的舌头发狠，靠，这舌头就有斤把，吃不下了。
　　渐渐地，偌大的牛头见骨了。吃的速度放慢了，有人开始很没风度的解裤扣了，此时才发现，根本不用这么没节操地抢着吃，五个人根本吃不了这盘牛头……
　　……
　　其实整幢楼的吃相都不怎么雅观，如果有幸看一圈的话，多数的食客都在大快朵颐，即便是娇滴滴的女士，也挡不住奇香美味的诱惑，握着刀横着叉吃得眉开眼笑，牛头宴这些服务员准备的那些精美的解说很多时候都没必要说了。
　　为什么呢？都忙着吃呢，谁顾得上听呀！？
　　饭间从三楼包厢里下来了两个中年男人，一个瘦高，一个矮胖，所过之处，服务员纷纷鞠躬，“经理好”，叫得是那位胖子，瘦的不认识的，不过肯定是经理的朋友喽。就听胖的在说着：“小丁啊，我们这儿的生意全仰仗您了啊，贺老板这两天不在，不过他交待过了，一定好好款待您。”
　　“老秦，你跟我客气什么？”瘦个子笑着揽着秦经理，醉意盈然地道：“不就点食材的事嘛，你们这家最大，我不紧着给你们，还能给其他人呀？”
　　“那是，那是……是贺老板有生意眼光啊。”秦经理觍脸笑道，似乎很忌惮这位供应商。
　　生意人忌惮肯定必有所求，而饭店无非就在食材上喽。事实上，这位供应商虽然不是本地人，虽然仅仅是个牛贩子，可在当地却大名鼎鼎，是各家拉拢的对象。全市牛头宴已经成了偌大个产业，销售的旺季经常出现断货，少了这样的走南闯北不缺货源的人支持，光饭店还真玩不动。
　　下了一层，瘦个子喝多了，打了个趔趄，秦经理赶紧扶着，又下一层，瘦个子看上一个模样娇嫩的服务员，动手动脚，直摸上脸蛋。那小服务员不好意思，羞得捂着脸跑开了，秦经理可不高兴了，直训着：“看看你，真不会待客，摸就摸摸吧，又摸不掉一块肉……对吧，小丁，您慢点，要不今晚别走了，我给您老安排，保您满意，咱店里这都是乡下丫头，您肯定看不入眼。”
　　“呵呵，算了，我自个找地方吧，还得赶路呢。”瘦个子道。
　　“那我们的食材，啥时候能到？可等着呢啊，正月季节可是黄金季节，订餐的都排到大后天了。”秦经理出门时征询道。
　　“放心吧，一两天我让车给你送过来。贺老大的货，我们可从没耽误过，不过说好啊，现金。”瘦个子醉意盈然道着。
　　“当然是现金了，这季节就怕没货，还怕没钱呀？”秦经理笑着，把瘦子扶上了车，一辆柴油版的猎豹，安抚了一番让司机开车小心的话，直看着这辆车尾灯消失，他脸上的笑容莫名地凝结了，对着车去的方向呸了口，又莫名其妙地骂了句：
　　“妈的，还人五人六拽上了，以为别人不知道你什么东西似的。”
　　说了句，他转身回去了，去看看后厨的准备，去瞅瞅停车场拥不拥挤，再瞧瞧服务员偷没偷懒。这就是经理人的工作，每天按部就班，他已经干了十几年了，从一个路边的小店，直干到今天的规模。
　　……
　　此时，三楼临窗的包间已经接近了尾声，准确地讲，是不得不接近尾声了。
　　张猛吃不动了，头仰着靠着椅背，摸着肚子幸福地哼哼。李逸风解开了裤扣子，不过并没有增加多少食量，他有点想呆头和小拴两人了，自打到了翼城，就被余罪派驻屠宰场，俩乡警可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郑忠亮却是吃得慢条斯理，仿佛家乡的美食，对于他也是一种可以拿出来显摆的东西一样，大家吃得高兴，他就愈显得得意了。
　　董韶军向来很稳重，他喝完了一杯酒，把余罪的酒杯也拿到面前了，做完了这个动作，他看着余罪，似乎在等着余罪说话。余罪慢条斯理地放下了刀，他没吃多少，看来此行还是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他放下了刀，拍拍手示意道：“兄弟们，吃好喝好了，下面我宣布一件事。”
　　“别别，余儿，你别没事找事。”郑忠亮一听，吓了一跳，知道余罪还念念不忘那事。李逸风此时也不来劲了，抚着肚子，懒懒地靠着椅背，笑着道：“所长，要整事你不早说，现在吃得撑得这么厉害，打架要吃亏滴。”
　　“开什么玩笑，现在多少客人呢。”郑忠亮难为地道着，整幢楼人声不断，这可是个热闹场合，出点乱子怕是跑不了，他提醒着：“余儿，给点面子，好歹哥也是片警，以后还得搁这一片混呢。”
　　“拉倒吧，你以为他忘了，你以为余贱那么随便就请你吃饭？吃都吃了，不办事能放过你？”张猛笑着道，还是他比较了解余罪的个性。
　　可越这么说，越让郑忠亮紧张，他看着董韶军，意外地是董韶军居然没有和他站在一起，而是神秘地笑了笑，余罪的后半截话出来了：“我宣布，接下来，都听董韶军的指挥，谁要不听指挥，今儿这饭钱算他的啊。”
　　一说皆笑，独有郑忠亮哭笑不得，没想到这模样周周正正，眉宇正气凛然的董韶军，居然和余罪穿一条裤子了。这不，董韶军清清嗓子，说开话了：“我也是迫于无奈，同时又看在余罪同志确实是基于惩恶扬善、扶危济困的出发点，所以我决定帮他一把……我希望在座的同志们都帮他一把，我保证，绝对没危险，最差的结果大家都能全身而退，同志们，考验大家兄弟感情的时候到了，大家说吧，帮不帮吧？”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正吃饱了撑得没事干呢。”张猛笑着道，对他来说，荤素不忌了，都被停职着呢，他巴不得再惹点事。李逸风自然是欣然同意，郑忠亮不同意。
　　这是不行滴，四比一，否决，驳回。不同意也得同意。
　　此时玩得兴起，其实郑忠亮的兴趣也勾搭起来了，难不成就凭这几块吃货料整点事？特别是在学校就老实巴交的董韶军，平时兄弟打架，他顶多是个望风的角色。只要不是余罪搞事，他觉得危险系数就要下个档次，于是半推半就勉强接受了。就见得董韶军掏出两颗胶囊，掰了一颗，药粉倒在酒杯里，摇了摇，又掰一颗，重复着兑水和摇匀的动作。
　　“下毒？”李逸风吓了一跳。
　　肯定不可能，董韶军笑着道：“不要用你下三滥的思维，来揣摩文化人的想法，大家看好我的第一步，我要把这块没吃完的牛骨头，变成黑的……”
　　他说着，在众人凛然愕然的眼光中，把其中一个酒杯里的液体轻轻地倒在桌上的牛头腭部，然后滋滋地冒着白沫，白森森的骨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色，慢慢地变成了黑亮的颜色，慢慢地扩展了一大片，就像原本就是黑色的一样。
　　“这是什么东西？”张猛抚着肚子，有点反胃，而且闻到了一股臭味，越来越浓，像肉腐败的味道。
　　“这个无毒，放心……不过样子看上去，卖相可能稍差点了。”董韶军为了证明无毒，削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哎哟，把李逸风恶心的，差点吐了。他嚼了嚼，证明无毒之后，继续道：“总体的设计是这样的，我们远道而来品尝，但是无意吃到了腐败和‘有毒’的牛肉，而且我其中一个人食物中毒，当场昏倒……你们说，这个事能不能把店商给传讯回去？”
　　明白了，郑忠亮凛然想着，觉得这事办得太不地道了，不过是隐蔽而且温和的手段，好歹比胡闹强了不少。他剜了余罪一眼，余罪在奸笑着，补充着：“一会儿剧情是，咱们都痛哭流涕，痛斥这个黑心店啊，谁也不能偷懒。逸风，你不当过文艺兵吗？开场后使劲哭啊。”
　　“有点意思啊，不过不刺激了。”张猛笑道，李逸风想了想，说来说去，其实还是讹住店里了，不过这办法干得别人怕是连毛病也挑不出来了，比他想的碰瓷划车往饭菜里丢蟑螂讹人可不知道要高出多少倍。他看着貌似忠厚的董韶军赞了个：“厉害，还是尼马文化人厉害，坑人不留痕呐，这么黑一大块骨头，他们算是说不清了。”
　　“所谓文化人，就是以所学文化知识来坑蒙拐骗的人，你得正确理解。”余罪笑道，董韶军端着杯子问着：“好了，该第二步了，我需要一名志愿者，把这一杯喝下去，只有喝下戏才能接着往下演，谁来？”
　　嗯……不不不，李逸风一闻味道，不敢接了，真说我会哭，别让我昏倒。给郑忠亮，郑忠亮不明所以，死活不干，余罪呢，自诩副总指挥，当然不能倒下。看来看去，就剩张猛一个人了，余罪笑着问：“牲口，看来只有牺牲你了。”
　　“同意，牲口哥你先躺下，后面的事交给我们了。”李逸风也唆着道。
　　“就这么点，能把人放倒？”张猛看着酒杯里，仅仅一丁点黄色的液体，有点不信邪，董韶军笑着道：“不一定能，你要不敢，要不我来。”
　　“切，我还真不信邪。”张猛受不得激将，笑着一饮而尽，抿抿嘴、舔舔嘴唇，异样地说着：“后味有点苦，没什么感觉嘛。烧饼，不是过期的吧？我怎么觉得你这像小孩过家家的玩意。”
　　“本来就是过家家玩嘛，一点危险也没有，看我几根手指？”董韶军笑着道，伸手晃了晃问张猛，张猛笑着，故意说错了，却不料话音刚落，张猛眼皮一翻白，毫无征兆的咕咚一声栽倒在地，四肢抽搐着，口吐白沫，吓得李逸风浑身汗毛直立，紧张地往余罪身后躲。郑忠亮惊得六神无主，此时觉得，这文化人玩起来，可比贱人狠多了。
　　“该咱们了……快哭呀……使劲哭……”
　　余罪教唆着李逸风，看他反应不强烈，余罪使劲一拧他耳朵，手飞快地伸进他的毛衣里，一捏咪咪再一扭，嗷的一声凄厉的尖叫，李逸风疼得捂着心口，果真是个痛不欲生的标准扮相，被余罪一脚踹出包间了。
　　“来人呐，牛肉有问题，吃死人啦……救命呐……牛肉把人吃死啦……”
　　这声凄厉的声音，打破了贺府大宴的和谐与宁静，转眼间，热热闹闹的人群，炸锅了……


第24章 百口难辨
　　“哎哟，大伙瞧瞧，我哥就嘴馋了点，多吃几块，就成这样了……嗷……我心口疼呐，这黑心店卖的不是疯牛肉吧……”李逸风在哭诉着，捂着心口的地方，仿佛是悲痛欲绝，其实是被余罪掐的生疼。
　　余罪看隔壁来了食客，大义凛然地指着桌面：“看看，大家看看，牛头骨是黑的，还没准是病死、瘟死牛的肉……啊呃……我不行了，我要吐了……”
　　众食客被感染了，下意识地摸着喉咙，看余罪干呕的动作，也有人浑身不自在了。董韶军却是俯身抱着张猛，痛不欲生地喊着：“快来人呐，我兄弟不行啦……食物中毒，肯定是食物中毒了。”
　　“对，食物中毒，这牛头肉有问题。”郑忠亮浑身冷汗，他是吓得，张猛闭着眼人事不省，他真怕这次玩过了。可现在这情况，又不得不硬着头皮按剧本来。
　　剧本的主线就是把事情搞大、搞乱，搞得管事的不出面不行。看来很快就达到效果了，倒了一个人，黑了一副牛头骨，围观的食客先是愕然，后是惊恐，等余罪呃呃呕吐出来的时候，不少人捂着嘴，开始吐了，越来越多的人感觉吃到的东西有问题了，齐齐声讨着，叫骂着，噼里啪啦，已经开始有人掀翻桌子了。
　　从来就不缺围观的看客，当然更不缺瞅机会占便宜的货，还有的装着围观，一看场面乱了，趁乱溜了，服务员和厨师乱成一团往出事的包厢走，这倒好，没有结账的了。
　　总经理秦海军虽然在事发不到五分钟就挤到了包厢前，仍然是酿成事故了，不少认识的揪着他的领子，破口就骂着：“秦胖子，你真不要脸，都是熟人了，你把什么给大家吃了？”
　　“就是，太无良了。”
　　“看，头骨是黑的，不会是疯牛吧？”
　　“死牛肉。”
　　“不对，中毒的……我听说中毒骨头才能变成黑的。”
　　“……”
　　一人一句，满眼都是红口白牙，唾沫星子飞溅，秦海军好容易赔着不是走到出事的这个包厢前，刚说了我是经理，完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李逸风抱着他就嚎着：“你还我大哥……人要是没命了，我也不活了。”
　　真尼马没长进，学得哪像文艺兵，简直像村里的泼妇，余罪看李逸风表演，实在够呛。秦海军安慰一句，却不料他真撒泼了，抱着秦海军的大腿又嚎上了。
　　“快扶着，快扶着。”秦海军吓得满头冒汗，董韶军吼了句：“看什么看，赶快叫救护车呀。”
　　“对对对，叫救护车。一定查明原因，我对天发誓，我们的牛肉绝对没问题。”秦海军喊着，服务员叫救护，他刚发誓了一句，郑忠亮一指桌上的牛头问着：“那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剥开吃了几块肉才发现，骨头都是黑的，一剥开刚放了一会儿，就有味道了……大家都来看看，分明就是有问题的肉。”
　　秦海军一看，半边牛脸深可见骨的地方，黑亮的颜色，他甚至拿刀去刮了刮，刮下了一层来，仍然是黑的，对于经理人，恐怕无从知道这其中的缘故了，此时只剩下一件事，傻眼了。他为难地道：“大家别急……查清楚再说，我真的……我发誓，我们一鼎牛头，绝对没问题，多年的老字号了！”
　　“胡说不是，刚才都有客人吐了，肉肯定有问题。”董韶军道。
　　这一喊，就没感觉到有问题的，也在附和着有问题，肯定得这么喊了，看这阵势，今儿白吃是肯定的了，不朝他讹点赔偿已经算厚道了。
　　秦海军还要说话，扶着墙在装的余罪吼了句：“报警……快报警，保护现场，还有，给电视台打电话，太不像话了，我朋友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们没完。”
　　“对，我跟你们没完。”李逸风雄赳赳要拽一句，捋着袖子要干架。
　　不料这是剧本之外了，余罪赶紧在身后一揪，一掐，李逸风马上明白了，又扑到张猛跟前，呜呜啊啊地哭上了。
　　张猛兀自不醒，歪着脑袋，口吐白沫，那样子，谁看绝对装不出来。
　　好容易听到了滴呜呜的救护车声音，担架和医护上来了，众人让开，医生一翻眼皮，马上打了一针，语速飞快地说着：“脉搏70，正常；眼底特征明显，估计是食物中毒……马上上急救车……”
　　这一说，众人知道牛肉有问题无疑了，挥拳头的、指着叫骂的、气急败坏乱砸桌椅窗户的，秦海军抱着头，蹲到张猛刚才的位置了，今儿算是走不了了……
　　……
　　“什么？出事啦？”
　　解冰吓了一跳，刚放嘴边的筷子又扔下了。
　　是周文涓说的，接了个电话就把事情告诉解冰了。解冰根本不用经过大脑就知道，余罪还是按他的想法胡干上了。
　　“不管他，他闹他的，出了事自己负责。”解冰怔了下，又拿起筷子了，不过却已经吃不下了。他注意到了，说这话的时候，孙羿和吴光宇眼里明显地闪过一丝不悦之色。赵昂川知道这几位不是一路，不过这事他可插不上手，笑了笑，问着周文涓道：“打起来了？”
　　“没打，不过张猛被送医院了。”周文涓道。平静的声音吓得解冰筷子又掉了，愕然问着：“怎么回事？”
　　“食物中毒。”周文涓道。
　　“怎么可能？”解冰想不通此节了。
　　“其实解组长您不必考虑怎么中的毒。”周文涓道，看解冰愣着，她补充着：“你现在可以考虑一下，中毒的事情可能有多大的影响，如果受害人报警的话，是不是可以传唤嫌疑店主。在传唤嫌疑人的时候，中毒这个事情，是不是可以牵涉到了其他的事……比如，店主不得不把食材的货源告诉咱们？”
　　解冰眼睛一亮，马上省得这是个绝好的机会了，赵昂川兴奋了，一拍桌子道：“对呀，这都把人吃得住院了，封他们的店都正常。货源如果真是贼赃，那他想瞒也瞒不住了。”
　　孙羿和吴光宇没插嘴，两人互视一眼，心意相通，不用猜也知道，是余罪又想出来的贱办法。
　　解冰喜色刚刚一露，马上又发现不对了，周文涓似乎根本就知情一样，说得坦然以对，他皱着眉头问着：“你事先应该知道吧？”
　　“知道，余罪让我告诉你，机会来了，想不想抓住是你的事……他们已经报警了，出警的将是110指挥中心，要抓就赶快点，这个事瞒不了多久的。”周文涓道。
　　解冰心里虽有不悦，不过真真切切的机会放到眼里了，又让他踌躇了，整体的案情他晓得，延续几年的盗牛案，从最初的普通盗窃案已经上升到全省挂牌的悬案之一了，他想了想，咬牙点点头，很不情愿地迸出了一个字：
　　“走！”
　　……
　　110指挥中心在东关街上，到现场的时候已经乱套了，不得已出警的两位警员通知家里，又加派人手维护秩序，一听有人送医院了，怕出大事，不得已先行封锁了现场，带走了当事人，没人注意到，当事人少了一个，郑忠亮不见面了，剩下的三位乘着警车和店主秦海军一起到了110指挥中心。
　　情况刚一开始问，秦海军已经吓得满头流汗，哆嗦着声明自己的牛头宴绝对没问题，出了这事，他也当不了家，老板这两天不在本地，说来说去，语不成章。在这个地方，秦海军也算个有头有脸的名人，110指挥的警员明显对他有所偏袒，对几位操外地口音的脸色就不那么好了，先问的就是卖相不佳的余罪，一扔记录本，不耐烦地道：“说说情况，哪儿人，来这儿干什么，什么时候进的店……把今晚详细经过说一遍……”
　　余罪翻着白眼，不吭声。李逸风有的是办法，一把鼻涕一把泪，直说着我们受害人呐，怎么着？警官同志，你准备颠倒黑白？董韶军补充，我们人还在医院呢，结果没出来，我们拒绝回答任何问题。
　　说得没头没脑，开得又是一辆路虎，小警却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置了。正要请示的时候，又来了两辆越野警车，趿趿踏踏的脚步进门了，解冰为首，后面跟着赵昂川、周文涓、孙羿、吴光宇，几位刑警走得忽忽生风，直到警员的桌前一亮证件，解冰严肃地说着：“我们省城重案二队的，刚刚已经知会了你们市局值班室，请配合一下，嫌疑店主呢？”
　　“在那儿。”警员机械地指了下，许是被解冰的威风镇住了，没敢多问。
　　“好，借用一下你们讯问室，我问几句话。”解冰道，他一走，后面的孙羿和吴光宇围着两位警员，唠起家常来了。
　　余罪看出来了，恐怕这也是个小小的策略，先声夺人，让警员没有向上汇报的机会，解冰所说知会什么的，怕是假话了。
　　他和董韶军相视一笑，得逞的笑容，这坑挖得，解冰得自觉自愿地跳进来了。
　　……
　　“秦海军，你放松点，别紧张，问题还没有查清楚，不一定就是你们店里的问题。”解冰缓和的口吻道着，安慰着被讯问处瑟瑟发抖的牛头宴老板，在他看来，连这种胆小怕事的人也坑，余罪这贱人有点太没天理了。
　　秦海军一听此言，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辩白着：“对对，绝对不是我们的问题，这大宴做了十几年，我干这行快二十年了，从来就没出过什么事。”
　　“哦，要不是你的问题，那你说问题会在哪儿？”旁坐的赵昂川开口了，他是黑脸，一点也不客气。但凡这类讯问，都是一红一黑，直到把嫌疑人问得心神不宁才成。
　　“这……”秦海军一把抹掉头上的汗水，傻眼了。
　　赵昂川悄悄地把手机递给解冰，解冰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怔了下，是有人给的很专业的讯问措辞，一看他就知道了，连董韶军也和余罪穿一条裤子，这个事让他很不爽，不过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装着无意识地放下手机，继续道：“秦海军，能解释一下牛头宴剩下的骨头发黑的事吗？”
　　这怎么能？秦海军那脸比黄连还苦，嗫嚅着：“不知道啊，从来没有过这事。”
　　“有过。”解冰道，看嫌疑人吓了一跳，他补充着道：“在省城太原和大同市，有过两例这样的事，都是牛腭部骨头发黑，引起食物中毒。”
　　“啊？还有这种事？”秦海军吓了一跳，不解地看着警察，直觉得自己脱身有望了。
　　“对，有，你们店里的证物正在化验，不过看样子和其他地方发生的基本相同。我可以告诉你，这是一类类似阿脱品麻醉药的东西，被牛舔食后引起肌体内病变，明显的特征就是头骨腭部的骨骼会变色……这种药物如果人体摄入过多，毒性还是相当大的。太原那一家，商家已经垫付了二十万的医疗费，官司还没结束。”解冰道，说了一堆他也不太明白的故事，不过他知道这个故事的用意。
　　很好，达到目的，这话从警察嘴里说出来，怕是可信性要提高几个层次，听得秦海军浑身不自然地哆嗦，像背后生爬虫了一样，明显地在憧憬如果真出事，得赔多少钱的问题。
　　“这样看来，你们店里的和其他地方一样，是在食材上出了问题，不是你们本店的问题。”赵昂川道。
　　“对对，绝对不是我们店里的问题。”秦海军巴不得摘清自己。
　　摘不清了，赵昂川暗笑了，话锋一转反问着：“那就是你们用的食材有问题喽？据我们所知，你们自有屠宰场，对吧？”
　　“对。”秦海军道，马上又反口：“不对，不会有问题，我们的食材都是物场统一提供的，收购严格把关。怎么可能出问题了，别说有毒，就有点小灾小病，体相不好的牛我们都会剔除的。”
　　“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觉得您瞒着真没必要。”解冰莫名其妙说了一句，嫌疑人一注意，他笑着道：“我们是省城的重案大队的，我可以告诉我们的来意，对牛使用这种强麻醉药物的只有一种人……那就是偷牛贼，在翼城我们已经查了很长时间了，也掌握了不少情况，秦老板，这样的食材，你不能还口口声声说是正常渠道进货来的吧？”
　　“这个……”秦海军一拉脸，又开始黄连表情了，不过他很快反应到了轻重缓急，马上补充着：“这个我真不知情，不过每笔进货都是有账目的，不可能通过其他渠道进货的……”
　　解冰笑了，赵昂川也笑了，两人笑得秦海军很不自在，要不是在屠宰场早放了乡警打探消息，怕是还真得被这位堂而皇之瞒过去。
　　赵昂川把玩着手机说着：“是不是？我告诉你几件事，你确认一下真假……正月初六，也就是本月，你们东关的屠宰场当天进货九头活体牛，有三头付的是现金，这三头不会进账吧？最起码屠宰税不用交了。正月初十，你们西上庄的屠宰场一次性进货29头，送货的车辆是外地车辆，根本就是跨市牛贩子的货嘛……呵呵，你不会不知道现在遍布监控吧，我们坐在家里基本就能看到全部的过境车辆，别说你们的屠宰场手脚不干净，翼城大部分屠宰场，应该都有点问题，对吧？”
　　这个边鼓敲得恰到好处，那两位乡警卧底屠宰场带来的信息用上了，不能定罪，可吓唬人一点问题都没有。秦海军听得这些话，发热的额头越来越凉，现在不冒汗了，改浑身发冷了，这事要捅出来，他倒不怕自己有事，就怕老板饶不了他。
　　“秦海军。”解冰看时机到了，一拍桌子，吓了嫌疑人一跳，解冰趁机语速加快问着：“提供这些有毒食材的是什么人？”
　　“啊？我……我不知道。”秦海军正意识在扛着，一说不知道，咬牙坚持着：“真不知道，屠宰一直都是老板的小舅子负责，我只做大宴，做这行二十年了，我对天发誓，我可从来没害过人呐……警察同志，你们别逼我，我真不知道……”
　　惊恐地说着，几乎是神经质地，脑袋乱摆，这种人的心理素质够呛。不过越是这种人，还越不能逼，否则可能引起负作用，肯定是什么顾忌很深。解冰看到赵昂川一眼，赵昂川做了个稍等的手势，就在秦海军极力辩白和自己无关的时候，手机震动了，又有杀手锏来了，赵昂川摆着手道：“喂喂，你省省……别哭了，我们本来不想的，可这事看来你脱不了干系了。”
　　“啊？为什么？真和没什么关系，我真不知道食材里有问题。”秦海军紧张地道。
　　“哦，说的是另一件事，刚刚我们的警员传来消息，食物中毒的客人现在已经进了加护病房，已经引起了器官功能的衰竭，医生说有可能致盲。”解冰道，说这样的谎言连他也觉得荒唐，不过这条黑胡同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了。
　　不过这种荒唐的话在秦海军听来不啻于五雷轰顶，他惊呆了，两眼发滞，喃喃地只会说一句：不是我的问题，我们老店开了二十年，从来没出过问题……
　　“要是食材的问题你扛着，那我们就无能为力了，这事只能你们扛着啦。”解冰给了无可奈何的手势，准备起身。赵昂川适时补充着：“秦老板，你背后还有大老板，至于自己扛吗？客人要真出了事躺在医院，你可得赔上一辈子，怎么？这种时候，难道您背后的人还会替你分担一部分。”
　　正中心头，听得秦海军冷汗涔涔，不时地抹着额头，那样子绝对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这个心结究竟是什么让解冰觉得有点意思了，他干脆来了句更狠的：“店肯定要暂时停业整顿的，患者的医疗费得你们垫付，很快家属就会来……秦老板，你说这种事，是我们出面给你解释好啊，还是你自己扛着？”
　　秦海军一愣，身子一颤，就要扑过来抱着救命大腿，不过一刹那间，他又顿住了，因为面前两人的身份，似乎又让他恐惧了。这时候，恰恰响起了一声很难听的哭嚎声，那破锣嗓子解冰听出来了，是李逸风那个狗少，声音像被人卡了脖子在嚎着：我哥快死了，我哥成植物人了……警察同志你别拦了，我要杀了他，我要和他同归于尽……
　　“唉，我们走吧。”赵昂川示意了解冰一眼，两人看样真是爱莫能助了。几乎就在解冰手搭到门把手上的一刹那，秦海军再也坐不住了，扑上来了，惶恐地拉着赵昂川，然后全身挡着门，嘴唇哆嗦着说着：“别走别走……真不是我，我也不知道他们给的食材有问题。”
　　“谁给的？”解冰平和地问。
　　“老七给的。”秦海军脱口而出，此话一出，像是解放了一样，大喘着气。
　　“哦，姓老名七？”赵昂川笑着问。
　　“不是不是，大家都这么叫，干这行的一多半人知道他，他就那个那个……牛贩子，姓什么叫什么我真不知道。”
　　“果真是他，看样子问题在他身上。”
　　“对对，就这王八蛋把我坑了，他那牛也不知道哪儿整来的，反正不是一个地方养的。”
　　肯定是偷来的，肯定秦海军也知道，恐怕是巴不得摘清自己，不说而已，赵昂川笑着又问道：“你最近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今晚……出事的时候，他刚走。”秦海军抹着额头的汗道着。
　　哎哟，把解冰惊讶了，俩眼珠子快凸出来了，遍寻不到的嫌疑人，居然就在眼皮子底下跑了，赵昂川也有点懊悔，早知道昨天就该同意余罪胡来。
　　“来，坐下，倒杯水……你慢慢说，放心，他们不会找你的麻烦，就家属来了，我负责出面。”解冰说着，把秦海军请到了椅子上，赵昂川客气地倒了杯水，按捺着心里的兴奋劝着：“别有什么顾虑，你放心，你的安全我们负责。”
　　秦海军手哆嗦着抚着杯子，前言不搭后语，逻辑有点混乱，语无伦次地开始说话了，不过这一回，可真倒出不少干货来。
　　十分钟后，二队的这一行警员，簇拥着这位重大知情人，风风火火地上了车走人，连那些受害的“家属”也一并带走了。人走后，警员左想右想不对劲，打电话向局里汇报。
　　不过机关的办事效率，恐怕有结果得等到明天喽……


第25章 冰山一角
　　“这个老七，是哪里人口音？”
　　“晋中一带的。”
　　“你最早认识他是什么时候？”
　　“很早了，前年，不，大前年，两年多了。”
　　“你们一共从他手里买到过多少头牛？”
　　“这个哪记得？”
　　“那时间总记得吧？”
　　“时间也记不太清，食材我一般只看质量，不亲自经手办。”
　　“哟，那你们交易量数目应该相当大了。”
　　“警官同志，我们卖牛肉，他贩牛，这本来就是生意，别说我们家，翼城大部分屠宰场，都收过他的牛，国营集体牧场出来的肉牛根本供不上啊，有一半得靠从邻省和其他地方贩运。”
　　“那他是最大的一个贩运户？”
　　“不算，不过他给的货便宜。”
　　“哦，那你们这是彼此心知肚明喽……”
　　“……”
　　翼城宾馆里，解冰和赵昂川以一种谈话的方式在和秦海军聊着，期间解冰打了几个电话，第一个电话是安排手下的人，到医院探视“中毒人员”，并安排专车送往省城的医院；另一个电话又派手下把匆匆赶来的家属给拦住了，就当着秦海军的面办得这些事，这两个举动，让秦海军对两位警察的戒备降低了很多。
　　于是形势急转直下，这个肉类市场的N多黑幕从这位胖老板嘴里说了个七七八八，不是贺府一家牛头宴的食材来源有问题，而是翼城市几乎所有的屠宰场，都和那个已知嫌疑人“老七”有过生意往来。也不像先前判断这是一拨隐藏很深的偷牛贼，而是一伙堂而皇之的牛贩子。据说他们一点也不猥琐，在这里已经和大多数饮食界的翘楚平起平坐了。
　　讯问在继续着，这个争分夺秒的事解冰一刻也不敢耽搁，分出来的警力，周文涓和孙羿一同去贺府牛头宴提取监控记录，让秦海军辨认“老七”的体貌特征；另一路吴光宇、董韶军，把这些日子的旧档翻查出来，让秦老板辨认进屠宰送货的嫌疑车辆。
　　至于余罪他倒不用指挥了，带着郑忠亮、李逸风，换上一身警服，直接把贺府牛头宴老板贺名贵的小舅子给拘回来了。这位叫于向阳的小伙简直和狗少是一个模子拓出来的，抓他的时候正在喝酒，牛逼哄哄地对着警察叫嚣了句：“你们敢抓我？我姐夫是贺名贵。”
　　郑忠亮不敢，李逸风可不在乎，嚓嚓给扣上铐上骂着：“睡你姐的了不起呀？睡你妈的也照抓不误。”
　　三下五除二把小伙扔进警车里，那一干喝酒的狐朋狗友早跑得没影了。路上几个人连吓带诈，这家伙死活不说屠宰场收贼赃的事，于是这车开进了小黑胡同，余罪把这个光荣的任务交给李逸风了，就听李逸风吼着训着：“说不说？老子可是省城来的警察，刑警，知道不？专会用刑的警察……跑几百公里，你小子不给点干货，看今天怎么收拾你……他妈滴，你们偷牛，差点让老子赔了钱……说不说……”
　　很快，车又从小胡同里驶出来了，直奔西上庄屠宰场，大晚上从这里起获了一份写得歪歪扭扭的对账单，大部分都是私下现金交易的记录。一看有料，余罪又把李逸风用上了，三诈两吓，黑咕隆咚的，吓得于向阳又交待了几家收赃的屠宰场，经常往翼城送货的卡车、人员，从他这儿甚至比秦海军反映得直接。
　　一直忙活到零点，等返回翼城宾馆的时候，从二队直接签发的正式传唤令已经以传真形式过来了。考虑到异地用警的不确定因素，当夜解冰带着两个嫌疑人，连夜换驻到了相距一百多公里的曲沃市……
　　……
　　滋……滋的传真声音响着，熬了一夜，在队里值守的内勤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从传真里抽出了最后一张，码齐，快步向队办奔去，敲门而入。几乎又是一瞬眼的工夫，揉着眼睛，披着衣服的邵万戈和内勤从办公室出来，直奔顶楼会议室。
　　都在队里足足等了一夜了，还一直在担心前方警力不足，解冰经验也欠缺，怕即便有嫌疑人也不好审下来，不过现在看来，一切担心都是多余的。兴奋地奔到了顶楼，他在会议室门口踌躇了一下，有点愧疚了，作为顾问临时来队里的马老可是一夜未眠，他这当队长的，不知道怎么着就睡过去了。
　　轻轻地叩了叩门，听到马秋林和蔼的声音，他迈步进去了，马秋林面前堆着一堆资料，桌前放着标示好的行政图，像一夜未动一样，仍然是苦思冥想着，唯一的差别是多了个烟灰缸，又抽上了。
　　“马老，难道您不奇怪我为什么这个时候闯进来？”邵万戈开了个玩笑。
　　“你的表情和手里的传真纸就是答案。”马秋林笑着道，意外地精神很好。
　　邵万戈笑着一递，坦然道了句：“我输了。”
　　“这不正是你期待看到的结果吗？我要输了，肯定要扳回一局，得留在这儿；我要赢了，肯定也不好意思走，也得留在这儿，呵呵。”马秋林笑着道，接过了传真，仔仔细细地看着。前方的讯问笔录，已经全部转成电子版了，他一页一页翻看着，眉头的皱纹在渐渐地舒展着，从年前到年后，从羊头崖乡到翼城，十几天的时间，几百公里的奔波，终于到收获的时候了。
　　“昨晚我和苗局长通过气，他说这个案子在省厅清网会议上提到过，两三年的时间，比电话诈骗蔓延的还要迅速，又多发在咱们警力薄弱的地区。他的意思是，如果能在我们这打开突破口，可以试着向下深挖一下，最好能向兄弟单位提供一点能借鉴的经验，毕竟我们在刑事侦察领域是全省的标杆。”邵万戈道，这个案子越来越引起重视，他相信，这一封新的案情汇报，能给够所有人说服力。
　　“呵呵，干得不错，偏僻乡镇偷牛，跨市销赃，这个案子做得可够大了，不过要让你们二队全面介入，盘子好像还不够大……这个汇报写得真不错，干净、简练、叙事清楚，应该是我看到过的最精炼的案情汇报了。”马秋林道，忍不住夸了几句。让刑警上这干粗汉子拿笔难度比较大，可手里这一封，看得顺顺当当，一点磕绊也没有。
　　“解冰的手笔，文化高就是不一样，不像我们，只会说保证完成任务。”邵万戈笑道，看马秋林粗览一遍，征询地问着：“马老，您对这个案子，有增加什么新的看法吗？”
　　“别高兴得太早了，这个案子未必好办。这不同于你们经常接触的凶杀、贩毒，是严重危害而且是单个或一小撮嫌疑人。你看……从最北的，偏关靠近内蒙一带开始，一直向南，到晋中，都有过类似的案子，地域跨度一下五个市，而销赃地，又在省南部靠近省界的地市，你看，翼城出省，过黄河大桥不过一百多公里，一个能量再大的贼也达不到这个水平，这不是一个盗窃嫌疑人……而是一群呐。”
　　马秋林以他丰富的经验，已经摸到了一些边角，这个案子的雪球在他看来，可能比任何想像中都要大。这也正是邵万戈兴奋的原因，越有难度的案子，对于团队和参案人员，越是一种挑战。他看马秋林似乎有什么顾虑，出声问时，马秋林很难为地道：
　　“时间呐，时间上恐怕来不及，现在我们仅仅是摸到冰山一角，等知会市局、再向省厅汇报，然后再自上而下，通知到各地市协作，最快也得几天甚至几周工夫，可今晚，不，昨晚，很可能已经打草惊蛇了。”
　　闻听此言，邵万戈蓦地一笑，笑着轻声把没有写在纸上的情况向马秋林草草解释了几句。现在在翼城引起轰动的不是偷牛案，而是食物中毒案，所以时间嘛，还是有一点的。马秋林可没明白怎么就出了桩食物中毒案，邵万戈把解冰汇报的情况又往深里讲了讲，听得马老眼一凸，给惊呆了。
　　邵万戈停了，他知道所有听到详细情况的同行都会有这种表情，表情的变化接下来是……马秋林脸色一展，哭笑不得了，笑着斥了句：“唉，现在想想，这个坏崽子给发配到羊头崖乡，一点都不冤呐。”
　　两人相视而笑，去没有深责的意思，连邵万戈也在奇怪，张猛那么生猛的一个队员，怎么会心甘情愿陪着余罪胡闹，还扮食物中毒？半晌他征询着马秋林问着：“马老，天快亮了，要不您休息一会儿？今天上午许处和苗局要来，如果可能的话，将要从各地市抽调一部分警力组成专案组。”
　　“睡不着啊，好……现在政策都在向农村倾斜，警务也应该如此呀，否则，基层会越来越对咱们当警察的失去信心的。”马秋林笑着道，邀着邵万戈，共商此案他考虑到的一些问题了，不得不承认老侦察员的眼光，现在，这位盗窃案的老同志，已经在考虑追踪和抓捕可能遇到的问题了……


第26章 分道扬镳
　　一辆小长安警车声嘶力竭地驶在高速上，驾车的郑忠亮一夜未眠，不过车上载着两位所长，他不敢掉以轻心，强打着精神开车。两位所长是接到通知上车走的，他们一路还纳闷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过也不敢多问。据说是省里直接下来的命令，通知到局里报到，直接上车走人的。
　　此时天还未亮，薄雾冥冥的山区寒意颇重，所长后面还坐着两位，蜷曲着，打着呼噜，像是累极了。快下高速的时候，夏朗派出所所长夏明辉终于忍不住了，出声问着属下郑忠亮道：“忠亮，到底什么事啊？”
　　“这个……这个……”郑忠亮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夹在中间不好受，虽然是同学吧，可级别差得太远，谁知道解冰那一群人，能直接从省里搬回命令来，还让他负责联络。
　　“忠亮，你还对我隐瞒？是不是前几天，省里来外调的那几位？”夏所长问着，最有可能的是那几位。
　　“是不是咱们区里有什么案子？昨个晚上我怎么听说贺府牛头宴出事了，差点把人吃死？”东关派出所所长徐悦道，那个案子是110出的警，具体情况怎么样，他还无从得知。
　　“对，应该是这个案子。”郑忠亮道着，没敢说他在现场，想了想又不敢惹顶头上司，直劝着：“没事，夏所长，应该就是让咱们配合调查的事，这个事好像挺麻烦，详细情况我也不太清楚。您也知道，咱们这行特别是刑警，一个比一个口风严。”
　　“那来办案的，都是你同学？”夏所长道。
　　“啊，一部分是。”郑忠亮道。
　　“哦，那就好，有什么情况通个气啊，毕竟都是省里来的，别有些事咱们基层作不到位了，让人家笑话。”夏所长道。
　　郑忠亮诺诺应声，不过心里暗道着，娘的，他们办的事真告诉你，你不笑话就够意思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电话联系着，进了曲沃市区，这里是郑忠亮的老家，轻车熟路的，等到了外调组下塌的宾馆，却是已经天色大亮了，顾不上吃饭，直接进宾馆，解冰和赵昂川却是已经等在哪儿了，和两位所长握手寒暄，直请着上楼了。
　　郑忠亮却是嚷着解冰道：“喂喂，解帅哥，车上还拉了俩呢？”
　　“送余罪那儿，三楼。307房间。”解冰头也不回的道了句。
　　两位所长奇怪了，没想到郑忠亮和省里来人这么说话。看解冰虽然年龄不大，不过气度不凡，夏所长剜了郑忠亮一眼，没当面指出来，直跟着解冰和赵昂川进楼了。
　　那俩是谁呢？
　　郑忠亮拉开后车门，抬腿踢了踢，李呆嘟囔着再睡会，李拴羊刚睁开眼睛，一个深呼吸迷迷糊糊地道：“我闻到油条的味道了。”
　　郑忠亮一回头，咦，不远处还真有家卖油条的。他笑着问：“饿了？”
　　“能不饿吗？我们这几天一直三餐不继啊。”李拴羊诉苦道，李呆也醒了，揉着眼睛。车上睡姿不好，浑身疼，两人下车跺跺脚，做了几个扩胸，不过那样子实在可怜了，裹着黄夹袄、蹬着黄胶鞋，乍看像民工，细看更像民工。
　　这几日余罪把两人扔在屠宰场，还真是辛苦了，郑忠亮一手揽一个：“走，先吃去。”
　　李呆和拴羊感激不尽了，可一吃开，郑忠亮慢慢觉得自己似乎犯了好大一个错误，有点后悔了。李呆豆浆喝得唏唏律律，声响极大，眨眼两碗下肚了，又嚷着，老板再来一碗；李拴羊更凶，油条啃得话也顾不上说，吃的速度远远超过炸油条的速度了，连系着围裙的大妈也愕然地瞅了两眼。早点摊上食客更不用说了，都看外星人一样看着他们仨人。
　　就是啊，民工也不能饿成这样啊。
　　偏偏这两位一点也没觉得周围异样的眼光，李呆吃得直抚肚子，惬意地道：“吃得真饱。”李拴羊更雷，羡慕地问着郑忠亮道：“城里人天天吃这个呀，生活真幸福。”
　　噗噗噗喷了好几个客人，摊点上一片笑声，不过郑忠亮看着冻得发颤、饿成这样的乡警，想笑也笑不出来。
　　美美的一餐直吃到打着饱嗝，人好歹有了几分精神，上楼找着余罪他们。两位乡警可是累到极致了，把拍的东西交给余罪，两人倒头就睡，隔壁董韶军带着李逸风敲门进来时，两个人已经打起了鼾声。几人悄悄退出了房间，出门郑忠亮就埋怨着余罪这狗屁所长当的，不拿下面兄弟当人。
　　“切，你发个屁牢骚，就呆头还是正式民警呢，乡里不如他的协警多了，一个月工资六百，干两年才能涨到八百，还按时发不了，你信么？”余罪不屑地道着，现在对于贫富分化，他是相当有体会的。而且对于疲累更有体会，他指指一直坐在房间门口打盹的孙羿和吴光宇道：“累吧，谁不累？看那俩货，快吃不住劲了。”
　　众人一笑，反倒把打瞌睡的孙羿吓醒了，他嘟囔着骂了句。下楼买早点的张猛回来了，巴掌扇着两人，一人递了一份，又给房间里昨晚带回来的嫌疑人送了两份，等回来了，孙羿和吴光宇已经吃了个七七八八了。
　　吃着时候孙羿发现不对了，指着董韶军道：“你……往远处站站，一看到你就想到排泄物，消化不良。”
　　“都说了，吃饭时候不要说，还说！？”吴光宇气得骂了句。
　　众人笑时，余罪回头问着郑忠亮，听到两位派出所的所长已经来了，正和解冰他们商议着，估计是挂羊头卖狗肉，先以食物中毒的名义把事情捂一阵子。不过那会议哥几个就没资格参加了，郑忠亮刚问了句解冰这丫混得不赖啊，都指挥上一干同学了。
　　这倒好，没人理他了，一人给他竖了根中指。余罪指着董韶军道：“这案子和他一毛钱关系也没有，关键是烧饼同志这个设计，相当好。”
　　“就是，还是文化人阴险。”李逸风赞了个。孙羿和吴光宇大致知道情况了，小声问着董韶军道：“咦？韶军，你小子以前是干过这坏事吧？这不该是信手拈来的吧？”
　　“没有，严格地讲这不是我的首创，而是借鉴了一宗案子的手法。”董韶军道，看众人兴趣来了，干脆讲解着：“我实习的西安市有段时间一直发生这样的事，几位食客去吃饭，然后莫名其妙中毒送医院了，然后一检测，饭店里的食材果真出现不同情况的变质，再然后，家属一闹一索赔，店主只能就范喽……这个案子后来是我的老师找出破绽的，变质的食物是加入了阿脱品之类的微量化学物质。他侦破这起案子的时候，那个专靠这个敲诈勒索的团伙，案值已经做到一百多万了……简单地讲，这是碰瓷进化的手法。”
　　“不过这玩意是挺唬人的啊。”张猛想了想，道了句。酒醒了，怎么发生的虽然不知道，可看样子玩得比余罪好多了。
　　“不光唬人，用这办法讹人，一讹一个准。哎，董哥，回头教我怎么干啊。”李逸风神往地道，向文化人请教上了。孙羿却是斥着董韶军道着，你个贱人，去实习不好好学习，学犯罪手法。董韶军强调自己这是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关键看你怎么用而已。吴光宇不屑了，直说什么攻玉，纯粹狗屁，有本事你写案情汇报上。
　　这当然是不行滴，董韶军憨憨一笑，看着余罪，期待余罪给个解释。不料余罪这时候不和他站一块了，奸笑着道：“别看我，韶军，作为你们中间唯一的领导干部，我是从来不支持干这种事滴……别说和我有关啊，我们乡警都是粗人，干不了这事。”
　　咦哟，把董韶军噎得直瞪眼，众人又被余罪的奸相逗乐了。不过玩笑归玩笑，这些带着灰色的细节，恐怕不足为外人道也。说着话，那边的碰头会开完了，赵昂川领着路，解冰陪同着两位所长出来了。郑忠亮准备载着两位所长回去，一行相随着下楼，众人收起了玩笑的态度，来了个面面相觑。
　　不管怎么看，解冰那气度足以堪当组长此任了，别说解冰，就和赵昂川这位老队员比起来，在场的大多数也得叫声师傅，于是有人看着余罪土不拉叽地打扮说风凉话了：“余领导，刚才怎么没参加会议呀？”
　　是孙羿，余罪伸手扇巴掌，他呲笑着躲过去了，余罪也有点讪讪地摸摸鼻子，自嘲地道：“俺们乡警，不和你们一般见识啊。”
　　没话找话喽，连李逸风也呲笑着。案子现在还没有全部明了，不过看形势发展，要依仗人员和技术都不缺的二队了。余罪叫着自己唯一的属下，准备回去休息会，可不料门嘭地一开，周文涓风风火火出来了，奔着敲解冰的门，敲了半天才发现好多人都看着她，她异样地问了句，众人一指楼下。她打着哈欠，向众人抛了个谜语问着：“猜猜，有什么进展？”
　　“锁定目标了。”
　　二队的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道，有秦海军的指认，有饭店的监控，这种事难不倒二队。
　　果不其然，周文涓扬了扬手里的资料，她不知道该给谁，本来想递给余罪的，不过似乎还有点不好意思，远远地一递，最近的董韶军接住了。他翻阅着，一下子凑上来一圈脑袋。
　　“丁一飞、杨早胜、陈拉明，孔长远。哇，一下子锁定了四个啊。”
　　“后面那俩是司机，乡警拍到的，三天前还有过交易，于向阳指认的。”
　　“那谁是老七？”
　　“是丁一飞，秦海军指认的。”
　　“那这个团伙究竟有多少人？”
　　“多着呢……我看看，哇塞，杨早胜居然是退伍军人？”
　　“那有什么稀罕，军警一类的人属于犯罪的高危人群……”
　　众人七嘴八舌讨论着，亏是这半层全部被外调组包下来了，没有外人。一下子锁定了四个人，前段时间的忙碌可有结果了，众人说着的时候脸上洋溢着一种久违的喜悦。
　　“不对呀！？”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来了，又是余罪，他抢过资料，粗粗一览，是根据照片、车辆监控反查到了车主，以及牛头宴店主秦海军，于向阳的指认。可这里似乎哪里有不对的地方，和余罪先前的料想重合不到一起。
　　“哪儿不对？这个老七是根据这辆猎豹车主信息追到他的，注册车主虽然是杨早胜，不过他们两周前在大同市有过一单消费记录，被兄弟单位查到了，两张监控画面……你看，是同一个人，和秦海军指认的相同。一个二劳分子，出狱一年零八个月，以前就在汾河劳改队服刑。”周文涓细细解释道。
　　这种事错误的可能性不大，现在的天网监控几乎覆盖到了城市生活的方方面面，只要你和现代生活搭边，就完全有可能查到你的记录，手机、上网、银行卡、车辆出行，等等，可用于技侦的地方太多了。
　　“对，问题就在这儿，最早案发的时候，这个丁一飞还在服刑，怎么可能是他？偷牛有可能，但最初谋划这个犯罪模式的，应该不是他吧？他服刑犯的是伤害罪，不是盗窃。”余罪皱着眉头道。
　　“客串一下贼不行呀？反正什么来钱就干什么呗。”李逸风白痴地问道。
　　众人一笑，余罪反问着：“是啊，总得有领路人吧？否则不教你，你会像在咱们羊头崖乡那样偷几头牛回来？还有那么专业的药膏，你以为谁想熬就能熬出来呀？对，还有问题……这个履历，反映不出他有接触这种化学知识的可能。”
　　“那倒是。”李逸风被说服了，那个偷法，实在让人想像不到。董韶军也在皱着眉头想着，突然灵光一现道：“把这个人让牛见山辨认一下嘛。”
　　“已经发回去了，上午就有结果。”周文涓道。
　　“不对，还是不对……哪儿岔路了，我想想，怎么这结果让人这么意外？我怎么觉得这两人不具备组织跨市盗牛的条件呢？”余罪眼神迷离着，脑海里闪过一幕一幕，总觉得哪里对不上号。
　　有人一思考，有人就发笑，和这帮狐朋狗友在一起，你别想正经八百思考成。孙羿说了，哟，余神探，你再组织一次碰瓷不就行了；吴光宇也说了，哟，还有人挑战技侦的排查结果。董韶军笑了笑，没有质疑余罪的怀疑，到羊头崖乡跟这个案子这么长时间，他比谁都理解和了解余罪脑子里那些稀里古怪的想法。
　　“不对，绝对不可能是他们，就即便他是老七，那他也不一定是主谋，是这个犯罪模式的首创者，不信打个赌，偷牛必需的那几样工具，他就未必制作得出来。”余罪想了想道，这个简单的盗牛案让他觉得匪夷所思的地方太多了。
　　“什么不对！？”有人说话了，解冰和赵昂川回来了，远远地问了一句。等到了众人跟前，一挥手，让孙羿外边守着，边看着周文涓的资料，边通知着众人宣布几项事情。
　　第一件是到高速路接二队后续派来的队员，众人一听都懂了，这是时机合适，随时可能进行抓捕。第二件分配了一下任务，随后要和地方派出所、公安局配合，以“食物中毒”的名义，彻查翼城市各屠宰场的货源，看有多少人涉案。第三件……有点为难，解冰放下了资料看了余罪一眼，这几位乡警却是不好打发了。
　　用，他没指望，他根本没敢想指挥这位同学。可不用，又没个合理的借口把这几位乡警请到冷板凳上，他刚一踌躇，余罪先发言了，道：“解组长，我们忙了好几天，就别给我们派活了，我们休息休息吧。这两个知情人，我们负责看着。”
　　“哎，好，那你们看家吧，秦海军、于向阳暂时滞留在这儿，一定帮他们稳定情绪，别出意外……其他人，准备一下，跟我走。”解冰说着话起身了，他没想到这么简单就解决了，不过众人一瞅余罪那懒洋洋的样子，都给了个不悦的表情。
　　就是嘛，正经八百开始忙了，他倒想着偷懒了。
　　众人趿趿踏踏地起身，各自准备去了，连董韶军也跟上了大队伍，他很同情地看了余罪一眼，做了个鬼脸。人一走，屋子里顿显得空空荡荡，除了余罪，除了不招人待见的李逸风，就剩下个还在停职的张猛了，半晌李逸风才冒了句：“所长，我怎么觉得好像有人在排挤你呀？把我也捎带上了。”
　　张猛一笑斥了李逸风一句你算老几，架得住排挤你么？二队的刑警天生有一种优越感，即便是市县的同行都不在眼里，何况你个乡警，他笑看着余罪有点尴尬的表情，突然问着：“我怎么觉得你和我的感觉一样？”
　　“你什么感觉？”余罪问。
　　“巨失落呗，妈的辛辛苦苦地办案，到头来，一句话就否定你了。我这段时间就想，咱们图什么呀？”张猛道，不是牲口哥没有思想，而是不轻易表白罢了。
　　一听这话余罪不悦了，直道着：“你打人，你是犯错的，咱们的感觉怎么可能一样？”
　　“拉倒吧，你下药、讹人、坑人，比我打人无耻多了。”张猛辩道。
　　“我那是为了办案，找出线索，你那是纯粹为了发泄，这上面本质是不同的。”余罪又道。
　　“可结果是相同的。”张猛笑着，一指兄弟仨道：“那，咱们坐一块了。”
　　余罪一愣，又自嘲地一笑，李逸风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位，看看那位，突然蹦了句：“你俩说话，很像失散多年的兄弟呐。”
　　“滚蛋！”余罪和张猛，同时向李逸风喷了两个字，不过一喷才发现，果真很像。相视一笑，张猛换了个口吻道：“我觉得解冰好像对你有成见，不过说实话，我也挺佩服他的，咱们一届的同学里，他干得最好，而且从来不像咱们这样办案。在人家身上，还真没发现有哪怕一点违法乱纪的事情，我觉得他是比你强。”
　　“成见……呵呵，我还对他视而不见呢。”余罪笑了笑道，起身回屋了，懒洋洋地撂了句：“我正想好好休息一下，如果那位偷了几年，窜了几市，连手下都不知道他真名真姓的老七这么容易就落网了，那我太失望了。”
　　说着拍上了门，果真去休息去了。张猛和李逸风面面相觑，李逸风很不理解地问张猛道：“猛哥，早抓住不好吗？有什么失望的？”
　　“这就像我和你打架，胜负太没悬念，没意思，胜了都胜之不武。有个势均力敌的对手，玩得才有意思。”张猛道。对于刑警这一行，干得就是斗智斗勇，越强的对手才会有越强的兴趣，否则较量起来就索然无味了。
　　“那这个老七是吗？”李逸风好奇地问，此时好像连他也有兴趣了。张猛蹙眉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李逸风换了个口吻道：“这样，您说解组和我们余所长，谁能拿下来这个案子吧？”
　　“这没法说呀，要论出任务，解冰是无可挑剔的，指挥有方、精通电脑、熟悉业务、大部分的技侦设备都难不住他，我跟他出了几次任务，都完成得很漂亮。在我们二队，队长基本把他当接班人培养啊。”张猛酸酸地道，不过说得很中肯，再怎么说，人家的优秀也是锻炼出来的。
　　“那我们所长怎么样？”李逸风好奇的问。
　　“呵呵……你们所长，我以上说得那些优点，他一点都不沾。”张猛呲笑着道：“他整个一警务不通、狗屁不懂，只会喝酒闹事整人，实在没法看好他呀。”
　　李逸风一听，乐得笑得眼眯成一条线了，笑了好半天才竖着大拇指道：“这个评价很中肯，看来猛哥你对我的偶像很了解，说说，反正闲工夫多着呢。”
　　两人相视笑着，说着余罪在羊头崖乡的种种，终于找到消遣郁闷最好的话题了……


第27章 尔虞我诈
　　当二队的方可军匆匆赶到沁源县看守所的时候，县刑警队的接洽的人已经等了很久了。
　　这一趟是临时任务，半路折向这里的，他和县队大队长袁亮直接进了看守所，登记签名。要提审的居然是一个偷牛贼，实在让他很不解了。一般情况下，二队所接除了辖区的案子，就是些久侦不破的抛尸、纵火、袭警等等一类的重案，查偷牛案，可是有史以来第一遭。
　　县大队的也很奇怪，羊头崖乡的一个偷牛案子，居然把省城重案队的同行惊动了，他严重怀疑可能是嫌疑人还有其他案子。不过同行都知道忌讳，两人等着的时候，都默默坐着，一声未吭。
　　等待的时间不长，不一会儿法警提着戴铐子的嫌疑人进了审讯室，草草一问，验明正身，姓牛名见山，年龄四十九岁，胡子拉碴的，表里如一，绝对是个土贼。县大队的问完，等着方可军开口了。
　　“牛见山，辨认几个人……提醒你一句啊，不要让我再跑第二趟。”方可军起身了，掏着手机，那是前方发回来的嫌疑人照片。牛见山在看守所过的年，不过相比羊头崖那个恐怖的地方，这里不啻于天堂了，连连点头，早被大狱熬得没点骨头了。
　　第一张，丁一飞的照片，大屏幕显示出来的，很清楚，牛见山摇摇头，不认识。
　　第二张，杨早胜，继续摇头。
　　第三张，陈拉明，继续摇头。
　　第四张，仍然摇头。
　　第五张，放出秦海军、于向阳的照片时，很肯定地摇头。
　　这就不对了，似乎两拨偷牛的，根本没有什么交集。方可军蹙着眉问着：“你确定？如果指认出其他嫌疑人来，对你可能是个立功赎罪的机会。”
　　再看，仍然是摇头、摇头……突然间，牛见山的眼皮跳了跳，方可军的手势随即停下了。他看到了，是停在第三张照片上，不过那个照片，是个无足轻重的嫌疑人——陈拉明，这个嫌疑人是从屠宰场的送牲畜车上捕捉到的。
　　“认识他？”
　　“好像认识。”
　　“什么叫好像，认识就是认识，不认识就是不认识。”
　　“认识。”
　　“那他是干什么的？”
　　“收牛的呗，我们搞到货，一般都是老七通知我们送到哪儿，然后有人来接，去年就是……就是他收的货，说不定他就是老七。”
　　哦，盗窃和销赃是分立的，这个跟前方的判断相同。
　　方可军停顿了下，又问着：“既然打过交道，怎么用‘好像’这个词。”
　　“都是半夜送货，有些看不清楚呗，这个人是个酒糟鼻子，好认。”牛见山道。
　　“那老七呢？”方可军又问着：“你先前的交待里，老七是你的领路人，你能一点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这个……我真不认识老七。”牛见山难为地道着。
　　“牛见山，需要我向你重复一遍吗？别让我再跑一趟，你想隐瞒什么，都这份上了，有必要吗？”方可军苦口婆心地说着，县局的刑警也补充恫吓了一句，牛见山吃不住劲了，使劲地解释着：
　　“我真不认识老七。”
　　“那把你们怎么做的案再重复一遍，包括你怎么认识照片上这个人的，在先前的交待里，你可没描述这个酒糟鼻子的人来啊。”
　　“就是我堂弟，有次喝酒无意中告诉我这弄钱的办法的，他给我个电话号码，我一联系，他们问我养过牛没有，一听说我养过，就同意让我试试……刚开始搞得神神鬼鬼的，给了一包黑药膏教我们抹在路上，我本来就不相信，这牛不好偷，我们老家防得严的，都拉铁丝网了……谁知道那玩意邪了，还真管用，牛跟犯魔怔了一样，自己就走上山了，我们牵回去给他就成……这人就见过两次，都是他收的货，对了，给我们那药膏还收钱呢……不过他们很讲信誉，还给我指地方让我们动手。”
　　重复叙述着以前的交待，基本吻合。这个匪夷所思的偷牛案，到现在为止，那种能把牛诱拐走的药膏居然凭二队的检测水平还没有分析出准确的成分。
　　没有什么新发现，换了嫌疑人朱宝刚，这是个有点蠢的憨货，就负责作案牵牛，司机也讲不出更多的情况来了，已经判断是团伙作案，提审的三位看样是处在底层的土贼，并没有问出新的线索。
　　“一对半法盲呐。”
　　出看守所时，方可军叹了句。现在的农村真够呛，偷的几头牛的案值都好几万了，那朱宝刚还期待地问啥时候放他回家，他还准备春耕呢。
　　“没办法，一直还不就这样子，现在为了点钱，农村人也开始没底线了。”县刑警队袁亮道着，直客气地说着有事安排给他们就行，别跑这一百多公里冤枉路了，这拨土贼，没多大价值。
　　方可军笑了笑，告辞上车，路上把县看守所的讯问情况，传回了远在省城的二队……
　　……
　　时间指向上午十一时，从会议室散会出来，邵万戈送走了市局的相关领导，分管刑侦的苗副局长，刚刚上任的支队长、政委，还有闻讯而来，对这个跨市组织盗窃及销赃有兴趣的省厅的犯罪研究处人员，但就邵万戈现在所知不多的汇报情况，明显还是让领导们稍有失望，只给了一个指示：
　　补充侦察。
　　如果只一个盗窃团伙，肯定不用这么大动干戈了，偏偏这时候，邵万戈仍然拿不出来那种诱拐药物的详细成分，更拿不出销赃的直接证据，全省性的并案，在某些关键节点上，还是缺乏证据。
　　送走了人，他快步向顶层小会议室上来，早晨时候马秋林才休息，现在新情况该补充给他了。不料到会议室时，马秋林已经醒了，正躬身在一个白板上画着嫌疑人关系树。草图，大部分名字还空着，不过已经填上了羊头崖乡的三名、以及翼城暂时拘留的两位知情人。
　　看到桌上饭菜已经没有热气了，邵万戈拨着电话，叫内勤上来。这一说话把马秋林惊省了，他笑了笑。邵万戈埋怨着怎么没吃几口，马秋林不好意思，直说老毛病了，心里一有事，就吃不好、睡不着了。
　　邵万戈理解地笑了笑，老侦察员里，那种吃苦耐劳的精神，还真是现在的队员学不来的。他看到丁一飞、杨早胜等四个名字已经和牛见山关联上时，笑着转着话题问：“最新消息收到了？”
　　“嗯，小方给我通过话了。”马秋林道。看邵万戈这样子，他笑着也问道：“请到尚方宝剑了？”
　　邵万戈这回可摇头了，暂时没有，许是案件份量还不够。重案队不同于其他单位，不是地市刑侦上主动要求，不是社会影响巨大，不是极其恶劣，一般都不会主动介入的。
　　“看来领导认为这个偷牛的恶劣程度，还差了点。”马秋林理解了，给了善意的一笑。内勤来把饭端走了，看看又快中午了，干脆，邀上午饭了。马秋林应了声，又心系着案子，直问着：“那下一步准备怎么办？这可不是你们二队警力单独能完成的事。”
　　“我不正发愁嘛，二队七个组，差不多每组都有压的担子，赵昂川和解冰手里一桩伤害案还没结呢。其他组，不可能给抽调到外线。不仅不能抽调，如果有猝发案子，他们还得回来。”邵万戈叹气道着。马秋林给了无可奈何的一笑，爱莫能助了。
　　没办法，破案永远赶不上作案的速度，这个问题无解，除非有足够影响力让省市一级高度重视。可现在看来，明显还缺乏全省范围内类似案件并案的可能，当然，苗头是有的。邵万戈指着嫌疑人关系树问着马秋林道：“马老，今天出了个怪事啊，翼城牛头宴的经理秦海军，和羊头崖乡落网嫌疑人牛见山，同时指认的老七，居然不是同一个人。可奇怪的是，双方居然有瓜葛，是通过另一个嫌疑人反映出来的。”
　　“证据太少，现在我可不敢妄下定论。”马秋林道，一贯很谨慎。
　　“可没定论，没有并案切实的证据，恐怕我们得不到更多的警力支持啊。如果是一地一隅的小案，那就显得我们二队手伸得有点长了。”邵万戈道，他仍然在担心，担心这些仅仅是些小土贼，如果那样的话二队还倾力介入，就要出笑话了。
　　“再等等吧，现在所知的太少了，案子也需要时间来发酵。”马秋林有点按捺不住，安慰着自己道。
　　中午饭两人就在会议室吃的，吃得没有说得多，揭开了案子的冰山一角，蹊跷的是，并没有越来越清楚的感觉，反而觉得越来越模糊了……
　　……
　　模糊还好一点，乱就不好了。
　　翼城市派出所撒出的民警，感觉到这种不寻常的问题了。
　　西关庄牛头宴老板，看着几张嫌疑人照片，出于对“中毒”事件的恐惧，指着一张道：“就他，就他……他给我们送过牛，可没出过问题呀？”
　　“老七？对，他就叫老七。”
　　老板说对了，民警发现不对了，指认的老七是杨早胜，前一日开猎豹被交通监控拍下的，和上一家指认的，不是同一人。
　　东林巷屠宰场的，拿着陈拉明的照片很确定地说着：“这不就老七吗？牛贩子，大家认识，挺够意思的，货好，价格便宜，零点一般都不要，比国营牧场那些王八蛋要强多了……哎不对呀？老七的牛怎么可能出问题？我们都打了好几年交道了……”
　　在翼城，牛头宴和屠宰场的经营业主大部分都是跨行同时经营，一方面便于掌握新鲜食材，一方面降低经营成本。问来问去，锁定的这四位嫌疑人，居然在当地都是小有名气的牛贩子，别说经营者，就屠宰场那些操刀的伙计也有一大半认识。
　　对了，都排行第七。不叫老七，就叫小七，还有伙计亲切地称七哥呢。
　　“什么？都叫老七？”解冰一听几位民警汇报，头嗡的一声大了。他皱着眉头翻看着记录，一下子思维全部被打乱了，本来排查的目的更加确认，可不料适得其反了。
　　他现在差不多揣摩清楚了，“老七”这是个名人，和名牌商标一样，凡贩牛的，都喜欢打着他的旗号。
　　午饭没顾上吃，他电话询问着另一个派出所的进展，赵昂川在那里负责，不料情况更糟，除了手里这四个老七，还有人提供了更翔实的体貌特征描述，长胡子、马脸、花白头发、大眼像斗鸡……得了，郑忠亮一旁听着泼凉水道：
　　“解组长，你开什么国际玩笑，你问问这体貌特征是老七还是本拉登？”
　　不用说，民警肯定被涮了。
　　……
　　相比于乱成了一团的糟的翼城，百公里之处的曲沃宾馆就安生多了。余罪关着门，休息了一上午，午饭一块吃了，又继续关门休息去了。李逸风精神头颇好，那正好，被余罪派去看两位滞留的知情人了。午后的时分，李呆和李拴羊也休息好了，精神头上来了，围着李逸风，就坐在房间门口，捎带看着门，打着手机游戏。
　　“吁吁吁……逸风……来。”余罪的房间门开了，他勾着手指，叫人。李逸风把手机递给李呆，钻进余罪的房间了，哦哟，一股烟味。余罪可不顾他的感觉，拽着人，附耳说了几句，又把李逸风的手机给要回来了。
　　“啊？把他们俩放一块？那不串供吗？”李逸风一听余罪的教唆，吓了一跳。要把秦海军和于向阳关到一个房间里，这是绝对不允许的，李逸风这个起码的警务常识还是知道的。
　　“啧，听我的……反正人家还不是嫌疑人，串什么供？要是重点嫌疑人，能交给咱们看守？”余罪道。
　　李逸风有点不悦，余罪又拽着他，附耳教着什么。李逸风听得慢慢兴趣上来了，抿了抿嘴，看了看余罪，又像往常一样点头了。
　　不一会儿，这货果真把耷拉脑袋的于向阳叫出来，给关到秦海军的房间里了，乍乍乎乎骂了两句，继续开始玩游戏了。不过此时心不焉了，边玩边跟李可和李拴羊耳语着什么。
　　肯定没好事，几个人贼相一脸，极度类似在村里商量偷谁家狗下锅那种表情。
　　时间紧迫，余罪看着表，十分钟准时出门，登场。只见得所长一身警服，出门时整整警容警纪，迈着步子，走到门前，还没开口，李逸风小声说着：“所长，衣服有点大了，你脸上抹的什么，这么黑？”
　　吧唧，余罪给了他一巴掌小声斥着：“吴光宇房间的，能不大吗？就这一身……别吭声。他昨晚见过我，要认出来就前功尽弃了。”
　　三人一应声，余罪加大了声，虎声虎气问着：“嫌疑人呢？”
　　“报告邵队长，都在屋里。”李逸风故意大声喊着，推开了门。那俩人讶异地看着，一位正装警服的警察，威风凛凛在站在门口，回头训着看守道：“干什么吃喝的，看守期间玩游戏……一边守着，站好！”
　　一训，那三位颇为听话，老老实实地站一边了，那警察压压帽檐，进了房间，嘭一声关上了门。
　　秦海军和于向阳讶异了，一天一夜，发生的事情太多，现在两人一般的萎靡不振，真不知道被警察滞留着，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后果。
　　“谁叫秦海军？”余罪微低着头，轻声问。
　　“我。”秦海军一激灵，站起来了。
　　“坐下，那另一位就是于少了？”余罪问。
　　“对对对，我就是……您是？”于向阳不迭地举手道，突然想到了自己神通广大的姐夫，不过这一刹那秦海军瞪了他一眼，很多话生生的咽回去了。
　　“别管我是谁，你们俩真有能耐啊，居然还有人让我专程从省城来一趟。”余罪压着声音，像警惕一般地猫到窗口，掀着帘子看看，而且刻意地用帘子掩着半边脸，怕被识破一般。
　　越神秘，越显得有猫腻了，余罪是经过大风大浪的贱人，扮一个欲语还休、欲言又止的样子难不倒他。
　　于向阳兴奋了，秦海军怀疑了，不过脸上的期待很浓了。半晌那警察背过身子，手里摸着手机扔到床上，以一种相当神秘的口吻道：“别问我是谁，就当我没来过，时间不多，给你们五分钟，刑警队的就快回来了，不该说的话，不该讲的事，可别乱讲……乱讲我也帮不上你们了。”
　　两人一听，一愣，被余罪一唬，现在更相信是老板做手脚了，于向阳狐疑地拿起手机，余罪看也没看，又轻声催了句：“去卫生间，那儿隔音……麻利点，外面没消息，可都等急了。”
　　这一催，秦海军和于向阳失态了，忙不迭地捧起手机，一前一后钻进卫生间了。余罪侧过脸，掩着嘴在笑，这俩货绝对是巴着救兵来的，肯定有藏私，一试就灵。
　　“姐夫，姐夫，我们怎么办？刑警队这回咬我们了。”
　　“你说什么了没有？”
　　“没说什么，什么也没说……对了，屠宰场那边记得账，被他们取走一份……”
　　“什么？你个蠢货，那账怎么能见光，你得咬住了，那就是胡乱记的。”
　　“这……这我知道，我什么也没说，就说收了几头便宜牛。”
　　姐夫和小舅子对着话，秦海军为防万一，透过门缝看外面的警察，那警察一副临窗远眺的样子，似乎根本不关心两人的事。他更确信了，这是神通广大的老板走的关系。一掩上门，于向阳把电话递给他：“我姐夫找你。”
　　“贺老板，您说……您放心，我一口咬定丁一飞就是老七，没事，我知道……昨晚真没办法啊，一下子出个中毒的事，警察后脚就来了……”
　　“你不是牛肉吃多了，是牛粪吃多了，现在警察就依着这个名义查销赃呢，说不定中毒的事就是他们捣的鬼……咦？不对呀，你们现在在哪儿？什么时候出来的？”
　　“在……我也不知道在哪儿，晚上来的，好像……”
　　“那你怎么给我打的电话？”
　　“一个警察给的手机，不是老板您……”
　　喀嚓，电话毫无征兆地挂了，然后秦海军咯噔一下子愣了，一拉开卫生间的门，那警察正捂着前额，在吃吃笑着，笑得两肩直耸，浑身乱颤。他恐惧地拿着电话，一狠心，扔进便池里了，于向阳也明白又上当了，赶紧地摁着冲水。
　　余罪在笑着，奸笑得眉眼眯成一线了，笑了半天才对两位瞠目结舌的道了句：“线路开了三方通话，你冲走有个屁用，早传回去了，嘎嘎嘎……你这么做，岂不是暴露了你心里有鬼？真不知道你这奸商怎么当的。”
　　两人如遭雷击，恨不得把自己从便池里冲下去。警察真他妈奸，居然在这个时候也让人上当了。
　　同一时间，远在省城劲松路二队的邵万戈、马秋林对着技侦设备里传出来的声音笑了。邵万戈难得这么开心地笑，他眯着眼问马秋林道：“马老，这是怎么办到的？那俩知情人可还被滞留着，能相信他？”
　　“哈哈，现在的人，不相信规则，不过肯定相信潜规则，他找了个绝好的空子。”马秋林笑道，和余罪通上话了。
　　电话的另一头，余罪边笑边掏出了铐子，对着两位苦命汉子道：“恭喜二位，成功地由知情人晋升为嫌疑人，我准备和二位谈谈……外面的进来。”
　　李逸风、李呆、李拴羊气势汹汹进来了，那样子吓了于向阳一跳，他马上认出是揍他的人来了，惊得全身条件反射似的激灵了下子。余罪拉起了脸，换着凶巴巴的口气道：“要么和我谈，要么和他们谈，你们选吧？”
　　选择并不难，李逸风三位一捋袖子，一个比一个二，那样子随时准备开揍，秦海军和于向阳知趣地赶紧说：
　　“我们和你谈。”


第28章 真相似假
　　“老秦，抬头看着我……你不要和个娘们上床一样行不行？明明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还羞羞答答，半推半就？”
　　余罪不耐烦地说道，点了根烟，就盘腿坐在床上。忝列陪审的李逸风差点笑喷出来。坐在椅上的秦老板，一会儿紧张，一会儿期待，看人都是偷瞄，说话就咬嘴唇，还真是个羞羞答答的表情。
　　当警察当得越久，你的同情心就会越少，特别当你能够洞悉很多黑色和灰色地带一样。对余罪来说则更甚，不仅洞悉，而且亲自经历过。他知道面前这位秦胖子如果就像他所表现出来的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的话，恐怕不可能坐镇贺府牛头宴十余年。虽然有背后贺名贵那个大老板支持，但能被幕后的推到前台，恐怕要有过人之处了。
　　“不瞒您说，来卖牛的都自称是老七的伙计，也没啥，就是老七干得最早，在这一片信誉也最好，做小买卖的，都想趁着个名人拉拢点关系不是？我就和老板打个招呼……那个，再怎么说人家是老板，我就一跑腿的掌柜，这一下子把人生意给砸了，我、我……啧，警察同志，你们不能这样吧？昨晚中毒是不是你们故意的？”秦海军这会儿聪明了，认出余罪来了，不过实在无法原谅自己连着两次掉进同一个坑里。
　　嘭，有人拍桌子了，李逸风叫嚣着：“这样是怎么样？牛肉确实有问题，把我们一位同志吃得住院了，现在还没好……你听着秦海军，这偷牛的抓不着，你们销赃的和他同罪……”
　　脚下一疼，李逸风哎哟了一声，话断了，是余罪下床了，踩了他一脚，瞪着他。他下意识地闭嘴了，这所长太霸道，不给说话的机会。
　　当然不能给了，这家伙的法律水平和村里那些法盲差不了多少，余罪生怕他说错了话。这个时候，嫌疑人犹豫成这样，你拉一拉，说不定就开口了，你要推一把，说不定他可就恼羞成怒了。
　　“没错，中毒的事是假的，你可以不用考虑赔偿的问题。”余罪干脆实话实说了，吓了李逸风一跳。而秦海军听到时，一下子被气得怒目圆睁，就要站起来，被李逸风摁住了。一摁他才省得自己的身份，不过那股气是消不了了，咬牙切齿地瞪着余罪叫嚷着：“你等着，我记住你了……我倾家荡产也告倒你，知道这个店我搞了多少年，费了多少心血才成今天这样子……你一晚上就全毁了，我我……我要和你拼了……我……”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奸商一怒，气血上头。就这QQ身材，想拼也难呐。直到余罪叼着烟重新坐回床上了，也没见秦老板要拼命，余罪笑了笑道：“做到这么大，也包括有廉价的食材供应原因吧？有句俗话叫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像你们这样被叮的坏蛋，不检点一下自己的问题，老埋怨警察像苍蝇，是不是有点没道理了？”
　　秦海军一怔，不敢吱声了。
　　余罪这一句正敲到痛处，他知道对于心里有鬼的人，想把拼命的气势聚起来也难，估计想得更多的是怎么脱身，所以在警察的眼前才会一直是这样一个可怜巴巴的形象。
　　他想起了在广州的监狱，曾经的那些人渣，都会有这样可怜兮兮的一面，就等着你同情，等着你放松、等着你疏忽的那一刻。他捋了捋思路，像在自言自语地说着：
　　“可以告诉你，我们到翼城市已经三个多月了，从去年冬天就来了。对，你说得没错，不是什么食物中毒，而是在追一群偷牛的嫌疑人……没错，警察是笨了点，抓不着贼，只能在销赃上想办法……我们来的时候，其实第一个重点目标就是你们，三个屠宰场、两家牛头宴、还有一家洗浴中心。这年头，能把生意做这么大，没有灰的黑的手腕都不可能……秦老板，你同意我说的话吗？”
　　没肯定也没否定了，秦海军依然是一副惊恐的眼神，看样子准确死抗了。
　　“这个沉默看样子是默认了……那我就很为你担心呀秦老板，你已经把贺名贵老板的家底也捣了，现在又和警察穿一条裤子了，你说现在你这样出去，是不是会比摊上个中毒事件更惨一点？”余罪问着，明显地看到秦海军两肩不自然地耸了耸。
　　耸了耸，不自然地又恢复正常了，毕竟是混迹了几十年的老同志，见人有人办法，撞鬼也有鬼想法。余罪笑了笑道：“没错，你什么也没说……可你想想，贺名贵老板相信吗？你可毕竟交待了几个送货的马仔呐，还有他小舅子捅出来这么多现金收货、偷税漏税的事，你说出去后，他会迁怒于他的小舅子，还是你这位合伙人呢？”
　　脸上的肥肉不自然地抽搐了几下，余罪知道又点到潜规则的点子上了。人与人之间，特别是合伙人之间，都藏着一把不见光的匕首，说不定什么时候背后就是一刀。而这个时候，是很合适的机会了。
　　“还有，你说贺老板会不会全部推到你头上？他可是有钱有势，办这个事不难吧？”余罪又道，这一步一步，把一个老窝出事，舍车保帅的故事框架已经描绘出来了。慢慢地，秦海军似乎掉进了个阴暗思路里，顺着路越想越有一种心惊的感觉。
　　“有个彻底的解决办法，不知道你老人家想过没有。”余罪放低了声音，很诚恳的谎言道：“让他身上缠上事，他可就脱不了身了。看这情况，他这当老板的摊上的事不小。我知道你不敢，可没关系，我们对付他……不管他舍财舍到心疼、还是官司缠上几年，肯定要大伤元气对吧？我说秦老板，那时候你可就是真正的老板了，至于低三下四给别人跑腿？出了事还顶缸……你不说我也看得出来，你这身份，还干不出大批量销赃那事，你说我说的对吗？”
　　“对对，我真干不了，就会做牛头宴。”秦海军似乎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忙不迭地表白着。
　　“我还告诉你一件事，他的屠宰场，我们有人已经卧底三个月了，出入多少笔记得清清楚楚。不但记下了，连你们屠宰的下水也采集了上千个标本……你做食材，你应该知道放养的牛和牧场饲养的牛是有差别的，最起码在胃内容、膈、肉质、肠衣等很多身体部位发育是不同的……想看看吗？这里面可是有科学论据，别觉得我在唬你。”余罪示意着，李逸风把准备好的电脑放到了他面前，屏幕切换着，都是采集的标本，有详细的标注、日期、化验结果。
　　这些东西对于案件的本身用处并不是很大，只能从科学的角度证明牲畜的饲养条件而已，肯定无法从法律的角度证明是赃物。可这么多东西把此时已经心慌意乱的秦海军吓住了，最起码他在想，卧底屠宰场几个月不是假的，如果真有几个月，那能发现的东西就太多了。
　　“你要是不配合我就真没办法了。”余罪摸着手机，好不懊丧地道着，递着手机给秦海军，很客气地说了句：“忠言逆耳，你不听我很理解，最后给你一个机会……你可以试试，拨你老板贺名贵的号码，看看他还在不在？今年正月他们两口子是去珠海旅游去了是不是？那儿离国境线可很近哦……我严重怀疑，这个风头上，你替人扛定了……对了，别再把我的手机冲便池里啊。”
　　秦海军浑身哆嗦了一下，紧张了，哆哆嗦嗦地拿手机，差点掉地上，拿着却是慌乱地拨着，一拨傻眼了，里面传来了机械的女声：
　　“对不起，你拨的电话已经停机。请查证后再拨。”
　　此时无声胜有声，余罪就那么，以一种毫无表情的目光看着他，默默地拿回了手机，无可奈何地对李逸风说道：“算了，把他带回去吧……这个销赃重点嫌疑，只能是他了。”
　　李逸风怒喝了一句：“走！”
　　一拉人，可不料呆若木鸡的秦海军哇一声抱住余罪了，不迭地、惊恐地、痛悔地吼着：“别，不是我，真不是我，我就一打工的……老板安排的，我不得不做呐。”
　　“别难过，还有机会，你要相信警察，相信政府……”余罪脱口而出一句他也不相信的话。
　　可不料这句话秦海军已经无从辨识真伪了，因为过度恐惧而抽搐着，一把鼻涕一把泪抹着，断断续续地交待着。看来真有好大一个心结，听得余罪瞠目结舌，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毛病了。不过看秦海军这样，他估摸着，这回怕是没藏私了。
　　过了好一会儿，秦海军的情绪才稳定下来，被已经收获颇丰的余罪搀回了房间，余罪很大方地连看守也撤了。撤不撤无所谓，现在让他跑，他也未必敢出去。李逸风一直跟着余罪，现在佩服得无以复加了，出门时拉着余罪问着：“所长，你咋知道他还有事没说呢？”
　　“知道奸商第一守则是什么？”余罪反问道。
　　“什么？”李逸风愣了下。
　　“嘴里就没一句真话呗，指望一照面就给你说实话，可能吗？那么大的事，不吓唬吓唬，怎么可能老实说出来。”余罪贼眉贼眼地瞧瞧，勾着指头，把乡警都召过来了。
　　李逸风却是还有不解之处，问着余罪道：“所长，那后台老板的电话，怎么停机了？他们真把这个办事的甩了？不对，你怎么知道？你门都没出。”
　　“笨蛋，技侦做手脚了，我这个号码，不加零拨不出去，拨出去的都是停机。”余罪奸笑着，把最大的秘密告诉李逸风。李逸风愕然一脸，龇牙咧嘴地看着余罪。余罪不悦了，一巴掌拍过去问着：“什么衰表情？被所长震惊傻啦？”
　　“遇上您老人家，他不傻也得被整傻。”李逸风凛然道着，这句只当是夸赞了，余罪很满意地把众乡警一揽，教唆着：“这个老奸商对付他有点难度……那屋那个小舅子难度不大，这样，挑战一下审讯的极限，三分钟把这小子整服帖了。”
　　办法一说，乡警们嗯嗯，点头称是，对于所长，现在已经无条件信服了。
　　不一会儿，门咣当开了，李逸风端着一摞，宾馆的服务指南，全塑料的；李呆抄着衣架，李拴羊不知道从哪找了半块砖头，正忙着用布裹紧；余罪呢，拎着几个铐子，叮当作响。四人一亮相，吓得于向阳一激灵，开始瑟瑟发抖了。
　　“居然敢欺骗警察，今天谁也救不了你了。”余罪一扬手，李拴羊上前拉住窗帘。李逸风把服务指南拍得啪啪直响，对小伙子解释着：“别紧张，小子，一会儿给你垫厚点，虽然很疼，绝对没外伤。”
　　“所长，拿这个捂嘴行不行？”李呆从卫生间把浴巾拿出来了。
　　“可以了……他妈的，居然敢欺骗政府，不老实交待销赃，现在连你姐夫也跑了，不收拾你收拾谁呀……上，兄弟们。”余罪一扬手，摁人的、别胳膊的、摁腿的，捂嘴的，分工明确，实打实把人扑在床上了。
　　“救命啊，救命啊……我说我说……你们别打我，饶了我吧。我就跟我姐夫混，我什么也没干呀……真的，我交待。”于向阳惊恐之下，连着蹦了一串，一下子身上一轻，都停手了。
　　“老实人了，我们就不欺负，那你说吧，去年收了多少头赃物？”余罪问。
　　“记不清了……不不，我想想，一百多……不对不对，我真记不清，有时候十几头，有时候三五头……”
　　“谁是老七？”
　　“……。”
　　“再问，谁是老七，以为我们不知道是不是？老七和你在一桌上吃过饭对不对？”
　　“是是是……”
　　“到底是谁？”
　　“是我姐夫的一朋友，我不认识啊，叫李什么……真不知道名……我叫人家叔呢。”
　　哦，余罪笑了，敢情心结在这儿，这事要牵扯到贺名贵了。把这个心结吐出来，他估计于向阳就没有什么底线了，于是恶狠狠地问着，一年收多少头牛，现金收多少，怎么走账，常送牛的都是些什么人？看快把于向阳刨得一干二净，马上一转话锋又问着，你同行里谁也干这话？
　　不知道是吧？乡警们，上！
　　于向阳在一干二货的威胁下，连自己的、连别人的，咬了一堆，直到余罪满意这才告一段落。
　　说了这么多可没完啊，一会儿再问。
　　余罪的贱性发挥到极致了，此时的于向阳已经哀怨地缩地床边，两手抚着肩膀，仿佛生怕被非礼一样。余罪表情一动，他就一阵哆嗦。
　　李逸风没听更详细的案情，他兴奋地卡时间呢，等一会儿和乡警们出来时，他惊讶地对余罪说着：
　　“哎妈呀，所长，咱们破纪录了，三分二十四秒！”
　　……
　　更震惊的人还在省城，劲松路二队，邵万戈看着整理出来的审讯记录，有点牙疼。一组解冰，再加上另一组赶去的方可军，愣是比羊头崖乡的几个乡警差了几条街。两个组在翼城市没什么收获，谁能想到，余罪又趁机在已经看似交待了七七八八的知情人身上，捡了大漏子。
　　“这家伙是什么出身啊？”邵万戈挠着后脑勺，好不郁闷地道着。
　　“你指什么？”马秋林笑着问。
　　“余罪呗，怎么鼓捣的？这就真拿拳脚问话，也不能这么痛快吧？”邵万戈很疑惑地道着。深挖嫌疑人的罪行，当刑警的都懂，也都知道难度。看现在这个案情，他估计把二队全队力量用上，即便能达到这个水平，也不会速度这么快。
　　“我要说他有天资，你肯定不信对吧？”马秋林笑着道。
　　“那人我认识，天资这个词用在他身上不合适吧？”邵万戈笑着道。
　　“呵呵，执法他不一定有天资，不过要违法乱纪绝对是天才。”马秋林道，和邵万戈相视一笑，这一笑相当开怀，看来达成共识了。
　　说着话，技侦把录音整理出来了，邵万戈拿了一份，像是饶有兴致地念着：“贺名贵，男，现年四十一岁，名下有注册公司三家，酒店、屠宰场、洗浴中心，四所，注册资金总计九百万元……您觉得和这个人搭伙的老七，究竟是不是此案的终极目标？”
　　这是秦海军的心结所在，真正的老七居然是贺名贵的座上客，他之后才有无数的跟风“老七”。而且这个神秘的老七据秦海军交待，每次都在贺名贵家中做客，每次都是他被请到贺名贵家里主厨作菜的。那位神秘的人物，这么多年居然连他也不知道真姓大名，也只知道一个“老七”的绰号。
　　看履历邵万戈才发现，这位贺名贵老板的前身居然也是个牛贩子。贺名贵在起家前贩过数年，之后才和开牛头宴的秦海军强强联合，两人合伙做了贺府牛头宴这一地方名牌。
　　“那就应该是了，不过这种人，拳脚可问不出实情来。”
　　马秋林思忖了下道着，有偌大的家业，有享誉一方的生意。这种情况哪怕就是涉黑，恐怕也是洗白后的表象，而且这样的生意，似乎根本不需要千辛万苦靠偷撑着。当然，收赃可能性就无限制放大。另一组在翼城得到的情况是，前数年也因为牛头宴生意的火暴导致周边县市频发盗牛案件，很多地方已经不养牛了，全部依赖贩运。收赃嘛，在这里看来根本不是个什么大事，简单地讲，你只要敢把牛给我牵进屠宰场，我就敢下刀，脱骨卸肉扒下水，贼赃转眼就换成钱了。
　　“我看，可以正式传唤贺名贵了，翼城肯定不是贼窝，可绝对是个销赃窝点。”邵万戈道。事情越来越明了了，这些很容易想到的小事，连片警也不注意的小节，累积到一定程度，终成大害了。
　　马秋林拿起杯子，抿了口水，还在考虑。邵万戈知道他的担心，担心销赃窝点排查惊动上游的盗窃团伙。可现在，线索都集中在这一家，不往深挖，似乎又无从着手。
　　“不用惊动他。”马秋林道，下了决心了，他异样地看着邵万戈，征询的口吻道：“一传唤，他马上就清楚自己犯事了；可不传唤，就这么吊着，他不知道我们掌握多少、不清楚我们究竟要干什么。那样的话，我想他该上蹿下跳了吧？让他动动。”
　　“您的意思是，监视居住……不过人还没有回来。”邵万戈道。
　　“穷和尚看人、富和尚守庙……这么大个庙不长腿，他贺名贵也跑不了。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千万别让对方看穿咱们的底牌。”马秋林笑道，对付这个家业殷实的嫌疑人，其实要比对付那些身无分文的土炮容易多了。
　　“咱们的底牌？”邵万戈愣了下，迄今为止，还没有什么实质性证据呐。
　　“咱们的底牌就是，目前没有底牌。”马秋林笑了，两人相视笑着，同样贱贱的、阴险的笑容。
　　看看时间，下午十七时多了，今天的意外之喜让他心情颇好，正准备邀请马秋林一起下去吃饭时，电话又响了，他一看，向马秋林扬了扬道：“解冰他们的电话……我说嘛，他们也应该有所发现，不能风头都被乡警给抢了吧。”
　　说着摁了接听，一听，邵万戈表情一下子失态了，惊声问着：“什么！？贺名贵主动到当地公安局自首检举去了？……好，你们就守在翼城，我先确认一下。”
　　“嘿哟，这家伙不笨啊，先去认罪去了。”邵万戈惊讶地道，没想到对方的动作更快，地方一介入，那藤缠麻绕的关系网一牵动，意外可就多了。
　　“不理他，让曲沃驻守的，把秦海军和于向阳解押回来……以销赃罪名对他们正式刑事拘留。有本事不是，让他来省城捞人来吧。”
　　马秋林脸拉长了，冷冷地道，他和邵万戈相视凛然，彼此都非常清楚，从这个时候起，中国式办案就要正式开始了……


第29章 盛情难却
　　四辆……不，五辆。
　　不……好像是七辆。
　　不同的车，统一的蓝白标识警车，首尾相接，保持着匀距、匀速，缓缓地停在夏朗派出所的门口。
　　值班的一看，慌了，拿起电话就拨。边拨电话，边把另一位派出去迎接。那车是局长的车，派出所里岂有不识之理，每每这个时候，办事效率是相当的快。办公室主任刚下车，迎接的已经出来了，局长的脚刚沾地，所长夏明辉闻讯已经奔出来了。一看阵势吓了他一跳，一正两副三位局长，加一位政委，办公室、宣传部、法制科五六个大科室主任，全到齐了。
　　“刘局，您来怎么也不通知一声……请请，快请。”夏所长笑着邀着局领导，刘局长是乡镇干部上来的，颇有乡野人的豪爽之态，一拍夏所长的肩膀半开玩笑地训着：“小夏，你犯一个严重的错误啊，下回到会上等着做自我批评。”
　　“刘局，您是指省城这几位……我以为就个协查的案子。”夏明辉吓了一跳。
　　“协查没错，可你怎么招待的？这可都快下班时间了啊，还让省里同志们忙着？咱们市里这么多警力，就搁一边看着，好意思呀？”刘局很不悦地道着，政委和几位副局长也开着玩笑，都说这所长当得实在不称职。这倒好，夏明辉给烤火上了，苦着脸赶紧地做自我批评，一定改正。
　　笑话归笑话，不过他嗅到了丝不寻常的味道，早上接通知的时候还是不疼不痒，就市局的办公室确认了一下，可现在班子全体出动，他察觉出问题来了。
　　对，是问题，肯定是问题大了。他严重怀疑省城这干刑警已经敲到重点了，否则不会有班子全体出来邀请。
　　说着话，一行人进了派出所的大办公室。解冰一行正梳理着传唤记录，他是刚刚得知贺名贵回翼城，主动到支队交待的消息，刚刚向队里汇报，这一行人就进门了。
　　“这是我们刘局长。”
　　“这是我们张政委。”
　　“这是我们陈副局长。”
　　“这是我们孙副局长。”
　　“这是我们办公室严主任。”
　　“这是我们……”
　　解冰出于礼节，挨个握手，问好，陪着笑脸。光领导就来了一堆，后面的寒暄着，前面的早忘了。不过没关系，夏所长又向其他参案人员挨次介绍着领导，挨次握手问好。刘局可是官场八面玲珑的人了，直赞孙羿小伙子精神，有朝气，又夸周文涓姑娘严谨细心，回头看解冰嘛，那自然是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局长一夸奖，下面夸奖的跟了一堆，这人夸得天花乱坠，似乎和这里就格格不入了，对嘛，刘局说着：“小解呀，省城二队是全省闻名的刑警大队，来我们这办案，怎么能将就这么简陋的条件？这个是夏所长的严重失职啊。”
　　夏明辉赶紧自我批评，政委就插进来：“刘局，这样吧，咱们技侦楼刚装修，拨出几间来，给省队的同志先安顿下来。”
　　“哎，这个办法好……住处安排了没有？”刘局关心道。
　　“安排了，到市招商宾馆吧，那儿的条件比较好一点。”办公家主任又插进来了。
　　“严主任，你全程负责啊，省队的同志这么辛苦，绝对不能让大家生活上也凑合将就……对了，小解，今天我们班子都来了啊，我们可是仰慕省刑侦二队的同志很久了……不是我非要来，而是负责刑侦的孙副局极力推荐，让我们这儿的小刑警，一定要向你们请教请教……对了，严主任，车座位够不够，省队这几个人……”
　　“够了，刘局，您放心，工作餐已经定好了……现在就可以走了吧。”
　　“对对，下班时间到了，夏所长，把人都请上啊，我本人对刑侦都是非常感兴趣滴。”
　　一群殷勤的同行，你一句、我一句，又夸奖、又仰慕，解冰愣是一句话也插进来，莫名其妙地好像就同意一块吃饭了。然后你请我邀，这个组几个人，眨眼被请上了局里的专车，上车才省得这恐怕是与案情无关的应酬，可偏偏一干客气的同行，他实在抹不开脸。
　　人情社会，人情就是一张网呐，总不能拂袖而去。再说这案子，离了地方的支持还未必能干得下去。
　　他有点郁闷，不过无处诉说了。正好身边坐着乐滋滋准备吃的孙羿，他小声问着：“孙羿，咱们这样是不是不合适啊？”
　　“好容易人家请一顿，有什么不合适的？”孙羿翻着白眼，不悦了。解冰不问了，他知道队员的认识思想水平，顶多也就这么高，不过这人情，实在是盛情难却呐！
　　不独他，不一会儿，东关派出所赵昂川、方可军，也被市局一干领导都请上座了。酒宴是在翼城大酒店办的，这么大张旗鼓地宴请，解冰总是觉得有点不妥。不过他发现了一个细节，公车把客人载到酒店门口，根本没有停留，估计到僻静处等候宴罢了。宴请的四层他又发现一个细节，整个四层就三桌，再无其他客人，他知道，这个招待安排得相当有规格，已经清场了。
　　既然是出身富贵之家，在享受到这种特权和特殊招待的时候，解冰也感觉很不舒服。
　　……
　　“贺名贵，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翼城市刑侦支队，支队长隔壁办公室，被当作临时的讯问室，对自首及检举的贺名贵的讯问已经到了尾声。主持讯问的是支队下属刑侦一大队的队长，旁听的是经侦支队来人。在翼城，这位贺老板是声名赫赫，他不显得紧张，不过问话的几位看得倒挺紧张。
　　是啊，当你钱足够多的时候，别人总是以一种仰视的眼光看你，贺名贵无疑就是这类人。他坐在讯问椅上，仿佛还在公司的办公室一样，两手交叉着，像在思考着一桩生意的得失。
　　不过态度相当客气，而且很诚恳地道：“基本就这些了，我这几年忙着房地产的项目，酒店生意全部交给我的合伙人秦海军打理，前两天在外面旅游才知道他们在经营上可能瞒着我做了不少手脚……对此我是深表痛心，本来嘛，我想着这也不是大错大过，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没想到最终酿成大祸了……我这儿没什么顾虑的，该查查、该罚罚，我全力配合……”
　　这个态度，让在座的警察的受宠若惊了。而且贺老板交待的东西不少，贺府牛头宴经营，多处瞒报，偷税漏税；在小舅子名下的两家屠宰场，收过来路不明的食材，他也隐约听说过几次，都一一向警察说明了，但究竟有多少，他不太清楚。当然，这么大老板肯定不会事必躬亲，能有这样一个态度，已经相当不错了。
　　对了，支队长专程询问老七的事，贺老板含糊地讲，好像丁一飞绰号叫老七，这个行内好多人都知道。
　　“好，谢谢您的配合，我们会尽快查清事实的。贺名贵，你现在可以离开了，有事情我们会通知你。”讯问的警员客气地道。
　　“谢谢，是我得谢谢警察同志们，谢谢……谢谢王支……”贺名贵起身时，握手客气，谢字不断。几位警员送着这位老板出了讯问室，直到上车那一刻，贺名贵的表情仍然是诚惶诚恐，让几位警察也觉得很是不好意思了。
　　车走了，是一辆四个圈的奥迪Q7。车号一个H，四个8！
　　仇富的心态谁都有，不过在你面对你可能无法触及的财富时，不光仇一种情绪，可能羡慕嫉妒眼馋和震撼都要有一点的，比如讯问的警员就说了：“这个车牌现在值十万吧？”
　　“差不多，老贺家好几辆呢……我就纳闷了，他交待的这点事，还算事呀？就贺老板这身家，分分钟就摆平了。”
　　“不一定啊，省城重案队的要查一个盗窃团伙，把他的合伙人和小舅子全扣起来了……我听说的啊，贺老板急了，是打着飞的回来的。”
　　“那敢情里面的事情肯定不小？”
　　“小还是大，咱们说了不算……不过老贺这回可得破点财了啊。”
　　“呵呵，应该破点，社会财富再分配嘛……”
　　几位警察说说笑笑，准备回返，有开私车的、有骑电单车的。刑侦支队的那位刚出单位大门，他意外地发现，一辆车朝他开来了，车灯亮着，走到近前才发现是去而复返的贺老板。车停在他身边，摇下的车窗里有人和他说着话。
　　然后，车开上路牙，车灯灭了，车里人没出来，车外的人一直站在那儿，双方像在说着什么，说了好久……
　　……
　　局领导班子集体出面了，这种情况下谁都知道事情要有转机了，要么偏左，严厉打击；要么偏右，极力维护。这一套当警察的都熟悉，不过可能都倾向于后者。毕竟在翼城市是名人，动这样的人，在当代这种环境下，那不是一般地难。何况你并没有什么实际的证据。
　　郑忠亮在这个上面是有先见之明的，毕竟他在片警的位置混了大半年了，所以他极力保持着缄默。不过没想到的是，他还是遭到池鱼之殃了。晚上接到了所长的电话，把他召到了派出所，请客当然没他的份，不过办事他可跑不了。
　　一关上门，劈头盖脸就问着，省城这些警员把两位知情者扣在什么地方了。
　　郑忠亮愣了，他不敢说，哪个案子都要有起码的保密意识，何况二队的案子。
　　他不说，所长就火了：“忠亮，你可是所里的重点培养对象，你得有大局意识对不对？我知道省城来的是你的同学，可还有所里、局里的同志呢？对不对？”
　　“啊，这和大局有关？”郑忠亮愣了，就即便真成了大仙，也估不透其中的关联。
　　“我明告诉你吧，真要让省城的同行查到咱们市里的几个销赃窝，你想过后果没有？”夏所长凛然问，一嘴酒气，刚从饭局上回来。
　　“后果？抓住几个坏人不是好事吗？”郑忠亮道。
　　“愚蠢，你好想想，如果是省城警察抓到了，是不是说明咱们不作为？”所长高屋建瓴，一句把郑忠亮镇住了。
　　“再想想，如果案发地在这儿，你让所长的脸往哪儿搁，你把局里、支队领导置于何地？难道都不作为，放任犯罪的雪球滚这么大？”夏所长又道，把郑忠亮惊呆了，细想似乎还真有几分道理，怨不得局领导都出面了。
　　“那也不对呀？”郑忠亮小心翼翼反问了句：“可发现苗头，总不能不查吧？”
　　“那倒不是，查是必需的，但查的也必须是我们……不光必须，是一定，一定得我们查，你说对不对？否则的话，我们没法向全市人民交待，咱们的领导也没法向上级交待啊……在这种大是大非上，你难道不知道该站在哪儿？”夏所长义正词严，训斥着郑小屁警。郑忠亮哭笑不得加无计可施，又犹豫又挣扎。还是夏所长有办法，放低了声音问着：“你不用说，我问你，是不是昨晚连夜转移到曲沃了？”
　　郑忠亮想了想，点点头，夏所长一拍肩膀示意鼓励，掉头走人了。
　　两个小时后，翼城市刑侦支队抽调了一组警员，风驰电掣赶往曲沃宾馆，他们得到的命令是正式拘捕秦海军、于向阳。这个命令的隐性含义有人懂，那就是：案子在案发地结，要趁省二队没有确切证据的空当期，先下手为强。
　　不过，遗憾的是，曲沃宾馆已经人去楼空……


第30章 不如不见
　　晚十时，劲松路刑侦二队，风尘仆仆赶回来的两辆车扔在大院门口。相比而言，这里晚上比白天要热闹，收工回来的、准备预审的、解押嫌疑人准备送看守所的，都要在凌晨之前完成。
　　今天稍有意外，队长专门安排食堂加了几样好菜，还专门通知熊剑飞陪着。熊剑飞这长相，更多的时候是板着脸押解嫌疑人，那张脸都能让押解多几分安全感。他急匆匆赶回来时，才发现要陪的是余贱人和那位已经来过一次的狗少。
　　余贱人这货，从来都是不震惊你一下，都枉叫这个称呼了。押解嫌疑人开得都是路虎，吃饭先要酒，谁承想邵队居然还全部满足，一看满桌的菜，都让熊剑飞心里火大，直骂大师傅胳膊肘往外拐。
　　众人狼吞虎咽吃起来时，熊剑飞才发现，最大的震惊不是余罪和李逸风，而是那两位没见过的乡警。一个端着碗，风卷残云地往嘴里拨拉；另一个挟着筷，流星赶月地往嘴里送。两人都还算是壮实，可这食量，着实吓了他一跳。平时就他和张猛在队里数第一了，不过现在看来，他两人和乡警一比，太斯文了。
　　“吃慢点，谁跟你们抢似的。”李逸风训了句，发现熊剑飞的眼光不对了，好歹他有点家教，这样子实在不入眼了。不料李呆可不听他的，嘿嘿笑了笑，含糊不清地说着：“我吃饭一直就这么快啊。”
　　“真好吃，在这儿当警察真幸福。”李拴羊嘴里未停，边吃边羡慕道。
　　熊剑飞噗地笑了，指着两乡警问余罪：“你手下？”
　　“啊，李呆、李拴羊……这狗熊，叫熊哥。”余罪介绍着，惯有的匪气一身。
　　两位乡警看熊剑飞长相凶恶，都巴结似的笑了笑，又埋头吃上了。余罪看熊剑飞表情愕然，知道所来为何，笑着道：“看傻了吧？下回全省警察业务竞赛，加一项比谁吃得多，我们绝对把你们二队干趴下。”
　　一听连大师傅都听笑了，熊剑飞却是很骄傲地笑笑道：“这个我们不跟你抢。”
　　“抢其他你们也抢不过呀？”李逸风说话了，直道着：“去翼城，我们去了四个你们去了七八个，最后还是我们所长把人提留住了。你们二队那小白脸根本不行，还在翼城瞎转悠呢。”
　　这话大有恭维余罪的意思，不过听得熊剑飞刺耳了。他哼了哼，没答理这拨草包乡警，催着快吃，老子多少事呢，还得陪你们。
　　就这德性，刑警当得久了，心眼越小脾气可越大了。余罪小声问着：“狗熊，兄弟没惹你啊……怎么看这样，解冰的魅力好像快把你征服啦？”
　　话是玩笑的口吻，不过余罪也感觉到一丝不同了。最起码在翼城，那帮子同学里，感觉曾经的对立没有那么强了。这不，从熊剑飞这里也明显看出来了，他一点也没有取笑的意思，就一句：“人家比你强多了。”
　　“你看你说的这话，没人比了和我比？你找几个不比我强的，我瞧瞧？”余罪大惊失色道，熊剑飞一笑道：“还真是，找不出比你再差的来。”
　　说着就小声嘀咕上了，解组长口碑还不是不错的，接手了几个案子都处理的漂漂亮亮，一点后遗症都没留下。关键是人也不错，出勤外地好几次，连差旅费都是人家自己垫的。队里有个队员家属住院，他带头给捐了一万块……就这一点，足够让大伙刮目相看了。
　　是啊，这么多优点，再比比你，熊剑飞指着瞠目结舌的余罪，你看你自打当警察成什么鸟样了？和人家差远了，不但你不咋样，看你带的这些人吧？别以为我不知道啊，在翼城干的好事，那他妈是警察办的事吗？捅出来得扒你这群货的官衣。
　　他妈滴，被说得无地自容了，余罪勉强嚼着嘴里的饭食，打定决心得争一番了。狗熊这性子比较耿一点，在广州就看不惯他手脚不干净，可有些事总得说说，总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吧。他筷子指指属下，不悦地说着：“你嘴干净点，这几个兄弟大过年辛辛苦苦跟我跑了十几天，刚有点眉目……什么叫不咋地了。”
　　“不辛苦，所长，跟你玩多来劲，他妈的想整谁就整谁。”李逸风倒了杯酒，滋吧滋吧一喝，很煞风景的插进来了，不但他说，还问着那两位道：“你们俩说，辛苦不？”
　　“不苦，爽歪了，三下五除二就把于向阳给整怂了。”李呆脱口而出。
　　“揍是啊，城里的警察吃得真好，啥时候咱们这么天天腐败就好啦。”李拴羊一抹油嘴，两眼放光地把剩下的烧鸡骨架子，全放面前啃上了。
　　熊剑飞笑得眼眯成一条线了，余罪脸可苦了，孰优孰劣，不用争辩了……
　　……
　　呃……孙羿一个饱嗝，直抚肚子，他想起了在酒店的灯影摇红，穿梭来往的服务员妹子里，很有几个极品，能勾起已经快忘记的欲望了。
　　呃……吴光宇一个酒嗝，直梗脖子，他摸着洁白的床单，感受着这座市局安排的四星住所，忍不住感慨万千了。
　　“这才叫人住的地方……孙子，我年前见我一高中同学了，他当什么区域营销经理，他妈的，天天打的是飞的，全国飞来飞去。”吴光宇抚着肚子，羡慕道。
　　呃，孙羿又一个饱嗝，接了句：“羡慕个毛呀，我现在都不知道我那帮同学都去哪儿，天天拴队里，没意思。”
　　是啊，好没意思的感觉。这个圈子很小，小得你只有机会认识一个又一个嫌疑人，杀人的、抢劫的、强奸的、诈骗的，什么人渣都有，就缺正常人。久而久之，连自己也觉得自己有那么点不正常了。
　　“是没意思啊，上学想着穿身警服会多牛逼，穿上才知道，他妈滴比在学校还苦逼。”吴光宇痛苦地道。孙羿很认同，附和着：“我觉得队长这回就不够意思，哪次抓捕，张猛不是冲在第一个？嘿，检察院一句，马上就被停职，真鸡巴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们的意思是啊，你动动嘴就可以啦，碰到嫌疑人就喊一句……亲啊，你别跑，亲啊，你来吧，我给你戴上铐子，我会很温柔滴。”吴光宇笑着道，两人都没心没肺地笑了。
　　是啊，除了笑还能怎么样呢？再温柔的抓捕也是以暴制暴，本来就是暴力机关，还非要遮遮掩掩搞文明执法。这些东西在派出所也许有点用，可放在经常和恶性犯罪打交道的二队，那简直就是一个笑话。张猛的事，在大家看来，给予同情的居多。可也仅限于给予同情而已。
　　笃笃的敲门声起，此时两人被市局招待的喂得酒足饭饱，起身都不愿意起了，孙羿吼了句：“门开着，谁呀，装什么斯文。”
　　“咦？二位吃得难道不爽？”脑袋伸进来了，是董韶军。他很朴实地笑笑，掩上了门。吴光宇一看是他，马上警告着：“老子刚吃饱啊，敢谈你的专业领域，信不信我们兄弟跟你翻脸。”
　　“嘿嘿，不谈不谈。”董韶军讪笑着，坐两人床边了。孙羿想到了什么，一跃而起，拽着董韶军，捏捏脸蛋、下巴，狐疑地问着：“我看看，你小子有什么变化？”
　　“什么什么变化？”董韶军不解了。
　　“是以前那个烧饼吗？”
　　“怎么可能不是？”
　　“我怎么感觉哪儿变了？”
　　“没变化呀？心理以及生理都非常正常，不信你放部A片检测一下勃起功能。”
　　啊呸呸呸，孙羿把董韶军直往一边推，这货自从沉迷排泄物研究，说话也像排泄了。孙羿一推，吴光宇却是笑着把不解问出来了，道：“烧饼，我说你胆子不小啊，怎么敢跟上余贱胡来？还到人家牛头宴上下药，这事捅出来，得关你小子两年。”
　　“作为警察，仅凭猜测和道听途说判断，有悖你的职业道德。”董韶军脸不红不黑说着，看孙羿点烟了，他不抽烟，随手把烟一抢，笑着问：“兄弟们，你们可以置疑这种作法，可你不能否认效果吧？否则的话，那些有钱有势的人，怎么可能向咱们这苦逼警察低头。”
　　不说还好，一说气倒上来了，孙羿烟瘾忘了，嗤鼻不屑道：“有个屁用，现在地方警察一介入，你看着吧，什么事都得黄。”
　　“算了，好歹请咱们吃了一顿，这是我从警以来吃过最好的一顿，别这边吃了，那边说人家坏话对不对？有点节操行不行？”吴光宇无所谓地道着，他向来个二皮脸，什么事也看得开。
　　“尼马叛徒，去广州你就是个叛徒，我严重怀疑二队将来的第一个叛徒就是你。这才吃了一顿风向就变了？”孙羿不入眼地道着。
　　“这种事呀，都是有心无力，兄弟们想开点，世道就介个样子，没听刘局长说吗？要顾全大局，牛头宴在翼城是个特色产业，要是这个产业遭到重创，会殃及到人民群众的生活滴……我们作警察的，为什么服务？还不就为人民服务。”吴光宇道，学着宴席上刘局长的口吻。
　　董韶军笑着看着两人争辩，其实就那么回事，当过几天警察的都看得出来。地方上一是想包着揽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毕竟真要做大了，对于领导的仕途恐怕也要有影响；二则牛头宴这个产业确实也是地方特色，据说光从业人数从贩运、屠宰、加工到饮食就有数千人，就真要查，也得注意影响。那怎么办呢？刘局在席间极力邀请解冰把本市几组刑警带带，让下面的也学学办案。
　　肯定不是求知欲强到如此地步，孙羿叹了口气，又仰头躺下了，道：“当警察最窝囊的就是这种时候，明知道有问题，你都查不下去，甚至根本不让你查。你看吧，地方派出所和刑警队一介入，除了泄密，就不会有其他结果。就真是销赃窝点，我估计现在早开始销毁证据了。”
　　“谁说不是呢，可你能怎么办？睡逑吧，吃得真撑。”吴光宇道。
　　“嗨嗨、兄弟们，不能这样无视我的存在吧？兴许我有办法。”董韶军道。
　　“滚，自个找个地方玩便便去吧。”孙羿一扭头，不理会他了。
　　“我不骂你，不过记得从外面帮忙把门关上。”吴光宇道，龇牙笑了。
　　董韶军不急不恼，笑着道：“你们的态度让我感觉到了一个警察的正义和良知，现在我通知你们一件事情，有人需要志愿者，继续往下查。不知道二位有没有兴趣，把这个横跨几市的偷牛奇葩抓捕归案。”
　　“什么意思？”吴光宇愣了下。
　　“你算老几？”孙羿不信了。
　　然后两人一看董韶军神神秘秘的笑容，异口同声惊呼道：“又是余罪！”
　　当然是他了，只要这个贱人才敢在命令之外胡来。董韶军一点头，孙羿和吴光宇齐齐“切……”了一声，直竖中指。
　　“我就负责通知，不要把气撒在我身上。如果同意去，你们会得到队里回调的命令，如果不同意，那就当我什么也没说……不过我保证，这一次绝对不是抗命行事。”董韶军起身了，他异样地看了两位同学一眼，现在连他也有点怀疑余罪的人品了，怎么能差到如此程度，昔日一呼百应的兄弟都不信任他了。
　　“你说清楚点，到底什么个意思？”孙羿道。
　　“说得够清楚了。两种选择，第一种，呆在翼城，和地方同行打太极推手，就这么吃吃喝喝；第二种，继续往下查，直到找出这个主谋。可能要比较辛苦，而且我们需要一个技术过硬的司机，否则我还懒得看你们的脸色呢？”董韶军看着两人，两人不知不觉地坐起来了。
　　孙羿想了想，出口问着：“还有谁？”
　　“还有张猛，被停职的；还有我，没有办过案的；再加上那几个矢志要找回牛来的乡警。你要是看不起我们，或者担心白跑一趟，那就不勉强了。”董韶军道，他突然觉得同学间在毕业后那种陌生感越来越强了，毕竟大家都不像曾经在学校那样单纯了。
　　比如现在孙羿似乎在考虑着待遇问题，谁都知道追这种山贼，那可要比呆在翼城苦多了；比如吴光宇，似乎在考虑着能不能和余罪结伴，毕竟这个贱人名声不大好。
　　好失望，董韶军一言不发，扭过头，有点失望地走了，他拉开门的一刹那，孙羿突然道：“算我一个！余贱虽然不可信，可不得不服气这货，最起码他们没咱们这么窝囊。”
　　“哎哟，贱骨头，好吃好喝好住不干，非受那罪去。”吴光宇好不痛心疾首地道，不过他话锋转时，又补充道：“烧饼，也算我一个。想想你们吃牛头宴钱都不付，回头还抓老板回来，我就非常地神往。”
　　董韶军笑了，他轻轻地掩上了门。过不久，让孙羿和吴光宇意外的是，居然真的接到了队长让他们和董韶军连夜归队的命令。命令是解冰传达的，看那样子，解冰都纳闷呢。
　　……
　　“这个阵容怎么样？”邵万戈把名单递给马秋林，笑着问。
　　余罪、李逸风等四乡警，加上张猛、董韶军，都是羊头崖乡最早参案的一队，顶多就是多了两个用于长途奔袭的司机——孙羿和吴光宇。马秋林看了眼道：“既然是余罪挑的人，那就让他们去吧。”
　　“三个乡警、一个停职的、两个司机，再加上一个还没参过案的，行吗？”邵万戈有点担心，他本来想匀出几个像样的队员来的，不过被余罪否决了。马秋林依然笑笑道：“反正在你看来是一步废棋，试试又何妨？”
　　那倒也是，余罪坚持要转向从盗窃上下手，这和正常的侦破是相悖的。正常应该从销赃窝点找到有价值线索，进而顺藤瓜。可现在藤没有，余罪就想摸瓜了。邵万戈狐疑地想着，是不是这家伙藏了什么线索，毕竟他不是二队的人。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千万别犯疑啊。很多部督、省督的重要嫌疑人都是栽在咱们基层片警手里的，他们比圈在训练场地里的人更了解世情。”马秋林提醒道，一提醒，邵万戈笑了笑道：“我倒不是怀疑，只是我觉得，在翼城找到销赃证据的可能性很大。这涉案的不是一家，最起码现在贺名贵就非常可疑，从他身上很可能找到老七的下落。”
　　“万戈，不是我给你泼凉水，二队声名赫赫，我从不怀疑你们的能力，但你们的能力仅限于对付那些单个的、孤立的、相对封闭的小团伙。虽然是恶性犯罪，可这种牵涉非常广的盗窃销赃一体的案件是有差别的。这里面有个前提，对付恶性犯罪，你们可以不择手段，没有人会苛责你们，也没人会同情嫌疑人。可这些人恰恰都不是……我甚至可以断言，从明天开始，你在翼城的队伍，将会寸步难行了。”马秋林道。
　　这话说得邵万戈不敢不信，马秋林在派出所、分局呆了一辈子，对于地方上的一些手法那是纯熟得紧。今天翼城地方公安宴请外勤组就已经打出了个一个很明显地信号，所以不得已出此下策。暗渡陈仓的重任，全部塞给余罪了。
　　“这个我相信，我只是担心有点耗时太长，我们承受不起。”邵万戈笑了笑，掩饰着自己的真实心态。正说着，熊剑飞奔上来了，一个人，邵万戈问着：“回来的解押队伍呢？不是让他们来这儿吗？”
　　“没法来呀，队长，狗少……不，那几个乡警，喝多了，说有点困，钻在宿舍歇了会，嗨，都睡着了。就不睡也不成，喝得说话都不利索了。”熊剑飞汇报着，说得他也觉得好笑。
　　“那余罪呢？”邵万戈又问。
　　“噢，他说好容易回来了，去会会女朋友去。”熊剑飞又道，八卦地补充了句：“就禁毒局的，那林什么，俩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勾搭上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顾得上办这事？”邵万戈气咻咻地道了句。回头看马秋林时，马秋林却是一点也不介意的样子，直说着没关系，我直接和他联系吧，反正那几位回来还得点时间。
　　没办法，只能这样喽。告辞了马秋林，邵万戈和熊剑飞相随着下楼，他似乎有点不放心地想去宿舍，看看那几位精明到能设伏抓人，找到作案方式的乡警。不料刚到宿舍楼前，就见得有人披着衣服从宿舍推门出来，糊里糊涂站在楼栏杆处，一解裤子，吁吁吁开始放水了。
　　邵万戈一下子给气着了，熊剑飞气得骂了句：“嗨，怎么在这儿撒尿？”
　　“你又没告诉我茅房在哪。”是乡警李呆，迷迷糊糊说道。
　　“厕所在楼后面。”熊剑飞嚷着道。
　　“快尿完了才说，早干什么去了？”李呆揉揉眼，又回去睡觉了。
　　熊剑飞气世懵了，回头看队长。队长哭笑不得，一言不发，扭头就走……


第31章 以变应变
　　笃笃笃……
　　禁毒局的值班室窗口，有人在敲了。值班员一看时间已经晚上十点多了，不悦地伸头瞧了眼：“干什么？”
　　“找个人，林组长……就林宇婧在吗？”
　　“不知道，这儿是你随便找人的地方吗？”
　　“我不是坏人，我是她一朋友，手机联系不上，我……”
　　“坏人又没贴标签，再说你不贴标签也不像好人啊，没这个人……”
　　值班员很不耐烦，这种单位，人员的信息是不会披露的。余罪知道问题在自己身上，赶紧掏着证件，把这个好人的标签亮了亮。那值班员好歹不给他脸色了，笑了笑道：“既是同行，那你就更应该禁毒局什么单位了，如果手机联系不上，肯定是有任务了。”
　　“哦，谢谢啊，我就是来看看。”余罪好不失落，最后一丝的希望在门房就破灭了。连着回太原市三次都没有约到林宇婧，不是他忙，就是她忙，这一次更好，连电话也销声匿迹。余罪知道恐怕又是一个封队命令，知道这个时候，林姐也不知道窝在哪个阴暗的角落里，守候着毒贩的出现。
　　来这里只是万一之想，即便不以他强悍的推理能力也知道十有八九是失望，可他还是来了。这个失望的结果让他靠在门柱上，好多日子来第一次有了疲惫的感觉。
　　是啊，偷牛的、销赃的、屠宰的、做牛头宴的，满脑子都是牛，一歇下来才觉得心里有好累，才觉得找不出自己怎么样就糊里糊涂干了这么长时间，而这么长时间，在他看来依然是收效甚微。
　　他向车走了几步，又舍不得似的回头望着禁毒局那幢依然灯光未熄的办公楼。他在想着那张熟悉的笑靥，在想着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虽然短暂，却是那么的激情澎湃，仿佛这个冰冷的夜晚，成了那个阳光明媚的日子。
　　“你忍着点啊，就当我们为理想和事业献身，我们是崇高的，更是纯洁的。”
　　余罪笑了，他想起了两人的初识，那是一次心血来潮的揩油。他在想，也许在广州收获最大的就是这一份挥之不去的心跳感觉，那种惶恐又迷醉、刺激而又紧张的情爱滋味，即便在此时回忆，依然是那么的温馨。
　　可惜……他慢慢地踱向车门，不料此时，一个声音响起来，在叫他：“余二！？”
　　余罪回头，门廊里出来一位，高高瘦瘦的个子，几步走近，他异样地道：“咦，还真是你？”
　　“李哥。”余罪不好意思地笑了，像被人揭破了隐私一般。是李方远，广州的熟人，他惊奇地打量着余罪道：“不是听说你当所长了，差不多是全市最年轻的所长了。”
　　“李哥，你别笑话我成不成？副的、挂职的，还在那么远的乡下，比片警都赶不上。”余罪自嘲地道着，李方远笑了，直揽着余罪欣喜地道：“远是远了点，再怎么说也是领导干部对不对？哎，你怎么在这儿？找……林组长？”
　　这个秘密快公开化了，余罪羞赧一笑，点点头。李方远道：“出任务了，走了二十几天了……没办法，咱们这行就这样。你就别等了，什么时候手机一通，那就是回来了。”
　　“哎，我知道……谢谢你啊，李哥……咦？你回家，我捎上你。”
　　“哇塞，这是所长专车？”
　　“呵呵，借的。”
　　“就能借上这车也了不得呀？那好，我坐坐……还真没坐过豪车呢？余二，你不能在乡派出所成土豪了吧？”
　　李方远大惊失色，围着余罪开来的路虎转了一圈。而后是坐在副驾上，大叹了一番豪车的舒服之处，不过对于余罪那更叫一个刮目相看了。两人边走边说，却也是三句不离本行，广州那组行动队现在各忙其事，说起来那半年的苦日子，没来由的让两人好不回味。问到余罪时，一听所长现在满地找偷牛的，听得李方远哈哈大笑。
　　“余二，我就有个事不明白啊？能请教你吗？”李方远突然转了话题，快到家了。
　　“涉及隐私不告诉你啊。”余二怕他追问和林宇婧的事。
　　“我对你的隐私没兴趣。我是说啊，你当时来禁毒局多好，起点高，提拔也快，就呆在特警后勤处也行啊，熬上几年说不定上来了……怎么去反扒队了？”李方远好不惋惜地道。
　　“当时太年轻，不知道这里头怎么混的不是？”余罪道，自嘲一笑。
　　“反扒队也罢了，好歹还在市里，怎么人家让你下乡，你就下乡去？你知道现在从郊区往城区调个人得花多少钱？别说从乡下了。想下去容易，想回来，那可难了。就是你说的啊，完全可以不去啊，大不了到哪个派出所，当个民警也罢了。”李方远道，这话里，确确实实是关心。其实局外人看得更清，像参加过广州那种大案子的，如果还愿意干，那有的是机会。超编的永远是机关单位，一线人手什么时候都缺。
　　“你已经开始触及隐私了啊。”余罪讪讪无语了，强词了一句。李方远一笑，好不惋惜的神态，好，不说了。余罪一笑道：“谢谢李哥你啊，我倒觉得挺满足，就你说的，好歹是领导干部不是，呵呵。我知道你觉得是被打压、被排挤，可被打压成领导干部的，也不多见吧？”
　　余罪是笑着说这话的，反扒队的事，瞒不过这些朝夕相处过的队友。李方远笑了笑，没有评价，平时哀叹什么怀才不遇、时运不济的，算了，没意思。时间晚了，到了小区下车，他叮嘱了余罪几句多回来看看的话，这才依依不舍分开了。
　　余罪出小区时，下意识地放慢车速，嘴角笑着，眼睛的余光扫视着这座熟悉过、却仍觉得陌生的城市。每每回来总有那么点感触，这种感触随着昔日朋友渐渐的拉开距离而变得更深了。
　　鼠标，第一个蹦进脑子里的是他，不过余罪不想打扰，这个时间，标哥肯定和细妹子在叽歪呢；二冬吧，跟着李航出案子了，什么时候回来他自己也不知道；骆家龙吧，余罪更不想打扰，估计这小子仍然忙碌在上司和女友的夹缝中，在痛并幸福着。
　　他把车停靠在路边，下意识地点燃了一支烟。脑子里空空的，想了很多，但究竟想的什么，却说不上来。他觉得自己没有白被同学叫贱人，现在的感觉好像真有点贱。悄然无声地在羊头崖乡舔着伤口，伤没好却已经忘了痛，又过上这种焦虑和困顿的日子。在期待一份安慰和温馨的时候，却只有孤独和寂寞作伴。
　　他拿着手机，翻查了好久，翻到了鼠标的电话、翻到了骆家龙的电话，甚至翻到了安嘉璐的电话，都没有拨出去。他心里甚至有点惶恐，生怕再打乱曾经朋友的平静日子。翻到一个电话时，他笑了，好长时间没联系了。这个电话，他毫不犹豫地拨出去了：
　　“爸，我……”
　　“不说吧，还不知道是你？你还知道你有爸呀？是不是觉得自己个是石头缝里蹦出来滴……臭小子，过年都不回家……”
　　“爸……儿子是领导干部啦，又是刚上任，做样子也得做呀，过两天就回看你去。”
　　“拉倒吧，一看又是路过瞧瞧，还耽误生意呢。我说余儿，爸后来才想着不对劲啊，你这下乡当所长，这媳妇可咋弄？要是三年五年回不了城，那不得黄啦……”
　　“哟，爸，你想那么远干什么？刚参加工作，从你的管束下脱身，巴着让媳妇管着啊？”
　　“不是，这你不懂……不娶老婆不养儿，你没责任心呐。在这个上头你得听爸的啊，爸当年就是混了今天不想明天，有了你才觉得有责任啦，得好好干活挣钱……啊，哎对啦，爸又想了个办法，你要不好意思主动找，咦，就装个病啥地躺家里，那小女娃就来瞧你来啦……”
　　“哦哟，爸，这事随后再说，我这段时间忙得厉害。”
　　“忙啥？”
　　“乡里出了几个贼，把老百姓牛偷走几头，正找他们呢？”
　　“王八蛋，羊头崖穷成那样还要去偷东西，抓住得枪毙……我说余儿啊，这事办得对，你这所长没白当，觉悟提高了，哎那抓住了没有啊？”
　　“不太好抓，这不正找着嘛。”
　　“一定能抓住，我相信我儿子。”
　　“哇，爸，我在您心里的形象是不是现在拔得挺高呀？”
　　“高倒不高，不过这事难不住你吧？你从认识钱就开始偷爸的钱，从上学就开始逃学，从懂事起就开始给爸找事，爸就觉得你不给别人找事就不错啦……有人给你找麻烦，惹我儿子，那他不是找刺激么？”
　　“……”
　　余罪听着，开始脸红了，开始心跳了。知子莫如父，这些曾经的缺点也成了现在父亲夸奖的优点。要反证的就是，要说惹事，谁他妈能惹得起我儿子！？
　　放下了电话，余罪的脸有点发热，曾经那些狗屁倒灶的事他不知道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做出来的，可现在让余所长想起来，真够难为老爸这当家长的了。
　　他发动着了车，准备回二队，那里还有队员在等着。他现在隐隐约约地抓到了点什么，也许是心里那点不值钱的同情在作祟，不忍再看到乡里人失望；也许是曾经没有被冠之以优秀的标签，总想往那个方向努力；对了，也许是尴尬地面对老爸的次数太多了，总也想，有那么几次骄傲地站到老爸面前。
　　那辆车，消失在城市的流光溢彩夜色中，孤独地驶向一个确定的方向……
　　……
　　笃笃的敲门声起，请进的声音传来时，余罪轻轻推开了门，然后看到了马秋林苍老但睿智的面庞，一老一少，相视而笑。
　　“马老，对不起，让您久等了。”余罪很少有客气，即便对于许平秋，也从来没有客气过。
　　不为别的，就为这种不计得失的敬业，余罪也觉得应该得到尊重。作为一名已经过气的盗窃案专家，他完全可以拿着薪水颐养天年了。
　　“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恐怕要让你睡眠不足了。”马秋林歉意地道着。
　　“没事，我们这几天吃得睡得都不错。”余罪笑道。两人坐到一起了，马秋林向来废话不多，拉开了做了几日的地图。余罪以一种钦佩的眼神看着，直竖大拇指。从案发地开始，全省北边各地市，几乎都插上了标签，相当直观的一个盗窃踪迹。
　　“这绝对是一个团伙作案。”马秋林道。
　　“人员应该很庞大，从制作原料、盗窃、接应、销赃，已经成了一条龙了。”余罪道。
　　“案例上曾经有过家族式犯罪，整村整姓都牵涉一类犯罪，比如贩毒村、贼村、卖淫村……这一例能隐藏这么久，我想有这种倾向。”
　　“没错，不过像这样的犯罪，应该有一个灵魂人物。这种异地盗窃、异样销赃，能跨越几市的手法，不是谁都想得出来的。不但选择点都是我们警力薄弱地带，而且手法很多都在钻警务防控的漏洞。”
　　“对，这个灵魂人物是关键，也许就是老七，也许另有其人，不过应该不是贺名贵。”
　　“对，不是他，他不符合对这个一号嫌疑人的描述，不过他们应该有某种关联，应该在利益上。可是这种关联恐怕正常的途径已经查找不到了，翼城市的地方公安全面介入，二队留在翼城的人手太少，一失去地缘优势和侦察先机，他们接下来会寸步难行的。贺名贵在当地是富商，他的人脉可能已经开始动了。其实他很清楚咱们在查什么，否则就不会主动去说明情况了。”
　　马秋林笑了，这样少年老成，很多废话就可以省了。余罪也笑了笑，对于富人的能量，他比谁都清楚，已经较量过了。权与法的天平上，不一定什么时候都会向正义倾斜。
　　“接下来你们也会很难，要查的地方很多，而且可能遇到很大阻力。最担心的是，这仍然是一个猜测，我们可能一无所获。”马秋林道，看着余罪的表情。
　　“一无所获，无非仍然是一无所有，和现在没有什么区别。我没什么可在乎的。”余罪道。
　　马秋林笑了笑，搬着一大摞资料放到余罪面道：“那就好，我也没有。一起干吧。”
　　两个人的讨论和观摩开始了，余罪不无惊讶地发现，两人在思路上契合点太多，都是从犯罪的手法、嫌疑人行为模式入手，在猜测他的性格、行为习惯、他可能的藏身之处、他可能留下的踪迹。这些就是接下来有待于去验证的猜测，要从车辆、通讯、嫌疑人的供词、案发地，这些纷乱的信息中，找到这个迄今为止仍然只有一个“老七”绰号的真相。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人在一个细节上争论，是从于向阳那里诈出来的贺名贵的通讯记录。余罪坚持这个可以做筛选的模板，而马秋林坚持放弃，太庞杂了，这个生意人涉及到全省七八个地市，工作量不敢想像。最后的结果是握手言和，备选。
　　两个小时过去了，两人又在车辆的排查上争论了。余罪建议加大排查力度，指出了几个可能出现的路口，马秋林否决了，案情还没有扩大到引起足够的重视，没有上级领导的重视和命令，跨地区警力协作不可能实现。余罪撇着嘴，也放弃了。
　　之后的更繁琐，要从已知的羊头崖乡三个嫌疑人、翼城市两个知情人，一共仅有五个外围人员的交待，加上车辆、通讯的排查，交叉比对出其他嫌疑人的藏身之处，为下一步的抓捕提供准确信息。这一点，余罪也不敢打包票了。
　　这个思路是直接跳出现在的侦破范畴，兵锋直指罪魁祸首，马秋林知道有多难，不敢再压更重的担子了。
　　黎明时分，最黑暗的时刻，即便在二队也只剩下的这一间会议室的灯光。在听到车声响起来的时候，余罪伸伸胳膊，一个懒腰一个哈欠，笑着问着马秋林道：“马老，就看到这儿吧……孙羿他们回来了，我得准备上路了。”
　　“路上小心，家里会在技术上、信息排查上支援你们。可惜呀，咱们的信息库建设相比现实的发展，是相当落后的，基础工作还得靠人工完成，辛苦你们了。”马秋林仍然是歉意地道。
　　余罪起身时贱贱地笑了，笑着问马秋林道：“我们年轻，辛苦点说得过去，马老您这么辛苦，我就有点想不通了？”
　　“想不通什么？”马秋林问。
　　“我们图什么呢？我在羊头崖吧是所长，还说得过去。现在追到这程度，我都不知道我图什么？马老您这年纪和身份，根本不必这么熬着了。”余罪道。
　　“非要让我说什么，只有一种了——兴趣。”马秋林笑着道，精神很亢奋，他解释道：“有句话叫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当了一辈子警察，和贼打了一辈子交道，不管你愿不愿意，你的兴趣会自然而然地转移到这些未解之谜上，难度越大，你们的兴趣会越高。就像现在年轻人沉迷于游戏、沉迷于小说一样，这种沉迷，本身就是一种乐趣。你呢？不一定就为找回几头牛吧？如果是那个目的，王镔指导员自己就解决了。”
　　“我说不清，不过我喜欢和手段高明的人打交道，在抓到他们的时候，我发现我很享受那种成就感和智商上的优越感。”余罪贱贱一笑，掩门而去。
　　马秋林讪然一笑，放下了手头的活，靠着椅背惬意地微笑着。他知道，这娃和他当年一样，也沉迷了。
　　清晨，薄雾冥冥的时候，孙羿、吴光宇、董韶军加上一个停职的张猛，和余罪、四名乡警组成了一个临时小组，悄无声息地出发了。
　　目的地，不详。据邵万戈所知，涉及的地方太多。
　　任务，不明确。连邵万戈也不清楚，这一步究竟会有多大的效果。


第32章 无力回天
　　笃笃笃……
　　郑忠亮小心翼翼地敲着夏所长的办公室门，做贼似的看看四下。还好，没人注意，省城刑警搬走了，所里片警各忙各的，肯定没人注意到郑忠亮同志已经怀上鬼胎了。
　　没办法呀，所长那么高屋建瓴一说，他这当小屁警的不听就是没有原则，不服从就是没有大局意识，这大帽子可戴不起。思忖间，传来了所长醇厚的男中音，他应声而进，轻轻地掩上了门，夏明辉所长期待地看着他，出声问道：“有什么新情况？”
　　任务就是汇报省城这个刑警调查组的新情况以及新进展，谁让郑忠亮有同学这份优势呢。郑忠亮笑着趋到了所长办公桌前，压低了声音道：“所长，据我这三天零八个小时的观察。”
　　“发现什么了？”所长的态度更期待。
　　“什么也没发现。”郑忠亮咬着下嘴唇道。
　　啪……所长气得一拍桌子，吓得郑忠亮哆嗦了一下，赶紧地补充着：“就是有点小情况，不知道您爱听不爱听。”
　　“有话说完，有屁放干净。”所长瞪上眼了。
　　“哎……”郑忠亮觍脸笑着一点头，数上了：“他们这几天查了刘晌、徐胖子、高小成，还有……对，还有何老粗那家，主要就是核对账目，清查货源。”
　　“有什么发现没有？”夏所长问。看来非常关心此事。
　　“根本不用发现。那账记得是一塌糊涂，把咱们市里经侦上和税务上去的人，气得直骂娘，直接就封了他个停业整顿。货源更不说了，他们自己个都说不清从哪儿来的货，哪儿的都有，反正吧就是一团糟，连调查组的也头疼呢！”
　　郑忠亮道，拣着重要的说。不管怎么着，总得满足领导的胃口以及好奇，否则关上门给讲原则，那可比在学校风纪队厉害，要穿小鞋滴。
　　说了一番工作，又说了一番生活，再说了一番已经有人被调回省城了，几乎是搂了底朝天，所长才放郑忠亮离开，就这还千叮万嘱，千万别让对方发现。
　　瞧这话说得，就跟当卧底了似的，郑忠亮想着怪怪得，退出了所长办。他还不死心地悄悄贴上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哟，有电话哟，好像叫谁，把刚才的他说的情况在电话里说了哟。听到脚步声了，郑忠亮吱溜一跑，快步跑到了楼梯上，回头时，看到了所长警惕地拉开办公室门瞧了瞧，又关上了。他暗道侥幸，赶紧地，找个凉快地歇着去了。
　　“哎哟，俄滴神呐……这地下工作干滴。”
　　不一会儿，郑忠亮钻在胡同外小卖部跟前，抽着烟思忖着。反正这事吧，干得他一肚子不舒服。作为所里有幸被抽调走的民警之一，即便身处其中，即便他曾经研究过周易八卦，也猜不透，这事究竟是一个什么情况。
　　调查组已经扩大的调查范围，可和刚来没有什么区别，还是似是而非。哪家屠宰场手脚也不干净，可哪家也不会给你留下真凭实据。查来查去，市局的经侦、税务、工商、畜牧、都介入了，销赃什么的查不清，可偷税漏税、非法经营算是坐实了，现在查封的，可有好几家了。
　　边走边想，一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一支烟抽完的时候，已经看到了临时工作的地点，新修的技侦业务综合楼。他在门前踌躇了片刻，心里有点愧意地进去了……
　　……
　　啪……解冰把一摞纸质的资料摔到了桌上，轻轻地吐了句不常用的词：“无耻！”
　　表情很愤懑，目光很恼火，周文涓看了眼，知道解组长遭遇入职以来的两难境地了。这边刚查出点苗头，那头税务上封账、经侦上封场，捎带着传唤嫌疑人。三诈两唬，不是非法经营就是偷税漏税，不是吓得经营户关门就是不见人了。
　　人家这么敬业，调查组可就形同虚设了，人家处理意见出来了，还用查什么？
　　赵昂川拿起了组长扔下的资料，是一份南关屠宰场的调查记录。根据经侦上的调查，该屠宰场日均屠宰量多少多少，能确认的货源地多少，经查实，存在漏交税费多少，处理结果是暂时封存该场的账目，下一步将会同税务部门查实该场存在的其他问题。
　　措辞很得体，行文是向上级汇报的格式。他皱了皱眉头，一旁看着的周文涓指摘着，看用到“基本属实”、“可能存在”、“作进一步深入调查”等等之类的口吻，都是经过推敲的文字，你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可毛病就在于，人家已经接手查了，还查得这么细，总不能省城的再从人家手里抢过来查实一番吧。而且依照地主保护的惯例，估计就查，漏出了马脚也给捂上了。
　　“解组长，怎么办？咱们可成了吃闲饭的了。”赵昂川道着，二队的重案抓捕队员，可从来不擅长当刀笔之吏的小角色。
　　“这明显是阻挠、干扰咱们办案，这还查什么？现在全市屠宰的都知道，咱们驻在这儿查销赃。”解冰有点气馁地道。
　　没办法，明枪暗箭都好对付，就怕这种软刀子磨人。连着三四天，从市局到刑侦上、到经侦上，都有协同办案的人，就这么大的小县级市，恐怕早传得人尽皆知了。一干队员面面相觑，到这份上，怕就是你挂着省城警务的名称，也施展不开手脚了。
　　又叹了一口气，解冰看着留下来的队员，赵昂川、周文涓，还有邵万队派出来的两位有经济案基础的警员，都赋闲了。
　　踌躇的时间不长，楼道里脚步声起，闲话声来，上班的时间就到了。等这组人收拾妥当出到大院的时候，又有两辆车，数名警员早等候已久了。有人殷勤地给开车门，有人殷勤地带路，还有人殷勤地已经在问午饭安排在什么什么地方，问解组长行不行。
　　解冰一概应允，坐上车，迤逦驶出经侦大院，又开始了新的一天工作。回头看看这么多同行，他知道，又将是一个一无所获的一天。
　　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有点想余罪了，有点想那几位荤素不忌、敢胡折腾的乡警了。如果他们在，就再差也不会比现在的一团和气更差吧？
　　……
　　“贺总，他们进了徐胖子的屠宰场……五辆车，三辆公安的，一辆税务的，还有一辆没标志。”
　　“贺总，他们出来了，往前进路上开，应该是去刘晌的牛头宴饭店。”
　　“贺总，他在牛头宴饭店呆了五分钟，刚离开，哦，应该是去税务局了。”
　　“贺总……”
　　手机里不时地显示着前方发回来的信息。
　　贺名贵放下电话，外围的调查在他的脑海里已经有一个大概的轮廓。这三天集中清查的是刘晌、徐胖子的屠宰场，不可能查不出问题来，可如果这些问题都在控制之中，或许就不是什么问题了。
　　他欠了欠身子，端着水杯，金银花泡着金黄色的茶水。他轻轻地放在嘴里抿了口，实在有点上火，得喝点这玩意泄泄。
　　抬头时，正看到半山别墅外青郁郁的万年青已经挂上了红灿灿的果果。春天要来了，以往这个季节可是黄金季节，可今年，注定要惨淡了。
　　“老贺，你可不能不管我们啊。”一个中年男人，凛然问着。鼻悬胆、阔海嘴、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土豪的标准的装束。另一个年纪稍小，寸发露着青青的头皮，像土豪家小兄弟，也出声道：“贺叔，这声势这么大，不会真出事吧？”
　　“呵呵，能出什么事？”贺名贵笑了笑，放下了杯子，看着两位傻眼的。他示意着少安毋躁，道：“不就点偷税漏税嘛，该交交呗。非法经营怎么地？大不了罚俩钱，等省城调查一走，就没事了。”
　　“那可得罚好多钱了啊？”刘晌有点心疼地道，他估摸着，就给税务的打点通了、象征性罚点，数目也在少处。另一个明显还没有踏入不在乎钱的行列，不服气地道：“凭什么呀？哪家能不收点散货？还违法经营，咱们市有合法经营的吗？他们公安局、派出所，光在咱们几家店里打的白条就有多少？”
　　“你猪脑子啊？人家执法的说你合法，你才合法。人家要说你不合法，那你只能不合法了。”
　　贺名贵道，掩饰不住的是脸上的一丝愁绪。即便就是叱咤一方，可以他的能力，居然没有打听到贺府牛头宴的合伙人秦海军和小舅子于向阳的下落。他知道事情没有那么容易解决，只能走一步说一步了。
　　人到难时，可也只能想着自己窝里的瓶瓶罐罐。刘晌看着贺名贵又发愁了，提醒道：“老贺，你在公安上关系那么广，能没个准信？”
　　“贺叔，他们要真封我俩月场子，那我可得赔姥姥家了。您不能看着小辈遭殃您不管着吧？”徐胖子道，在这一行当，一直就是小辈自居。
　　“哎呀，我说你们不能都是光看着自己那一亩三分，没点大局观念吧。好吧，我给你们说实底……”贺名贵被这两位天天上门的搅得不耐烦了，直说着：“这种事有两种情况，一种情况是不管让税务上查账啦、畜牧上查许可证了、经侦上查非法经营了，查着问题最好，慢处理更好，反正都在咱们地盘上，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咋也好说。可另一种情况你们想过没有，让外来的生打生的往深里挖咱们，你们觉得能有好吗？你们以为我不着急呀？海军和向阳我现在都不知道关在哪儿！”
　　气上头了，要说难，当然是贺老板最难了。牛头宴饭店和两处屠宰场都被省里的调查贴了封条，人被滞留着，连地方公安也无能为力，这是他最大的心病。
　　“老贺，他俩不会把咱们的老底兜出来吧？”刘晌紧张地道。
　　“肯定兜出来了。”贺名贵道，他知道自己的小舅子什么水平。
　　一看两人又被吓了一跳，他转着话锋又道：“兜出来又怎么样？就是贼赃谁又有什么证据？就有证据是贼赃，可我们不知道是不是？哎……问题不在这儿，是我们必须同舟共济，千万不能互相拆台，否则谁也讨不到好。辛辛苦苦几十年，回头全得给国家做贡献。”
　　“哎哟，这事呀，怕是得伤着老本喽。”
　　刘晌抚着前额，有点头疼地想着。最头疼的不是得花多少钱，而是怕花了钱，这事也没个眉目。
　　三人僵着，徐胖子和刘晌互视一眼，还是刘晌胆子大，做贼心虚地放低了声音问道：“老贺，警察不会也知道那位的事吧？那人要抓住，咱们不全完了？”
　　贺名贵眼皮跳了跳，仔细忖着，销赃到盗窃是一个层次，从盗窃到谋划作案又是一个层次。那是一个根本没有参与过盗窃的人，难道可能被抓到？
　　他摇了摇头道：“要是能抓到那位，恐怕我就得被铐走了……这个人我还真不担心，纯粹个神经病，连我都不知道他究竟会在什么地方……可我就怕他们找不着人，拿咱们开刀呀。”
　　贺名贵道了句，仍然在愁容不展。他真正担心的是被警察扣住了秦海军和于向阳，实在不知道这俩人，能咬出多少让他解释不清的事情来。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电话又响了，以为又是外面跟踪的汇报，不过拿起来看了一眼后，马上神经质地跑出了屋外接电话，开口就是：“刘局，我是名贵……哎呀，麻烦您老了，有消息了……”
　　隐隐约约地听到时，徐胖子小声问着：“哪个刘局？”
　　“市局刘局长呗，老贺送过干股。”刘晌小声道着，给了个大家都懂的眼神，不吭声了。不过两人心宽了不少，要是有这么棵大树靠着，看来想倒也难。
　　……
　　“……哟，栗局长，看您说的，怎么能让您请我呀……改天我请您。您说那事啊，我还真不太知情，人刚解押回来，详细案情我还没有看到。这样，有确切消息，我通知您……”
　　邵万戈放下电话，拿着手机，对着侧坐的苗奇副局长、王少峰局长做了个无可奈何的姿态。
　　这个姿势大家都懂，人刚解押回省城不到三天，地方上的关系就疏通到省城了，刚刚是一位分局长打探案情的电话，被邵万戈当面说出来了。
　　王少峰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自己手下的兵什么货色，他比谁都清楚。
　　苗副局长也笑了笑，摆摆手道：“哎，现在人情就这样，估计留在翼城的，什么也查不到了。”
　　“咱们的人坐不住了，他们的人也快坐不住了。”邵万戈笑着道。
　　对面的办公桌后，那位局长还在蹙着眉头看着就此案形成的报告。从羊头崖乡发案开始，追踪到了翼城市，再从各屠宰场的化验报告以及落网的嫌疑人交待，哪怕有点起码的警务知识也看得出里面的水很深。但同样因为是处在警务这个岗位上，不得不斟酌很多事情的可行性，比如异地排查、跨市追踪、形成证据链、抓捕等等一系列的事情，似乎在用到这个案子上，仍然是难点丛生。
　　“小邵，这个团伙作案的可能性不用置疑。”王少峰局长抬头时，皱着眉头问着：“我就问一句，抓到他们头目的可能有多大？我不是指某个小盗窃团伙的头目，而是指这个制药人，这个人要抓不住，盗窃耕牛就不会绝迹。”
　　“难度有，不过可能性很大。”邵万戈确定地道。
　　对付领导的这一招他早学纯熟了，千万别气馁，气馁一次，怂蛋一世，会破坏你在领导心目中的形象的。王少峰局长狐疑地看了眼，对于麾下这位以悍勇出名的重案队长，他是不吝委以重任的，而这个曾经在几地市人大会议上提出来的事，悬着的时候够久了。他酌斟着，又疑问着道：
　　“小邵，不是我信不过你啊，如果组织几地市联合办案再一无所获，那可遗人笑柄了，已经有前车之鉴了……地方上的事就不用说了，没有真凭实据，在地方上办案你根本施展不开手脚。再说了，办这种跨地市的盗窃销赃案，也不是你们的专长啊。”
　　“我们请到了一位盗窃案专家坐镇。”邵万戈笑着道。
　　“谁呀？”王少峰异样地问。
　　“马秋林。”邵万戈道，明显地看到了王少峰局长脸色的变化，他补充道：“马老关注咱们省里刑侦上多起悬案很久了，他也一直在琢磨。也是适逢巧合，这拨贼今年偷到咱们太原市了，碰巧被当地老百姓逮住了，我们只是尝试一下，没想到追到的线索越来越多。我估计，这块蛋糕应该已经做得足够大了。”
　　“应该是相当大了，从犯罪模式上说，现在已经发展成一种升级和延伸。王局，我是亲眼看到老马做的标识了，明显地从北向南偷。现在省北边各地方对这块的预防越来越严了，他们才转而向其他地市寻找新的作案地点……咱们全省的大政方针都是向三农倾斜，我觉得啊，这件案子要能终止在我们手里，那是非常有意义的。”苗副局长道。
　　邵万戈心里笑着，看得出苗副局一直在极力促成此事。如果站在这种高度，那这个案子的意义就上了一个层次，也成了最终说服局长的理由。王少峰把报告递过来，邵万戈赶紧起身去接，就听局长思忖着道：“小邵，原则上局领导班子支持你们这种主动行为，但是这样的案子不同于单个人、孤立的刑事案件，牵涉广、耗时久、投入警力过大，万一中途搁浅，那对咱们的正常工作会造成很大影响，也会对咱们的形象产生很多负面影响。”
　　“我理解，王局。”邵万戈挺着胸道着。
　　“补充侦察，在没有确切犯罪嫌疑人的信息时，不得轻举妄动，目前警力和设备问题你和支队协调一下，这个案子不办则已，如果要办，必须办成铁案。”王少峰命令道。
　　“是！”邵万戈敬了个礼，心里没来由地兴奋了一下。
　　两人告辞出来了，门口已经等着签字的、汇报的一大堆人了。苗副局长说着歉意的话，和一干同行打着哈哈离开了。到了楼梯口子上，他一拉邵万戈示意着到他的办公室坐坐，邵万戈笑着跟上了。
　　这当会，连苗副局也好奇上了，小声地问着邵万戈道：“小邵，有谱没？这个案子可是十大悬案之一，去年，不对，前年吧，大同市一位人大代表就在政府工作提案上把盗窃耕牛的问题摆出来了，那时候就组了专案组，不过除了几个零星的案子，没有大的收获。”
　　有谱没有可把邵万戈问住了，他一皱眉头，吓了苗局长一跳，老头拉着邵万戈直进了办公室道：“我说小邵，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可不能临了了坑我一下子啊。要没谱，咱现在就偃旗息鼓，别出洋相。要是万一支起摊来了，领导组成立了，真是雷声大没雨点，我这脸可没地方放了啊。咱们刑侦你又不是不知道，挨批的时候最多。”
　　“苗局，现在不补充侦察嘛，您让我说有谱没有，我斗胆一说，不蒙您吗？”邵万戈道，和分管刑侦的这位领导很熟，敢笑着说话。
　　“对，就是蒙我，我怎么觉得你是怕这事搞不大？”苗奇坐下来了，思忖着不对了。邵万戈几次主动汇报，似乎都像在请缨，这和以往给他压担子不太一样，很反常了。
　　“您说这声势能大起来吗？我是指，万一有发现的话？”邵万戈道。
　　“那还用说，一例一起刑事案件，哪怕你杀人放火影响也不会很大，就大也会被咱们封锁着消息。这种案子不一样，直接关系到民生，直接和老百姓的生活，和咱们的形象相关，当领导的巴不得多办点这种案子呢！就是不好办呐，现在这些贼也聪明了，净拣荒郊野外没人的地方偷牛，咱们警力也跟不上呐。”苗奇叹道，作为警察和你作为一名普通人有时候感觉是一样的，那就是大多数时候，个人的力量毕竟是有限的。
　　说话的时候没音了，他异样地回过头时，邵万戈正在看着手机上的什么，等了片刻，邵万戈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笑意，他惊声问着：“小子，藏私了是吧？说说，让我老头也高兴高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把老马关二队给你干活去了是不是？”
　　那是个盗窃案侦破上的奇人，从扒窃开始，入室盗窃、商场盗窃甚至金库盗窃案都参与过，不过他病退二线上，很少有能使唤动他的人，能到二队就叫他很奇怪了。可不料更奇怪的是，邵万戈神神秘秘地道：“还真不是马老，是我的先遣队从大同发回来的消息。”
　　“可以啊，已经干上了？”苗奇高兴了。
　　“他们已经查了九个牧场、访问了七所监狱里历年来的盗窃大牲畜的服刑人员，正在确认我们前期的一些线索，很快就会有消息的。”邵万戈道，心情大好。
　　那几位派出去的小伙已经星夜兼程把历年来的案发地快走了一遍了。这个工作强度比二队的大部分案子强度都大，他实在感叹这些乡警的承受力。
　　“带头的是谁？解冰，不对，他太年轻。李航还是赵昂川？”苗奇问道，都是二队的名人。
　　“不是，是乡警。羊头崖乡的。”邵万戈道。
　　“啊！？你们二队的可好意思用人家乡警？基层警力才有多少？”苗奇大惊道，不过马上似乎想起恐怖的事来了一样，指着邵万戈道：“是……是……是不是那个什么余……就去年被老贾捅了瓶刺的？”
　　“余罪！”邵万戈道，斜着眼瞥着领导的表情。
　　这个名字仿佛有魔力一般，让苗奇副局长一下子跃坐回座位上，既是吃惊又是怀疑。去年袭警的故事已经没有了热度，那个被扔到羊头崖乡的小警察已经快被人遗忘了。这个浮躁的年代，车子房子位子票子面子需要关注的地方太多，谁还会再想起那位昙花一现的反扒高手。坐在他的位子上看那件事，被扔在那种警务可有可无的地方，用不了多久，你自己都会在自叹自嗟中泯然众人。
　　哪怕他就郁闷至死也不会有人奇怪，可要活蹦乱跳又蹿起来了，还接着了办件稀里古怪的案子，这下子让苗奇的兴趣大增了。邵万戈笑着把他带着乡警伏击抓偷牛贼的事一讲，苗奇开怀大笑着反问道邵万戈道：“小邵，你知道干警干警，这个词有什么含义吗？”
　　“您是指能干活的？”邵万戈道。
　　“这是一个方面。咱们的队伍里有投机钻营的、有混吃等死的、有违法乱纪的、有碌碌无为的……但是也有这种拼命要找到真相的人，不管是出于疾恶如仇还是出于个人兴趣，他们才是我们身体的躯干、从警的脊梁呐。”
　　苗奇严肃地道，不吝溢美之辞了。看邵万戈笑着，他的脸色却又是一敛，以一种更严肃地口吻下着命令道：“这个名字，有定论以前，不要在王局面前提起。”
　　邵万戈想到了什么，凛然应声，他知道又是那点派系山头之类的事作祟。他很反感这种事，可他却无力拒绝发生在身边的这种事……


第33章 人算天算
　　当吴光宇驾车驶近山西省第四监狱的大门口时，余罪有点不自然地耸耸肩。抬头时，他看到高墙、电网、背着枪的巡逻的岗哨，车通过厚重的铁门时，他仿佛浑身不自在一般，扭着脖子，后背蹭着座位。
　　连续数日长途奔波，几个人都没人样了，胡茬子一脸，个个蓬头乱发，到地方一扣警帽，好歹保持着威严的样子。
　　“余儿，怎么了？”董韶军回头关切地问。
　　“没睡好，没事。”余罪撒了个谎，停下车时，董韶军先下去了，拿着证件，和联系上的管教干部介绍着来意。经常有上了劳改场依然余罪未清的嫌疑人，管教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给三人安排了个谈话室，到隔离区叫嫌疑人去了。
　　“烧饼，这劳改场是干什么活呢？”吴光宇支着脖子瞧着，看不出所以然来。走过两所监狱了，一个是煤矿、一个是农场，干得都是重活。这个地方似乎有点不一样，干干净净的。董韶军介绍着道：“原来是火柴场，现在是做瓦楞板包装，技术含量不大。”
　　“我就觉得住在这里头，比咱们当警察还舒服，四天蹿了两千多公里了，哎哟喂……”吴光宇的牢骚又来了，董韶军不理会他，回头看余罪。余罪正看着一份电子案档，董韶军问话时，他头也未抬地道：“要见的嫌疑人姓席，名改革，因盗窃罪被判四年零六个月，到现在为止服刑两年了。作案的地方在右玉县、小京庄乡，偷过两头牛，一头骡子，最后是拉了一拖拉机羊被逮着的。”
　　“呵呵，复合型人才啊，什么都偷。”吴光宇笑着道。
　　“作案模式好像和咱们找的不一样。”董韶军皱眉头了，已经查访了不下十个嫌疑人了，都是偷牲畜的，不过作案的手段差异太大，明显不是一路。
　　“那么容易找到，就不会悬几年了。”余罪道着，咂巴咂巴嘴，眼里露着几丝疲惫，眼睛熬得血红一片了。他倒不怕再累点，就怕思路是错的。如果在实践中无法验证，那他连自己也说服不了了。
　　“到底要找什么样的贼呢？”吴光宇这个司机也好奇上了。
　　“高手。”余罪道，补充着解释给吴光宇道：“武林高手叫隔山打牛，贼中高手叫隔山偷牛。我就奇怪了，这种东西，他们同行里总该有人知道点吧？”
　　线索就是从羊头崖乡偷牛的牛见山、朱宝刚身上搜到的残留药膏，这个流行在地下世界的东西，余罪一直试图跨过中间人，找到它的来源。
　　“别灰心，侦破有时候，还得靠点运气。”董韶军道，现在反而劝上余罪了。余罪有点失落地自嘲了句：“那先祝咱们今天运气好点，我都快没信心了。”
　　是啊，七所监狱，十几个嫌疑人，连诈带哄，愣是没敲打出一点线索来。信心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说着话，管教干部把一个缩头缩脑的嫌疑人带来了，介绍着这是哪儿哪儿来的警察，有案情问你，记住了，不许有所隐瞒。那嫌疑人条件反射地回答：一定向政府坦白。
　　不用猜，能坦白才见鬼呢！别人也许能被嫌疑人畏缩的样子哄住，可余罪对这号畏畏缩缩，目光游离的货色太熟悉了。他和吴光宇耳语了几句，吴光宇上前和管教说着话，说是案情保密，先把管教支出门外去了。两人在门外守着，余罪和董韶军直勾勾地盯着嫌疑人。
　　是个中年汉子，身单力薄、形容枯槁，头发秃了不少，畏缩脖子的时候，像个乌龟脑袋，眨巴的眼睛像在思忖两位警察的来意，而且不时的伸着舌头舔下了干巴地嘴唇，一张嘴，露着豁了一颗的门牙。
　　董韶军按着惯例要掏东西时，被余罪拦住了，余罪眼睛眨也不眨地问道：“席改革，多大了？”
　　“四十。”嫌疑人道。
　　“给我讲讲，这牲口怎么往回偷？”余罪道，掏着烟，很客气地递给那人一支，那人受宠若惊地上来，点上，贪婪地吸了一口。这才异样地看着余罪，余罪解释道：“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学学你的手法，作点预防。你可以呀，能偷走一车羊，要不是县里巡警队查车，还逮不着你呐……呵呵，厉害，看你这样，是老手了，我猜猜你的手法。你肯定是拌上了点羊喜欢吃的饲料，勾引到你车上，对不对？”
　　“不对，那多费劲。”嫌疑人道，直接否决警察的无知了。
　　“那你的办法是……”余罪异样地问，他闪烁的眼中，觉得人确实不可貌相，要让普通人，赶一群羊上车难度就够大了，别说偷走。
　　“用、用……用纸就行。”嫌疑人抽着烟，眼睛还贪婪地看着余罪的手边，余罪一扬手，那盒烟全扔过去了。嫌疑人乐了，往兜里一揣，开口了：“羊最喜欢啃纸，你卷个纸条，得用木浆纸，再用盐水一泡，这羊啃起来了，你拿鞭子抽都抽不走。”
　　“哦，这办法好啊。”余罪眼亮了亮，嫌疑人的手法，很多你可能根本想像不到。他似乎没想通似的又问着：“可偷一车羊，你得卷多少纸条子？”
　　“不用，你得认头羊，头羊不走，其他羊就不动；头羊一走，就是个坑，其他羊也哗哗往下跳，嘿嘿。”嫌疑人笑着，似乎在讨好着余罪，眼珠子转悠着，似乎又在想，能用这些边角料换到多少实惠。
　　余罪没吭声，给了一友好的笑容。那笑容让嫌疑人有一种错觉，对面不像警察，像同行那种赞一个的表情。而且余罪的再从兜里伸出来时，又是两包烟搁着，拍了拍问着：“席改革，那要偷牛呢？”
　　“偷牛难度就大了点，一是看得紧，二是牛不好带，如果不是耕牛，没穿过鼻子，牵鼻子的老办法就不能用了。还有，那玩意太大，不好出手。”嫌疑人道。
　　“那怎么办？”余罪问，嫌疑人一笑，余罪一扬手，又扔了一包，嫌疑人拿在手里才开口道：“两种，一种是哑药，想办法掺牛食里，吃了它喊不出来，牵的时候就不容易被发现了；另一种就狠了点，你下点药把它药死，然后到牛主手里收，死牛的价格就便宜多了……不过我没干过，我就牵了一回，还是小牛犊。我已经向政府坦白交待了。”
　　董韶军听得又气又好笑，每每遇到嫌疑人，余罪都是这样，聊上半天和案情根本不相关的作案手法，而每个嫌疑人所说的办法，都有所差异。比如今天的偷羊办法，还是首次听到。
　　一支烟工夫，已经聊了不少东西了，余罪看了董韶军一眼，开始进入正题了，董韶军话题一转问着：“你干这行的，应该听说过每年频发的偷牛案吧？你们右玉县一共发生过七起，被盗的耕牛有67头，说说，这可是立功赎罪的好机会。”
　　“哎哟，这个您不是第一个问我的了，我真不知道，那牛不但不好偷，你就偷上也不好卖，一般没人沾那玩意。”嫌疑人席改革苦着脸道。
　　这句话像真的，不对，就是真的，余罪从他的脸上没有发现到试图隐瞒什么的痕迹。招招手，上来，认样东西。
　　东西在董韶军手里，是从羊头崖乡抓到的那几个贼身上发现的药膏类玩意，人闻着可不怎么好。席改革一捂鼻子，哎哟，一股臭味。他苦着脸看着两位警察，不知道什么意思？
　　“认识这是什么东西吗？”余罪重复着四天以来的同一句话，这是最关键的一句，在这个上面已经失望过很多次了，一看嫌疑人这样子，八成又得失望了。
　　“这么臭，什么东西啊，不认识。”嫌疑人摇着头，捂着鼻子，坐回了原处。
　　不但东西不认识，连那拍出来的几张照片也不认识。而且这人说话很老实，董韶军宁愿相信这种已经服刑三年多，连起码人格尊严都不要的货色。换句话说，他应该不敢说假话。更何况右玉离太原、翼城差着几百公里，认识的可能性几乎没有。
　　董韶军一叹气，失望到了极点，又白来了。
　　他刚收起了东西，准备喊管教的时候，余罪不经意看着嫌疑人摸着胸口那烟的得意劲，突然来了句：“过来。”
　　“哎。”嫌疑人一弯腰，屁颠屁颠上来了，以为还要认什么东西。
　　不料余罪像是报复一般一伸手：“把我烟还给我。”
　　“啊？”嫌疑人气坏了，换到了消息，转眼又反悔了。不过他不敢发作，乖乖地把拿到的两包半烟放在桌上，忍气吞声地低头站着。
　　“看着我，别他妈不服气，不是不给你，实在是你不值这么多烟……只值那一根。”余罪把烟拿到手里，瞪着嫌疑人，像是拌嘴一般贬低着对方道：“还说他妈你是个高手，请教请教，连偷羊必备的神器都不认识，装什么大尾巴高手，滚蛋。”
　　“那是偷牛的，不是偷羊的。”嫌疑人被余罪的表情刺激得终于有性子了，出声纠正了句。
　　一纠正，余罪的脸像被冻住了，董韶军如遭电击，慢慢地回头，直勾勾起看上了。
　　然后余罪笑了，笑着盯着这位撒谎的家伙。那家伙自知失言了，张着豁牙的嘴，慢慢地捂上嘴了。他紧张地盯着警察，吓着了。
　　“高手，来，警察是不计前嫌的，对你这种高手从来都相当景仰滴，咱们从头开始。”
　　余罪乐了，又把烟塞回到嫌疑人手里，客气地问上了。这一来一往，嫌疑人像受了委屈的小媳妇，左右为难，好像不敢说，又不敢不说，直到余罪胡乱应承有减刑的可能，才把这位哄得断断续续讲着这东西的来历了……
　　……
　　此时此刻，李逸风正把驾着的一辆警车停到了朔州市九龙区一处繁华的小区，拨着电话给家里联系着，定位准确后，他却是有点傻眼了。
　　四天去了五个地市，都是家里技侦指定的位置，据说这位置是GPRS定位，手机号是于向阳和秦海军提供的，贺名贵的私人号码，那个号码在通话后就沉默了，不过之前和之后的十几个通话另一方被定位了。李逸风这一行的目的，仅仅是拍摄周边环境而已。
　　商场、步行街、之后是一个铁艺花门的高档小区。李逸风带着两个随从，李呆和李拴羊，他在拍照，两个乡警头进城的机会不多，见大城市的机会更少，只顾着惊讶了。看着高耸的楼，哇一声；看到比货车还长的轿车，哇一声；或者看到冬天还穿着裙子的婆娘，哇，好几声。
　　“再鬼叫，小心我把你踹下水道啊。”李逸风不悦地回头嚷了句。
　　两人一互视，不哇了，指指点点在看着什么。李逸风拍了若干张，回头问着，看什么，哟，正看到了一个红裙的高个妞在水果摊上挑着香蕉。那摇曳的样子，那显眼的翘臀，让李逸风忍不住“哇”了一声，两眼睁圆了。
　　李呆和李拴羊一笑，李逸风又扮起老大来了，一人给了一脚，挥着手上车，边走李呆边问着：“风少，这干嘛呢？找牛怎么找城里来了？”
　　“就是啊，这儿怎么可能有牛？妞还差不多。”李拴羊笑着道。
　　“我也说不清，不过所长这么安排，肯定有道理。”李逸风道，突然间灵光一现，似乎揣摩到余罪的用意了，征询着两人道：“我问你们，你俩要发了财，先干什么？”
　　“去城里卖辆好车，修栋房子，想住城里就住城里，想住乡下就回乡下。”李拴羊脱口而出，看样想法不小。李呆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道：“我娶个媳妇，外面再找俩相好，想跟哪个睡，就跟哪个睡。”
　　李逸风一下子被乡警兄弟的朴实理想逗乐了，哈哈一笑，脸色再一整道：“这不就对了，男人还不都这样，有俩钱不是改善生活，就是改善性生活。”
　　“哦，我明白了，你是说偷牛的发财了，住大城市里了。”李呆聪明了。
　　“那要是偷牛，不还得回乡下，多麻烦。”李拴羊提了个意见，两人笑着上车了。
　　甭指望乡警的素质有多高，虽然是警察，可还没脱乡下人的影子，李逸风给这俩人当领导一点问题都没有。驶离了这个点，电话里联系着另一拨人，张猛和孙羿挨个牧场跑，两组昨天还照过面，可现在算算，距离有一百公里了，看来今天住不到一起了。他又联系着余罪，余罪居然安排着到市北堡儿湾了。李逸风应承下来，不过从导航上一查，距离所在地居然还有九十公里，气得他一路开车一路骂娘，那两个乡警在后头边听边笑。
　　反正他俩不会开车，这一路，可尽是玩儿了。
　　……
　　放下李逸风电话的时候，余罪的眼光还没有离开要查的行政区图，刚刚从监狱出来，脑子里回想着还是和席改革所说的话。
　　没错，席改革确实认识那种用于诱拐牛的药物，行内冠之以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天香膏”。据他交待，是一个牛贩子给他的，而且把这个匪夷所思的偷牛办法教给了他。他曾经试用这玩意偷了一头牛犊，挺好用，据说这东西配制不易，一包的价格要买上百了。不过之后没下文了，他没有等到再见到那牛贩子，就因为偷羊被逮起来了。所以这个事，被嫌疑人当秘密隐藏下来了。那个牛贩子姓甚名谁他无从知道，只知道一个绰号叫“老粪”，哪个字说不清，这家伙是一文盲。仅限于认识钞票上的字和写自己的名字。
　　“停再回去。”余罪突然道，灵光一现，想起了什么。
　　吴光宇一刹车，看看已经快到了国道路口了，气着了，这几天开车开得胳膊酸屁股疼，他不耐烦地道：“又怎么了？你可真难伺候，尼马这得跑到什么时候，怪不得孙羿死活不跟你一组。”
　　“那歇会儿。”余罪道，不过马上补充着：“一会儿我开着回去，可能今天咱们得住这儿了。”
　　吴光宇骂咧咧了一句，下车抽烟了，董韶军却是凑上来，直问着：“怎么了，席改革没交待清楚？还是你又有什么发现了？”
　　“发现个屁，就一个绰号，你上哪儿找去？”吴光宇不屑地道。
　　“对，这个老粪不好找，可我突然想到，席改革认识的人中，很可能有咱们要找的人。你们想想，不可能是老粪一个人办得这事吧？而且他说了，是老粪找上他，那么老粪的渠道何在？这是一条可能被忽视的线索。”余罪来了个大胆的猜测，一下子把董韶军说愣了。现在还一壶水凉着呢，余罪倒想到很久以后的事了。抓到的牛见山、朱宝刚一伙是底层；翼城那边的销赃还没有查清楚，几个露出来的嫌疑人还没有眉目。这时候，居然直指主谋去了，可能吗？
　　“我知道你觉得不可能。”余罪道，开始把他的灵光一现的想法说出来了：“你算下时间，席改革到现在服刑三年零七个月，他在接触这种天香膏的时候，是入狱前四个月……大规模的、系列的盗窃大牲畜案子，就发生在他入狱之后，你觉得这之间有什么关联？”
　　“你所说恰恰证明，他和案子没有关联，否则不可能只有咱们来清查他的过去了。”董韶军道。
　　“错！这样想，假如我这是系列盗牛案的策划人，假如我手里已经有了这种配制出来的天香膏，当我在实施犯罪之前，我需要准备什么？”余罪反问道。
　　“人手？”吴光宇道，也加入进来了。这不用说，肯定是人手，肯定是由小做到大的。董韶军点点头，也认可了，很可能这个案子嫌疑人数目要超乎想像了。
　　“对，招募人手，首先想到的是什么人？”余罪问。
　　“有前科的，在这行混过的。”董韶军道。
　　“对，像席改革这种贼，自然就进了他的视线，成为他的招募对象。所以他才有机会成为较早接触这种药物的人，同意吗？”余罪道。
　　两人想了想，勉强点点头，这样说得通。
　　“如果这样的话，他有某种渠道认识这些纵横乡下的贼对吧？问题就出来了，像席改革干得这么隐秘的贼，知道他靠这个发财的，应该没几个人吧？如果能找到这条线，是不是会很有价值？”余罪道。
　　但凡侦破，大多数时候都是顺藤摸瓜，可余罪是无藤摸瓜，单凭想像，一下子把两人说懵了。吴光宇想了想反驳着：“不行吧，这多不靠谱，得等查查销赃那个团伙才作决定吧？”
　　“不可能，根本查不下去，销赃的经营户早成气候了。别说那些大户，就我爸个卖水果的小户都知道和警察城管搞好关系，何况他们。什么地方都可能成了突破口，就是翼城不行。”余罪道，对于关系和人情罩成的网，他深有体会，不再轻易试图去碰了。
　　“我觉得另一条更有价值。”董韶军插话道：“就是咱们在翼城锁定的那几位，丁一飞、杨早胜、陈拉明，孔长远，这四个直接从事贩运的。如果抓到他们，和咱们查实的一印证，应该能解开这个谜。”
　　“错了，既然翼城打不开突破口，那这些直接从事收购贼赃和贩运的，应该已经得到消息了，甚至我估计他们已经销声匿迹了。而且在没有确切证据，或许咱们上级没下决心彻底打掉他们之前，这些小团伙不会成为突破口。”余罪道。
　　难住了，两人眼巴巴看着余罪，无从确定。余罪想了想，来了个民主决定，掰着手指头道：“咱们赌一把，发扬一下民主，一会儿都给邵队回电话，如果翼城查销赃有进展，就听光宇你的；如果已经确定丁一飞、杨早胜等四个直接嫌疑人的下落，那就听韶军安排……如果这两方都暂且没确定或者没有进展，对不起，那就听我的喽。”
　　“看把你牛得。”吴光宇不服气了，先给邵万戈打电话，不过电话里说了几句，脸上的懊丧的表情很浓。董韶军知道不行了，他接过电话，轻声说了几句，然后啪唧一摁电话扔给吴光宇，无奈地道了句：
　　“贱人，你赢了。”
　　“嘿嘿嘿嘿，走吧。”余罪得意地道。
　　吴光宇稍有不情愿地，又驾车往第四监狱回返了。
　　这一天的功课可是做足了，从下午谈到晚上，然后还有挑灯夜谈，谈得连管教干部也不耐烦了，一直到深夜几个人才离开第四监狱。不过从这个贼嘴里，得到了更多的人名和绰号，贩牛的、卖兽药的、骡马市场的以及收动物毛皮的。这个陌生的世界，在渐渐地向几名未识的小警展开他狰狞的面孔，当他们再一次踏上追寻的时候，不是变得坚定而勇敢了，而是变得更加犹豫和迷茫了。
　　次日清晨，又一个意外出现了，一场春雪降临，从右玉通往大同的所有路面交通中断……


第34章 愁云惨淡
　　老粪、草犊、黑虻、大虫、小驴……
　　马秋林手里拿着一堆标签，在几乎全是空白的关系树上，踌躇着，不知道该往什么地贴了。换句话说，从服刑人员席改革口中得到的这些大部分绰号，根本无从比对。当然，这肯定是真实的，真实的人扣着一堆很难考证的绰号，正是市井混迹人员的生活方式。
　　他叹了口气，又放下了，心绪不宁地看着窗外雾霾重重的天空。这个时候，雁北之地正是大雪纷飞，一下子隔断了查找的进程。而翼城市，留下的调查组依然在和地方兜圈子，打嘴官司，侦破的时效性正在一点一点丧失。
　　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时，马秋林下意识地看向门的方向。推门而入的是邵万戈，马秋林急切问着情况，邵万戈解释道：“刚刚接到他们电话，被困在路上了，联系县公安局把他们接应到火车上，今天下午就可以和到镇川县的李逸风他们汇合。张猛那边问题不大，路没堵死。”
　　“哦……那就好。”马秋林长舒了一口气，有股深深的歉意，这大正月，把孩子们都困在路上了，实在有点于心不忍。邵万戈却是饶有兴致地看着白板上马秋林那株未完成的关系树，案情他知道，看了看出声问着：“马老，这个服刑的席改革，您觉得他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这个我基本同意余罪的意见，应该是幕后招募的对象，不过没来得及入伙就入狱了。”马秋林道，又拿起了那堆标签道：“可能接下来比较麻烦，一堆嫌疑人都是绰号，顶多知道黑虻姓王。”
　　“呵呵，加上一个老七，这正是嫌疑人的生活状态，江湖上道，逢人只说三分话，不可全抛一片心，就是这个理。正常人都防范之心很强，何况走的是黑路。”邵万戈道。马秋林撇了撇嘴，知道这个案子进到了最难的阶段。
　　盗窃案子难在定罪，定罪的关键在缴赃，可这个案子不可能给你找到赃物的机会。即便有机会抓到嫌疑人，在证据缺失的情况下定罪难度将会更上一个层次。
　　可现在最难的是，根本无从知道，离真正的主谋还有多远。
　　看着马秋林脸上的难色，邵万戈安慰道：“您别心急，马老，我正在想办法和支队长协调，很快要增加一部分人手。明天我们的描摹师就会启程到右玉，把席改革口里说到的嫌疑人都恢复一遍相貌。”
　　“聊胜于无呐，关键我是揣不准，这个案子的突破口究竟在哪儿？”马秋林道。
　　“突破口？”邵万戈皱了皱眉头，见惯了凶杀贩毒类目标很明确的案件的追捕，对这种不知道目标的案子，还真是头疼得很。
　　“对，突破口……除羊头崖乡人赃俱获，现在所有的线索都是疑似。翼城的销赃窝点，疑似；从翼城捕捉到的嫌疑人丁一飞、杨早胜等四人，疑似；秦海军、于向阳交待的各屠宰场低价收货，也是疑似；包括现在席改革提供的这几位嫌疑人，也是疑似……这几条乱线，没有一条重合在一起，实在让人很难判断啊。”马秋林说着，把白板上那个大大的问号一笔圈了起来，那就是目标，可现在仍然无从用哪怕一点旁证来对比出目标究竟是何方神圣。
　　“我听说，您在很多盗窃案子里，猜测出了凶手？”邵万戈笑着道，不无恭维的意思。
　　“没错，我和小余谈过，我们在对这个人的猜测上有很多共同点，第一、有过畜牧类知识或养殖经验，熟悉牲口的脾性，只有这样的人才能配制出所谓的天香膏来；第二，有过某种犯罪前科，否则隐藏这么深，而且把盗窃和销赃组织得这么有条理就无法解释了；第三，他涉足这一行，肯定要招募一群底层队伍帮他实施盗窃，所以应该和这些嫌疑人发生过某种交集；第四，如果贺名贵涉案的话，也应该和贺名贵的生活轨迹在发生过交集……如果几条线交叉、重合，就能够判断出嫌疑人大致所在。可现在，我们掌握的信息量，还是太少啊。”马秋林懊丧地道，有一种力有不逮的难堪，实在是年纪大了，否则他肯定要亲自操刀的。
　　“再等等……他们随后将到省境上堡儿湾交易市场，据说那个牲口交易市场是雁北地区最大的一个市场，全省大部分牛羊和从内蒙贩运过来的牲口都从那儿交易。席改革捕前就一直混迹在那一片，那儿应该有所发现，他们前期做的工作已经很扎实了。”邵万戈道，看着马秋林，突然又想起个事来，补充着：“对了，张猛把省城以北，一共二十三个牧场三十年来的从业人员资料都传回来了，还有各地市畜牧行业颁发检疫许可证的名单，我们已经基本收集全了，您要不要先看一看。”
　　“哦，好。”马秋林说着起身了，邵万戈带着这位闲不住的老人往楼下走着，边走他心里边有点好笑，这当了一辈子警察，就像有强迫症了一般，咬住个案子能不眠不休。
　　这不，马秋林边走边神经质地说着：“你别觉得可笑，这也是我和小余商量的一个线索，如果不是自学成材，这个目标肯定在这些资料里。甚至于这个人，我怀疑就在我们的犯罪信息库里有记载。他这个异地盗窃、再长途跋涉异地销赃的办法，看似蠢笨，可恰恰钻了我们警力协调不畅的空子……我敢说他绝对跟警察打过交道。”
　　邵万戈没打断，把马秋林领到了技侦室，可惜，这位老专家确实有点老眼昏花，玩电脑笨手笨脚，看资料还得戴上老花镜，而看电脑屏幕，不一会儿就花眼了。在座的技侦都背着老头悄悄的撅嘴使眼色，估计都有腹诽了。
　　半天才看了两页资料，这种砖家倒也少见……
　　……
　　嘭……嘭……嘭……
　　擂门声起，镇川县招待所一个房间，李逸风放下酒杯起身一开门，哇地吓了一跳。
　　三个人席卷着一股冷气冲进来了，搓手的、跺脚的、拍衣服的，余罪、董韶军、吴光宇几人晚点了六个小时，终于到汇合地了。
　　“哎呀妈的，冻死我了。”吴光宇不多说了，直接钻卫生间，啪唧啪唧衣服脱了往外扔，哗哗放起热水来了。董韶军靠着暖气片，一直在发抖；余罪拿着桌上的残酒，咕嘟咕嘟灌了两口，一坐下，使劲一揪鞋子，咚地扔地板上了。三个人所过之处，一堆雪泥，眨眼间水迹斑斑。
　　李逸风、李呆、拴羊和在这儿喝酒的孙羿四个看得目瞪口呆，孙羿问余罪：“怎么搞成这样？不坐火车回来的吗？”
　　“是啊，下了火车还有好几里路呢。”余罪道。
　　“不是让你们自己打个车回来呀？”李逸风道。
　　“哎哟，还打个车？路上一共才几辆车，雪下半尺厚了。”董韶军哭笑不得地道，烤了一会儿，也扒鞋子了，脚冻僵了。他在使劲搓。
　　“王八蛋，你们几个倒喝上了，怪不得不去接我们。”余罪又灌了一口酒，气愤地骂着。这几个喝得早不少了，此时往窗外看看，才发现雪着实下得不小，他和孙羿赶紧地赔罪。那两位冻得吃不住劲了，等不得吴光宇出来了，拉着门，一起冲进去暖和去了。一进去惊得吴光宇大呼小叫，余罪和董韶军不容分说，估计挤到一个浴盆里去了。
　　“快，再去弄几瓶白酒……再搞点熟肉。”
　　“孙羿，火腿肠和方便面还有不？”
　　“风哥，那我去了。”
　　“张猛呢，还睡着呀……把他叫起来了。一会儿一块吃。”
　　“……”
　　七个大小光棍，几天没见，终于汇合到了一起了。有人奔去买酒，有人和总台联系着要炒菜、俩乡警忙着打扫凌乱的房间。等那仨从浴室出来，惬意地围着浴巾开始抢别人的干衣服穿的时候，一桌子凑合的几样菜已经准备好了。最殷勤的是李呆兄弟了，连泡了几个饭仔面，给余罪端上道：“所长，您吃……饿坏了吧？”
　　“可不饿坏了。”吴光宇一把抢走了，直往嘴里拨拉。余罪又拿一份，吃相实在不怎么地。张猛呵呵笑着道：“不至于吧？火车上没吃的。”
　　“兄弟，春运呐……站了一路，又是下雪人多，快被挤成火腿肠了。”董韶军苦不堪言道。
　　那俩估计挤得不轻，根本没说话，一口气吃了垫底，再坐到桌前里，端着酒杯，不请自饮。好容易缓过这口气来，余罪挟着菜吃着问着张猛道：“说说，牲口，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我把资料全做了影印件传回去了，队里正在制作检索条目……”
　　“有多少人？”
　　“连从业带办检疫证的总共有两万多人，按你的要求，因为各种原因离职的、退休的、受过刑事处分的，捋出来了三千多人……”
　　余罪呃地明显被噎了一家伙，惊讶地道：“这么多呀？”
　　“你以为呢，太原以北哪个市的畜牧都比较发达，这都是已经往少里说了，估计漏得不少。”张猛道。李逸风生怕漏了自己似的：“对对对，这儿的牛羊肉，比咱们那儿便宜多了……我来这儿才发现，贩运牲口也是个好生意啊。”
　　“当然便宜了，往北再走40多公里，就是大草原了。”董韶军道。众人聊着，很自然地到了案情上，各自交换着得到的信息。李逸风就是定位地点的一堆录像和照片，有什么用处他自己也说不清；张猛采集的人工资料用董韶军的话讲，是因为天香膏的合成需要一些专业的畜牧业知识，所以才从这里面找。不过两万人里找一个人，听得哥几个要消化不良了。
　　说了半天，都看着余罪，李逸风把众人的心声说出来了，直问着余罪道：“所长，这里头就你一个领导干部，当领导我们没意见，可不能把兄弟们都折腾成这样，完了还屁事都不顶吧？”
　　他一质问，众人个个呲笑，纷纷附和。从太原市开始，连跨六个地市，把山西省以北跑遍了，要都成了无用功，这罪可遭大了。
　　余罪一抹油腻的嘴，打着饱嗝，端着酒杯，豪爽地道：“敬兄弟们一杯啊，辛苦了，我先干为敬。”
　　“嗨嗨，别抢着喝，喝完了我们喝啥。”吴光宇不悦了，这一堆草包冻得一个比一个能喝，两瓶已经见底了。他一抢走，余罪好无奈的表情，火冒三丈地道：“看看，这是把我当领导干部吗？洗澡抢着洗、吃饭抢着吃、坐坐车吧还是公家车，一天骂我好几回。”
　　这话说得不假，因为是余罪牵头，大家这遭罪，只能气往他身上撒了。不过此时喝得高兴，都不介意，一人一句损着余罪，孙羿说活该；张猛说骂得轻了；连李逸风也有点后悔，直说所长坑人，要不这天气搁老家洗洗桑拿、泡壶小酒，相跟着几位嫖友一块去潇洒一下子，多舒坦不是，何至于跑到这冰天雪地里来。
　　在场的底线虽然都不高，可也不至于李逸风这么低，愕然了一下子，然后哄堂大笑。余罪脸有点红了，训着李逸风道：“能不能别提桑拿，咱们乡警的思想素质应该比他们高一个层次。”
　　“那有什么，我现在看着美女不一定有反应，可看到桑拿地方，绝对起生理反应。下回我请大伙，自打我当了警察，我们县城洗桑拿那地方，从来没收过我钱。”李逸风得意地道，一下子气得余罪苦脸了。众人笑得东倒西歪，不过都是揽着李逸风亲热道：
　　对呀，这尼马才是兄弟，哪像有些人，才挂职了个副所长，还装上逼啦！
　　人一多就乱套，特别是一干知根知底的熟人，余罪是百口莫辩了。全场除了没经过那阵势的两位乡警看着呵呵傻笑，就剩下了董韶军没有加入到胡闹的战团了。瞅了个空，余罪推说酒不够，好容易把李逸风撵走了才清静下来了。这时候，董韶军翻看着李逸风带回来的资料，一个小型的摄录机，看了几个地方，递给余罪问着：“余儿，这个有价值吗？都是根据贺名贵的通话记录定位的地方。”
　　“如果贺名贵涉案，就有价值；如果他不涉案，这个就没有什么价值。”余罪道。
　　张猛凑上来看了看，异样地问着：“都在市区？”
　　“哎对，风少说了，有钱了就改善生活以及性生活，所以偷牛贼发财之后，肯定在市里买房子，说不定就在里头。”李呆重复着李逸风的话，李拴羊加了一句：“还娶小老婆呢。”
　　众人一愣，又被两位乡警实诚的表情逗乐了，余罪却是大惊失色道：“哦，很有道理，逸风终于有一次不用下半身思考了……就是一思考，想到的还是下半身。”
　　此话不知褒贬，只觉笑料颇多。吃了个七七八八，张猛看着窗外的天色，却是关切地问着，就这天气，可是什么也干不成了。余罪回头瞧时，也是苦色一脸，仿佛天公不作美似的，处处不顺。他想了想，安排着道：“先趁机会好好休息休息……韶军，你联系一下县公安局和地方刑警队，了解一下情况，看他们和那几位绰号的人打过交道没有。据席改革讲，这儿的民间牲畜交易每月有三次集市，初八、十八和二十八，还有两天就到了，咱们撞撞运气去。席改革就是这儿出去的，记得他的人应该不少……特别是那个拉皮条的，这个人很关键，我们现在最可能找到的就是他。”
　　“草犊子。”董韶军提醒道。
　　“对，草犊子现在看样子是个关键。我们在火车上商量过了，草犊子这个人在集市上混了几十年了，是个牲口交易的中间人。据席改革交待，一般偷牲口的小贼都通过他把赃物卖出去，因为这事这个人坐过牢，可惜我们还没有找到正式的官方记录。”余罪道。
　　“他在内蒙坐的牢，没姓名，调不出档案来，那边偷牲口的和咱们这儿扒手一样，太多了。”董韶军道。
　　“有个绰号总比没有强，到初八咱们就到这地方守着点，能找到一个算一个。这春荒季节，牲口交易可是旺盛得很，我想他们吃这碗饭的，应该出来找食了吧？”余罪道着。
　　不是什么真知灼见，可到这份上，只能这样先干着了。痛痛快快、热热乎乎喝了一顿，暖暖和和终于住下了。
　　一觉醒来，坏消息来了，平定县两个乡镇又出了四起偷牛案，案子延迟了两日才上报。案发的时候，正是这个临时小组在省北遍地寻找线索的时候。这案子出得大伙心里膈应得厉害，饭都没吃好，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当地下得越来越大的雪，关在屋里哪儿也去不了。
　　又一觉醒来，继续是坏消息，翼城市的调查组面临回撤的结果。多日没有进展，可旧事复发了，地方公安介入了当日牛头宴“中毒”事件的调查。遗留的证物，那个牛头经检测无毒，而被省刑侦二队滞留审查的秦海军、于向阳仍然没有放出来。市局直接向省厅汇报了这一情况，据说引起了省厅崔厅长的关注，专程过问了此事。
　　这里面的事观者也许清楚，可在电话里邵万戈却是快顶不住压力了，如果找不到新的证据，只能放人了，而且也只能以一个非法经营和偷税漏税的轻罪处理此事。
　　这两天，余罪一直在发愁，连玩笑也顾不上和大伙开了。
　　等又一觉醒来了，初八到了……


第35章 塞外风烈
　　“你们要找的草犊子，可能是这个人。”
　　镇川县刑警中队，队长卓力格图把排查的照片递给从楼上下来的刑警同行，略有异样地眼光打量了几眼。
　　其实彼此都异样，在这个接近内蒙的地方，居然是一个蒙古族的同行。李逸风看了几眼那剽悍的、像骡子腿粗的臂膀，回头再看张猛，可就觉得牲口哥比起人家苗条多了。他要说什么，被孙羿直接拉背后去了，知道这家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一开口就惹人。
　　余罪看着一份警用格式的纸张，下意识地念着：“穆宏田，不是镇川县人？”
　　“我们这儿本县人口不多，不到二十万，不过到集市时候，光外来人口就有二十万。应该就是他，在堡儿湾市场，他算个小名人，很多人知道这个绰号。”卓力格图道，普通话有点生硬。
　　“名人？没有露风吧？”余罪紧张地道，能找到一个关联的人太难了。卓力格图摇摇头：“没有，市场管理都知道这个人……一直就在市场混，贩运牲口的人都认识他。”
　　边走边说，这个绰号草犊子的穆宏田在牲口市场是个掮客，就是在卖家和买家之间拉皮条的那种。而且“草犊子”这个绰号在当地的含义不怎么好听，意指“不像个男人”。卓力格图的话引得众警一阵好笑。
　　今天初八，天气不错，准备到集市寻找嫌疑人的一行弃了警车，单乘一辆加装防滑的小客车上路了。这地方开车都有难度，雪后方晴，刚清开的路面还有一层雪泥，车不时地打滑，不过开得很稳。卓力格图看到了众警的担心，直道着路上的雪已经清理了，镇川这地方，只要不是雪暴天气不迷失方向，还是很安全的。
　　是很安全，出县城向北走，一望无垠的雪野，在初升的太阳下闪着银光，偶尔凛冽的风吹过，挟着一片雪屑，视野里只有一条清理出来的路伸向远方，一条孤独的路，直把白色的雪野分成两半。
　　“这地方真叫人胸襟大开呐。”董韶军看着景色，笑着道了句，车厢里几位抽上烟了，即便不抽烟的，呼出来的都是水汽，像吞云吐雾。温度零下十几度，在这个环境里当警察，相比之下，在座的恐怕都觉得先前的工作要算天堂了。
　　“卓哥……你们这地方要抓个嫌疑人可难了啊？”孙羿道。一眼过去的都是平原，如果不下雪，这地方能闭着眼开车，根本不用打方向。卓力格图笑着道：“确实难，到省境线了，出了堡儿湾就是内蒙大草原。不过最难的不是抓嫌疑人，而是现在自驾旅游的人老是胡跑，一迷失方向，都是让我们出来找，一找就得几天呐。”
　　“这地方没啥坏人吧？连人都少见。”吴光宇说了个判断，走了这么远，难得见几处房宇。
　　“未必，要不我都不会认识你们邵队长。”卓力格图笑着解释着，和邵万戈有过几面之缘，对此人直竖大拇指。这地方不是没有嫌疑人，而是聚集了很多外逃的嫌疑人。出省境的大草原、草原上这些年兴起的煤矿、电厂、牧群，随便走一个地方都得几天的工夫，正适合通缉的嫌疑人藏身，大多数人都像穆宏田这个人一样，仅仅是以一个绰号的形式存在。
　　说到这里，明显地看到了余罪的脸上带上了几分忧色。董韶军明白，如果案发的起源地就在这里，而这里的环境又像卓力格图队长讲得那样，那要抓捕可就困难得多了。
　　车行半途，四面漏风的小客实在不怎么舒服，不但不舒服，还冷，好客的卓队长从车上找着水壶，递给远道而来的同行。李逸风先灌了口，马上被辣得直撇嘴，不是水，是酒，高度酒。卓队长哈哈大笑着，传给下一个人。各人抿了几口，都有点受不了这种刺激，不过火辣辣的感觉还是有效果的，最起码凉意少了不小。
　　坐在后面的董韶军喝得最少，他把酒壶递给卓队长，随口问了句：“卓队长，你们这儿的牲畜交易，有没有可能是别人偷来的？我是说，我们前两天讯问过一个嫌疑人，他偷到牲口，一般都拉到这儿卖出去。”
　　卓力格图听到了这句话愣了下，似乎稍有不悦，不过很意外地是，马上又笑了，笑着道：“一会儿你就知道了，你自己看吧。”
　　态度不冷不热，看来蒙人就是这种性子，似乎对喝酒不太豪爽的男人没好脸色，他能看上估计就张猛了，两人坐到了一起，互撒着烟，在笑着说什么。
　　磕磕绊绊走了两个多小时，堡儿湾在望了，一眼望去过，刚刚纠结的答案不言自明了。白色的田野又成了牲畜的海洋，放眼望去，成群的牛羊被骑马的汉子赶着，几十辆各色货车排在个方阵等待着，牲畜群外，又有数百上千人的队伍在蠕动着，场面煞是壮观。
　　“每到集市，牧民就赶着牛羊群来这儿交易，夏秋的量更大，来这儿拉牛羊的最远还有南方省份的，就这么多的量。你们看看，哪群像偷的？”卓力格图笑着问董韶军。
　　都傻眼了，这尼马可比大海捞个针难多了，嫌疑人好歹还有个体貌特征，这牲口总不能个个描摹一下吧？
　　地方的民警把车泊了大货车的边上，一看都是拉牲口的专用车，四边围栏焊着一人高的钢筋网，有谈成生意的，车一掉头，车厢倒回到一处缓坡处，牛羊就被赶着上车了。
　　董韶军异样地看了余罪一眼，两人心意相通，这办法和羊头崖乡偷牛那办法一样的，不过也同样没有可查性，拉牲口的估计都会。
　　“小成，一会你带一组啊……你们谁带头，咱们分成几个组，两人一组，分开问，其他话不要说，就问草犊子在不在。不要找牧民问，就找那些拉牲口的问。要问干啥，就说要点皮毛货，他有路子。”
　　卓力格图队长安排着，司机带着孙羿、吴光宇一组，李逸风抢着和卓队长凑一块了，余罪和张猛一组，董韶军只好领上两位傻不拉叽的乡警了。跳下车，车外比车里更冷，一行人俱是裹裹厚厚的冬衣，分散着朝着谈价格的人群踱去了。
　　……
　　“嗨……谁见草犊子啦？”卓力格图在问话，很不客气，一群围拢着谈价格的人都摇摇头，看一眼自动忽略了。
　　李逸风算是发现了，这儿不但牲口多，而且人个个长得也像牲口，差不多都是卓力格图这种膀大腰粗的货色，说话粗声大气，就着烈酒，抽着手卷烟，那卷烟的味道，比牲口身上的味道还冲。他不时地掩着鼻子，躲闪着地上的牛羊粪便，忙不迭地跟在卓队长的背后。
　　司机带着孙羿的吴光宇在人群里转悠，偶尔说话却是把孙羿和吴光宇听懵了，是蒙语，一群皮袄裹着的货叽里呱啦那么一说，像老羊小羊说情话，说着一群人哈哈大笑。什么意思那是一句不懂，回头司机给两人小声说着，来这儿的人半汉半蒙，普通话通用，可蒙语听着更亲切，至于问话的结果嘛。
　　“他们说年后有段时间没见到草犊子了。”司机道，给孙羿和吴光宇又泼了盆凉水。
　　交易就那么进行着，一直有拉满一车牛羊的货主走，也一直有赶着牲畜群和开着大车的货主来，偶尔间也能看到市场管理的影子，就穿身不伦不类的制服，在人群里的转悠。董韶军和两位乡警被人群和牲畜群淹没后早傻眼了，偶尔拿着照片问个人，人家一看他那样，理不理，摇头而过。
　　看来没有当地人指引，想搭句话都难。
　　余罪和张猛走得最远，几乎到了市场的边上，他大致看了下整个市场的情况，脸上的忧虑却是更深了。
　　“你觉得草犊子藏在这些人群里？”张猛问道。
　　“不是觉得，是肯定。这是鱼龙混杂、隐藏形迹的好地方，看车牌，货源几乎是输送到全国，想接触咱们省的牲畜贩子，没有比这儿更合适的了。”余罪道。
　　“那不更好，把他揪出来不就得了。”张猛想当然地道。
　　“呵呵，你觉得要藏在这一片，你找得出来吗？”余罪一指，几处牧民扎营的地方，以这种市场为中心，几个像小山包一样的帐篷就那么竖在野地里，远远望去视线里能看到十几个，看不到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想了想其中的难度，张猛吸着凉气，大话全给咽回去了。
　　从进场一直到中午没有什么进展，午饭就在场地里吃的，那儿有专门给货车司机和贩运者准备吃食的地方。不过这地方是有史以来众人见过最差的地方，一盒方便面要二十块，炒盘青菜得五十，羊肉反是这里最便宜的，比方便面还便宜。卓队长直接点了半只羊，可谁知道那羊肉是煮得半生不熟的，带着血水就给你端上桌了，除了卓队长和司机吃得津津有味，那几位愣是下不了口。
　　“哎呀妈呀，这吃了不会拉肚子吧？”李逸风看着卓队长大口撕着，把一块脊骨给了剔下来，稍有紧张地道。看了看队长那抓骨头的黑手，最终还是把骨头给身边的李呆一放：“呆头，你吃，多吃点。”
　　“没煮熟，还生着涅。”呆头啃了两口，抿着嘴道。
　　“这儿的气压低，水沸点到不了一百度。说起来这味道已经算不错的了。”董韶军小心翼翼地嚼着半生不熟的羊肉，说了一番在营养学上讲，这种吃法可是很科学滴。卓力格图刚赞了个，却发现除董韶军以外的其他人，都埋着头，不吭声了。
　　是啊，他讲便便也能吃的时候，也是这种表情。余罪笑着给韶军兄弟捧场了，挨个斟满酒，换着话题，大讲了一番这里风景独好的话。卓队长现在也知道余罪是带头的了，他拿着酒杯小声和余罪道：“在一个地方当警察久了，你不会有心情再欣赏风景的。”
　　说着一饮而尽，闻者却是面面相觑，或许真有此中顾忌，只顾着观察有没有嫌疑人呢，哪还注意到什么风景。边吃着又回到了今天的任务上，卓队长提醒着大伙，要在这里找一个特定的人没那么容易，特别是像草犊子这号混迹的人，有钱了找个地方吃喝嫖赌，没钱了才来这里风餐露宿。上午他打听了几个人，都说有些日子没见到他了。
　　余罪听着，和董韶军换了个眼色，心里都在怀疑，许是翼城的事已经让这伙偷牛的警觉了？
　　可是又不像，现在排查仅限于销赃了，对于盗窃的打击还未开始。余罪这个思路是直接跳过盗窃的，从源头着手，理论上，就实施盗窃的警觉了，这里也不应该察觉，毕竟这个消息是从监狱服刑人员口里得到的。
　　当然，最最关键的是，现在尚无法确定，要找的草犊子穆宏田是不是和系列盗窃大牲畜的案件有直接关联。
　　一大堆问号冲进了余罪的脑海里，连日的奔波加上疲累，他愈显得有点狼狈不堪了，几杯酒下肚唉声叹气，喝得没劲了。其他人不用考虑这些倒是说得挺来劲，只不过这个环境实在够呛，吃着的时候又进来几拨人，一个偌大的彩钢板简易房子快坐满了。那些跑长途的司机、赶牲口的牧民围着圈一坐，气氛越来越好，空气可就越来越差了。
　　邻座一个大胡子，直接脱了鞋子，把脚伸在离他不远的炉子边上烤，哎哟，那味道比满锅羊膻味道还冲。这边烤脚，那边抖着衣服的上灰尘和残雪，和着草棵以及牲畜的粪渣子落了一地，等坐定手卷的毛烟开始大抽起来时，这个屋子快让人觉得窒息了。
　　“我想起了魔戒里半兽人的生活环境。”孙羿端着酒，喝不下去了。
　　“这叫入芝兰之室，久不闻脚臭，嘎嘎。”吴光宇小声道。
　　两名乡警倒没觉得什么，村里放羊的就这德性，李逸风却是自恃身份，早不吃了。那司机看出市里来的刑警心里膈应了，笑着道：“这个环境就这样，别小看这样人啊，个个可都是有钱的主，哪个来这地方的，腰里都缠着好几万。”
　　“是不是啊？有钱还过这种生活？”李逸风白痴了句。
　　“想挣更多的钱呗。”卓力格图队长吃得最多，他笑着转移着话题道：“咱这地方历史悠久了啊，当年昭君出塞就是从这一片走的。”
　　“对，古筝曲里还有这么一曲呢，很凄婉。”董韶军道，刚要白话两句文化人的修养，却不料李逸风一嗤鼻子插进来了：“我今天终于明白，为什么美女昭君要自杀了。”
　　说着话，看着周遭膀大腰粗，端着大碗喝酒的糙爷们，那自然是原因所在了。
　　众人哧哧笑着，这话题又进行不下去了。卓队长也被这帮小年轻给逗乐了，干脆不找那些文绉绉的话题了，邀着酒、挟着肉、劝着大伙多吃点。李逸风却是要了个泡面，自己个唏唏律律吃上了。
　　这儿的人吃饭有两个特点，一是多，那些爷们进来，随便一啃就是一两斤肉食；二是吃得猛，哪个啃起来了也是风卷残云，用不了几分钟扔下刀子又出去了，怕耽误生意。众人吃着的时候已经换了几拨人，好久没走，连老板都有不乐意了，趁着添水的工夫，问着客官们还要不要来点。
　　不要了，这桌也到尾声了，余罪不好意思让卓队长结账，抢着买了单。找零的时候，他一看老板这样，肯定是个认识五湖四海人物的老江湖了，去而复返，随手把穆宏田的照片一铺，给老板点了根烟问着：“老板，认识不认识这个人？”
　　“你找他干啥？”老板脸上抽抽，像是防备着这伙人。
　　“能干啥？让他给联系点便宜货呗。”余罪道，那轻松而且无所谓的表情，撇嘴叼烟、坏相贼眼，像是与生俱来很有欺骗性。老板瞅了他几眼，八成把余罪当成草犊子一路人了，警惕渐去，点点头道：“认识，这儿都认识，不过有些日子没来啦。”
　　“有多长时间没来了？”余罪问。
　　“半个月了吧。”老板道。
　　“那……这儿有没人见过他？我怎么连他手机号也打不通？”余罪撒了个谎。
　　“那犊子，有钱就不见面了，没钱才回来。”老板道，给了一个让余罪无比郁闷的理由。余罪笑了笑，思忖着是不是该给老板留个电话。正说着，有人进门了，一个一米八九的壮大个子，掀着兽皮门帘，挟着一阵冷风进来，直吼着老板道：“嗨，老孬，切条羊腿……整两斤酒。”
　　这家伙，又进来个半兽人，余罪想想还是算了，热情的老板应了客人话，多了句嘴问着：“哎对了，老粪，你瞅见草犊子没有，这几个兄弟找他呢？”
　　“谁找？”大个子回过头来，他看到了愕然僵在原地的余罪，一下子觉得好不怪异。再回头，又有数人都愕然不已地看着。
　　老粪这个绰号可比草犊子关键多了，直接是贩卖黑药的人。余罪被突来的兴奋惊得心里狂跳。
　　众人凛然的样子，让大个子顿觉不对了。反应最快的张猛回手一拔铐子扑上来了：“警察，你犯事了！”
　　嘭，大个子回手一拳，张猛猝不及防，像被车撞一般，蹬蹬蹬直退几步，哗一声把桌子撞了。那人一言不发，扭头就奔，饶是余罪手快，跳起来要勒脖子，却不料被大个子随手一摔，吧唧，撞到老板的简易柜台上了，骨碌碌哎哟，滚到柜台下了。
　　“我操……”张猛提着凳子，追出来了。李逸风抄着酒瓶，叫着乡警奔出去了，孙羿和吴光宇随手拿着桌上的羊腿骨，也奔出去了，稍慢点的董韶军被卓队长一拉，他急促地道：“老粪是盗窃案主要嫌疑人，抓住他比抓草犊子还关键。”
　　这突来的意外的兴奋打乱了所有部署，一群刑警群殴也似的蹿出去了。吓得早躲到后厨的老板，眼睁睁地看着一群人追一个，那滚在柜台下最后出去的，爬出来的走的时候还顺手抄了一把剔骨刀。他惊得浑身直颤，不迭地对后厨的家人道：
　　“关门，收摊，今天要出事啦……”


第36章 勇不敌贱
　　“快，发动车。堵上。”
　　卓队长出门看到了大个子嫌疑人朝着一辆小卡奔去，第一时间下了个正确的命令，司机飞奔着去开车了，而此时，追得最快的张猛已经快撵上了，卓队长使劲吼着道：“小心，别近身，他练过摔跤。”
　　说时迟，那时快，张猛脸当中挨了一拳，哪咽得下这口气。看着嫌疑人已经接近车门了，他怒吼一声，单臂发力，抡了一圈手里的凳子，嗷一声，呼地向嫌疑人砸去。那人手已经搭到了车门上，猛地觉得脑后不对，一矮一闪身，咚的一声巨响，凳子直砸在车窗上，车玻璃哗地碎了一片。
　　一个延迟，让嫌疑人没有上车的机会了，他侧身就跑。此时张猛已经追将上来了，几步之外，呼地原地弹跳，单腿蹬上来了，一脚正中那人肩膀，那人一个趔趄，差点栽倒，不过他勉强定了身形，一下子回过头来了。
　　张猛一站定，拉开了架势，手里甩上了铐子。此时看清人，这位老粪一对牛眼闪着狠辣和惊恐，满脸络腮胡子，露着一口白森森咬紧地钢牙，正喘着气，像困兽一般随时准备反扑一样。
　　不用说，不是负案的都不会有这么凶的拼命架势。
　　不过对方的个子比他高了近一头，生擒没那么容易，张猛做了几个假动作，趁那人心神不宁的一刹那，一屈膝，飞身直上，两人缠斗在一起，这时候，奔近的卓队长又在警示：“别让他近身。”
　　迟了，早打在一起了。张猛要勒对方的脖子，这是王镔指导员教的一招，可惜体力不对等，失效了，自己两臂像被两根粗缆绳绊着一般，使不开手脚。他连施几个肘拳直捣这人的胸腹，没想到这人比他还牲口，厚厚的皮装，那几个肘拳像打在沙包上一样，根本没有反应。张猛急了，一拎那人的腰带，要强行压人，却不料还是小觑了嫌疑人，他弯腰躬身，手脚并用，腰劲一收，张猛不自然地向前蹬了一步，一步重心不稳，被嫌疑人顺势一压。
　　吧唧，趴在地上了。
　　几乎就是电光火石的工夫，张猛失利了，那人在张猛背上狠狠踏了两脚，呸了一口，掉头就跑。追到中途的李逸风吓得一激灵，生生刹住脚步了，一前指，喊着李呆和李拴羊道：“兄弟们，快上，立功的时候到啦。”
　　两位乡警有点愣，直奔着追上去了，李逸风却落在后面了。卓队长掏着枪，砰砰朝天鸣了两枪，大吼着叫人站住，可不料那人理也不理，继续狂奔，牲口群也被惊乱了，哎哟，气得卓队长直跺脚。
　　碰上这种不要命的山炮，除非直接开枪，否则示警还真不起什么作用。卓队长不得已，又把枪插回去了，怕误伤了。
　　“分开，分开追，别让他跑了。”孙羿和吴光宇吼着李逸风，拉开了散兵线。跑在最前的两名乡警已经快接近了，发动车的司机也驾车绕上来了，那人见前面有车在拦，一顿身，侧身换了方向跑。一个延误，又让李呆和李拴羊给赶上了，两乡警状似痞汉群殴，一个跳起来勒脖子，一个蹲下了身抱腿。
　　勒脖子的是李呆，这脖子跟勒了根大树干一样，动也不动；抱腿的李拴羊只觉得像抱了根柱子，想挪一挪都难。可故意跑慢的李逸风觉得机会来了，他一见嫌疑人被抱住了，脚下了一加速，乐滋滋地抄着酒瓶飞奔上来了，边跑边喊着：“我操，知道警察的厉害了吧。”
　　嗷的一声，仿佛野兽的嘶吼，那人一转身，不知道怎么把李呆，直挺挺地举起来了，咕咚一声往蹲着的李拴羊身上一砸，两人哎呀妈呀，你压我我压你，吃痛叫上来了，李逸风几乎已经跑到人家面前了，举着酒瓶傻眼了。
　　他看到了困兽犹斗的嫌疑人正眼红地瞪着他，那酒瓶子却是砸不下去了。不这地场合他可装不了怂了，咬着牙吧唧一摔酒瓶骂着：“吓唬谁呢，老子是警察……哎哟……”
　　话没说完，就见得酒瓶被那人握在手里，他和一个狰狞的面孔打个照面，几乎闻到了对方的口臭，吓得李逸风掉头就跑，那人抬腿就踢，饶是李逸风腿脚利索也没逃过去，被结结实实蹬在臀部。一下子李逸风只觉得屁股上崩了个火箭似的，呜一声就飞起来，然后，吧唧，直趴在地上。
　　哎哟喂，风少浑身像散架一样，艰难地支起头来，不料更恐惧的事发生了，面前不远，被惊了的牲口挤拥了一堆，正挪动着。他生怕又被牲口踏上两脚，慢慢地往一边爬着，刚爬几下，就听呼啦啦几声，然后手热乎乎的。他吓得一停，一头老公牛正撅着屁股刷刷往外拉粪，低头一看，哎哟，手正按在热腾腾、黏乎乎的牛粪里。
　　满手牛粪，他抹也不是，擦也没地擦，苦着脸看着孙羿被踹飞了，吴光宇被一拳干趴在地上了，那人飞奔进牲口群里，借着畜群的俺护已经看不到人影了。他苦不堪言地道：
　　“他妈的，这是偷牛贼么，给杆枪直接就是东突队员啊？”
　　这个意外着实发生得太快，卓力格图队长不敢再开枪的原因就是怕惊了畜群，而这个人也借着畜群的掩护，在车上人的视线里若隐若现，方向是往北的草原。卓队长知道，只要跑出去，你可想追也追不回来了。他协调着十公里以外的一个边境检查站，指挥着司机开到畜群外拦着，只有空旷的地方才能利于抓捕。
　　场面上真乱了，不少贩牲口的呼的凑热闹看上来了，还有大吼着蒙语的，看势头要和捣乱的群殴。来了个八个刑警倒被放倒了六个，唯一没放倒的董韶军根本不擅此行。他气喘吁吁奔上来，迎面张猛抄着那个断腿的凳子，揉着腰身火冒三丈地问着：“人呢？他妈的。”
　　“不知道，还在市场里。”董韶军道。张猛循着脚印和喊声，抄着凳子就跑。爬起来的孙羿、吴光宇陆续跟上了。吴光宇埋怨着，尼马还金牌抓捕呢，连我们司机也遭殃了，张猛却在埋怨着，要不是老子枪被没收了，早撂倒了。孙羿边奔边瞧了瞧，咦，余贱和乡警呢？怎么不见影了。
　　刚一迟疑，又听喊声传来：“九点方向，在这儿……”
　　是余罪的声音，众人一咬牙，直接轰着牲口群，穿过去了。
　　畜群一开，景像立现，余罪和那人又纠缠在一起了，李拴羊和李呆比众人快了一步，远远地上来了。余罪瞅空看了一眼，吼着道：“拉包围，滚皮球。拴羊，找绳子。”
　　这是当年在学校，学生党之间的黑话，群殴得有章法，余罪一喊，那几个人几乎是下意识地围成包围圈，先围着，慢慢收拾。余罪边吼边欺身而上，左手亮锃锃的剔骨刀朝嫌疑人划上去，那人一躬一闪身，却不料匕首是幌子，余罪的右手一甩，银光一闪，那人吃痛捂着眼睛，嗷地喊了声，蹬蹬蹬连退几步。
　　“我操，余贱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张猛吓得惊住了。
　　“这是贱招。”孙羿道。吴光宇惊讶地道：“还有暗器？”
　　说时迟，那时快，嫌疑人一放手，却不见眼睛上有什么伤，看样也是怒急了，一甩大袄，双手作扑式，拉开架势就要和余罪拼命。余罪也怒目圆睁，甩着匕首做着攻防动作。两人拼命一触即发，还是嫌疑人看人多急了，嗷一声就扑上来了，却不料余罪比他更快，一个懒驴打滚，吱溜跑了，那人扑了个空，差点闪了腰，指着余罪骂着什么。
　　余罪没怒气了，贱笑着，远远招着手，撩拨着嫌疑人。
　　他一松懈，看到余罪使眼色的孙羿懂了，和着地上的雪泥掺牛粪，嗨一吼，嫌疑人一转身，吧唧，黑乎乎一团，直糊脸上了，扔了就跑，等他一抹脸，这几位刑警已经换位了。
　　张猛瞅空，朝人腿上来了一棍，吴光宇抽着皮带，远远的抽了那人一家伙。一个小小的包围圈快成绝地了，一往哪个方向跑，前面的不和你正面对决，后面的嗷嗷抄着家伙就上来了，嫌疑人不得不顾及着后面。等一顾及后面，前面又使坏了。
　　果真是滚皮球，在学校打架已经练得纯熟了，嫌疑人被敲来打去，愣是突不出这个小小的包围圈。
　　手脚最快的余罪，几次和嫌疑人照面，不是踹一脚打滚就跑，就是面对面发个狠相，然后呸地照脸上吐一口唾沫，一唾准在嫌疑人脸上，这贱相把兄弟们看不过眼了。
　　呸，又一口唾沫准确地吐在那人脸上时，这奇耻大辱，让那人出离愤怒了，不跑了，嗷一声掀着临时的栏杆，那臂粗的杆子被他手推膝撞，喀嚓一断，他一吼拽了一根两米长的杆子，要拼命了，追着逃跑的余罪捅上来了。
　　卓队长见势不对，驾着车冲进了战团，他吼着什么，手伸向窗外开了一枪，这一枪不在于示警了，而是驱散着看热闹的牧民，怕引起混战。也在此时，余罪边跑边大吼着：“拴羊，放绳子。”
　　嗖的一声，一个绳套子毫无征兆地从畜群里飞出来，一套一拉，结结实实地捆住了发疯的嫌疑人。一束手，四下戒备的刑警一拥而上，掰头的、压膀的、抱腿的，个个使出吃奶的力气。哎哟喂，五六个人，好容易把这人制服了。
　　六七个压一个，实在胜之不武，而且累得个个气喘吁吁，几乎快有劫后余生的感觉了。
　　“哎呀，我知道老粪这外号怎么来的了，臭死了。”掰胳膊的吴光宇掩着鼻子，铐上了这才发现，嫌疑人像没洗过澡一样，浑身体味。张猛铐着人踹了两脚，抹着鼻血，那人兀自挣扎着，冷不丁呸一口，唾张猛脸上了，气得张猛要踹，人被卓队长拉过一边了。
　　“是够臭的啊，牲口，你和人家比起来，简直是小白脸了。”孙羿累得直喘，揉着被摔疼的肩膀。不料这句取笑把张猛刺激了，他扭过脸，理也不理，走咧。
　　卓队长司机押着人上车了，董韶军探头探脑上来了，又被兄弟们你捅我踹，直说这家伙百无一用。董韶军却是反驳，你们也没起什么作用不是，不得不承认还是人家乡警厉害。一说这个大家才想起了，余罪那贱招，没想到实战这么有效果。对了，还有平时傻吃愣喝的李拴羊，那一绳子套得真结实。
　　四下寻找，吴光宇一指：“看，在哪儿？”
　　几个人朝着余罪和李拴羊的方向奔去，后面刚刚爬起来，一手湿粪的李逸风可怜兮兮求着大伙：“谁身上有纸，给找点纸。”
　　这地方哪有纸，孙羿回头看时，扑哧一笑，挥手道：“自个找地方蹭蹭去吧，别到我们身边啊，你也老粪了。”
　　可不，浑身上下都蹭着牛粪，有的已经冻住了，特别是手上，黏乎乎、臭烘烘的。一想想自己的修长的玉手成这样子，李逸风就痛不欲手，遍找之下，实在找不着，和雪搓搓吧太冷、到栏上蹭蹭吧，又太硬，找了一圈看到哞哞乱叫的牛群时，他灵机一动了，奔上前在栏边一头牛身上蹭蹭了，哎呀，又软又滑又舒服。
　　三蹭两蹭，好歹擦干净了，不料刚一弯腰抓了点雪想洗干净，那被蹭的牛一甩尾巴，像报复一般，吧唧甩他脸上了。李逸风一抹脸，一脸星星点点脏不拉叽的雪泥，气得他痛不欲生地喊着：“救命啊……气死我了，还让不让人活啦！”
　　没人理他，只有畜群哞声四起。
　　几百米外，余罪找着工具撬着这辆小卡的车后厢，边撬边兴奋地说着，这么拼命，肯定他娘滴没拉什么好东西。几个合力连砸带撬，“咣当”拳头大的锁头打开了，一拉厢门，车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屋瓦楞纸包装箱，拉出一箱一掀。
　　袋装的墨绿色膏体，余罪和众人相视间，慢慢地俱是笑意盈然一脸。孙羿爬到车上去了，吴光宇跟着上去了，当一箱又一箱被揭开时，众人的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兴奋至极的余罪靠着车，一干奸人互搂着，疲惫尽去，嘎嘎嘎奸笑不已，余罪笑着道：
　　“哈哈哈……他妈滴，找到药源了，摸泥鳅逮着个王八，赚大啦！”
　　……
　　图像，在慢慢地传输着，这个视频文件很大，邵万戈觉得过程太漫长了，一遍一遍踱步在技侦室里。急促的脚步响起时，他知道谁来了，起身一拉门，马秋林急切地问着：“什么情况？”
　　“初步确定，抓到了运送‘天香膏’的嫌疑人老粪，截获一车，八十箱这种东西。”邵万戈做了个手势，凛然道着。
　　马秋林一阵狂喜，失态了，哈哈大笑了，笑着道：“简直福将啊，不是去排查叫草犊子的那位么？穆宏田。”
　　“没查到这个人，不过吃饭的时候撞上这个了。”邵万戈笑着捻着一张纸，递给了马秋林，马秋林扫了眼，惊讶地道：“蒙古族的。”
　　“对，绰号老粪，名字叫阿尔斯楞，刚刚确定身份，卓力格图队长他们正在审问……现在镇川刑警队，全部咬上这个案子了，我们的人正准备乘飞机至大同，从那儿转火车到镇川，晚上能到。”邵万戈道。
　　“好，如果能在最短的时间的摸清他们的组织结构，人员组成，那这个案子就没有什么难度了。”马秋林笑着道，没想到案子能以这种戏剧性的情节，从最不可能的地方打开突破口。
　　直接截获这种药品，想都不敢想。那么只要能打开这个突破口，兵锋就直指老窝了。
　　图像出来了，在回放着，屏幕上看到车进了镇川刑警队的大院，东西正在清点，那一组远赴外地的刑警们忙得头也顾不上抬。邵万戈看到了场面里的余罪，正指挥着干活，他笑着道：“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的运气真好。”
　　“运气只青睐有准备头脑的人。在此之前，谁会凭着一个不确定的线索，一个不确定的绰号，就跑到天寒地冻的省境上……看来我真的老了，这种撞运气的事，反正我是不会干。”马秋林笑了笑，有点自嘲。
　　传送完毕，又有董韶军在电话上汇报着案情的检测结果，期间直联的审问过程也全程收到了，那位嫌疑人在拳脚上很凶，可在智商上并不怎么灵光，被了解当地情况的卓力格图队长三唬两诈，挤走了不少干货。
　　产点在哪儿，窝点在哪儿，卖给谁了，谁是常来的客户，一点一点，这个团伙慢慢无所遁形了。因为处于盗窃上游的原因，隐藏并不深。
　　晚上二十时，省二队一组到达镇川县，和县刑警中队合兵一处，开始锁定当地的几名重点嫌疑人，风驰电掣地开始了抓捕。
　　同一时间，邵万戈从办公室里开得门，侧身让着，让市局王少峰局长走在前面，他踌躇满志地跟在局长后面，准备参加由省厅协调的一个案情汇报会议。
　　根据阿尔斯楞的交待，把上家制药的李宏观，下家销售的丁一飞、陈拉明等以及多名疑似盗窃耕牛嫌疑人全部牵连到一起，所有的线索在镇川汇到了一起。
　　全省范围内多地市盗牛案并案这一猜想，从羊头崖乡案发开始至今，已经再无异议……


第37章 峥嵘再现
　　排泄物检测样本、药物检测结果，再加上羊头崖乡案发地的实地拍摄和描述，这个案情很直观了。从羊头崖乡开始，联系到几百公里之外的销赃地，还有反方向几百公里的组织地，最大的跨度，基本相当全省行政区的纬度了。
　　一个农村的案件，终于放到了全省警务最高级别的会议上。
　　“大致情况就是这样，经初步检测，在堡儿湾牲畜市场缴获的这种叫‘天香膏’的药品和在羊头崖乡盗窃嫌疑人身上搜到的，成分一致，甚至连包装都一样……”邵万戈负责介绍着案情，他把两地的赃物照片放在同一屏幕上对比着：“主要成分是碳酸氢纳，富含硫酸铜、碳酸钴、氧化铁、碘化钾等微量元素，据我们的检测人员向省农科院畜牧专家的请教，药物中还添加了某种中药的成分，和微量元素形成了一个类似饲料添加中复合酶的效果，也就是说，味道很独特，对于冬季以秸秆为主食的农村耕牛，相当有诱惑力，这也是他们成功实施远距离诱拐的关键所在。”
　　顿了顿，他听到了省厅在座的几位领导的笑声，能放在这里的案子，哪一个说出来都是名动全省，像这样农村地区的偷牛一事，恐怕也到不了人家的法眼里。邵万戈换了种口吻，指着今天缴获的赃物补充着：“这一袋子净重有五百克，足够一到两头牛的舔食量……一车八百多袋，要真用出去，可能又要发生几十甚至上百次盗窃耕牛案子了。据我们罪案信息库不完全统计，从去年到今年，一年时间里，我省类似案件发案一共689件，被盗耕牛2214头，在全国同类案件横向比对中，类似案件我们省的案发率最高，侦破率最低。如果以盗窃案值来计算，应该接近千万了。”
　　会议室咝声四起，可能这些习惯坐在办公室里的高级警官，无法理解和了解那些发生在穷乡僻壤的案子，有点出乎意料了。
　　晦暗的光线中，许平秋一双利眼四下打量着。市局来了几位，王少峰局长、苗奇副局长、刑侦上的支队长再加上邵万戈这个重案队长，能坐到一起，他知道这个案子马上要走上正轨，剩下的，只是一个会议形式确认而已，而且在确认之前，他相信王少峰已经和厅长通过气。
　　当然，没和他通过气。这样的案子，以许平秋的了解，身兼副厅和市局局长的同学王少峰，是不会假手与人的。不过他并不介意，看看苗奇副局长，两人仍然是会心一笑。
　　“这是我们前期对已经抓捕到的几个嫌疑人审讯的记录，羊头崖乡被捕的盗窃嫌疑人牛见山，认识在翼城捕捉到了另一嫌疑人画面，他叫陈拉明……而据翼城被刑事拘留的秦海军和于向阳交待，丁一飞、陈拉明等四人，是给他们供货的长期客户……今天被捕的这个嫌疑人，更简单，他的通讯工具里，直接有丁一飞的联系方式，根据技侦的初步调查，服务器留存三个月的记录里，他们之间的通话有67次。”
　　许平秋听着邵万戈介绍，慢慢地走神了，他眼睛看着屏幕，那些重要的嫌疑人、重要的证物、重要的赃物他几乎都忽略过了，当屏幕一闪而过镇川起赃的现场时，他笑了，那一刻他才明白自己在搜寻的是什么。他想到在广州，好像也是这个样子，每每在以为绝望的时候，他总是带回绝处逢生的机会，他甚至想重历一次那种心跳和焦虑的感觉。
　　不过一切都不可能了，他想，在那一次他准备放弃李二冬，吝于施与援手时，恐怕今后再也不可能指挥得动这个人了。他无数次惋惜过，义无反顾地选择到羊头崖乡的余罪，不过现在看来，他觉得自己是错的，也许那个人比他更懂得，怎么去当一个警察，在任何情况下和任何条件下。
　　啪，灯亮了，介绍完毕，许平秋抹了把脸，又恢复了不苟言笑的表情。
　　“大致情况就是这样，出于保密考虑，前期的工作一直由重案队牵头侦察，直到现在，我们的干警还有一组人在冰天雪地里潜伏……我觉得，是该偿还这笔债的时候了，我欠下社会治安的债已经太多了。”王少峰局长忧国忧民地道了句，很诚恳，也很郑重，作为承上启下的位置，他知道，接下来已经没有悬念了。
　　崔厅长听罢汇报，扫视了一眼众人，出声问着许平秋道：“许处，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没有，王副厅长已经讲得很透彻了，这笔债该到偿还的时候了。”许平秋笑了笑，附和了王少峰一句。
　　崔厅一拉话筒，片刻的思忖，开口道：“好，既然他们敢把手伸手太原，那就让他们在这里覆灭。之前我们领导班子正商讨春季破案大会战的事宜，我看呀，可以就从这里打响。我建议各地市成立专案组，专门针对本地区盗窃耕牛案件集中侦破，省厅派出一位班子成员出任领导组长，负责各地区的资源共享以及警力部署，必要的时候，全省大会战，也要把这帮蟊贼扫除干净……下面，大家民主选举一位领导组组长，我要开始压担子了，完不成任务，就在这个级别的会议上作检讨。”
　　掌声和善意的笑声响起，王少峰踌躇满志地一笑，一切也正如他的判断，领导组组长人选，正是他。
　　……
　　王少峰局长那句冰天雪地的话是煽情的话，不过也许连他也没到，出警镇川县的干警，现在的的确确在冰天雪夜上趁夜行走着。昏黄的灯光下，四野的积雪中，一条上冻的路，不知道延伸到什么方向，不知道这条路还有多长。
　　原来觉得白天冷，不过现在才觉得，白天那算暖和的了，夜晚这里零下二十多度的温度，夹着呼呼吹过的北风，就即便坐在车里也是冻得发抖。卓力格图队长这个时候递酒再也没有推拒了，即便不常喝的董韶军也狠狠来了一口，感觉着火辣辣的感觉，身上好歹有点暖意了。
　　“同志们，再坚持一会儿，还有三十公里。”卓力格图队长鼓舞着士气，下午一场群殴，他对这个团队认识深刻了几分，最起码很齐心。
　　“卓队，下午那嫌疑人，叫什么愣来着？”孙羿递着酒问。
　　“阿尔斯楞，蒙语里是狮子的意思。”卓队长解释道。
　　“哦，怪不得比牲口厉害，原来是野兽。”孙羿开了张猛个玩笑，张猛没答理他，这回真有点丢面子。卓队长却是解释着，看那人的架势就是从小练过摔跤的，蒙古式摔跤千万别让他近身，近身不管你是武术高手还是拳击高手都要吃亏的。这摔跤法子本身就是平时嬉戏的方式，再加上长年劳作，那臂力，比锻炼过的运动员丝毫不差。
　　那人有多凶悍大家都见识过了，凶悍吧可以理解，但最后折在余罪手里，让大伙不能理解了，连卓力格图队长递酒时也下意识地多看了不起眼的余罪一眼，吴光宇回头问着：“余贱，你下午手里藏了什么暗器？就打野兽那眼睛上的，你回头遍地找不是？”
　　“这个。”余罪一翻手，从兜里掏出来了。一枚硬币，滴溜溜在手里转了个圈，划了道银光，又消失在手里。
　　得，大伙知道了，还是在反扒跟贼学得那两招。匕首做幌子，反手硬币袭击眼睛，那部位在照面的情况下，估计没人防得住。再加上乡警那一绳套子，擒住这个悍人还真不是偶然。余罪贱贱地笑着和同学道：“这个主要是卓队长提醒，我不得已才用这办法。你们呢，就不要嫉妒了，反正刑警大多数时候，是不如乡警滴。”
　　得瑟了一句，得到了一圈中指直伸着竖他面前，不过这样的表情，唯一的效果只能让余贱得瑟得更厉害而已。
　　前一段路靠烈酒支着、中间的路靠厚大衣裹着，快到目的地的时候，就坐在车上的也得腿麻胳膊僵。到下车的时候，又是一瓶烈酒传着，一人一口，市局二队的刑警和镇川合兵一处，卓队长照着地图，指着行进的路线。目标兴苏木，隶属于土贵乌拉旗的一个小村，相当于行政区划的小镇，这是阿尔斯楞交待的窝赃地。
　　交通和通讯的不便，虽然易于藏身和逃匿，但同样让实施犯罪的嫌疑人失去了很大的机动性。
　　凌晨二时，抓捕行动正式打响。
　　这一次是县市两地刑警主力，突袭的是一所一亩多大的院子，那潜伏、翻墙、突击，比夜猫子还顺溜的动作看到无缘参加行动的众乡警好不眼热。突进去通通通响起来了，几人守在车上，紧张地看现场，那是土铳，火药击发的，在夜色里拉了好长的火星，煞是好看。
　　“够悍的啊，今天上午老粪手里要有枪，咱们估计得挂几个？”看着枪战现场，惊得李逸风趴在车窗上直后怕。
　　“这就是跳跃思维的好处了，他们还没有意识到危险，所以根本没有防备。”余罪得意地道，不过旋即又皱上眉头了，喃喃地道：“也许，上家放弃这里了，要撤早该撤了，我以为这里会是个空房子。”
　　判断似乎有失误，余罪有点懊丧。不过没人注意到他这句话，都紧张而刺激地看着现场，枪声响了几响，人声嘈杂持续了不到一分钟，大局已定。未得到消息留守此地的四位嫌疑人落网，窝赃点缴获了大量成品、半成品天香膏，一路突审，嫌疑人的名单，又增上了数人。
　　早晨八时，两抢一盗专项工作指导意见尚在王少峰局长桌上等待签发的时候，捷报又来。
　　昨夜根据镇川抓获嫌疑人的审讯交待，有数次专程到省南安泽一带送过这样的天香膏，而这个小县城恰是嫌疑人丁一飞的籍贯地，这个交通要冲正是联络南四市的必经之路，前方判断可能在此地藏有一个窝赃销赃的中转站。邵万戈协调两地刑警突袭送货地，在毗邻公路的一个废弃修车站里，起获了因为雪天封路未来得及运走的耕牛28头，抓获嫌疑人三人，其中一人，正是已经进入警方视线，遍寻不着的陈拉明，他供述，这个团伙的头目，就是丁一飞。
　　前期艰难的侦破和取证到了收获的时候了，这个时候，王少峰局长以他的职业敏感判断出了，这个困扰公安部门两年多的悬案，一直拖两抢一盗工作后腿的短板，将要在他手里作一个大总结了……


第38章 先知先觉
　　咚……重重的擂桌声音，吓了邵万戈一跳，他旋即听到了马秋林爽朗的笑声，这个时候，他也掩饰不住脸上的喜色了。
　　“马老，您今天的气色相当不错啊。”邵万戈推门而入，正贴着关系标签的马秋林回头一笑道：“你的气色，比我更好。审讯进行的什么程度了？”
　　“安泽这个盗窃团伙头目丁一飞确定无疑，据镇川方面的消息，每年消耗的这种天香膏要有几千公斤，按这个计算呀，我看偷的牛不在少数……光丁一飞家里就修了两幢楼，他是当地有名的富户。详细还在挖掘之中，通缉令已经申办了。”邵万戈道，他看到了在关系树的顶端，仍然着空着一个大大的问号，说着说着走神了，似乎在想着跟上马秋林的侦破思路。
　　“他应该是个小头目，这是个层层递进式的多层次组织……你看，制作原料的、单售原料的、然后拿上原料实施作案的、而丁一飞，是坐享其成，专事销赃的，你试着想一下，怎么才把把这样一个松散的组织领导起来，让它高效运作呢？”马秋林道。
　　问到这个邵万戈抚抚脑袋笑了，笑着道：“马老，您明显知道我脑瓜不好使吗？要是个持枪逃犯我对付他们还差不多。”
　　“他们可比持枪逃犯的危害一点也不逊色。”马秋林道，指着关系树道：“我大致捋了下，牛见山、杨静永一伙，也就是羊头崖乡落网的一伙，他们属于最底层，属于直接实施作案的；往上，就是以丁一飞为代表的这一伙，他们手里有药物的来源，而且有作案经验，只要把原料和经验传授给下面，开枝散叶，他直接可以由销赃坐收渔利；这次咱们赴镇川的调查组中心开花，阴差阳错地抓到了直接制贩药物的嫌疑人，正说明了，这儿就是全省盗窃大牲畜系列案件的起源地，策划这个犯罪模式的人，就在这里！”
　　“您是指阿尔斯楞交待的那个人？李宏观？”邵万戈异样地问。
　　“对，这个人可能就是真正的牛魔王。”马秋林道，递着几张技侦刚刚排查到的信息。
　　邵万戈翻阅着，脸上的喜色越来越甚，他知道这位慧眼如炬的老人要挑出来的东西，会有多大的含金量。
　　李宏观，男，出生于镇川县，一九六四年生，八十年代在天镇示范牧场当过技术员，之后停薪留职下海，警务网中查不到记载。再一次出现却是在广西，因为组织传销被当地公安局逮捕，服刑一年零六个月，再之后，又销声匿迹了。
　　“哦，又是一个久经考验的对手啊。”邵万戈道，这时马秋林递给了他另一张纸，那纸上标注着几个特点。第一是团伙作案，而且是多团伙大范围作案；第二，人员庞大，从制作原料、盗窃、接应、销赃，分属不同团伙；第三是这样的团伙，有一个灵魂人物，因为这种异地盗窃、异样销赃，能跨越几市的手法，在盗窃案例中不多见；第四是主要及次要嫌疑人，应该有过前科；第五是，盗窃和销赃团伙和翼城专事经营牛肉生意的商人有某种关系；第六是，这个灵魂人物，有过饲养或者兽医类专业经验，有一定的组织能力，不排除已经变换身份隐藏形迹的情况……
　　一条一条，思路极其清楚，邵万戈看看日期，是几天前，那时候还因为不能关联在一起发愁呢，有人已经做出这么大胆的推想了。他以为是马秋林自傲一下，不过刚要恭维几句时，却又愣了下，马老的字写得工整漂亮，而这一张，简直就是涂鸦。好像不是马秋林的手笔。
　　“您是说，有人已经推测到今天的格局了？”邵万戈扬着手里的纸张，笑着问。
　　“对，他们出行前一夜，余罪坐在这我儿，随手画了这么几条，除了最终的这个牛魔王还没有确定，其他的已经印证不少了。这个李宏观，是最符合描述的一个人。”马秋林笑着道，很欣赏的口吻。
　　“不得不承认，羊头崖的所长确实有点与众不同。”邵万戈轻轻放下纸张，邀着马秋林道：“马老，领导组在市局要召开第一次例会，您是不是出席一下。九地市联合办案要开始了，说起来，您是促成者之一呀。”
　　“不必了，我的兴趣在于找到这位牛魔王，你们要抓的小鱼虾，我还真没兴趣。”马秋林笑着坐下来，又痴痴地看着关系树，不时地对比着电脑上实时出现的案情通报，一会儿喜色稍现，一会儿又是愁容满面，一会儿他又电话联系着技侦，提供着几种查找的检索的特点，不过多数时候，还是失望的表情再现出来。
　　一直顾着埋头干活，不知道什么时候，邵万戈已经悄无声息地走了……
　　……
　　“省厅的指导意见已经传达下来了，这是九地市联合办案，咱们县是案发地，又是重灾区，专案组就设到你们刑警中队……卓队长，市里来的同志一定要招待好，全力配合他们侦办，能把这伙偷牛贼扫个七七八八，对咱们以后工作也是一个促进。”
　　镇川刑警中队，县局长吴为踏着未消的春雪走进中队，边走边说着，卓力格图队长一夜未眠，不时地应承着，领导刚刚参加电视电话会议回来，带回来了一堆指示，不过已经是后知后觉了。
　　进了中队，和一线的同志们见了面，布置了几句，又和市里刚刚审讯下来的同志打了个照面，寒暄一番，吴局长又想起了什么，拉着卓力格图队长问着那拨抓捕队员。卓队长笑了笑，指指干警宿舍道：“都睡了，一天一宿没休息，咱们这儿气候冷，他们可有点顶不住。”
　　“哎，好同志啊，这么好的同志，真不多见了……辛苦他们了，一定转达我的问候，晚上把市里来的同志都请请。”吴局长安排着，卓队长刚应承一句，意外出现了。宿舍门毫无征兆地嘭一声大开了，一个穿着秋衣秋裤的人惊声尖叫地奔了出来，边奔边惊恐地大喊着：“啊……有虱子、有虱子……啊，咬了我一身红包，哇，不会有传染病吧？”
　　边走边挠、边挠边跳，惊恐之余喊着卓队长帮忙，哎哟喂，把卓力格图队长给气得直翻白眼，领导来检查了，这不是给添堵么。吴局长愣了下，忍着笑，一摆手道：“卓队长，你负责处理啊。”
　　“是”卓力格图敬了个礼，把领导送走了，回头瞪着李逸风，那眼睛好毒，李逸风却是不服气了，直道着：“真有虱子，卓队长，我说你们也太不注意卫生了……嗨嗨，怎么走啦，你们走了我怎么办涅？”
　　真就那么走了，哎哟把李逸风气得直想骂娘，可不在地头混又不怎么敢，站了会才发现外面冷得厉害，又急匆匆奔回去，嘭地关上了门。屋里才睡了两个小时的，都被吓醒了，张猛翻了他一眼又继续躺下了，闭上眼嘴里咧咧骂了句：“就你狗日的事多。”
　　“至于吗？那虱子能咬死你？”孙羿道了句。
　　“基层就这条件，你以为你家啊？卓队长容易么，咱们睡觉他还得忙着，你还指责人家不讲卫生，你昨天跌粪堆里，还是人家给你找的衣服。”吴光宇数落上了。
　　基层就这个样子，这里还不算最差的，大家对此都抱着理解态度，可没人像李逸风这么喷出来。就这李逸风还觉得委屈呢，直拍着大腿气不自胜地嚷着：“不能这样吧？啊，不能让功臣又吃苦又受罪，又流血又流泪吧。”
　　“你什么时候流血了？”董韶军异样地问。
　　“你看你看……抓了个虱子，喝了我多少血呢。”李逸风夸张地道着，还真抓了一个，手上还残留着血。
　　“耶，因公负伤了，这得授奖呢。”孙羿也给了个夸张的表情，不料李呆会错意了，直问着：“虱子咬也算负伤？风少还被狗咬过呢？”
　　“真滴？那可真是大功臣了。得授啥奖？”孙羿问。
　　“犯贱功、有病奖。”吴光宇呲笑着。
　　这些人一损起人来，得把你损得一无是处才会闭嘴。李逸风气得浑身哆嗦，不过打不过、骂不行、犯贱也处于下风，匹夫一怒，也仅限拍着大腿气恼，噢，也不光气恼，他奔到余罪床前，恼不自胜地指着这帮数落他的人告着状：“所长，他们欺负你属下我，你看着办啊，你要不给我作主……”
　　“我就死给你看。”孙羿一尖嗓子，替这位委屈的像小媳妇样的风少说了。
　　李逸风一拍脑门，颓然而坐：“气死我了。”
　　“走，不跟他们搭伙了，桑拿去，洗洗涮涮搓搓，好好睡一觉。咱们功臣不能这待遇不是？”余罪起身了，一句说得李逸风乐了，三下五除二套上衣服裤子，嚷着李呆和拴羊跟上，然后这三位乡警真在余罪的带领下准备走了。
　　一听这好事，不去怎么行。孙羿和吴光宇一激灵都起来了，穿上衣服陪着笑脸道歉，一个要给乡警开车，一个要给余所长开车门。董韶军没开的了，凑热闹上来问着，我给大伙搓背总行吧？张猛也没落下，边穿边衣服边嚷着，我也得去，我得监督你们，免得你们思想境界不高犯错误。
　　一群拥着出来了，余罪笑着一指众刑警对李逸风道：“逸风，看见没，当刑警就两个特点，一是人贱，不值钱；二是狗脸，说变就变，你跟他们置什么气。”
　　“就是嘛，余所长说得真精辟。”孙羿道。
　　“对了，余所虽然挂职，可现在还是刑警编制里的吧？”吴光宇提醒道，众人哈哈一笑。连李逸风也板不住脸了，上车时，他一看人多了，多了个心眼问着：“所长，那谁请客呢？”
　　“你觉得他们会请吗。”余罪来了个肯定句。
　　当然不会，李逸风看着余罪，又怀疑了，上车时不确定地问着：“所长，我咋觉得您也不是请客的人呐？”
　　“是吗？我风格一向很差吗？”余罪愕然问，众人齐齐鄙视，肯定很差了，李逸风紧张地道：“您上次说请我们吃牛头宴，结果吃了一顿，没给人家饭钱也就罢了，还把人家老板秦海军给坑进去了。”
　　众人一愕然，跟前齐齐笑得前附后仰，话说余罪请客肯定没好事，特别是翼城请得那顿，现在连孙羿和吴光宇也后悔当时没参加了。不过今天意外了，余罪的脸色很平和地道：
　　“今天是真请啊……兄弟们，实在对不住了，大正月天的奔波了几个地市，哎，刚才都没睡着，我都有点想我爸了。你们说，这人有时候也真贱啊，在学校咱们的理想都是混死等死嘛，怎么到现在都成累死累活的了……”
　　或许真是有感而发，余罪说时，却是没人笑了。这个玩笑式的话题，却不能用严肃的答案总结，似乎和责任、荣耀、操守都没关系，曾经都不那样自律的人。
　　可也好像都有关系，否则就说不清是什么在驱使着大家了。
　　一路沉默，在大家笑意已失的脸上，和在学校相比，有了更多更复杂的东西，只有几位乡警的比较简单，他们真的有点想家了……


第39章 风起凛冽
　　……要充分发动群众，走群防群治路线。坚持宣传群治、发动群治、组织群治、依靠群治，充分挖掘和利用社会资源参与社会治安工作……
　　王少峰副厅长的话响彻在翼城市公安局的电视电话会议上，解冰、周文涓、赵昂川以及省城支队后援的队员作为客座是受邀而来的。
　　解冰静静地听着，数日的无所事事，让他看清了，也想清了很多事。他知道，这件事酝酿到了喷发的程度了，尽管他无从知道是从哪里打开了突破口。当然，很多表象可以说明这件事。比如翼城市局这边的态度趋冷了、比如对专案组的调查阻挠不是那么明目张胆了、比如作为嫌疑人屠宰场、牛头宴经营者开始公然抵制了，想传唤没有先前那么容易就随叫随到了。
　　这一切都能证明，省里要动真格的了，而作为此案的重灾地区，涉足其中的人，不得不考虑自身的安危了。
　　屏幕上，王少峰局长意气风发，激昂文字，手指挟着一支笔，侃侃而谈，那张白净的脸庞和有型发型，让他颇有儒将的气质。就解冰也抱着欣赏的眼光看着，他潜意识里，似乎也期待到那么大年龄的时候，自己也会是这样一位有气质的老男人。
　　有人在做小动作了，是周文涓，她在文件上重重地划了几道，胳膊挪挪解冰，递过来了。是一句话：
　　整治销赃市场，摧毁地下销赃市场和整治销赃集散地的工作，要与侦查破案同步开展、相互策应，重点整治。针对我省盗窃耕牛犯罪突出的情况，各地市要加强对牲畜交易市场、屠宰市场的管理和检查，对多次参与买赃销赃、窝赃的单位，依法追究直接责任人刑事责任；对无照经营的，坚决予以取缔、关闭。
　　黑线画过，周文涓重重地加了一个问号，解冰看了一下，又异样地凝视了周文涓一眼，其实他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位在学校就晕枪的女生，可成为同事才发现，这位默不作声的姑娘，身上的闪光点还是相当多的。思忖片刻，他从周文涓的疑惑的眼睛里看到了问题，是担心这些话又落在纸面上。
　　他笑了笑，拿着笔轻轻地划去了问号，写下了一个惊叹号代替。随着他手中的笔刷刷写着，文件上涂鸦了一句话：
　　上游盗窃团伙侦破取得重大进展，下游销赃坐不住了。
　　随写随涂，解冰和周文涓粲然一笑，彼此都知道，扬眉吐气、荡涤污浊的时候，很快就要来了。
　　……
　　“……要加强串并案侦查，打击团伙、系列犯罪。各地刑侦部门发挥破案主力军作用，组织打击盗窃耕牛犯罪的小分队、便衣侦查队等专业队伍。在案件高发时段和区域开展蹲坑伏击，细致搜集犯罪证据，跟踪追查犯罪窝点，集中行动一网打尽，通过抓现行、打团伙，破一起、带一串……”
　　全省警务联网的电话会议通过视频、音频在传输着，很多已经走上岗位的参案人员，从车里的警务频道里，从无线的广播里，可以实时听到这次公开会议的内容。
　　行动和会议几乎是同时开始的。从最北的大同、怀安到省城太原，到最南的云城，驰骋在高速路、国道上、二级路上的各色警车，都在播放着现场会议的内容。车厢里，是神情肃穆的基层警员，交、巡、刑警三大警种联合行动，这个后来被冠之以“铁拳”的行动拉开了帷幕。
　　在怀仁，高速路口的大型牲运车排成了长队待检，检查站在比对车辆证件以及人员信息。检查站的一旁，暂扣的嫌疑车辆，从早晨开始已经有六辆了，期间呼啸的警车来去，载走了车上的嫌疑人员。
　　在朔州，刚刚得到了嫌疑人丁一飞落脚此地的消息，一队刑警撒开网在手机信号出现地蹲守。这是通过已落网的陈拉明诱捕，诱捕地是一所三星级快捷酒店，三台监视镜、五个盯梢点，要从出入客人不断的人群里辨认嫌疑人。
　　突然间，宾馆外很多普通模样的人下意识地手抚着耳廓，那里面传来了监视点的信号：动手。
　　于是这个安宁和谐的街区像狂飙一样，十余人从宾馆里、从街外、从停车场，飞奔着向一个戴着大墨镜的男子扑去，“不许动”、“压住手”、“搜身”、“上铐子”……短促而悍猛的词此起彼伏，那人被一群大汉死死地压在身下，转眼间被反铐着，压着头塞进了车里。
　　在晋中，接到高速交警的报讯，一队警车飞驰而至，在一处尚未启用的服务区滞留了四辆临时停泊的车辆，那种车型，正是省厅刚刚下发要求各地密切注意的牲口运输车。遭遇战很快解决，两位试图逃窜的司机串萝卜似的铐了回来。咣当后厢铁门大开，检查的刑警晃着电筒，照到了数头在黑暗中咀嚼着干草，瞪着一双迷茫眼睛的动物：牛！
　　突审时，牲畜贩运证、检疫合格证、产地购入证明，一样都没有，再往下问，这司机简直更是奇葩。车是套牌的也就罢了，司机本人连驾照也没有，振振有词说高速上从来不查驾照，直把审问的刑警也气得哭笑不得。
　　在云城，检疫、牲畜、公安三处联合的封条，封上了数个屠宰场，处在市郊的数个无证交易市场，当日即被取缔。
　　在天镇，当地种植冬季苜蓿的大棚种植户被县公安局集体封查，种植户被集中到一地，就一件事，辨认当地路段公安检查站上拍摄下来的车辆和嫌疑人员。
　　从源头到销赃，全省联动了。
　　大运、大阳、五翼等数条高速路、国道运输干线，数不清地干警的身影在忙碌着，数不清地警车在穿梭着，从翼城、从镇川、从安泽，省二队技侦已经排查到的嫌疑车辆成为重点查找对象，这个以点带面、全线联动的行动方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铺遍了全省数个案发的重灾区。
　　……
　　“……要大造宣传舆论声势，形成严打氛围。各地公安机关与宣传部门密切配合，加强与新闻媒体的联系，大张旗鼓地开展宣传教育活动，努力营造专项行动的声势和氛围……”
　　省厅电视电话会议室，王少峰局长一个多小时的发言接近了尾声。在他看来，这是一场准备相当充足的行动，就像他的发言稿子，是三位秘书连夜字斟句酌敲定的。讲话间，他扫视了一眼在座的同仁，莫名地有一种成就感充臆在胸间。
　　是啊，这是一个上几届领导都未必触及的层面，今天要在他的手中颠覆了。
　　会议只是个样子而已，各地市动用上千警力的突袭，再加上重案队的重点突破，他知道，等到会议结束的时候就已经成战果斐然了。
　　会场里，许平秋坐在后排，坐在影像传输照不到角落里，他在翻阅着曾经让刑事侦查头疼的案卷，其中就有各地频发的盗窃耕牛案件。他识得此案的难度，曾经他指示地市刑警队在这个上过死力气，从蹲点、盯梢到大走访，办法用过不少，不过都收效甚微，一直以来没有找到一种切实有效的方式，来防控此类案发地偏远、作案迅速、异地销赃的案件。
　　“怎么样设伏抓捕到的嫌疑人呢？”
　　又是这个困扰他很久的问题浮上了脑海，在羊头崖乡的案子，那个案子最精彩的地方也是让他最疑惑的地方。因为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乡警可能从内部知道他们要动手的消息，前一天牛见山、杨静永三位嫌疑人还在异地，可偏偏就撞进了乡警设伏的包围圈子。
　　他知道是谁干的，他也知道这家伙肯定用了一个看似复杂，实则简单的方式，就像在广州摸到女毒枭一样，可偏偏这个简单的方式，案发后这么长时间，他愣是没有想明白。
　　“妖孽啊……”
　　他看到牲畜粪便的分析时，又忍不住赞叹了一句，眼神迷离着，在回想着把那个淳朴的孩子送过第四研究所的情形，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扛过来的。此时他心境掠过一丝凉意，回忆起了广州初见的样子，那是一群满脸阳光的大男孩。他在思忖着，是他亲自把这些阳光男孩连哄带骗送进了满是沉渣污垢的环境，他真想像不到，过上几年，会成为什么样子。
　　蓦地，掌声雷动，他惊省了，看到了王少峰副厅长意气风发地结束了讲话，看到了同仁们在热烈地鼓掌。他心里有点不屑，他知道，这样的大规模行动根本扫不到犯罪团伙的根子上，太仓促了，斩草留根，过了不多久还会死灰复燃，真正的幕后和犯罪策划者，行动和打击未必能触及到他们。
　　“同志们，我补充两句啊……”
　　崔厅长在掌声中拿过了话筒，王少峰亲自递的，不知道领导又有什么安排，不过此时看样子崔厅心境颇好，不过话出口却意外了，就听他对着话筒道：“其实王副厅这个讲话啊，纯粹都是马后炮。”
　　下面笑声一片，王少峰也笑了笑，知道崔厅惯常的先抑后扬开始了。
　　“他们的工作早就开始了，最早在年前吧，两个侦破小组已经深入到案发地和销赃地做了大量的工作，否则就没有今天的铁拳行动了。这些都是好同志啊，从腊月天到现在，过年都是在招待所过的，还有昨晚在省境上抓捕到重要嫌疑人的队员们，那里现在可是零下二十度的气温呐……我提议，我们省厅和市局全体领导班子，起立，向各地参与行动的指战员、基层干警，向仍然奋战在追逃路上同志们，敬礼！”
　　一个整齐、庄严的警礼，从省城到地方、从地方到现场，显示在各地的电视会议屏幕上。
　　会议，即将结束。
　　行动，刚刚开始。


第40章 好胜心切
　　工作上有个定律是：干的不说，说的不干。
　　坐着说话的和站着干活的，向来不是一路，属于劳心和劳力的关系。对于基层干警尤其如此，他们无从去了解和理解自己做的工作有多么多么重大的意义，更多的时候，工作的压力不得不用粗口来释放。
　　“真他妈的，那个老粪真凶，隔着这么厚衣服，打得老子现在还疼。”张猛抚着自己的膀子，吃疼地道。孙羿和吴光宇眼巴巴地看着他的裸体，然后张猛发现了，一捂下身重要部位，翻着白眼，走过一边去了。
　　“他比你的大。”吴光宇咬着嘴唇笑着道。
　　“你比我的小。”孙羿呲笑着，比不过张猛，比吴光宇没问题。
　　两人偷笑着，谁也不服谁，不过都服牲口哥的长度。此时已经半躺在热乎乎的水池里了，一下子来了七八个人，大众浴池的老板破例上可劲给开火加热水了，热腾腾的水里的一泡，那滋味对于这帮疲惫的兄弟来说，真叫一个惬意。
　　哟，又有人不自在了，是李逸风，又在咧咧地骂着：“真尼马穷地方，连桑拿都没有，还得泡大池，估计小姐是肯定木有了。”
　　其他两位乡警吃吃地笑着，董韶军劝了句道：“逸风，不要老把不和谐词挂在嘴上面。”
　　“我没老挂在上面。”李逸风不屑地道，郑重申明：“我就是下面有点痒。”
　　哥几个被风少逗得差点淹在水池里，孙羿笑着道：“烧饼，千万不能和贱人争辩，否则你会觉得自己比他还贱！”
　　“贱人在哪儿呢。”李逸风一指，当然是所长了，温毛巾贴在脸上，爽得连话也不想说了。
　　“一样的，你不他手下吗，他已经把人品贱格传给你了。”吴光宇道。
　　“你们别老笑话逸风啊。”张猛出来说公道话了，道：“逸风不错了，几个乡警跟着咱们干活，这强度一般人谁受得了。乡里抓偷牛的，他鼻子上还留了道伤呢。”
　　哦，那倒是，兄弟几个都给了个竖着大拇指的动作，可不料李逸风此时感触很深了，很迷茫地问着大伙道：“各位哥哥，你们说这应该是光荣的事，对吧？”
　　对呀。
　　要是对的话，就不对了，风少看着几位裸体兄弟痛不欲生地数道：“你们看我过的日子啊，所里被指导员训被所长训被嫌疑人打，被虱子咬，还被你们调戏，我好歹也是个官二代呐……大完年的，跟上你们受这罪。我咋就觉得自己有点犯贱呢？”
　　风少说得声情并茂，表情里的迷茫绝对不是装的，就像被人拐到深山老林里的胸大无脑妇女一样，回头想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众人愕然看着李逸风，跟着扑哧扑哧，都没心没肺地笑了。
　　不光他，其实大伙都有点犯贱，对吧。李呆说他爹唤了他好几回了，李拴羊心系着家里的地该着翻一遍了。淳朴到这水平，把几位刑警听得笑意更浓了，连被停职后好郁闷的张猛，也难得地露出笑脸来了。去羊头崖乡本来是准备散散心去的，可没想到比他在二队接的案子还闹心。
　　“放心吧啊，逸风，这事已经提上程序了，各地参案的越来越多，这些贼只要抓上几个，一个牵一窝，地方上有事干了，咱们就能歇会了。”孙羿道，安慰了李逸风一句。吴光宇也和乡警说着，差不多就能回家看爹妈去了。自从支队派专员赶赴镇川提审几位嫌疑人，在座的冲在一线的，都知道可以歇口气了。
　　半天没见余罪说话，董韶军撩了把水，问着余罪道：“哎，余儿，安慰安慰呀，你们乡警队伍，军心快不稳了！”
　　余罪此时才把热腾腾的毛巾从脸上揭下来，舒了口气，看着澡堂里赤裎相见的同事们，他说道：“其实我正在考虑，是不是把犯贱进行下去。”
　　“啥，还有犯贱的事？”李逸风吓了一跳。
　　“当然有，主谋还没有抓到。”董韶军道，此时他离余罪的思路最近。
　　“就是老粪阿尔斯楞交待的，李什么？逸风本家。”孙羿道。
　　“李宏观，笨蛋。”吴光宇纠正道。
　　张猛接上话茬了：“在阳泉市，地方上肯定早开始围捕了。”
　　李逸风左看右瞅，来了句总结：“是啊，那就没咱们的事了，等着立功受奖就行了。”
　　“奖是肯定的了。”董韶军道，看了眼余罪又补充说着：“不过，这个人未必好抓呀。一般情况下带头的都不好抓，如果真和翼城那拨销赃的一伙，应该早知道消息了。”
　　“一上通缉令，没跑。”孙羿道。
　　“你信通缉令那玩意？放草原上，你看认识字的能有几个。”张猛道。
　　“也是啊，他要是躲在草原深处，和牧民一块过，还真不好抓。”吴光宇道。
　　“那牧民全身牲口味道，一般人还真受不了啊。我要当逃犯，绝对不来这儿。”李逸风深有体会地道。
　　众人又是一笑，有人笑不可抑的摁着李逸风脑袋。这家伙又开始说胡话了，直和大伙讨论打过炮以后不洗澡，应该是个什么奇葩味道，恶心得连董韶军也听不下去了。董韶军笑了半天才发现，余罪又保持着原样，热毛巾贴到了脸上了，他起身顺手一把揭了问着：“有话说完，知道你有心事。”
　　“那我就说了，这个人如果抓到，咱们的任务立时结束，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不过我判断，应该抓不到。”余罪道，眼睛里光彩熠熠，似乎这种较量才能唤起他心底的斗志。
　　下面的可不服气了，张猛不屑地道：“就你行啊？”
　　“是啊，就你行啊！？”孙羿也道。
　　“就你行，也不行啊。”吴光宇道。
　　大的行动都是有统一指挥、统一规划的，你就行，也未必能放到那位置。
　　余罪笑着道：“你们可以侮辱我的人品，但不能侮辱我的智商。暂且假定阿尔斯楞交待的这个李宏观是主谋，他也是现在我们发现最适合当主谋的一个。第一，有养殖的兽医经验，配制出诱拐牛的药物没问题；第二，有牧场工作经验；第三，和盗窃团伙上线，那个草犊子关系密切，老粪阿尔斯楞正是通过草犊子认识的他；第四，有过前科，是在广西传销被判一年零六个月……”
　　“这又能说明什么？”李逸风没听懂。
　　“你简单把他经历归纳一下。在牧场停薪留职下海，郁郁不得志，最后走上了传销的路子，被打击后，他痛定思痛，又从他的专业领域找到一个致富的捷径：偷牛。有过犯罪的经历，严格地讲，传销这种犯罪很能培养人的组织能力，于是他靠着专业技术和混迹的经验，组织起了这种团伙式，跨地市的盗窃和销赃作案方式……你们想想看，偷牛的、运输的、销赃的、制药的、联系的……一级一级相当严密，几乎就是传销的翻版嘛。我们要不是无意中发现了草犊子这条线，抓草犊子又阴差阳错逮住了老粪，这个模式恐怕到现在我们还看不清楚，还得在原地打转。”余罪道。
　　“对啊，据阿尔斯楞交待，李宏观是以经营这种天香膏非法药物为主，价格奇贵，一袋一百，不过是阶梯式的，多一百袋减五块，一次提百件以上直接是批发价；而且介绍新客户，直接从新客户消耗的产品提走一部分利润……这样的话，很能刺激这种偷牛方式的传播啊。”董韶军思忖着道。
　　“噢，还真有点像传销那帮货。”孙羿道。
　　“可是，余儿，这和咱们有什么关系，嫌疑人已经露面了，等着他的就是通缉了。”吴光宇道。
　　“通缉要是万能的，咱们网上就没有那么多逃犯了。它的作用是非常有限滴。”余罪道，他看看众人，不确定地征询着：“我说兄弟们，这个人要抓在咱们手里，那可露脸了，只是我不知道这个人的含金量有多高，要光几千块钱奖金就算了，还不如兄弟们回家睡觉呢。”
　　“那……多高才算高？”李逸风好奇地问。
　　“能评个集体功劳吧？”吴光宇道。
　　“要集体功劳干什么？我们乡警，和你们又不是一个集体。”李逸风呛上了。
　　“要是值几头牛就成。”李呆兴奋地道。李拴羊有感触了：“肯定值好几头牛，要是给咱所里配个车就好咧。”
　　乡警哥一开口，话题准进行不下去，众人一笑，兴趣被撩拨起来了。李逸风期待着，要是整个功劳啥地，是不是提拔有望？孙羿和吴光宇商量着，如果有希望也能试试，在二队当司机，都把老子当小孩看，就解冰牛逼得不得了；张猛无所谓，停职还耿耿于怀着呢。不过对于余罪的话深表怀疑，跨市区执法抓人，难度可比想像要大得多，这一行除了乡警就是司机，屁股后铐子都没挂全，抓个屁呀？
　　众人被泼了瓢凉水，稍安下来了，不过董韶军却发现余罪嘴角翘着，在观察着每人的表情。他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感觉这家伙肯定是已经拿定主意了，只是需要有人帮他而已。就像在警校邀人打架一样，明明是他想闹事，他一定会激起别人的愤慨来，然后再群策群力开始群殴。
　　董韶军笑了笑，没揭破，他倒是巴不得继续下去，这是他从警以来第一次参案，他的兴奋劲还没过呢。
　　“简单点，赌一个如何……我赌地方上他们抓不到这个人，因为最了解这个人的，现在除了我，还有一位，是马老。”余罪道。他一吹牛，大家都表示不屑，于是余罪趁热打铁，赌注开出来了：“行动已经开始了，要抓到，咱们返程，一切开销算我的；要抓不到，还是现在的阵容，听我指挥，继续深入往下找，如何？”
　　“赌了，回市里我要一条龙服务啊。”李逸风啪唧一拍手，下注了。
　　余罪一笑，起身了，光溜溜地踏出水池，优哉游哉地躺在床上叫搓背了。李逸风蓦地发现，没音了，两乡警眼巴巴看着他，其他人却是贼兮兮看着他，他愕然地问着：“怎么了？怎么没人敢跟他赌，胜负五五之数。”
　　“不是不敢赌。”孙羿道，很严肃地强调着：“而是自从认识他，我们就没赢过。”
　　众人笑了，李逸风强自镇定着，不过此时心里免不了有点惴然了，越看所长越不像他认识的所长了……


第41章 疑踪难见
　　十四时三十五分，作为专案组的指挥核心，劲松路二队技侦室，技侦员把从广西，从阳泉，几处警方提供的嫌疑人资料标上了密级，定位的时间轴，分门别类放进文件夹，又按照邵队长的命令，把其中一份打印了出来。
　　“打印这么多啊？”另一位同事讶异道，几十页的内容，得一会儿呢，他在等着打印另一份。而且，现在的资料对比，都是通过电脑就成完成，很少再劳心费力，一页一页翻纸质案卷了。
　　“往楼上送。”
　　“哦，那个老头……什么来路啊，邵队长还亲自给人家送饭去，好几天没下楼了。”
　　“不太清楚，邵队长一直称马老。”
　　两人迷惑着，旁边一个分屏比对着嫌疑人面部的插进来了，笑着道：“我认识，这个人十八岁当警察，现在五十三了，还当着警察，马秋林，你到内网上查查。”
　　“哎妈呀，三十五年警龄，我要到这个警龄上，工资得调到多少级呐？”
　　“我觉得闷在这个三十五年，我一定会变成自闭、强迫、以及变态人格症候群患者。”
　　“哈哈……”
　　一个猝来的玩笑，让紧张的空气轻松了几分，不料嘭一声门开了，邵万戈进来了，一下子打断了全室的笑声。他问了句资料，看着一干笑着的队员，怔了下道：“怎么了？我很可笑吗？”
　　没人敢笑队长了，一个一个低着头，做着鬼脸，打印的技侦把出来的资料摞好，交到了邵万戈手里，他风风火火拿着奔上楼了。
　　此时，谁也不怀疑楼上的那位马老的身份，这种密级上升到了四星的案卷资料，就很多参案人也未必能看到。
　　“马老……更详细的资料来了，就在你们收集到的名单里。这个李宏观还真是个人物，根据广西警方的资料，这个人当时抓到的时候是化名，而且他的案子里，并没有缴到传销非法资金，所以只能以普通非法经营判了他一年零六个月。”邵万戈道，把东西递给马秋林。
　　确实是抓到了传销团伙，但传销的罪并不重，这种案子，恐怕是地方派出所就能办了案子。马秋林粗粗览过，笔录、指纹、照片，以及此人的履历，另一份阳泉市传来的资料却没有多大价值，只有李宏观在示范牧场工作过的几幅照片。档案里留存的有工资记录以及牧场自己的考核表，那表格对此人的评价是：工作细致、为人正派、吃苦耐劳，能圆满完成场里交办的各项生产任务。
　　“呵呵，这就是体制的弊端呐，从中你发现不了好人，可也一定会隐藏得住坏人。”马秋林把资料表扔过一边了，对他来说，有些东西基本就是验证一眼而已。
　　“镇川被捕的阿尔斯楞交待他是直接上线，刚刚被捕不久的丁一飞，也指认这个人是他在镇川贩牲畜时候认识的。而且据现在的情况看，所谓这个在盗窃耕牛市场上声名远扬的‘老七’，是他们故意制造出来的噱头，因为所有贩牛到翼城、云城一带的，都自称是老七，他自己出来也是以老七的身份出来。据陈拉明交待，在发展新人入伙的时候，都要刻意给他讲一番‘老七’靠这个天香膏如何发家致富的故事，甚至有时候还亲自带他们示范一遍，如何把散养的牛，诱拐到方便盗窃的位置。”邵万戈笑着道，这些嫌疑人的手法和故事，给外人讲起来，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了。
　　“这个是传销上学来的本事，最终的牛魔王看来八成是他了。”马秋林狐疑道，似乎仍然有不放心的地方。
　　“专案组的意思是，翼城这一组暂且不动，查找地方上可能与这个李宏观有牵连的地方，特别是贺名贵这几家屠宰大户，不排除他们和盗窃嫌疑人沆瀣一气的可能。”邵万戈道。
　　仍然没有去掉马秋林的揪心，他干脆直接问着：“马老，您还有什么担心的？再过几个小时，差不多就尘埃落定了，等着他们一批一批落网就行了，您老可能休息一下脑筋了。”
　　是啊，窝案串案最难介入的是开头，可一旦介入就不难了。从羊头崖乡落网的嫌疑人牵出了翼城市的销赃案子，从安泽陈拉明、丁一飞的落网，又牵出了当地从事这项职业的不少黑户。省北镇川已经开始整顿牲畜交易市场了，用不了多久，这些千丝万缕联系着的大大小小团伙，会被各地的警方挖个七七八八。全省性的大行动，都得拿出点像样的成绩上交上这份作业呀。
　　“那抓捕由谁负责？”马秋林问。
　　“大同、阳泉两地刑警组成的行动队，分了三组，阳泉一组，他的籍贯地；浑源去了一组，那里是他老婆的娘家；还有堡儿湾以北，和林格尔旗去了一组，据阿尔斯楞交待，李宏观在那里也有个落脚地。”邵万戈道，在他看来，突发的事件，从阿尔斯楞被捕到现在不到二十四小时，消息还没有来得及传出去，三地同时动手，抓到的可能性就非常大了。
　　“我有一句话，不知道你能不能听得进去？”
　　“瞧您说的，怎么可能。”
　　“那我就直说了，抓不到人。如果他就是主谋，这次行动绝对抓不到人，组织这么严密，早知道消息了。”
　　“这……”
　　邵万戈果真被泼了一盆凉水，有点听不进去了，他愕然地看着恰如古井无波的马秋林，相处的时间愈久，反而觉得越来越看不透他了。
　　“这个案子，前期一直是乡警和你们力撑着，工作做得并不扎实，也不完善；得到的嫌疑人信息并不多，所以有了现在的局面，乱成一锅粥了。哪个地市，哪个路口都在彻查贩运牲口的，哪个地方都在大张旗鼓宣传动员，只要有涉嫌，都给抓起来了，今天封的屠宰场不少吧？”马秋林问，很严肃地问，不过邵万戈噗地笑了，实在对这位老警的眼光独到佩服得紧。
　　其实大的行动不可避免地有这种后遗症，当然，成绩是主要的，很多有瓜葛的嫌疑人在这种强大攻势的威慑下，据说投案自首的都有了。
　　“王少峰我比你了解，他要不好大喜功，就坐不到现在这个位置了。以你的专业角度看，你觉得抓捕时机成熟吗？我们得到这个人的嫌疑信息，还不到二十四小时，他出没的地方、他的行动轨迹、他的个人爱好、他可能的藏身之地、他和销赃地那群富商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这些，你都掌握了吗？”马秋林反问着。
　　这倒把邵万戈问住了，大行动从来都是萝卜快了不洗泥，抓对了是大功一件，抓错了再慢慢消化，没办法，形势逼人呐。他反驳了一句道：“马老，我觉得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是巧合，从羊头崖误打误撞抓了一窝贼，到翼城端了牛头宴，再到镇川抓草犊子，阴差阳错抓了阿尔斯楞，把这个案子送上正轨，几乎都有巧合的成分……说不定这回，李宏观也跑不掉啊。”
　　“呵呵，我不否认抓捕和缉凶有运气的成分，如果你过分相信运气，运气就该结束了。既然你已经判断出李宏观很可能与翼城的销赃窝点沆瀣一气，他怎么可能坐困绝地等着你们去抓……简单地讲，如果你的判断成立的话，李宏观很可能在第一组到达翼城的时候已经闻讯了，否则就无法解释为什么翼城这些销赃户还坐得住。”马秋林，放下了资料，起身了，邵万戈机械地起身跟着，愕然问着：“马老，您去哪儿？”
　　“我该休息了，有消息告诉我就行了。”马秋林慈祥地道了句，背着手，慢慢地走出了这个困了若干天的愁城，脸上像放晴一般，走得很稳健。
　　“哎，马老，马老，您等等，案子还没完呢，中午吃饭时候，许处还说来看看您老呢……要不，我给你安排住处。”邵万戈追着上来了，他心里隐隐地感到行动可能要出问题，这老家伙慧眼如炬是出了名的，要不也不至于许平秋一直和人家师徒相称了。
　　“终结他的人已经上路了，你很快就会有消息的。”马秋林神神秘秘一笑，背着手，出了楼宇，到了门口，邵万戈赶紧叫司机送人，不料这里拥堵得很，等他和司机出了胡同，马秋林已经乘了辆出租车走了。
　　还别说，活到这境界的人足够让人肃然起敬了。几乎是没日没夜干了这么多天，就这么片羽不沾地走了，邵万戈看着车去的方向好久都回不过神来，他实在想不通终结李宏观的人是谁。
　　是指失利的抓捕，还是另有其人？
　　或者，他严重怀疑，老马这好胜心被撩起来了，想亲自出手？
　　……
　　十六时三十分，预先到达内蒙和林格尔旗的一组人员，从监视中发现嫌疑目标，一幢单体瓦房。四十分钟没有人员出入，抓捕组派队员潜入，院子里厚厚的一层积雪、屋子里厚厚的一层落灰，明显很久没有人来过了，这里不是藏身地。
　　十八时十分，大同追捕组到达浑源县，在地方刑警的带领着，趁着暮色化妆潜入县城北关的示范牧场家属楼。在得知李宏观回来过时，着实让刑警们兴奋了一下子，不过目标三层302房间一直没有灯光，抓捕请示后，设点监视，没有惊动。
　　同一时间，到达阳泉的抓捕组却传来了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监视发现天黑前有一男子进入李宏观妻家之后再没有出来。此嫌疑人家属名叫赵喜梅，据地方提供的消息，两人育有一子，已经上大学了。赵喜梅娘家在阳泉，父母亡故，留有一幢房产，每年有多半年时间住在娘家。
　　监视的实时图像传回来了，是一幢临街的住宅楼，肯定是刑警隔着街区远距离拍下来的，图像上，客厅亮着灯，能看到一男一女正热热乎乎吃着晚餐，喝着小酒。指挥部里几次催着比对嫌疑人面部特征，却不料异样来了，那俩吃饭的腻歪在一起了，你喂我、我喂你，偶尔间还啵一个，连远距离监视的也对不准焦距。好容易等到两人腻歪差不多了，女人起身了，却不料人家走到窗前，刷地拉上了窗帘。
　　现场监视的、还有在太原指挥着观战的，俱是心里一咯噔，什么也看不到了，更郁闷的是，啪唧，灯居然灭了。
　　步话时传来前方请示的时候，负责此次行动指挥的市局支队长石更生斩钉截铁吐了一个字：“抓！”
　　五分钟后，门被敲开了，是物业管理敲开的，理由是你家卫生间渗水了。
　　一开门，女人的惊叫声起，黑暗里不少人直冲卧室，把一个裤子已经脱了半截的老男人压在床上，打上铐子，封闭着这个小空间，突审迅速推进。
　　“警察，叫什么……”
　　“庄成。”
　　“和她什么关系？”
　　“我老婆。”
　　“再说一遍。”
　　“我……相好……”
　　抓捕队员傻眼了，遇到错抓了，比对着脸部，确实不是一个人，在那人提供出身份证后，带头的一摆手，手下赶紧躲进卫生间请示去了。这时候，传来了对李宏观妻子的询问，没怎么问人家就破口大骂了：
　　“找李宏观，你找我门上干什么，那死鬼在外面早有小老婆了……他有小老婆，就不许老娘有相好，凭什么给他守活寡……啊？你们谁呀，闯进我家里，我告诉你们啊，你们这是侵犯人权……”
　　声音掐了，女人气急败坏的声音消失了，支队长重重一拍桌子，气得离开了。观战的，实时汇报进展的一干警员，偷偷地、吃吃地笑着，都在小声讨论，这都五十多的老娘们，给老公戴绿帽还戴得这么有理，真不愧是雁北娘们，强悍！
　　邵万戈也在现场，他默默地点燃了一支烟，眉目带着笑，一副壁上观的作态，今晚还要开会，不过他想会前，上级领导估计要先开骂了。
　　这个时候，他的电话意外地响了，一看是马秋林的电话，他赶紧地掐了烟，离桌出了甬道接电话，一接就惊讶地道了句：“什么？您老已经到了朔州了？……呵呵，没错，没抓着，抓到他老婆的姘头了，呵呵……我说马老，我今天才发现为什么许处一直称您师傅，以后我也得拜您为师啊……好好，不废话，您说。”
　　邵万戈听着电话，先是惊讶，接着慢慢地喜色一脸，再然后，他扣了电话时，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他离开的时候，刚刚设立的领导组所在的指挥中枢仍然乱作一团，遍及全省九地市的行动已经如火如荼了，案情如雪片般地往回飞……


第42章 同气枝连
　　“什么？你往朔州已经插进去了一个行动组？”
　　王少峰局长乍听邵万戈汇报，脸一下子拉长了。
　　是啊，正上火着呢，上层敢大干，下面就敢胡来，今天已经出了几例把贩牛的当偷牛的抓刑警队了。到了县镇一级，还有趁乱起哄的，耀武扬威的查车，明为办案，实为罚款。虽然是瑕不掩瑜吧，可影响总归是不好。他刚刚严令各地注意工作方式方法，又出了重要嫌疑人李宏观漏网的消息，这不是给领导脸上抹黑吗？晚上的例会之前，刚训了支队长一通。
　　啊，你干什么吃喝的？抓头目你去抓姘头？长本事了啊。好好反省一下。
　　现在估计该训邵万戈了，对于先斩后奏，没有哪位领导会喜欢，那是对他本人权威的一种挑战。王少峰摔了手里的笔，即将喷出来的时候，许平秋插上嘴了，替他训着：“无视上级，擅自出警，越来越不像话了……王副厅长，我建议，领导组把重案队排除在外，让他们做出深刻检讨。”
　　许平秋像是真生气了，看着站在圆桌会议末尾的邵万戈，沉声道。
　　不过这个提议把王少峰副厅兼局长吓了一跳，惊讶地啊了声。然后发现不对了，这个黑脸谁都可以唱，他不能唱，二队是整个行动的发起单位，几乎是整个案件的灵魂，大部分案情都是直接从二队出来的。他现在倒觉得自己的态度不对了，马上换了一副征询的口吻道：“什么情况，你详细说一下。”
　　邵万戈定了定心神，看了在座的上级一眼，从省厅直接布置下来的领导组，汇集了市局、支队大部分刑侦专业的人物，他正式汇报着：“不是插进去了，而是从镇川退下来的追捕小组就是最先发现线索追到镇川，抓到重要嫌疑人阿尔斯楞的那一组。我想主要嫌疑人李宏观如果和翼城的销赃窝点有某种联系的话，他可能得到消息，逃出我们的视线了，所以，我命令他们在中午之前离开镇川，开始寻找这个主要嫌疑人的下落。”
　　王少峰想了想，这哪是抗命，这简直是给领导救命呐，他一拍桌子指着邵万戈道：“好，干得好，料敌于先机，不愧是全省刑警的风向标。”
　　“他们在外很辛苦，已经连续追踪了半个多月了，而且，需要地方的支持。”邵万戈道，无人能独自成功，特别是警务这个专业，需要大量的外围支援。
　　“那没问题，现在前方缺的就是准确情报。咦？怎么追到朔州去了？”王少峰局长问，对于刑侦，他不参与已经很多年了。
　　“可能不光在朔州，要去很多地方……他们正在根据嫌疑人留下的形迹，确定可能的藏身地点。”邵万戈打了个马虎眼。
　　“胜算有多少？”王少峰直接问。
　　“很大，已经初步定位了几个地点，就等着核实了。”邵万戈仍然是吊着胃口。
　　这个会议上，除了市局局长兼副厅长，还荟萃着省厅刑侦处的、支队自支队长以下数位，王少峰局长知道在这个会议上，没人敢胡扯乱讲。他笑了，示意着邵万戈请坐，坐下来，他不吝溢美之辞地把重案队在本次案件中的作用大讲了一番，然后讨论着一个决议：
　　将重案队组织得这个追捕小组纳入领导组统一指挥，赋予等同省厅直属的行事权力，并直接向领导组负责。
　　这等于给了外勤一把尚方宝剑，有点破格了，也不符合组织规程。不过领导提议，当然没有不通过的道理，于是这一号决议很快成文。在敲定的时候，许平秋似乎是无意地看了邵万戈一眼，两人的眼中都有浓浓的笑意。
　　没有人发现，笑意中有淡淡的阴谋味道。
　　……
　　嘎……车刹住了，第二辆几乎是首尾相接，嘎地停在一侧。
　　站在台阶上的马秋林笑了，他看到了跳下车的余罪，看到了在羊头崖乡跟着的那几位愣头愣脑的乡警，也看到了新进警队的董韶军，一行人长途跋涉，在朔州汇合了。
　　“嗨，老爷子。”
　　“马老。”
　　“马老。”
　　一群大大小小的小伙子，簇上来了，马秋林一手揽一个，直进酒店，边走边道：“啥也别说，饿了是吧，咱们边吃边说，饭菜已经定好了，房间也定好了，今晚上好好休息，知道你们这段时间可是够辛苦了。”
　　“不辛苦，上午泡澡堂子，车上睡了一路。”李逸风道。
　　他一说，开车的不乐意了，捅着李逸风训着：“你狗日的坐车当然舒服了，我们开了几百公里呢。”
　　“我说我开开吧，你们不让。”张猛道。
　　“算了牲口，你驾驶简直是开过山车，兄弟们不敢坐呀。”董韶军道。
　　这些打趣听得马秋林也哈哈大笑了，和年轻人在一起，登时也觉得自己心境年轻了好多似的。等在二层的餐厅坐下来，哦哟，个个嚼得是狼吞虎咽，人人吃得风卷残云，马秋林看得愕然不已，看到任何一例悬案没有这么惊愕的表情。
　　“小余，你不能把队友饿成这样吧？”马秋林埋怨上余罪了。
　　“冤枉呐，他们就这个吃相啊。”余罪笑意盈然地道。
　　满桌草包，这吃相着实不怎么雅观，何况一路远行，确实也饿了。里面反倒是李逸风最文雅了，细细地剥着一块鱼肉上的鱼刺，闻听余罪此言，得意地一扬头道：“马老，这个吃饭最能说明教养问题，咱们这一组，我有些话不能不说啊，实在是素质成问题……”
　　切，余罪翻了一白眼，李逸风正待要解释，一低头，却是发现一双筷子把他好容易挑完刺的鱼肉抢走了。这时候风少没素质了，大嚷着：“孙羿，不能这么不要脸，抢我挑好刺的。”
　　“素质素质……你应该说，孙哥，我再给你挑一块。这才符合你的身份。”孙羿呲笑道，李逸风撇嘴斥了句：“你想得美。”
　　说了句不解气，又翻着白眼呛了句：“噎死你！”
　　众人又笑得岔气了，不得不说，也许最终凝聚在一起的原因，就有这种轻松的气氛在内，一帮子年龄相仿的，很容易把那点并不多的距离感抹煞，变得亲密无间。
　　马秋林一直笑吟吟地看着，等得大家吃得饱嗝连连，这才开始清嗓子说话了，开口就是一个喜讯：“同志们，首先我要给你一个喜讯，从现在开始，你们这个追捕小组将由山西省打击两抢一盗专项工作领导组统一指挥，有相当于省厅直属的执法权力，各地市包括出省，都会由各地刑警提供第一手支援。”
　　哇，董韶军结结实实给噎了一家伙，孙羿和吴光宇惊得差点咬了舌头，这种事，对于基层警员来讲，可是一种殊荣了。
　　有人不解，李呆纳闷地问：“所长，这啥意思？”
　　“意思就是，有人管吃管住，发票有地方报销了。”余罪来了句直白的。李逸风赶紧插了句：“所长，能多开吗？咱们多报点，回头把亏空补上。”
　　那几位惊愕的刑警，又气得哭笑不得了，马秋林却是道：“没问题，尽最大努力提高报销金额，不过同志们，公家这钱可不好花啊，怎么样？心里都有谱没？”
　　“有没有得试试，咱不干就罢了，要干的话，总不能干得半吊子事虎头蛇尾吧。”余罪道，表明态度了。马秋林这才掏着小PDA，刚刚从朔州警方联系到的，各地汇总的案情，以及抓捕失利的消息，他也知道了个七七八八。
　　董韶军看了眼，直接递给了余罪，而其他人根本没在意，还是吃着。余罪仔细看的时候，马秋林已经发现这个小团体的灵魂人物是谁了，他笑着问道：“哟，看来大家公认余罪是领导喽。”
　　“公认什么呀，打了个赌，他要是找不着，全部吃喝拉撒都算他的。”张猛道。
　　“还得在市里请我全套。”李逸风得地道，众人哄笑一片，孙羿直摁这家伙脑袋，让他在马老面前少胡扯。
　　马秋林却是了解这几位的性子，反问着：“那要找着呢？”
　　“找着功劳是俺们滴。”吴光宇得意地道，自然是二队这两位超级司机的喽。
　　“找着大请也算他的。”董韶军道。
　　“啊？这太不对等了吧？那岂不是小余里外都亏空了？”马秋林惊讶地道，这个赌打得余罪好像亏大了。
　　“他以前就没亏过，让他亏一次呗。”孙羿几人，一点同情也没有。
　　众人边笑边吃，余罪边吃边看，看完递给董韶军，异样地问着：“这上头是说，抓李宏观结果把他老婆和他老婆姘头给拘住了？怎么能犯这么大错误？”
　　“哎，两人体型差不多，又过于亲密，外勤以为就是两口子，直接就冲进去了，抓到才知道不是。”马秋林笑着道。众人话锋一转，开始讨论这姘夫养到这水平，也算是奇葩了，这男人也太失败。不过李逸风的思路却不和别人一样，他说呀，老婆这样子，说明老公很成功，扔下黄脸婆外面养小的了，这家伙各管各、不啰嗦，多好。
　　众人再乱，余罪大挥一手道：“停停停，现在讨论得有点章法啊，都别胡扯了……就刚才的话，我觉得李逸风说得相当有道理，据他老婆赵喜梅道，李宏观一年半载难得回一次家，大部分时候都在夏天，而且回家的时候都提前给她打个招呼让她回阳泉，这么规律，所以独守空房的老婆才敢养汉子……而且呀，不管你们信不信，这老婆居然说，她老公对她在外面有相好是知情的！”
　　一室皆静，旋即奸笑的、大笑的、鬼笑的，笑声一片。马秋林也在笑，他慈祥地笑着，似乎并不介意这些荤素不忌的话，其实很多真实，就是在细微乃至被人忽视的地方，比如，这种奸情……
　　还是董韶军发现走题了，他拦着余罪道：“喂喂，余儿，说正题，别扯这个。”
　　在老人家面前老扯这个，总觉得不对味，不过余罪笑着揶揄地道：“我刚才讲的就是正题，咱们查李宏观，就从奸情开始，就从他可能泡到了小情人开始……有兴趣吗？”
　　咦，李逸风脖子一直，兴致来了，孙羿和吴光宇眼睛大了一圈，明显兴趣有了，连张猛也怔了，兴趣和好奇都有了，那俩乡警也乐了，这玩意跟偷窥村里大姑娘小媳妇一样，多来劲。甚至就连马秋林也在饶有兴致的笑着，看来，这个行动还是符合大家口味的……


第43章 目不暇接
　　行动发起的第二天，镇川县刑警队。
　　趿趿踏踏有节奏的脚步声，两名法警押着一个年届五十的嫌疑人进了预审室，带到了椅子前，放好了隔板，然后面无表情地站在嫌疑人的身后。
　　预审员翻开了笔录本，打量着这位刚刚从内蒙解押回太原的重点嫌疑人穆宏田，绰号草犊子，是盗窃耕牛案列出的三号人物。不过这个人实在不入眼得紧，半秃的脑袋像个不规则的土豆，颧骨格外突出，许是塞外风大的原因，那张脸也被风化得坑坑洼洼，再配上一个干瘦的身材，这人怎么看也有五劳七伤大烟鬼的气质。
　　“认识么？”预审员戴着手套，把一号嫌疑人李宏观的照片亮出来了。
　　“认识，认识。”嫌疑人忙不迭地点头道。
　　“把你先前的交待，重复一遍，主要是这个人，姓什么、叫什么、怎么认识的，详细一点。”预审员道。
　　“……他叫李宏观，我在阳泉示范牧场做饭时候认识的，那时候他是牧场的技术员……”
　　穆宏田开始滔滔不绝交待了，都是有关这位一号嫌疑人李宏观的事，说得是三十年前的事。当年风华正茂的牧场技术员，离开牧场却是另有隐情，因为和一个女职工有作风问题一直在牧场抬不起头来，之后停薪留职，只身下海。据穆宏田讲，他后来也离开了牧场，在镇川一带做牲口皮毛贩运生意，不过在数年前的某一日，突然碰到了这位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故旧，不但请他好吃海喝了一通，还教授了他一番如果快速致富的方法。
　　其方法就是后来造成无数起失牛悬案的下药盗窃手法。借助穆宏田在镇川一带混迹数年的人脉，这个方法经试用后很快推而广之，并被偷牲口的同行誉为“神药”。穆宏田也因此赚了个钵满盆盈，据他保守交待，光卖这种药，最多的时候，一个月就能挣十几万。
　　“你和李宏观最近联系是什么时候？”预审员问，回到了这个主题。
　　“年前，腊月二十九。”
　　“因为什么事联系的？”
　　“我想借点钱，整套房子，他说年后给我答复，王八蛋，后来就没理我。”
　　“那你最近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十月底吧。”
　　“每年都是这个时候见他？其他时候呢？”
　　“其他时候他不知道忙什么，要见当然是冬天，偷牛户这时候开工啊，他不知道就从哪儿出现了。”
　　“那你难道不知道上线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我们相互都不知道，反正出来混的，还没准那天就出事了，少一句嘴，多份安全呗。”
　　扬着脑袋说着，听得预审员有点火大，又问着嫌疑人道：“他妻子赵喜梅的情况，你知道多少？”
　　“不知道，他离开牧场上才结的婚，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再见到他是零几年，都十几年以后了……”
　　“想想，再想想他可能在什么地方，这对于减轻你的罪行会很有好处的。”
　　预审员又在诱导着，这个没有直接参与过盗窃的关键人物已经成了各专案组争相查找的重点，不过迄今为止，仍然是没有得到确切的消息。
　　想了很久，这个愁容满面的嫌疑人，摇了摇头，紧张地看着警察的表情，他不但看到了失望，还看到了厌恶。
　　……
　　行动的发动的第三天，慢慢从各地反馈的消息渐渐地汇聚到镇川，汇聚到那个神秘的制药人身上。
　　前期确定的嫌疑人，以及通过抓捕嫌疑人牵涉到的嫌疑人，从省厅领导组可以看到的名单，已经增至四百余人。除了像丁一飞这样的大型团伙，还有像牛见山那样，三五人临时组合的小团伙。这些人的落网带来一个最直观的后果就是各地盗窃耕牛悬案，几乎是以批量的形式纷纷定案，仅丁一飞这一团伙涉嫌的盗牛案已经落实到172桩。这伙人作案时间长达四年之久，盗窃的总案值达到600余万元。
　　在安泽县看守所，省厅专赴此地的办案人员借着嫌疑人未到的机会，看着让他们皱眉的案子，有位掩饰不住的惊讶地感叹着：“真是不敢想像啊，光偷牛都能偷成百万富翁。”
　　“最终他们还得自食恶果，丁一飞的直系亲属里面，现在被抓的已经二十一个人了，都参与盗窃。他的老家旺上村，是这支偷牛队伍骨干力量，全村四百多户，涉案137人，几乎动用了一个县局的全部警力才把这些嫌疑人缉拿归案。”另一位办案人员道。
　　那件事发生在前一天，动静颇大，几乎是封锁着村子抓捕，几乎是家家有嫌疑人，另一位笑着总结道：“呵呵，贼村、鸡村、贩毒村、爱滋村……咱们省又得添上一个新概念了，偷牛村……都是钱害的啊。”
　　脚步声起，他们收起了玩笑的话，正襟危坐着，二号人物，丁一飞，被法警解押着到场了。
　　这却是一个相貌堂堂的汉子，瘦高的个子，刚毅的脸庞，有一双像哈姆雷特一样忧郁的眼睛。履历上此人曾经有过四年入伍的经历，谁能想到，退伍后却做上了偷鸡摸狗的勾当，而且还一度发展壮大，把全村里带进的火坑。
　　“丁一飞，认识他吗？”
　　“认识。”
　　“说说这个人的情况，详细点。从怎么认识开始。”
　　“……草犊子（穆宏田）介绍的，前几年退伍，我和拉明他们到镇川往回贩牛，草犊子介绍的他。”
　　“那时候，你们已经开始盗窃耕牛了，是吗？”
　　“对，草犊子给的天香膏，那玩意挺好用，后来我就找他要这东西，他就把上家介绍给我们了。上家说了，让我帮他推广，以后每份药直接销出去的我提十块钱，别人销出去，也给我算钱，每份8块；别人如果发展下线再销出去，也有我的分成，我一想这事情挺好，也能干，就答应了……”
　　丁一飞侃侃说着，眼神里带着深深的疲惫，这个类似于传销的拓展方式已经明了，只是让办案人员想像不到的是，这位嫌疑人把生意做得更大，不但建立了分销非法药物的网络，而且组织起了盗窃团伙，踩点的、望风的、接应的，使用的还是他部队学会的战术小队格局。
　　“这个人，据你讲，他叫老七……叫祁国庆？”
　　“对，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名，反正就老七老七的叫。”
　　“你最近一次和他联系，是什么时候？”
　　“去年冬天，十一月份吧……年后我联系他，一直联系不上，我担心可能出事了，就把生意停了一段，想出了手里的货不干了。不过，还没出完，就出事了……”
　　“那依你看，这个人可能在什么地方？想一想，想想你们平时的交往，如果有确切消息的话，对减轻你的罪行有好处。”
　　“说不来，我们见面次数不多，一般都是电话联系，有时候直接就通过草犊子他们联系，后来货量大了，他们直接就送到家里了……咝，还真不知道，像雁北那地方人。”
　　“不要像，准确一点。”
　　“不好说，这人……我只见过两次，一般都是和草犊子联系。”
　　丁一飞眼神迷茫了，似乎这个难题他此时才发现，根本没有注意对方的身世。他讲了很多有关化名祁国庆的人，据说他们初见是在内蒙和林格尔一处单幢的大房子里，丁一飞一直以为，他和当地很多富户一样，是贩卖牲畜的大户。
　　这一次讯问没有突破，不过多了一个李宏观的化名。
　　……
　　滞留在太原市的秦海军、于向阳也接受了相关的讯问，不过意外的是，两个人给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秦海军指认这个人就是名闻遐迩的“老七”，之所以记得很清楚，是因为老板贺名贵亲自安排他招待过。贺名贵的小舅子于向阳交待，居然也认识此人，却是在某次和姐夫的应酬中见过，不过他不知道姓甚名谁，只知道姓李。
　　几地的消息经过梳理、分析、汇总，在几个关键的地方还卡着壳，不过翼城是盗窃案的主要销赃地已经确认无误。
　　这一日，滞留在翼城的调查组按照部署，在市局成立的两抢一盗专案组成员陪同下，正式询问贺名贵。因为取证的问题，领导组对于翼城这些涉嫌销赃的商户，还迟迟没有处理。
　　贺名贵是自己来的，仍然是驾着他那辆8888车牌的奥迪。即便在刑侦支队的大院里下车，仍然保持着他一方名流的派头，下车先整整衣领，后抬腕看看名表，然后再迈开八爷步子。解冰在窗户上注意到了，这个人像是支队的熟人，那辆车进支队，连值班室招呼都不用打。
　　他回头看看同伴，周文涓、赵昂川，还有省支队后续派驻的同志，大部分都是新人；而另一方，地方刑警陪同的，三位年届四旬的同志，嘴上说经验丰富，可如果用丰富经验动其他脑筋的话，解冰估计那应该叫姜还是老的辣。
　　“请。”支队的通讯员把人请进来了。
　　简单的环境，就在支队的会议室，贺名贵抱拳向着几位老刑侦问好，彪哥、刘队、陈老弟寒暄几句，颇有江湖大佬的风格。
　　其中那位叫刘队的脸上稍有不悦，直斥着道：“贺老板，今天是公事，我们只能秉公办事。”
　　“公事也得讲交情嘛，要不冲几位的面子，我可以拒绝被询的嘛，这个权力，我现在是不是还应该有啊？”贺名贵大马金刀一坐，对省队那几位小年轻，基本忽视了。
　　“有。”叫彪哥的刑警，笑着反问道：“那贺老板如果要行使这个权力，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别别……老彪，别寒碜我，你知道我向来遵纪守法，别人问我还装个样子，你们问我是有问必答。”贺名贵道，冲着几位省队来的笑了笑。刘队一扬手，介绍着，贺名贵不知道是真心赞扬还是故意刺激，直竖着大拇指道：“年轻有为啊，来几天就把翼城的牛头宴搅了个底朝天。呵呵，佩服佩服！”
　　“那这和贺老板标榜的遵纪守法，似乎有出入嘛。”解冰笑着坐定了，示意着环伺自己的同志，开始了。
　　“哎，这自己打自己脸的事呐，不用各位挖苦我了，我认！我这个合伙人秦海军呀，什么都好，就有一点，贪小便宜。还有我这个小舅子，被他父母宠坏了……各位，我态度已经很明确了，该抓抓，该判判，该罚罚，就是倾家荡家，我也毫无怨言，谁让摊上这倒霉的合伙人和坑姐夫的小舅子呢。哎……”
　　连叹两声，又絮絮一番自己长年在外，对生意多数不知情的话，特别强调自己是绝对不知情，而且对销赃一事，极力表达深恶痛绝。
　　这是彻头彻尾的谎言，如果不知道详细案情，解冰估计自己也会被蒙蔽过去。他打量着这位作秀的老板，怪怪的想着，如果不是董韶军和余罪那么胡搅一下子，也许到今天为止，还到不了这步稍占优势的境地。
　　可即便有优势所在，解冰也感觉到地方上事情处理的棘手了。那帮盗窃嫌疑人好处理，可这帮销赃的就不好处理了。都是长期业务，又是现金交易，现在核实大部分案情，商户不是根本不认就是极力抵赖，还有像贺老板这种的，一句“不知情”就推得干干净净。
　　“老贺，放宽心，我们警察办案也讲证据的，不会无缘无故怀疑你。”一位地方刑警道。
　　“对，商户就应该有你这种态度，争取一个好的处理结果嘛。”另一位补充道。
　　剩下的一位，没说话，不过起身给贺名贵倒了杯水。
　　气氛在询问中变得很异样，最起码周文涓几位觉得省队依然被排除在外，每每看到地方刑警同行都似乎有一种敌对的情绪。她悄悄地把记录本往解冰跟前挪了挪，那上面有一行提示的字：
　　他在撒谎！
　　当然在撒谎，不过已经身居高位的富商，似乎不必和这帮办案的小警说实话，解冰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拿出来了照片，推到贺名贵面前，直问着：“认识这个人吗？”
　　嗯？贺名贵稍稍一怔，然后像不认识似的拿到手里，仔细看着。
　　这是一个试金石，解冰以他不多的接触嫌疑人的经历在判断着对方的心理活动：眉头皱着，表情凝重，像是在斟酌有些话该不该说。解冰脱口而出一句：“如果拒绝回答，也可以，您有这个权力。”
　　“噢。”贺名贵惊省了，又把照片放下了，道：“好像叫李国庆，还是祁国庆来着？我记不清了。”
　　“那您怎么认识他的？”
　　“他自己找上门来的，想开牛头宴分店，我直接打发给秦海军招待了。”
　　“据我所知，您小舅子于向阳也认识他。”
　　“应该认识啊，他要做牛头宴，得直接从屠宰学起。翼城的牛头宴第一个手法就在屠宰上，铜鼎砍头可是古祭祀做法，别的地方做不来呀。”
　　“那您见过他几次？”
　　“两次，还是两年多前的，后来这事都没下文了，我一忙起来，把这事都忘了，你不说我都想不起来。”
　　“那贺老板，以你这日理万机，怎么可能想起两年前谋面的一个陌生人，而且还记得他的名字？”
　　“呵呵，这个原因我可以告诉你，干我们这一行最大的优点就是对人过目不忘。我通讯名录里有上千张名片，如果你有兴趣，把照片摆出来，我基本说得错不了……想试试吗？”
　　一个小小的试探，把解冰置于尴尬的境地，他知道，姜确实是老的辣，想从细节入手从他的嘴里套出点实情，恐怕很难。
　　“贺老板看来是高人。”解冰默默地收回的照片，讪然一句。
　　询问继续进行着，但没有这个主要环节的消息，其他细枝末节，省队可就兴趣不大了，这个案子最终的处理恐怕会钉住贺名贵的合伙人秦海军以及他的小舅子于向阳。
　　可即便钉住也不是重罪，至于面前这位身家千万的富商，恐怕只会有点破财之虞了。
　　询问完毕，是地方刑警送走的。人前脚刚走，赵昂川愤愤道：“他妈的，奸商比贼还可恶，一件案子也对不上号。”
　　“省里也棘手，打击面太大，又是一个地方产业，我听说翼城市长专程上省厅找咱们领导去了。”省队的同志提醒着。
　　“可总不能放任他们胡来吧？前脚销赃，后脚数钱，还没他们什么事了？”赵昂川道。
　　“一年消耗上万头牛，销赃毕竟只占很小的一部分嘛。这个事呀，我估计将来就是罚点款了事，最重的顶多一缓刑。”省队同志道，看着解冰，他问着：“解组长，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耗着，等新消息呗。”解冰道，收起的照片的时候还在狐疑。周文涓心细，直问着：“组长，怎么了？你有发现？”
　　“好像不对，我总觉得贺名贵和这个李宏观之间有什么猫腻。”解冰道。
　　“肯定有啊，一个组织盗窃，一个负责销赃。”周文涓道。
　　“不是这事，如果仅仅是这种关系，他完全可以推脱不认识，或者时间长了，不记得了……他面无表情地看了好长时间才说话，你们说，他在斟酌什么？”解冰狐疑地问。
　　这个上面也有猫腻？
　　其他人异样了，半晌解冰安排着：“联系一下队里，把贺名贵和李宏观两人的履历轨迹交叉比对一下，看看他们在某些地方是不是有重合的可能。”
　　一个偶然的发现牵出了更多的事，虽然履历上没有发现什么，但在对于向阳的重新提审中，却反映出了这样一个情况，贺名贵是近几年才发的家，而十年前，此人却是个在全国各地跑外的生意人，服装、电器、水产、皮装很多生意都做过，而李宏观，似乎也是这样一个人。
　　可偏偏也是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们曾经有过交集……


第44章 繁不如简
　　行动发起的第四天，朔州市，商业步行街。
　　“到底哪儿错了呢？”余罪揪着腮帮子，极其郁闷地想着。
　　“不错，味道不错。”李逸风在滋吧着。
　　“哎，不错，好吃。”孙羿大嚼着。
　　“就是有点辣。”吴光宇吁吁着。
　　一干人围着街头一个摊档前，抢着吃烤兔头。还别说，这地方小吃比饭店吃食还要有味道，那兔头烤得嫩嫩酥酥，连骨头都咬得动，吃完了就拿前门牙再刮刮骨头，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风少，看，所长咋啦？”李呆问着，有点看不过眼了。
　　“就是啊，所长这两天跟变了个人似的。”李拴羊也道着。
　　“哎，这个我就得给你讲讲了。”李逸风啃着兔头道：“我爸就经常教育我，做事要高调，做人一定要低调，否则你吹得大了，然后，吧唧，摔地下了。完了，之前不管你有多英明，之后也得成傻逼啦。”
　　两乡警没听太懂，不过其他人就笑得乐不可支了。作为领导组后进的一个追捕小组，余罪排出了几条查找嫌疑人踪迹的线索，不过运气不会永远跟着他，这一次遭遇滑铁卢了。朔州刑侦支队二十多名技侦，连续奋战四十八个小时毫无所获。接下来只能有一种结果：
　　定位有误！
　　于是把余罪愁的呀，不知道该咋办。
　　于是其他兄弟几个乐的呀，就喜欢看余罪这为难样子。
　　董韶军站在摊前，抢了个新出炉的兔头，拿着奔向余罪了，和他一起蹲到了街边，挪挪人，递了上来。吓了余罪一跳，看清递上来的东西，他下意识地接住，放在嘴边，却是忘了啃了，还在喃喃地说着：“到底哪儿错了？”
　　“不一定就是你错了，兴许是这个地方错了。”董韶军提醒道。
　　“地方不会错，我和马老交换过意见。”余罪道：“这个地方反查的通讯记录去年冬季数月都有，从这里到镇川、到和林格尔都是直达列车，一年四季通行无阻，如果作为嫌疑人落脚点和中转点，是最佳选择了。关键还是那个手机号码，我讹诈秦海军和于向阳跟贺名贵通话之后，贺名贵和这个号码一联系，随后就消失了，当时这部手机的主人就在这里。”
　　“可交费记录根本查不到交费人的监控啊，除了交费卡是一家没有监控的代点办的。”董韶军道。
　　“恰恰是这个原因，更让我觉得这个机主是李宏观的可能性更大，什么人才可能连手机交费都卡得这么准，没有一次到营业厅交过。”余罪反问道。
　　在分析上，董韶军明显不如余罪的弯弯肠子，不过他抱之以无奈的态度，摊手道：“那没办法，确实查不到。”
　　“是啊，错在哪儿呢？”余罪又魔怔了。
　　董韶军哭笑不得地看着像患了强迫症一般的余罪，兔头根本没啃，站起身来，下意识地，在这条街道上游逛着。
　　耳边，是汽笛和商户的促销声音；眼前，是川流不息的车流，是来去匆匆的行人；抬头，是高耸着的楼宇和视线被阻碍的天空。这个环境两天里来了不下五次，每一次的感觉都一样，都感觉到仿佛嫌疑人正躲在暗处对他嘲笑，似乎所有的景致，都在对他嘲笑。
　　就差那么一点点，可不知道思维被阻隔在什么地方，差一点点就抓到的灵感，可说出来的全是错觉。余罪糊里糊涂走着，走了不知道多远，直到众队友开着车追上他时也没发觉，还是李逸风跳下车，把他往车上拽，边拽边说着：“马老回来了，你别发神经了。”
　　这句话像是灵丹妙药，余罪一下子又来精神了，上了车，后座笑吟吟的马秋林慈祥地问着：“被难住了？”
　　“可不，我一直找不到错在什么地方。”余罪道，马秋林又笑了笑，他不悦了，直道着：“马老，您不能也等着看我笑话吧，他们这两天把我数落得快不像人了。”
　　“嘎嘎，所长，你自己吹嘘的，怎么能赖我？中午饭还是你买单啊。”李逸风道，和孙羿得瑟地一笑。
　　这个余罪没治，认赌服输。不过他在意的不是这些，而是在实践中无法验证自己的想法，再看马秋林时，马秋林笑着道：“我能教你的东西不多，第一句就是不要太过刚愎，否则你会碰壁的。”
　　“这个不用教了，已经碰了。”余罪觍脸笑着道，吐了吐舌头。
　　“第二句是不要太相信运气，否则你会止步不前的。”马秋林又道。
　　“这个我也懂了，那，没有比现在更难堪的了。”余罪又道。可不，省厅领导组寄予厚望了，在经费、车辆以及人员上全部满足了，可恰恰这个时候掉链子了。余罪严重怀疑回去后还好不好意思和邵队长说话，毕竟和邵队长还是有私下协议的。
　　“第三句嘛，我正考虑教不教你，这玩意像个不良嗜好一样，有时候会很折磨人的，而且，好像也没有什么可教的，就像从‘与有肝胆人共事，从无字句处读书’中体会一样，需要一种意会。”马秋林道，表情严肃了。
　　余罪整整衣领，正襟而坐，第一次诚心向一位前辈请教，他郑重地道：“那让我试试，如果我不行，总还要有行的，总会找到真相。”
　　“好，咱们从你的定位说起。”马秋林直截了当，道：“你给出的筛选条件，一是在电话之后的24小时，通过铁路、机场、客运中心出站的人。”
　　“对，有什么问题？他应该在这个时间段出走。”余罪道。
　　“你没有考虑可能给技术支撑形成的压力，春运即便到了末尾，每天的客流量也会有数万甚至上十万，面部对比就即便电脑分析也需要时间，时间根本不充裕。而且，你怎么就知道他要通过客运出走，而不是自驾、或者租车，更或者，他简单的一化妆，很可能骗过捕捉不全面部特征的监控。”马秋林道。
　　一下子余罪咧嘴了，只顾着第一次当领导得瑟了，已经失去曾经的缜密思维了。
　　“第二个排查条件，你判定嫌疑人就住在这条街的周围，扩散五公里，重点查找当天的出租车，依据呢？”马秋林问。
　　“当时秦海军和于向阳通话的时间是午后，而这里的监控画面又没捕捉到行人图像，我想他们当时在某辆车里，而这里是他临时落脚的地方，我想，出租车的可能性比较大。”余罪道。
　　“可能正确，也可能完全不正确，你得考虑到实情，如果他坐的是租来的黑车，就闪过去了；如果他仅仅是来此逛街，你也大错特错了；如果他并不是你想像的惊弓之鸟，闻讯就逃，你就错得更离谱了。同意我说的话吗？”马秋林道。
　　“对，需要考虑到的因素太多了。可这么多因素，怎么取舍呀？”余罪为难地道。这些话听得李逸风和孙羿也凛然起敬，一位老侦察员几十年的经验总结，对于后进者都是弥足珍贵的。
　　“庸手的做法往往是变简为繁，就像咱们那些操作难度相当大的仪器，我这辈子恐怕学不会了；不过高手的做法是变繁为简，这一点，我是深有体会的。”马秋林道，他看到余罪和李逸风都痴痴地看着他，他笑了笑，很平稳地道：“一个警察，最让犯罪分子恐惧不应该是你手里的铐子和腰里的枪，而是这里……”
　　他点了点脑袋，李逸风不明白了，张嘴想问，没说出来了，马秋林继续道：“是你的思维，思维有时候也是一颗子弹，这颗子弹射出去如果准确着靶，将是所有犯罪分子噩梦，因为他们将无所遁形。”
　　“思维的子弹？”余罪听着这个新鲜的词，好不崇敬，他知道这位连枪都没摸过的前辈让人景仰的在什么地方了。
　　“对，这颗子弹，就看你的悟性了。”马秋林道，开始就案说案了，直问着：“你觉得李宏观这个人如何？”
　　“卑鄙、无耻、下作，狡猾。”余罪定位道。
　　“错了，你已经加进了你的个人情绪，那样会误导你的判断。”马秋林道，一下子听得余罪愕然了，李逸风接口道：“马老，这人是够无耻的，停薪留职就是因为生活作风问题在示范牧场呆不下去了，而且老婆红杏出墙，他都能坦然，这种人都是奇葩呐。”
　　“所以你们依据这个理由，要彻查朔州的娱乐场所，想找到李宏观的踪迹？”马秋林问，这正是余罪从女人身上下手的思路，而且得到了大家的首肯。
　　“是啊，男人谁不喜欢到那地方去？”李逸风道。
　　全车一笑，李逸风尴尬了，不吭声了，马秋林却笑道：“你们忽略了一个细节，生活作风问题导致他离开牧场，丢掉工作，注意到没有，有生活作风问题的另一方也离开了，而且在他之前；还有一个细节，他和赵喜梅的婚姻已经名存实亡，可他每年还回去一次，这又说明什么？”
　　“有个儿子嘛，已经成家了。”余罪道。
　　“是啊，真要是无耻之尤，何必还顾及那个黄脸婆呢？现在底线很低的人多的是，一离婚扔下老婆孩子就寻新欢去了，何必再回来？儿子都成人了，有必须还给钱吗？”马秋林问。
　　咦，这么一说，余罪愣了，这个无耻的人，似乎又成了还有那点责任感的男人。
　　“这个细节最起码反映出他家庭观念还是挺重的，至于老婆红杏出墙嘛，我想那是因为……”
　　“他另有感情寄托了？”
　　“对！根本不在乎了，或者他倒愿意成其好事，那样离开得才放心。更或者，他对这个草草娶的老婆，感情不深，等有钱后，基本就没感情了。”
　　“哦，还是个奇葩。”
　　余罪释然了，人性这玩意，你真揣摩不透。
　　“好，回到主题上，你判断他就在这个地方出现过，你确定吗？”马秋林问。
　　余罪想了想，点头道：“确定，第一，这个手机号使用了两年，期间和包括贺名贵在内的众多嫌疑人联系过，交费地都在朔州一市；第二，我诈出贺名贵隐藏的手机号通话之后，这个号码就停机消失；第三，这里是通往镇川、和林格尔、翼城、太原几地的交通枢纽，没有比这儿更方便的地方了，不管是作案还是逃离，都非常方便。几个地方我对比了很久，应该在这里有一个临时落脚点。不过，我说不清它的价值还有多大。”
　　“越难找，价值就越大。”马秋林道，很赞赏地看了余罪一眼，以他的年龄能想到这一层已经很不容易了。他把话题往深里道：“在这种没有任何实物证据和线索的支持下，你就得靠自己的思维来寻找它的踪迹了。我提醒一句，你在羊头崖乡判断他们的作案时间、地点就非常成功，就是那种思维方式。简单，简单到极致，就是真相。”
　　咦？余罪倒吸凉气，一下子凛然了，他感觉到眼前开始开朗了。
　　“再提醒你一句，你以一个正常人的思维去判断他……同样把他放到一个正常人的位置，不要带感情色彩，不要急于抓住他，因为在暴露的一刹那，他不是嫌疑人，而是普通人。”马秋林又道。
　　余罪脸上慢慢见喜了，越来越开朗了，他知道，思维上蒙着的一层雾，开始冰消雪融。
　　对，思维的阻隔来自于你的个人情感，不能对嫌疑人强加任何个人感情色彩，这是当警察的必备条件，而他犯了一个最低级的错误。
　　“我还要提醒一句，一个人苦苦追求着什么，他恰恰就缺乏着什么。比如他缺乏家庭温暖、缺乏安全感，他一直在把自己变成普通人，好融入身边这个环境。你从他的化名可以找到痕迹，祁宏伟、李国庆、高宏光，所有的名字在户籍网上，都是高频重复的名字……你再从一个普通人的角度考虑，如果在未知自己已经败露，作为一个普通人，他应该干什么？”马秋林问。
　　余罪没有回答，笑了，眼前豁然开朗。
　　马秋林也笑了，直问着：“你现在应该知道怎么查了？”
　　“不用查，他根本就在逛街，我想那天应该是好天气。”余罪急不可耐地翻开手机，联网，调试城市，反查着天气，一下子乐了，直道着：“气温零下五度到零上八度，果真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
　　“停车，余组长要发布新命令。”马秋林故作姿态来了句。孙羿停车，余罪拉开车门跳下车了。
　　他看着街道、楼宇，看着依然铅灰色的天空，豁然开朗的心情让他觉得这一刻好不舒爽。他闭着眼睛，像在重温着那一天，那个自己并没有经历过的一天。
　　难得的好天气，适合出来游游逛逛的好天气。他也许是一个人，也许是两个人，在这样暖冬的天气里，逛逛商场，挑点时新的衣装，走走超市，看一看琳琅满目的货架，给居住点添点什么东西这才是正解，而不是仓皇出逃那一段。如果加上嫌疑人刻意的隐瞒，当然要难住查找的技侦人员了。
　　众人围上来时，余罪已经想通了，直接下命令：“韶军，你联系一下朔州支队，杨队长，修改一下反查条件。”
　　“第一，查找方圆五公里内的商场、超市监控。时间点卡在当天下午十五到十七点之间，不，再缩一个小时，到十六点为止。”
　　“第二，把方圆五公里内泊车点的监控加进去。这个人应该有购车能力，如果从方便出行的角度考虑，很可能有车。反正他是化名，已经经营不少时间了，根本不怕查。”
　　“第三，重点注意以情侣出现的，一对一对的，年后这节气不偷牛，不制药，就得休闲休闲了。”
　　连着几条命令，董韶军飞快的记下了，打着电话，联系着地方技侦，余罪回头时，正看到了马秋林笑着在车窗里看他，他喊了声：“谢谢马老给我这把枪。”
　　“谢什么，你自己想出来的。”马秋林笑着道，让余罪觉得自己聪明了一回，还有点脸红，一点智商上的优越感也没有。
　　两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了。而李逸风有点嫉妒地小声道：“我也有枪。”
　　“吹牛吧？你们乡警摸没摸过？”吴光宇不屑道。
　　“不要理解错误，我指我们身上那杆枪，猛哥最长，我次之，好像你的最短，还不如孙羿。”李逸风严肃地道。孙羿一下子笑惨了，吴光宇气得拧着李逸风的脖子猛踹，张猛看笑话两不相帮。
　　闹腾的时候，忍不住讨论起余罪又射出的这颗子弹究竟准不准。在朔州耽误了三天，省二队已经催了几次了，再拿不出准确的线索，恐怕得被召回去了。讨论尚未结束，董韶军的手机已经响了，他紧张地接了电话，刚听一句，兴奋地把手机一扔，抱着余罪就亲：
　　“你太牛逼了，当天十五点十分……宏信商厦，还真就是一对，面部对上了。”
　　团队沸腾了，搂着余罪，赢了是吧？不吃地摊了，请大餐！
　　一行人乐得直往支队赶，等到了地方，根据嫌疑人的出没，已经确定了这个和他在一起的女人。一个确定的线索马上牵出了海量信息，两人的姓名、居住地、车辆牌照、银行卡以及手机号码信息，果真是个普普通通的人，根本没有隐藏。
　　只不过稍有意外的是，化名王国强的嫌疑人，不但在这里有一个合法妻子叫张雪莲，而且还有余罪没有猜到的另一个——两人还婚生一子，刚刚一岁半……


第45章 可怜妻小
　　朔州市三环外新苑小区，进进出出的警车忙碌着。小区十八幢三层一户，房间里外进出着警察的身影，这是来自朔州市技侦中队的警员。因为知情人是女性的缘故，还专派了两位女警配合询问。其余的，在检验着房间里留下的物证，偶尔举起相机，对着可疑地方拍照。
　　已经确认无误，这里就是省厅列出的一号嫌疑人李宏观的又一落脚地。意外的是，他并不像想像中躲藏着，而是化名为王国强，在这里娶妻生子安家落户，一股脑把该办的事，全给办了。
　　女方是一个恬静的少妇，三十六岁，比嫌疑人整整小了一轮还多。毫无意外的是，她不但不知道丈夫的真实身份，连真实年龄也不清楚。
　　孙羿和吴光宇帮着地方同行的忙，毕竟是省厅列出的重点嫌疑人，地方上不敢不重视，把精干的警力都调来了。只不过这作法实在让董韶军大摇其头，再怎么小心，此事之后恐怕当事人也无法回到原来的生活中了。
　　刚来的李逸风倒是悠闲，还瞅空和地方的女警搭讪。许是风少确实帅的缘故，搭讪的后果是女警把孩子交到李逸风怀里了，李逸风苦着脸，扮上奶爸角色了。
　　阳台上，女人还在啼哭，一直接受不了这个事实。询问进行得很慢，女警也顾忌着她的情绪，不敢进行的过快。
　　趁着这个时间，余罪在屋里踱来踱去，寻找着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此时对马秋林的佩服又进了一层。这老头几乎是能过目不忘似的，随便看了一眼，就把需要查的地方都列给了技术中队的人了。而那些感兴趣的地方，余罪觉得自己未必能全部看懂。
　　卧室，淡绿色的暖色调，很温馨。床头上挂着两人的结婚照，床尾对面墙上是一幅海景的装饰图，一个女人扬着手臂，面朝大海，碧蓝的颜色和这个房间的色调搭配起来，让人觉得很清爽的感觉。童床就在大床边上，洒满阳光的窗台，一副椰子壳、小贝壳做的玩具，摆放着小孩子的照片，拧着鼻子好调皮的表情。
　　这么温馨的地方，即便是余罪也难得地觉得心里开朗了不少。踱出了卧室，又进了主要查证的地方，李宏观，或者叫王国强的书房。这里几乎没有什么可查的，一面墙全是书柜，而书籍类型大多数是医药和畜牧类的，这和他的专业相符，本身就是省农校毕业的。唯一能吸引眼球的东西恐怕就是书桌上那个古色古香的笔架了。没错，这个人书法相当了得，墙上那字余罪瞅了半天不认识。他认了半天才认了个“不如妇女”，觉得不对味，把董韶军叫进来，才知道这龙飞凤舞的字叫“不如归去”。
　　被人斥了一番文盲，余罪也不着恼，其实他现在很后悔当年没好好学习。刑事侦查是个相当宽泛的学科，特别是像这种从蛛丝马迹中寻找可能忽视的线索，需要你对嫌疑人作一个全方位的了解。可偏偏很多嫌疑人并不是他曾经想像中，和他一样不学无术，很多在某些领域都是佼佼者，他们的行为习惯透着浓浓的文化氛围。一遇到这种情况，他就没来由的羡慕解冰、骆家龙那种家世和教育。
　　比如此时，医药、书法，甚至感情，就是个嫌疑人，外面那位女人对他爱得还死心塌地，两个多小时了还在哭哭啼啼，这要有多深的感情才能到这个样子？而且，据他所知，李宏观的发妻和警方也是严重不配合，同样在护着这位已经杳无音信的变心丈夫。
　　“警察同志……他不是那样的人……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们结婚三年多，他一直对我很好，有了宝宝，他幸福得做梦都能笑出声来……虽然不常回家，可他在外面也是省吃俭用，说将来要给宝宝一个好环境……呜呜……你们不是搞错了……”
　　女人还在哭着，从警察找上门到现在，眼睛已经哭肿了。可无法否认的事实是，现在已经无法联系上心爱的丈夫了，而且对女警提出的几个时间点，恰恰能证明，这位模范的“丈夫”不在朔州。
　　当然在策划制药和偷牛了。
　　这是个不算漂亮也不算丑的女人，断续的询问中，女人回忆起了他们的初识，是在公园的一次邂逅。女人是公园管理处的，一次她发现一个临湖而叹的男子，以为他要轻生，她好心地去劝，却不料和这位颇谈得来。他不是轻生，而是在湖边沉思。一个邂逅成就了一段姻缘，说着的时候，女人泪迹未干的脸上，甚至还有着幸福的笑容。
　　余罪看着她，痴痴地想着，他在一瞬间，有点意外地想起了自己的身世，那时候自己也像李逸风怀里那个孩子一样，傻傻地、什么也不懂，不知道将来的身世已经改变了。他叹了口气，回头时，看到马秋林不知道什么时候去而复返，向他招招手，他悄悄出来了。
　　都出来了，细节要留给朔州的技术中队慢慢查了，李逸风、董韶军、孙羿、吴光宇，各自出来时，都是一脸丧气，叹着气。
　　一叹这王八蛋，真是作孽。
　　二叹这傻婆娘，真是没治。
　　“呵呵，你们当警察都不合格，不能对于任何一个案子带上感情色彩，否则影响你的判断。”马秋林笑着道，他看余罪时，余罪平静的表情里，诲莫如深。
　　“不带感情色彩可能嘛，就是这些傻婆娘，一点防范意识都没有，孩子都有了，居然不知道丈夫有问题，连年龄都不清楚。”吴光宇叹道。
　　“伪装得太好了。”董韶军道：“购房迁户到朔州，原籍又在撤乡并镇时候的吕梁，那偏远的穷地方，一条烟就能在乡里开个证明，回头就到派出所迁户口……你们别不信，羊头崖乡就有一辈子不出门，连身份证都没有的。”
　　众人哭笑不得，李逸风道：“不管怎么说，够损的啊，老婆孩子一扔，他妈的，自己个逍遥去了。哎我怀疑呀，这家伙不会在外面还娶几房老婆吧？”
　　“有一房就查了这么久，再有几房，得把咱们累死。”孙羿道，不过他的观点稍有不同，纠正道：“我觉得他也不是那么差，房子、车子都给老婆了，走前还给老婆留了十万块，就正经八百两口子，也不过如此吧？”
　　几个讨论着，一层楼下去了，马秋林一揽余罪问着：“小余，你该发表下意见了，直接点，在哪儿找他？”
　　“应该在一个他留恋过的地方，在他认为归处的地方，不过很可能他经营的时间不短，应该比这里更难找。”余罪道，说了几句大伙都没明白了话。
　　“我猜，应该离这儿很远。这儿是个邂逅。”马秋林道。
　　“可我们离他这儿，已经很近了。”余罪敲敲自己的脑袋道。
　　这话也就马秋林理解，他继续问着：“你认为他是个滥情的人吗？”
　　“不是，恰恰相反，我觉得他是一个很有责任感，而且很专情的人。”余罪道。
　　“那你觉得他是个丧心病狂的人吗？”马秋林又问。
　　“不是，好像是一个很自律的人，我猜想，说不定因为郁郁不得志，转而采取这种极端和另类的方式来证明自己……人活着都是需要点成就感的，就没有成就感，也需要点存在感的，特别像他这样，能配制出天香膏的人。”余罪道，脑海里闪过居住地的景致，有些地方豁然开朗。
　　“那你说，接下来，应该怎么找他？这个留恋的地方、归处的地方，可是个宽泛的词。”马秋林问着，似乎故意难为余罪一般。余罪停步了，就在楼梯的拐角，几位同学都停下来了，听出点味道来了，现在明白面前这位盗窃案专家不是徒有虚名了。
　　“女人。”余罪突然道，眼睛一亮，补充着：“我们有思维的子弹，可能他也有思想的症结，一个模范丈夫、一个自律而专情的男人，恰恰是通过重婚被咱们发现的，这太不合情理了……症结所在，应该就是答案所在。”
　　董韶军一吸溜嘴巴，好像听懂了，不过答案卡住了，他一下子反应不过来。马秋林笑了笑，继续走着，边走边来了句欣慰的叹息：
　　“可能是正确的，也可能是不正确的，前妻，重婚妻子，恐怕还要有已经去世的旧情人啊，有咱们忙的了。”
　　微笑而去，余罪追着请教上了，董韶军也来劲了，围着马老问东问西。
　　后面几位严重不学无术的就傻眼了，李逸风愣着看看孙羿、吴光宇，怀疑地道：“啥意思，这怎么跟放外国屁样，我一句都没听懂？难道重婚的，能叫专情？”
　　“有什么问题？”孙羿问。
　　“要是这个逻辑，那我这经常找嫖的，岂不是情圣了？”李逸风小声道。
　　孙羿扑哧一笑，和吴光宇一使眼色，吴光宇喷上来了：“吹牛，还经常？”
　　“就是，一看就是处男。”孙羿挖苦道。
　　哎哟哟哟，这个是侮辱，李逸风气得追着表白着：“兄弟我这么风流倜傥人物你们居然叫我处男，你们什么智商？想当年十五岁破处，到如今少说也是千人斩级别了！”
　　“信也可以，讲讲你第一次，我们判断一下，说实话了没有。”孙羿严肃地道。
　　李逸风得意的开讲了，话说当年在武装部大院，特别喜欢隔壁的一个大姐姐。某次下雨，故作找避雨地方，以一种可怜兮兮的惨相成功的博取了大姐的爱心，然后在换衣服脱得只剩短裤的时候奔出来表白……关键的时候，李逸风突然发现两人坏笑着，他呸了口生气了：“拿我开心是吧？不给你们讲了……想知道后来吗？买盒软中华告诉你。”
　　一扬头，贱贱地，得意地上车了。哎哟，气得孙羿和吴光宇追着，一直两眼发亮地问，后来怎么样了？后来怎么样了？
　　有马老在，没敢造次，一行人回到了下塌的宾馆，又过了两天，根据反查到李宏观以假身份出入车站和机场的信息指向，这一行人重新踏上了漫漫的寻人之路……


第46章 魔长道消
　　2月28日，“铁拳”行动发起第十二天……
　　清晨，在啪啪作响的敲门声时，贺名贵睁开了眼睛，看了看时间，已经过七时了，这个时候能这样敲别墅铁艺门的，除了那几位生意上的朋友，怕是没人了。他信步到窗前，掀着帘子看时，正看到了刘晌一行三人。
　　“名贵，我弟弟的事怎么样了？”
　　披起衣服时，听到了妻子迷糊地说着，这数日失眠良多，主要还是这件放不下的心事。
　　“快有眉目了，放心吧，刘晌他们来了，我下去一趟。”他坐到了床边，抚过发妻的乱发，在要走时，胳膊被一双软软的手挽住了，听着妻子轻声道：“要真不行，就别强求了，别太为难自己了……咱们沟沟坎坎这么多年，好容易有了今天，我真怕，又像以前那样朝不保夕的……”
　　“呵呵，看你说的，那么难都过来了，这么简单，反而担心了？”贺名贵笑了笑，抚着妻子的手轻轻吻吻。削瘦、松弛的手，让他也暗自嗟叹，不知不觉就过了这么多年。
　　套上了鞋子，轻轻给妻子盖上被子，对于生意上事，老婆从来都是提个建议，从不参与。外界很奇怪这位身家千万的贺老板从无绯闻传出，而知晓内情的却是知道，贺名贵的名以及贵，一半要系于这位贤内助。
　　信步下楼，保姆已经把众人领过来了。这几日来，翼城整个牛头宴餐饮行业风声鹤唳，日子都不好过，看样子今天有转机了。刘晌快步迎上来，乐滋滋把报纸递给贺名贵，贺名贵边看边坐下来，慢慢地喜上眉梢了。
　　《是办案还是作案：一位职业经理人至今下落不明》大幅的标题，在醒目的第二版，配上了数幅照片。当天贺府牛头宴事发，监控已经被公安局封存，但110接警处理后，经理秦海军旋即被带走，这件事就即便合理也不合法，何况到现在，家属没有接到任何通知……这些事实再加上家属寻访的渲染、加上牛头宴倒闭的烘托、加上地方公安的推诿，能让读者想到的事情可太多了。
　　“就这些？”贺名贵问。
　　“还有，我没买全，主要在省城，报道转载了十几家，网上乱七八糟的就更多了。”刘晌道，徐胖子翻着手机：“我有，我有……看，贺叔……”
　　贺名贵接过徐胖子的手机，草草一看，《翼城地方牛头宴产业遭受重创，一半屠宰场被以各种理由封停》、《是追赃，还是巧取豪夺？》、《翼城首例民告官事例，牛头宴业主家属状告公安局》等等之类的大标题满满一屏，他把手机递回去，深靠在沙发后，笑了。
　　“贺总，您说这能管用么？”高小成持怀疑态度。
　　“怎么不管用，我都好几天没见着上门找麻烦的了。”徐胖子道。
　　“应该管点用，省里调查的，有几天没出门了。”刘晌道。
　　三个人商议着，这个事到现在几乎到临界点了，进一点点，就是商户全军覆没，退一点点，就是调查组拍拍屁股走人。在这个时候的攻守同盟相当重要，当然，肯定是有地方上的默许，否则商户哪敢和政府叫板。事实上，这个策划本身就是贺老板通过官面上的朋友办的，要掩盖的，自然是这个产业不光彩的一幕。
　　商议的时候，都看上了贺名贵，这位不是牛头宴产业出身，不过后来居上已经成为整个产业的领军人物，比如哄抬食价，比如压低收购、比如抢夺货源，数次商战后，麾下已经聚集了翼城牛头宴的大部分有头有脸的人物。他若有所思地道：“快了，现在是比耐心的时候，谁能熬得住，谁就能笑到最后。”
　　肯定是这样，可熬得住吗？众商户最担心的那些警察阴魂不散地上门，不是诈，就是讹，和你核对N久以前的收购事宜，一个不慎，收购就成销赃了。偏偏这事谁的屁股也不干净，生怕被警察提留住。
　　“你们担心什么？”贺名贵看着三人，出声问道。
　　“不会出啥意外吧？万一警察动真格的，兄弟们可吃不消啊。”徐胖子脸上肥肉哆嗦着，有点恐惧。
　　“要是人赃俱获，那没说的。你们想想，现在很多贼都是事后被抓，顶多也只有单方的人证，说卖给谁谁谁了，单凭这一点，在法律上是不能定罪的……当然，除非你们愿意承认。徐胖子，怎么？你想进去蹲几年？”贺名贵笑着问。徐胖子吓得赶紧摇头。
　　众人笑时，刘晌小心翼翼地问道：“老贺，海军和向阳还被他们拘着，这事……”
　　“秦海军知道点内幕不假，可他连这事都没参与过，拘着吧，不超期羁押，都没借口找事呢。哎，我这个小舅子嘛……”贺名贵想了想，很头疼地想了想，然后带着几分决然地道：“他要出不来就让他蹲几年吧，也好历练历练，省得成天游手好闲，什么正事也办不成……我现在强调一点啊，谁要是真吃不消了，就躲远点，风头过了再回来也行。这个关键时候，尽量避免和省里来的警察接触……言多必失啊。徐胖子，特别你这张大嘴巴。”
　　“哎，知道，反正只要不是强行抓人，我他妈就不屌他。”徐胖子撇着嘴道。
　　“我保证他们不会，现在呀，估计上面得想想怎么消除负面影响了吧。”贺名贵得意地笑了笑，安排着保姆，端上来了早餐。一行人边吃边说，看这表情，形势越来越好了……
　　……
　　形势就是此消彼长，一边越来越好，另一边就越来越差了。
　　没到中午，赵昂川又见到了回返的两辆车，还是郑忠亮带着的，一问，不出意外，还是没找着人，气得他有揪住谁痛殴一顿的冲动。
　　“忠亮，你过来。”他看郑忠亮要走，招手道。
　　“赵哥，您说。”郑忠亮屁颠屁颠奔上来了。
　　“我说你小子是不是故意的？”赵昂川气愤道。
　　“什么故意的？”郑忠亮咯噔一下，被看出来了。
　　“找商户，你能找错门；查销赃你找不着人。欺负我们省队来的地方不熟悉是不是？”赵昂川斥道，郑忠亮一拍巴掌，苦不堪言地道：“赵哥，话不能这么讲？客客气气上门问人家买没买贼赃，谁敢承认呀？再说人家一年收购多少头牛呢？就是贼赃也未必就记得清吧？”
　　“你……你等着……”赵昂川无方的威胁了一句，气得叫上省队来人，掉头走了。
　　郑忠亮颠儿颠儿上了车，一溜烟赶紧跑了。
　　回到了技侦大楼的临时办公室，一组人气咻咻地往那儿一坐，扔记录本的、摔手机的，个个情绪极差。本来案情已经渐趋明了，但恰恰在最简单的一环上卡住了，各地抓捕到的盗窃涉案人员不少，交待的案情越来越多，但销赃一环成了难点。在以往，警笛一鸣直接抓人就行了，可不料这回省领导组对于谨慎办案强调得越来越重，三天两头电话会议强调，最后甚至于把大部分询问和排查交到了地方公安局。
　　这明摆着就是地方保护壁垒，交到地方能有结果？肯定是不了了之了！
　　“晋南人真他妈混蛋，我们车刚到店门口，哗一盆脏水就出来了。”一位办案人员道。
　　“不错了，我们只要到一家，马上亲戚就来十几号人，准备群殴。那架势，别说问案情，人家不骂咱们一通就不错了。”另一位道。
　　“现在在节骨眼上，省里怕出事，咱们又成了标靶，悠着点。”旁边的一位补充道。
　　周文涓在列，她几次想插句话，不过还是忍住了。赵昂川却是无聊地脚搭上桌上，直问着：“文涓，收到归队的命令没有？我看这样，咱们支持不了几天了，铁拳行动快结束了。”
　　“还没有。”周文涓笑了笑。
　　“那有什么新消息？”赵昂川问。
　　“秦海军超期羁押的事，被一位人大代表捅到检察院了，可能要查咱们二队办案程序上的问题。”周文涓道。
　　“谁操纵的？能量挺大啊？”
　　“贺老板呗，这家伙关系直接通到省里了。”
　　“我估计这个人啊，咱们弄不住。就点销赃的小事，和整个牛头宴产业比起来，肯定不算个事。用刘局的话说，这是市里的利税大户，要保护滴。”
　　“呵呵，他们想把矛头指向二队，那他就瞎眼了。”
　　“那就不是咱们二队抓的人，是一拨乡警抓的？是不是赵哥。”
　　讨论时，后来的队员问到赵昂川，赵昂川笑着道：“我现在都有点想余罪那小子了，当时我们都不敢动，他直接带着乡警把秦海军和贺名贵的小舅子抓走了……哈哈，我估计现在他要在啊，敢直接去抓贺名贵去。”
　　众人一愣，愕然之后大笑，都说不可能。不过赵昂川提醒余罪是个什么人物，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纷纷点头。这就是了，于是话题转移了，都到了余罪身上。在这个传奇人物的身上，有让普通警员很景仰的地方，比如猎扒，一月抓多少多少贼；比如袭警，敢直接把一位区长级别的拉下马；更比如这次，没证据时候就抓走了涉案人，哪如大家循规蹈矩，一大堆证据，反而不敢抓人了。
　　“安静一下。”
　　有人说话了，众人一噤声，是解冰。他扔下了看得让他心烦意乱的新闻，出声道：“各位，我们是执法者，如果我们连执行的法律也不遵守，那法律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这句话没有引起共鸣，却引起了好大的郁闷，正是因为不敢擅越雷池，才显得缩手缩脚，周文涓轻声插句道：“解组长，他们就是开开玩笑，并没有准备干。”
　　“这个节骨眼上，省厅领导组都在头疼。”解冰皱皱眉头，把摘要出来的情况给各人发了一份，然后慢条斯理道：“我们到这里已经是第二十八天了，现在的情况，一是翼城市委已经单向行文，向省府汇报了牛头宴产业重创的事；二是有地方数位人大代表联名，对我们前期工作挑刺，重点就是抓捕秦海军和于向阳程序不合法的问题，还有后期超期羁押的问题，省检察院已经介入调查了；三是呢，各地铁拳行动的战果不菲，但工作重点都卡在销赃的确认上，如果在这一项工作上行进不下去，将来对嫌疑人的定罪，也会有很大问题，很可能只能处以简单的行政拘留或者罚款了事……大家讨论一下，我们负责的翼城市是个销赃的重灾区，现在呀，我们需要一个突破口，怎么样打开这个口子，只有这个口子开了，后续的工作才会跟进……”
　　这个讨论又冷场了，本身就是作奸犯科的事，偏偏要以讲文明礼貌去询问人家，可能办成事吗？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噤声了。赵昂川半晌接了句道：“我有提议。”
　　“什么提议？”解冰问。
　　“打电话，让余所长带乡警来，先抓几个，突破一下。”赵昂川笑着道，然后一帮子同行都哧哧笑了。
　　解冰也笑了，他没有再发言，不过作为组长他知道一部分案情。余罪和马秋林一直在追一号人物李宏观的下落，现在已经第十一天了，还没有消息，看样子可能性越来越小。领导组先前判断想从上游打开突破口的想法，估计要流产了……


第47章 此去路遥
　　3月6日，“铁拳”行动发起的第十八天。
　　入夜，满天繁星，朗朗银河，余罪从列车上看到这个陌生地方的星空时，绷紧了许久的脑筋好容易得到了片刻的休息。
　　孙羿和吴光宇两位车手走了，是被二队紧急任务召回去的，之后连张猛也被队长召回去了。线索越来越少，希望越来越渺茫，估计后方对这一寄予厚望的小组已经失望了。
　　他关上了窗，把新鲜的冷空气关在窗外，看了眼已经鼾声如雷的乡警，又拿开了旅行包，翻看着嫌疑人李宏观的资料。
　　十一天，从朔州追到陕西省的西安市、又追到宁夏、又追到四川，奔波了三省七市，蛛丝马迹时断时续，带回来的，是一堆女人的照片。
　　对，是沿着女人踪迹找这个人的。每每暴露一地，通过银行卡、通讯记录、出入场所，总能牵出多条线索，而跟着线索追下去，往往意外的，又追出另一个女人来。
　　这个家伙不仅在朔州结婚生子，而且在西安还有一位红颜知己，一个大学女教师。在调查组找到这位女老师时，她居然还痴痴地等着心上人回来娶她；这也罢了，在四川找到的线索更令几人大跌眼镜了，居然在这里还养了一个和他儿子年纪相当的女人，也是化名包养的。令余罪很惊讶的是，这个人根本没有急着逃跑，而是在知悉消息后，从容地和每个女人深情告别后，留了一堆线索，大摇大摆地销声匿迹的。
　　“还在看他？”有人说话了。余罪抬眼，是马秋林，刚在列车上的水龙头上洗了把脸回来了，他笑了笑，点点头。
　　一路追了这么长时间了，仍然没有结果，队伍的士气已经低到了冰点。马秋林替李呆掖了掖被子，坐下来，缓缓地说着：“这个人的重要性越来越高了。”
　　“又有新案情了？”余罪问。如果有，邵万戈肯定要知会马秋林的。
　　“对，各地都在往深里挖，据丁一飞交待，每次做大案之前，他都会得到一个份完整的行动路线，注意事项，准确时间，基本是照章施法就能大获全胜。开始的几次都是这样做的，赃物全部收李宏观收购……后来他们胆子越做越大，李宏观索性全放开了，专心经营这种非法药物。之后才有了那些零星的散户跟风作案。他的交待和云城、大同被捕的几个嫌疑人能够印证，李宏观正是通过草犊子穆宏田招募了一帮子偷牛贼，通过他的亲身示范，把这个盘子做到今天这么大……他只需要出售自己配制的天香膏，就可以赚得钵满盆盈。翼城这条路子，也是李宏观提供给丁一飞他们的。”马秋林道，说的时候，明显看到了余罪脸上的难色。
　　这份难色来自何处，身处其间的人最清楚。如果案情聚焦点在某一处，而这一处却无从下手，那种煎熬对于办案人是一处不啻于折磨的感觉。
　　“不管是不是压力，还有些情况我得告诉你，这个人可能要成为解开这个系列案子的关键所在了……”马秋林缓缓道着，又把在翼城、云城、临汾发生的事草草一说。毛贼好抓、销赃难查在这个案子体现得格外突出，特别是在证据缺失、主谋跑路之后，如果涉案销赃的商户拒绝配合，形不成完整的证据链，那恐怕连偷牛贼的罪行也要降一级了。
　　还没有说话，马秋林现在觉得余罪深沉得有点过了。他有时候觉得自己似乎对这位小警的期待值有点过高了，毕竟自己是几十年的经验总结，而他，不过是入职盈年而已。他笑着问道：“如果压力太大，就放松下……现在看这个情况，领导组对咱们的期望值越来越低了。而且呀，这个人看来，我们想得还是有点简单了。”
　　“不，想的复杂了。”余罪道。
　　“复杂了？难道还不够简单？”马秋林异样地问。
　　“是，复杂了，我们在朔州，查到了他的重婚小老婆，张雪莲；然后由朔州牵出来的线索，那张废弃的手机卡，联系到了西安，在西安又找到了他的姘头，梁菲，那位大学讲师；在她的居处，我们又根据所购书籍的地方找到的宁夏，又发现了他的临时居所，然后又追到了四川，找到了他包养的另一个姘头，蔡丽丽。你看这些女人……”余罪排着几位女人照片，马秋林笑了笑道：“我对女人真不擅长，我实在想不通，和自己女儿一般大的小姑娘上床，有什么乐趣可言。”
　　“这叫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一方面说明他确实有点魅力，一方面也能证明，这家伙在咱们省赚得确实不少，可能牵出来的东西更多。但我觉得，我们走上了一条歧路，跟着这样的线索，根本找不到他。”余罪道。
　　“为什么？”马秋林问。
　　“既然他舍得扔下，那自然在他心目中已经没有了价值，您说呢？”余罪道。
　　马秋林全身一颤，倒吸着凉气，突然间发现自己忽视了一个重要的细节！舍得扔下，自然不准备再回头，否则就没有给朔州的小老婆存钱的事了，他凛然道：“往下说。”
　　“您看这几个女人的照片，张雪莲，是在公园认识的，那可是个情侣出没的好地方；西安这个梁菲，据她所说，两人是在校园里邂逅的，好像还酸溜溜地说了段雨中共用小花伞的故事对吧？最后这位最年轻的蔡丽丽，直接还是在校学生，李宏观是打着飞的去嫖她的，两人的租住地在成都西郊湖畔别墅……有山、有水、有女人，哪一个地方都是谈情说爱，风花雪月的佳地。”余罪笑着道。
　　“没错，他可能没有像普通人那样领略过正常的恋爱，感情，所以在这一方面特别渴求……蔡丽丽不是说了吗，他们相处过几个月，真正做爱的次数并不多，主要就是玩、购物，她挺满意那位‘老公公’的。”马秋林笑着道。
　　“一方面有责任感，一方面又不断换女人，这种性格您觉得是不是有点矛盾？”余罪问。
　　“也不算很矛盾，人的性格本就具有多样性，特别是对于男人。很多回家当模范丈夫，出门当小姐老公的，好像很正常。”马秋林笑着道，这一方面，老人家就算不擅长，也懂世情。
　　“如果他年轻二十岁我可以理解，是生理需求的原因。可年龄这么大了，应该有五十出头了，还这么孜孜以求的换女人，那您觉得是不是应该是心理上，或者人格上有某种缺陷，导致他如此怪异的行径？是怪异，不是怪癖……据咱们询问，他在性生活上，是传统的，没有其他性怪癖。”余罪道，坏坏地笑着，查得真够细了，但结果还是让人失望。
　　马秋林笑了笑，对于警察，不用避讳这些，只是他不愿意想此中的龌龊细节而已。此时余罪提起，他手指点点脑门想着：“应该是这样，如果去掉生理需求的因素，反映在心理上、性格上就很正常了。这些天你学得不少啊，开始用心理分析的手段了。”
　　“我是现学现卖……我这样勾勒一个故事情节您看合理不合理。”余罪道着，闭上了眼睛，若有所思地道：“我出身农村，在改革开放的头一年，考上了上大学，跳出了农门。在大学我拼命地学习、上进，到毕业的时候，学有所成，而且分配到了一个国营示范牧场，美好的生活向我张开了它的双臂。丝毫不用怀疑，以我所学，在这里将会有一个大展宏图的机会。”
　　这是李宏观的履历，马秋林从来没有尝试过这种思维方式，把自己变成嫌疑人，他看着余罪脸上享受的表情，有点觉得这孩子走火入魔了。
　　“在这里，我爱上了一个女人，一个和我同龄，而且是同学的女人。我们一起毕业、一起分配到牧场，每天对着朝起夕落，我们有时候诉说理想，有时候讨论未来，有时候喁喁私语、有时候海誓山盟……不过无情的现实是，那时候的社会道德标准并不认同这种两情相悦的感情。当某一天，我心爱的女人怀孕之后才发现现实的残酷，连人流都没法做……于是这件事情败露，那个女人有了个名字叫破鞋，而我有了个绰号叫流氓。女人不堪舆论压力，悄悄出走，而我也不堪周围人异样的眼光，在女人走后不久，离开了牧场，找了一个工厂的女工，草草结婚成家……”
　　还是嫌疑人的履历，那个最初的旧情人在警务档案中显示已经死亡，那是一条废弃的线索。马秋林听进去了，他觉得余罪说得基本就是事实，可要说明什么，却无从发现。
　　“接下来，我离开了自己擅长的专业，理想上一片空白。与一个不喜欢的女人生活久了，我想应该是一种痛苦，而且我也无法忍受这种清苦的生活，于是我想改变……趁着八十年代后期的潮流我南下淘金去……干过很多活，打工、当保安、做服装生意，都不怎么样。直到有一天我无意中进了传销团伙，幸运的是，曾经在学校的知识让我在这团伙中脱颖而出，很快成了一个小头目……而且，赚到了一点钱。虽然和上层相比少了点，可毕竟赚到了点……”
　　马秋林安静地听着，在寻找余罪要表达的意思，不过余罪好像入魔了，越走越偏。
　　“不过好景不常，在这里头栽了，被警察抓住了，不但没收了非法所得，而且还蹲了一年多监狱……更郁闷的是，那一次没有抓到上层的组织头目，我成了替罪羊。当我出狱的时候，我发誓发改变自己，改变现状，我要变得有钱。而且，我不会再做别人驱使的对象，于是我最终选择我最擅长的专业……”
　　余罪说着，他以一个在监狱生活中的心态叙述一个苦逼成长的故事，几乎是信手捻来。他相信差别不大，就像他走出监狱的时候一样，如果没有警察这身份，他估计会和那些坑蒙拐骗的人走到一起，这一点，不会有意外。
　　“有了传销组织的功底、有了监狱生活的锻炼、也有了曾经农校的孜孜求学，于是这个以偷盗大牲畜为作案手段的奇葩就出来了。不但成功地实现了他的理想，而且成功地躲过了很多次警察的追捕……这和他的选择有关系，他出身农村，知道在这里作案的安全系数相当高……好，略过这一段，讲讲发迹以后的事……”
　　余罪道，马秋林似乎听出什么来了，在眨巴着眼想着，他觉得余罪的话里有故意误导他的成分，就像追捕被线索误导，这个想法促使他在仔细地斟酌着余罪的每一句话。
　　“我有钱了，我横跨盗窃和销赃两个团伙，一手卖信息，提供畜药；一手销赃收钱。当我有钱后，我不忍心扔下那个发妻，毕竟一起生活过，还有儿女，于是我每年夏天，不作案的时候，回去看看。至于她在外面有相好，我觉得可以理解，这么多年独守空房难为她了……何况我有钱了，我在外面也有了……”
　　余罪似乎说到兴处了，笑着看着马秋林，马秋林有点不懂为什么余罪要把第三人称的犯罪事实，用第一人称讲出来。余罪却是越讲越有兴趣，笑着继续道：
　　“我有朔州呆的时间最长，偶然的机会，我邂逅了张雪莲这位温柔的、离过婚的、被男人伤害过的女人，她触动了我心里最软的地方，我有点情不自禁地喜欢上了她。于是我用假身份和他结婚了，每每和她在一起时候，总让我觉得有一种幸福的感觉，而且有了孩子，那是一种家的感觉……”
　　马秋林眼亮了亮，意外地插了一句嘴：“可我总觉得还缺少点什么？”
　　“于是我就不断地寻觅，也许我也不知道我缺的究竟是什么。当我四下寻找医药类书籍，完善我的天香膏配方时，无意在西安大学遇到了梁菲，她是教化学的，我们在图书馆聊了几句，发现很谈得来。一起离开图书馆时，那林荫道上的漫步、那校园湖畔的小憩，让人仿佛回到了年轻的时候……于是我发现我不可遏制地爱上了她，我疯狂地追求她，最终我如愿了……”
　　“可她毕竟是梁菲，她无法取代我心里那个女人的位置，于是我仍然没有得到满足，我被一种愧疚、希冀、向往、苦闷等等几个复杂的情绪困扰着，这种情绪驱使着我，不停地在寻觅……”马秋林道，老人说出来的话，更具专业水准，已经触摸那种情感的真实性了。
　　“某一次，在交友网上浏览到一张女人照片时，一刹那间，我的春心又萌动了……我找到了她，蔡丽丽，发现她很像我曾经的挚爱，于是我带着她，住在租来的别墅里，陪着她聊天、看湖、逛街，就像回到了我曾经的青葱岁月……”
　　“或许，如果不是知道事情败露的消息，我仍然会这样生活下去，可败露了，我只能面对现实。我无法给她们幸福，可我也不忍心毁了她们，于是我尽我所能，给了这些女人一些钱，然后，踏上了我早就准备去的地方。那是一个除了我，没有对第二个人讲过的地方，我不希望别人找到我，不仅仅是畏罪！”
　　马秋林道，眼睛亮了，心开朗了，余罪笑了，排出了一张照片，是四川那位蔡丽丽在网上发布的招嫖照片，托腮凝眸的样子，背后是一片湖水。他笑着道：“可能蔡丽丽自己都不知道，她什么地方吸引了李宏观。记得朔州的张雪莲吗？他们的邂逅也是在公园湖畔。”
　　“好像阳泉的示范牧场，也有一个小水库，很像湖。”马秋林笑着道。
　　“说不定在太原上学的时候，肯定在花前月前，山巅湖畔，有过不少风花雪月的事。”余罪道。
　　“我们可能前期太武断了些，就放弃了那条线，不过那可能是最后一条线了……余罪，我不得不提醒，自信和坚持是好事，可要过了，就成了自大和固执了，我以前就犯过这样的错误。”马秋林道，知道下一步的方向了，要查那个和李宏观有交集的第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已经去世，在案子前期就放弃了。
　　“这和成王败寇一样，不管是坚持还是固执，都是旁观者的评述，有必要在乎吗？即便我们无法抓到人，也能为后期的通缉提供N种失败的方式参照。”余罪笑着道，收起到了照片，很自信地又补充着：“况且我们已经沿着他的踪迹走了三省七市，离他可能只有一步之遥了，他就能逃出法网恢恢，也逃不出情网深深，没有人能逃出这万丈红尘。”
　　余罪开了个玩笑，马秋林笑着道：“那好吧，算我一个，找不到就当旅游了，费用咱们自负。”
　　“也算我一个。”上铺有人说话了，余罪一抬头，看到董韶军憨厚的笑脸，他道：“分析得很精彩，如果是我，我也忘不了第一个深爱的女人，哪怕她已经去世了。”
　　“哼！你研究排泄物的，知道情为何物？”余罪翻着白眼，原形毕露了，侧过身看上他那本普通心理学概论了。
　　董韶军气坏了，一翻身不理他了，马秋林来了个哭笑不得的表情，侧身躺下了。虽然觉得余罪水平在与日俱长，可这人品，一点长进也没有……


第48章 法网难逃
　　3月12日，“铁拳”行动发起第二十六天，天气晴。
　　早九时，郑忠亮不时地看着车上的时间，边摁着喇叭。邪性了，平坦宽阔的大马路车人相安无事，可你一有事，就堵。好容易等路开了，他干脆扣上警灯，滴呜呜乱鸣着往技侦业务楼方向驶来。
　　嘎声刹车，开门的一刹那，正好看见了周文涓把一摞资料往车上放。他喊了句，不过周文涓像没听到，自顾自地又回去了。接着又看到了赵昂川，他又喊了句赵哥，得，也没理他，还翻了他一白眼，也回去了。
　　完啦，哥这节操掉了一地，人品算是埋坑里了。都是当警察的，彼此心知肚明，这些日子的小猫腻大家岂能看不出来？坦白地讲还是地方上胜了一筹，因为到今天调查组要撤走为止，贺名贵仍然未能撼动，不但他没事，翼城市所有的屠宰户、商户，仍然是铁板一块。
　　他在车下想了想，有点难以启齿了。可又不能不说呀。
　　他想了想，追着搬东西出来的周文涓道：“文涓，咱们是同学，你不能给我脸色看吧？”
　　“我的脸一直就没有什么色。”周文涓勉为其难地笑了笑，不过反诘道：“是不是你的眼睛有点变色啊。”
　　“哎……我……”郑忠亮一咯噔，周文涓又走了，他又拦着省支队的一位刚认识的小刘说话，那人根本看不起他，理都不理。等赵昂川再过去，吧唧一巴掌，把他的警帽扇得扣眼睛上了，等他抬起来，赵昂川却是笑眯眯地盯着他，突然来一句：“小子哎，玩得不错啊，两头落好，这回满意了？”
　　“我满意什么呀？”郑忠亮愣了。
　　“我们已经得到归队的命令，你不用这么跑来跑去打小报告了，累不累呀。”赵昂川斥了句。
　　“我就是为这个事来的。”郑忠亮道。
　　“你不一直就为了这个事么？”赵昂川道。
　　“啊，是啊……不是，什么呀？”郑忠亮吐词不清了，误会也更深了。他要进去，也被拦下了，无关人员不得入内。
　　故意的，谁都知道地方上配的这个小屁警，两头说胡话。有他，估计调查就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了，头天刚安排，第二天门没出就露馅，走到今天终于走到尽头了。行动开展整整二十几天，盗窃案落实不少，可销赃一直拿不下来。省领导组也不可能把人都耗在这儿，只能暂行撤回，把销赃往下查的工作交给地方上了。
　　不用说，等查来查去，又是一个不疼不痒、不伤毫发的处理结果，然后是皆大欢喜。
　　当然，除了这些矢志找到真相的人。解冰合上了笔记本，收拾起电源线，背上包，有点落寞地看了一眼临时工作的地方。很让人难以理解的是，凶杀、追逃、贩枪种种恶性案件他也经历过不少了，可偏偏在这件不起眼的小案子上寸步难行。
　　在这里他得到了很有意义的一课，出门时，郑忠亮拦着解冰，解冰笑着道：“告别就不用了，郑大仙是不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天？”
　　旁人笑了，郑忠亮有点尴尬了，他追着解冰道：“解组长，听我一句话。”
　　“我已经要走了，不管是忠告还是良言，对我都没有用处了。”解冰道。
　　“别在这儿烦着啊，信不信一会踹开你啊。”赵昂川插上来了，身子一挪，把郑忠亮挤过一边了。这个没皮没脸的货每天就这么缠着，以前吧勉强接受，现在吧，心情实在不好。
　　“嗨，他妈的老子大老远来说句话，这点面子都不给是不是？”郑忠亮火了，吼出来了。
　　一吼都怔了，解冰可没被吓住了，很绅士地道了句：“好，那你说吧，说完请便。”
　　“听我说一句，先别走，再等一会儿，命令可能有变。”郑忠亮道，看了看时间。
　　咦？这口气大了，解冰和众队员相视了几眼，归队的命令是领导组亲自下的，难道可能会变？就可能变，也不是郑忠亮一派出所民警可能知道的呀？
　　“这王八蛋是不是消遣我们啊？”赵昂川一省得不可能，气着了。
　　“你怎么知道的？”周文涓异样地问了句，连她也不能相信了。
　　“稀奇了啊，你阻挠办案有可能，可你要左右办案，我怎么觉得不可能呀？”解冰笑着道，话里多有讽刺。
　　“我以人格担保，这次可能要有变化，如果你们现在上路，可能一会儿还要折回来，或者这件事就落到其他人的手中，守这么长时间了，这个你不愿意看到吧？”郑忠亮道。
　　“究竟怎么回事？”周文涓突然觉得，似乎根本没有看透郑忠亮。
　　“你拿人格担保这事有什么意思？再说，我没发现你有人格啊？”赵昂川说话难听了。
　　却不料郑忠亮笑了，笑着道：“人格在我们这里的正确解释是，人品贱格，这个我确实没有，不过有个贱人有，他担保。”
　　这话说得其他人听不懂了，周文涓一下子凸眼愣住了，她知道是谁，解冰稍一思索脱口而出了：“你是说余罪？”
　　“是啊，够份量了吧？”郑忠亮道。
　　“冲你这段时间干的，余罪要在，得把你揍趴下。”赵昂川道。
　　“他要揍，一定会揍得我心服口服，不像你们，分不清好赖呀。我知道你们看不起我，嫌我两头说小话，可我没办法呀，我得在所里混呐，你以为谁都跟余罪一样，捅一家伙，直接就捅个所长出来啦……”郑忠亮说着，好似自己误解一般，说不出的凛然大义，解冰却是觉出不对来了，拦住了话头问着：“到底怎么回事？就他也不能左右我们这个调查组啊。”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我只负责传话，我知道的不多，不过比你稍多一点，他们一直在找李宏观，可能已经有下落了……”郑忠亮说了句，很欣赏众人被惊得目瞪口呆的样子，他贱贱笑了笑又道了句：“所以你们再等一等，那个贱人习惯在最后一刻才亮底牌，往往以为能赢他的对手，经常要连底裤都输掉的。”
　　这货一贱笑，看奏效了，奔着上车，一倒一溜烟跑了，要回所里复命去了。
　　他一走，调查组震惊了好大一会儿才有人说话，是赵昂川，他不相信地道：“不可能吧？这个通缉令已经发出去了，就有消息，也不应该是余罪知道的。”
　　“是不可能啊，要有消息，咱们的调查早调整部署了，解组长不是分析过了吗，这个人可能和贺名贵有直接关联。正因为他的消失，才让贺名贵稳坐翼城。”某位调查组成员道。
　　周文涓没有加入讨论，不过她的相信居多，笑着道了句：“那就等等吧，他说不定能给我们带来好消息，他们这个小团伙成员之间的信任基础还是挺牢的。”
　　解冰不犹豫了，拨着电话，直接问上邵队长了，几句话电话一扣，眉头舒展了，对着期待看着的众人道了句：
　　“邵队长也在等，还不能确定……咱们也等！”
　　……
　　太原市公安局，苗奇副局长急匆匆地从三楼往五楼奔着，没挤电梯，一路碰上打招呼的，意外地没有理会，直上五层，又在楼道口上，放平了呼吸，调整了心态。
　　这事把老人家激动的，没病也快犯出高血压来了。
　　局长办里，王少峰局长正看着秘书连夜加工出来的“铁拳”行动的工作总结。全省联动战果是相当斐然的，打掉了盗窃团伙一百余个，这个数字是有水分的，下面为了扩大成绩，一般把结伙三人以上都称为团伙。查实了历年来的盗窃耕牛案件1936件，这个战果就有点难以服人，捉奸不成双、抓贼不见赃，成就感少了一半；总结上没有提到的是，这个大行动带来了相当多的后患，销赃查实进展困难，认罪率低，有些经年的案子，已经无法落实了。
　　最关键的是，他抱以厚望的重案二队并没有把那个一号嫌疑人找到，本来那个匪夷所思的盗窃手法，很可能会成为指导全警侦破工作的一个亮点，而且那个嫌疑人很可能也是销赃案子突破的关键所在。
　　局长这么长时间一言不发，秘书有点汗流浃背了。他看到局长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撇嘴，一会儿托腮沉思，忍不住心下惶恐担心文字哪里又有错误了。
　　这个时候，听到了敲门声，王局长本来心烦意乱，一下子气得摔了稿子，吓了秘书一跳，尴尬地站着，王少峰随意喊了句：“进来！”
　　一说完苗奇当一声推门进来了，一看秘书，毫不客气地挥手，去去去，回避一下，秘书如逢大赦，掩门而走。人一走王少峰稍有不悦地盯着这位年龄比他还大的副局长，还喘着气，哭笑不得问：“苗副局，这是怎么了？来我这儿健身来了？”
　　“王局精神不大好啊，我得给您打针强心剂了。”苗奇道。
　　“是吗？你们刑侦要把这个李宏观给我抓回来，比什么强心剂都强……全省几千警力围追堵截，全国通缉这么长时间，投入的效果反差很大啊。多地的盗窃团伙都能指认这个人，首恶必除啊，这个作案模式是从他这儿出来的，他要漏网，有可能还要为害一方呐！而且呀，我敢说，这个人和集中销赃地的商户有某种不可告人的联系。他现在在全局已经是个棋眼了，动了它，满盘皆活，找不到他，只能这样收场了。”王少峰道，毕竟也是从警营基层上来了，形势看得很透彻了。
　　平时提到这个人苗奇副局长总是支支吾吾，不过今天意外地，他笑着压低了声音道：“王局想不想听最新消息？”
　　“难道……”
　　“对，我们最早的行动组，已经咬住这个人了。”
　　“什么时候的事？”
　　王少峰一惊，兴奋地手一哆嗦，把茶杯撞翻了。苗奇要收拾，他拦着追问上了，激动以及兴奋地拉着副局长的胳膊，严重失态了。
　　“昨天的事，为了保险起见，他们没有惊动，今天已经确认身份，请示我们下一步……”
　　“什么下一步，抓！”
　　“好，我马上通知。”
　　苗奇电联着邵万戈，消息回传，王少峰却是稍有兴奋地想着，问着苗奇道：“在什么地方找到的？这家伙够狡猾的啊，通缉令出了十几天了，二队的、省厅直属大队的、特警队的追踪好手都掺和进来了，愣是没有一点消息。”
　　“在海南。”
　　“啊？跑了那么远？”
　　“王局，我觉得您惊讶应该在于，跑了那么远，居然还被我们太原公安刨出来了？”
　　“对呀，哈哈……好，我得亲自为他们请功啊。对了，谁带的队，万戈看来有接班人啊。”
　　“乡警，羊头崖乡派出所挂职副所长，余罪！”
　　苗奇把这个名字在最合适的时候吐出来了，他看到了王局脸色陡然一变，阴下来了，不过马上一变又换回了笑脸。在这个时候，把心里的私怨放在第一位，有失这位局长的身份了。他笑了笑，笑着手指点点苗奇，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王局，这事没来及详细汇报是我的过错，他们乡里丢了几头牛，这小子疯劲上来了，非要带着乡警把失牛找回来……一找二找，一直找到李宏观这儿，后来他们处处碰壁，我都放弃了，谁知道这家伙运气真好，居然找到了。”苗奇副局圆着场。
　　“好事啊，这么大个单位，还真需要几个能干的人。抓到这个主谋，铁拳行动增色不少啊。”王少峰局长笑着道，似乎根本没有介意。
　　如果他给领导的脸上、单位的荣誉榜上锦上添花来了，领导当然不介意，一点都不介意。
　　……
　　时间，指向上午十一时。
　　海南，距省会270公里，一个叫洛基的小镇，准确的位置距离镇上还有十公里，在处处茂林修竹的包围中，隐约地能看到一辆国产的小面包车。
　　又一声清脆、悦耳的唳声响起，李逸风伸出脖子看时，恰恰一堆鸟屎从来而降，腮帮子上打了个正着。他苦着脸拨拉下来，要发句牢骚，不料被余罪瞪了一眼，不敢吭声了。
　　“别郁闷，这地方的鸟粪都比大城市的蔬菜干净。”董韶军小声道着。一旁马秋林也赞叹了句：“好地方啊，我都想在这儿养老了。”
　　这话很有共鸣，自从两天前到这儿，都被当地的奇景惊呆了。环境好得令人发指，除了几条可数的公路，几乎全是山林绿地，到处都是茂林修竹。偶尔能看到像小山包一样的绿地，到近处才发现，那是几屋楼高的大榕树，树冠宽阔婆娑，让这些喧嚣都市来的警察，观之惊叹不已，赏之心旷神怡。这还不算最奇的，到了黄昏时分，漫天的白鹭排着人字形飞回到栖息的榕树，把这个奇景迭出的地方又变得壮观无比。
　　对了，这一带就叫“白鹭天堂”。是余罪一行查到与李宏观相恋的第一个女人谢晚霞的归宿，她在离开阳泉牧场之后到去世之前，就一直生活在这里。
　　事情其实相当简单，在询问广西传销案涉案人员时，这些已经走上正道的人员还能记得起李宏观这位营销经理，他曾经数次到过海南；在太原省农校，翻阅了当年的招生档案，谢晚霞母亲的祖籍就在海南，是以从军家属的身份落户到山西省的；这一切又和李宏观身边的那些女人联系到一起，海景、椰子、贝壳，都能证明这个作奸犯科的人，在他的骨子里，这里恐怕是他魂牵梦绕的地方。
　　查找非常顺利，谢晚霞生前所在的红田农场，有人一眼就认出李宏观的照片。让余罪瞠目结舌的是，农场这些朴实的人极力证明，他就是谢晚霞的老公，结婚证肯定没办，不过他们的证婚人居然还健在，而且这个遍寻不着的嫌疑人，在这里断断续续生活了长达十年。
　　换句话说，这里才是他的家。他在这里叫：黎大隐。
　　大隐，简直他妈的是对警察的嘲弄，余罪看到这个名字时，对比跑了那么多冤枉路，有点哭笑不得。
　　“你说得对，一切确实很简单，我们在处心积虑找他，而他并没有处心积虑去躲藏。真相往往就在我们眼皮底下呀，谢晚霞的户籍资料我一看是死亡，当时就略过了。”马秋林自嘲地道，眼睛盯着竹林后的房舍，从那个角度，能看到农场全貌。
　　“他一直就在逃避世俗，可又想得到世俗的认可，文化人的通病。”余罪道。
　　“你是指，他在谢晚霞去世后，回太原大干一场那事？”董韶军问。
　　“一般没钱要讲宏图大志，有钱了才讲清心寡欲，那，就像生活在这地方。对不对呀，所长。”李逸风道，跟着马老，感染了点分析的毛病。
　　“对，这家伙穷惯了，也穷怕了，所以才有了这种近乎变态的作案手法……”
　　“注意，目标来了。”
　　瞬间噤声，车门缓缓打开，李逸风、李呆、李拴羊，这仨乡警像狗儿一样，爬下车，撅着屁股钻进林子里了。余罪下车，若无其事的往前走，董韶军和马秋林守在车里，在他们看来，这是个不具威胁性的嫌疑人。
　　看到了，嫌疑人并不像照片上那么风流倜傥，而是一头花白头发，估计是这地方没有焗油的缘故，穿着一身工作服，肩膀上扛着一张锹，像是要下地干活。
　　再近点，余罪看到了一张眉清目秀，并没有许多沧桑的脸。也许是保养得宜的缘故，这张脸稍加装饰，可能把年龄往下缩，缩上五岁、十岁、甚至更年轻一点都有可能。丝毫不用怀疑，如果不是特殊的境遇，这家伙和现在坐在办公室里的什么砖家叫兽会是同一类人。
　　表面上道貌岸然，内里却是男盗女娼，知道快犯事了，又回来清心寡欲了。
　　人才呐，他妈的让我们兜了这么大圈子，余罪笑着喊了句：“黎大隐。”
　　“哎……咦？”对方一愣，怔住了，他的面前看到了从树后走出来的一个小年轻，不过他马上省得口音了，扔下铁锹，掉头就跑。
　　嗖的一声，一个绳套子飞出来了，套住了刚掉头的黎大隐。他一挣扎，套在腰部的绳索一拉紧，咣当给拽地上了，然后两个飞掠出来的人影，一左一右，直扑上来。
　　这种人难找，可不难抓，反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哈哈，逮住你了。老子立功了！”李逸风乐歪了。
　　“还我们村的牛。”李呆火大了，叭叭就是两个耳光。
　　“别打别打，这尼马重要嫌疑人，能换奖金呢。”李逸风乐颠颠地道。
　　“先揍一顿，他妈滴，因为你，我们年都没过上。”李拴羊踹了两脚。
　　此时才响起了警报声，地方的支援的民警来了，余罪赶紧拦住了乡警，这警容警纪实在差劲。
　　几人胡乱地给嫌疑人擦了擦脸，装模作样的带上了车，铐上了铐，打着手模，边往回传边支应着地方民警，生怕出什么意外，警车带着这辆远道而来的同行，先行上路了。
　　三分钟，二队技侦回传的信息，指模对上号了，就是李宏观。
　　马秋林笑了，长舒了一气。董韶军笑了，踌躇满志地笑了。李逸风和众乡警都笑了，此行终于圆满了。只有余罪还在贱贱地笑着，回头问着嫌疑人道：“黎大隐，你不会否认你就是李宏观吧？咱们神交已久啊，我可找了你好多天了。”
　　“为什么要否认？名字不过是个代号而已。”后座的嫌疑人意外地开口了，以一种怀疑、审视的眼光看着众警，似乎很不入眼，他诧异地问：“你们怎么找到我的，这儿没人知道。我在这里已经生活过十年以上了。”
　　“我们不但找到你，还把你的几个小老婆全部找到了。嘎嘎。”李呆嗤笑道。
　　“无耻。”嫌疑人骂了句，好像根本不觉得自己是嫌疑人一样。
　　“不信是吧，朔州的雪莲、西安的梁菲、四川的丽丽，还有在阳泉的老婆喜梅，哎我说大隐，得叫您老大淫呐，淫荡的淫，同时在这么多女人之间周旋，可比和警察周旋难多了，这点兄弟们得请教请教你啊。”李逸风荤素不忌地道，惹得董韶军一阵好笑。
　　却不料嫌疑人表现相当意外，他像看到世风日下一样鄙视道：“下流。”
　　嘿，我他妈的，俩乡警捋着袖子就要开揍，余罪制止了，一回头瞪着眼，威风凛凛地训着：“你们两个草包，不要这样和李先生说话，他虽然是嫌疑人，可在学术上，他是有成就的人；在感情上，他是个很负责的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曾经的恋人。”
　　傻了，李逸风严重怀疑所长变态了。李呆惊住了，所长神经质又发作了。
　　可也奇了，嫌疑人看余罪的表情却缓和了，那目光是如此的幽怨，那表情是如此的羞赧，就差来一句：基友呐！知淫呐！
　　董韶军从镜中看到了后面，他压抑着要笑的冲动，他知道余罪已经成功地和变态思想接轨了。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嫌疑人道，看来这个心结很深。
　　“我刚才已经把答案告诉你了，是因为你的责任心，因为你的痴情，所以我们才能在这里，在这个谢晚霞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找到你。其实你根本没有躲避，是吗？”余罪笑着道，是一种平和的笑容，就像遇到了老友，他看戴着手铐的嫌疑人，又补充道：“对不起，我很欣赏你，不过我是警察，必须这样对待你对了。顺便提一句，我们是山西省厅直属的行动组，在全省，有数千警察在寻找你的下落。”
　　和变态人说话，只能是变态的思维。别说你同情，他们自视甚高，同情是侮辱他们；也别贬低他们，否则他们会视你为仇。这些话无疑在传递一个信息，那就是：
　　你是相当重要滴，上面很重视你！
　　果然，嫌疑人意外地笑了笑，露着一口洁白的牙齿，似乎对于余罪的回答非常满意，而且还坦然地享受上戴着手铐的境遇了。
　　“对了，李先生，我还想问句话，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告诉我？”余罪客气地问。
　　“什么话？那配方我是不会交给你们的。”李宏观先打预防针。
　　“不，那玩意太高深了，我可学不会……我是说，翼城那拨人到底和您什么关系？我就觉得他们都是一身铜臭的奸商，您不应该和他们同流合污啊……比如，那个什么贺名贵。”余罪问。
　　“噢，以前直销的总裁。”李宏观随意地道。
　　“就是广西您入狱那次？”余罪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了，一干警察都惊得心跳加速。
　　“对，出事后他就卷钱跑了。那帮笨警察抓不到主谋，拉我抵罪了。”
　　“那后来……你们怎么又到一起了？”
　　“噢，后来我也没门路，只能搞兽药了，他知道我以前的专业，又找到我了，就一起商量着搞这个生意了。”
　　“那在广西犯事的时候，您为什么没交待出他来，而现在却告诉我呢？”
　　“说了，那时候他不叫贺名贵，用了个假身份，警察查不着，回头就收拾我，硬赖我是带头的……你们警察的体制有严重的问题啊，太野蛮、太低级、太粗俗了，全国从南到北，都是用拳头脚丫子说话。刚才谁打我来着，你得道歉啊……”
　　“行行，回头让他们写检查……李先生，体制问题咱们随后讨论，这几个人，您认识吗？”
　　嫌疑人说得轻描淡写，余罪心里一阵狂喜，其他人都战战兢兢不敢吭声了，只盼着嫌疑人一直这么变态，好把那些蹊跷的案情，都抖搂出来……


第49章 扬剑出鞘
　　“集合，马上集合……”
　　解冰放下电话，肃穆一脸，喊声到处，自省支队、二队来的十名队员，排上一列。
　　因为等待误了午饭，没人有怨言，都看着领队的解冰。这时候，解冰脸上的愁云已经尽去，他深呼吸，调整着激动的心态，很铿锵的语气道：“有句话叫天不藏奸，说的就是今天。”
　　“有句话叫地不纳垢，说得也是今天。”他两眼兴奋着，压抑不住心里的冲动。
　　“我们之所以坚守到今天，是因为我们相信，真相总有大白的一天，作恶者终有伏法的一天，说得也是今天。”解冰道着，喜色明显地露在脸上了，他笑着对熬了一月多的同伴道：“最新命令，来自省两抢一盗领导组，我们将和翼城武警支队行动组汇合，抓捕贺名贵！”
　　一下子，群情高涨，兴奋冲晕了头脑，敬礼时，解冰却谦虚地道：“应该感谢前方的同志，他们已经抓到了一号嫌疑人李宏观，今晚解押回太原。而且他们突审已经突破，贺名贵是广西传销案漏网的大鱼，林帝服饰传销案发起人。”
　　训话间，四辆武警装备车已经开到了门外，一声令下，众人上车，呼啸着的警笛，张扬地从大街上驶过。满大街的警车都在嘶吼着，从省里下来的命令是封锁各个路口，把声势做到最大。
　　其实这没有什么作用，就是一个威慑，就是高调地向所有人昭示除恶务尽的决心。
　　抓捕队几乎是从地方警车包围的空隙过去了，通往半山别墅的路上，已经驻满了警车，处处林立着站岗的警察。天空被一种红蓝交映的颜色辉映着，传递着一种肃杀的气氛。
　　过路的车里，别墅的窗户，处处伸着脑袋，诧异地看着偌大的场面。这种富豪落马的事，总能抚平屌丝心里的仇富情绪，是谓之大快人心。
　　客厅里，贺名贵面如死灰，他知道末日来了，这么多警察和警车开来，不会有别的事。倚窗而立的时候，他看着左近的别墅，这一片别墅已经走了很多人了，破产逃路的、放高利贷被套住的、开煤矿栽进去的。相比而言，他在这里几乎是时间最长的住户，算起来，也不过四年多一点的时间。
　　可他耿耿于怀的是，不知道末日是怎么来的。他抚着额头，在痛苦地思考着到底那一个环节出了纰漏，到底是哪一桩生意越过了警察的底线，想来想去，仍是计无所出。
　　实在是捋不清，因为细细斟酌的话，没有哪一桩生意是真正合法的。
　　他现在有点后悔，但后悔仅限于没有早听老婆的话，像大多数的富人一样移民海外。没有走的原因是他觉得，自己的钱还不够多，还没有能力让自己和下一代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可现在他突然有一种顿悟，其实早就够了，很多年以前就足够了。
　　“嘭”门开了，保姆吓得缩在墙角，司机惊得连连后退，一群警服鲜明的警察直奔进来，冲进了客厅，守住了楼口，奔上了二层，屋里传来女人的尖叫。带队的解冰冲进书房时，很不客气一摆手，赵昂川和另一队员，走上前来，亮着铐子。解冰的手一拍，一张纸亮在桌上：“贺名贵，你被捕了，签字吧，我保证这次的法律程序一定没有问题。”
　　被铐上了贺名贵面如死灰，手哆嗦着，歪歪扭扭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最后一笔重重一顿，他发狂似的一把揉烂了逮捕证，摔到解冰脸上疯狂的吼叫：“诬陷，你们这是诬陷，你们根本没有证据……我要告你们，我跟你们没完。”
　　解冰静静地站着，看着他发疯，看着他被赵昂川压住了膀子，他笑了笑道：“果真是林帝服饰的传销发起人，善于催眠，连自己都催眠了，这么慷慨陈词呀？你的第一桶金是从下线身上剥削的血汗钱，不能把这个事忘了吧？”
　　一刹那间，贺名贵怔住了，似乎从来没有想到过，十年前的事情会败露，一下子愕然暴露了心境。他再抬眼时，那警察的笑容已经消失了，一挥手：“贺老板，你不是喜欢玩弄民意吗？今天就让你从摄像机和记者的视线内走过，我希望你能像刚才一样慷慨啊。”
　　带路的，押解的，一行人出了别墅，新闻采访车已经架起了摄制，还有记者围追上来了，贺名贵此时却再起提不起任何勇气，低着头，直到上囚车也未发一言。
　　警灯闪烁前行着，直接向省城开拔。
　　这个高调的抓捕行动立时轰动了整个翼城，不久之前还为商户叫屈的媒体齐齐失声，既然警方敢高调抓捕，那肯定是证据确凿了。
　　在贺名贵解押尚未到达省城的时候，翼城市已经传来了让领导组并不感到意外的消息：
　　本市接受调查的一共23家屠宰、牛头宴商户，有15家已经主动到公安机关交待收购活体食材的违法行为，表示愿意接受处理。邻近的云城、临汾，动作稍慢了一拍，不过目的相同，也是主动到公安机关交待问题，接受处理。
　　这个时候，盗窃案的最后一个环节，销赃几乎是批量式地在定案。
　　那些习惯于当逐臭之夫的媒体，又开始聚集这一事件，笔锋所向又是这个庞大的销赃地，究竟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黑幕。据说当地公安部门已经有人落马，又有调查组进驻翼城，查处地方官员的违纪问题。
　　当晚零时，一号嫌疑人机场落地，苗奇副局长代表市局在机场接的人。连续23天的追捕工作划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比圆满还满的是，接手案件的二队得到了一份长达两小时零四十分钟的谈话记录，几乎是嫌疑人从作案到逃匿的整个过程。这倒好，预审根本不用准备，直接从谈话里提取要知道的案情。两小时四十分钟，恰恰是飞机起飞到降落的时间。预审员判断这是从上机开始到落地就一刻不停地说，他实在想像不到，一个警察，一个嫌疑人，怎么可能像录音里两位知音一样谈得那么投机。
　　在提取有价值、与案情有关的谈话时，分析的音频和技侦和预审员都好奇地，被录音里两个男人的对话吸引住了：
　　……
　　“李先生，其实我最景仰的，是您和几位女人的爱情故事。”余罪的声音。
　　“你言不由衷吧？我在别人眼里，一定是个十恶不赦的怪物。”嫌疑人的声音。
　　“您这么特立独行，怎么会在乎别人怎么看你，只是无人理解罢了。不论发妻赵喜梅，还是您朔州的妻子张雪莲，您都给留了房子、车子、存款，尽到一个做丈夫最基本的责任，是大多数人做不到的；您西安的红颜知己梁菲，我感觉她是一位很知性的女士，她说她最喜欢你的博学和睿智，你是他遇到最让他心动的男人……我觉得他看错了，在我的眼里，你应该是一位懂得生活和浪漫的人，比如，和蔡丽丽在一起……”
　　“人的精神和肉体从来都是割裂的，人的欲望和道德准则，经常是错位的。”
　　“不过你做得很好，作为男人的浪漫、作为丈夫的责任、作为学者的成就，您好像都有，这就是我景仰您的原因，没有人的生活像您这么完美。”
　　“呵呵，谢谢你的赞美，你也是我遇到过最聪明的人。”
　　“不不不，我还不够聪明。比如我就不懂你配制的那种天香膏。”
　　“那不是毒药，恰恰相反，那是一种畜用胃药，除了化学合成，还用了中医和蒙医的手法，不用灌、不用注射，只靠他本身的香味让牲畜自己去舔食，进而达到治病的目的，对溃疡、刺激消化道、增加反刍和胃蠕动都有相当效果。是当年我和晚霞研制出来的，我们在这个上投入了很大的心血，那是我们的专业，完成后我申请过专利，也期待靠这个成果改变我的生活，可惜无人能识啊。那些尸位素餐的专家，像看傻瓜一样看着我……”
　　“所以，你用自己方式证明了它有效果，而且改变了自己的生活？”
　　“是啊，你觉得我应该受到指责吗？”
　　“不，天赋人权，任何追求理想的人，都是高尚的……哪怕他触犯了法律。”
　　“对，谢谢，我当时也是这样想的，没有人能阻止我追求爱情的脚步，同样没有人能阻止我追求理想的脚步。因为我怯懦过一回，让我最在乎的人受到了伤害。”
　　“所以，再有什么你也不会在乎了。”
　　“对，是这样的……”
　　“这就是我景仰您的原因啊，连草犊子穆宏田对您都赞口不绝，是你改变了他的生活……对了，有兴趣谈谈他吗？当年你好像是通过他招募的人手？”
　　“对，招募了有十七八个人，有当过兵的、有做过生意折本的、也有服刑出来人，什么人都有。他们都和我一样，都是被社会抛弃、被生活愚弄的人，我只是指给他们一条改变生活的路子而已……这样也算犯罪？”
　　“这个……李先生，严格地讲我也是属于被生活愚弄的人，和你一样，但有没有罪得统治阶级说了算，法律不是我的意志……不过我个人认为，您是无罪的。他们盗窃，您没参与啊。”
　　“对，我确实没参与，我就制药了。”
　　“一年能产多少？”
　　“几吨吧，设备不行，工艺有点落后……”
　　……
　　这个啼笑皆非的谈话在继续着，有位技侦不经意回头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队长邵万戈和省厅两位来人站在门口不知道多久了。看到被发现了，邵万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没有惊动满屋的技侦和预审员，悄悄地退出去了。他看着莫名其妙夜半来访的许平秋，许平秋笑着道：“没事，你别紧张，我只是想了解一下这个悬案浮出水面的全过程，这个案子困扰了我两年多。”
　　“明后天就有结果，我把整个案卷给您一份。这都不用预审了，他把自己的故事全部讲了一遍。”邵万戈笑着道。
　　“不用了，把这个对话音频留给我一份就行了。”许平秋道，边走边看着不解地邵万戈，他笑着解释道：“我们是读案卷，而有人已经读懂嫌疑人了，马师傅还是有一套啊，把顽铁锻成好钢了。对了，他们呢？”
　　“安排在公安招待所，明天市局要给他们开庆功会，应该都睡下了。”邵万戈道。
　　“好，我也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别送了，万戈，你们今晚有的忙活了。”许平秋辞别着，上了他的车。
　　夜色里，邵万戈看着许处上车的身影，看着远去的车影，忍不住又有一番感慨了，没有尽头的案子，没有结束的职责，直到有一天，再坚强的肩膀也会被责任压垮。
　　他踱步回着楼里，又一次听到隐约的对话时，他停下了脚步，又一次惋惜为什么许处当初没把这个好苗子留在重案队。谁也没想到，那个连装备都没有的乡警队伍能抓到一号嫌疑人，而且刨出了隐藏十年的传销头目。此案之后，他相信刑事侦察又将出现一位风云人物了。
　　滴滴的手机声响，一看是余罪的短信，他翻查着手机，两个人的交往仅限于此，手机屏幕显示出了一行字：
　　邵队长，答应给我解决七头牛的事，不准赖账啊？
　　邵万戈一怔，又想起了这个驱使余罪往前的赌约。他刚刚泛起的怜才心境一下子全给破坏了，忿忿地收起手机骂了句。
　　这家伙心里没有荣誉感，就想着差旅报销、奖金，以及那几头没人赔的失牛。


第50章 上级来邀
　　两周后，羊头崖乡“万亩红叶林扶贫启动项目”发布仪式正式召开。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来宾、羊头崖乡的父老乡亲们……首先，感谢各位领导、各上级部门的亲切关怀和大力支持，使我乡的贫困帮扶工作又迈上一个新台阶。本次县委县政府牵头，县公安局、县畜牧局、县林业局参与……”
　　新任羊头崖乡长高军明正声嘶力竭地对着高音喇叭吼着开场白，全县千村万户扶贫工作开展，羊头崖乡毫无意外成了重点。可没料到的是，因为一个警民齐心协力抓贼的事，使羊头崖乡成为重点中的重点。县公安局把此事看作缓和警民关系的契入点，而县委县政府也把此事当作缓和干群关系的切入点，于是就有了这一场相当轰烈的开幕式。
　　台上红旗招展，台下群众乱窜，台边小屁孩奔得不亦乐乎，即便是维持秩序的乡派出所民警也管不了。新乡长看这架势，很是不悦，好在看着县里各位领导脸上并无愠色，他才勉强把乡政府今年一个目标、两个突破、三个基本达到以“1、2、3”的标题讲了出来。
　　这些官面文章没人注意，不少村民正翘首企盼着，不时地往乡外的方向看，窃窃私语着。
　　你说了，不是说给发牛吗？咋不见牛呢？
　　他说了，不是糊弄咱们吧？
　　又有个她说了：敢糊弄给他主席台扔鞋底去。
　　又能很多她赞成了：揍是，扔，一会儿我带头扔啊，别扔咱村长，砸县里来滴！
　　于是一群抽烟打屁的糙汉子，一窝嘻哈着纳鞋底的老娘们，悄悄在商量着攻略。县畜牧局的讲完话，王镔看不过眼了，对着话筒吼了句：“静静，谁再不讲秩序，扣谁家扶贫啊？”
　　哎哟这话说得，接下来要讲话的县局局长都觉得有点过了。不过意外的是，下面的哄声一下子低了，不少村民坐得规正，县局顾局长看了眼在羊头崖工作了一辈子的指导员，那眼神里，佩服还是有几分的。
　　县公安局高调加入这次扶贫究竟是怎么整得，幕后恐怕无人知晓，不过在顾局长的讲话里，大说特说了一番羊头崖乡警民关系的协调以及发展，突出的代表就是警民携手，擒获了盗窃耕牛的犯罪分子，就这一件事，都足够领导大书特书的，于是讲话，又扯了半个小时。
　　接下来，县财政局，一位长着牛眼的代表发言……
　　再接下来，县林业局，一位长着拱嘴，像圈里猪秧子的发言……
　　再接下来，县委办的一位，满脸坑洼像村里盐碱地的，又发言了……
　　话说三四月份的乡下还是相当冷滴，让大伙在乡政府等上半个上午，真没点实惠，估计大多数得骂娘了。就在人群已经开始慢慢骚动的时候，一声，不，几声呜呜的轰鸣隐约地听到了，乡政府大门前的听众齐刷刷侧头看去，当看到高帮的卡车，听到卡车里哞哞牛叫时，不少人兴奋得扔下讲话的领导，拔腿就朝牲口去了。
　　“鸣炮！”乡长喊着干事。
　　“奏乐！”王镔催着乡乐团。
　　一刹那，鞭炮与鼓乐齐鸣，奏得是喜洋洋，那欢快的乐曲和乡民的脸上的笑容相得益彰。牛来了，群情激动呐！
　　话筒递回到乡长手里时，他喊出了这个时代的最强音：“乡亲们，授牛仪式正式，第一批鲁西黄牛，优先配给丢牛户、贫困户……”
　　“咣当”，隔板放下了，搭了一个长长的缓坡，李逸风一身警服锃亮，爬到车帮上，牵着头牛，顺着踏板往下牵，边走边嚷着让让。下车李拴羊把准备好的红花给挂在牛头上，一挺腰一梗脖子吼着：“李大寨，四头……大寨哥涅？你要公滴、还是母滴？”
　　围观群众哄声一笑，有人起哄着：“全要母滴。”
　　余罪从倒视镜里看到了那位最早的失牛户，那位被王镔指导员皮带抽得浑身是血的汉子，此时却像个上花轿的大姑娘，羞答答的、不好意思站在贫困户的排头位置。王镔把牛牵到他手里时，他脸上激动，又要磕个头，不料王镔劈头就扇了一巴掌，一脚给踹走了。那汉子乐滋滋，搂着牛头，哎哟，比婆娘还亲昵！
　　这是县里几个单位拨付的经费，除了一个扶贫项目，还筹措款项购置三十头优质种牛，派出所专程运输回来的。看到欢天喜地的村民，余罪笑了，虽然还是那么贱贱地，不过多了几分欣慰的颜色。这个喜庆、圆满的结果虽然迟来了很多天，不过毕竟还是来了嘛。
　　他坐在车里，若有所思地想着什么，看着青山、看着丛林，看着兴奋的，群情高涨的群众，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足以让他也兴奋的事，悄悄地下了车，在人群里拽着正起哄的李逸风，往派出所后墙根奔去了……
　　……
　　在欢天喜地的派发的仪式进入到高潮的时候，一辆SUV警车也在风驰电掣地往羊头崖乡赶着。驾车的是孙羿，载着董韶军和马秋林。事情落幕已经有段时间了，几人坐在车上，一路说的还是这个轰动全省的盗窃耕牛案件。最终落实的案值两千多万元，当然，没落实的可能还有，但几个大的、成规模的大团伙被端掉之后，余孽已经很难再成气候。
　　话题谈到的很多，每每接触案子，总能发现很多让正常思维觉得匪夷所思的事。比如李宏观的畜药配制水平，几乎堪称专家级的，那份配方的成分连送检的农科院也好奇，通过多方渠道要寻找配制它的人；比如贺名贵，这个惯于走捷径的商人不但从传销上淘到第一桶金，而且是后来系列盗窃耕牛案的主要策划人。旁观者无法想像的是，这个层叠式传递的多层次盗窃、销赃窝案，成规模的盗窃团伙，主谋和策划都没有直接参与过盗窃，可却能从中获取高额利润。仅贺名贵一家，几年间迅速地崛起，几乎成为晋南几地饮食业的翘楚。
　　马秋林的话很少，今天要不是邵万戈派了两位熟人生拉硬扯，他估计是不会来的。听得前面两人的议论，说到这些偷牛的王八蛋时，他笑着接了句道：“当警察就是这样，每一个案子都像一面镜子，在折射着人性的丑恶。每一次侦破，都是一次折磨，你不得不绞尽脑汁，去揣度那些阴暗险恶。”
　　“这话说得有哲理。”董韶军回头赞了个。
　　“在阴暗和险恶上，余贱有相当优势，我真该跟着你们去海南抓人啊，好事都让你们摊上了。”孙羿后悔地道，虽然也因为参与案子有了个功劳，可哪比得上坐着飞机押解嫌疑人回来风光。
　　“人家对你不错，请吃请住，比你们哪次出外勤不舒服？”董韶军维护道。
　　“是啊，这贱人又不干赔本生意，不但挣了个功劳回去，还捎带着坑了咱们队长好几头牛，好人都让他当了。”孙羿道。
　　“不得不承认，贱人的智商还是有优势的，我们在发愁偷牛案侦破的时候，他已经高瞻远瞩，想到从什么地方找牛回来了。马老，这牛真是我们队长出的？”董韶军讶异地问着，邵万戈亲口说的，队里人都不太信。
　　“你们队长也不是省油的灯啊。”马秋林笑着解释道，这确实是一个赌约，案子僵在翼城的时候余罪提议要么乡警抽身，留给二队收尾，要么乡警继续追查，找到这个幕后，不过失牛得二队解决。邵万七自然不信，一口答应。
　　结果掉坑里了，赔上队员回头还得赔上牛。
　　当然，这个牛不是自己出钱，邵万戈以省厅直属重案队长的身份和县局交涉，县局长又和地方相关部门协商。县里也正为当地的干群关系发愁呢，于是乘了顺风车，合力促成了此事，不但牛有着落了，还多了个扶贫的项目。
　　“坑了个皆大欢喜，有何不好？”马秋林总结道，笑吟吟的眼神，满是慈祥。此时峰回路转，恰看到了乡中心村披红挂彩，欢天喜地的场景。他笑着补充道：“这是我参与的一件最有意义的案子，就为挣回几头牛，跑了大半个中国，路费都比牛钱贵。”
　　众人皆笑，车驶近派出所门口时，宴席已开，王镔指导员带着众乡警，欢天喜地迎上这些稀客来了，见面二话不说，先给拉到喜庆现场摆杯敬酒了。
　　……
　　“干啥？干啥？一会儿还吃呢。”
　　李逸风被余罪揪着，直往派出所后墙根跑，他不悦地嚷着。到了后墙根，被余罪往墙上一摁，那架势吓了李逸风一跳，惊呼着：“所长，大白天的，你不是好这一口吧？”
　　哟，余罪这才发现不对了，自己两手托墙，近距离看着眉清目秀的小狗少，谁瞅着也像非礼的架势。他一笑道：“别紧张，你的节操早掉没了，贞操更他妈不值钱，我说其他事。”
　　“还有什么事？我这段时间可是呕心沥血为人民服务啊，咱们可是省厅表彰的英模人物，我爸说了，没白养活我。”李逸风乐滋滋地道，庆功会上那张大照片，被他放了五十多寸挂上家里的客厅。据他说，老爷子瞅着可哭了不止一回了，哭完就欣慰地喊一句：李家有望了！
　　余罪实在看不习惯这家伙上进的样子，能膈应死你。他转着话题道：“别打岔，我刚刚有个想法，咱们赚点钱怎么样？”
　　“你缺钱呀？别找我啊，别又坑我买牛。”李逸风道，紧张了，生怕所长讹他。
　　“不是，我是说，咱们赚点，有兴趣吗？”余罪道。
　　“兴趣当然有了，可是……这穷地方，歌厅桑拿没有、厂矿企业也没有，收保护费也没地方收呀？”李逸风道，之所以他被扔到这穷地方，估计他家老爷子就有打算，穷地方想出事也难。
　　“做生意呀？你这么聪明，用脑袋赚钱。”余罪提醒道。
　　“我我我……我聪明吗？”李逸风紧张了，有点不好意思。
　　“当然聪明了，要不你爸说李家有望了。”余罪道。
　　“那倒是……哎我聪明也没发现，有什么赚钱门道？哎对了，所长，要不咱们到省城投资开个桑拿啥地，你那帮哥们都是刑警，有人罩着，再找帮妞，那来钱可快了，我有门路。”李逸风果真聪明，找了个最快的赚钱门路。余罪苦脸了，赶紧打住，干脆直说了：“别想那些歪门邪道，我是说，现在这个机会，咱们就在羊头崖做点生意，稳赚，干不干？”
　　“这地方做生意？那你还不如直接扶贫呢？”李逸风吓住了。
　　“错了，别人看到的机会，那就不是机会了。别人看不到的机会，那才叫机会。比如我刚才想，马上春耕了，化肥的需求量相当大，往年都是农技站配，他们没本钱，加上运输和费用，成本在这里居高不下。外面的大量往进贩运，量大他肯定积压不划算，量小他成本高也不划算……假如在这个时候，咱们组织几辆重卡，拉上百八十吨，你说，有赚头吗？”余罪道，奸商的思维子弹出来了。
　　“哎对呀，这倒是这个好生意，差价有多少？”
　　“按平价算，一袋尿素都挣十一块八毛，就以平价走，都赚了。”
　　“也不对呀，这地方穷得，有些家户根本买不起化肥，不是借钱就是赊账，那咱们不等扶贫了。”
　　“哎，真聪明，关键就在这儿，这儿的山货粮食多呀，没钱好办，拿玉米换呀，核桃也成呀，在这儿不值钱，一出羊头崖乡可就赚了，一斤玉米划着一块多钱了……”
　　“等等，一块多……一块多也叫钱？”
　　“蠢货，收上十万斤以上你试试？粮加厂自己就来拉来了，咱们等着数钱就成了，坐那儿就挣了。”
　　“哎，你说的……好像能干，不过这儿有过贩化肥的，还出过一回事，贩他妈假化肥，后来村里人只要是外面贩的化肥他们就不敢要了，怕是假的。咱们成么？”
　　“你傻呀？我，余所长，现在的声誉在羊头崖那可是如日中天！他就不相信农技站，也应该相信我吧！”
　　“对呀，不信咱们警察，信谁呀？”
　　狗少动上脑筋了，这个绝对没问题，现在羊头崖乡警的名誉可是如日中天，要想换俩钱，肯定是分分钟的小事。
　　就在他咬着指头，定下决心的时候，余罪马上抢白道：“二八，你二我八，本钱一人一半。”
　　“不行，五五，本钱、车，我都有办法。”狗少不傻，和余罪飙上了。
　　“三七，尼马我是领导。”
　　“领导也不多吃多占啊？不行，四六。”
　　“三七，绝对不能让，你狗日的顶多就是个数个钱数的主，能干得了屁活。还得那拨乡警兄弟干，给他们留点。”
　　“噢，那也成，不过别让指导员知道啊。”
　　“成，咱俩悄悄干，等他发现，生米成熟饭、他就只能顺着干了。”
　　两人交头接耳，大计方定，乐滋滋往乡政府大院跑去了。今天的宴请主客都在这儿，政府会议室摆了几桌、派出所里也有几桌。余罪和李逸风却是直接钻到后厨里，主厨的就是拴羊他爹，张关平他媳妇，所里领导来自然是优先招待。
　　哎哟，李逸风从锅里捞了一盆羊肉，挣捡着肋条子好肉挑；余罪端了盆红烧肉加一份青菜，两人乐滋滋坐在乡政府后头，咬开瓶酒商量细节了。哥俩说得兴起，谋着发财大计，什么尼马电话找来了，一概不理。
　　两人一下子失踪要放平时也正常，可偏偏把远来邀人的孙羿、马秋林一行给急坏了。今天又很乱，进门就被指导员带着一干乡警围着，连吃带喝，半天才说明来意。敢情是省里召开刑侦会议要有这个本案的专题研讨，要研讨自然就少不了始发地羊头崖乡了，自然也更少不了抓到李宏观的余罪了，于是二队专程派人来接，要求今天必须赶回去，可偏偏在这关键地方掉链子。
　　吃饭的时候就把李呆派出去了，李呆直接找的是陪同县领导的厉佳媛。哟，没见着，这段时间狗少净为人民服务，不去缠厉村长了，还真不好找了。
　　他想了想，把中心村狗少经常去看打麻将的地方、去看哪家媳妇水灵的地方寻了一遍，愣是没找着人。
　　饭吃了一半，才发现电话也联系不上，指导员又派出了几位乡警，还以为所长被哪家村民硬扯着去家里吃饭了，寻了一遍，等饭都吃完了，还是没寻着人。
　　这下子指导员也急了，带着市里来人，匆匆出所寻人来了，还是张关平无意中问了在乡政府做饭的媳妇一句，噢，在后头吃着呢。
　　众人心急火燎往乡政府后头的林子奔过来，一看，傻眼了。
　　两人吃满骨头狼藉、喝得晕三倒四，你揽着我叫哥，我揽着你往嘴里倒酒。醉眼蒙眬一看诸人，李逸风得意地道：“所长说了，今天高兴，认了我这个弟弟啦……是吧，哥。”
　　“去去……”余罪揉揉眼睛，站起来提提裤子，不好意思地道：“哟，王叔，马老，你们怎么来了。”
　　所长这德性，众人这才从惊讶中清醒过来，俱是哈哈大笑。孙羿和董韶军拽着这货，乡警拉着李逸风，都往回走，路上说了个七七八八。余罪一听头大了，直拒绝着：“算了算了，案子都过去了，还研讨个屁……我最怕坐会议室开会，早干什么去啦？那研讨能研讨出贼来呀？”
　　这家伙厥词放得，王镔脸上须是不好看了，直说着把他搀上车去，省得让县局长瞅见。还是马秋林说话有威力，他揽着余罪道：“小余啊，为什么让二队请……这是个面子问题啊，人邵队可给你解决了这么大问题，你总得给人家一个面子吧……去吧，又不是什么坏事。”
　　还真是个面子问题，就千般万般不悦，余罪也不忍驳马老的面子，只得跟着上车，王镔催着赶紧走。可不料变故又生，李逸风瞅着所长哥走了，再一听是去市里参加什么会，心急火燎挣脱众人，直钻进车里搂着余罪，不下车了，他也要去。
　　“……不能丢下我啊，我也是人民的功臣，我也是为人民做过贡献，为事业拼过命、流过血滴……不能让功臣只能苦累，享受不会吧？”李逸风坐在车上，斥着众人。
　　“你这德性……我靠。”孙羿气得无语了。
　　“喂喂，逸风，你、你什么时候为事业流过血了，没这么严重吧？”董韶军笑着问道。
　　李逸风一愣，看看车里车外众人，又看看余罪，一指自己道：“流过鼻血算不算？上回被嫌疑人打了一拳，流了好多鼻血……所长能证明。”
　　车里人笑躺下了，车外人笑颠倒了，马秋林和蔼地道：“既然流过血，就一起去吧……指导员，那我们走了。”
　　王镔今天也是开心之极，碰上了车门，送走了这俩，省得闹心。


第51章 徒增笑料
　　“这次与会的主要是各地市主管刑侦的副局长，支队长和部分刑警队长，每年全省刑侦工作会议，基本也相当于全省刑侦领域的交流会议……”
　　邵万戈道，看看李逸风目不斜视地在吃，余罪也心无旁骛地在吃，边吃边不太舒服地看了眼董韶军，董韶军嫩脸老红了，低下了头。
　　给蒙来的，余罪和李逸风其实骨子里是一样的，场下闹得胡天黑地，上场就倒吸凉气，指望他上进是相当难滴。
　　“研讨会在下午三点，省厅和市局不少领导也要参加，本来今天中午就结束了，为了这个案子，又多加了一个研讨会。到时候，在座的领导很多啊……你们不会怯场吧？”邵万戈又问。
　　“不会，我和军区司令都一桌上吃过饭，怯什么场啊。”李逸风啃着鸡骨头，满嘴流油地道。邵万戈又问着余罪：“你呢？”
　　“我曾经当着全校三千学员……”余罪踌躇满志一甩筷子，李逸风拍马屁地问：“做过报告。”
　　“不，念过检查。”余罪道，贱贱一笑，又开始扒拉饭了。
　　完咧，董韶军直抚前额，邵队长的脸色变了，异样地看着余罪，最终下了决心，一点头道：“哦，那就好，那案情讲解你们谁来？与会不够三千人，顶多几百。”
　　噗地一口，余罪一侧头，吐出来了，李逸风一噎，凸眼了。两人瞪着董韶军，还以为和上次庆功会一样，就是站出来做个样子，戴个红花什么滴。可要是对着全省数百刑侦上的人物讲话，那岂不是……要了亲命了。
　　余罪刚要说话，李逸风赶紧打预防针：“别别别，所长，我是你忠实的听众，我这张嘴就蹭点吃喝，其他那是绝对不行滴啊。”
　　“别这样看着我啊，研讨会就是有研究有讨论。”董韶军赶紧澄清。余罪气得无计可施，再看到邵万戈时，他这口气才缓出来，稍有难色地道：“邵队长，不行呐，我没讲过话。”
　　“念过检查也算呀。”李逸风补充，余罪一筷子敲过一边了，求着道：“真不行啊，邵队，要不把马老请出来。”
　　“马老可没念过检查，我觉得他的心理承受能力，未必如你。”邵万戈笑了，这家伙也有怯场的时候。余罪看样是真怯，两手乱得瑟，想了想又胆虚了，直道着：“那您呀……我当绿叶，您当红花，我衬托您呀。”
　　“是啊，就得你这样的绿叶解说呀，这可是王局长亲自点名的啊……你说了，首例嫌疑人在你们羊头崖落网，一号嫌疑人又被你们从海南抓回来了，别人就想替你说，他也说不清呀。”邵万戈道，不过话里多有挤兑余罪的意思，看余罪还在犹豫，干脆来了句狠的：“得，别说我不够意思，你要真怯场，真心虚，真是瞎猫逮死耗子，不难为你了，我给支队和局里说，余所长胆小，不敢站到前台讲话，吓得跑回羊头崖乡了。”
　　“谁怯场了？小看谁呀？你们二队刑警都跟着我们乡警混了一路。”余罪叫板上了。
　　“那就好，快吃，吃完准备去吧。”邵万戈不废话，起身直走，不给余罪反口机会了。
　　余罪可没想到几乎没有通融的余地，一下子愣住了，半天才想起来，揪住董韶军，上敲脑袋下踢臀，边施虐边骂着：“你小子够奸的啊，一点都不告诉我，他妈滴老子这样上场，不是出笑话吗？”
　　“不是不告诉你，我是想让你们好好休息一天，万一昨晚告诉你，怕你失眠。”董韶军把余罪拉下水了，却是一点也无愧意。他揉着被踹痛的地方，看着心慌意乱的余罪，笑着道：“余儿，这还真是殊荣，每年省厅督办的大案才有可能被当作专题研讨，就平时邵队都未必有机会站在那个舞台上……从那个舞台上下来的，可都成警王了，最早的是王贵湘，后来马秋林、之后许平秋、再之后还有一位痕迹追踪专家，现在已经到公安部任职了。你看你这德性，要是人家解冰，早意气风发地对着镜子试练了。”
　　这下刺激得不错，余罪一刹那想起的，不是多大的荣耀，而是曾经在学校当屌丝，看着别人牛逼、看着别人泡妞的年代。他不知道自己心里有着什么样的阴暗元素，一想起这个好胜心就上来了，董韶军示意着李逸风也火上浇点油，李逸风一抹嘴，竖着大拇指道：“对，所长，我觉得您有潜质，说不定就是下一届警王。”
　　“够资格吗？”余罪被撩得心里蠢蠢欲动。
　　“没资格有贱格啊，您不常一贱倾人妞、二贱倾人城吗？”李逸风呲笑了。董韶军没料到这家伙说话这么欠揍，气得抬脚桌下就踢。
　　谁承想，还就这话起作用，余罪重重一拍桌子，鼠目圆睁、豪气顿生：“对，怕个鸟，不就开个会扯个蛋吗，好像谁不会似的。”
　　说完，继续吃着，不过再怎么说也是刘姥姥进大观园头一遭，余罪忍不住心里有点发慌，吃了两嘴胃口却是不甚好了，直招着吼着李逸风：“去，弄瓶酒，先喝两口壮壮胆，我怎么觉得今天心里老是空落落的。”
　　李逸风可不管那么多，奔着就去了，董韶军哭笑不得地看着，余罪这贱性真上来，指不定会搞出什么洋相，他现在倒真希望这家伙胆小点给吓回去……
　　……
　　“鼠标？怎么了？……不是吧？乡派出所的，参加全省刑侦工作会议？瞎掰吧……”
　　安嘉璐在下午上班的路上接到了电话，惊讶和好奇凝结在她的脸上，似乎有一种冲动回荡在她的心里，她没多想，告了个假，往市刑侦支队来了。
　　“什么？羊头崖乡派出所所长……那不……”
　　刘星星局长在上班后无意中听到分局长和他聊起这件奇事，听到之后，不知道有一种什么样的情绪在驱使着他，他风驰电掣地往那个地方去了。
　　“二冬，有事吗？……什么？今年这期刑侦研讨会，讲台上是余罪？”
　　林小凤手一哆嗦，手机差点拿捏不稳。反扒是个偏门，顶多和刑事侦查沾点边，不过假如昔日的战友已经站到了全省刑事侦查最高讲坛上，那就不是沾边的事了。她有一种类似于兴奋的冲动，几乎是奔着出了单位，拨着电话，找着昔日的同事，把这一消息告诉关心着他的人。
　　“欧姐……我啊，逸风啊，哇，我说嘛，我这么帅，绝对给您留下了深刻印象。我就在市里，在省厅楼后这个小会场，全省刑侦会议……我们不是刑警？可我们是特邀嘉宾呐……你来不来，晚上我请客……那说好了，真的，小看我们派出所，好几桩惊天大案都是我们拿下来的……”
　　电话里，这个消息在飞一般地疯传。
　　省厅后院的多功能会议厅，到处是进进出出警服鲜明的人。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李逸风正电话里邀着上次见了一面，念念难忘的欧燕子，说完了，他捅捅正捧着一堆会务资料临阵磨枪的余罪问着：“所长，我请到燕子了，晚上一块吃饭……你给撮合撮合，说不定成就一段佳话啊？”
　　“你他妈就没点长性，不想虎妞了？”余罪问。
　　“这又不冲突。”李逸风瞠然道。
　　哦，还真不冲突，余罪翻了他一眼，气得吧唧拿着资料本就扇了一家伙，骂了句：“不要跟我说感情问题，正看案情呢，看到哪儿了，又忘了。”
　　“你记不住赖我呀。那有什么可记得，不都是根据咱们干的事捋出来的文字吗？”李逸风抚着脑袋道。
　　“对呀，咱们干的，干嘛还跟着他写的思路走，扯淡……不看了。”余罪气咻咻一扔会务资料，背着手走了两圈，不过毕竟是个土专家，又不确定地弯腰捡起来，再看呢，可就更看不进去了。
　　李逸风吃吃笑着，和二队来的几位凑一块了，这时候却是临阵磨枪的时间也没有了。陆续人来全了，董韶军和邵万戈叫着余罪，进了会场，坐在了第二排。支队的政委主持的会议，开场的声音响起时，董韶军发现了，余罪翻着的资料还在第一页。
　　那一页是目录。
　　……
　　“……同志们，今天是个补充会议，我抛砖引玉随便讲几句话，不用记了……”
　　王少峰清清嗓子，坐在主席台的中央。这样的专业会议，除了开场需要崔厅出面一下，之后的大部分议程均由本专业负责的领导主持。这一次跨及多市的系列盗窃耕牛案件侦破，老实说连王副厅也觉得其中有几分意外的成分，他眼光扫了坐在右前方角落的二队人员，笑着开始抛砖引玉了：
　　“今年年初工作会议上，大家可能已经讨论到今年咱们省发生的很轰动的案件了，对，两抢一盗‘铁拳’行动。这个案件虽然案值不是最高的，但却是我省侦破的，跨区最大、涉案人员最多以及动用警力最庞大的一次侵财类盗窃案件。相信在座的各位很多人参与过了，战果嘛，我在这里就不讲了，肯定是斐然的。要提的是侦破，这件案子的侦破，我觉得戏剧性非常强……”
　　王局长勾勒着框架，最初发生在太原市最偏的乡镇，羊头崖乡，被当地派出所和群众联袂擒获了三个盗窃嫌疑人，二队迅速跟进线索，和乡派出所沿着蛛丝马迹追到了省南部的翼城市。在数十家牛头宴酒店以及屠宰场里，侦察员又戏剧性的很准确地揪出来参与销赃的商户……之后又根据这里的得到的线索，远赴省北大同一带，在镇川抓获了贩制非法药物的重要嫌疑人……把这个作案遍及全省的团伙脉络摸了个基本清楚。
　　当然，最关键的当属跑了几省找一号嫌疑人李宏观的事了。王副厅是笑着说的，说完等待的时候，下面窃窃私语四起。这个案子着实蹊跷，即便是看到了最终的案卷，对于很多不可思议冒出来的线索，仍然让很多浸淫此道的老侦察员觉得匪夷所思。
　　对，确实有戏剧性！到今天为止，邵万戈都没搞清余罪和马秋林两人怎么鼓捣的，硬是完成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同样坐在主席台上的许平秋看着四下私语的刑警，瞥眼时，恰恰看到了王少峰副厅脸上那浓浓的笑意。以他刑侦加上官场的阴暗思维，他似乎在那笑容背后发现了很多诡异的成分。他在揣度着此行王局的真实用意，理论上，既然已经把他扔到乡下了，等闲肯定不会有想扶植你的意思。那这样的话，王局极力促成此次研讨会，又强调把羊头乡派出所这位请来出席，应该不是殊荣喽？
　　肯定不是，许平秋扫了眼，又看着与会的名单，各地市分管刑事侦查的副局长、刑侦支队长、政委，部分直属刑警队长，这些人……对了，许平秋在看到下面诸人脸上带着不屑的表情时，他突然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也发现了这王局的良苦用心所在。
　　把一个不属刑侦范围的派出所乡警拉到这种场合，本身就如同拎了只猫扔到狗群里，结果肯定有一场猫狗大战，一群狗对一只猫，然后始作俑者就可以坐观笑料了。这帮子长年泡在刑事侦查上的老油条，天生就有一种排外以及不服输的气质，让个乡警拔了头筹，谁能服气？
　　“坏了，这个草包要出个洋相，那就成全警的笑料了。”许平秋看到了余罪，还是傻不愣瞪四下张望的表情，他心虚道。
　　“好了，同志们，接下来就请出本次行动立下汗马功劳的团队，今天的主角不是我啊，我们领导班子将坐在下排，听听咱们刑侦二队和羊头崖乡派出所为大家解说一下本案的全过程，大家有疑问的话，可以当场提出。”
　　王少峰局长说着，和许平秋、苗奇副局长、办公室主任几位起身了，内勤把台上的座位移了下，接驳上了二队提供的案情资料。接下来，在稀稀落落的掌声中，那个团队闪亮登场了。
　　余罪头有点懵，几乎是机械地跟着邵万戈的步子，等到了讲台上，放眼一瞧，齐刷刷坐姿，不知道多少双审视的目光朝他射来，他一下子回忆起了曾经在全校学员面前作的那次公开检查。
　　原因是啸聚众劣生夜不归宿，喝多了还打了一架，公开作检查的四个人，张猛、熊剑飞、鼠标，加上他，那一次面对全校同学的哄笑，也是这么紧张。
　　哎妈呀，铁打的神经也要紧张呀，一紧张腿一哆嗦，撞椅子上了，他吃疼弯腰揉了揉，不过马上觉得不对劲，又赶紧站直喽，可这手足无措的表情已经表露无疑了。全场爆了几声不和谐的笑声，鼓掌的声音再起，等坐下时，台下又是哄笑一片。
　　连邵万戈也笑了，余罪直接坐在居中位置，他倒没地方坐了，偏偏这时候余罪面红耳赤，头脑发昏，一点话筒直接大气地来了句：“那咱们开始吧。”
　　下面哄笑又起，邵万戈这老脸挂不住了，他可没料到余罪连起码的次序也不懂，不过这场合他可没法重来了，只得坐到了余罪旁边，余罪直问着：“邵队长，从哪儿开始？”
　　哄笑又起，邵万戈一抚前额，拿着话筒，看来主座次没法再分了，直入主题。
　　“各位领导、各位兄弟单位同仁……这个案子最初的发生地在羊头崖乡，最早的三位嫌疑人被捕也在羊头崖乡。这样吧，案情综述大家手里都有，大家有什么疑问，直接提问，我们以提问的方式往下进行，时间是四十五分钟……”邵万戈按部就班地道，话音刚落，下面举手站起来一位同行，敬礼，挺胸提着问题：
　　“邵队，我是大同刑侦支队的，类似的案件我们当地也发生过几起，大多数情况下都因为案发地偏僻、报案延迟、出警延误而没有提取到任何证据，可在本案中，你们根据粪便作出分析，这个有依据吗？”
　　这一问恰在意料之中，邵万戈一笑，余罪拿着话筒往董韶军面前一顿：“你说。”
　　下面又笑了，董韶军稍有点不好意思的开口了，他介绍了这个把人体排泄物研究嫁接到牛粪上的想法，根据路上粪便、未消化胃内容、以及和养牛户的对比，最终确定嫌疑人盗窃路线的事。排出了大量的提取证物照片，满满地放了身后一屏。这个解说是相当有说服力的，各地市的同行不得不对二队的痕迹检验水平刮目相看了。
　　从案发到确定侦破方向，到擒获三位嫌疑人，刚刚进了一步就卡住了，又有一位同行站起来，提着问题道：“邵队长，我是临汾刑侦支队的，我仔细看过这个案卷，对于在羊头崖乡设伏抓到三位嫌疑人，并找出追查方向一事，我有这样一个疑问。你们是如何得知，准确的案发时间，案发地点，进而在他们实施作案后人赃俱获的？”
　　这是本案的一个谜，连许平秋也竖着耳朵听上了，都认为这是个巧合。可“巧合”这个词似乎实在不合适，如果一次也罢了，偏偏翼城、镇川、海南几地都有出彩表现，一个巧合可以，总不能都是巧合吧？
　　“这件事啊，到现在我还没有闹明白，羊头崖乡派出所究竟是怎么样判断出准确的作案时间和地点的，这一点，让余所长来回答吧？”邵万戈笑着道。
　　这可是余罪最得意的一件事，他兴冲冲、乐滋滋地对着话筒开口道：“我猜的。”
　　哟，全场鸦雀无声，这话实在没人敢信。
　　余罪愣了下，补充着：“我想了好长时间，一下子就把他们来的时间，方式，都猜准了。”
　　场下，哗然哄笑四起，余罪本来笑着的，不过脸渐渐由红变白了。他突然发现，自己得意的事情，成了全场的笑料。
　　许平秋暗暗摇了摇头，他知道这小子很不适应这个场合，笑话已经不可避免了。他刚一侧头，恰恰看到了王少峰局长投来的一瞥，那笑容的意味，足够让他咂摸很久了。这一刹那，他有点很不自然地起身，悄悄离开座位了，他想还是回避一下好。
　　可回避已经晚了，刚才那位提问的嗤笑道：“余所长，要是猜的，回头我得向您好好请教了，我们那儿好几桩悬案呢，也帮我们猜一猜凶手。”
　　哄笑声更大了，余罪的脸煞白了。他突然发现来自这些同行们的眼神是如此的不善，一刹那间，他心头火起，飙上了……


第52章 今日证道
　　“好，我告诉大家是怎么猜的，等我说完，大家觉得还是个笑话的话，我不介意就站在这儿，让大家笑个够。”余罪沉声道着，手持着话筒一顿，全场立时寂然，不少刑侦上的同行面面相觑，这话可大了。要说服这些鸡蛋里都能挑出骨头来的人，恐怕没那么容易。
　　许平秋一下子定住身形了，他靠着墙，斜斜地看到了余罪准备发飙了。那倒不意外，这个货色炸起毛来，谁也不认。他意外的是，他在会场的入口看到了躲在一隅的马秋林，他悄悄地顺着墙根往马秋林的方向踱去。
　　全场寂然，余罪清清嗓子，面对着质疑和审视的目光，意外的非常地平静。他搜索着电脑，找着相关的论据，放到屏幕上时，这一刹那，他像一个久经历练的侦察员，那份从容不迫足够折服观者了。
　　余罪开始了：
　　“在羊头崖乡发生两起盗窃耕牛案后，我们现场堪察后初步确定查找方向时，遇到了这样一个瓶颈，可能找到证据的地方都被大量无关的东西湮没了，比如车辆辙印、比如可能提供饲草的地方，而且羊头崖乡山大沟深，对于天天设伏蹲守在零下十度的气温，守株待兔明显不可能。这个时候，我开始想一个简便易行的办法，于是，我根据案情，把有可能并案的所有盗窃耕牛案件相关资料放到一起，而这个时候，吓了我一跳，这样的案子在我省发生过上千例，还是不完全统计。
　　一例一例比对是不可能的，简单武断地把某几项并案也是不科学的。我当时想，这些盗窃嫌疑人在某些方面应该是有共通之处的，如果能理解他们的想法，或者捕捉到他们的思维方式，说不定我就可能判断出他们下一次出现的时间、地点，于是我就作了。”
　　全场鸦雀无声，这个说法太过匪夷所思，如果你试图去理解作为嫌疑人作案的时候的真实想法，难道还算不上“巧合”？
　　众人疑惑的时候，余罪开始排证据，这是一组简而又简的证据，就是刑侦内部立案的资料，一个普通刑警几乎都可以查到的所有相关资料，是海量的，在屏幕上闪过。余罪解释着：“我大致看了全省一千四百多例盗窃案件，仍然一筹莫展，说实话，当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两天两宿都没睡好，一闭上眼，就是村里那些农户丢了牛呼天抢地的样子……而且我手下的乡警不多，已经累得疲惫不堪，我当时担心万一有个疏忽，再让偷牛的钻了空子，我这所长脸可就真没地方搁了。于是我一遍一遍地看这些可能启发我的案情，我总在想，不管他案子做得多么精巧，总要有破绽可寻，天网恢恢对于我们是个理想，可想做得天衣无缝，对他们同样是一个妄想！”
　　这话带劲，不少在场的刑侦专业人士，被慢慢地吸引住了。连许平秋也在一种异样的眼光打量着余罪，他有点想不通，这家伙的成长速度，怎么会如此之快？看来似乎不是巧合那么简单了。
　　当然不是，余罪回忆起了自己灵光一现的那个刹那，豁然开朗的感觉，如释重负的感觉，即便此时忆起，也如此地清晰，他道：
　　“于是我就开始把大部分案子总结起来，找他们的共同点，发现了很多。一是大多数集中发生在冬季，二是多发在警力薄弱、地处偏远的地区，三是高峰期在年节时间，四是其中有很多案子，连起码的现场勘察都缺失了，不是我们不做，而是接警后已经没法做了。这些共同点很含糊，羊头崖乡的案子和它们几乎全部相似，可好像又几乎全部不相似，这个时候，作为警察，思维又要进死胡同了，因为你不知道这些条件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我想了很长时间，一直想不通该从什么地方下手时，我换了一种思维，一换，加上我已经知道的这些案情，我突然发现，下手是个很简单的事……当然，我说的是换到嫌疑人的角度，下手作案啊。”
　　下面一笑，知道这思维置换是怎么回事，模拟作案方式。
　　“其实一换，路就通了，我设想，假如我要组织这起跨区作案，我该怎么办？第一，我得考虑天气因素，咱们北方冬季雪霜大，经常封路，总不能挑个雪天偷吧？第二，得考虑气温因素，简单讲，如果今天是零下十度的气温，而且是个阴天，农村人再傻也不会在这种天气把牲口放出来，对吧？这是个最简单的行为习惯。第三，现场没有目击这是个大问题，可反过来，如果是作案者的话，如果我能不留下目击，对我来讲安全性肯定要提高很多，而这个做法也不难，已经知道是诱拐，提前把投料放到地方不就可以了？……想到这些，我一下子豁然开朗了，于是把这些翻了无数遍都没发现玄机的资料重新比对了一下，然后我发现……真简单！”
　　余罪手一摁，标示案件的资料加上了标识，跨度五年的案子，发生的时候，几乎都是晴天，还有标注是相对时间里温度最高的一天。听众被这个异样的思维方式吸引了，都在揣度着，似乎觉得从这里说明问题，好像可能，又好像简单了点。
　　“接下来就更简单了，我只需要看看天气预报就可以了。羊头崖乡案子发生后，连续多日阴雪霜冻天气，我想他们肯定不会来，他们长期偷牛，比我们更了解乡下人的行为习惯，这种天气正常不会把牛放出来。而且下了场雪，在那路上开车可不安全……一直等了差不多十天，到腊月二十七前一天，天气预报晴，气温零下四度到零上七度。久阴初晴这种天气，一般情况下农户都会把圈了几天的牲口放出来让他们透透气，这是个相当好的作案天气。于是前一晚我们乡警守在村口，很不意外地，果然发现一辆不明车辆，车上载着摩托车，摩托车乘夜进入我们乡涧河村……第二天，那三个偷牛贼，就全部撞网里了。我承认，这是个巧合，不过在之前我们全员休息的数日里，他们没有来，我们也没有出警，这不是巧合。”
　　余罪得意地道，放下了话筒。
　　全场很安静，即便有所不屑，也被这位小警的分析折服了，毕竟那样的猜测在建立在大量收集情报的基础上，试问一个乡派出所能做到这种水平，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安静的时候，刚刚那位出言不逊的站起身上，敬了个礼，带头鼓起掌来，然后，掌声一片。
　　……
　　“这么简单！？对啊，就应该这么简单，一群土贼，一群乡警，能深刻到什么地方？”
　　许平秋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结果，很简单，但很意外，也许是没有想到如此简单。
　　余罪向来给他的意外太多了，不过每次遇到，仍然是让人感觉到一种很震惊的情绪。邵万戈开始介绍追踪到翼城的时候，又轮到董韶军介绍着，依然是检验和分析手段，不过这次是采集了各屠宰场宰牛后的下水，足足提取了两千多种样本。一听又是乡警卧底取证，在场的同行除了肃然起敬，那股不忿的情绪在渐渐消失了。
　　“马师傅，您来了。”许平秋悄悄地靠近了马秋林。
　　“来了。”马秋林笑着道，目不转睛地看着余罪。
　　“表现不错，刚刚那段，把不少眼高手低的压下来了。”许平秋赞道。
　　“当然不错，和他比，我当时都有点眼高于顶了。”马秋林笑着道。
　　“这个案子办得很漂亮。”许平秋侧身又恭维了一句。
　　“许处，您这么极力赞扬，是不是对他有什么想法？”马秋林直道着。
　　“不，对他没有，他已经失去作为特勤的基本条件了。”许平秋有点失望地道，今天之后，讲台上的人，自然不可能再以另一种身份行走在黑白之间。他看了看马秋林，小声道：“我对您有点想法，不知道马师傅肯不肯赏光？”
　　“对不起啊，许处，我已经接受其他单位的聘请了。”马秋林回绝了。
　　“哪个单位？您这本事，除了咱们刑侦上，难道还有其他用处？”许平秋讶异地道。
　　“一个小学，课外法制与安全辅导员，怎么样？恭喜我吧。”马秋林翻着眼睛，像开玩笑，听得许平秋直咬下嘴唇，不知道该说句什么，马秋林笑着补充着：“我和不正常的人打交道太多了，以后我想过得简单点，多和普通人打打交道。”
　　“啧，马师傅，您不必像这次一样上一线，我的意思是，到刑侦支队，给小年轻上上课，带带新人就行了。”许平秋道，估计不想放手这个经验丰富的老将，这一次漂亮的抓捕，把任何闲言碎语都击得粉碎了。
　　“您没理解，我说的不正常的人不是嫌疑人，而是警察。”马秋林笑了笑，又给了许平秋一个堵，等他过会再回头看许平秋的表情时，许平秋人已经不见了，噢，回到那群不正常的人中间去了。
　　此时，已经叙述到了镇川的抓捕，那一次抓捕可是实实在在的巧合。不过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人觉得是巧合，从一条线索牵出一个销赃地，从销赃地大量的取证确定销赃户，再追着可疑线索不放，正是标准的侦查办案方式，最终牵出了轰动全省的铁拳行动。
　　也在此时，闲暇的余罪眼睛的余光看到了安嘉璐、欧燕子、李二冬、鼠标、周文涓站在后排，在高兴地向他招手。他得意，给了同学们一个正襟危坐的领导表情，不料安嘉璐吐着舌头还了一个鬼脸，那俏皮的、那兴奋的、灿烂的笑容，在余罪的心里划下了一道深深涟漪。
　　他突然有点想林宇婧了，可思念敌不过眼前所见，安嘉璐那笑容，甜得他心里直痒痒。
　　……
　　董韶军脚下轻轻地踩了余罪两脚，余罪一侧头才发现自己失神了，赶紧地收敛神色，保持着仪容。
　　邵万戈在介绍着缴获“天香膏”的药物大致成分，以及配制人李宏观的简历。此时全场已经这个一波三折的案情吸引住了，换位思考一下，因为一个不确定的线索跑遍全省牧场、监狱，这股子狠劲足够让同行敬服了。
　　“……具体的行动，大家都参与过了，关键是抓一号嫌疑人李宏观，详情还是由余所长解释一下。”邵万戈笑着，把发言权又交回到余罪这里。余罪咳了声，清了清嗓子，此时这位思路奇特，屡屡让同行惊奇的同行已经是无人小觑了，他先开口问着：“大家对于找到他的下落，没有问题吗？”
　　有人举手了，余罪示意了下，此人站起来，自我介绍加提问道：“余所长，案情里只提到你们在海南一家农场找到了他的下落……是在他落网之后，才把他的同伙贺名贵绳之以法，并没有反映出从哪里得到了线索？像这样刻意隐藏形迹的人，没有准确线索，你们是怎么找到他的下落的。”
　　这同样是一个外人没有窥破的谜，也是邵万戈刻意留下的一个扣子。余罪听到此处，笑着打开了一个文件，说了句：“我说还是猜的，大家别笑我啊。”
　　还是笑了，不过是善意的笑声，话音落时，一屏出现了几个女人的照片，风姿绰约的女人，一下子把大家看得好不纳闷，余罪边放边解释着：
　　“是以女人为线索猜的，这个说来话长了……我先给大家介绍这几个女人，他们都是李宏观在各个阶段一起生活过的女人。当时我们追捕最郁闷的是，辛辛苦苦找到一个地方，只有女人，甚至孩子……连追了三省七市，没追到他本人，把他几个姘头全刨出来了。后来才知道，案发之前他已经得到贺名贵的示警，在我们找到居住地之前溜了。”
　　全场皆笑，余罪指点着这些女人，满屏都是女人的照片，他笑着道：“在彻查李宏的履历时，发现了很多自相矛盾的事情，第一是他的原配妻子赵喜梅红杏出墙，他坦然待之，而且还每年回家住几天，并且儿子的学费也是他出的。你说他无情吧，好像没有，说有情吧，好像也没有；第二是在朔州找到的这位重婚女人张雪莲，你说他有情吧，他连名字都是假的，最后都没有告诉这个女人真相；可说他无情吧，他房子、车子、存款，都给妻儿留下了，注意，非法的；还有第三位，西安的红颜知己，他差点连这个都娶了；第四位，特别是第四位，才二十一岁，还是个在校女生，网上求包养那种。咱们不讨论道德问题，单说女人问题，查到这儿的时候，我们头都大了，辛辛苦苦挖出了一个大大的后宫，再往下查还不知道有多少女人……”
　　笑声，笑声，连续不断的笑声，现在全场越来越觉得这位小警的侦破思路，比任何一个刑侦专家都让人有兴趣了，而且这么风趣的非专业解释，实在是让人捧腹不已。
　　“仍然是在这个时候，我觉得这个思路还是要换一换，否则和刚开始一样，仍然会走火入魔，或者走进死胡同出不来。综合这些找到的女人，我们追捕组当时泛起了几个这样的问题，第一是他年龄已经五十出头了，就再天赋异禀，在这个上面的需求也应该不高了吧？养这么多女人不应该光是满足那方面需求吧？”余罪道。
　　下面轰然大笑，到了高潮了，与会不多的几位女警，脸上有点发烧了，邵万戈刚要示意一句，余罪却是若有所思地竖着两根指头说下去了：
　　“第二是从大多数案例来看，嫌疑人出于防卫意识，在解决生理问题时，大多数是嫖客思维，可这个嫌疑人说不通了，居然敢在暂住地结婚生子；第三，退一步讲，假设这是个特例，养小老婆，找红颜知己这是一时兴起，可最后一个，他包养四川这位蔡丽丽的女孩就又说不通了。根据我们和当地警方的询问，李宏观化名张勤多次到当地找她，两人更多的时候是在租住的一处别墅里花前月下，购物、逛街、游览，纯粹一对老小配的情侣……基本到这儿，他浑身都是矛盾，就即便以人格分裂或者变态的思维来观察他，仍然说不通。”
　　此时的笑声渐息，数百双眼睛随着余罪挥舞的手指在动，仿佛那是指点迷津的航标。不经意间，都已经被这个带着桃色的悬疑故事勾引出好奇来了，甚至就坐在前排的局领导一干人，也饶有兴趣地听着。余罪的关子卖足了，这才揭底了：
　　“到了这种现实的考量需求不能说明他行为动机和习惯的时候，就不得不考虑心理因素了。在此我们追捕小组得感谢马秋林师傅，是他把我们带到这个思路上。”余罪抬眼时，看到人群最后的马秋林，他笑了笑，继续道：
　　“他一直建议我用普通人的思路来推测嫌疑人的行为习惯，因为在任何嫌疑人心里，哪怕是个变态的嫌疑人，他也会认为自己的行为再正常不过了，所以，我就试着用一个普通人的角度来考虑这些匪夷所思的事——我们从头说起，嫌疑人李宏观，八十年代在牧场工作，和自己一个同时分配到牧场的女同学感情良好，不过发展有点快了，女方未婚先孕。那个年代这是个严重的问题，最终导致女方回了原籍，之后李宏观找了本县一个女工草草结婚并生子成家。
　　据我们了解，这位嫌疑人在专业领域非常优秀，和大多数怀才不遇的人一样，他并不满足于现状，于是加入了当年的南下大潮，一直在外打工。这段时间的履历是个空白，不过我相信他应该是吃苦受累过来的，否则也不会有后来加入到传销团伙，最终被判刑一年零六个月……
　　这件事是他生活触底了，对于怀才不遇的人，这样的遭遇只有一个后果，把他变得更加愤世嫉俗甚至反社会。于是就有了后来他回到咱们省，和曾经也是传销团伙头目的贺名贵沆瀣一气，开始策划大规模盗窃耕牛作案。在这里他终于找到用武之地了，曾经的专业知识、加上传销的组织能力、再加上多年混迹的经验，于是咱们省就凭空出来了这么一个，没有参加过盗窃的盗窃案第一嫌疑人。
　　案情我不多说了，他终于得偿所愿了，每月售天香膏就能给他带来十几万的收入。在基本生存问题解决之后，还能想什么？普通点说，自然要进入声色犬马、吃喝玩乐的享受了……注意，根据马斯洛需要层次论，从有钱之后，就开始进入心理需求的阶段。我们共同来想一下，一个有钱的人，该怎么样满足他这种二十几年郁郁不得志的心理需求呢？”
　　余罪稍稍一顿，留了下悬念，下面的窃窃私语，已经有人重翻阅本案的案情综述了。安嘉璐和欧燕子在交头接耳，不时地对着主席台上的余罪指指点点。眉飞色舞的余罪，仿佛是眉目传情一般，让安嘉璐眉开眼笑。哟，她们身边又插进去一个，李逸风凑热闹去了，这小家伙估计也在寻找满足审美需求的两位警花姐了。
　　“简单点讲，他有钱之后先娶了张雪莲，化名购房、买了一辆普通的国产车，像一个小市民一样生活了一年多。我想这件事，能从中反映，他对曾经的婚姻很不满意，他渴望家庭温暖。之所以还保留着，无非是一种责任而已。再之后，他在西安市又遇到了他的红颜知己，两个人很快发展成了同居关系……又之后，他又通过网上的寻觅，包养了四川这位女学生……可能和很多普通人要讲他道德败坏，可这个道德败坏的根子在哪儿？一面是道德败坏，一面是有家庭感和责任感，这样矛盾的心理状态，又是如何反映在同一个人身上呢？”
　　余罪动着鼠标，点着屏幕，现在开始揭底了：“在排查这几位女人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如果你不把李宏观当嫌疑人，如果这些发生在不同的普通人身上，你会发现，是相当美好的一个个故事……”
　　满屏女人，湖畔沉思的、树荫小憩的、凭栏而立的，就像一对对情浓意阑的情侣，甚至生活惬意的夫妻。余罪指着屏幕道：“他和几个女人的故事，有的是花前月下的浪漫，有的是镜湖临风的邂逅、有的是相夫教子的温馨。如果不是四个人，而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身上发生的故事，是不是一种极其理想的爱情故事？他为什么这么做？他在追求什么？”
　　余罪讲着，刻意地放着李宏观和几位不同女人的留下的照片，每一幅照片似乎都传递着浪漫和温馨的因子，与这个会议探讨的东西格格不入，他停顿了片刻，笑着问了：
　　“现在谁能告诉我，答案是什么？或者说，是什么样的心理动机驱使他这样做？该怎么找这个案发后就消失的嫌疑人的下落？”
　　下面窃窃私语中，有人举手了，在第一排，余罪居然认识，是和许平秋一起到警校招募精英的史清淮科长。他笑着站起来道：“我作个锦上添花啊，而且我没有看详细案卷……说到这份上，应该还从女人身上找线索，一个人心理发展的畸形，应该是受到了某种心理伤害，如果找到这个诱因，就应该能得到他的线索，所以，是他年轻时候那位没有发展成情侣的女同学的原因吧。”
　　“谢谢，这就是最终答案，李宏观就生活在第一任女友谢晚霞后来落户的海南省洛基镇红田农场。我们到了那个地方根本没费劲就找到他了，农场的人都认识他，他化名黎大隐已经在那里生活了十几年了，直到谢晚霞因病去世。我相信，他是在一种愤怒、落魄、痛悔、嫉俗等等之类的负面情绪驱使下，最终走上犯罪道路的，但他仍然解不开心结，一直在寻觅一种他理想中的幸福生活状态，直到被捕！”
　　余罪长舒了一口气，那长长的追捕之路，现在想起来，已然是觉得如此地简单。
　　史清淮想起了这位，他笑了，慢慢地，不由自主地，为这个精彩的故事鼓掌，眼睛中蕴着惊奇，让这个年龄的小警用心理学的高深东西侦破，实在让他惊叹了。
　　讲完了，余罪起身敬礼，全场旋即掌声雷动，久久未息……


第53章 心雄难老
　　马秋林在踏出省厅的后大门时，听到了会议室雷鸣般的掌声响起，他闭着眼睛，脸上蕴着几丝淡淡的、久违的笑容，似乎在回忆着，曾经他站在那个舞台的上情形，即便时隔十几年想起来，依然让他心潮澎湃。
　　片刻，他像久寐初醒一般，回头看了看，然后自顾自地笑了笑，背着手，刚要出门，警卫看到他很意外地敬了个礼，亲切地叫了句：“马老，您这就走啊，下午有安排的聚餐你不参加了？”
　　“你……你认识我？”马秋林异样了，面前一个精精干干的大小伙，从记忆中找不到符合的特征。
　　“我原来在治安支队，您给我们讲过盗窃类案件的侦破范例。”小伙子笑着道。
　　“噢，呵呵，老了，看我这记性，还真记不得了，见过的同行太多了。”马秋林不好意思地笑着歉意道。小伙子也笑着，出门时，下意识地搀了一把，马秋林脸色稍变，不过马上又释然了，笑着和警卫告别。
　　转身时，却不由得感慨了，再不服老也老了，曾经的意气风发、曾经的踌躇满志，离现在已经很久远了。
　　即便他知道总有一天要离开自己为之奋斗了一辈子的事业，可真到了挂冠归去的时候，仍然无法放下那股深深的眷恋，所以才有了一次又一次地反复。这一次，他真是拿定决心了。因为他觉得自己真的老了，追捕李宏观工作强度并不大，代价是回来住了半个月医院。也因为他今天所见，他看到了薪火相传，一直就没有断绝过。自己曾经那些对于后继无人的担心，纯属杞人忧天了。
　　他今天的行程很简单，回到了市局，到了办公室，把东西收拾妥当，把锁在抽屉里很久的退休报告拿出来，连一串钥匙和办公室用品清单，交给了人力资源部。
　　然后回家，换下了穿上就觉得浑身不舒服的警服，换上了一身普通的休闲装，像小区里其他老头一样，漫步下了楼，背着手，优哉游哉地走了两公里，乘上公交，坐了几站路，在长治路附近的聋哑学校下了车。
　　初春的季节，乍暖还寒，街树上新抽的绿芽，校园里新发的嫩草，洁白的楼宇，抬头是一片自由的天。这个无声的世界似乎让马秋林那么痴迷似的，他一直立在护栏之外看着，平静的表情，偶尔会露出会心笑意。
　　看到了，一群小孩子从教室里次第出来了，排着整齐的队列在做操，笨拙的、调皮的、羞涩的，男男女女，辅导的老师正用手语给孩子们讲解着，虽然是无声的世界，可全部的语言都在老师那张喜悦的、可亲的脸上。
　　马秋林笑了，他静静地看着，仿佛这里有魔力一般让他不忍离开，代课的老师也发现他了。两人相视笑了笑，过了好久，自由活动开始的时候，那位女老师奔上来，笑吟吟地问候：“马叔叔，您怎么来了？”
　　知道她身世的人不多，马秋林就算一个，他笑着问候着：“我闲着没事，来看看。慧慧，还习惯么？”
　　“挺好。”楚慧婕点点头。从曾经阴暗的生活中走出来，用了她很长时间。
　　“委屈你了啊，代课转公办难度可是不小。你要真想在这儿安顿下来，我再想想办法。”马秋林道。
　　“不用麻烦了，马叔叔，我也有个文凭，如果真不想干了，我自己能找到出路。”楚慧婕笑着道。儿时的手语在这里派上用场了，只是出于好奇来试试，没想到她有点喜欢上这份工作了。说话间他看到了马秋林的表情，反而替他担心了，直问着马叔叔怎么了，马秋林把自己的事告诉她了：“我退休了。”
　　“噢，那可以好好歇歇了。”楚慧婕道，替马秋林高兴似的。
　　“这个不好说，我又找了份工作？”
　　“您不有退休金吗？至于再谋职业吗？”
　　“闲不住呀，真要休息什么也不干，会很难受的，我试过了。”
　　“那您找的什么工作？像您这样的人才，应该很多单位抢着要吧？”
　　“红星小学，当课外辅导员，安全和普法，义务的。”
　　“呵呵……那我应该恭喜你吗？”
　　“当然应该，我终于可以干自己喜欢干的事了。”
　　楚慧婕异样地看着这位老警察，凝视间，她看到了马秋林绝对不是开玩笑，而是确确实实心里喜欢的样子。那么喜悦，喜悦得只有小孩子得到心爱玩具的时候才有的那种表情。许是看惯了马秋林沧桑的样子，一下子好不适应，惹得她一阵好笑，眉色一转邀着道：“那您业余时间也来我们这儿帮忙吧？反正您不要工资。”
　　“哎，成，我还真懂一点手语，而且我还真有这个想法。聋哑儿童也是一个弱势群体，而且有过犯罪团伙利用他们天生残疾作案的先例，进行一下普法和安全教育，是非常必要的。”马秋林生怕楚慧婕不理解似的，严肃地道着。
　　这么严肃地来找吃力不讨好的活计了，楚慧婕又被老人的认真逗笑了。她奔着从门房出来，把这位毛遂自荐的老人请进了学校，介绍给了校长，看来效果相当不错，不一会儿两人乐滋滋地从校长办出来了。
　　没回家，楚慧婕带着新晋职员马秋林去熟悉学校了。对于不计薪酬，又有从警工作经验的马秋林，校方表示热烈欢迎。
　　……
　　预期四十五分钟的研讨会，延长了一个小时，其热烈的程度大大超出了预计，来自羊头崖乡派出所的这位挂职副所长，成了全场焦点。对于虽不凶险，但极端蹊跷的案子，谁都知道侦破难度很大，侦破本身免不了有巧合的成分在内，在这个上面没有神、没有仙，一半靠仔细一半靠运气。本来大多数专业人士觉得派出所的运气够好，不过一番话听下来，观点大变，直觉得这派出所水平实在够高。
　　行内虽然有靠心理分析侦破案件的论述，但那仅仅是停留在纸面上，真正在实践中找到一个实例何其难也，谁知道今天落户在一个偏远乡的派出所了，实在是让众多刑侦同行汗颜得紧，特别是在听出这里面没有夸大的成分之后，挫败感更强了。
　　别人一挫败，余罪一定不会谦虚，顶多会小人得志。于是这张小人得志、贱笑一脸的乡警，让全省来的同行印象非常深刻。晚饭聚餐，这干心有不服的队长，纷纷聚到二队这一桌前，大杯敬酒，男人那点小心眼嘛，非把他灌倒不行。谁知道余罪今天如有神助，来者不拒、开怀痛饮、光这海量又一次震惊全场了。
　　“哇，没发现这家伙什么时候这么能喝了？”孙羿惊叹地问，董韶军喝得面红耳赤，筷子一点正和某地一位队长碰杯的余罪道：“你没发现的事多呢。”
　　“还有什么没发现的？”孙羿问。
　　董韶军没有说话，头一侧，眼光很八卦地示意了余罪的身侧，两位不期而遇，也被请到二队一桌的两位女生。这时候孙羿也发现不对了，余罪刚放下杯，安嘉璐便递着杯子让喝水，还关切地问一句：“还能喝吗？别喝那么多。”
　　这话问了好几遍了，余贱人得意地一拍胸脯：“没事，这才多少，你看我像醉了？”
　　一问这话，安嘉璐总是又嗔又怨地给个好复杂的眼神，一切都在眼神里了。
　　那眼神电得孙羿小心肝一抽，紧张地要问董韶军，董韶军筷子一动，直塞给一个鸡块堵住嘴了，小声道：“观棋不语真君子，乱嚼舌根是小人。”
　　孙羿这回真当君子了，不过，他很同情地看了眼和邵队在一桌上的解冰。那一桌子队长、指导员、分管刑侦的苗局长，支队长，等等，吃相相比之下要文雅得多。他看到了解冰正襟而坐，相比这个吊儿郎当的余罪，实在不能同日而语。
　　老天太不长眼呐，孙羿嚼着鸡翅，憋不住了，小声问着董韶军道：“喂，烧饼，怎么感觉有点……有点……有点……”
　　“蹊跷？对不对？”
　　“对，就是这个意思，怎么可能？”
　　“一切皆有可能，你看……这贱人不是一个，是一对。”
　　董韶军示意着，在杯来盏往中，还出来了一个忙碌的身影——小李子逸风，跑前跑后给大伙添茶加水，不过主要照顾的还是欧燕子，不时地和燕子说句什么，能乐得小乡警开怀好一阵子。说着话他又被余罪揪着替了杯酒，拍着胸脯吹嘘着：“我和我们所长，都是海量，这点酒算什么？是不是啊所长？”
　　“完啦，贱人当道，世风日下啊。”孙羿哀叹了句，埋头吃上了。
　　董韶军笑了笑，深以为然，不过此时连他也对余罪刮目相看了，本来想着能勉强支撑下来就不错了，可谁知道这货还赢了个满堂彩。
　　“哎，行喽行喽……赵哥你别凑热闹，我可喝得不少了，我闪会，方便一下。”
　　余罪红着脸，推拒了赵昂川的敬酒，赵昂川可不乐意了，挤兑着你喝别人的，居然敢不喝我的。余罪没治了，苦着脸，灌了杯，瞅着空子往卫生间跑。
　　后面的齐齐推测，这家伙肯定驴粪蛋外面光，吃不住劲了，去厕所吐去了。不但他去了，连李逸风也吃不住劲，赶紧往卫生间的方向跑，惹得后面哈哈大笑了一堆人。
　　李逸风可是真吃不劲了，喝得晕三倒四，头昏脑涨，进了卫生间对着便池，哗的一声，吐出来了，轻松了，趴在便池上歇了口气。咦，眼睛的余光居然看到了隔断后的一双脚，他知道是余罪的，不过接下来的事匪夷所思了，吧唧吧唧湿湿的卫生纸往地下扔。这个好事的乡警奔出来，猛地一拉门，吓得没提好裤子的余罪一紧张，裤子全掉地上了。
　　哇，一大坨卫生纸，李逸风紧张地问着：“所长，你也有大姨妈？”
　　“滚粗。”余罪骂了句，赶紧地提裤子。此时李逸风闻着一股酒味明白了，马上又揭着老底道：“哇，所长，你喝酒也捣鬼。”
　　“不捣鬼行么？得被灌个半死。”余罪道着，又把干净的餐巾纸沿着裤腰掖了老厚一层。李逸风讶异地问着：“这明明往嘴里倒嘛，怎么就倒进裤裆里了？”
　　“绝招，兄弟，这招告诉你，你也学不会。”余罪一整衣服，又恢复了。他贱笑着示范了下，双手捧杯，一饮而尽，一手亮杯，一手抹嘴，但在抹嘴的一刹那，大部分酒已经被抹进领子里了，于是顺着流在裤裆处了。示范完了，又把李逸风镇住了，余罪得意地道：“看傻了吧？”
　　“傻了，所长您喝个酒都得动用老二，这谁能喝过你？”李逸风崇拜地道，余罪听这话不对味，抬脚就踹，李逸风嬉笑着溜了，和刚进卫生间的人差点撞了个满怀。他一看，来人好严肃的表情，本来准备道歉来着，结果一嗤鼻子，没理会就走了。
　　是解冰，余罪笑着打了个招呼，出了卫生间，拧开冷水洗了把脸，抬头时，却发现解冰不知道时候站在他身后了。他看着镜子里表情好严肃、好复杂的解冰，奇怪地问着：“解帅哥，怎么了？”
　　“能和你说句话吗？”解冰奇怪的口吻问着。
　　“你不说着呢吗？”余罪愕然了。
　　“我确定下你是不是还清醒着。”解冰勉强一笑，确定余罪没醉，然后很绅士，很郑重地伸着手道：“我得谢谢你啊？”
　　“谢我？”余罪愣了下。
　　“谢谢你在翼城拉了一把，否则这个案子我们根本拿不下来，也赶不上最后那一刻，更别说立功了。”解冰正色道。
　　以余罪这阴暗心思，仔细地分辨了下解冰不是别有用心，这才伸着手，笑着握了握道：“客气话就不说了，谢意接受了，有没谢礼呀？”
　　“你想讹我点什么？要不再给你一笔钱？”解冰哭笑不得地反问道。
　　“算了，不要了……你这人小肚鸡肠，学校那点事你还记着。”余罪有点醉意，先反咬一口了。转身要走时，解冰又拦了一把，他愣了下：“怎么了，解帅哥，还要谢？”
　　“我……能问你一件私事吗？”解冰客气地道。
　　“问呗，你别这么忸怩好不好？”余罪一道，反而让解冰更不好意思了。他定了定心神，直问着：“好，那我就直接问了，你和安安，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余罪愣了，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问你们关系发展到什么程度了？”解冰又问，好奇，迷惑，甚至于忧郁。
　　“还没来得及发生关系，瞧你这话问得。”余罪道，有点怀疑是不是鼠标嚼舌根了。
　　“你不要误解，我不是那种意思。”解冰解释道，很绅士。
　　可绅士遇上猥琐了，余罪很小人地道：“你就不是那个意思，我肯定对安安也有那个意思，咱们警校百分百对她都有意思。我说解帅哥，你问这话实在小儿科了，我这脸蛋要和你一样，你就没有竞争力了。”
　　“你一直就有竞争力，安安在贬低我的时候，你一直就是参照人选。”解冰自嘲地道着。
　　“是吗？”余罪眼睛一亮，兴奋了，兴奋地直搓手。
　　“其实我们已经分手了，或者说，我们根本没有发展成情侣关系，不过我一直想对你说一句话。”解冰客气地道。余罪这时候芥蒂尽去，讨好似的道：“你说。”
　　“我希望……你千万别伤害她。”解冰为难地道。
　　余罪愣了，实在不明白这位自诩骑士的帅哥说这话什么意思。他想了想，很得瑟地道：“怎么样算伤害？如果她喜欢我，我却拒绝她，算不算？”
　　“那种可能不会发生的，咱们有个共同点，可能都自视甚高了。”解冰凝视着余罪，他实在看不出对方有什么优点，舒了口气，对着愕然不解的余罪道：“她很单纯，而你太复杂；她渴望一种理想的爱情，而你却是个市侩；她一直生活在自己的童话宫殿里，而你已经习惯行走在阴暗角落……我真不知道她怎么会欣赏你，只是我觉得，你这样的人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只会对她造成伤害。”
　　余罪愣了，火了，斜忒着眼，撇着嘴一字一顿地道：“关、你、鸟、事？”
　　“你这种态度我一点也不意外，我也知道你会不择手段，我也知道，你根本不懂得尊重，就即便以后你和她在一起，也不会珍惜，你觉得这还不是一种伤害吗？”
　　解冰道，看余罪犯愣，他轻轻地转身而走，即便对自己不忿的人也保持这么绅士的风度，余罪实在抹不下脸爆粗口了，只是觉得哪儿堵得厉害。
　　几步回头，解冰看着傻站的余罪，又道：“忘了告诉你，她有洁癖，让你懂得尊重很难，可让她接受你，也不容易。”
　　洁癖！？
　　余罪皱了皱眉头，看着踽踽独行而去的解冰，想清楚这个词时，猛地倒吸凉气，一下子想起了两人在一起时安嘉璐那种种矜持的反应，一下子也惊得他直噎喉咙，对了，根子在这儿，怪不得两人一直别扭着。
　　洁癖是什么？就是那种对清洁有近乎强迫症似的追求，究竟到什么程度余罪无从揣度，不过他又无端以自己的阴暗思维猜测解冰的心态了，对嘛，这家伙肯定是得不了手，才放手了，这么说来……老子有大把的机会呐！？
　　有吗？这一刹那，他重重地打了个酒嗝，觉得耳根发烧，蒙眬的眼中，似乎在场所有身着警服的人，都成了林宇婧的影子，他使劲的摆摆头，总是甩不开那个影子。
　　没治，每每这个时候，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林宇婧来，说来说去还他妈是普通人，既没有当情圣的节操，也没有当淫棍的资质。于是这种心里的牵挂和此时的心猿意马，撩得余罪心里七上八下，猴屁股坐不稳了。当他再回到座位上时，一边看着安嘉璐羞花闭月的脸蛋，一边和二队的众兄弟扯蛋，但凡有同行来敬酒，依然是举杯就干，豪爽之极，甚至连自己最拿手的绝招也忘了。
　　于是刚刚成为神话的余所长，如愿以偿地出了个大笑话，搂着要劝他走的李二冬、李逸风，一口一个安安、两口一个璐璐，极力的表白心迹：
　　“安安，其实我心里最喜欢你，一直没来得及说出来……”
　　“别拉我，你谁呀……安安呢？”
　　“我没醉，一边去，你谁呀？璐璐，等我在乡下他妈的多弄俩钱，回来咱也牛逼一回……拼爹算什么本事，将来让咱儿子拿我拼别人爹去。”
　　醉态可掬的余罪，几人拉不走，其实安嘉璐在他开始飙胡话的时候已经面红耳赤，拉上欧燕子跑了，剩下的可都是二队曾经的这干同学，都在逗着余罪看笑话呢。他一直拉着的一双洁白小手的主人不是别人，而是李逸风。没有比被人当成女人还难堪的了，李逸风气得一把推开余罪，在众警的眼光中掩面而逃。
　　后面，余罪踉跄难起，搂着椅子，头枕着椅面，带着幸福的笑容迷糊了……


第54章 浮生起落
　　三个月后……
　　刑侦研讨会议上的神话和笑话已经没有了热度，毕竟他在穷乡僻壤，离这座城市太远了。此时劲松路二队，却被一个意外的消息打乱了平时按部就班的生活，消息很意外：张猛要走了。
　　几乎毫无征兆的就来了，队里纷纷传说这家伙是傍上一个女土豪，只有董韶军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像做了错事一样，一直保持着沉默。
　　这一天上午，二队队办，邵万戈眼睛睁到了最大限度，一动不动了凝视面前站着的张猛。那眼神像在质问、像在疑惑，也像在惋惜，好复杂的眼神，让张猛仿佛做错了事一般不敢直视。
　　调令，他轻轻地放到了桌上。
　　警证、手铐、臂章，他一样一样慢慢地解下，仿佛每一样都有千钧之重一样，艰难地放到了队长面前。现在他终于理解那些要走时犹豫不决的同事的心情了，他感觉到仿佛是身上最珍贵的东西被血淋淋剥离一样，每一样都让他不舍，每一样都让他看上半天。
　　邵万戈有点痛惜，面前这位入队仅仅一年，参加过三十余次抓捕任务的张猛，在他眼里，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外勤好手。他更喜欢这位疾恶如仇的性子，哪怕他捅下的娄子不少，他知道假以时日，这样的人，会成为警营中最坚强的战士。可现在他要走了，几乎是毫无征兆地从市局来了个调令，这位二队培养的干将，就要调到司法局任职了。
　　他看着张猛，他知道那刚毅的眼神用不了多久就会冷漠，从一名身手矫健的队员，变成一个大腹便便的小官僚，也用不了多久。只是这一切来得太快了，邵万戈听说他攀上了一门好亲，或许人生的境遇就是如此吧，一步天堂、一步地狱。他很想挽留的，不过憋了好久，却是一句冷冰冰的话：
　　“想清楚了？真的要走。”
　　张猛怔了下，眼前掠过的是娇靥如花，已经暗暗滋长的情愫让他没来由地反感自己曾经的工作，那血腥的、罪恶的、无耻的罪犯，他受够了。于是他一挺身道：“想清楚了，要走。队长，您骂我吧，我是个逃兵。”
　　“确实是个逃兵，为了女人当逃兵的，在二队占一半还多。”邵万戈莫名地笑了笑，又说道：“警察是人，自然不缺少七情六欲，爱情、亲情，很多情都是我们身上挣不脱的锁链，只是我有点意外，没想到第一个走的是你。”
　　“对不起，队长，我……”张猛拙于表达了，他甚至看到队长忧患的眼光中，心里几乎就要动摇了。
　　“没什么对不起，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有所得、必有所失，没有永远不后悔的选择，希望它是你心安的归宿。”邵万戈轻声道着，提笔签上了名字，还给了张猛，摆摆手。张猛怔了良久，没想到如此简便，他庄重的向队长敬了个礼，然后，拿着调令，抹了把脸，逃也似的出去了。
　　“张猛，你要走了？”周文涓在办公室门口，像等着他来。
　　他匆匆而过，掩面而逃。
　　“张猛，你真的要走？”老搭档熊剑飞站在楼道口堵着，两眼如炬。张猛想逃，几次被堵住了，堵得急了，他强行撞开了熊剑飞，飞奔着下楼，背后传来的熊剑飞气急败坏地叫骂：“牲口，你个王八蛋，没卵子的怂货。”
　　“张猛……”
　　“张猛……”
　　“张猛……”
　　声音回荡着，都是曾经亲如兄弟的战友，他无颜回头。他逃啊，他逃得心慌意乱，他逃得面红耳赤。当他逃上巷口已经等了很久的车上，再回头时，他看到了大院里，奔出来的同学、同事，那么急切地、那么痛惜地，在看着他。
　　那一刻他突然想起了这些年在一起的汗如雨下、在一起的摸爬滚打。
　　那一刻他突然想起了这短短一年，和这些兄弟背靠背，哪怕是命悬一发，哪怕是生死搏杀。
　　那一刻，他突然心痛如绞，掩面而泣。
　　车走了，开车的是个女人，董韶军认识，羊头乡的女村官，厉佳媛。
　　路虎，车号8188。
　　……
　　这一天是仲夏的一天，不同的城市、不同的人、不同的环境和心境，都在演绎着不同的故事。
　　二队又流失了一位警员，许平秋知道消息还是像往常一样喟叹了好久，再崇高的事业也敌不过柴米油盐，大多数流失的队员都是因为这样那样的生活问题。而且二队的工作压力也确实大，在这里的警员，一年接触的案子，可能比派出所片警一辈子见过的都多，每个人的付出都是巨大的。在走的时候，不管是他、是市局主管刑侦的苗局，还是作为队长的邵万戈，都不会苛求的。
　　“许处，去哪儿？”司机问，惊省了车上坐着的许处长。
　　下班时间了，没说回家，却来了五一路上，许平秋回过神来，道：“哦，就到这儿。”
　　就到这儿？司机有点迷茫，这位刑侦上的大处长，全省的总队长，外面听起来威名赫赫，可呆久了，发现他神经质的时候很多。这不，许平秋干脆让停到路边，他下车了，摆摆手打发着司机，看样子是想自己走走。
　　司机一走，许平秋拍拍脑门，想想自己刚才想到哪儿了，却是想不起来了。他自嘲地笑了笑，只觉得或许是年纪真的越来越大了，很多年前的事记得很清楚，刚刚想的却忘了，难道这是要衰老的迹象？
　　对了，二队队员流失的事，是张猛，他倒不惊奇于这个孩子攀上了什么土豪，只是有点惊讶，是市局局长王少峰亲自打电话安排的。从公安上到司法上对这位副厅来说当然不算什么难事，可单单注意这么位小警员就像怪事了。他思忖了好久理不出头绪，干脆不去想了，走到人行道上，倚着一家不知名单位的外墙，习惯性地点了根烟，抽着，等人。
　　这是他从警多年来的一个习惯，在最早当刑警队长时，已经习惯于躲在暗处盯嫌疑人，包括自己人。用这种方式，他挑到了很多优秀的队员，因为只有在不刻意做作的时候，才会反映出一个人真实心态。
　　对了，他又想起一年多前，连夜追踪那拨跨校打群架的坏小子……他笑了，谁能想到，在那拨坏小子里，还会有一位用一年时间就走上全省刑侦研讨论坛的人呢？盗窃耕牛案的余威到现在都没有结束，不少省份通过刑侦部门调取本省的详细案情观摩学习。省厅主导犯罪心理学研究的史清淮科长仔细研究过后，正在编写一例犯罪心理描摹的实例。据说几次联系乡派出所，那位“敬业”的所长都不在，让史科长直叹基层辛苦如斯了。
　　这家伙绝对不是敬业，许平秋几乎能百分百肯定。但级别和环境差得太远，他也无从去了解余罪在乡下的世界的，不过他相信，应该很精彩，或许还有利可图，否则不会这么乐不思蜀了。
　　正想着，他看到了今天的目标，掐了烟，慢慢地跟了上去。
　　“一二一、一二一，前后对齐！”
　　“一二一、一二一，安全第一！”
　　几声慈祥的太原话，听起来那么的悦耳，一个穿着交通协管服装的老人，举着小旗，带着一群小学生从学校出来了。他兴致勃勃地走在最前，不时地喊着朝后看，偶尔嬉戏打闹的孩子，他忙不迭地奔上去，拉开来，一路护着这支特殊的队伍走到人行道前，讲着过路要点，然后挥着黄旗，带队过路。
　　长长的车龙，在这支队伍面前齐齐停止，像行着一个严肃的注目礼，不少头伸出车窗的，向这队伍打着招呼。过了路，排好行列，等着家长来接，那些幸福地扑在父母怀里的小学生，回头不忘很崇拜地招手，说一声：
　　“马爷爷再见。”
　　“警察爷爷再见。”
　　“马爷爷，你小心过马路。”
　　“……”
　　马秋林乐呵呵地招着手，一一回应着，直到把最后一个小女孩交给父母手里，来迟的父母很歉意的和老师，和这位义务协管道着歉。马秋林逗着嘟着小嘴的女孩，不知道答应了句什么，那小女孩和他拉着勾，高兴了。
　　“马老，您还挤公交回去啊？”班主任问，是位年轻的姑娘。这位退休的警察已经在学校就职数月了，比校长的风评要好很多，六个年级的小学生，都喜欢这位讲课风趣的警察爷爷。
　　“哦，我估计今天有人请我吃饭了，您先回去吧，吴老师。”马秋林笑着辞道，以他的眼神，早窥到躲在暗处的许平秋了。
　　老师告辞走时，异样地看了眼许平秋。许平秋笑吟吟上来，直喊着师傅，要握手时，马秋林却是端着架子，把手背起来了，许平秋诧异道：“哟，师傅，您对我怎么这么不客气？”
　　“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不过我提前堵你一句，我现在工作很稳定，想挖我墙脚，没门。”老马得意了，背着手，且行且说。许平秋笑着和他并肩走着道：“您不退休了吗？还有什么工作？”
　　“我喜欢的工作呗，还别说，一天走上几公里，和孩子一块玩玩，什么脑神经衰弱，不治自愈，我现在好得很呢，其实早该出来了。”马秋林道。
　　“不是吧，我打电话师娘接住了，好像她不是这样说的。”许平秋笑道。
　　“她嫌我吃饱了撑得，呵呵，我还觉得她想不开呢，还想在岗位赖两年，等着调工资……对了，示范小学正式聘请我当课外辅导员，月薪六百。聋哑学校也开出了正式聘任书。”马秋林道，似乎这个价码很有自豪感似的，许平秋泼了瓢冷水道：“看门的都不止这么多钱吧？”
　　“那是，我可不用看门都有了……哎，你什么意思？诋毁我的工作是不是？”马秋林瞪眼了。
　　“不不不，我是觉得您老呐……大材小用了，要不我也给您一份工作，返聘回去，薪水比照现在的退休金？”许平秋小心翼翼地道。
　　马秋林笑着，一脸满脸的皱纹绽开了，许平秋也笑了，同样是一脸皱纹绽开了。两人相交多年，都知道彼此是能交给后背的人，但绝对不是值得托付的那一种，马秋林笑着一拉脸：“少来了，你这张黑脸上只要一挂笑，马上就有人倒霉。我多挣上点工资，少活上十几年，我划不来呀。”
　　“师傅，您看您说的，当警察的辅导员总成了吧？我是觉得您老搁小学，是不是太屈才了？”许平秋笑着道。
　　“错，活得自由，比活得风光更重要。你不觉得咱当警察一辈子，阴暗面接触得太多了点，阳光太少了点……所以我就打定主意了，我得在阳光下多呆几年，这儿最好，不用考虑那些勾心斗角，不用分析那些小罪大恶。而且呀，我在这里，还真比在警营有成就感。”马秋林笑着道，不过说得很正色。
　　许平秋却听得好不懊丧，一位盗窃案的侦破专家，几次沉浮，甚至因为降级降职，郁郁不得志躺在病床上半年。现在沦落到这种地步，他觉得足够让他重新审视一下警营中很多弊端了，尽管无力逆转。
　　“我要想回去，你不用请我也会回去的。不过如果不想回去，您就别操心了，我对得起这份退休金。”马秋林看许平秋怔了，他表白了一句，像是请辞，又似劝慰。
　　许平秋尴尬地笑了笑，这已经是第三次来请了，依然流产了，他轻声道：“马老，我没别的意思，现在人不缺了，可哪儿都缺人才。很多学院培养出来的人才，单纯依靠现代技术的思想越来越重，从犯罪心理学的角度讲，抓捕是最低级，抓证据是中级，抓心才是最高级，能做到这个层面的，您是太原第一人了……我实在不忍心看到，在这个领域我们后继无人呐。”
　　“错，会有很多人。”马秋林道，似乎不再为这个纠结了，他笑着看着愁容一脸的许平秋，反劝上了：“你像我当年躺在病床上那么纠结，那时候我在想我的家庭、我的事业，我的付出，我的回报，很多是不对等的，很多有得有失的选择总觉得能做得更好，甚至私心一点讲，我自己觉得我应该走得更高……在这种纠结中，你觉得一个人的心境会好吗？”
　　“那您是怎么走出这个困境的？”许平秋道，像有所明悟。
　　“放手。”马秋林道。
　　“放手？”许平秋吓了一跳。
　　“对，举个例子，还记得我的老师王贵湘吗？”
　　“那位退休后隐居回乡下的？”
　　“对，去世有七八年了，他讲过一堂课，叫清洁的精神。他所说这种清洁的精神，是侠义、热血、扶危、济困、惩恶、扬善等等优秀品质的综合。他说这种精神总是蛰伏在每个人心里不知名的地方，在时局危难的时候、在命悬一发的时候、这种精神就会出现，会主导着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让他干出不可思议的事情，于是……这个世界就有了英雄。”
　　许平秋一脸崇敬，身边的嘈杂充耳不闻，他凛然地听着。
　　马秋林释然的脸上掠过一丝肃穆，他接着道：“不管世风如何日下，不管人心如何险恶，这种清洁的精神总是静静地蛰伏着，等待着，在最需要它的时候出现。于是就有了许许多多在危难面前挺身而出，在危机面前奋不顾身的人，于是就有了我的同事，王详，因为抓贼，被捅了七刀，殉职；于是就有了你的兄弟，邵兵山，抱着炸药跳楼，殉职。于是就有了，千千万万奋不顾身的警察，在为这个世界的安宁而奉献……这种清洁的精神一直就在我们警察心里，从来没有消失过，哪怕是个腐败的、堕落的警察，他曾经也被这种清洁感染过。”
　　“所以，你的担心是多余的。”马秋林笑了，释然地拍拍许平秋的肩膀道：“黑白善恶的较量，一长一消，都会在较量中升级。你之所以走不出这种心境，那是因为你顾忌的东西太多，家庭、位子、面子、还有你的威信，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到，有这么多外来的东西，心里再清洁的精神也会蒙上一层灰尘。”
　　“我明白了，我离从警之初，已经差得太远了。”许平秋轻声道。
　　“不远，你一直在试图找的，不是像我这样的专家，而是那种清洁的精神，我想，当你放下心里的羁绊和眼里的偏见，会找到的。”马秋林笑着道，转身，慢悠悠地逛着。
　　一刹那，许平秋知道自己错在什么地方，曾经的寻找都是很纯粹的，所以能屡屡成事，所以才成就了他这个不参案不办案的神探之名。而现在顾忌得太多，反而在很多事上止步不前了。想通此节，他兴奋地追上马秋林的脚步，直道着：“谢谢师傅提醒。哎，中午了，要不吃顿饭。”
　　“不会有副作用吧？”马秋林笑着问。
　　“继续聆听一下点拨嘛，我还真有个事想请教请教马老您……破案大会战前一阶段收效很差，基层的积极性一直调动不起来，我想了很久，想搞个英雄榜，让那些有这种精神的脱颖而出。”许平秋道。
　　“思路很好，应该加上这么一条，不限年龄、不限警种、不限地域。”马秋林道。
　　“让普通警种来参与刑警的事？”许平秋被这一条惊了下。
　　马秋林回头了，笑着反诘：“是啊，可你手下的刑警，大部分也未必就能干了刑警的事嘛。”
　　这倒是，混吃等死的多了，马秋林和许平秋相视而笑。过不久，两人坐到了一家路边的拉面摊子上，一人一碗，和着陈醋、搅着辣椒，边吃边聊，看样子是相谈甚欢……


第55章 家事繁琐
　　晋中市，大兴绿色食品开发公司。
　　仓库边上卸货的人群里有一个不和谐的身影，穿着淡蓝色的制服，如果细瞅的话，那是警察的夏装。这个人连续几个月往这里送杂粮，已经成了熟人了，见怪不怪的质检、过秤人员按往常给他过了磅、开了票，单子递回到了他手中。
　　是余所长，亲自押车送货来了。
　　一手拿票，一手给质检的撒烟，客气两句，满头大汗的余罪安排货车司机先走，自己拿着票，到公司财务上交了，换现金支票。这个生意不难，也就是羊头崖乡的杂粮、山货批量运出来找到下家而已。拉这种货都是量大利薄，拉多了成本大，怕窝在手里，拉少了又划不来。虽然难了点，可对于羊头崖乡这位声名鹊起的所长根本不算事，有为乡民办事的威信在，当时只是振臂一呼，便有乡民肩挑手扛，把家里的余粮送车上了，朴实到你口头答应一句就成，连白条都不用打。
　　现金支票开出来了，余罪乐得屈指一弹，听着支票清脆的声音，那是多么的悦耳呐。塞口袋里刚出财务科的门，听到了有人喊着，回头一瞅，却是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笑吟吟地上来介绍着，是公司的经理。余罪受宠若惊，赶紧地握手，经理接着就说出来意来了：“没别的意思，您送的高粱颗大粒饱，成色蛮好，玉米虽然差了点，可比我们下乡收得也要好上许多，余老板，有没有兴趣，给我们签一份收购合同？你收的货，我们都要，当然，在保证这个质量的前提下。”
　　余罪一愣，旋即又是一阵狂喜，忙不迭地点头，经理一伸手，把余罪请进经理室了。
　　过不久，两人喜滋滋出来了，看样子谈得不错，握手告别时，经理看着余罪泊在厂门外的警车，笑着问着：“余老板，有您这身份，不用干这种吃力不挣多少钱的生意吧？”
　　“杨经理呐，我们乡警的身份含金量可不高，就这点还是村里人托我办的。说好了，回头我组织几个人，给你们厂贩运，您放心，要比之前的质量差了，您直接拒收，别给我面子。”余罪上车前，拍着胸脯保证着。
　　这单生意算是谈成了，杨经理送着这位警察贩运户，车走了好远才异样地笑了笑，有点看不懂这位贩杂粮的警察。不过观察了好长时间，感觉信誉不错，这才有了长期合作的打算。
　　车上的余罪可快乐疯了，开出不远，停在国道上，又翻开购销合同看了一遍，得瑟地直拍方向盘，揣好，一溜烟往城里开去了。
　　取了支票，加满油，看看时间，打了导航，归心似箭地往老家回去了。
　　这里属于晋中市了，余罪在全省企业名录上找了好久才找到这家刚起步的民营企业，专做绿色食品开发，和羊头崖简直是天生的配对，杨经理还答应抽空到乡里看看呢，一想日后很有可能多一条收入的渠道，又一想全乡兴高采烈的每每送车上了送杂粮，他这心花怒放得呀，简直想插着翅膀飞得再高一点。
　　在即将到高速入口的时候，电话响了，余罪看了看，把车泊到了一边，摁上了车窗，接听着这个肯定是情意绵绵的电话：
　　“喂，早晨刚离开，这就想起我来了……”
　　“怎么？不许想啊？”
　　“可以呀……哎呀，我现在可是腰酸腿疼，早知道多睡一天……啊？什么？又要出任务，嗨，这不刚回来几天？”
　　余罪震惊了，电话里听到了林宇婧幽怨地说又要出任务了，而此时距上一次回来，刚过了两周。不过任务就是任务，仅仅是告知一下，而不是和他商量。不一会儿余罪不大情愿地扣了电话时，那幽怨的味道仿佛独守空房的小媳妇，猝来的郁闷甚至把做成一单生意的好心情也给冲淡了。
　　发动车，上了高速，驶往老家汾西的方向，沿路没有眼前的风景，却都是前一夜罗裳轻解的旖旎风光。他依然能感觉到那些激烈的爱抚动作里透出来的极度渴望，只不过每一次都是春宵苦短，恩爱难长，转眼林宇婧身着警装，又是那位不苟言笑的警司模样。
　　“他妈的老子将来有往家庭煮夫发展的倾向。”
　　驾车的余罪，眼睛余光扫到车后大大小的筐子箱子时，如此幽怨地自言自语了句。
　　多一点守家，就少一点敬业，余所长此时慢慢发现了，在其中的平衡，相当难以把握。
　　……
　　“什么，张猛走了？又停职啦？打谁了？”
　　“哦，不是啊……老丈人给他换工作了？吆喝，可以呀，当不了土豪，当土豪女婿也不错嘛。”
　　车里余罪得瑟地嚷着，尽管替兄弟高兴吧，可话里怎么听也是酸溜溜的。
　　电话那一头董韶军气愤了，埋怨了，唠叨不绝地编排着余罪，而且还自责不该把张猛带到羊头崖，否则就不会有后来的事了。余罪听着不乐意了，直吼着：“烧饼，尼马你就是一兰州大烧饼，这么好的事你生个屁气，就张猛那单细胞牲口，非等他光荣一下，伤残一下你才高兴是不是？你个蠢货，这事得大贺三天，这么好的事，连我也嫉妒了……喂，喂……”
　　电话挂了，那头肯定是老不高兴了，还期待着余罪劝劝回心转意呢，却不料是这个口吻。余罪无语地看着电话，实在怀疑二队那个集中营似的地方，在他看来出来的都是怪物，二冬兄弟那多好的性子，进二队不到一年也快成闷葫芦了。
　　装起电话，到了汾西老家，进了市，车泊在贺阿姨家门口。他下车开了后厢，一袋子小米、一袋子刚下的枣子再加上核桃，搬东西时，他还是若有所思地想了想张猛和厉佳媛的初遇，真没想到，发展得这么快，几个月已经到谈婚论嫁的时候了。上次在太原见到张猛正郁闷着，厉家要他入赘，张猛很不乐意，还是余罪劝了句：倒插门就倒插呗，谁让你喜欢插人家姑娘涅？
　　劝是劝了，可没想到倒插得这么快，余罪想着想着，倒把自己想乐了，这么好的事他巴不得发生自己身上涅。笑着搬着筐子，敲响了贺阿姨家的门，这时间估计贺阿姨还在店里，是贺阿姨家姑娘开的门。快中午了，这丫头揉着睡眼才从家里出来，看了余罪一眼，很厌恶的一瞥，直到余罪把东西都放在家门口，她都没答理。
　　余罪估计呀，老爸和贺阿姨的婚事，心结就在这个拖油瓶上。他又一次打量这位刚刚高考完的丫丫，披散着头发，染得不黄不绿，趿拉着拖鞋，穿着宽松的睡衣，看人老是眼睛剜上一眼。上次回家余罪客气地问考了多少，结果被剜了好几眼，后来才知道这丫头居然考得比他当年还差，三本分数线都不达。
　　算了，不招惹了。
　　余罪默默地起身，深深地为老爸的情事担忧了。摊上这么个好吃懒做又考得一塌糊涂，连补习班也不想进的丫头，他知道贺阿姨的难处了。
　　“喂，小警察。”丫丫开口了，极度不客气的口吻。
　　余罪回头，聆听的样子，躬身问了句：“在，您有什么指示？”
　　“德性。”丫丫一指一撇嘴，状如余罪生擒过的小痞子，斜倚着门对着余罪不客气地说道：“告诉你爸，别老来骚扰我妈，他不嫌丢人，我还嫌败兴呢。”
　　完了，无可避免地冲撞了，余罪愣了，难堪地站在当地。第一次不是自己泡妞，却被妞说得这么难堪的感觉。
　　“你让他死了这条心，有我在，我妈才不会嫁给他呢。他可也好意思，也不看看自己长什么德性。”丫丫翻着丹凤眼，又连剜余罪几眼，越看这货越像余矬那德性。
　　“啊呸！”
　　余罪贱性被激出来了，同样回敬着剜眼，呸了口，竖着两根指头一指，义正词严地对骂着：“你德性可好了，考你尼马二百来分，蓝翔技校都不要你，你不找个地缝钻进去，还好意思站这儿和别人说话。怪不得早上没洗脸，是没脸皮了，没法洗是不是？”
　　“你……你……”丫丫气着了，一下子气急败坏了。
　　她指着余罪还没说出来，余罪的嘴如爆豆早骂绝了：“我怎么了，我工作是自己拼命挣的，我光荣；我爸怎么了，我爸自食其力，我爸也光荣。你妈到我家那更光荣……要没你这个拖油瓶，我们早成一家了，看什么看……你还知道丢人败兴？考上你这么多分，穿成你这个样，才叫丢人败兴呢。”
　　“你……你无耻……你等着……”丫丫气急了，跳脚骂着，要扑时，又紧张的拉着宽敞的衣服，生怕被余矬儿子窥到一般。
　　“你不比谁无耻，你妈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多年，你考这么多那叫报答，简直是尼马报复；你妈一个人拉扯你这么大，你光顾着你舒服是不是？她什么感受你想过没有？你多大了还指挥我爸干啥，你知道你和妈差距在哪儿吗？她能嫁出去，你都嫁不出去。……切，小丫头片子。”余罪浊气尽去，几句针针见血、刀刀到肉，见得小姑娘差点昏厥，他得意地拍门上车，后车窗嘭地响了一声，回头时，看到了丫丫持着第二只拖鞋在扔他。
　　他一踩油门，恶作剧似的轰地喷了股黑烟，把丫丫气得大喊着什么。余罪挂挡起步时，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贺阿姨回来了，他一紧张，打着方向就跑，倒视镜里，只看到了气得直朝贺阿姨发火撒脾气的丫丫。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呐，虽然还没成一家，可余罪已经感觉到了，老爸将来这本经不是一般地难念。
　　车驶到了南街口，香果园，已经到中午了，搬着东西进去的时候，满屋子水果的香味。老爸正坐在椅子上，就着用了十几年的铝饭盒，狼吞虎咽吃着，看儿子回来了，兴奋地问着：“去给你贺阿姨送了？”
　　“啊，送了。”余罪道，像做了错事一样，偷偷瞥了老爸一眼。
　　“我说余儿，爸问你个事？”余满塘边吃边道着，看着儿子，咋看都不够，不过还是小心翼翼地问着：“你没事吧？”
　　“没事，好好的。”余罪有点心虚地道。问着老爸：“怎么了爸？”
　　“爸不担心吗？你说你当所长吧，又贩化肥、又换大米，这算不算以权谋私啊？”余满塘紧张地道，估计是怕儿子因为这些小事丢了好容易得来的一官半职。
　　“这算什么以权谋私，应得又不是我的名……再说了，这才挣多少钱，累死累活才挣了几万块。”余罪道。
　　“你口气也太大了，你爸一年挣多少？几个月挣几万还嫌少啦？”
　　“不多，一年就这么一两次机会。”
　　“那不少了，干多了别上面把你捋了。”
　　“没事，上面谁看得起这点小钱，人家市里这片警，收费你看一年收多少？”
　　“那倒也是啊，要不你想想辙，调到个富点的乡镇去，别搁羊头崖乡那地方，没油水啊。”
　　“哈哈，爸，那样的话，可真叫以权谋私了。”
　　爷俩说着，余罪搬着东西，余满塘快吃完时，电话响了，他看了眼，奇怪地自言自语了句：“哟，怎么丫丫给我打电话，稀罕了啊。”
　　余罪一听，省得要坏事了，放下东西，慢慢地往外走，刚到门口，老爸的脸色突变，直斥着：“站住！”
　　余罪条件反射了，像小时候犯错被抓一样，迈腿就跑。他跑老爸就追，追出来时，嘭叽嘭叽几个水果已经在余罪的身前身后炸开，伴着老爸气急败坏的叫嚣声音：
　　“你个小兔崽子，你多大了，还欺负人家小丫头……你等着，别他妈以为你当警察了，老子就不敢给你上家法了……有本事别回来……”
　　骂声中，余罪已经跑得没影了，余罪知道老爸不敢丢下店面，不会追来，直跑出一个街道，他才气喘着停了下来，心里那叫一个五味杂陈。
　　就是嘛，这他妈叫什么事嘛！
　　……
　　汾西市并不大，即便是余罪使劲地拖延回家的时间，仍然没有拖过几小时，眼看着东西街逛完了，眼看着又到南街口子上，余家的香果园了。他的心里油然而生一股惶恐，就像小时候曾经逃课、捣蛋、打架以及砸人玻璃种种烂事被捅到老爸那里一样，他总是在离家几十米外的地方踌躇，背个比屁股蛋还大的书包，歪着脑袋发愁。
　　现在作为负担的书包已经不在了，可心理上那种负担余罪今天才发现并未消除，或许是小时候惹老爸生气太多的缘故，之后他总不愿再看老爸那种气急败坏，暴跳如雷的样子。旁人无法理解单亲家庭这种不足为外人道的感觉，余罪也是很多年以后，看到老爸含辛茹苦一分一毛挣钱的不易、看到他四处求人办事那种难为，才慢慢理解的。
　　如果这么说来，其实丫丫也可以理解，这边是父子俩相伴，那边是母女俩相依，总会担心那种相濡以沫的感觉，因为一个外人的介入而消失。就像他曾经担心有贺阿姨这样一后妈夺走自己的爱一样，也许丫丫更担心一个奸商后爸夺走她的爱。
　　再躲也是要面对的，余罪一步一步挪着，到了车后，悄悄地探着头。他看到了贺阿姨来了，在和父亲说着什么，两人在这一时间也发现了他。余罪硬着头皮，进了店里，很不好意思地，好像是记忆中头回认错似的，喃喃地对贺阿姨说着：“对不起，贺阿姨，我刚才说话难听了点……那个，要不我找丫丫道歉去。”
　　老余一撇嘴，一叹气，侧过脸了，贺阿姨笑了笑，摇着头道：“怎么能怨你，丫丫被人惯坏了……哎，这孩子可怎么办？”
　　“年纪还小，再大点就懂事了。”余罪瞟着老爸道。这位后妈在眼中的印象很不错，很贤惠的一个女人，会疼人，估计丫丫就是被疼得太过了。
　　“就怕大点也难哟……我现在就发愁，她可怎么办？”贺阿姨道着，讪讪起身告辞，有点难为情地离开了店里。余满塘追着把人送出去了，等回来时，儿子早讨好似的，帮忙擦上水果了，还不时回头给个傻笑的脸蛋，那是让你不忍发火呢。
　　“哎哟哟……我把你这臭小子……”老余气得胃疼，余罪赶紧地，倒了杯开水，招呼了两位进门的客人，再坐到父亲面前时，他觍脸笑着劝着：“哎爸，我是一时生气骂了她两句，您别生气，大不了我回头真找她道歉去。”
　　“道不道歉吧，这个丫头也真够闹心，也不看看她妈是什么人，也不看她自己考了多少，让她妈给她找门路要上大学去。哎哟，现在这当儿女的，父母的苦他是一丁点都不知道。”余满塘拍着大腿，感叹道，估计这桩难为的事，要嫁接在他身上了，免不了操心的。
　　“那爸……您什么想法？”余罪好奇地问着。
　　“我有想法管用么？没办法呀！倒是有学校要……你知道一年学费多少？三万多。就那人家还不愿意去……唉，把你贺阿姨给愁得呀……哎余儿，你说有没有可能，也把她送警校去？”余满塘看到儿子，突然灵光一现道。
　　“啊？！”余罪吓得下巴掉了。
　　“对，这好像是个路子，你这臭小子进警校，出来还就像个人了，这不现在都成人才啦……哎，收不收女警呀？”余满塘期待地问着。
　　“不可能了，招生早结束了，这都八月份了，好多学校都开学了。”余罪道。
　　“那你……找关系问问呀？嗨，你什么表情？贺阿姨的事还不就咱家的事，你总不成真跟一个小丫头片子置气吧？”余满塘催着儿子。
　　“哎哟，爸呀，你儿子是派出所的挂职所长，不是局长、厅长呀。”余罪哭笑不得地道，老爸不依不饶了，直催着：“该花钱又花不着你的，这点忙也不帮呀？”
　　“你让我怎么帮？”余罪给逼着了。
　　“我怎么知道你怎么帮！可总不能看着你贺阿姨着急吧？”余满塘道。
　　父子俩争执着，余罪败下阵来了，在水果店里使劲地挖空心思想着，谁能帮这一把，不过……考个二百多分，可让人家怎么帮呀？好不好意思说出口都是个问题。
　　他装模作样打了个几个电话，其实都是躲在门口瞎扯，等一会儿再回过身来时，很正色地告诉老爸：“爸，这样您看成不？今年你再操作，什么都误了……你和贺阿姨说，让她劝劝丫丫，补习一年，明年不论他考多少，我这当哥的都给他想办法。要上不了好点的学校就上警校，要上不了警校，就去当兵去……真的，别不信呀，我现在手下一小民警，他爸是一县里的武装部长，大不了明年把户口给她迁羊头崖乡去，这个我就能办了……”
　　“哎对呀。”老余想了想，看了看当所长的儿子，这才省得，近水楼台先得月还是真有的，他一兴奋，又拨着电话把这一好消息告诉贺阿姨了。
　　哎呀，看着老爸那兴冲冲的样子，我非常能理解。老爸还像以前那样子，总是无条件的信任儿子，哪怕儿子说得是瞎话。
　　能办了这事吗？现在还挂职滴，年底扶正，明年再提一级也才科长，可能吗？
　　余罪扪心自问，他知道，可能性太小了，几乎微乎其微！不过这个时候，就装也得装着，拖也得拖着，好歹拖段时间再说。
　　看样子缓兵之计玩得不错，老爸乐呵呵地放下了电话，对儿子赞口不绝。余罪是个见风使舵的性子，顺着口又吹嘘了一番当兵当警察多容易多容易之类的话，标杆竖得就是鼠标、李二冬之流。那俩老爸见过，你说那样的都能当了警察，丫丫要去了，直接就是警花级别的了。
　　几句下来，把老爸哄得乐呵了。不过副作用转瞬即来，老爸电话上和贺阿姨吹嘘了一番还不成，生拉硬拽着儿子要去贺家，连赔罪加上描绘远景得一起办喽，余罪愁眉苦脸，死活不愿意去。可老爸说了，你贺阿姨可真不错啊，以前你不成材，爸都想着干脆咱爷俩娶他娘俩，你贺阿姨都没意见。怎么着？还没阔呢，脸就变了？
　　余罪忙不迭地答应着，哀求老爸别满嘴跑火车了，赶紧地，陪着老爸去认错去了……


第56章 且莫笑我
　　乡下的时间过得更快，像村汉树荫下的闲话，像婆娘纳着鞋底时候的八卦，不知不觉换了几茬，转眼间春风拂过，遍地青绿，又转眼间鸟语花香，到了仲夏。
　　话题最多的自然是新换的乡长和派出所长，本来乡长带领村里搞红叶林项目，家家出工都有了收入，这算是好多年不遇的好事。可偏偏有了个更出彩的所长，春耕时拉了几卡车平价化肥，哎哟，这可治了乡下人的心病，不但能买，还能赊、还能换，家里经年的存粮换成了急需的化肥，甭提让庄户人家有多高兴了。过不久又运来几车白花花的大米，哎哟，比走乡串户换大米，净往里头掺沙子的那些孬种强多了，两厢比较，还是警察办得像人事。
　　“花婶，我听说拴子家白发了两袋大米，一百多斤涅，能吃到秋上啦。”
　　“人拴子是警察，抓贼还立功了呢。你跟人家比啥？”
　　“这当警察揍是好啊，关平他媳妇开那小卖部，不用下地干活都有零花钱啦。”
　　“眼红啥呀，你不生个警察，净生丫头片子。”
　　“丫头片子也能当啊，明儿跟老镔说去，城里还有女警呢，咋我家丫头就不行啦？”
　　一群膀厚腰粗的婆娘围着井台子，洗菜的、涮衣的、淘米的，趁着一起干活的时候唠会，偶尔间谁说句笑话，听得众婆娘肆无忌惮地大笑着。说着的时候，指导员王镔骑着辆破自行车从家里到所里上班路过了，一下子被几位大婶们拦下了，直拽着王镔道：“老镔，等等。”
　　“咋啦，柳桃嫂？”
　　“你所里还有大米吗？给我换点，上回换我回娘家了，你哥他……你又不是不知道，榆木脑袋，一点玉米舍不得换……咦，老镔，你咋了嘛？换点大米你还端架子？”
　　指导员苦脸、皱眉，这拒绝的话咋就说不出来呢，这是第几个找他走后门想换点大米的，他已经记不清了，他难为地道：“嫂子，这是所长他们优惠给咱乡里人的，不是都两批了吗？不知道还有没有啊。”
　　“咋就没有，下回来先紧着我家啊。”嫂子不依不饶了。
　　“还有我家，我们也要点，那大米不错。”其他婆娘也凑上来了。
　　王镔胡乱应着，跨上车走，还有几位追着强调了好几遍，老远才把人甩掉了，他这一口气憋得就不舒服了。本来是好事，一件盗窃耕牛的案子让羊头崖乡派出所名扬全省了，他觉得就问鼎今年的优秀基层派出所都十拿九稳，那事之后他对这位年龄不大的所长也是非常看好滴，不过接下来就不像样了——
　　四月份他和狗少策划了一项大行动，一次贩运了四十吨尿素、碳胺、磷肥，把羊头崖以及相邻的两个乡铺遍了，直接的后果是乡农技站也找他们进货；一贩就上瘾了，没过几天又组织贩大米去了，贩回乡里是半卖半换，把大米变成乡里不值钱的高粱、玉米，再贩出羊头崖乡。王镔知道这是挣两地的差价，本来放在别人身上无可厚非，可偏偏是乡派出所的所长，而且是立下功勋的所长。王镔觉得这事呀，就得罪人，也得说出来，再不能这么下去了。
　　拿定了主意，快到乡派出所时，看到了门口聚集了一帮子人，几位乡警都在。他心里一咯噔，以为又出事了，赶紧地加快速度，到门口支好车，却发现一干乡警，正围着一辆破烂不堪的微卡，一看就是哪儿淘来的黑车，估计是李逸风开来的，他拍着车吹嘘着：“就这车，别看破，柴油滴，劲大呢……比我那现代车牛逼多了，以后你们收货就开上这车啊。”
　　“风少，没牌照，你这是黑车。”李拴羊惊讶地道。
　　“新车跑山路多浪费，再说咱这地方又没交警，怕个屁呀。”李逸风不屑道。
　　“风少，这车花了多少钱？”李呆问着，明显动心了，再破也比摩托车强。
　　“好几千呢……刮了、碰了反正不心疼。跟你们说啊，我正和咱们所长商量呢，秋后咱们好好干一场，还是所长有眼光，尼马这么穷的地方吧，他愣是能整出钱来……这个这个……集合。”吹嘘着的李逸风看到指导员来了，一缩脑袋，准备溜，不料王镔吼了声：“逸风，跟我来。”
　　众乡警战战兢兢，躲的躲，溜得溜，李逸风却是有点心虚地跟着王镔的脚步进了所里，到了办公室，指导员坐下气愤愤地一拍桌子就骂上了：“干什么？一次两次不想说你吧，你不觉得太不像话了？搞得满所乌烟瘴气。”
　　“没有啊，叔，我都不常来。这儿啥的不好，空气肯定好，什么时间乌烟瘴气了？”李逸风梗着脖子，反驳了句，一看王镔脸色不对，又缩回去了。王镔教训着：“你倒不常来，来人就让所里，换大米、换化肥的，一下把警力全抽调走了是不是？”
　　“不给他们找点活，他们在所里不也是扯淡？”李逸风道。
　　“业务知识学习，在你嘴里叫扯淡？”王镔火大了。
　　“咱们执法，您老抽他两皮带就成了，还学习啥？”李逸风道。
　　一句话气得王镔要拍案而起，不过马上又被气笑了，所里这个惫懒狗少，不但敢胡干，而且敢胡说，其实实情还真是如此，学习的行政强制法、治安管理处罚，在这里大多数时候根本用不上。他想了想，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教导着：“逸风啊，不是叔找你茬，你是人民警察，顶着国徽，穿着警服换大米、卖化肥，合适吗？”
　　“政府还卖地呢？警察换大米有什么不对？”李逸风道。
　　吧唧，王镔随手拿着一本文件资料摔李逸风脸上了，李逸风讪讪闭嘴了。王镔脸色刚一缓，李逸风又不知趣地说上了：“叔啊，往年走乡串村送化肥，不但高价，还有假滴，我们今年给乡里的，可全是平价，就说厂里直接拉回来的挣了点运费，可乡里人得多大实惠你算过吗？还有大米，往常是四斤半玉米换一斤大米，在所长英明指导下，现在三斤六两玉米换一斤大米，叔啊，不是我说你，再过两年，咱们所长的光辉形象，在乡里肯定要压您一头。”
　　王镔不说了，闭着眼，苦着脸，使劲地拍着自己的额头。你说摊上这么一个所长、这么一警员，怎么着也让你哭笑不得。他估计就现在民主评议，恐怕贩大米的所长比他的支持率要高得多，要不就枉费所长动那么大的脑筋了。
　　“叔，没人管，咱们既没有公款乱消费，更没有组织黑社会，有什么问题呐？给了乡里这么大实惠，谁敢说不是为人民服务？这年头为人民服务也不能免费不是，咱们办案还要经费呢。”李逸风道，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理直气壮。对嘛，这总比偷鸡摸狗的事强吧？
　　也是，王镔知道恐怕凭一己之力，挽不回这个势头了。他想了想，翻着李逸风，李逸风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蓦地，指导员扑哧一笑，他也跟着笑了，赶紧地掏烟。不料王镔推拒了，换着口吻道：“好，就算你说得对，那你准备一直在乡里贩大米？当二道贩？”
　　“啊？”李逸风一摸后脑勺，愣了，未来是什么样子，好像还没有憧憬过。
　　这就是了，王镔找到切入点了，掏着口袋里一张皱巴巴的文件，铺平喽，给了李逸风。李逸风一看，愣了，是一张县公安局的下行文，要开始破案大会战的动员文件。他翻着白眼不解了，工作上的事，他不懂已经很多年了。
　　“看最后，活动的第三阶段，要展开各地旧案、悬案、命案的集中清理，从省厅到各地市，都发了悬赏令。这次悬赏是对内的，不管你是个片警还是个民警，只能有能力，都可以毛遂自荐。只要能办了案，警员提队长、科员提科长，职位上个档次，那是非常容易的，这可是个好机会啊。”王镔道，眼光里很有期待和深意。
　　李逸风一听这么拉风的事，眼睛亮了下，不过马上黯淡了，弱弱地把文件一放，难为地道：“叔，我这德性，作案都作不利索，别说办案了，人家不会呀？”
　　“你不会，所长会呀。盗窃耕牛案办得多漂亮？”王镔点睛之笔来了一句。
　　“对呀，要拉上余哥就牛逼了。”李逸风眼睛又亮了。
　　“上回你爸就说了，娃有出息了，这回要真来一把，你都不用靠你爸的关系，自己都能往上迈个台阶。那是多光荣的事，不比你组织换大米强呀？”王镔点拨着。
　　李逸风的眼睛更亮了，无意识地咬起手指来了。指导员慢条斯理地点了棵烟，抽着，看着李逸风表情，轻描淡写地道：“小余你也知道，是被贬这儿来的，那是浑身本事啊，真要在这个节骨眼上露个脸，帮你一把……你说上个台阶，还不跟玩一样？”
　　“哎，是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李逸风兴奋地道，看到大展身手的机会了。
　　“你忙着贩大米、贩化肥呢。”王镔笑着道，直催着来了句：“去吧，叫上你余哥，到县局揭英雄榜去。现在不知道沁源县公安局的人大有人在，可不知道咱们羊头崖乡派出所的，不多。”
　　“哎，好嘞。”李逸风一揣文件，乐滋滋走了，刚出门又返回来了，一看他面有难色，王镔问了句，他难为地道：“所长这几天回不来呀？”
　　“又去哪儿了？”王镔头大了。
　　“拉了一车高粱卖去了，他说下周才能回来。”李逸风道。
　　王镔脸上那个苦呐，那个无奈，摆了摆手：“去吧，那就等高粱卖完再办吧。”
　　“成，我先回县里问问去。”李逸风乐得屁颠屁颠跑了，已经听到了他在院子里嚷着，老子要破几件大案给你们瞧瞧啊，谁跟着我干，我发补助，等我当了局长，把你们都提拔一下。
　　指导员起身，关上了门，把让他心烦意乱的声音全关到了门外……
　　……
　　余罪一直在家里呆了三四天才准备回所里上班。每次都是老爸催上几次他才懒洋洋地走，每次走的时候，总觉得家里不像个家，二十年放在什么地也是天翻地覆的变化了，可在自己家里，就没什么变化，光棍爷俩二十几年，还是光棍爷俩。
　　收拾好了自己的小房间，自己的、老爸的换洗衣服已经叠得整整齐齐，又扫净了院子，把院子里积着的垃圾倒了一车，要走的行装已经收拾好时，老爸风风火火地回来了，又和往常一样，水果几样、烧饼一包，生怕儿子路上挨饿一样，每回包里总是塞得满满当当，到了所里，肯定又便宜了那拨光棍汉子。
　　“爸，别带这么多，吃不了。”余罪站在车旁，难堪地道着，回家像住店，而离家每回像永别。
　　“吃不了慢慢吃，羊头崖那地方穷的，连个打火烧的都没有……看把我儿子都饿瘦了。”余满塘说着，放好了带回来的一包，又奔回家里，让儿子且等等。
　　余罪坐到了车上，保持着那种幸福得有点难堪的表情，老爸可不明白乡警的生活有多滋润，自打搞了点外财，小酒小肉天天有，哪像老爸这么辛辛苦苦的当奸商，对了，辛苦……辛苦这个词在余罪的眼中，仿佛就是父亲的化身一样，每每看到他忙碌地搬扛，看到他心疼的倒掉坏水果，看到他乐滋滋的数零钱，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泛起。
　　虽然无可名状，但他知道，那滋味是苦的。老爸这号快奔五年纪的人，他更希望看到像城市里的老头一样提着鸟笼遛遛弯，打打门球，跳跳秧歌，不管干什么，总也比熬在店里挣那一块一毛的辛苦钱强。
　　可他办不到，等有那种能力的时候，他不知道老爸还能不能等到。
　　阿呸，想这些干嘛，余罪呸了口，骂着自己，等抬头时，却发现正呸在老爸的脚边。老爸以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他，勃然大怒，吧唧一耳光：“跟谁学得，都当领导了，还像个小流氓？再这表情，小心我扇你。”
　　余罪捂着脑袋，哭笑不得了，连连认错了，老爸却是把准备好的一小罐子塞到儿子手里，脸上满是得意表情，余罪掀开一看，浓重的咸味几乎能闻到，他异样地问着：“什么呀？爸？”
　　“腌菜。”余满塘得意道：“你贺阿姨给我做的，爸留一点，剩下的给你，味道可好了，酸腌小黄瓜，吃到嘴里嘎嘎脆。”
　　“哦。”余罪放回了车里，回头时，老爸揪住了：“这可把人家礼都收了啊，丫丫的事你得上心，一定想法子给孩子找个出路。”
　　“这……就算收礼了？”余罪哭笑不得地道。
　　“啊，这是你贺阿姨的一片心呐，再说又不让你花钱，该着花钱，她也存了点，就是烧香找不着庙门啊，这点小事，你说爸还能指着谁呀？”余满塘道着，脸色好不难为。
　　“好，让她好好补习，明年我一准给她铺好路。”余罪道，胡乱答应着。
　　“哎，这才是我儿子，就知道你能耐。”余满塘道着。
　　余罪却是不敢多谈这个话题，他抱得是瞒一天算一天的心思，把老爸载回了店里，招手作别，又要到羊头崖乡上班去了。
　　滴……滴……滴，车行时手机的短信声音响了，他看了眼，一下子心跳起来了，差点跳出车窗之外，赶紧地，停到了应急车道上了，抚了抚小心肝。无他，安嘉璐的短信：你在哪儿？
　　这是啥意思？她主动联系我？
　　余罪心跳加速着，飞速地分析着，自从研讨会喝多了出了一回洋相，他都没再好意思联系安嘉璐。这数月又忙着赚钱大计，偶尔闲暇去市里也是偷偷摸摸幽会林宇婧，还真把她快放到脑后了。
　　难道她并不介意？
　　或者说，我还有机会？
　　余罪眼珠骨碌碌转着，思忖着回一条什么短信，想了想，干脆电话拨过去了，直问着：“怎么了？安安？”
　　对面没说话，能听到微微的喘息声音，他赶紧地表白着：“安安，上次的事真是喝多了，我不是故意的……这段时间工作忙，抽空回市里，我一定去看你……你没生气吧？”
　　良久，就在余罪心里忐忑不安的时候，电话里爆出来一阵大笑，一下子他听到了，是李逸风的声音，气得他要摔手机，一想又不对，马上对着话筒喊着：“狗少，怎么安安的手机号码？你怎么鼓捣的？”
　　“嘿嘿，所长，有两位美女很快就会到咱们所里做客，不知道你有兴趣参加没有。如果想参加，快马加鞭回来。”李逸风道着，又补充了一句：“顺便提醒一句，不许叫我狗少啊。”
　　说着，又听到了电话里一阵女人的笑声，不用辨别余罪就听到是安嘉璐和欧燕子来了，正要说明，狗少吧唧把电话扣了。哎哟喂，余罪一猜，估计是李逸风把安嘉璐和欧燕子给忽悠到羊头崖乡玩去了，说不定想讨好他这位所长呢，毕竟这几个月，狗少有史以来第一次自己挣了不少钱。
　　一念至此，他飞快地发动着车，飙上了路面，从来没有这归心似箭地去上班……


第57章 欲取先诱
　　有句话叫天生我材必有用，像狗少这号人，还真有有用的地方，比如吃喝玩乐，要比大多数人精通很多。
　　余罪一回所里就被李呆拉走了，等到了狗少准备的场地，着实被震惊了一下子。
　　地方就设在羊头崖乡枣树坪上，这儿曾经有一座废弃的庙宇，庙前有一大块空地，青蒿早被清理得一干二净，放上了烧烤架。李逸风鼓着腮帮子正在吹木炭，一旁垒着一个石头灶，李拴羊正搅锅里的炖食。场地中心放了两张简易桌子，透明的大玻璃皿里，放着冰块和啤酒。不远处叽叽喳喳的女声，安嘉璐和欧燕子正玩得来劲，再仔细一看，是孙羿爬在树下，往下摘苹果呢。
　　换了警服，安嘉璐穿着一身雪白的运动装，头上却扎着一条长长的红丝带，和白色冰帽相配着，在满山的青翠和浓绿间显得格外耀眼。她不经意回头瞥了眼余罪，嫣然一笑着，又仿佛有什么羞涩一样，不好意思地侧过脸了。
　　这么个小清新法，已经习惯脱光肉搏的余所长哪受得了，一下子觉得心刷的一声，不知道掉哪儿去了，整个人失魂也似的，呆立在原地，像所有的雄性动物一样，有原始的冲动了。
　　“哎，所长，你咋啦？”有不知趣的问上来了，是李呆，还推了余罪一把。余罪惊省间，赶紧收敛形神，抹了把嘴里的口水。这个小动作被李逸风捕捉到了，他嘿嘿地小声奸笑着。余罪二话不说，上前一把拧住李逸风，摁低脑袋，压低声音问着：“说，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李逸风得意地问。
　　“她们怎么来了？”余罪努努嘴问。
　　“难道你不喜欢她们来？”李逸风好奇地问。
　　“废话，我巴不得呢。”余罪脱口道，不过马上省得李逸风是下属，于是又一整脸色道：“同学嘛，早该聚聚了！”
　　“所以呀，我就把您老心里想的事给办喽，我告诉她们了，是您极力邀请来羊头崖乡观光的……而且要给她们一个大大的惊喜，让她们在这里流连忘返……让她们爱屋及乌，捎带着也喜欢上所长，您老人家……”李逸风替所长抚着心跳加速的心口，边恭维，边观察着余罪的眼神，看余罪快心神失守的时候，他轻轻地问着：“所长，您说我办得这事，还行吧？”
　　“不错。”余罪兴奋地道，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飘扬的红丝带，那像有特殊的魔力一般，吸引着她的视线。
　　“您是不是喜欢安嘉璐那妞？”李逸风好奇地问。
　　“当然喜欢。”余罪道。
　　“想不想上她。”李逸风八卦了，开始窥探领导隐私了。
　　“当然想了。”余罪没防着，漏嘴了，一说马上省悟了，低头瞪了李逸风一眼，然后踹了一脚。李逸风乐得直奸笑得瑟，余罪也笑了，再怎么说，狗少这回办得事还真遂人心意。
　　看来准备的时间够长了，一切妥当，锅里炖了三只土鸡，山蘑菇炖的，李逸风准备了半爿羊肉，不一会儿高小兵又从家里扛来了一袋子，新枣、未褪皮的青核桃、几样水果，一干人自己动手，开始准备中午的吃食了。
　　干这活反倒是乡警们利索，那俩城里来的小公主看看这个好奇，那个也好奇，特别是高小兵拿着一摞土豆饼子和红薯干，她们尝了尝，连叫好吃，欧燕子幸福地道：“哇，要能生活在这儿多好，天天吃这个。”
　　“这个还好？土豆饼，红薯干？”李呆愣了，这季节，乡下吃不了的都喂猪了。
　　“还不好吗？我现在觉得乡下人最幸福。”安嘉璐也道着，那味道恐怕是她首次尝到。
　　乡警们笑了，城里人也笑了，孙羿拿着把弯头小刀，撬着青皮核桃，余罪教两位女生剥着皮，露着白生生的嫩核桃仁，放嘴里示意着怎么吃，看着两位女生大惊小怪地吃着赞着，他这里也油然而生一种好幸福的感觉。
　　“余儿，真没发现啊，你们乡警活得真滋润。”孙羿不无羡慕地道着。余罪谦虚地说了句：“是你们来了才这么准备，平时没这么滋润。”
　　“算了吧，你带领众乡警贩运化肥、倒卖大米，李逸风已经当事迹给我们讲了。”欧燕子笑着道，余罪脸一拉，李逸风却是补充着：“挣了好几万呢，极大地改善了我们乡警的生活水平，对不对呀，呆头。”
　　那几位乡警自然是参与者，没少捞好处，齐齐直赞所长英明。两位女生笑得打战，余罪小脸红得发紫。不好意思地说着：“那个，就挣了点运费，主要还是方便人民群众……今天咱们就来玩来了，不谈生意啊。”
　　“吓死你啊，又不朝你借钱。”孙羿呲了句，看看乡警这劲道，还是感慨乡下舒服，欧燕子却是问着余罪道：“余罪，知道张猛走了吗？”
　　“知道了。”余罪轻声应了句，李逸风却是接上茬了：“早知道了，他就是来我们羊头崖乡，被土豪村官勾引走了。”
　　“你问你了？多什么嘴呀？”欧燕子不高兴了翻了李逸风一眼。李逸风装腔作势，敬礼道：“是，不多嘴。”
　　咦？好像不对，李逸风现在说起张猛来没有多大怨气了，可在欧燕子这儿，似乎气短了，看来，这家伙目标转移了。余罪心里暗笑着，一笑时，不经意和安嘉璐的眼光对碰在了一起，他慌忙去躲，一躲之后，又偷偷回瞟，却不料安嘉璐的眼光根本没动，还那样盯着他。一下子猝来的紧张让余罪有点慌乱，有人扑哧一笑时，似乎发现两人心有戚戚了，两人像做贼一样，迅速撤走了目光。
　　是欧燕子，恐怕她也窥到了两人的不自然，只有孙羿这个感情大条的还在撬着核桃，发着牢骚，偶尔捎带着骂着牲口这货色。余罪坐近了点，酌斟着言辞道：“我觉得不应该谴责他，为一个喜欢的女人放弃自己的理想，这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
　　“是不是女方担心他工作的危险性太高，给他找了个岗位？”安嘉璐好奇地问。
　　“肯定是了，二队的训练和实战一直就有点变态，正常人哪受得了？”欧燕子道。
　　“那你说的意思，我不正常了？”孙羿不高兴了。
　　“你不就个司机吗？”欧燕子道。
　　“哦，那倒是……不过也确实有点不正常，我在二队开车，有一个月，跑了一万多公里，屁股上都磨出茧子来了。”孙羿道，说起这个，有一种无语的感觉。
　　这种敬业对于余罪来说很陌生，他很下意识地不去插嘴，偏偏这时候有个不知趣的李逸风，放下刚烤的羊肉，很豪气地道：“我就佩服二队的哥们，那出来都是一等一的警察，其实我也有那个理想，惩恶扬善，除暴安良……对不对，燕子姐？”
　　欧燕子嘟着嘴做了个鬼脸，在座都知道狗少是个什么货色，俱是笑而不答了。李逸风却是拍着胸脯宣布着：“我正式宣布啊，从今天起我要做个好警察，你们以后不许叫我狗少，还有，你们再干什么偷鸡摸狗的事，别喊上我啊。”
　　李呆愣了下，不悦地回驳着：“没喊过你，都是你喊我们。”
　　众人一笑，看着李逸风尴尬的表情笑得前附后仰，这位被安嘉璐斥走了，安嘉璐余笑未尽地回头问着余罪道：“余所长，说说你们平时怎么偷鸡摸狗的，看样子干得不少啊，都要发誓戒掉了。”
　　“别理他，他就一人来疯。”余罪笑道，有点尴尬地不敢往下接这个话题了。
　　不过今天全亏了人来疯的张罗，嫩白的核桃仁子剥了十几瓣，李逸风安排野炊已经开始上桌了。炖的整鸡香飘四溢、烤得羊肉绵柔香浓、再配着一大堆山货，就着冰镇的小啤酒，众人说说笑笑，吃得那叫一个开怀。
　　饭间余罪旁敲侧击问着，才知道是李逸风去鼓动欧燕子，欧燕子又拉安嘉璐，两人都是专程请假来的，还带上了轮休的司机孙羿。余罪看李逸风和欧燕子不时地眉来眼去，他严重怀疑，这家伙有点假公济私。怪不得虎妞和张猛正式处男女朋友对他的打击也不大，要搁以往，起码得找个有妞的地方荒唐上几天才会露面的。
　　也罢，有目标总比胡搞强，余罪看着两人，想起了李二冬，那兄弟还不知道猫在什么地方盯嫌疑人呢。每每欲成人之好，结果都是阴差阳错，他觉得自己这媒人是操心过甚了。
　　说是野炊，吃起来基本是浪费，两位警花根本没吃多少，吃着就奔着在野地玩上了，看什么也新鲜，反倒便宜了孙羿和几位乡警，一个一个滋吧滋吧吃得甭提多带劲了。余罪浅尝辄止，心思多了，胃口就小了，不一会儿便坐在石头灶跟前发呆。
　　啪，轻微一声，他觉得自己胳膊上哪儿疼了下，不过已经习惯乡下的粗线条生活了，他没在意，抚了抚胳膊，没当回事。看着欧燕子和李逸风，以一名刑侦人员的心态在阴暗地分析着，这两人是不是有往犯罪深渊继续下滑的倾向……
　　当，轻微一声，余罪一捂脑袋，有点疼，气着了，这回可是实实在在被袭，他寻找着袭击方向的来源，坐在不远处旧庙神龛边上，安嘉璐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意外地向他勾勾指头。
　　要是乡警，肯定屁颠屁颠就去了。
　　可所长不一样，他眼瞟着众人，看李逸风和欧燕子说得起劲，孙羿和乡警们扑克甩得热乎，确定没有被误解之虞后，这才屁颠屁颠奔进来，手里拿着饮料，顺手递给安嘉璐，那么尴尬地，贼贼地，兴奋地笑了笑。
　　“你笑什么？”安嘉璐笑着问余罪。
　　“这不是刻意的笑，当领导嘛，总得这么一副亲民的表情嘛。”余罪笑着坐下了，一句惹得安嘉璐忍俊不禁地笑了，露着一圈整齐的贝齿。她拧开饮料，抿了一口，回头看看像手足无措、像紧张兮兮、像欲言又止样子的余罪，随意地道：“好像随着时间延长，我们的陌生感越来越强了，有这种感觉吗？”
　　“有。”余罪机械地点点头。
　　“那你知道原因吗？”安嘉璐不无好奇地问。
　　“是不是都忙啊？这点可以理解。”余罪把话往岔路上拐。
　　“不是吧，某些人很清闲，倒卖化肥、贩运大米、收购高粱玉米，听说生意做得蛮好嘛。”安嘉璐似乎是一种揭露的口吻，边说边看着余罪，总觉得他干得吧，你用任何逻辑都无法正确解释。
　　余罪撇撇嘴，有想揍李逸风一顿的冲动，本该捂着的事，恐怕现在要被要狗少当业绩吹嘘了。他瞟了瞟安嘉璐，羞赧地，很谦虚地口吻道：“你这个用词不太准确，不是倒卖，而是给乡里解决平价化肥的问题。粮食嘛，主要也是把乡警组织起来办点实事，方便群众……警民一家人嘛，这些事有助于增进感情。”
　　安嘉璐听得如此解释，头一仰，哈哈大笑了两声，别人看时，她又觉得很不雅了，赶紧地掩着嘴，不过笑得花枝乱颤，不时看着表情变得庄重，正努力扮个所长样子的余罪，那股子笑意，却是想摁也摁不下去了。
　　这种时候就是男女相处最为惬意的时间，话语轻松、气氛活泼、笑声连连，异性之间相处的怡情之处也正在于此，当你看到对方一举一动，总是透着亲切、可爱甚至可笑的时候，会在不知不觉中拉近距离。
　　安嘉璐来的时候有点扭捏，心里免不了还有点芥蒂，不过在看到余罪的时候，她说不清为什么那些小小的不愉快会马上烟消云散。这位混迹在乡下的小警一瞬间给她带来的快乐，比在太原一个月都多，她笑着的时候以一种审视的眼光看着余罪，似乎想发现这位其貌不扬的家伙身上，究竟有什么魔力似的，边看，边笑……她忍不住想，余罪要穿上警服吆喝玉米换大米的样子，那应该是多么的滑稽。
　　这么看，这么笑，可笑得余罪六神无主了，女人这小心思，要比嫌疑人难琢磨多了，余罪揣不清楚，自己是个滑稽的小丑样子，还是可爱的男生角色。不过数月来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那股子兴奋总也挥之不去……是啊，这么火辣辣的天气，他连安嘉璐鼻尖上的汗珠子也看得清清楚楚，那晶莹剔透的样子，里面似乎还倒映着自己的影子嗳……
　　“喂，说话都走神啊？”安嘉璐发现了。
　　“啊，那有，我聚精会神在倾听。”余罪搪塞道。
　　“是不是应该你说了？”安嘉璐笑着道，一笑时，白腻的脸蛋上浅浅的一个小酒窝，好清新的说。余罪使劲的抿抿，直把欲流的口水咽进去，艰难地问：“你让我说什么？”
　　“这么费尽心思地搞个野炊，还假逸风的手搞……不会就为了吃饭吧？”安嘉璐睿智地审视着貌似别有居心的余罪。
　　妈的，误解了，不过误解的正中下怀，余罪笑了笑，直道着：“增进一下感情，拉近一下距离，这不就是吃饭的用意嘛，都这么长时间没联系了？”
　　“是你没联系好不好？某些人是不是做错事了，心里有愧呀？”安嘉璐白了一眼，好傲气地说。
　　“你指谁呀？”余罪愣了下，感觉到那事的副作用了。
　　“指那位，抱着李逸风表白的人啊。”安嘉璐点明了。
　　“那是酒后失言。”余罪难堪地道，那回的人丢大了，如果不是张猛离职，他估计自己到现在仍然是同学嘴里最大的笑话。
　　“我怎么觉得，是酒后吐真言呢？”安嘉璐有点责怪、有点不忿、甚至有点质问的口吻，直勾勾地看着余罪。
　　“你也作为执法者的一份子，就即便不赞同，也应该尊重我酒后吐真言的权力吧？”余罪严肃地道，迎着安嘉璐质问的目光，那么严肃而正色，倒把安嘉璐唬住了。不过接下来，余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了，脸一苦、眼一眯、表情如此的哀怨，像受了委屈一样补充着：“因为我醒着的时候，我不敢说呀，这又不和在学校一样。”
　　安嘉璐一怔，跟着毫无征兆的眉色一动，放声大笑了，又气又好笑拿饮料瓶子戳着余罪，在他这儿，恐怕连个生气的样子你都别想保持下去。
　　确实也是，不管是尴尬还是矜持，在遭遇余罪没皮没脸的贱性时，一定会消弭得干干净净。两人的话题转向张猛的事，余罪和别人不同的观点，似乎更契合安嘉璐的感受，她现在已经恨屋及乌，不怎么喜欢二队那个地方了；说完张猛的事，又说欧燕子的事，还真是阴差阳错，这么帅的小官二代经常去省城缠人，欧燕子据说已经有所松动了，这点余罪觉得已无悬念，就狗少这家境，要是真是省城买套房子再把工作一调，他绝对是大多数美女青睐的首选。
　　话题说了很多，却都不是两人的事，至于两人之间的事，每每在相视一笑间，已经明白了，不用说了。等着孙羿和众乡警们吃完，准备好的节目开始了。
　　于是在午后的阳光下，一干小警席地而坐，两位城里的美女联袂唱了曲根本没人听懂的英文歌，唱的时候看的人是吧嗒吧嗒流口水，唱完是噼里啪啦鼓得手掌发疼。李逸风在玩上可是登峰造极了，让口齿不利索的李呆讲方言，教五音不全的拴羊唱歌，每每笑料百出时，惹得一干人笑得前附后仰，烦忧皆忘，直到下午五时才忙着收摊回城。
　　安嘉璐那样余兴未尽的样子，直让余罪有一种好满足、好惬意的感觉。
　　连回城都准备好了，李呆和拴羊早把所里存的东西，一股劲给往孙羿车里塞，核桃、红薯干、土豆饼，还有新下的枣和焖煮的豆子。孙羿也被乡警们的热情感染，直道这里可比二队热情多了，浑然没发现狗少和余罪那点鬼心思。
　　“燕子姐，下次去省城，我给你打电话啊。”李逸风殷勤地开着车门，欧燕子却是傲娇地道：“别给我打电话，我不一定在。”
　　“那好，我直接去找你啊。”李逸风厚着脸皮道。燕子一愣，安嘉璐扑哧笑了，她装模作样地上车，看着不想走，又必须走的欧燕子，笑着问：“燕子，要不你在这儿再玩两天吧？”
　　“好啊，好啊。我给你做饭。”李逸风巴不得了。
　　“谁稀罕呀。”欧燕子白了眼，上车了，众乡警哈哈大笑着，李逸风一点也不脸红，直给燕子姐关后车门。要走时，另一面的车窗响了响，安嘉璐一看是余罪，摁下了车窗，期待地看着余罪，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余罪严肃地道：“我是不会给你打电话的，你做好心理准备啊。”
　　“什么……什么意思？”安嘉璐好奇怪的感觉。
　　“没听逸风说嘛，直接去找你。”余罪呲笑道，安嘉璐手指一戳，是个匕首攻防动作，余罪笑着一闪，她做了个鬼脸，把车窗合上了，合上时留下了一句悦耳动听的声音：“稀罕呀，爱来不来？”
　　车走了，车窗里扬着两只再见的小手，忽悠悠地让李逸风和余罪伫立了良久，余罪想着那一颦一笑，感叹了：“感觉真好啊。”
　　是啊，离曾经纯情的日子好久远了，好喜欢这种青涩和朦胧的感觉。
　　“确实好，野炊就这么爽。”李逸风看着余罪，兴奋地道：“要是野战，岂不是尼马要爽歪了。”
　　余罪一呃，心情全被破坏了，扭头就走，不屑与这家伙为伍。可不料此事对李逸风仅仅是个开始，他追着余罪问着：“哥，兄弟这回给您老安排的，满意不？”
　　“勉强吧。”余罪当然高兴了，勉强给了句表扬。
　　“您要喜欢，我经常给您老组织这么几次，保证不重样……想追安美女，兄弟一定尽心竭力，保您满意。”李逸风道，这家伙杂七杂八，学得比较乱，拉起关系来像个江湖骗子。不过不得不承认，这官宦之家出来的，在揣摩人心意的时候还是有些道道的，最起码现在揣摩的余罪不赖。
　　笑眯眯的余罪享受着这份恭维，几步之后想着不对了，直问着李逸风道：“不对呀，逸风，看你是个泡妞高手，怎么会让虎妞拒你千里之外呀？”
　　“不提了不提了，太了解了，知道你什么东西，你说得天花乱坠也没用。”李逸风道。
　　“哦，燕子不了解，所以就去哄燕子去了？”余罪问。
　　“瞧您说的，女人还不就活在男人的甜言蜜语中……您老不也勾搭了不止一个，一个林姐一个安妹，哎哟，所长您不愧是领导啊，玩得滴水不漏……”李逸风道着，余罪赶紧地回来，捂着这货的嘴巴，恶狠狠地教训着：“听着，以后只限交流泡妞经验，道德底线以下的事，不许摆桌面上。”
　　“对对……您说得对。”李逸风挣脱了，跟着余罪回所里了。看着乡警们各自回家，打了个招呼，追着余罪进了办公室，直道着：“哥，兄弟我今天可是尽心竭力帮你啊……我也有个小事，您可一定得帮我啊。”
　　“什么事？”余罪坐下来，插上插座，烧上水了。
　　“我想提拔提拔，也当个像您这样的领导。”李逸风热切地看着余罪，这倒把余罪吓住了，紧张一下，脱口而出：“这话应该和你爸去说呀？你觉得我能提拔了你吗？”
　　“拼爹算个屁本事，靠咱自己才算好汉……我直接说吧，只要您帮我，我十有八九能成。”李逸风郑重地道，这事情想了很多天了，现在到最关键的时候了。余罪自然是一口答应，李逸风掏着从指导员那儿拿来的文件，已经揉得皱巴巴的了，余罪一看问着：“文件头呢？少了一张。”
　　“上厕所，用了一张。”李逸风道，余罪气得直想哭，就这样还想提拔？李逸风却是无所谓地道：“看后头，破案大会战，不限警种、不限级别，这次的接案是公开式的……咱们县公安局也排出了七例悬案和网上追逃的嫌疑人，县局顾局长说了，谁有本事拿下这些案子来，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不管你多年轻，不拘一格提拔……”
　　“等等……什么时候的事？”余罪问。
　　“你去卖高粱的时候的事。”李逸风道。
　　“那，有什么案子？”余罪又问，李逸风这也有准备，摸着手机，电子文档，又吹嘘他和县大队队长关系不赖，照顾他的，直递给余罪。余罪看了看，在沁源这个落后县城，稀里古怪的案子倒是也有，比如N年前的一个抢劫杀人案、比如N年前的一起爆炸案、再比N年前的一例杀人在逃案……他越看越头疼，问着李逸风：“你挑得哪例案子？”
　　哪一例恐怕也不是能解决得了的，最长的积案已经十八年了，余罪还没有揣清楚上面是什么意思，不料李逸风牛逼哄哄的拍着胸脯道：“我把这七个案子全包了，他妈的，没人跟我抢了。”
　　余罪表情一滞，跟着像哭，然后又哈哈大笑上了，笑着扔回去骂着李逸风道：“蠢货，那不叫悬案，那叫死案，最早的都挂了七八年了，还有快二十年的。你想找到嫌疑人，可能性相当于你在桑拿买春，碰到处女……你这脑袋直接就是长屁股上的呀，这都什么案子？抢劫杀人、爆炸杀人、强奸杀人……就你这小样，真找着嫌疑人，也得被人家拧了脖子。”
　　一说难处，李逸风愣了，光想着升职来着，还没想过有升天之虞，他难为地看着：“不能这么玄乎吧？找个简单的，搞定一桩不就交待啦。”
　　“就怕你自己都交待喽。”余罪不理会了。办过案子才知道案子的难处，一个普通的偷牛案就熬了两个月，何况这些湮没这么多年的积案。而且，余所长已经找到如何生活得滋润的路子，恐怕也未必想再往火坑里跳。
　　“所长……不，哥……别人不行，您老成呀，说不定真能搞定一件两件的。”李逸风哀求着。
　　“我不行，每一个案子都是集体智慧，咱们就搞了那么一件，光二队有多少人帮咱们？还有马老。”
　　“可咱们俩也是集体啊，还有呆头、拴羊，兄弟好几个呢？”
　　“就咱们，吃还差不多，其他的可差太多了……会通讯追踪么？懂技侦设备么？知道和地方怎么协调吗？万一异地办案，你以为就一个小县城的公安局的协查通报就管用？还有经费问题，光上次咱们查偷牛案，吃喝拉撒全部算上，比丢得牛还贵，要真没查出来，亏死咱们了……”
　　余罪连珠炮似的迸了一堆问题，都是现实的问题，哎哟，把狗少给难住了，还真没想过这些现实困难，他嗫嚅道：“哥，那你帮不帮我啊？要帮的话，咱们想想办法啊。”
　　“滚蛋，你现在活得滋滋润润的有什么不好？干这事？简直是太监逛青楼，找尼马不自在，滚远点。”余罪吼着，拍着桌子，一副揍人的德性。李逸风吓住了，拿起手机吱溜蹿了，不过跑了不远又扔回块板砖来直砸在门框上，余罪听到了他远远的骂声：
　　“尼马白给你找妞高兴了，等着下回吧！我……我，我要跟你绝交！”


第58章 逼尔入毂
　　对于狗少的奋起，所里就没人会当真，处久了都知道他是个本事没有话大的主，严肃不了三分钟，转眼又想上狗屁倒灶的事了。
　　不过这次好像有点意外了，第二天清晨余罪起床洗漱，刚拎着刷牙缸子到了门口，就见得狗少开着他那辆现代索纳塔又巴巴从县城来了。此时还不到上班时间，除了贩化肥卖大米那些挣钱的私事，可很少见这货这么勤奋。
　　“哥，起这么早？”下车的狗少乐滋滋地问着余罪。
　　余罪没理他，就着水，哧哧刷着牙。李逸风可不把自己个当外人，和余罪蹲到了一块，讨好似的说着：“哥，昨天您说的那问题，我解决了。”
　　“什么问题？”余罪问，说着话喷着满嘴牙膏沫子，含糊不清。
　　“您说那什么通讯追踪、支援什么的，我昨个回去就请了咱们县大队长袁亮，他说了没问题，只要咱们干，他全力支援，要人给人、要车给车。”狗少白话着。
　　余罪嗯了声，没做表示，他知道在县城狗少还是玩得开的，无非是请县大队袁亮队长吃吃喝喝玩玩而已，那帮子酒肉朋友两口灌下去，肯定会一口应承，可真要办案那不是差得一点半点，每次经历，都像脱层皮一样难受，说实话，他实在不想轻易尝试。
　　再说，就尝试也不至于和这货搭伙呀？他白了李逸风一眼，又继续刷着牙。
　　李逸风感觉条件不够似的，掰着指头又数着：“哥，您放心，就顾局长见了我，都亲亲热热叫小风……他说了，只要咱们有这个能力，最起码县里就有咱的位置，这回是实打实滴，不忽悠人……您担心经费是不是？没问题，需要多少钱我先给您垫上……”
　　没理会，李逸风追着不迭地道：“只要您老帮我，从今天开始，吃喝玩乐管到底，还不满意，兄弟给你找俩秘书，女的，七乘二十四小时服务还不成？”
　　一说就偏了，余罪吐了刷牙水，语重心长地道：“你他妈脑袋怎么就不开窍，为什么要给这么大的桃子诱惑？那是因为这事几乎没有可能；你就不想想，全县没人揭榜，怎么就你聪明去凑热闹去了？真有好事能轮到咱们乡派出所……不出省城名额就完了。”
　　“我知道，可他们没您老这水平，您不常说，可以质疑您的人品，不能怀疑您的水平吗？虽然您老人品确实不咋地，可水平不是盖的，我跟袁亮队长一说您老参加，得，他根本不敢拿我当笑话看。”李逸风既贬且褒，听得余罪晕头转向，要回所里，又被这货拦住了，他伸手拨拉开训着：“一边去，老子是所长，不能离开工作岗位，我走了，这里工作怎么办？”
　　“指导员同意。”李逸风道。
　　“胡说，我怎么不知道？”余罪愣了下。
　　“真滴！”李逸风兴奋地道：“指导员说了，咱们在乡里不是倒腾化肥就是换大米收高粱，这大夏天青黄不接，反正也没事干，还不如去干点人事呢。真要是搞定个别人搞不定的案子……哎哟，哥啊，我也成领导干部了，和你平起平坐了……哎别走啊，所长哥，咱们亲得像失散多年的兄弟，你不能扔下我不管呐。”
　　真不管了，余罪进办公室，砰一声把门关上了，把李逸风看得老大不自在，回头时才发现指导员王镔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他尴尬地问候了句，王镔却是笑着问：“怎么，所长还不同意？”
　　李逸风点点头，好不懊丧的样子，要没这所长哥，提拔大计在他看来可是要流产了。王镔忍着笑，小声鼓励着道：“你知道，为什么小余所长在同龄人里出类拔萃么？别人办不了的案子，他能办喽。”
　　“为什么？”李逸风愣着问。
　　“因为他从不气馁，从不言败，盯准了一件事，一定要办出个结果来才罢休，在这一点上，我都不如他。”王镔几分赞赏地道。确实不如，抛却偷牛案的事不讲，就在穷乡搞这生意，他都没想到能铺到全乡。
　　“可他不帮我？”李逸风难为地道。
　　“那是因为，你还没有尽到力，还没有想尽一切办法。”王镔道，他看李逸风抓耳挠腮猴急的样子，快忍不住笑了，背着手，扭过头，走了若干步又补充了一句：“再说了，我觉得就他不帮你，你也应该有决心、有毅力办下去。”
　　言毕，王镔直进他的办公室了，回头偷瞟一眼，按捺着笑意。看来因人施教、因法施治还是正确的，自从有了这个想法，李逸风天天张罗，还真没惹其他事。王镔倒不指望他真能干点什么好事，好歹也像现在，不给所里添乱便罢。
　　可有时候这人呐，不能太认真，一认真就坏事，李逸风看样就认真了，他把一起参与过偷牛案的李呆和李拴羊叫走了，又不知道去商量什么了。余罪没理会他，知道这家伙没长性，过不了几天有了新目标，肯定要忘得一干二净。
　　其实这和乡派出的闲适也不无关联，没事了就容易滋生其他事。比如这上班时间，除了办了几个因为上学要转的户籍、登记了两位婚生户口，一上午就没其他事。夫妻俩孩子都一岁多了才来上户口，一问之下居然连结婚证都没有。这时候就该指导员出马了，教育了一番，讲了一番婚姻法，然后又亲自到司法站帮着这一对办理。
　　所里的事余罪大部分都沾不着，他也不太懂，到现在仅限于会查查户籍而已。可有时候你不得不承认当官也得有运气的成分，他搁羊头崖乡这么长时间了，那叫一个风调雨顺，别说火灾了，连点小灾小病都没有，不但没有，还侦破了一件偷牛大案，现在呀，所长的威望可是如日中天。就即便余罪把威望变成真金白银了，可意外的是威望不但丝毫未减，反而有与日俱增之势。
　　这不，余罪忙上了，把出去一周累下的账目计算着，卖了多少、盈利多少、开销了多少，他在估摸着这收高粱的玉米的事交给谁。狗少别指望，他花钱心里从来没数；李呆也不成，这货有点迷糊，给他一摞钱让他数两回，两回绝对不一样；其实他很倾向于李拴羊和张关平两位协警的，对于协警的生活状态他了解和理解的最清楚，就是混碗饭，迟早要走，走得时候恐怕还是两手空空。
　　有反扒队那些协警兄弟们的前车之鉴，余罪其实是很想拉他们一把的，真要找个自食其力的活计，可比拿着当伪警差的皇粮要安稳得多。可他不得不顾忌指导员的想法，没办法，大部分活还得协警们来做，在编的不是干不了，就是根本不干活。
　　正按着手机计算着收入的时候，门吱呀一开，李呆、拴羊，两颗脑袋从门缝里伸出来了。余罪看了眼，又低头算着，边算边说着：“小蒜，我给你找个好活计怎么样？羊头崖每年来收山货的没有一千也有几百人，你想法子收，我给你找路子卖。太原的批发城我爸经常去，现在越土的东西越畅销……把关平和小兵叫来，我还有事和他们交待。”
　　说着，收起了东西，却不料拴羊和李呆没吭声，后面挤出来的李逸风出声了，听得余罪顾及几位乡警，醋意好大的叫嚣着往所长桌前一站：“那我呢？不管我了是不是？”
　　又纠缠上来了，气得余罪直想直接踹人，狗少的无赖劲起来，一般人还真受不了，余罪瞪了他两眼没好话了：“滚远点，你说你吃喝嫖赌混得不挺好，想脱胎换骨、重新做人？你就再投一回胎，也是这副贱骨头。”
　　一骂，李逸风脸色煞白了，气到临界点了，那俩哧哧地笑，余罪却是吃定他了，根本不答理，爱干嘛干嘛。
　　可不料今天李逸风真是拼着一腔热血，非要把余罪拉下水了，口袋里一掏，膨叽一瓶东西顿在桌上。余罪一瞅，乐果牌，农药，他看着李逸风，不知道这家伙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就问你一句，帮不帮兄弟我？”李逸风痛不欲生地指着余罪问。
　　“要不帮呢？”余罪轻松地回绝道。
　　“不帮，我就含愤自尽，让你内疚一辈子。”李逸风杀手锏出来了，知道干不过余罪，干脆以死相迫。不过他肚子有多少油水余罪清楚得很，笑着问：“哟，想喝呀，那你别找这种低毒高效的。”
　　“我今天还就喝了，看你怎么办……我喝个生活不能自理，讹你一辈子，我喝个痴呆半傻，让你养一辈子，你想推脱？没门……呆头，拴子，你们证明啊，我是被逼无奈才喝药铭志的……”李逸风恶狠狠地拧开了盖子。
　　李呆和李拴羊点点头：“哎，我们证明。”
　　李逸风看戏演到这份上，余罪还无动于衷，他苦不堪言地道：“所长，您就真看着兄弟我喝呀？”
　　“对，我应该劝劝，好歹是兄弟。”余罪伸着手，果真拿走了李逸风手里的瓶子，这家伙吧，整个就做一滑稽样子，他看了看三个人，突然间来了个很意外的动作，拿着瓶子，仰头往嘴里倒了一股，一咽，喝了！
　　咝，李逸风倒吸凉气，直摇自己的手，愕然叫着：“别喝……别喝……”
　　“吓唬我？你要有这志气，还能是这德性？我猜这里没毒，你们也证明一下，小样，看你还有什么招？”余罪吧唧着嘴了，根本不在乎，把瓶子放到桌上，看着吓怔了的三人。李逸风咬着指头，不敢逼宫了，那俩面面相觑，像看到什么难以入眼的事一样……余罪冷不丁反应过来了，惊声问着：“瓶子里是什么东西？怎么一股馊味。啊呸……”
　　李逸风掉头就跑，余罪一伸手，捞住了慢了一步的李呆和李拴羊，他火大地一诈。
　　李呆紧张地道：“没毒，所长，就东厢里的涮锅水。”
　　李拴羊也紧张地补充了句：“隔夜滴，有点馊了。”
　　“三个王八蛋灌涮锅水来吓唬我？”余罪火冒三丈，一人一巴掌，抄着橡胶棍奔出来追狗少，这家伙见机得快，早发动着车，一溜烟跑了。跑回来余怒未消，又去收拾李呆和李拴羊，不料这俩也不笨，人摞人，摞着爬过院墙，早跳墙外跑了。
　　吓跑了三个狗屁倒灶的乡警，气急败坏的余罪却是一下子变得笑眯眯了，进了门，拿起桌上的农药瓶子闻了闻，扔到了门后。狗少手里的东西，尝他是肯定不敢尝的，坐下来撕了点卫生纸，擦着脖子下，领子后的地方，果真是涮锅水味道。他当然没喝，不过为了耳根子清静，只能如此了。
　　刚刚整理完毕的时候，敲门声起了，在这儿，进门先敲门的只有指导员一个人，也只有他把余罪当领导看，剩下的包括余罪自己都不把自己当所长看，连做饭的大师傅也是一把推开就进来了。
　　“王叔，找我？”余罪正襟而坐，微笑着问。
　　“嗯，找你聊聊，有段时间咱们没交流了。”王镔笑着道，拉了把椅子坐下了，一指跑了的几位，余罪没理这茬，要翻随身不离的小红本本，得，余罪赶紧拦着：“叔，别拿业务知识说事啊，我真不会，我从今天开始补还不成？”
　　王镔笑了，来了多半年了，一提学习，所长和一帮子乡警没啥两样，总要找借口溜了。因为偷牛案的事情，王镔对这位市里来的所长一直就尊敬有加。不过后来他严重怀疑所长的居心，是不是苦心孤诣地查案，在羊头崖立威，然后再大做特做生意中饱私囊。很值得商榷啊。
　　片刻无语，心思转了好几遍，王镔眼里所长没什么变化，仍然是其貌不扬，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功臣的光辉形象，反而有点贼兮兮的样子。他咳了声，征询似的问了句：“余所长，我听说，你准备把羊头崖的生意继续做下去？”
　　“啊，挣钱的事，为什么不干？”余罪直接道，知道两人的交锋不可避免了。
　　王镔脸拉长了，没说话，不过那严肃的表情，已经说明他的态度了。
　　余罪有点紧张了，在羊头崖乡，乡长连换多少任没有数得清，可从小到大，没有不认识这位指导员的。偏偏这又是一位耿得不认识钱的死清高，与其和这种人搭档，余罪倒觉得不如和狗少胡闹来得痛快些。
　　“您先别急着给我上课啊，我给您汇报一下，再说。”余罪道。
　　“哟，汇报，我可不敢当。”王镔道。
　　“没错，贩化肥是赚不了不少，一袋刨去运费能挣十块零六毛，不过更大的实惠可是返还给乡里了，全部比照平价供应价格，不但可以买，而且可以换，那些陈粮再放几年，可就成喂猪的料……换大米嘛，不管您持什么态度，我觉得就咱们不做，照样有人做，咱们做好歹不掺假、不耍秤；山货我觉得这生意挺可惜，如果能解决运输问题，两地的差价还是挺可观的。我这里有一份大兴绿色食品开发公司草拟的合同，如果咱们按这个标准提供货源，他们照单全收。”余罪拿着一份空白合同，递给王镔，看着王镔的脸色。
　　王镔像激动得不能自制一样，深深地吸了口气，胸前起伏着。
　　余罪知道老指导员要开讲警察的纯洁性了，他抢白着道：“王叔，您不能再这么老脑筋，您看看别的乡的乡警多自在，配合计生工作，收钱；配合护林防林，有补助；配合乡政府任务工作，都有钱拿。私下里他们抓抓赌，查查户口，小日子过得比谁滋润……在咱们羊头崖你把这些全砍了，这个我赞成，砍得好，不过您总得解决他们的肚子问题吧？一个月八百块，还按时发不了，一大老爷们，你让他们怎么过？仓廪实了才知礼节，口袋鼓了才懂廉耻。我知道您老清清白白，可你不能指望大多数都达到您的思想境界呀。”
　　王镔喘息着，嘴唇颤着，侧过脸了，从警几十年，或许此人给他的震动最大了。
　　余罪看奏效了，小声道：“咱们中国警察一是没枪，二是缺钱，所以才人前威风八面，人后怂蛋一片。咱们都这样了，那些协警不更惨，混上几年，离职的一个个都是光腚走的，你让他们怎么办？我在反扒队那兄弟就是，苦了累了熬了多少年，最终一脱衣服，还在解放前。咱们所里这十几个协警，你不让他们学点自食其力，等着出去游手好闲呀？”
　　王镔一回头，余罪下意识地闭嘴了，他知道上一代的人脑筋转过来没那么容易。不料王镔凝视他时，却是嘴角笑着，随意地道：“这事呀，你看着办吧，没违法乱纪，我管不着；没缺斤短两，乡里乡亲也认可，我插手不合适，你说呢？”
　　“哟哟哟……”余罪正色起身，连鞠三躬，直道着：“谢谢指导员，谢谢王叔，我就知道王叔您是相当开明滴。”
　　“哎，别来这套虚的，我来有其他事。”王镔道，示意着余罪坐下，要不是这事，余罪就不担心了，笑着问：“王叔，您说。”
　　“那事……逸风不跟你说一天了吗？”王镔道。
　　“啊？！”余罪一看指导员示意的是桌上那份残缺文件，头嗡地大了，他拍着巴掌，有点无可奈何地道：“王叔，您也是个老警务了，县里排出来的案件，最短的都八年了，最长的快二十年了，不是命案就是悬案，那难度太大了，几乎就不可能完成。”
　　“在此之前，系列盗窃耕牛案，可是排在这些案子前面的悬案，大多数人也认为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可你完成了。”王镔眼里蕴着笑意，以一种欣赏的眼光看着余罪。
　　这家伙余罪可受不了了，难堪地道：“王叔，那里面真有巧合的成分，在这个上面，谁也不是神仙。”
　　“我在部队的时候，学会了一件事，那就是，奇迹的创造者不是神，而是人，你给羊头崖乡带来了奇迹……以前我是拿皮带说话，乡里对穿警服的很仇视，不过现在不同了，都把派出所的人当自家人；以前这拨乡警偷鸡摸狗，借钱、赖账小动作不断，可现在他们的信誉比乡政府还好，拉粮食白条都不用打，那是信得过他们……以前咱们这儿开展工作得我催着，现在好了，都抢着干，还生怕丢掉这份临时工作……”王镔轻轻地说着，那是数月来对这位小警的赞叹，虽然他浑身上下哪儿也不像警察，却带动了一大片的警务工作。
　　“这些都好说，可案子难办，万一不慎，可要成笑话了……”余罪难为地道，他也想，可知道难。
　　“不是案子难，是你的心里在畏难，就像偷牛案刚出来之后，除了你，我们可都抱着自认倒霉的心思，结果被你拿下了。”王镔欣赏地道，他看着余罪，余罪同样是一副骄傲的表情，那恐怕是从警以来，比抓到贩毒分子还让他有成就感的事。王镔慢慢地表情严肃了，看着他，又道：“你不觉得你在慢慢地和我原来一样了吗？”
　　“这个……啥意思？”余罪听懵了。
　　“故步自封、安于现状、得过且过、就想着吃老本。”王镔道，惹得余罪扑哧笑了，他和蔼地反问着：“可又不同，我准备在这儿养老，你准备就在羊头崖乡贩化肥，还是换大米？”
　　哦，对呀，余罪拉长脸了，别人的出路都好说，指导员老了，迟早要脱下这身警服的；协警们还小，等结婚成家迟早总会找到自己的出路的；狗少更不用说，余罪怀疑他爸早把路铺好了。其实就剩一个杞人忧天的所长了，他的前路反而是黑的。
　　“知道为什么你在羊头崖乡呼风唤雨，无往不利吗？那是因为你是警察，你让这里的群众看到了，警察是惩恶扬善的使者；知道为什么逸风缠着你非要去破案吗？因为你让他平生第一次找到了当警察的荣誉感和成就感。其实你的心在什么地方，自己难道不知道吗？真想赚钱当商贩，又怎么不干脆脱了这身警服呢？”王镔笑着问。
　　余罪浑身一颤，如芒在背，躲避着指导员审视般的目光。乘着荣耀迭来的风头中饱一下私囊，他从来不觉得是什么丢人的事，不过现在看来，却也未必就是光彩的事。当荣誉和信任被挥霍到一定程度时，可能自己仍然是那个不名一文，一无是处的小警。
　　“你的位置不在这儿，这个舞台太小了，到我这个年龄你就会发现，老得太快了，如果不趁着年轻干上几件值得回忆的事，活得会很没意思的。”王镔笑着，轻轻地起身了，余罪紧张地、很恭敬地起身要送，他轻轻拍拍小伙的肩膀，乐呵呵地告辞走了。
　　是啊，老子的位置确实不能就在这儿！
　　余罪那股子不服气的精神被激起来了，他看着喝水的杯子，是个大罐头瓶子，实在没档次；看看这办公室，还他妈不如城里室外的岗亭干净漂亮；再看看现在这德性，说是挂职副所长，其实在别人眼里仍然是个笑话。
　　不行，老子得往上走走，好歹这所长也得当到市里，那样的话，生意销售、收购就成一条龙了，方便。
　　他整整形色，拿过被狗少扯了一张的文件，细细看上了。他知道这个桃子不会假，公安系统的升迁有时候还是很倾向屌丝的，毕竟不能光是拼爹拼钱的，还得有和犯罪分子拼命的人。从这个层面上讲，凡不要命、不要脸的都可能擢升。
　　这尼马就叫勇敢和奉献，我也来试试！
　　余罪打了个电话，数月来又一次专业地揣摩上内网那几例县局排出的积案了……


第59章 岂甘人后
　　八月二十八日，沁源县。
　　接近午时的时候，地处县城丁字路口的县公安局走出来一群警服锃亮的警察，三三两两小叙着，出了县局大门，有的步行回家，有的走向自己的私车。县刑侦大队队长袁亮和同事挥手作别，刚准备跨过路回家时，一辆白色的现代嘎一声刹在他身侧，吓了他一跳。
　　一看这车，袁亮见到死不招认的嫌疑人一样，又气又无奈。
　　车玻璃一下，看到人时，袁亮又不得不勉强挤出点笑容来了，问候了句：“风少，又怎么啦？”
　　“哥，请你吃饭。”李逸风亲热地道。
　　“你嫂子她在家呢。”袁亮道，不料风少请客可不客气，后面车门嘭嘭一开，两位身着警服的小伙一左一右挟着，直请到副驾上，给队长关好门，再嘿嘿给个傻笑，袁亮那叫一个哭笑不得。
　　“风少，咱们抛头露面影响不好，要不上我家吃去。”袁亮道，实在不想和李逸风一桌吃饭。
　　“家里有什么吃的？新开的大骨头不错，咱尝尝去。”李逸风驾着车，讨好似的一笑。
　　“下午还开会呢。”袁亮又道，为难得厉害。
　　“开会有什么意思，和去桑拿没啥区别……嗯，领导说了……要大力、大力……要深入、深入……要两手抓，还都要硬……整来整去还不就那两下子……”李逸风高度总结道，后面的乡警听得哧哧直笑，袁亮闭上嘴了，不说了。
　　自打狗少进入公安系统就是一个笑话，这个笑话随着盗窃耕牛案子成了一个神话。不过此时看来，传言还是有虚，他发现这家伙在乡下修炼两年根本没什么变化，真要找变化，估计是变得比以前更没底线了。
　　但凡这种官二代，普通人都保持着不走近也不疏远的心态，袁亮就是如此。别看人家不咋地，可有个好爹，说不定哪天就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了，这段时间不正巴着破件大案提拔提拔么。
　　县城不大，几分钟工夫，车泊在大骨头饭店门口，下车李逸风请着袁亮上座，亲自斟茶倒水，袁亮笑着问：“风少，您这么客气要干嘛呢？”
　　“还不就那案子的事？”李逸风不好意思地道。
　　问及这事，袁亮暗笑了，破案大会战的浪潮可波及不到这个小县城，县局不过是应景发了个文件，排了数件沉没多年的旧案。有点起码警务常识的都知道，走这条路还不如多准备点钱走后门呢。可偏偏有人揭榜了，还全部兜起来了，此事已经成了县局哄传一时的笑话。
　　说实话，袁亮也有看笑话的心思，很正色地道：“没问题呀，我们县队全力支持。”
　　“那谢谢了啊……我就问问，这该怎么开始呢？”李逸风愕然道，看样是真不知道。
　　这句话把袁亮问愣了，想当然地说道：“还能怎么开始，看案卷、找线索、寻访知情人。”
　　“不会呀。”李逸风诚实地来了句。
　　袁亮噗地笑了，风少之所以还没有被人人厌恶，就是因为还有点小孩心性，骨子里不坏。看这样是真不会，他提醒着道：“这事得请教你们所长呀，他是高手，放着现成的不用，你找我有什么用？你们所长可是出了名的神探，藏那么深的偷牛贼都被他挖出来了。”
　　不说还好，一说李逸风脸上的难色更重，袁亮瞅着不对劲，好奇地问着怎么了。李逸风嗫嚅着，两位乡警咬着下嘴唇憋着，好容易才说出来：“我们所长不来。”
　　“哎……这才叫高手。”袁亮释然一声，感慨道。
　　此时菜上来了，话断了，李逸风这好吃好喝的货色连酒也忘了，拿着筷子却是无心下手，异样地问着已经自顾自吃着的袁亮道：“袁哥，啥意思，怎么不来就是高手。”
　　“这意思就是啊，高手一看，就知道这案子没戏。”袁亮道，其实不用高手看，谁看也没戏，他瞅着发傻的仨人，解释道：“省里自上而下，搞得破案大会战，主要是清理历年的旧案、积案，还有部里明文规定必破的命案。咱们县里挂上号的七例案子，最短的八年，一例强奸杀人案，抛尸在河里，两周后才发现，起码的DNA都没提取到；最长的一例，那案子不用破，不过嫌疑人已经潜逃十八年多了。历年来已经换了多少任局长、副局长还有刑警队长了，但凡有一点可能，谁不想抓住凶手……可现实条件上，有些根本不可能抓到啊。”
　　“有那么难？”李逸风愣着看袁亮，那么为难的表情，他觉得有点夸大了。
　　“风少，你可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这例强奸杀人案，你看过了，就在咱们出县城三公里做的案，抛尸到青河里，等发现时候，尸体已经高度腐烂，而且距第一案发现场已经漂移了十几公里，你说，怎么查？咱们县大队当时和局里出动了二百多警力，查了三个月，什么也没查出来，就这么搁置了……还有十年前的抢劫杀人案，货车司机，在路上莫名其妙就死在路沟里了，脑后被敲了一家伙，随车的一万多块货款丢了，就在咱们县境和晋中交界地带。两地市的刑警当时也追查了半年多，放弃了，当时案发就这种天气，下大雨，也是什么证据都没提取到……”
　　越说越难，袁亮说得其实连他自己也郁闷不已，外人看警察风光，其实舒服不舒服自己心里清楚。千奇百怪的案子，有些已经大大超出普通人的认知程度了，作为刑警，最受到挑战的不是你的身体素质，而是心理素质。大多数情况下，长期接触罪案的刑警本身，也会有这样那样的心理问题。
　　“那不是还有破了案的，为啥没找到人？”李呆问了句。
　　“对对对，这个武小磊杀人案。”李逸风提醒道。
　　“这个呀……”袁亮笑了笑，更无奈了，他筷子点着道：“没错，那件貌似最简单的案子，武小磊杀人，九＊年发生的案子，案发后他潜逃了。从他逃后，咱们县先后组织过七八次大规模的清网，还就他没找到下落，为了找他呀，还折了个局长……”
　　“是不是啊？”李逸风吓了一跳。
　　“当时我还在学校，是个姓周的局长，直接下令把他爸妈拘起来了，当时武小磊潜逃时才十八岁多一点，没有家里支持，可能性不大……拘起来审了三个月，闹得满城风雨，他全家亲戚奔走告状，最后告到省厅里了……没办法，只能放人了。我前两任刑警队长都试图追回这个逃犯，工夫下得大了，最长的一次，对他爸妈盯守了半年多，根本没线索。我们甚至怀疑，他爸妈真不知道……啧，逸风，不是我说丧气话，要真简单，县局能开出这么优厚的条件？奖金最少都一万，还能提干？”袁亮道，几乎把李逸风的激情给打击得丁点不剩了。
　　李逸风挠着腮边，脸上是一种极度难堪的表情，被唆出来的乡警，看风少介个样子，却也是吃不香喝不爽了。反倒是袁亮放开了，笑着邀着，吃吃吃，多吃点……吃完回羊头崖玩去吧啊。
　　“怪不得我去接案，都他妈看着我笑，敢情是笑话我。”李逸风有点窝火地想着。
　　“也不是笑话你，就这事难度确实也大。”袁亮安慰道。李逸风看样快死心了，估计唯一的心结是没有请动余罪，可听袁亮这么一说，倒觉得所长的坚持还是有道理了，他催着李呆和拴羊道：“快吃吧，吃完回乡下。”
　　“啊，风少，你不管我们啦？”李呆惊声问。
　　“就是啊，真不办啦？”李拴羊笑着问。
　　两个傻样，实在让袁亮看不入眼，就靠这个团队，他严重怀疑偷牛案巧合和运气的成分太大。李逸风嘴里吃着，含糊不清地道：“算了，看来他妈的凭本事还是不行，拼爹吧。”
　　一说皆笑，不搅和了，袁亮倒放心吃这顿饭了。李逸风招待得也确实殷勤，几杯下肚，亲热劲没叙完，风少腰里的车钥匙滴滴响着，他摸着一看，勃然大怒，喊着老板道：“嗨，老板，看看他妈谁动我的车，刮了划了算你的啊。”
　　扯着嗓子一吼，老板岂能不惧，紧张地往外跑，一转眼又奔回来了，指着外头对李逸风道：“风少，有人在踢您那车轮子，不关我们的事啊，我不认识。”
　　“我靠……正发愁没事呢。”李逸风抄着酒瓶子，一摆头，李呆和李拴羊捋着袖子跟着冲出来了，袁亮拦也不及，气得直翻白眼。三人在冲出门的一刹那，齐齐刹车，然后惊讶间，嘿嘿开始傻乐了。
　　是余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穿着一身便衣，正踢狗少那车，他靠在车上一勾手指头，三个人屁颠屁颠围上来了。余罪看喝得面红耳赤的一对半，笑着问：“哟，出来三天了，就这么办的案？”
　　“没办，光吃了。”李呆道。
　　“还洗桑拿了。”李拴羊道。
　　“叫特服了没有？”余罪小声问。
　　“风少说吃喝他管，炮钱自付，太贵了，没叫。”李拴羊有点懊丧地道。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狗少，不把兄弟们的生活和生理解决彻底，谁跟你干活呀？”余罪取笑道，袁亮刚走出来，听得这话，好不怪异。李逸风倒有点不好意思了，赶紧转移话题道：“所长……不不，哥，这位是咱们县大队队长，袁亮，我哥们，认识一下……”
　　“哦，袁队，您好。”余罪伸手握上来了。
　　“久仰，早想见见侦破偷牛案的神探了。”袁亮客气地道。
　　“千万别客气，运气成分太大，当不得真的，你们天天泡在案子里才辛苦。”余罪道，对于这位高大黑瘦的刑警，没来由地感觉到一阵亲切。
　　“那来，一块坐会儿。”袁亮邀着，面前这位其貌不扬的余所长可是名声在外，他不敢小觑。
　　多了一人，加了一副杯筷，气氛可就热烈多了，狗少忙着敬酒、李呆忙着挟菜、拴羊忙着倒水，这招待得就差给所长捶腿捏脚了，看得袁亮好不异样，所长和属下的关系能处到这种程度也算是奇葩一枚了。刚寒暄几句，李逸风却是喜出望外，直问着所长来意，余罪嚼着一顿杯子，海口就来：“提干来了，和你一样，咱俩一块提。”
　　“就是嘛，早说你不信，来，先祝咱哥俩提拔。”李逸风乐了。
　　这一唱一和的，听得袁亮哭笑不得了，他还没问，李逸风倒他的想法说出来了，直说难度太大。余罪撇嘴了，直斥着：“你看你这德性，有点难度就把你吓住了，正是因为有难度，作好了，才显得你狗少卓尔不凡呀，对不对，袁队长。”
　　袁亮笑了，不知道该不该点头，直呼狗少的，估计也就余罪一人了。
　　“喂喂，所长……”李逸风根本不介意自己被称为什么，又道：“刚才袁队说了，以前好几拨办案的，都拿不下来，咱们成不成？”
　　“咱们其实是讨便宜了，之前没拿下来的，都等于给咱们提供了一个失败的先例，你等于站在别人肩膀上，高度有了……还担心什么？”
　　“我……我就怕什么也整不成，让人笑话。”
　　“你看你，你一直以来就是个笑话，难道还会比这更差？”
　　“哦，那倒也是。”
　　两人对话，听得袁亮差点喷饭，可奇怪的是，感觉话里很损的语气，反而李逸风能坦然接受，不但接受，而且还很诚恳的又邀着余罪：“你要帮我，就办不成让人笑话也不怕。”
　　“哟，关系这么铁啊。”袁亮笑着赞了句。
　　“不是，要笑话也先笑话他。”李逸风得意地道，他察言观色，估计余罪准备上阵了。
　　吃了个七七八八，喝了个兴高采烈，此时连袁亮也好奇，传说中的余所长究竟有什么打算，快散席他问时，余罪把问题又交给李逸风了：“狗少，说说，你想拿下哪个案子？”
　　“强奸案，他妈滴，抓住先把他阉了。”李逸风喝得稍高，兴奋地道。
　　“你呢，呆头？”余罪又问。
　　“抢劫案……那个杀司机的，抢了就抢了吧，还把人杀了，这种人最该死。”李呆并不缺乏血性，咬牙切齿道。
　　“拴羊，你呢？”余罪再问。
　　“人口失踪案吧……俩初中小姑娘上学路上丢了，肯定是被拐卖了。”李拴羊道，对于诱拐，他情有独钟。
　　袁亮听得心里那叫个怪异，先前讷言的几位，看样子想法很多的嘛，他看着问话的余罪，难道就这样开始？却不料余罪笑着，一指三人，对袁亮道：“袁队长，我的想法很简单，一般来说，把这三个草包想干的事一否决，嗨，就是正确答案。”
　　袁亮眯着眼笑得直打战，三位属下气得直拍桌子，余罪一挥手，笑着道：“不是你们想干什么，就能干成什么，谁要有站得住的理由，就听谁的？”
　　理由呢？李逸风看看两位乡警，三个人面面相觑，自然是没有滴。
　　他们没有余罪就有了，直道着：“我呢，比较倾向于这一例，武小磊杀人在逃案，而且我有充分理由。”
　　“哟，我们还刚说起这个案子了，怎么？余所长，你有想法？”袁亮奇怪地问。
　　“我给你们证明一下，这个人还在……”
　　余罪说着，放低了声音，几个脑袋不知不觉地凑到了一起。闻听之后，一起起身，李逸风结了账，几人窝在车里，直往县城中心的十字街开来……
　　……
　　一家标着诚信五金水暖的商铺，坐落在沁源县的黄金地段，县城不大，即便是黄金地段，午时的来人也不多。守摊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不过身子看样还健朗，帮工是一个戴着旧式鸭舌帽的老头，偶尔来客，总是他忙进忙出，把成件的铁件、塑料管子给客户塞车上。
　　“这就是武小磊的爸妈，他妈叫李惠兰，62岁，以前是二轻局的职工；父亲武向前，以前当过咱们县农机局一任局长……都退了，他爸今年66了吧……”
　　车里袁亮缩着头小声介绍着，他看着喝得稍多的几位，有点奇怪，这儿怎么能证明潜逃十八年的嫌疑人还在？
　　“狗少，走。你们等着。”余罪招招手，两人从远处下了车，你扶我，我扶你。狗少凑上来问，成吗？余罪含糊地道，差不多吧？狗少又问，咋整？没带铐子。余罪道，整个毛呀，买点东西。
　　说着到了店门口，老头正就着一个颜色老旧的铝饭盒吃着午饭，老太太在柜台后噼里啪啦打着算盘，这位曾经就是二轻局的会计。李逸风和余罪进了门，老太太客气地问：“要啥？不是喝多了，走错门了吧？后面有厕所。”
　　“不是……我们是警……”李逸风嚷着，余罪一把拉走，接着道：“进……进货滴。”
　　“哦，要什么货？”老太太算盘放过一边，看着两人，那样子绝对是成精的生意人那种眼神，余罪对此深有体会。
　　他一掰手指：“钻头，三个的、四个的、六个的、各三个……八个的、十一个的、十三个的扳手各一个，十六、十八个的梅花扳各一个。三通十个，堵头九个。铁水龙头，十一口的四个，塑料口的九个。还有八号、六号铁丝各十斤！”
　　余罪一扬头，说完了，李逸风早听傻了，瞪着余罪，更震惊的还在后头，老太太的算盘劈叭一打，算出钱来了：“一百八十六块四……给一百八十五吧。”
　　“好，给你钱。”余罪递了钱。
　　老太太麻利地找钱，拿东西，提了一大黑袋子，余罪晃悠悠提着，两人瞬时离开，扔到车后，叫着就走。余罪指示着方向开了城边青河路一处，下了车，给了个单子让李逸风趴在车后数着对数。
　　没错，要的东西一样没错，此时几个人都愣了，不知道余罪什么意思。余罪笑着道：“我背了半天才把我给她开的这张单背下来，你们猜怎么着？他妈听一遍，直接算账拿货……六十多了啊，脑袋比咱们几个加起来还好。”
　　哎，对呀，数了半天没数清的李逸风有严重受挫感了，直翻白眼。
　　袁亮笑着道：“这证明不了什么？他们家开五金店十几年了。”
　　“这就是第二个疑点了，他爸的退休工资有多少？他妈呢？两人工资有好几千，在咱们这小县城，绝对是小康生活，可你看那苦逼样子，像吗？……武小磊是个独子啊，袁队长你算过没有，这十几年五金店能有多少收入？加上工资又有多少？”余罪又问。
　　袁亮一吸凉气，突然灵光一现了，指着余罪道：“你是说……他们的收入去向值得怀疑？”
　　“不怀疑都不可能。”余罪道，一亮手机——武向前的家，还是二十多年前的砖瓦房子，和之后兴修的钢混小楼对比明显。他又启发着：“一年工资几万，开十几年五金店，熬到现在，手里不存个百八十万都不可能。我就问一个问题，一个六十六了，一个六十二……罪受成这样，图什么呀？难道是钱不够花？”
　　“儿子！”袁亮兴奋地道。那几个被余罪这么一撩拨，兴趣也上来了。
　　“所以我觉得，这个案子只要路子对了，成功的可能性很大……潜逃这么多年，他们之间肯定有某种联系。老话叫：儿女哭娘，哭三场；爹娘哭儿，哭断肠。要是死了什么滴，这俩老的我估计活不到现在，就活着八成也得痴呆；要是杳无音信，也不可能，这两位蹦跶得太欢腾，说不通……简单地讲，这俩都快入土了，这么拼命挣钱，图什么？给谁？怎么给？只要解决了这个问题，答案就揭晓了。”余罪道。
　　这话此时无人怀疑了，都兴奋地钻进车里，袁亮驾着车直驶县大队。
　　连他也被余罪撩拨得蠢蠢欲动，要重启这个追逃案子了……


第60章 血色档案
　　十八年前，八月二十一日。天气，晴。
　　那天的天气很热，那个年代还没有像今天这样的休闲场所，比较流行的娱乐就是等到黄昏日落，呼朋唤友，三五成群在街头巷尾的啤酒摊前，叫几个小菜，吆五喝六、猜拳行令，喝上一通冰凉扎啤。直喝到夜风飞飞，当街解裤，迎风一放水，全身一激灵，那股子爽劲一下子通透全身了。
　　那天武小磊就是抱着这个心思出门的，高考已经结束，对于五门考了不足四百分的他，那个时代就意味着学生时代的结束。心情不怎么爽，他骑着自行车，从家里沿路吆喝上了和他臭味相投的几个朋友出来玩。
　　三个狐朋狗友，一个叫孟庆超，一个叫张素文，还有一个叫刘继祖，四个人两对劣生，骑了三辆自行车。已经离开学校，而且学校已经放假，他们在昔日的操场玩得很不尽兴，于是结伴遛到了十字街，旧县城。那里是最繁华的地方，一到晚上，啤酒摊、水果摊能摆一里多长，中间夹杂着几个外地来烤羊肉串的小贩，烟雾腾腾、酒令声声。不远处还有大众舞曲朗朗，每晚总有五颜六色裙装姑娘欢声笑语，对于那些一身精力无处可泄的叛逆少年，是相当有吸引力的。
　　这四个人不知道谁提议吃羊肉串的，估计兜里的钱并不多，他们要了几瓶啤酒，就坐在路牙上，羊肉串就着啤酒，在胡侃着对将来的憧憬。有的想当兵、有的准备出去打工，还有的准备重新补习。四个人里武小磊家境最好，他父亲已经给他安排到了招工，去县里的百货公司，那是个国营企业。一想到马上就要月薪好几百，可以堂而皇之地像街上的大人一样边走边夹着根烟，甚至被姑娘挽着逛街，他就很兴奋。
　　是啊，总比在学校躲在厕所里抽烟强吧？
　　羊肉吃得不多，酒喝得不少，都是不服输的年龄，喝起来谁也不认怂，于是孟庆超又凑钱买了一捆，十瓶，冰过的。喝到一半时候，酒量最差的刘继祖不行了，跌跌撞撞，在同伴的取笑声中提着裤子，往远处跑了跑，上面往外吐，下面往外尿，那三位看他的糗相，直笑得跺脚拍大腿。
　　蓦地，一声女人的尖叫传来，三位看笑话的惊了下，站在路拐角撒尿刘继祖，把一个刚拐过路弯的女人吓住了。红裙高个子，肯定是个让人热血贲涌的异性，三个人使劲怪叫着，坏笑着。却不料那女人相跟的一个男人，飞起一脚，直把迷里迷糊的刘继祖踢得一骨碌摔到了路牙下，那女人不尖叫了，开始放声大笑。
　　张素文和孟庆超提着酒瓶子就奔上去了，不过奔了几步却退缩了。他们认出打人的是谁了，是县里有名的一个地头蛇，叫陈建霆，电影院门口开录像厅的。那个年代放得几乎都是古惑仔的片子，同时也是放给有古惑潜质的小孩们看的，拳脚上没有三下两下还真镇不住场子。而陈建霆是个很出名的人了，有学校里干群架的时候，吃不住劲的一方经常是好烟好酒请这位出来说和，但凡他出面总能镇住。县城那个小小的江湖，传说人家也是打出来的。
　　说时迟那时快，几个懵头懵脑的孩子遭遇到了陈老大暴风骤雨的拳脚耳光。估计他是气极了，这么大点的小屁孩都敢挑战他的权威，张素文被踢飞了啤酒瓶子，肿了半边脸，孟庆超更惨，直接被一拳干塌了鼻梁，在不住地求饶。武小磊慢了一步，他冲上去时，被陈建霆撕着头发，左右开弓，噼里啪啦连扇了七八个耳光，然后一脚踹出几米远去。
　　“小王八蛋，也不打听打听老子是谁……再让我看见你们，打折你们的狗腿。”
　　陈建霆潇洒的甩甩袖子，向那个妖娆的女人走去，刚勾搭上一个来跳舞的，没想到被这群小混蛋坏了兴致。他像往常一样教训着这群不长眼的货色，这个强势的方式，在那个年代，总是能博得女人异样的青睐。
　　不过他没注意到，背后被扇了几个耳光，嘴角流血的武小磊两眼冒火地看着他。这也是位不吃亏的人，好歹是局长家的儿子，哪受过这种奇耻大辱。他知道打不过对方，他想躲着，可面对着几十上百的围观群众，在那些嗤笑声中，没有地缝可以钻进去。他听着旁观的窃窃私语和笑声，看着耀武扬威而走的陈建霆，一刹那按捺不住怒火，起身操起羊肉串摊上割羊蛋羊腰的钝刀，像野兽一样，疯狂地嘶吼着，追上去了。
　　那个女人最先发现，她惊呼了一声。陈建霆省悟稍迟，他转身时，那满嘴是血的武小磊已经扑上来了。他急忙格挡，不料怒极的武小磊已经状似疯狂，持刀乱刺。陈建霆手被划伤之后，气急之下，欺身直进，两手掐住了武小磊的脖子。这时候，他感觉到了前胸一阵剧痛，低头时，那柄刀已经没入了胸口，慢慢抬头，他看到了武小磊狰狞的面孔，在一字一顿地说着：
　　“你打听过，老子是谁吗！？”
　　那股痛苦蔓延在陈建霆英俊的脸上，他已经说不出话来，慢慢地，随着武小磊手一放，委顿在地上，抽搐着，蜷缩着，在他倒下的地方，形成一摊数米见方的血迹。
　　人群炸开了，女人惊恐的尖叫声，男人恐慌的脚步声，混乱中，杀人的武小磊消失了。
　　从那天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中之后，一直到今天，十八年过去了……
　　……
　　这就是十八年前的8.21杀人案，余罪轻轻地放下了案卷，揉了揉太阳穴，闭上了眼睛，似乎目光被照片中怵目的血迹、尸体、刀具刺激到了。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凶杀案，他一直以为这个激情杀人案应该不那么难，不过仔细看过之后，即便过了十八年，那些取证的旧照仍然有挑战他承受能力的效力。
　　“大致案情就是这样，当时派出所、刑警队包围了他家，离案发不到四十分钟，不过已经没人了……控制了他的父母，之后又把他一起喝酒的这几位同伴传到了刑警队，都是刚高中毕业的孩子，一见杀人都吓傻了，审了几次没问出所以然来……据当时经办的刑警了解，这个武小磊在同龄人里就属于刺头角色，一般打架不吃亏的。”袁亮道，看着余罪。他终于发现了这个奇人的一个不同点，就是看案卷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看得很慢，特别是那些现场照片，边看边闭着眼睛，像在回味那个惊心动魄的快感一样。
　　“后来查过几次？”余罪问。
　　“不下十次，陈建霆还有两个兄弟，他们父亲是一中的教师，以前每到开两会就拦车告状，说咱们公安不作为。几任局长也下过狠心要把这件案子了了，表面上看确实不是什么难办的案子……可办法用尽了，就是找不到线索，这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袁亮道。
　　“把他爸妈抓起来，让我们所长审。”李逸风道，对于余罪审人，有足够的信心。袁亮笑了，提醒道：“抓一对老太老头可不是我们刑警能干了的事啊，这招不是你的发明，曾经有人用过……要是同伙的话有可能能咬出来，可这是亲生儿子呀！儿子出卖父母有可能，父母卖儿子，可能性不大。”
　　“先不要下定论，我们从头开始，对了，袁队长，死者父亲现在还告状？”余罪问。
　　“不告了，前年去世了。”袁亮道，这也是此案挂起的一个原因。余罪又问着：“那他那两个兄弟呢？”
　　“陈建霆是老大，死的时候女儿已经一岁了；老二陈建洛，印刷厂工人，早下岗了，后来到电业局当临时工……老三嘛，陈建岗，今年应该有三十八九了吧？”
　　“哦，您对他们家也这么清楚？”余罪问题，感觉语气里有问题。
　　“这一家就陈老师还是个正派人，三个儿子一个比一个操蛋，老大是地头蛇，被人灭了；老二是个赌棍，把老家的房子都输光了……这老三更奇葩，游手好闲不说，九几年犯了个强奸案，被判了八年，现在已经出来了……陈老师去世后，这事就没人追了。”袁亮道。
　　“这陈啥，是不是跟咱们那儿村霸一样？一窝弟兄仨怎么听着好像都是牲口？”李呆问。
　　“杀了活该。”李拴羊一听强奸案，恨屋及乌了。
　　袁亮笑了笑，又补充着：“看案子可不能带感情啊。我再告诉你们，陈建霆这个家伙不怎么样，可娶了个好老婆。他死后，他老婆一直没改嫁，把老的送走，把小的养大……去年咱们一中考了一个南开大学的，女生，叫陈琅，你们猜是谁？”
　　“不会是地头蛇家姑娘吧？”李逸风惊讶地道。
　　“呵呵，还就是。”袁亮笑道，看着余罪沉思，又加着料道：“你们猜，是谁送她上的学，而且供她念了这么多书？”
　　众人想当然一说，自然是陈建霆父母了，袁亮笑而不答，轻轻地摇头否决。
　　“难道是……武小磊父母？”余罪愕然地道。
　　袁亮不说话了，竖了竖大拇指，猜对了。
　　李逸风以及两位乡警可听傻了，这受害人、犯罪人、全部搅和成一锅了，而且对错好坏，实在难以判断了。袁亮知道得很清楚，此时才把心里的问题抛出来了：“余所长，你确定还要办呀？”
　　“要不算了？我咋听着不对味呢？”李逸风道。
　　“不要带感情色彩……他毕竟是杀人犯，他父母是一种赎罪的心态，这说明不了什么。当然，赔偿高的话减轻他儿子的刑罚也有可能。不过他跑得不错，要是当时抓住，肯定是砰一枪，没他娘后话了。”余罪指着自己的脑袋，来了个枪毙动作，又拿起了案卷，突然问道：“袁队，你们查武小磊当时相跟的这几位小伙伴了没有？”
　　“查了，查了不止一回，一个在县城，两个在省城。”袁亮道。
　　“好，我要他们的详细情况……拴羊，从今天开始，你盯着那俩老头老太太，把他们的生活规律给我描出来，就跟你在翼城一样；呆头，你多看几遍案卷，所有涉及到的人，包括查过的他的亲戚，朋友，凡询问过的，一律背下来……狗少，跟我去趟省城，把那几个小伙伴认准喽。”余罪安排着。
　　袁亮诧异地看着李逸风，有点奇怪余罪这么举重若轻地安排，李拴羊出声问着：“所长，我咋盯，扮成啥样？”
　　“你不用装扮就是个乡下山炮，直接本色上，谁相信你是警察才见鬼呢？”余罪道。
　　袁亮和李逸风看看李拴羊这土不拉叽、衣服皱巴巴的样子，没来由地笑了，气得李拴羊抿抿嘴，不说话了。两位乡警起身离开，袁亮要问什么，被李逸风拉走了，到了门外，李逸风才小声说着：“袁哥，别打扰我们所长的思路。”
　　“思路？这还用思路，都是明的。再说他没思考啊，玩呢。”袁亮道。
　　“不不不，我们所长一玩硬币，那就是思考，上次就玩着玩着，就把偷牛贼给逮回来了。哎袁哥，感谢你的大力支持啊。”李逸风客气地道，袁亮刚要还一句客气，却不料李逸风马上淫笑着邀着：“要不回头咱们一起去市里？兄弟请你海天浴场，男女混浴，私人会所性质，绝对安全……嘿嘿，不告诉咱嫂子。”
　　“免了，风少，你不是想撸了我这个小队长自己当吧？”袁亮笑着道，推拒了。和这货也实在难相为谋，他干脆摆着手，不和李逸风说了。
　　李逸风直招着手，还是殷勤地邀着：“袁队、袁哥……您看您这人矫情成这样，这点你就不如我们所长了，咱人多一块去多热闹，出来反正谁也不说谁……”
　　袁亮哭笑不得了，掩着半边脸，逃也似的走了……


第61章 寻路漫漫
　　每一个罪案慢慢揭开面纱之后，总会有许多挑战你智商和逻辑认识的东西，比如匪夷所思、比如扼腕叹息、比如怒火中烧、比如同情怜悯，很多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即便放在若干年后的余罪眼前，他仍然要受到这种负面情绪的影响。
　　十八年前的一桩血案，陈家长子陈建霆一命归西，武家这个独子潜逃在外，杳无音信。从那一天开始，两个家庭就像遭到诅咒一样，再也回不到正常轨迹。
　　事发后，丧子之痛的老师陈明德屡屡上访，本县数任公安局长都严令侦破此案。传说确实是真的，在后来的增补案卷中，有一则剪报，县公安局长因为非法拘禁遭停职处理。这是案发后第四年的事，下令的局长叫周任健，因为这个案子仕途止步于此；而被拘禁的是武小磊的父亲，因为拒不交待儿子的去向被判劳教两年，半年后又无罪释放。
　　从派出所了解的情况也让人啼笑皆非，因为这个案子屡屡搁浅，而家属又执意上访，于是案子又戏剧化的逆转。派出所主要防控的对象从嫌疑人家属最终转向受害人家属，每年的三干会、两会、人大政协会，派出所第一件事就是到陈建霆家里，把陈明德老师接走，以防他见人喊冤，见车就跪。
　　这种情况止步于九年前，那一年，陈明德老师的三儿子陈建岗犯强奸罪被刑警队逮捕，案发地就在陈老师执教的一中，受害人是一名高中女生。
　　据说那一年之后，陈老师再未上访，直到去世。
　　或许是无颜出门，或许是心有所系，虽然三个儿子一个比一个不成器，可却有一个伺候床前的儿媳，还有一个很争气的孙女。陈建霆被杀十八年后没有再变成一条好汉，可他女儿陈琅却以全县状元的成绩考上名牌大学，也着实让观者大跌眼镜。
　　还有更匪夷所思的事，据袁亮讲，陈建霆的妻子不但未改嫁，而且和杀死自己丈夫的武小磊父母相处融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两个生死敌对的家庭开始来往，陈明德老师的集资房子据说是武家出了大部分钱，连陈老师去世的时候，丧事都是武前进和李惠兰夫妻操办的。
　　儿子作孽，父母赎罪，这是一个标准的范本。
　　不管怎么样，毕竟影响到余罪的心情。他眼前总是萦绕着那幅画面，白发苍苍的老娘、身佝背驮的老父，就那么日复一日地在那种愧疚、期待和恐惧中活着，恐怕他们比潜逃在外的儿子好过不到哪儿。
　　十八年过去了，这对伟大的父母在艰难中做得比想像得要好。他们成功地改变了很多人对杀人犯的看法，最起码在这个不大的县城里，知道实情的人都觉得就陈建霆在世，也未必能做到这种地步。
　　对了，那晚案发，陈建霆相携的女人不是他老婆，而是县城原剧团里一个脸蛋长得很不错的破鞋，叫王丽丽。他们夫妻关系一直很差。
　　于是这个案子也就搁浅在这儿，冤主不再喊冤，死者已成黄土，只余下罪案系统里这桩血淋淋的未了之案。
　　厚厚的一摞案卷，等全部看完吃透已经到第三天上午了，整整一天多余罪一言未发，表情很阴郁。李逸风回家舒舒服服睡了两觉，来接余罪，准备一起到省城时，他心里由衷地自叹不如，虽然所长这个人不太认真，可认真起来，真尼马不像人。
　　“哥，咋样？”李逸风道，看着余罪阴着脸从楼上下来了。
　　“我觉得他肯定在，不过可能超出想像的东西太多，咱们就从他的小伙伴查起吧。”余罪道，看样子有点疲惫。
　　“什么叫超出想像的东西？”李逸风不太懂了。
　　“比如有人杀了你爸，你和杀人这个家庭会是什么态度？”余罪问。
　　“不共戴天呗。”李逸风道。
　　“恰恰相反，这两个应该不共戴天的，通过这十八年的磨合，反而像亲戚了，你说怪不怪？”余罪问。
　　“那武家有钱呗，陈明德是个穷老师，收买了呗。”李逸风道。
　　“错，要是儿子出卖老子，我相信，比如你出卖你爸……可让父母出卖儿子，不可能，要卖早卖了，何必等上访若干年以后呢？我想其中说不定有什么变故。”余罪说不清楚，但他觉得这个诡异的变化，似乎和要查的事有某种联系。
　　走着，没人了，余罪回头时，李逸风就那么看着他，生气了。一瞬间余罪明白了，笑了，赶紧道歉。李逸风骂咧咧上来了，直强调着：“不能诬蔑我啊，虽然我爸常揍我，但是要出卖他我还是舍不得滴。”
　　“哦，感情这么浓？没发现啊。”余罪道。
　　“那当然，我犯事全靠我老爸兜着，要没个老家伙，我拿什么跟人拼去。”李逸风道，听得余罪又是蛋疼地笑了好大一会儿。
　　“风少……余所长……”
　　有人喊了，把刚要上车的余罪和李逸风叫下了，是袁队长。他从办公室奔了出来，到了两人面前，好奇地问着：“这就走？”
　　“啊，去碰碰运气。”余罪道。
　　“对了，前天下午开会顾局长提到了，要我们给你做好配合，还说，让你们从太原回来，找时间去看看顾局长，他对你很好奇，散会后拉着我问了半天呢。”袁队长道，对于这位侦破偷牛案的乡警他从来不敢小觑，虽然表面看不出过人之处来，不过名气实在不小。
　　“我属于见面不如闻名那一类，怕领导失望呀。”余罪谦虚道。
　　“看我哥多实在……确实是啊，我之所以迟迟没带你见我爸，就怕我爸失望呀……哎，所长，别走啊，等等我……”李逸风说着，就把余罪气走了，袁亮笑着，看着这一对，就这么草草踏上征程了。
　　车上路了，李逸风自扇了几巴掌才消了余罪的气，余罪驾着车，直问着：“局长是今年新提的，原来干什么的？”
　　“市里来的，我也不知道，镀镀金，干不了几天。”李逸风道，对于领导那些事，他比较了解。
　　“有多大了？”
　　“三十一了吧，还没结婚，他拜访我爸去了，对我那叫一个交口称赞呐。”
　　“呵呵……称赞你？那是看在你爸份上吧？哎对了，才三十一？”
　　“怎么了？”
　　“三十一岁就当局长了？”
　　“怎么了？县局权大职小，一个正科级稀罕呀？二十几岁提处级，听说过没？”
　　“没有。”
　　“太老土了，咱们市最年轻的副处长，二十五岁，女的，还一美女。”
　　“那肯定是睡出来的。”
　　“介个不用侦破，谁都知道。”
　　两人又找到共同话题了，相视间哈哈大笑。说起仕途，一个二杆子、一个二流子，可不会走什么正道。李逸风坐在副驾上抚着肚子，神往的想着：“这要提拔呀，其实也不难，我哥们说了，男的你得陪人醉，女的你得陪人睡；男的你得学会上进，女的你得学会上床。我要是个美女呀，哎……我就不在乎，这干部干部，就不就这么搁床上一步一步干出来的，对不对呀，所长？”
　　“人才呐，你将来仕途无量呐！哈哈！”余罪一阵好笑，踩着油门，飙上了通向太原的高速。
　　……
　　车进了市区，离中午还早，不过大夏天的，北方这干燥加闷热的天气着实不好受。两人在车里开着空调，聊天打屁，跟杏花分局门口等了半个多小时，才见到一辆警车驶来了。余罪赶紧地下车，李逸风看到了，是一位穿着警服的汉子，能到配专车的级别，估计是分局长一类的人物了。
　　没错，是刘星星，上来先把余罪抱了个，捶捶胸前，捏捏脸蛋，又使劲地搓搓他的脑袋。一个胡子拉碴的大老爷们对所长这个小爷们这么动手动脚，实在看得李逸风一阵恶寒。
　　相互介绍，一听是分局副局长，李逸风倒不敢小觑了。从小耳濡目染，在待人接物方面狗少是没什么问题的，客气、寒暄，加上得体的称呼，把本来面目掩盖了。刘星星惊讶地道：“余儿啊，这小伙不赖啊，你们乡警？”
　　“嗯，我们派出所乡警，刘队，您是不是觉得我们乡警的素质现在已经有大幅提升啊？”余罪笑着道，给了李逸风一个眼色，狗少这俊脸，没来由地一阵发烧。
　　“不错，不错……得，坐你的车吧……我说余儿啊，你们要查的这俩人，没有什么大案底呀，只有过治安罚款，什么事呀？怎么能和你们羊头崖乡派出所扯上关系？”刘星星坐到车里，对给他开车门的李逸风投去了好感一瞥，三句就进正题了。
　　这是托刘队查的户籍已经迁到太原市的两位知情人，当年和武小磊一起喝酒的小伙伴。问及此事，余罪干脆把大致说了一遍，两人一唱一和，倒把刘星星给听愣了。半晌看看后面的李逸风，又看看驾车的余罪，那眼神复杂得像看到了移情别恋的前妻，好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
　　“咋了，刘队，怎么这种眼神看着我？”余罪嬉皮笑脸问道。
　　“真是不务正业，吃饱了撑得。”刘星星给了句意外的评价。
　　“难道不应该把潜逃的凶手抓捕归案？”余罪纳闷了。
　　“当兵吃粮，当差拿饷，这倒没错，不过不能拿着打杂的饷，操得是老爷的心吧？”刘星星道，有点鸣不平的意思。盗窃耕牛案哄传一时，可在他看来，追猎数省，那人要遭多少罪，就更难以想像了。
　　“刘副局，您这什么意思？”李逸风道，他没太明白两人的对话。
　　“意思就是啊，现在不是没有人愿意奉献，而是愿意奉献的人得不到起码的回报和尊重，久而久之，这心怕是就要凉了……余儿，你知道马老干什么去了？”刘星星问。
　　“哎对呀，好长时间没见到马老了。”李逸风兴奋了，又想到了拖个人下水了。余罪没吭声，刘星星已经接下去了：“马老去小学当义务安全辅导员了。”
　　“什么是安全辅导员？”李逸风员。
　　“就是举着小黄旗，领着小学生过马路那种老头。”余罪道，看来他知道。
　　李逸风一哧，哑然失笑了，刘星星却是感叹道：“赫赫有名的盗窃案侦破专家，就因为一两起案子的失误，愣是被一帮小人打压得分局长位置都没上去……这个破案大会战我们这儿也有冒头的，不过余儿啊，你挑什么不行？挑个凶杀案？还挑个潜逃十八年多的嫌疑人？你办不了，你可就是一丑煞百美，以前干得都不算；可要办了，又要成大锅饭，一人搅一勺，摊到你名下，估计就剩下点涮锅水了。”
　　“可要不办的话，那不是连大锅饭也没了吗？其实吧，谁都有怨气，总觉得自己的付出和得到的回报不成正比，我也觉得是这样……可刘队，不知道为什么？每每我想脱下警服，撂下不干时，我总是舍不得？您有这种感觉吗？”余罪问。
　　这问话把刘星星听得怔了下，也许在他沧桑的脸上，那种感觉出现过频率要远远高于余罪，他叹了口气，道：“呵呵，有，这天下呐，有舍己为人的，是少数；有坐享其成的，也是少数；大多数都是各人顾各人的。咱们没有成为少数派的能力，也不想落到大多数人的俗套，久而久之，恐怕连自己究竟是什么人都说不清了。”
　　“刘队，三日不见刮目相看啊，您都快成哲学家了。”余罪笑着道。
　　“到我这样想干什么都缩手缩脚的年纪，也只有耍嘴皮子的哲学比较适合我们了。”刘星星自嘲地笑了笑。
　　走了三营盘、永乐苑两个派出所一趟，刘星星在警界混迹多年，人头人面是相当的熟，一趟便找出了要查的两个人，张素文、孟庆超。
　　两人相关的户籍资料、相关联的银行、手机、社会关系以及案底资料信息，已经被片警挖了个七七八八全部交到了余罪手里。中午又邀了反扒队几位成员一块吃的饭，大家一听余罪又要涉足凶杀案和追逃了，惊得齐齐竖大拇指，一顿饭都吃得消化不良了。
　　一忙活大半天就过去了，送走旧友，再进车里，李逸风正想和余罪商量下排查这事。两个人实在势单力薄，他估计该去拉几个刑警兄弟充门面了。却不料余罪不急，把资料往后一扔，直接问：“记住了吗？”
　　“记住什么？”李逸风愣了。
　　“姓名、年龄、长相、门牌号、经常出没的地点，片警不是给你标明了？”余罪问，这是当刑警的基本素质，而余罪从小奸商眼光的锻炼再加上广州的磨砺，这一方面肯定是异于常人。
　　狗少就不行了，一伸手又去拿资料，翻开道：“我再看看，没记清。”
　　“不急，慢慢记，下午我准备去会几个人，就不带你了，你试着盯盯张素文和孟庆超，先认准人。”余罪道。
　　“哎，成。”李逸风高兴了，这可算是头回把他当人使唤了。
　　“那好，下车，各忙各的。”余罪道。
　　“哎。”李逸风一高兴，一应声不对了，回头瞪着余罪：“怎么让我下车，这我的车？”
　　“没说不是你的车，我办点事，带着你碍事。车借用了。”余罪道。
　　李逸风愣了片刻，看着余罪，好不气恼地迸出一句来：“你不会把我撵去干活，你去泡妞吧？”
　　“你看你，干什么不能总黏在我背后吧？再说这是给你独立办案的机会，你说我要抓到人送给你请功去，你好意思呀？”余罪反问着。
　　“那有什么不好意思？兄弟嘛……你泡妞都不带我，才不够意思呢？信不信我告诉安安，你丫和禁毒局那林什么有一腿？”李逸风梗着脖子不乐意了。
　　“我靠，找刺激？！”余罪勃然大怒，气得要揪人，这下管用了，李逸风拉开车门就跑。
　　狗少就这贱性，不抽不走，吓跑了李逸风，余罪驾着车上路了，迎泽街、滨河路、慢悠悠地走着，甚至远远地看了曾经上学的警校一眼。每每回来市里的心境都不相同，回来前总谋划着要办很多事，可回来后却又发现无事可办。就像今天中午，他总不忍打扰那些同事、朋友正常的工作和生活，毕竟离开的时间久了，再熟悉也会多上一份陌生。
　　在想见的人中间，最没有心理羁绊的就是马秋林了，第一个想见到的就是他，过胜利桥拐上了长治路，打电话联系了下，直往那所聋哑学校驶去。这位老人是给他教诲最多的一位，在余罪看来，真正合格的警察不多，能办事的没本事，有本事的不办正事，而马秋林无疑是那种既有本事，又办正事的警察。这样的人，足够让同行抱着仰视的态度观瞻了。
　　长治路这一带不算很繁华，车可以直接泊在校门口不远。看了看时间尚早，余罪不敢直接进校打扰，不过他有点好奇，这聋哑学校，可怎么当安全辅导员？那个无声的世界在余罪看来只有一个结果：会被憋死。
　　按捺不住这种好奇心，他在学校门口巡梭了一会儿，直接到门房了，报着身份，意外地是门房对警察很客气，特别是听说找马老的，更客气，直接出了门，给他指着教室的方向。余罪谢了个，心里暗道着，马老的工作还是有成效的，最起码让门房对警察不反感了。
　　天气很闷热，校舍很安静，这个特殊的学校恐怕听不到朗朗书声了。一层，走过窗户时，他看到了一位男老师，在教着手语，嘴里发着音，而下面学的学生跟着发出来的，却都是变调的音声。这个刹那间，余罪似乎对马老的选择又有了几分赞同，帮助这些残疾人，或许比抓上一个两个嫌疑人，更有意义吧？
　　对，肯定有，在二层他看到了教室里，几乎是老师手把手教着写字，教着简单的发音。他能从那些稚气的脸上看到会心的笑容，这个时候，难道谁还会觉得他们的生活是残缺的？
　　三层，余罪信步而上，他有点钦佩马老了，尽管他达不到那种境界，可他看得出，这不是一个工作和义务，而是一种寻找存在感和成就感的方式。毕竟这个温饱无虞的物质时代，大多数人缺的是心理慰藉，警察也不例外。
　　马老的教室就在三层，余罪信步走着，带着一种温馨的笑容看着。他有点喜欢这个地方了，稚气未脱的脸庞，牙牙学语的孩子，洒满阳光的校园，能激起人心里的善念，而不像那些龇牙咧嘴目露凶光的嫌疑人，每每总让你有拔刀相向的恶念。
　　蓦地，他停下了，退了两步，因为在视线中似乎闪过一个熟悉的脸庞，退回去后，透过刚刚扫了一眼的窗户，他看到了一幅同样温馨的场景：一位清纯的、漂亮的女老师，白皙的纤手在打着手语，无声的手语因为她丰富的表情，像有一种魔力一般，吸引着余罪的视线。
　　余罪片刻的惊愕之后，笑了，他认出是谁来了……


第62章 山转水转
　　形容女人漂亮的话很多，不过真要特定地用在某个美女身上，总觉得没那么适合。
　　此时余罪的心里就是这样一种感觉，总也找不到适合的词，因为愕然、惊诧、欣喜、甚至还有一丝淡淡的绮念，各种复杂情绪夹杂在一起，让他无法名状。
　　讲台那位女教师，很年轻，随意披散着的如墨的长发，手……特别是那双手，纤细、白皙、修长的手，在眼花缭乱地打着手语。似乎不止是她的手会说话，她那双明亮的眸子、挑起的眉睫、薄厚均匀的红唇，以及一颦一笑，从表情里透露出来的语言，让满座三十多个学生，都出神地盯着她。那个场面是如此的庄重、严肃，而又温馨。
　　是楚慧婕，是那个女贼，是那个他不忍铐走，放了一马的女贼。即便余罪一直在提醒这是个女贼，他仍然无法控制心里升腾的绮念。
　　对于她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个冽冽冬日，一身缟素哭泣的女人，只有楚楚可怜的成分。他那时候很狠心，把她一个人丢在墓园外的马路上，他认为自己做的没错，最狠的才是最同情的，那是给她重生的机会，而不是任由她自暴自弃。
　　现在，她像不经意绽放的玫瑰，如此地鲜艳夺目；又像不被人发现的空谷幽兰，让人如此地心生神往。
　　她依然是个贼，能一瞬间把男人的目光和心都偷走的贼！
　　余罪笑了，他如是想着，想迈步时，又稍有不舍，对着讲台上那个女人多看了几眼，那婀娜的身姿、潇洒的长发、灿烂的笑容，像对他有某种魅惑一般，此时竟意外地平生出难舍难分的感觉。
　　男人嘛，不管多么衣冠楚楚，可心里终究还是一只赤裸裸的欲望禽兽。
　　于是余罪又退了两步，看得更清了。
　　蓦地，楚慧婕发现了窗外的人，手势滞了一下，眼睛凝了一下，然后全班的学生都看着窗外，又回头不解地看着老师。一刹那的惊讶，楚慧婕反应过来了，向着学生做着什么手势，然后那些稚气一脸的孩子都在向余罪笑着，双手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手势。
　　是手语……余罪没看懂，不过他感觉到孩子们眼中的喜气和善意，笑着招了招手，敬了个礼。
　　这个无声的气氛不知道为什么活跃了，楚慧婕在用手语向学生讲解着什么，不时有小孩子扭头看着余罪，那是一种带着崇拜的眼光。余罪有点尴尬了，悄悄地，招招手，躲开到了一边，躲在楼角没人的地方，带着窃喜慢慢地消化着这份猝来的受宠若惊。
　　下课的铃声响了，带着感应灯的铃声，在楼道里声响好大，吓了余罪一跳。他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手足无措，等好容易压住心里的蠢蠢欲动时，终于看到了……要找的人。
　　马秋林笑呵呵地从教室出来了，就在楚慧婕的邻班，相跟着一位年轻老师，两人一前一后，带着学生下楼。看到了余罪，马老笑着和同事说了句什么，小步慢悠悠地上来了，伸着手，握住了余罪，然后又亲切地抚了抚余罪这颗小坏脑瓜，笑呵呵地问着：“又翘班溜号喝酒去了，还跑市里来喝啦？”
　　“来看看您老人家……中午和刘队他们在一块，没喝多少。”余罪笑着道。
　　“我这儿怎么样？”马秋林笑着问。
　　“不错，非常不错，我都想来跟您做伴。”余罪道。
　　“哟，是吗？知道的都说我有病，放着返聘回来的几千工资不拿，来这儿当孩子头。你不会是也有病了吧？”马秋林自嘲地道。
　　“当警察的多数都有心理疾病，不过我发现您找到心药了。”余罪笑道。
　　“哈哈……好好，咱们不愧是一个战壕里出来的，等你以后也病了，我给你准备好心药啊。”马秋林爽朗地笑着，揽着余罪，邀着他下楼去参观一下他引以为傲的杰作。
　　就在操场边上，沿着跑道的矮墙上，一幅幅欢天喜地的运动画面，用广告色栩栩如生地描绘出来了，百米的长廊，已经快画满了。马秋林得意地介绍着，这是两个多月的工作成绩，多亏了当年有过刷标语和描嫌疑人的功底，画得还不赖，校长非常满意……准备让马老把学校外的围墙也像这样美化一下。
　　要是同龄蛋疼成这样，一定会让余罪嗤笑不已，就即便是马老，也笑得余罪直打战。他走了几步看了看，不得不承认，画得还满像回事，不过闲情逸致到这份上，可真是难得。他几次笑着看马秋林，马秋林被看得不好意思了，出声斥着：“臭小子，怎么了？画得不好。”
　　“挺好……呵呵，这个有报酬吗？”余罪笑问道。
　　“没有，人家原来都不愿意让我乱画，说了一大堆好话才答应让我试试的。报酬嘛，我问你啊，难道你就为了两三千工资穿这身警服？”马秋林反问道。
　　“以前吧，是，还不就为工资和一个编制。”余罪道。
　　“那现在呢？”马秋林问。
　　“现在嘛，我还真不知道为什么。”余罪笑道。
　　“这不就是了，你都没目标，活得连我老头都不如。”马秋林得意道，看也不看余罪，孤芳自赏地瞅瞅自己的每幅杰作，边瞅边得意地道：“知道我为什么要干这个？……这叫追求，其实我的理想是当画家的啊，要不入错行，说不定现在都成名成家了……现在吧，退休了，终于有施展抱负的机会了，等你发现你真正的追求是什么的那一天，哎，那才是最幸福的……咦，小余……”
　　走了几步没听众了，马老头异样地左右一瞧，哦哟，早拉开一大截了，回头时，他看到了余罪正痴痴地盯着什么，那样子已经不侵外物。他又顺着余罪的视线往远处看……操场入口处，倚着围栏的楚慧婕，也在看着他。两个人像泥塑木雕一般，你看我，我看你，却都不迈步上前。
　　“哎哟，看把我糊涂的，年轻人和老头追求怎么可能一样。”
　　马秋林笑着拍拍自己的脑门，回过身来，走到余罪面前，伸着手，晃了晃指头道：“喂喂喂，你得有点风度地看异性，不能看得这么下作。男人可以度量少点，但风度绝对不能少。”
　　“我很少吗？”余罪不认为自己下作了，不过一愣神间，下意识地做了个抹口水的动作，看得马秋林哈哈大笑。余罪小声问着：“马老，她怎么在这儿？我看着好面熟，是不是……”
　　“装！”马秋林斥了句，余罪呲笑了，对于老马可不需要下作了，他一招手：“慧慧，来，给你介绍个男朋友。”
　　“哇，马老，这么直接啊。”余罪心狂跳了，他看到楚慧婕奔上来了，那奔跑的样子，像只小鹿，窈窕的身姿在阳光中是一条那么优美的曲线。马秋林回头看着他道：“反正你这样也不咋地，比我年轻时候差远了，你们俩的可能性，基本为零，倒不如大度点。”
　　靠！余罪脸上的表情一抽搐，差点骂出来，不过一想也是，要说气质，还没身边这位老头有气质呢。
　　说着话她奔上来了，笑着问候着马秋林，看到余罪时，像是羞赧一般，欲语又止。马秋林却是知道两人的心结何在，他介绍着：“重新认识一下，这位是羊头崖乡派出所挂职副所长余罪同志，我的战友……这位是聋哑学校外聘教师楚慧婕女士，我的朋友……你们年轻人应该有共同话题啊，你们聊聊……慧慧，你不是一直想认识他吗？”
　　“马叔，瞧您说的。”楚慧婕似有不悦，几分羞怯地道，看得余罪好一阵心跳。
　　“你呢，小余？有兴趣陪慧慧聊聊吗？要没兴趣的话，那搬上颜料跟我走。”马秋林笑着道，余罪此时厚脸皮发挥功效，他严肃地道：“马老，您那追求我看不懂，我陪慧慧吧。”
　　楚慧婕扑哧一笑，马秋林却是哈哈大笑着，背着手，忙自己的事去了，把这个闲适的空间留给了两个年轻人，走了很远，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到了余罪和楚慧婕还是那么尴尬地站着，他摇了摇头，心里暗道：
　　这老鼠和猫搭一块，是不太和谐啊……
　　确实有这种不和谐的成分，最起码余罪就觉得怎么样开口都不合适。楚慧婕也体会到这种尴尬了，毕竟两个人曾经那么激烈的面对过，她甚至有点歉意看着余罪的脸颊，似乎那里还能看到被她挠过的痕迹。
　　“你……你……”余罪嗫嚅着，找着话题，突然灵光一现，想起了那几个动作，他学着刚才的手势问着楚慧婕：“你刚才在讲台上，讲得是什么？”
　　“是手语，学生们在向你问好……这是警察的意思，这是叔叔，这是好，连起来就是警察叔叔好……”楚慧婕笑着讲了一段手语。离得近了，余罪看到了，她白皙的脖子上，还有着那么一道浅浅的伤痕，在喉结的部位。楚慧婕似乎发现了他的眼光所在，干脆把这道伤痕亮出来了，笑着解释道：“我小时候一直不能说话，所以就学了手语……后来我爸带我寻医问药，在南方做了一个声带复原的手术才能正常发音。”
　　“你……什么时候到这儿了？”余罪好奇地问。
　　她的声音有点哑，那是唯一的美中不足，可因为这个小小的瑕疵，却让人觉得这声音仿佛带着一种磁性，闻者悦耳。
　　“你放我一马以后……”楚慧婕开了个玩笑，余罪笑笑，她又轻声道：“我也是抱着试试的心态，没想到真应聘到这儿了。”
　　余罪知道，隐藏以前的出身对于她不难，只是他没想到楚慧婕还留在太原。他本想，经历过那么撕心裂肺的事之后，她会远远地走开，躲到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慢慢地舔愈伤口。楚慧婕看了余罪一眼，轻声道：“你呢？我没想到，你到那么远的乡下去了。”
　　“呵呵，我们是组织需要。”余罪撒了个谎，笑着看楚慧婕，摇摇头道：“我倒是以为你走得很远了。”
　　“本来要走，不过因为你，走不了了。”楚慧婕突然道，一句话听得余罪纳闷加绮念，他严重怀疑自己的风度和气质能否倾倒这个女贼。
　　一见余罪这种表情，楚慧婕又掩鼻而笑，似乎是异性间一个小小的暧昧话题，不过余罪脑筋反应极快，一下子脱口而出道：“你在等娄雨辰和郭风？”
　　“也算是吧。他们判了两年零六个月，盗窃罪……我几乎毁了他们的生活，啧，后来我想了想，就留下了。也好抽时间，多去看看爸爸，他一个人，会好寂寞的。”楚慧婕黯然地道着，话题走向了沉重。
　　“我们都会有那一天的，其实你爸的归宿不错，在很多人眼里他是个传奇，连抓他的警察最终都成了他的知己，这样的人物可不多……他可以瞑目了，最起码身后还有郭风、娄雨辰。两年多时间并不长，等出来后，他们可以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还有你，现在不挺好吗？”余罪欣慰地笑了，现在看来，马秋林是徇私了，不过这个私徇得，他觉得很好。
　　“谢谢。”楚慧婕轻声道，声音几不可闻。
　　“不客气。”余罪道，慢慢地恢复到正常心态了。
　　两个人不知不觉间在操场的跑道上慢慢地踱着步，偶尔间楚慧婕会用手语和跑来跑去的孩子打个招呼，不知道说的什么。不过那些孩子转眼会和余罪打个手语招呼，那句无声的话余罪看懂了，是：警察叔叔好。
　　余罪频频向小朋友回礼问好，他又有点明白老马为什么钻这儿不愿意出来了，敢情这地方成就感相当高，最起码他乐呵呵地回礼，一点都不觉得烦。楚慧婕不时地看着他，像心里揣着什么疑问一样，总是偷偷地瞟一眼，等余罪发现时，她的目光早移向别处了，几次过后，余罪哑然失笑了，觉得这光景几乎像农村憨娃和羞妮相亲一般，你悄悄打量我一眼，我悄悄偷瞟你一眼，至于心里想得啥嘛？
　　猜吧，不好意思说。
　　两个人就在这种若即若离，瞟来瞟去，猜东猜西的感觉中不知道沿着操场走了几圈，都是泛泛而谈的话题。楚慧婕在讲小时候的事，偶尔兴来，教着余罪几个简单的手语。余罪兴之所至，又操起老本行了，一个硬币在手里玩得滴溜溜转圈，现在的层次恐怕又提高了很多，即便是走着，硬币也能停留在手背上。不过让他奇怪的是，楚慧婕的水平也长进一大截，她玩的时候站定了，让硬币在纤手上滚了个了浑圆的圈子，然后慢慢地站立在雪白的皓腕上，再然后擎着硬币，放在余罪眼前。
　　那一刻余罪愣了下，他知道这种水平是在寂寞、无聊、空虚和自责中煎熬出来的，那种感觉他感同身受，透过楚慧婕秋波盈盈的眼神，那枚硬币像两颗心之间的媒介，在一刹那，沟通着彼此。
　　于是这燥热的天气，仿佛一阵微风吹过，楚慧婕有点羞赧地把硬币还给余罪。
　　于是这寂寞的相视，仿佛多了一层模糊而无可名状的感觉，余罪仿佛读懂了一颗受伤的心。
　　“我们该谈点别的，谈点高兴的事，我爸说了，穷过穷乐呵，富过富高兴，人不能总活在过去的回忆里，也不能活在将来的在胡思乱想里，而是得老老实实活在现实中。”余罪收起了硬币，连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沾染上了点忧郁和哲学气质。
　　“我就像悲剧故事的女主角，还会有高兴的事吗？”楚慧婕笑着，有点涩意，似乎不敢直视余罪的眼睛。
　　“有啊，你身边就有，看马老那傻样多让人乐呵，退休了大钱不挣，非到这地方撅着屁股晒太阳。”余罪坏笑着，看着调颜料的马秋林道，楚慧婕好自艾的心境一下子被冲淡了，扑哧被逗笑了，笑着很不悦地斥着余罪：“你怎么能这样说马老，你刚才怎么说的？难不成你是人前一套，背后又是一套？”
　　“大多数人都这样说他，你也可以，当面把这些话说给他，我保证他的表情是淡然一笑……这就是一种境界，和你父亲截然不同的一个境界。不过却殊途同归，都是身无外物。”余罪道，很贱地笑着，不知道是在笑马秋林的作派，还是在故意说给楚慧婕听。
　　楚慧婕听得怔了怔，思忖间，慢了一步，她又很快地追上去了，和余罪并肩着，靠近着，饶有兴趣的偷瞄着余罪。话题似乎更近了一步，似乎在讨论他是不是常回来，她是不是经常去看两位哥哥，他家里的情况，以及她是不是喜欢这个全新的环境。
　　这样的氛围，时间总是过得飞快，当又一节课的铃声响起时，余罪都浑然不觉，仍然和楚慧婕漫步在校园的操场上，在饶有兴趣地学着他根本不懂的手语。半晌楚慧婕看着他，动作停了，看他傻愣着，提醒着道：“你的手机一直响，不准备接吗？”
　　“啊？哦……我以为是下课铃呢。”余罪不好意思地道了句。摸着手机，一看是李逸风，刚摁了，这家伙就打过来了，他侧过身接着电话，一接通电话里就传来了李逸风的嚷声：快来啊，所长，我把那俩都逮住啦？接下来咋办？
　　“啊？谁让你乱抓人的？”余罪吓了跳，一嚷又觉得不对了：“你瞎扯吧？就你还抓人，没被抓走就不错了。”
　　“嘿嘿，我把标哥叫来了，别说俩，二十个都给你提留回去……你快来啊，你不来我们自己开审啦。”李逸风嚷着，吧唧扣了电话，余罪气得直响砸手机，不过一想还不得不去，狗少这家伙习惯胡来，他真怕这货在市里再捅出点什么事来。
　　火急火燎地装起手机，回头时，楚慧婕正笑着看着他，他憨憨一笑，刚要解释，楚慧婕道：“你忙你的吧，我就住在学校里，有时间来玩……教工楼，那幢，红色的，四层单身宿舍。”
　　远远地一指，余罪点点头应了声，互留了电话，楚慧婕陪着他出校门，上车时，余罪摇下车窗，嚷着还没给马老告别呢，回头给马老说一声。本来是想来请教一下案子的，谁知道因为这个意外邂逅，正事都搁一边了。楚慧婕笑着应了声，目送着车走，在校园门口一直站了好久，不时地看着车去的方向。
　　好久，久到连马秋林收工下班，她都没有发觉。
　　“人走了，慧慧？”马秋林带着一行学生出来时，看楚慧婕这个样子，好笑地问了句。
　　“走了。对了，马叔叔，可能有什么事吧，他没来得及告诉您一声，让我捎个话，说回头再来找您。”楚慧婕道着，掩饰着自己的心慌意乱。
　　“回头肯定要来，不过不一定是找我……呵呵，这小子，故意给自己找借口呢。”马秋林笑着道，楚慧婕听得话里有话，掩嘴一笑，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似的，奔着回了学校里，连她也忘了和马秋林再见了。
　　马秋林也笑了，很欣慰，他看得出，黄三走后，这位姑娘已经开始慢慢从阴影走出来了，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特别是今天尤其多。
　　其实没有发现的是，更高兴更欣慰的是他，像往常一样，长治路街口，戴着黄帽的马老头又挥舞着小旗子，黄旗挥过，哨声响起，两边的车嘎一声刹车，像给这位踌躇满志的老人行着注目礼，然后，那两行稚气团队在注目礼中，昂扬地横穿过马路……


第63章 三贱搭伴
　　约好的地点在东缉虎营，不过余罪走的时候恰遇到下班高峰期，路上足足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地点，再联系，李逸风又说火车东站两公里处，给个标识物叫东门夜市，余罪又绕了二十几分钟才到地点，火急火燎来了，本来是担心，不过一见场面，又气不打一处来了。
　　只见东门夜市口子上，胖了一圈的严德标，正和李逸风在烧烤摊后后临桌边，啃着肉串，就着啤酒，偶尔间还划两个小拳，玩得那叫一个小爽。余罪找了泊车位，下车到了烧烤摊前，抽了根羊肉串钎子一捅，标哥捂着屁股尖叫了一声，然后回头怒目而视。
　　李逸风奸笑了，鼠标一看是余罪，气势顿消，贱相出来了，揉揉肥臀问着余罪道：“余儿，怎么好久不见，对哥这个部位感兴趣？”
　　“哟，标哥这肥得……让人感兴趣的地方不少啊。”余罪捏了捏这家伙的腮，确实肥了不少，鼠标刚一拨拉他的手，却不料余罪的手眼花缭乱开始动了。完了，鼠标赶紧护胸口，接着又护口袋、接着又捂裤兜，不过每每都慢一拍，等他护完了，余罪在身上已经摸了一遍。
　　神迹呐，李逸风都没看清，桌上就多了一堆东西。
　　警证，真皮的；手机，苹果的；钱包，牛皮的；钱包里，厚厚的一摞百元大钞。鼠标刚要把东西拿回来，却不料一伸手，腕子一痒，连腕上的手表也被摸了，一块好表，欧米茄，李逸风识货，直竖大拇指道着，标哥很有土豪品味呀！？
　　余罪像拣赃物一样看了几样，鼠标却是贼头贼脑的样子，笑呵呵地伸手想拿回来，又不敢拿，看余罪那似笑非笑的表情，讨好地道：“喜欢就送给你。”
　　“混得不赖啊，鼠标。”余罪笑着问，把玩着从他身上摸走的东西。
　　“一般一般，倒数第三。”鼠标掩饰不住几分得意。
　　“以前你身上顶多就是装几张大团结的主，现在拽了啊……半寸厚的百元大钞，小子没干什么好事。”余罪数落着。
　　“哎哟，余儿，我还不如你呢，我都听逸风说了，你在乡下那小生意做得才叫不赖呢，哥都羡慕死了。”
　　“是不是羡慕我拿钱心安理得，你发财有点心亏胆虚呀？”
　　“这哪儿跟哪儿吗？瞧你说的。”
　　“那我不说了，今天谁请客。”
　　“我请我请……”
　　余罪把东西推回给鼠标时，鼠标不迭地装起，不迭地要请了，看得李逸风直奸笑不已，还是所长有办法，眨眼就找到请客掏钱的了。被宰的鼠标似乎确实有点心虚似的，看着余罪，小声得啵着，尼马什么人呐，多长时间不见，一见面就捅老子屁股，摸老子口袋，回头老子还得请你。
　　“你不请谁请？分局治安科，除了局长和科长，就数着你了。”余罪问道，又叫了个烤羊腿。
　　鼠标赶紧又加了个骨肉相连，直劝着余罪：“余儿，咱就吃喝啊，感情问题可以叙叙，灰色收入问题就别提了，你又不是没有。”
　　这德性把余罪逗笑了，他摇了摇头，把话憋回去了，有些话明说了须是不好，反正就那么回事，清水池塘不养鱼，清水衙门不当差。两人在这个上面，底线都不高。
　　却不料今天有个搅粪的在场不好说了，李逸风直说着，他的理想也是调回市里，像标哥混得这得牛逼，说着就小话唱上了，那叫什么来着，刑警队，案子没破人先醉；防暴队，朋友都在黑社会；交警队，躲在树下等机会；扫黄队，赶走嫖客自己睡……总而言之还数治安队，那叫吃喝嫖赌样样会。
　　这几句小话奇声怪调说出来，连烤羊肉串的哥们也被逗乐了，余罪一看李逸风得瑟成这样子，回头就拧了鼠标的脸蛋一把，反咬一口骂着：“你黑就黑了，别把我们乡警教坏了啊。”
　　“哎哟，冤枉死我了。”鼠标揉着脸蛋，痛不欲生地道：“是他教我滴，这尼马水平比我高多了，要不是听他说今晚一起去全裸浴，我还不来呢。”
　　“有这么回事？”余罪回头问李逸风，他估计鼠标是被狗少诳出来的。
　　果不其然，李逸风一摇头正色道：“绝对没有，所长，在您的领导下，咱们所的警容警纪是最好滴！从来不去娱乐场所。”
　　“看看，诬蔑我们乡警，小心揍你狗日的，我们可是要问鼎今年十大优秀派出所的先进集体。”余罪道，啃着免费羊肉，训着掏钱的主。
　　“好，服了，尼马城里人遇上山炮不服不行，我认栽了。这求我帮忙，我请了客还不成，还得被你当儿子训是吧？”鼠标气咻咻地道，他也发现了，自己水平确实和乡警差一大截。
　　一说到办事，余罪想起来了，直问着情况，下午是安排李逸风找当年杀人案的两个知情人的，估计有鼠标帮忙应该不难了，一说两个都找到了，余罪倒安心了。李逸风介绍着，这个张素文就在这条街上混，是个卖盗版碟片的，至于另一位，鼠标扬扬手，指着夜市里一个卖化妆品的，就是他，孟庆超。
　　两人境遇都不怎么地，张素文招工进了西山钢厂，以前还凑合，这几年钢材市场疲软，连年裁员，他这号合同工，光荣地第一批就被打发了；孟庆超一直倒腾服装生意，曾经开过一个像样的品牌店，不过后来好像是赔钱了，现在流落到街头练摊的水平了。
　　“这事办得还不错，值得表扬。”余罪道，和鼠标干了杯。鼠标谦虚地道：“别个啊余儿，和你老人家比，我还差几条街呢？”
　　“有那么远吗？”余罪谦虚了。
　　“可不，咱就敢查查赌、查查身份证，一听说你都接上杀人案，哎哟，我都景仰得要五体投地了。”鼠标道着，说是景仰，不过口气肯定不对。余罪没答理他，问着要不晚上找人，认准另一个了没有？这活李逸风早办了，他乐滋滋地掏着一摞光盘递给余罪道：“认准了，都是些好片。”
　　“让你找人呢，你搞这乱七八糟的。”余罪火冒三丈地道。
　　“他一会儿就来了。”李逸风道。
　　“什么？”余罪不懂了。
　　“是这样……”李逸风得意地介绍着，敢情下午就瞅准人了，东站这片有个二手电脑市场，这家伙就在这一带向过往行人和旅客兜售自己拷贝的小黄片呢。李逸风这个大户一下子买了四十张，还要一百张，把这货哄得回去屁颠屁颠准备货去了，已经说好了，八点在这儿交易。
　　余罪听得噗一声喷酒了，有这俩烂人坐在这儿，估计什么嫌疑人也得走眼。他笑了半晌又是由衷地赞了个：我滴妈呀，成长得真快，看看，我说你能独立办案了吧。
　　李逸风一得瑟，全凭所长栽培，这两人恭维得这么赤裸，把标哥听得一口酒全呛回嗓子里了。
　　当然，来的空当自然是吃饭时间了，三人边吃边喝，鼠际不时瞅余罪，某次被余罪发现了，他笑着问鼠标道：“看我不用偷偷摸摸吧？”
　　“可不，要正眼看得仰视，哎我说余儿，还是你够拽啊。”鼠标赞了个这句好像不是反话，余罪得瑟地道：“是不是我们上次的盗窃耕牛案，让你很景仰。”
　　“这个我们真不用谦虚，再办两件案子，我们就和二队齐名了。”李逸风得意地道，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有荣誉感了。
　　“不不，我说拽的不是案子。”鼠标摇头道。
　　“那是什么？”余罪问。
　　“就是那次……聚餐，你搂着这位小哥，直喊安安，其实我心里最喜欢你……嘎嘎嘎，不止一个人问我，你们俩的关系。哈哈……”鼠标终于找到反击的由头了，夸大其词地讲着，现在传说余所长这个侦破奇人在性取向上有问题，喜欢制服诱惑，还是男警。听得余罪脸黑了，李逸风脸白了，两人一人揪一只耳朵，直往鼠标的血盆大口里灌啤酒。
　　正玩得不亦乐乎的时候，身边有人说话了：“兄弟，还在呢？”
　　哟，来了。放开了鼠标，余罪一看，是个留着长发，蓄着小胡子的哥们，提着个袋子，期待地看着李逸风，然后袋子一放，点头哈腰地道：“一百张，按您的要求欧美艺术片二十五张；拉美重口味二十五张；黑白配不同种族二十五张，还有性虐口味二十五张……放心，画质一流，不信您先挑段看看，原汁原味刻录出来的。”
　　说着还递个大屏山寨手机，那可是看片利器，李逸风拿着手机翻看着，余罪使了个眼色，他边起身边道：“走，我车上去……给你钱，回头看看，要做得好……再给刻几百张，我都要。”
　　“请……风哥。”余罪扮跟班了，一躬身，摁着车，随着李逸风走。送片的张素文毫无察觉，乐滋滋地跟在背后来了。再后面，鼠标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起身付了账，也跟着上来了。
　　车门一开，李逸风往驾驶位置一坐，张素文刚躬身准备拿钱，不料被人背后一踹，不由自主地滚车里了，鼠标跟着从另一边上车，和余罪一挤，把人挤在座位中间了。
　　车呜一声倒出来，载着这个懵头懵脑的嫌疑人，直往鼠标的单位开去了。
　　“嗨、嗨、嗨、咋回事？几位老大，我没惹你们吧？”张素文吓坏了，两个满身酒气的人挤着他，明显不怀好意。
　　“我非说你惹了呢？”鼠标痞痞地道。
　　“是啊，自个想想，哪儿惹了？”余罪也痞痞地道。
　　以前收拾别人就是这种语气和架势，先吓得你胆虚，再给你点刺激。那人惊得左右一看，赶紧点头：“对对，惹了惹了……几位大哥，盘不要了，以后我不到这条街上卖了，成不？”
　　“可以前卖的怎么算呢？”鼠标挑刺了。
　　“没卖几天，刚开始。”张素文紧张地道。
　　“去，不老实。”标哥白眼一番，指头戳着这个嫌疑人训斥着：“夜市上尼马卖衣服的都说自己是正牌的，能信吗？”
　　“不能。”余罪替嫌疑人说了。
　　“满街卖菜的都说自己绿色无公害，能信吗？”鼠标又举例。
　　“不能。”李逸风接口了。
　　“满超市都尼马非转基因，能信吗？让他说。”鼠标又道，问嫌疑人。
　　“不能。”嫌疑人战战兢兢地道。
　　“那你再说，抓着你，你就是刚开始，你说我们能信吗？”鼠标又问。
　　长发的哥们惶恐地看了肥肉一脸的鼠标一脸，好难堪地讲着：“好像不能。”
　　鼠标训斥着，看来基层混迹日久，真知灼见增长不少，几句把张素文镇懵了。什么什么你卖黄片和卖淫的一样无耻，传播淫秽物品，毒害青少年，婶忍叔不忍，像你这号毒瘤，绝对是和谐社会打击的重点对象。
　　李逸风帮腔，余罪搭话，三个人连诈带唬，快把这哥们吓哭了，等车停的时候到东阳分局，那嫌疑人再也熬不住了，哭哭啼啼地委屈地道：
　　“这叫什么世道嘛，满大街卖淫都不管，抓我一卖毛片的，还给抓分局来！”


第64章 一筹莫展
　　很多事按正常途径来都是行不通的，就像执法守法、就像合法致富一样，只能停留在口号的层次，真正在实践中行之有效的，可未必都是能摆得上桌面的方式。
　　当警察久了谁也不会介意这种方式，对于那些游离在社会边缘的各色嫌疑人，道理、法理、情理可能都用不上，那么对付的办法只剩下一种了：不讲理。
　　张素文被带进了分局，很快遭遇了这种不讲理的遭遇，被三个醉醺醺的搜了身，哎妈呀，光这家伙随身的两部手机里，就拷了二百多部AV片子，你无法想像，连这玩意都能成了一种谋生方式，就靠在街头兜售。
　　人先滞留了，余罪不急着审，让鼠标叫了位值班的兄弟，两人连诈带唬，让张素文交待传播淫秽物品的详细案情，他和李逸风去循着得到的地址，直趋张素文的家中。
　　此行的目的是隐藏的，余罪想找到更多的借口撬开嫌疑人的嘴巴，卖个小片明显不足。
　　两人驱车驶到东缉虎营，过了胜利桥，再往西就都成了集脏乱差为一体的老城区，这里和刚开发的盛世地产十几幢高楼交相辉映，甚是奇葩。
　　路边下了车，一路问着，向东向西穿了七八条胡同，过了两三个臭水沟，到一个堆得比房子还高的垃圾堆旁，不远处就是张素文的家。
　　“有人吗？”李逸风嚷着，进门了。
　　一家两分地小院子，住了三家人，张素文家里是南房，正阳面，敲门而开时，李逸风和余罪同时傻眼了，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有点紧张地审视着来人，柔声柔气地问：“你们找谁？”
　　问话的邻居说了，这家媳妇在夜市给家摊档洗锅涮碗，至于男的，有点不务正业，谁也不知道他干什么，每天晚上就留个闺女自个在家，要不是看了证件的话，晚上这种地方是不敢开门的。说话时，邻居还八卦的问一句：“警察同志，是不是素文又犯什么事了？”
　　“没有没有……”余罪摆摆手，解释了句：“我们是他老乡，来看看。”
　　“哎，所长，这……”李逸风叫了一句，回头和小姑娘商量着：“姑娘，我们是警察叔叔，去你家看看行么？”
　　“我爸爸说，没大人不许给别人开门的。”小姑娘不通融了。
　　“我们是警察，不是别人。”李逸风商量道。
　　“我爸爸说，警察不是好人。”小姑娘警惕地把开了道缝的厚木门，当一声关上了。
　　一句听得李逸风觉得活得好失败，郁闷了。
　　回头时，余罪已经出院外了，和邻居说着什么，握手告辞时，李逸风追上来问着：“怎么了？所长，这不正好有借口搜搜他家？以您老这眼光，立马就能看他有没有问题啊。”
　　“猪脑子呀，什么光荣的事，孩子才多大？”余罪斥了句。
　　李逸风一愣，也是。不过白跑一趟，他咧咧地牢骚着：“他自己干的事，又不是咱们讹他的，他好意思干，咱们还不好意思查呀？”
　　“事情不是这样考虑的。”余罪停下了，也许下午呆在学校看到那群稚气未脱的脸对他有了负面影响，他回头训着李逸风道：“你想想，要是你爸干了既违法又不道德的事，让你撞见是一种感觉？要是这事有可能导致你在周围的邻居眼里都抬不起头，你又是什么感觉？咱们可以整人，但不能毁人，特别是还有未成年人呢。”
　　余罪道了句，又有点为难地踱步走着，背后李逸风愣了半晌，寻思明白了，上来又和余罪叫嚷开了，道理倒是能接受，就是尼马不要什么事都拿我和我爸打比喻成不？
　　“不把你爸搬出来，你记忆不深刻啊。哎，狗少，你说你爸为了你，舍不舍得放弃原则？”余罪问。
　　“那当然，别说放弃原则，放弃我妈都没问题，三代单传，就我一个。”李逸风得意地道。
　　“这就好，咱们换一种方式，让他自己讲。”
　　余罪道，拉着李逸风，两人在黑咕隆咚的小胡同里商量着，很快达成共识了……
　　……
　　“张素文，你的行为严重扰乱了社会治安，完全可以构成犯罪行为，说说，从什么时候开始卖的？东西从哪儿来的？”鼠标拍着桌子叫嚣道，这货从反扒队到分局，除了长了一身膘，其他方面没什么长进。
　　张素文嗫嗫嚅嚅，语焉不详。他现在都没整明白，什么时候分局会对他这种苦逼穷屌感兴趣了。
　　另一位，分局治安队的，嘴里叼着烟，手里拿着笔，做势记录，不过在看鼠标的眼神。这个蛋疼事一般情况不用记，更不可能立案，正常的处理程序是诈唬出点干货，然后等着家属来交罚款。可这么长时间了，鼠标怎么也没让嫌疑人通知家属呢？
　　再者说了，连派出所都不抓这号人，几块钱的货挣不了多少，还不如抓个站街妹有油水呢。他严重怀疑标哥有点走眼。
　　两人软硬兼施，饶是警威浩荡，也从这位卖片小贩的身上榨不出更多内容来了，就是网上下载然后精心整理的，走街串巷换俩小钱。张素文还觉得冤呢，交待渐渐地走向诉苦了。
　　他说了，警察哥，真不挣几个钱呐，被派出所抓了两回，罚一回白干好几个月。
　　警察说了，你传播淫秽物品，抓你不应该呀？
　　张素文又说了：应该倒是应该，不过抓了两回都认识我了，那帮协警街上瞅见我就朝我要光盘，我不但不挣钱，还得倒贴啊。
　　警察互看一眼，鼠标严肃地说了：与案情无关的，不要乱讲！
　　张素文不说了，不过一会儿纳闷地问上了：警察哥，那我讲啥？我不都交待了？
　　是啊，连鼠标也觉得没问的了，就是卖毛片的，你怎么也整不成卖淫的，加大处罚力度。旁边的治安小伙都看不过去了，起身出了门，向鼠标招招手，鼠标在治安科是治安队的直接上级，他问上级了：“严助理……这一看就是个苦逼穷屌，整他有什么意思？”
　　对呀，这位严助理可是窥破过地下赌场的聚筹方式的，不应该犯这个低级错误啊。鼠标被问得怪不好意思的，编了套刑警队在查其他事的托辞，托辞没编完，电话来了，终于放松了，不过一听又纳闷了，居然是把人带走，不在分局询问了。
　　一带走，那嫌疑人反而坦然处之了，大不了是罚款和蹲两天拘留的事。到这份上，只能听警察由命喽。
　　……
　　车又驶出分局，走了不远似乎路不对，拘留所不在这个方向。车上的张素文也不是头回了，发现了这一情况，有点心虚了。
　　更不对了，这好像是要回家的方向，过了胜利桥，张素文坐不住了，心里慨叹着：
　　完了，这帮天杀的，要连我那台可怜的二手电脑也没收不成！？
　　坏了，要去我家！张素文看到熟悉的胡同口时，一下子人像注射了鸡血，畏畏缩缩的表情，慢慢地变得狰狞了。
　　鼠标拍门下车，余罪一摆头，李逸风就上来帮忙来了，标哥严肃地道：“接下来要对你家正式搜查。”
　　“凡淫秽物品，一概没收。”李逸风唬道。
　　“小子，你藏的事多着呢，别以为我们看不出来。”鼠标诈道。
　　“出来，别他妈装死。”李逸风拽着人，对小姑娘下不了手，对这号街头烂人，他可不客气。
　　完了，张素文顷刻间变了一个人，死活不下车，你拖不行，拽也不行，刚拽下来，他带着铐子一挣，挣脱就跑，鼠标呀了声就追，可这满身肥膘，追了两步就喘气，还是李逸风腿快，几步奔上去，飞起一脚踹得这人趴地上，又拎回来了。
　　这可坏了，张素文疯也似的嚷叫：“我不回去……你们他妈太欺负人了……有种放开，老子和你们拼了……”
　　“我靠，居然威胁警察？！”鼠标火冒三丈，摁着这卖毛片的货痛踹了几脚。
　　“他妈找刺激，戴着铐子还敢跑。”李逸风也帮上忙，摁着让鼠标踹。
　　黑咕隆咚的老城区，正好胡来，两人你一拳我一脚，刹那把张素文给干趴下。可没想到这个时候居然还敢反抗，两人下手可一点也不客气了。
　　张素文明显敌不过两位恶警，眼看着回天无力，一刹那爬起来扑通一跪，号啕哭喊着：“爷爷呀……给条活路吧……你们害我得了，别祸害我家里呀……我求你们了，各位爷爷啊……”
　　似怒急而悲、悲极而泣，一瞬间，李逸风像被阻住腕子了，拳头挥不下去了，鼠标也下意识地停了，猛地觉得这事有点过了。这是件连治拘都够不着的事，三个人愣是把那长发的苦逼汉子折腾得哭得如丧考妣，愤怒和悲怆让他没有个人样了。
　　“放开他！”有个声音冷冷地响起。
　　李逸风退开了，鼠标蹲下身子，给他解开了铐子，那人还在抽泣着，余罪示意，把车上那堆缴获的淫秽物品都拿出来了，蹲下身，看着他突然道：“我是沁源县来的，你应该知道为什么事了吧？”
　　呃……张素文一怔，止住泪了，愕然地看着余罪，突然明白这一切是为什么了。
　　“本来我准备突袭你家里，抓到更多的罪证，迫你交待……当我去你家里的时候，我们看到了一个九岁的小姑娘……”
　　余罪道，那人的眼眶子一下子扩大了，伸手就要抓余罪的衣领，余罪就那么阴险地盯着，对方没敢下手，不过手颤抖着，像随时要扑上来一样。
　　“她不欢迎我们，她说她爸告诉她，警察里没好人……所以，我们就没好意思进去。没错，我们当警察做事，就和你卖黄片一个道理，咱们都不算好人，可都是因为有点迫不得已才这样做的。”余罪道。
　　一刹那，张素文舒了口长气，气势全颓。
　　“你看到了，整你很容易，不过我们也有底线，当着你女儿的面把你抓走，再把那些龌龊事抖搂出来，让她以后抬不起头，那事我们做不出来。”余罪道，看着嫌疑人气势颓后，又恢复了那种畏缩的样子，他补充着：“有些事我们可以睁只眼闭只眼……可冲破底线的事，就老天也不能闭上眼吧？十八年前，在沁源的一帮小伙伴，有一位捅人至死……这件事未了，你现在不会还梦到吧？”
　　张素文毫无征兆地呃了声，一抹脸，很难堪地道：“我真不知道武小磊的下落，那事把我也害惨了，因为警察找上门，我在工厂第一批就下岗了；刚在私企谋了个差事，警察又找上门了，回头又被打发了……我真不知道啊，这么多年了，你们一次一次来，我都成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了，我至于还包庇他么？你们抓我走吧，别让我闺女看见……她还小。从她懂事起，警察就去我们家翻箱倒柜好几次了，我也不想干这个可我没办法……”
　　说着，悲从中来，这个猥琐的老男人，十数年的苦处，全成两行热泪，如果仅仅是自己的卑鄙无耻，他不在乎，如果仅仅是一个人的苦累，他也不在乎。可要把自己曾经遭受过的待遇带给家人，他却是很在乎，那里是男人最后一个坚守之地，需要起码的尊严。
　　“对不起，我为我那些同行向你道歉，他们也是为了给一个被杀的人伸冤，陈建霆虽然不是个好货色，可谁也无权夺走他的命啊，他父亲上访了十年，他死后留下了一对母女，也比你强不到哪儿。”余罪道，掏着打火机，慢慢地把那一堆光盘点着了。
　　微微的火光，张素文看到了一张相貌平平，却庄重严肃的脸，他知道对方是警察，可却没有惯有的恐惧感觉，即便那么严肃，也有一种亲切。
　　是啊，当然亲切了，第一次觉得和警察在平等地对话。
　　余罪根本没有准备抓人，“罪证”都给处理了，边看着销毁的光盘边道：
　　“张素文，就像你说的，既然都成这样了，那就更应该珍惜，你总不希望有一天警察真冲进你家里，倒腾个底朝天吧？好了，你可以走了，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我们不想破坏谁的生活，即便不得已破坏，也是为了其他更多的人、更好的生活着，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找你。不过你可以找我，这是我的电话。”
　　张素文收了余罪递的名片，警惕地看了眼，那两位已经走的远远的了，他起身，像不放心似的，回头看看余罪，然后像受惊的地鼠，紧张而飞快地钻进小胡同了。
　　脏乱差的老胡同还是原样，只有余火未尽的那堆罪证，还燃着点点火光，快熄了。
　　“这忙了半天，整了个屁呀？”鼠标不中意地斥道。
　　“就是啊，所长，白忙活了。”李逸风道。
　　“不白忙活，最起码我知道他不知情。”余罪道。
　　“你确定？”李逸风和鼠标同时问。
　　“连贩个毛片都干不利索的，怎么可能有胆子包庇杀人凶手。再说穷成这样了，没动机呀？你们觉得他像个重义轻死的悍匪、爷们？”余罪反问道。
　　“有点像，刚才逼得那一下子，吓了我一跳。”鼠标心有余悸地道。
　　“对，有点像，快跟我们俩拼命了。”李逸风道。
　　“错，那是根本不像的证明。咱们快撞到他的底线了，恰恰证明了他最担心的是家里那娘俩，而不是很多年前，给他带来厄运的小伙伴。那个年纪性格尚未成形，如果真知道去向，他不可能从那时候就坚定到现在……不是他。”余罪道，上车，发动，嚷着李逸风上来。
　　鼠标开着分局的警车，看两人走了，也是好不乐意地嚷了句：“嗨，你俩爱干嘛干嘛，以后这种事别找我……恶人全让我当了，一点好处没有，落下的全是尼马郁闷。狗少，还有你，以后别他妈找我，还说请我去大浴场，尼马不请也罢了，还得我倒贴饭钱……”
　　郁闷致极的鼠标，气咻咻、骂咧咧地上了车，呜一声走了，不理俩人了。
　　余罪和李逸风驾车走了不远又去而复返了，一个小小的意外惊喜，张素文回家后就给打电话了。不过惊喜后是失望，他确定不知情，只是为了证明自己不知情，他很坦然地上了余罪的车，指示着方向，和两人一起去找同是当年小伙伴，也在太原讨生活的孟庆超。
　　就在夜市里，两人有联系，许是共同的命运让两人同病相怜，这些年没断了来往。为了招待两位家乡来的警察，孟庆超收了摊，请两位到夜市的大排档吃了顿饭，唏嘘地叙述着往事，他的经历和张素文如出一辙，案发后十年，警察三番五次的上门查，唯一的效果就是正常的生活全部被毁了，他连生意都做不好了，现在只能靠卖点廉价的化妆品糊口。
　　从这两位被生活磨得颓废到猥琐的知情人身上，余罪即便是再犀利的眼也没有看出疑点，只看到了一种对生活沉重的无奈，哪怕他们并不是受害人的角色。
　　饭后，李逸风抢着付了账，余罪把两人送回了家，剩下他们俩，无聊地把车开到地势较高的天龙山公路，放倒车椅、脚伸出窗外，头仰着看车窗外的夜色，那是个连星星也看不到的天空，只剩下了一筹莫展了……


第65章 无波造澜
　　余罪和李逸风是第三天回沁源县的，到太原排查孟庆超和张素文，虽然知道可能是个一无所获的结果，可真的一无所获返回后，还是让两人很是失落。
　　别指望这两位还专业敬业啊，李逸风抽空去会了会欧燕子，余罪也趁机去看了看安嘉璐，不过心有所系的时候，花前月下的氛围淡了许多，更何况两朵警花，对于这两根毒草，都是可望还未能及的。
　　“所长，下面咋办？”李逸风点着烟，两支，一支塞到开车的余罪嘴里，余罪把握着方向，瞥了他一眼，没说话，李逸风不悦了，直斥着：“喂，所长，你思考一路了，又藏着掖着不告诉我？”
　　“我在想妞呢，没想案子。昨天我和安安去游乐城玩了一圈，滑旱冰、坐飞车，门票加上饭钱，快半个月工资了，这泡妞，比办案成本还高。”余罪笑着道，倒不是真的肉痛，而是还沉浸在和美女一起的休闲时光里，不得不承认，成本高当然享受好了。
　　“哎呀，所长，您老还是个数着工资过的人啊？至于嘛？”李逸风不入眼了。
　　“说说，你和燕子发展到什么程度了？小子真捡着便宜了，本来我把燕子介绍给李二冬的，让你孙子拾了个现成。”余罪道，半开玩笑的口吻。
　　“嘿嘿，程度嘛，要说开心，还是有滴，可还达不到开房程度啊。”李逸风得瑟道，勾搭个警花，相比曾经追求村官似乎给他更多成就感一样。
　　“这缘分和命呀，都一个鸟样，你真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是个什么样子，就像你不知道自己将来和什么样的妞滚床单一样。”余罪驾着车，调侃地道着。现在相比曾经沉稳多了，几桩案子，像几种生活体验一样，让他的感触在不知不觉中也增加了好多。
　　“这还不知道，我喜欢瓜子脸型，性格开朗滴……不过所长，我觉得您那够呛啊。”李逸风担心地道。
　　“什么意思？”余罪问。
　　“这还不明白？安安多漂亮啊，家世又好，性格又好……你们俩也就因为是同学能凑一块，不过发展下去我觉得困难。”李逸风分析道。
　　“为什么会困难呢？”余罪问。
　　“您看您，长得又不咋地，人品也不咋地，钱吧只够人家零花、房吧只有间阁楼还是公房……关键是，就您这样的，还脚踩两只船，我看呀，你俩迟早得黄。”李逸风相当睿智的判断道。
　　余罪仰头笑了笑，不置可否，这评价只当是表扬了，贱笑了几声，他转着话题道：“有必要在乎那么多身外之事吗？活得高兴就成，活得潇洒就好，简单个例子啊，看咱们指导员，熬了一辈子，给羊头崖乡老百姓办了一辈子实事，你见他真正高兴过吗？还有我爸，我们爷俩穷怕了，他这十几年是拼了命的搂钱，我估计存了不少钱了，到现在舍不得给自己卖身新衣服穿，啧，我看着我爸都心疼……相比而言，我觉得老马现在活明白了，过得潇洒，他就干自己想干的事，不管谁去请教他，他喜欢的教你两句，不喜欢了，不管他哪级领导来了，我就一个字——不！”
　　“那倒是，不过所长这没有可比性呀，马老是已经不需要生理需求的年纪了，所以他一味追求精神享受……你不行呀，排查个嫌疑人还得瞅空看看安安去。”李逸风道。
　　话虽不中听，可实打实能证明余罪离马秋林的层次还有好远。这回余罪不蛋定了，白了属下一眼，本色依旧地龇牙训着属下：“你懂个屁，勾搭美女本身就是一种智商挑战以及精神享受。”
　　啊？李逸风被震惊了，凛然受教，马上虚心请教。余罪严肃完又莞尔一笑转回来了，补充道：“也没什么，最终还是为了生理需求，就像情圣和淫棍一样，其实本质上是没区别的。”
　　“靠！”李逸风竖着好大的一根中指，被戏弄了。
　　……
　　一路回归沁源县，直驶县刑警大队，李呆和李拴羊闻讯也已经回来了，下车碰了个照面。李逸风把省城带来的两条烟拆了，俩乡警没出息地滋吧滋吧抽上了，乐滋滋往怀里揣。直到县大队给留的一间空办公室里，刚上楼袁亮追着来了，大致一问情况，稍有失落之意。
　　余罪却是心系着这里的进展了，他问着李呆，李呆掏了纸数着：“武小磊他妈，一共姊妹四个，还有一兄弟，五人；他爸有兄弟姊妹三个，表姐妹兄弟有，我看……六个。堂姐妹兄弟，我看，四个……加上姨夫、姑夫、舅妈、婶婶一类，一共三十四个人……”
　　“啊？这么多？”李逸风吓了一跳，光直系亲属就这么多，这得查到驴年马月。
　　“这家在县城说起来也是名门。”袁亮道着，进屋摁开了饮水机，看着余罪道：“武向前在县农机局当过局长，他有个妹妹武雪梅，在山大是教授，弟弟武清虽然去世，可生前也是个县团级干部；他妻子李惠兰这几个兄弟姊妹，就一个弟弟现在在省城市环保局当过副局长，已经退休……她是老大，几个妹妹嫁得都不错，而且还都在世……”
　　这不是什么好消息，对于余罪不啻于雪上加霜，本来就难，现在看来，要难上加难了。他看着长长的一列社会关系，下意识地皱皱眉头。
　　袁亮也看出来了，这是标准的刑侦思维，嫌疑人在犯案后，出逃之前要找的，肯定是关系最近的人，警察想抓到他，自然要从他亲近的人里面找到蛛丝马迹。可他更清楚，潜逃十八年的嫌疑人留下的蛛丝马迹，不是那么容易发现的。
　　“小蒜，你呢？拍到什么没有？”余罪道。
　　“拍了好多。”李拴羊掏着数码相机递给余罪，语速很快地叙述着，几点出门、几点回家、几点吃午饭，一堆流水账目，听得余罪打断了，他为难地看了看袁队长，颓然道：
　　“唉……看来得从头开始了啊，这么多人，这可咋办涅？”
　　所长一副无计可施的样子，李逸风和两个乡警自然是跟着所长发呆。袁亮一摊手，表示爱莫能助，当然，如果有线索，让他帮忙是没问题的，可没线索的情况下，他也无能为力。余罪叹着气又一直身：“袁队，那您忙您的吧，别管我们了，真不行的话，我们就悄悄自个回乡下了，不麻烦您了。”
　　李逸风刚要反对，不料看到了余罪在挤咕眼，他按捺住好奇，送走了袁队长。回头时，余罪示意关上门，一关好，余罪一直身子，神神秘秘道：“呆头，刘继祖那儿，你摸清地方了没有？”
　　“那有啥摸的，火锅店就开在杏园路上，体貌特征太好认了，长得跟头猪样。”李呆道。
　　余罪笑了笑，李逸风问上了，刘继祖就在县城，为什么不先查他，反而去省城查那两位。余罪一撇嘴道：“先去省城，放松放松呗。”
　　“你放松了，我老紧张了，连妞都没泡好。”李逸风气得直竖中指，不过看余罪的表情，马上省得不对了，奇怪地问着：“所长你这表情，咦？难道这个刘继祖有问题？”
　　“他有个小疑点，不知道算不算。注意，仅限于你们知道啊。”
　　余罪道，这一说倒把几人的好奇心勾起来了，四个脑袋一凑，余罪掏着烟盒，抽几根烟，模拟着当时的现场：先是刘继祖喝得晕三倒四去拐角撒尿，然后是撒到了陈建霆相跟的女友脚上，再然后挨打了。张素文和孟庆超冲上去帮忙了，结果也被揍了，陈建霆恶名在外，两人不怎么敢回手，连武小磊也被扇了几个耳光，气急之下，他在陈建霆转身走的时候持刀追上来。
　　关键就在这个，余罪把几根烟表示的嫌疑人方向定位之后开问了：“正常人看到杀人，第一反应是什么？”
　　“吓坏了。”
　　“尖叫。”
　　“吓跑了。”
　　三位乡警想当然地说道。
　　“那杀人的呢？”余罪又问。
　　“吓傻了。”李逸风道，杀人的武小磊当时年方十八。
　　“好，吓傻了！既然吓傻了，怎么可能跑了？那时候警务虽然滞后，可当时交通同样滞后，跑什么地方了？第一个落脚点在什么地方？县刑警队案发后四十分钟封锁了交通要道，当天就上报出了通缉令，在那种情况下，一个十八岁的小孩，怎么溜的？”余罪问。
　　“这谁知道？”李逸风道，难住了。
　　“好，这个问题放下。”余罪话锋一转，看现场正好四个人，他模拟着道：“比如呆头和蒜头是其他两个小伙伴，你们俩在这位置；比如李逸风是最初挨打的刘继祖，离陈建霆被杀的位置最近……当时情况下，比如我是嫌疑人，我持刀杀人，离我最近的，看得最清的……是你，你会有什么反应……在杀人后的一刹那，我第一时间肯定吓傻了。快说，你什么反应，就咱们的关系。”
　　“拉着你快跑。”李逸风脱口而出，马上喜上眉梢，直道着：“离武小磊最近的刘继祖，很可能警示了他，很可能案发后和他在一起，甚至协助他逃跑。”
　　“可你看看他的询问笔录，他是案发八个小时后才被传到刑警队的，在此之前当时的刑警队已经查到他家，他不在家……据他所说，他吓坏了，躲在桥墩下呆了几个小时不敢回家……这个交待勉强，不过无法证实。”余罪笑着道。
　　“那意思，查他？”李逸风问。
　　“对。”余罪道。
　　“不早说，干嘛先去省城跑一趟。”李逸风有点不悦了。
　　“到省城的目的是确认一下，那俩确实无关……两个一个活得比一个苦逼，基本被咱们警察毁了正常生活。可恰恰相反的是，这个刘继祖反而过得很滋润，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说道？他可是个穷逼出身。”余罪道。
　　李逸风看案卷，李呆也开始思考，直道着：“太武断了吧？兴许人家脑子活泛，做生意挣了钱呗。”
　　“是啊，要是脑子不活泛的，都没有成为嫌疑人的可能，早被警察诈出来了。”余罪道。
　　“哎，有道理。”李拴羊道。
　　“那好，这个好查，开饭店的……哎，要不叫上董韶军，再给他下一家伙？”李逸风兴趣来了。
　　余罪笑了笑，摆摆手，同样的事可不能再干两次了，再说恐怕也请不到董韶军了，那种钓鱼执法的事说破天也不是什么好事。他笑着把几位手下招起来，安排着。
　　不难，中午一块去川味火锅楼吃饭，当然，不告诉袁亮。
　　……
　　刘继祖，三十七岁，民族，汉。
　　职业：川味楼火锅城老板。
　　当这个被李呆形容成一头猪的嫌疑人出现在几位小警的视线中时，都笑了，形容的简直太准确了，这哥们两腮肥肉走路直颤，肚子鼓到低头绝对看不到脚尖的水平。就站在门口，逢人就是一脸谄笑，小县城看样子大多数是熟客，见面称呼的那叫一个亲切。
　　“狗少，你经常逛饭店，知道这个胖子不？”余罪边吃边问着。
　　“不注意，谁顾得注意他呀，看……注意那位。”狗少的眼睛瞟着，一脸淫笑。
　　三人跟着瞟，其实已经见过了，就是坐在柜台后的少妇，挽了个发髻，肤色很白，小样很恬静，一看就是人妻系列的极品。狗少小声介绍着这是刘继祖老婆，典型被猪拱的好白菜，惹得一干乡警吃吃偷笑。
　　断续介绍着，狗少说了，这家饭店不大不小，可名气还是不错的，开了九年了。坊间传说刘继祖上过厨师班，然后在省城当大师傅的时候，勾搭了个服务员，再然后就回乡开夫妻店了。小媳妇长得着实不赖，就狗少都没少来调戏过，不过川妹子着实够辣，别看人长得恬静，真说起来凶了。
　　为了证明一下子，狗少笑着回头吼着：“嗨，老板娘，几天没见，你又白了啊，咋这个水灵呐？”
　　“是么？那你咋才来撒？好久都没的见你来啦。”老板娘应声，一笑起来甜甜的，看得李呆直流口水。
　　“那晚上我来啊，你给我留门啊。”狗少调戏道，众人哈哈大笑，那老板娘脸不红不臊直嚷着：“好啊，我先把老公打发回娘家，你一定来啊。”
　　一说又笑，余罪注意到了，门口的刘继祖也笑着打哈哈，看样子有点惧内，而且肯定也不敢惹狗少这号货色，觍着脸，回后厨去了。
　　一个小小的插曲过去了，狗少得意地说着，这小娘们要不年纪稍大了点，他绝对能勾搭上。而且呀，据他观察，这两口子绝对属于欲求不满的一类，小娘们在外头有相好。前些年就听说，这小少妇和城建局一位小科长不清不楚，还闹过离婚，后来对方老婆打上门，闹得沸沸扬扬好一阵子。再后也邪了，不知道是小娘子回心转意，还是刘继祖比较怂蛋，反正是又凑合一家过了。
　　四个人边说边吃，李逸风说来说去，不离这些狗屁倒灶的家长里短，李呆和李拴羊算是听得入迷了。李呆多看了几眼老板娘，回头艳羡地和李逸风说着：“哎，风少，我咋觉得这老板娘不错涅？”
　　“就是，和风少您简直是郎才女貌一对呀？”李拴羊也恭维着，听得余罪噗地喷笑了。
　　李逸风没想到讲了半天出副作用了，他不中意地看着俩乡警斥着：“真尼马没见过世面，少妇其实没那么好……看着前凸后翘，一脱光了，尼马屄松奶垂，木耳漆黑，一下子就没胃口了。”
　　余罪眼神一凛，这话有点深度了，李呆愣着好奇地问李逸风：“你看过谁家老婆？”
　　“啥是木耳？”李拴羊也好奇问。
　　噗地把余罪笑地钻在桌下直咳嗽，荤素不忌的李逸风反而面红耳赤了，看来和淳朴的乡警解释一下这些颇有深度的话题，还是有相当难度的。他不说了，催着吃，那两位却是边吃边往老板娘的方向瞧，那晃悠悠的前胸，似乎不像李逸风说得那么差嘛。
　　“呵呵……以后不要和他们讨论这些有深度的问题啊。”余罪好容易止住了笑，李逸风斥了俩货一句，问着余罪道：“所长，咋闹？正常问，我觉得不好下手啊。”
　　肯定不好下手，屁大点的小县城，人头人面都太熟了，一个不慎就是满城风雨，就狗少也顾及这等影响。余罪想了想，抬头时，那贼兮兮的眼光又看到了刘继祖从厨房里出来，领着两个服务员，往楼上一个包间送菜。夫妻俩在吧台照了个面，却是那么平平淡淡，既不觉得亲密无间，也不觉得形同陌路。
　　对，这是结婚很久了的那种感觉，没有激情之后的那种感觉。
　　“所长……”李呆要问什么。
　　“别打扰，所长在思考。”李逸风打断了。
　　“所长玩硬币才是思考。”李拴羊也知道余罪的毛病了。
　　“扯，看别人老婆的时候，思考来得更快。”李逸风道，一说脑袋上就挨了一巴掌，余罪笑着收回了眼神，又拿起了筷子。此时李逸风看余罪眉开眼笑，他知道有希望了，小声问着：“所长，您有办法了？”
　　“当然有，只要打破他们这个平静生活，说不定就能收到效果。”余罪道，他现在也发现了，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已经完全不是一个执法者的思维和眼光，他看到的，都是每个不同的人可能存在的阴暗地方。
　　“怎么办？您说。”李逸风请教上了。
　　“想办法勾引他老婆，怎么样？”余罪筷子点点，方向正是那千娇百媚的小老板娘。
　　李逸风一怔，两乡警一噎，都看了风少，遇到正场李逸风可退缩了，为难地道：“哥哎，不行呀，我在县里名声不好。”
　　一说余罪笑了，李呆却是怂恿着：“别呀，风少，所长没你帅，干这事不如你呀？”
　　“哟，这话我爱听。”李逸风乐了，直给李呆点烟。
　　仨货得瑟着，思路又到勾引老板娘身上了，要说这个办法，还是挺合脾胃的，就是不知道该谁去。半晌余罪放下筷子，一勾手指，给三个乡警小声嘀咕上了，不一会儿几个都是神神秘秘、贱笑一脸。看这样子，这个娇媚的小娘子，逃不出魔爪了……


第66章 计曰美男
　　三天后，省城。
　　难得一个小雨清晨，连续多日的高温退了不少，街路上漫步而过匆匆的花伞彩裙，又是一番让人赏心悦目的景色。
　　整九时，坐落在省城五一路黄金路段的一个高档商铺开门迎客的第一时间，李逸风带着两位乡警兄弟从守候的车里出来，准备去接人。
　　所长安排的，他没多问，反正所长神神鬼鬼的就尼马不像正常人，李呆却看瞅着商铺招牌念了句：“雅痞……风少，地痞的痞，是不是也是这个字？”
　　“对，不过那不是一回事。”李逸风道。
　　“那这是咋回事？”李拴羊也在疑惑，说来说去还不都是痞。
　　“雅痞是这个意思，就是代表一种有文化，有修养的，渴望自由和个性的那种生活……我也说不太清。”李逸风道。
　　“那还不是地痞，想干嘛干嘛？”李呆问，这似乎是二而一的事。
　　“有文化的地痞，不一样的。”李拴羊提了提裤子，气得李逸风不解释了，训着两人整好衣服，系好裤带，别尼马进城了也跟个放羊的样，丢乡警的脸。
　　三个人说着到了门口，穿着漂亮的工装的妹妹一拉门恭声问候着欢迎光临，吓了俩乡警一跳。李逸风世面可就见得广了，大咧咧地进门，服务员问时，他只说了句找你们老板，服务员只说还没到，李逸风却是耍大牌似的挥着手，赶紧叫来，我是他弟弟，有急事。
　　这么一说，服务员不敢怠慢，给老板打着电话。
　　两位闲逛的乡警却是好奇地这头瞄瞄，那边看看，蓦地，李呆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事似的，紧张地招手叫着李拴羊，李拴羊一上来，李呆一指，龇牙咧嘴的表情。
　　哦，一个精致的女包，标价九万八千八。
　　李拴羊猛掐着心口，小声说着：“这比进村换大米的奸商黑多了啊。”
　　“就是啊，十万块能拉好几车粮食，在这儿只能买个包。”李呆痛彻地道，实在看不惯这等宰人行径。
　　两人咬着耳朵，李逸风凑上来了，拉开来了，小声劝着：“别丢份了，城里就这么回事，有钱的傻逼多，不给她们找花钱的地方，得把他们憋死。”
　　“哦，也是。”李呆心里平衡了不少。
　　“还是城里的雅痞厉害，比乡下地痞牛逼多了。”李拴羊赞叹道，不无惊羡的语气。
　　李逸风乐得看两人吃惊成这样子，他笑着把两人引到了休息区，教着一番到高档场合装逼扮酷的要诀，这俩货学得也蛮快，不一会儿就会和服务员喊了：
　　“来杯咖啡，蓝山的……别的山上产的不要啊，别糊弄我。”
　　三个货把四个服务员逗得不断地掩嘴偷笑，等看到一辆奥迪泊在店门口不远时，两位迎宾的大开了门，躬身问着好。李逸风不看呆头的笑话了，一转眼发现目标出现，笑吟吟地迎上来了。
　　“谁自称我弟弟？”来人讶异地道，飘飘而至，帅气逼人。
　　服务员一指李逸风，那位更讶异了，不认识呀？
　　是不认识，就李逸风也不认识对方，以前有人称他小白脸，不过和这位相比，他自惭形秽的厉害。那人雪白的衬衫熨得平平贴贴，笔挺和西裤和锃亮的皮鞋，全身名牌包裹着，帅气和气质都是那么的逼人。最耀眼的莫过那头随意的长发了，微微蜷曲着，和他整个人显得如此地般配，帅气里又多了几分艺术的味道。
　　李逸风像欣赏桑拿里妹妹一样，看着看着，不由自主地摸着下巴，淫笑上了。
　　“你谁呀？”对方问。
　　“警察！”李逸风脸色一整，收起了笑容，亮了证件。
　　一般情况下都要把人吓一跳，却不料那人根本没反应，拿着他的警证扫一眼，然后不屑地扔了回去道：“乡警，级别是不是太低了？就打秋风也轮不到你们呀。哎，你们怎么来我店里了？”
　　“哎哟……”李逸风乐了，一伸手：“名不虚传呐，果真是流氓有理、风骚无罪。”
　　嗯，那人一惊，这曾经是在警校调侃的话，不过从不知名的警察嘴里说出来，让他好不纳闷，他审视着李逸风，像在揣度来路。突然间，李逸风对暗号似的道：“一贱倾人妞。”
　　“二贱倾人财。”汪慎修一拍额头，恍然大悟道：“你笑得这么贱，早该想到是余贱派来的。请请请……听说他到羊头崖当乡警了，可有一年多没见过人了。”
　　这下热情了，像见到了久别重逢的故人，邀着几人上他的休息室坐坐，却不料李逸风拉着汪慎修，直说着所长让请他到县里办点事。什么事呢？李逸风附耳嘀咕着，帮个小忙，有个小案子，需要得汪哥您出马……不但要人，还得借点钱，别紧张，不多，有个三二十万就够了。
　　“不对吧？”汪慎修哭笑不得地看着三个乡警，指摘着道：“我说，怎么我就觉得奇怪呀，你们一句话，我就连人连车得去，还得自备现金……我怎么觉得我有点犯贱呢？说清楚，不说清楚，我还真不去，顾不上，店里忙，你们也看到了，生意需要照顾。”
　　“我们所长说了，不去由不得你。”李呆道。
　　“不去就铐回去，协查案情。”李拴羊道，扮着一个威胁的表情。
　　不过威胁不到不是一个层次的人，汪慎修笑着问：“什么案情，我犯案了？”
　　“犯了，我们乡连连丢失猪羊牲口，我们所长说了，你有重大作案嫌疑。”李逸风道。
　　“受害牲口，还都是母滴。”李呆郑重强调了句。
　　这把汪慎修气得简直哭笑不得了，一个不防，三个乡警连拉带拽，把汪慎修拖上就走。等出了门通个电话，李逸风看出来了，这位汪哥看样和余所的关系也不赖，还真是勉为其难答应了。
　　不过李逸风知道，余所长肯定没告诉他干什么去了。
　　还好，勾搭人妻的角色有了，就李逸风都觉得这人是极品。
　　……
　　五个小时后，午后时分，汪慎修的奥迪车已经在县城盘山公路的高处了，泊在这里的树荫下，车窗摇下时，传来了余罪训斥的声音：“记清楚了没有？”
　　“记清楚了，别以为光你玩过这一手。”汪慎修翻着资料，扔回给余罪，久别重逢，不过没有亲近和热情，只有疑问。
　　“汪哥，一会就靠您了，我们不能露面……”李逸风在车后，插了句。
　　余罪要递照片时，汪慎修怀疑地看着他问着：“等等，你们这事办得不对呀？不是正常程序，既然刘继祖有嫌疑，为什么不直接提审他，而是从人家老婆身上动脑筋？”
　　“兄弟呐，要能审出来，这个案子能沉没十几年？”余罪道。
　　“对呀，既然已经沉没了十几年，你这小动作能抵什么用？”汪慎修不解了。
　　“真相就像一个目标，我们走近一步，就和真相缩短一步的距离。”余罪道。
　　“可你不能走邪路呀？”汪慎修苦口婆心劝着，这家伙当了警察了，更不入眼了。
　　“废什么话，要正正派派，我这警察还当个毛呀。拿好，这是照片箱子，你交给她手里，想办法让她收下，剩下的事就不用管了。钱别担心，丢不了。”余罪道，狗少把准备好的箱子递上来。
　　汪慎修看着照片，一个中年男，一个少妇和一个襁褓里的孩子，他异样地问着：“这是武小磊？”
　　“嗯，老骆电子模拟出来的。”余罪得意地道。
　　“可这女人呢？不是潜逃十八年了？你怎么有照片？”汪慎修不解了。
　　“我没见过……可他们更没见过，瞎凑了个呗。”余罪笑了。
　　“那这小孩呢？你确定他潜逃期间生儿育女了？你知道男女？”汪慎修又惊诧地问。
　　“所以才整了个抱在怀里的，反正分不清男女。”余罪道，连后面的李逸风也笑了。
　　汪慎修该哭了，这不是演戏，简直是一个荒诞剧。他觉得不妥时，余罪又给他整整衣领，梳梳头发，直道着：“这风骚要撩不动那小老板娘，才见鬼呢……汉奸，你这张脸简直就是为了诠释高富帅这个词的含义呐，男女通杀啊，我都有和你发生点基情的欲望了。”
　　“我也有。”李逸风举手道。
　　“别介……我怕了你们了……好好，那就这样，我只负责送啊，别的我不管，回头要丢了我的钱，我可不饶你。”汪慎修道，把试图对他动手动脚的两位请下车了。
　　又交待了几句，汪慎修自行驾车驶离，余罪和李逸风站在路边，长舒了一口气。李逸风却是有点眼热地看着那辆奥迪A6，又看看所长，不太相信地问：“哥，他真是你同学？”
　　“当然是了。”余罪道。
　　“一届的？”李逸风又问。
　　“啊，还一个宿舍呢。”余罪道。
　　“那差别也太大了，人家开A6，还有那么大的商铺，这是趁几百万的主啊。”李逸风道着，看余罪的眼神不一样了，潜台词就是所长您老，不入眼了。
　　“人能跟人比吗？我一届里，还有坐在家里没上班的呢。这社会上有些事就得想开点，要不得被气死，你说是吧？”余罪痞痞地道着，看着李逸风，一指实例来了：“就比如像你，吃喝嫖赌、坑蒙拐骗、一无是处，都能当了警察……这种事都能容忍，你说还有不能容忍的事吗？”
　　余罪一说，得意地背着手向车走去，李逸风气得跳脚大骂着，尼马诬蔑，太诬蔑人了，我是遇上你才学坏的。
　　两个坏种斗了一会嘴，算着时间，发动着车，慢悠悠地朝川味火锅城驶来了。这个时间，多金帅气的风骚哥，应该和千娇百媚的小娘子，碰撞出火花来了吧……


第67章 明谋暗算
　　车窗外掠过矮山绿树的影子，车里响着轻柔惬意的乡村音乐，不过只有身处其间才能领略到小城镇的风韵，汪慎修甚至停下车来，泊在石桥上，饶有兴致地看看桥下碧透清冽的水，看看瓦蓝剔透的天空，似乎对余贱人能生活在这么好的环境有一种深深的羡慕嫉妒。
　　“兄弟，杀人嫌疑犯呐，潜逃十八年了。难道你不想把他抓回来？这样的人流在社会上，那是多大的隐患，说不定又会制造几起血案。”
　　“兄弟，你不要拘泥于是不是警察的问题，咱住警校时候不都说了，要当了警察就替人伸冤；要不当警察就替天行道。”
　　“兄弟呐，为难什么呀？没让你勾引她上床，只让你勾引她上当，要光上床，我自己就去了，还用得着你呀？”
　　“兄弟啊……”
　　余罪那贱性一脸，丑态百出的脸在他视线中晃悠，这个贱人全校的学生都知道，吵架一个人能独挡一个女生宿舍，打架一个人能领来一群。他的风评极差，办事的方法就像这次请他，你要不答应，他非说得你觉得自己良知泯灭，无颜活在世上才算罢了。
　　汪慎修笑了，那些荒唐的青葱岁月，在心里留下的记忆是如此的深刻和美好。他忍不住在憧憬如果能重来一次的话该多好，他想自己一定会穿上鲜亮的警服，接受别人羡慕的眼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接受着大多数人审视以及仇视的眼光。
　　当然，也有例外的，这几位没把他当叛徒的乡警。那贱样子，让他觉得好亲切，不像曾经的同学，都是一种另类的眼光看着他。
　　车停在川味火锅楼的前时，他心里已经没有了什么挣扎，这些事很类似余罪在学校那时候的胡闹瞎搞，顶多算一个恶作剧而已，并不突破自己的底线。他开车门时，又看了眼这家生意兴隆的小店。
　　如果真和一位杀人嫌犯有牵连的话，那他根本不需要有什么心理负担。
　　于是他迈着潇洒的步子，踏进了火锅楼的迎宾门。旋即响起了老板娘脆生生的声音：“欢迎光临，老板几位？”
　　汪慎修没有急着说话，只等着沉浸在琐事中的老板娘觉得异样，抬头时，他眉色一挑，眼睛一亮，一脸惊艳的表情，像是稍有失态一般道：“一位……”
　　启齿间，目不转睛，那小老板娘被帅哥的眼神电了一下下。眼前这位高大、英俊、潇洒、文雅的帅哥，成功地和她少女时代无数次梦过的白马王子形象接轨了。她一紧张，赶紧地整着吧台上揉乱的袖子，直道着请。
　　喊着服务员点菜，她殷勤地给帅哥擦着桌子、倒着水，服务员来时，她又恋恋不舍地多看了两眼，回到吧台之后，又慌乱地整着裙子，悄悄地低下头，擦了层口红，使劲地抿抿嘴，然后看镜子里渐老的容颜，开始自叹薄命了。
　　“这是一个欲求不满的女人。”
　　汪慎修看到了刘继祖，他能想像到，两人的婚姻基础绝对不是感情，而没有感情的一对在一起，那不叫生活，更多的时候叫凑合。
　　“这是一个强势的女人。”
　　汪慎修眼瞥到了老板娘训着刘继祖，那人唯唯诺诺的样子，他马上知道家主是谁了。他想，这位花容月貌的老板娘，一定在对老板呼来喝去中发泄着自己对生活的不满。
　　“这又是一个渴望着改变的女人。”
　　看到老板娘描的眉、做的发型，还有刚刚擦上的唇膏，汪慎修如是定义道。美丽的外表并不应该只为了迎合客人的心情，同时也是她心理的一种彰显，她最大的财富就是脸蛋，这是她征服男人武器。
　　不过都是空想，就像男人试图依靠胯下的武器征服女人一样，时间只会证明被征服的是你自己。
　　又一次四目相接，临窗而座的汪慎修给了老板娘一个优雅的笑容，那老板娘有点羞涩了，似乎不敢正视这位帅哥的眼睛。
　　此时，服务员端着火锅上来了，摆着碗碟，老板娘也伺候来了，提着新换的水，新泡的茶，把未动一口的杯子也换成了新的。服务员都发现了，给这位沏的是老板的茶，青青的水色，漂着嫩绿的芽儿，龙井。
　　“您慢用。”老板娘露齿一笑，风情万种，汪慎修眉绽眼清，轻声道谢，那个中滋味比这川味火锅漂出来的味道还要香浓几分。
　　“继祖，送孩子撒。”回头的老板娘在吼老公了。
　　刘继祖应了声，上楼去了，一会领下了一个背着书包的娃娃，揉着眼睛，不情愿地被拉着上学去了。开得是辆驭菱小货车。
　　“这是一个外表幸福，却内藏祸机的家庭，一旦欲望有了滋生的土壤，就会像很多并不是基于感情的婚姻一样，很快分崩离析，这个诱因，或许是第三者，或许是……钱！”
　　汪慎修看了眼他座位上的皮包，他有点暗叹，余贱这眼光真毒。
　　送孩子的刘继祖走了，午后的时分食客已然不多，服务员有一搭没一搭的打扫着卫生，悠哉吃着的汪慎修在想着，该如何拉开这个荒诞剧的序幕呢？
　　或许不难，他瞥了眼在吧台后做势算账，却偷瞟他的女人，他想很容易，美女和帅哥不一定要发生奸情，可谁也不会介意调情的。
　　对了，这个女人叫苑香珊，很有点惹人遐思的名字。
　　“大姐，我有个建议不知道您想不想听？”汪慎修卖了个关子，笑吟吟地开始了。
　　“啥子建议？”苑香珊一下子兴趣来了，被主动搭讪，她开始相信自己风韵未减了。
　　“关于美容和生意怎么样？”汪慎修道，委婉地抓住了女人这两个弱点。
　　这两个弱点就像女人胸前的两点一样，命门加死穴，苑香珊既惊且喜，和汪慎修聊上了，不知不觉间，拉了张椅子，和汪慎修坐到一起了。
　　“神迹呐……我知道汪哥这钱是咋来的了，全是女人倒贴的呀……偶像呐，回头得好好请教请教！”
　　很远处，狗少在望远镜里看到了谈笑风生的两人，这才见面多长时间就这样了，实在让他叹为观止。余罪却是驾着车，驶离了监视点，这边聊上了，那边得绊住，否则老公回去就有点煞风景了。
　　……
　　“嗨，刘继祖。”
　　袁亮出手了，手搭在刘继祖的背后，一直等他送完孩子，上车时候才现身的。
　　“您是……”刘继祖眨巴着眼，不认识，袁亮亮着证件，一看证件，刘继祖急于表白地道：“我没干啥呀？”
　　“哦，不是你的事，和你有关，上车吧，例行传唤。”袁亮拍着这人的肩膀，很客气，回头又补充着：“你应该知道是什么事吧？”
　　“我不……知道。”刘继祖难堪地道，想到了什么，可一刹那又觉得不可能，已经很多年没有警察上门搅和了。
　　“真不知道！？别以为没事了……对了，我们很讲究方式方法啊，没惊动你家里……怎么？非要让我大张旗鼓开着警车去家传人呀？”袁亮道，刑警都有三分火气，稍一动火，刘继祖赶紧上车，袁亮坐到了副驾上，后面的车跟着，就这么轻轻松松回了刑警队。
　　等了有一会儿，才见得余罪拿着手机，摁着什么回队里来了，和袁亮点头示意了下，直进了特询室，关上了门。关门的一刹那，明显看到了刘继祖哆嗦了一下，这一下看得余罪有点不忍了。
　　“别紧张，就是点小事，旧事……”余罪先给人倒了杯水，放好，坐回到座位上时，他轻描淡写地开始了：“说说武小磊的事，就当谈话。”
　　“我不知道他在哪儿？这都哪年的事了，我真不知道啊。”刘继祖苦着脸道，那是这一辈子都消除不了的噩梦了。
　　“那说说你知道的……从小时候认识说起，我们也了解了解，毕竟是悬了十八年的案子，又是命案，公安部规定命案必破，你不会不清楚吧？总不能他杀了人，就没事了吧？说说，说说你知道的情况。”余罪道，像公事公办，问得简简单单。
　　“我……我们……我们上初中时候就是同桌……”
　　刘继祖开始了，断续说着，全是与案情无关的东西，那是一群捣蛋少年的故事，一起旷课，一起爬院墙、偷果园，这层关系在孟庆超和张素文嘴里已经得不少了，此时仅是验证而已。不经意间，刘继祖几次惊讶地看着余罪，很奇怪于他能知道武小磊和他这帮朋友的很多细节。
　　“不用看我，我当然是有备而来，说说那天晚上的事……别告诉我记不清了啊，亲眼目睹凶杀，可不是谁都有机会碰到的。”余罪欠了欠身子，讳莫如深地来了句。他瞥了眼袁亮，袁亮一直没有插嘴，仅限于摁着录音，静静地听着那段并不繁复的案情。
　　“……我喝的有点晕，就站在站边撒尿，我没看他和那个破鞋，还没尿到她鞋上，他上就是一脚，还跺了几脚，素文和庆超奔上来一瞧，没敢下手……他可够恶的了，我们都认怂了，直说对不起，他还是揪着素文和庆超揍了一顿……小武实在看不过眼，就上来多说了几句，他拉着小武的领子，噼里啪啦来回十几个耳光，脸肿得都不像样了……太过分了，太欺负人了，叫什么屈呀，死了活该……”
　　刘继祖咧咧说着，这个被生活压榨得已经圆滑中年男，难得地露出了血性的一面，袁亮要纠正，什么叫死了活该？不过被余罪制止了。余罪看叙述停顿了，提醒着：“后面呢？我是指案发后发生的事。”
　　“还能怎么样？那王八蛋一躺下，吓得那破鞋连滚带爬就跑了，满大街没一个人去看他，除了吓跑的，就是对着他吐口唾沫走的……我没吐，我也给吓坏了。等我起来了，我知道出大事了，又看不到素文他们几个人……于是我就跑，跑到河滩，躲在桥洞下头，一直哆嗦，半夜了才敢回家……后来没天亮就被警察带到这儿了……”
　　刘继祖说着，前面的话有点血性和快意，不过案发之后的事余罪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这和十八年前的话说得几乎一字不差：我就跑，跑到河滩，躲在桥洞下头，一直哆嗦……
　　袁亮看着余罪，他实在想不通，这么简单而直观的案情，有什么蹊跷可言；而且明明一个追逃，他迟迟不往这个方向发展，一直在外围兜圈子。
　　“嗯，很好，十八年前的笔录，和今天的基本一致。”余罪终于开口了，他说着，目不眨地盯着刘继祖，基本一致的定论出来后，他看到了刘继祖微微的喘息，喉结动了动，像是释然地舒出了胸口的憋着气。
　　于是，紧张变得松弛了，余罪笑了笑，补充道：“不过我觉得你在撒谎。”
　　“人又不是我杀的，我撒谎有什么意思？你们爱查查吧，反正又不是查一次了。”刘继祖无所谓地道，看来被查得已经麻木了。
　　“那好，我问你个细节，你怎么知道武小磊的脸肿得不像样了？”
　　“我看到的。”
　　“当时看到的？”
　　“是啊。”
　　“那就不对了，连打带杀人不过一两分钟光景，好像这么短的时候还肿不起来吧？就肿也不会肿得不像样了啊？理论上，瘀青最起码得半个小时以后才能看到？难道你是案发后半个小时后才又看到他了？”
　　“……”
　　“还有，假如你说的对，杀人那么血淋淋的场面，在那种情况下，你居然注意到武小磊的脸了？”
　　“……”
　　一怔，刘继祖似乎被噎住了，袁亮一笑，突然间他觉得面前这个人嫌疑很大，最起码不像交待的这么简单。
　　僵住了，刘继祖开始寻找赖词了，不过余罪不给他机会，话锋一转道：“还有细节问题，你确定在桥洞下呆了一晚上？没有目击，只有你一堆脚印？”
　　“真的，我确实吓坏了，就躲在桥洞下面……”刘继祖苦着脸道。
　　“那你第二天发现身上有什么变化了没有？比如，什么地方痒了？什么地方起包了？”余罪问。
　　“没……没有啊。”刘继祖愣了下。
　　“如果没有，那你又犯了一个错误，就现在这个天气，桥洞下面可是又湿又潮还长着过膝高的杂草，别说你晚上呆上几个小时，就呆上一个小时，浑身都要起包，你居然呆了大半夜一点事没有？难道你百毒不侵，蚊子和你是亲戚？”余罪笑眯眯地问，他自问自己可是撒谎集大成者，要有人编瞎话，还真逃不出他的贼眼。
　　刘继祖像被卡住了喉咙，凸着眼，那些用了无数次的托辞，他突然觉得全部失效了，无法自圆其说了。
　　袁亮笑了，今天才体会到羊头崖乡这个所长绝对不是名不副实，几句话把一个人问得张口结舌，而且是十几年前无关的旧案。他看余罪时，余罪笑着又道：“你放心，你不是目标……主要目标已经出现了，抓到他只是时间问题，不过到时候牵连到你，那麻烦还是有的……难道你不想告诉我，武小磊是怎么逃走的？”
　　“我真不知道……我想起来了，那天我确实被蚊子咬了，咬了好多个包。不过当时心里吓得厉害，没注意到这个。”刘继祖补充说明着，脑筋反应慢了一步。
　　“没关系，反正这都是无法确认的事，对吧？咬没咬也没法证实了……不过，要是武小磊落网，您是不是该想想，你有没有什么后患？”余罪问。
　　“我没干什么？他杀的人。”刘继祖苦着脸道。
　　“是啊，他杀人，难道没人在那个时候拉他一把？”余罪突来一句。
　　刘继祖身形一定，一个刹那，又恢复了那蔫不拉叽的样子，这时候就是审讯最关键的时候了，证据如果不足以突破嫌疑人心理那个坎，那就说得再好也是徒劳。
　　于是余罪不说了，他知道问不出什么来，慢慢地从口袋里掏了一张照片，手摁着，直推到刘继祖的面前。手离开时，刘继祖一愣，旋即脸上的肌肉抽搐，像失声了一样。
　　连袁亮也吓了一跳，那是一张火车站乘车的监控画面，一个挎着行李的中年男人，不过能很清晰的辨认出，就是潜逃十几年的杀人嫌犯：
　　武小磊！
　　……
　　此时，另一对也渐入佳境。
　　风流倜傥的帅哥，不甘寂寞的少妇，多好的绝配呀。汪慎修这张脸蛋，再加上从商一年多来的历练，恐怕是女性都架不住他的甜言蜜语。
　　“苑姐，您的皮肤真好，是我见过保养最好的……”
　　“我觉得您开这么大的小店有屈才了，一座五星级的饭店勉强能够上您的身份啊。”
　　“是不是？儿子十岁了，绝对不可能，骗我吧？”
　　“不像啊，我看上去都比您老气……”
　　“对了，苑姐，在服饰上我很有研究……您这身材应该配个低V领的恤衫，色调最好浓一点，很符合您奔放的性格……要有兴趣啊，我陪您去挑……哈哈，真的，就大哥在，我也敢说呀……”
　　一句句恭维，一句句诱导，在眉飞色舞中，在暗送秋波间娓娓道来，听得苑香珊一会羞意满脸、一会儿放声大笑，转眼又真和汪慎修请教上服饰和化妆类的知识了。
　　两人谈得越来越热，一桌子饭却是越来越凉，本来中午午休的，苑香珊忘了。本来店员中午在店里收拾东西的，苑香珊打发走了，因为她呀，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体己的异性知己了。
　　时间差不多了，汪慎修抬抬腕表看了眼，苑香珊知情达意，直道着：“小王还有事吧？那你忙吧，回头再来，也没招待好……别跟姐提饭钱，算我请你啊。到了省城我找你，你招待……行不？”
　　“还真有事，苑姐，到您家里说话方便吗？”汪慎修脸色一整，进主题了。
　　“这个……”苑香珊特别为难，甚至很不好意思的搓搓手，觉得来得太快了。
　　“您别误会，苑姐，我是真把您当我姐……而且是专程从省城来找您的，是其他事。很重要，和我大哥，和您，和你们一家都有关。”汪慎修道。
　　“啥子事啊……我们不今天才认识？”苑香珊异样了。
　　“这儿不方便说话，要是您还防备着我……就到包间吧。”汪慎修退而求其次了。
　　“不用，没事，上来吧……”苑香珊不忍了，直请着。
　　其实住的地方就在二层，为了做生意把生活的空间挤得很狭小，汪慎修跟着苑香珊进了起居的房间，苑香珊不迭地收拾着儿子的玩具，凌乱的桌子，请着汪慎修坐下。她有点紧张而兴奋地看着汪慎修，这个时候，汪慎修从她潮红的脸上判断出了，哪怕就再勾引她上床都没问题。
　　不过不是上床，汪慎修严肃地打开了箱子，拿着一张照片，递给了苑香珊，那张陌生的一家三口照片恐怕把苑香珊难住了，她异样地道：“不认识啊？”
　　“我大哥认识……而且我大哥在十几年前帮过这个人一把。这个人是我生意上的伙伴，他现在在海外，他托我啊，一定找到你们家，把他对你们家的谢意转达到……所以，我就来了，我来了很多次，这一次看人少才敢进来。”汪慎修缓缓地，把箱子口朝着苑香珊，一箱子红通通的钞票，亮瞎了老板娘的美目凤眼。
　　“这是真滴？”苑香珊怯生生地摸着钞票，她知道挣钱的辛苦，所以更知道这么钱来之有多么不易。
　　“绝对真的，我就是专程来办这事的。”汪慎修郑重地道。
　　“都给我？”苑香珊拿着钱，不相信地，轻声怀疑地道。
　　“对，都是你的，我朋友感激不尽呐，如果你们愿意，他还想把您全家接到国外。”汪慎修含情脉脉地道。
　　相视间，她又看到了汪帅哥那双传情的眸子，苑姐那小心肝那受到这等金钱加帅哥的双重刺激，嘤咛一声，幸福地、刺激地呻吟着，汪慎修赶紧去扶，于是她顺利地倒在帅哥的怀抱里了，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摞钱……汪慎修搀着老板娘，慢慢地坐回椅子上，听着她如呻如吟地激动，他在想啊，这孽是不是造得有点大了啊？
　　别说上当，现在上床也是顺理成章的呀……


第68章 烫手热钱
　　吧嗒，钥匙掉地上了。
　　刘继祖是恍惚地从楼上下来的，此时一惊省，才发现他把钥匙插错了，赶紧弯腰捡起来，开了车门，慌不择路地出了刑警队。车开出县城好远，他忍不住又想起来了，还要接孩子，还要做生意，还有一家要养活，他无奈地停下车，痛苦以及难堪的双手直拍打着方向盘，然后伏在方向盘上，长长地唉声叹气。
　　“可以告诉你，武小磊已经出现在我们警方的视线里了，抓住他是迟早的事……”
　　“杀人确实和你无关，可这个杀人案，似乎和你有关啊。”
　　“刘继祖，你想清楚，包庇虽然不是重罪，可判你三两年一点问题都没有，到那时候，你辛辛苦苦攒的家业，恐怕都要毁了。”
　　“想想你的老婆孩子，在家庭上再自私，都是高尚的人，没人会说你什么。”
　　“好吧，如果有消息，请你务必通知我们……你可以走了。”
　　两位警察一唱一和，每句话都讳莫如深，可每句都让他心惊肉跳。他隐约地感到了，肯定是警察已经知道了什么消息，否则不会在这么多年以后又找上门来。
　　可这个时候，已经是今非昔比了啊。刘继祖叹着气，眼前掠过了每天扭捏不愿上学的儿子，掠过了每天对他呼来喝去的老婆。虽然是平淡而窝囊的生活，可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波澜不惊，武小磊如果真要落网，他不得不考虑，对自己可能造成的影响了。
　　我没干什么。
　　我什么也没干。
　　他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十八年那青葱的岁月，相携几位小伙伴，无忧无虑的生活在这个小小的县城，城里的巷子胡同，城外的小河果园，处处都留下了他们贪玩的足迹。
　　不对，不对……怎么想这些。
　　他使劲地拍着脑袋，不过十八年前的那一晚，依然如同梦魇一般留在记忆中。
　　杀人啦……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声，是县剧团那个破鞋女的，前一刻她还得瑟着趾高气扬，一眨眼她就连滚带爬了，他清楚地记得，这傻逼女人跑丢了一只高跟鞋。然后他懵然地看到武小磊时，惊得浑身哆嗦了一下。
　　他看到了，武小磊正持着刀，正插在那个不可一世的痞子胸口。这时候，他也激动得热血贲涌，就像看到了古惑仔砍死大佬一样，那种逆袭带给观者的除了快感，还是快感。
　　不过那不是电影，而是血淋淋的事实，他看到了，一条街都乱了，沿街的果摊掀翻了一片，满街四处滚着水果，卖羊肉串的吓跑了，满街的都在跑，边跑边惊声尖叫着，而杀人的武小磊，也被眼前血淋淋的场景吓傻了，他呆呆地看着躺在血泊中抽摔的陈建霆，快意之后，是一片茫然。
　　“快走，小武……”
　　他爬着起身，拽着武小磊，死活往外拽，武小磊像个机械人，傻眼了，任凭他拽着，在第一时间逃离了案发现场。
　　咚……重重的一声，刘继祖拳头擂着方向盘，他一直想忘掉这段往事，可想忘掉的，过了这么多年，依然如此地清晰。
　　……
　　人走了，就这么走了，根本没有问到实质性的东西。
　　余罪和袁亮是在楼上看着刘继祖离开的，此时袁亮对这个人也疑窦重重了，本来感觉案卷上的东西已经是无懈可击了，经过这么一问，反而觉得这些权威的案卷，根本经不起推敲，漏掉的细节太多了。
　　“余所长，你说，是这家伙？我怎么看着不像？”袁亮道，有点不看好这猥琐货，实在有点不敢相信，他是个敢担大事的主。
　　“那你觉得他有嫌疑吗？”余罪问。
　　“本来觉得没有，可让你一追问，我倒觉得有了。”袁亮笑道，想起了那张照片，他好奇地问着：“余所，你在省队关系熟，不是真找到武小磊的下落了吧？”
　　“怎么可能？找到还费这工夫。”余罪苦笑道。
　　“那你兜里那照片？”袁亮问。
　　“PS的……吓唬吓唬他。”余罪坏笑了。
　　“吓唬吓唬？能有效果？”袁亮一得悉实情，也哭笑不得了，怪不得余罪什么问题都不敢往深里问。这种案子，如果有过硬的证据，早能抓人了。
　　“如果他一无所知，就没效果。可如果他有所隐瞒，就有效果。”余罪若有所思地道，他能看到这个人心里顾忌的事情太多，可究竟哪一件能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余罪却无从得知，他想了想，看着袁亮笑着补充道：
　　“今天就有效果，有些话问不出来，得他自己讲出来。”
　　这个神神秘秘的小所长，袁亮瞅了半天，愣是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
　　“哎哟，作孽啊……啧啧啧……”
　　“哎哟，真是作孽哦……”
　　汪慎修离开了川味火锅楼，车驶进了的县宾馆，李逸风已经接到人了，不过从接到开始，这位汪帅哥嘴里就一直重复着这句话。两人到了监视点，汪帅哥不时地看着火锅楼的方向，边说的时候，脸上已经带上了好深的愧疚。
　　又是一句作孽啊说出来的时候，李逸风突然问了：“汪哥，光作孽了，还做什么了？”
　　汪慎修吓了一跳，看李逸风那张笑眯眯的脸，简直比写了无耻下流几个字还无耻的那种表情，他赶紧解释着：“没有没有……你可千万别胡说啊，我虽然不清白，可从不做坏人清白的事。”
　　“那你小动作肯定做了吧？比如拥抱了一下，感受一下老板娘胸前的软度；抚摸一哈，感受一下苑姐的湿度，要不湿吻一下子……你肯定做了，要不不这个表情。”李逸风直视着汪慎修，嘿嘿一笑追问着：“这表情这么难过，是不能长期霸占的郁闷和苦闷吧？”
　　哎哟，把汪慎修给气得捶胸顿足，这小屁警比余罪当年还贱几分，他有点火大了，要拂袖而去。李逸风转眼又说上好话，对不起，对不起啊，汪哥，开个玩笑，我知道不入您老法眼呢……办正事，办正事，一会我们所长就来了。
　　“你们所长这贱人，根子在他身上，培养出来的没什么好货。”汪慎修气咻咻地又坐回来，李逸风却是嬉皮笑脸地道：“所长是我的偶像啊……不过今天看来，我的偶像又得加上一位。”
　　“什么意思？”汪慎修问。
　　“您呐……我在外面卡时间了，五分钟搭讪、十分钟坐一块，然后就亲密无间了，本来我觉得头回见面你进人家家里不可能……嘿，您老还真办到了。”李逸风惊讶地看着汪慎修，不过人家帅得这么有气质，实在是他拍马难及呀。
　　又提到这个事了，汪慎修又要来句作孽，愣生生地刹住了车，他脸色像后悔一般，想了想，他道：“这事不是我说啊，逸风，咱们有点坑人害人了。”
　　是啊，普通人家庭哪经得起这么一下子，汪慎修做罢才觉得处处不妥。闲聊间，他和李逸风讲起了一个故事，话说古时某个欲求不满的财主每天都听到雇工干活时在唱歌，人家快乐，把他郁闷得不行，于是他悄悄给雇工干活的地方放了一大锭银子……结果，那一锭银子成功地夺走了穷雇工的歌声、笑容和欢乐。
　　一锭银子，一点贪欲或者恶念，都能夺走你心里的坦然，汪慎修严重怀疑此事的不良后果。
　　“汪哥，您这真是闲吃萝卜淡操心。”李逸风没听懂，只是觉得汪慎修忒瞻前顾后了，他强调着：“这都啥时代了，男的不要节操是高尚，女的不要贞操是时尚，早都省略成一个字了：操！至于还酸不拉叽讲什么笑容、欢乐吗？”
　　唉妈呀，汪慎修吃惊地看着，突然发现这基层警察的素质实在堪虞，怪不得余罪那不学无术的货在这里混得风生水起呢。
　　他不说了，不过此时他看到了那辆小货车驶近了川味楼，刘继祖回来了，那锭扔出去的银子，不知道要出现什么样的结果……
　　……
　　车门开了，嘟着嘴的儿子不肯下车，出校门没买糖葫芦串、路上也没买奥特曼，撅着嘴给爸爸生气呢。刘继祖今天烦心事这么多，哪顾得照顾屁孩的情绪，揪下来，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儿子咧着嘴，去跟当妈的告状去了。
　　“去去……做作业去，明天妈给你买……别哭了，一会儿吃饭叫你啊。”苑香珊明显也顾不上照顾儿子的情绪，她奔出来了，拉着卸菜的老公，无比温柔撒娇地叫着：“来嘛，继祖，我跟你说个事。”
　　“等下完菜……”刘继祖心不在焉地道。
　　老婆喊着大师傅干活，使劲拽着老公胳膊，来嘛来嘛，直往楼上拉。刘继祖此时才发现了，老婆穿得花枝招展，描眉画眼，显得比店堂里小服务员还年轻，他惊了下，紧张地道：“珊啊，你犯什么病了？”
　　老公向来实在，经不起她撩拨，苑香珊一下子笑了，平时可是呼来喝去，上床烦了也把他往床下踹，今天异样了，她无比温柔地贴着老公：“来嘛，不是那事……其他事。”
　　“什么事？我能有什么事？不是又想离婚吧？”刘继祖警惕地道，老婆可是有过前科了。这样子，忍不住让他严重怀疑有出轨倾向了。
　　“你烦呀……非跟你发火呀？”苑香珊真火了，放开了胳膊，温柔消失，叱眉一呼，扭头一命令：“上楼来。”
　　“哦。”刘继祖老实了，老老实实跟着老婆上楼去了。
　　下一刻，苑香珊把儿子打发到一个小包厢里做作业，然后拉着老公，鬼鬼祟祟地关上门，先使劲地、兴奋地，在老公腮上重重啵了一个，媚眼飞着，轻柔地附耳一句：“等着啊，给你看一样好东西。”
　　老婆兴奋地拉上窗帘，弯下腰，从床底拉出了那位帅哥给的谢礼，回头叫老公来看时，却傻眼了，刘继祖已经脱了上衣，解开裤子了，她大惊失色地问：“你脱衣服干撒？”
　　“你发骚成这样，能干啥？”刘继祖准备开交公粮了。
　　“哎呀……傻老公啊，来看来看……看这里是什么？”苑香珊心情颇好，直招着手，等着刘继祖提着裤子上来，她猛地一掀箱子，一箱子红通通钞票，眨眼间吓得刘继祖眼一滞，手一松，吧嗒，裤子掉地上了，比交公粮还让他心虚似的，傻眼了。
　　怂成这样，把老婆逗得笑得那叫一个花枝乱颤。
　　“哪来的这么多钱！？”
　　刘继祖吓得半晌才憋出来话了，老婆笑得嘻嘻哈哈，他猛地省悟自己的糗态，赶紧地弯腰提起裤子，紧张地问着：“香珊啊，你给我说实话，哪来的钱？”
　　刘继祖一直以来有点怕这位又年轻又漂亮的老婆，外面的闲话不少，这个年代他也清楚，像老婆这姿色出去随随便便勾搭几个不是难事，可也值不了这么多啊，毕竟孩子他妈了。
　　“那你也给我说实话，行不？”苑香珊止住笑了。
　　“我从来就没说过假话呀？”刘继祖道着，有点怀疑地看着钱箱，紧张兮兮地问：“你……你不是要跟我离婚吧？傍上个有钱户了……你可以不在乎我，可你也得想想孩子呀？孩子都这么大了，爹妈都是我当，连你爹妈都是我管着，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去去去……”老婆撇着嘴，打断老公的话了，再要说时，苑香珊恼了，伸着玉腿踹了老公一脚，刘继祖登时不敢吭声，一发飙，砸起东西来，那可都是钱呐。
　　不过今天没发飙，踹了一脚，老婆反而喜色内敛地看着自己这个不起眼的老公，看了半天，看得刘继祖发毛，他紧张兮兮地问着：“香珊，你今儿是怎么了？这到底是谁的钱？”
　　“啊哟，我滴傻老公啊……这是你的钱啊！你犯啥傻嘛。”苑香珊突然喷出来了。
　　“啊？你不是把店卖了吧？这可是咱俩一辈子的心血啊。”刘继祖脸一苦，痛不欲生了。
　　“哎呀呀，气死我了。过来，我告诉你。”苑香珊揪着老公，很顺手，直接拎住耳朵了，拎到钱跟前，就跟他说了，这的确是你的钱，是你以前一个朋友送的钱，至于是谁，他不让告诉你……不告诉刘继祖心悬得更高了，怀疑地看着老婆，那眼光绝对在衡量老婆这身价能不能值这么多，气得苑香珊直接扇了一巴掌，把下午的事告诉他了。
　　这一说，把老公可听傻了，开着奥迪A6，那可是几十万的车；腕上带着劳力士，那可比车还贵；小伙子绝对是受过高等教育滴，对了，他还说了，要把咱们全家接出国外去，给孩子最好的教育。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苑香珊幸福的抱着老公舒发了一句：“继祖啊，咱们要成外国人了，咱们要有钱了。”
　　越说越迷糊，刘继祖打断了老婆的话问着：“不对呀，我的朋友你都认识，有来的不是蹭吃就是借钱，连你哥嫂来了都是要钱，不可能有送钱的呀？”
　　“你想想，你命里有个贵人呀。”老婆没介意老公的态度，提醒着。
　　“不可能呀，你嫌我这边亲戚穷，都快没人来往啦，还贵人？”老公愣了。
　　“哎呀……告诉你吧。”老婆兴奋地，搂着老公，附耳道了句。
　　一句话，比这箱钱的威力还大，吓得老公一个趔趄，差点钻桌底。
　　没钻，钻一半又出来了，紧张地搂着老婆问着：“不可能呀？武小磊不可能回来，他是杀人犯……”
　　“对嘛，所以人家派了个人给你送钱来啦？”老婆幸福地道，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
　　可刘继祖吓坏了，紧张地想着，一直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咧咧地道：“不对不对，他凭什么给我送钱，他根本不敢露面……就在国外，他也不可能让人知道他在哪儿呀？”
　　“对嘛，人家没说在哪儿，就是来感谢你了。”老婆道。
　　“感谢我什么？我没干什么呀？”刘继祖强调道。
　　“不可能吧，你们不是好朋友啊。”苑香珊随意地问了句。
　　“朋友归朋友，可那时候才多大。”
　　“光着屁股的朋友才有交情啊。”
　　“交情是交情，可不至于……难道？”
　　“你当初拉他一把，人家说感谢不尽呀。”
　　“那算什么呀？他走的时候，我就给了他几十块钱，怎么也不能拿人家几十万呀。”
　　“那有啥？分啥时候了，反正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谁还把那当回事啊。”
　　“不是，香珊你听我说，这事真不能说出去，咱们当初开饭店的时候，人家妈已经借给咱三万块了，要没人家妈帮忙，我现在不知道还在哪儿打工当大师傅呢，这钱真不能要，不管真的假的，给他送回去。”
　　“不行，送啥送……我的钱，他是送给我的。”
　　苑香珊喜滋滋地数着钱，老公一说送回去，气得她翻脸了。一下子面对这么多钱，刘继祖可是六神无主了，看老婆蘸着唾沫一遍一遍数，他越看越不过眼，拉着凳子，坐到老婆旁边，苦口婆心劝着：“这钱真不能要，现在警察正在查武小磊的下落，万一和他扯上关系，咱们就麻烦了。”
　　“胡说，十几年了，现在还查？”老婆不信了。
　　“真的，下午还把我传到刑警队了。”刘继祖道。
　　一说这个，刘继祖像想起来什么来了，想着下午的事，看着面前的钱，突然觉得哪里不对，疑惑和恐惧像虱子一样瞬间爬满了全身。他一紧张，一扣钱箱，刷一下拉开了帘子，一下子呆若木鸡，失魂落魄地颓然而坐，就坐在地上，像一下被人抽掉了脊梁骨一样。
　　苑香珊伸头一看，也傻了，店门口红蓝警灯闪烁着，她紧张地拿起钱箱，四顾却茫然了。
　　没地方藏了，干脆放回原处，拉着老公道：“兴许不是抓你的，老公，你别这样，你醒醒。”
　　“不是都不可能，怎么可能会有飞来的横财，给你钱的是警察……傻婆娘呀，你可把老公害苦了。”刘继祖失魂落魄地道着。
　　哎哟，老婆一下悲从中来，抱着刘继祖哭了，不迭地问着老公，那咋办？
　　一刹那，藏了十八年的秘密藏不住了，刘继祖反而释然了，他和蔼地、亲切地抚着老婆的长发，一点也没有怨恨的样子，只觉得这么漂亮的老婆跟着他没享几天福，倒是他对不住老婆了。
　　趿趿踏踏的脚步上来了，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刘继祖看着门被踢开，几名穿警服的堵在门口，他看了眼钱箱，知道毛病出在哪儿，可现在为时已晚。他慢慢地起身，揽着哭得抽搐的老婆，哭笑不得地看着一队警察，恨恨地说了句：“你们真可以，在我老婆身上动脑筋。”
　　“就像你动脑筋隐藏一样，我们当然也得动脑筋剥去你的伪装，请吧。”刑警里，一个高个黑脸膛的说道，他认出来了，是下午见过的队长。
　　“继祖。”苑香珊气苦了，一把搂住老公了。
　　“老婆啊，我得住两年了，你要等不得，把孩子留给我妈，找个人嫁了吧，别再找我这么窝囊的。”刘继祖坦然地掰开老婆的手，拿起了衬衫，披在身上，被警察前后簇着下楼了。
　　背后，又是婆娘和儿子号啕的哭声，刘继祖看了一眼，一言未发上了警车，不过那眼光中的柔情，真叫一个留恋呐。


第69章 其情可原
　　十八年前……
　　那一刀正插在左胸上，插在陈建霆离心脏最近的一条大动脉上，出血的速度比思维消失的快，陈建霆低头时，胸前血如泉涌，抬头时，是一张稚嫩却狰狞的脸，那个时候，他应该是一种好悔的感觉，以死亡为代价换来一分钟嚣张，只会给他这种感觉。
　　几秒钟，他轰然倒地，抽搐着，全身弓得像一只虾米。他躺下的地方，迅速汇聚了一片血泊。
　　武小磊傻眼了，愤怒和快意之后，看到死亡是如此的震撼，他的思维一片空白，呆在原地，看着越来越弱的抽搐、看着越来越大的一片血泊，他全身颤着，握刀的手抖个不停，吧嗒掉了；他看到了人群乱了、他听到了此起彼伏的喊声，而这一刻，仿佛灵魂出壳，身体不属于自己，思维掉在一个深暗的、恐惧的黑洞里，什么样的挣扎都是徒劳的。
　　“快走……小武。”有人在拉他，是被踹在地上，爬起来的刘继祖。
　　他还傻愣着，刘继祖连拉带拽，走了几步他才省过神来，跟着刘继祖钻进了粮食局的小胡同，爬过一人高的巷子，又钻进了百货公司的后院，从侧门隔离网的下面钻了出来，到街外的河坝边上了。两个小伙伴跑啊，跑啊，奔下了河滩、跨过了小河，几乎在不辨方向的晚上，他们跑进了碧峰山上的果园里。
　　那里一人高的蒿丛，连绵的果树是天然的屏障，那是一群小伙伴翘课首选的玩耍地方。两人钻进草丛里，大口地喘着气，只觉得喉咙里火辣辣地，喝进肚子的酒都成了冷汗，后背前胸湿漉漉地一片。
　　“怎么办？我杀人了，我杀人了……”武小磊坐在草丛里，癔症一般地重复着。半晌一下子起身了：“我得回家，我怎么办？”
　　“别……别回去，杀人偿命，要枪毙的。”刘继祖急了，一把抱住他，摁进草丛里。
　　此时，听到了警笛划破夜空的声音，一刹那武小磊刚聚起来的精神又颓下去了，他拉着刘继祖，哆嗦着：“我怎么办？我杀人了，我怎么办？警察要枪毙我，我怎么办……我回不去了，我可怎么办？”
　　哆嗦着，吓哭了，他想起了南河滩每年枪决犯人的场面，那五花大绑和插着亡命牌的景象，成了他脑海里此时唯一的画面。他失声地哭着，紧紧地攥着刘继祖，生怕最后一个朋友消失似的。
　　“跑吧……跑得远远的，就跟看的纵横四海一样，跑到警察找不着的地方……”刘继祖劝着，与其被抓，倒不如先跑了。
　　“我怎么跑？我……”武小磊六神无主了，黑暗里，声音里透着恐惧。
　　“你等会儿……就就就呆这儿别动啊，我去给你找点干粮……还有钱……你等着啊……”
　　刘继祖安慰着小伙伴，他想起来了，港台剧里的跑路情节都这么办的，整点钱送兄弟上路，等着有朝一日再杀回来。
　　安慰住了武小磊，刘继祖摸黑下了矮山，他没敢去案发的现场，悄悄跑到了武小磊家里，不过门前泊了一列警车吓得他钻在胡同里根本没敢露头，于是他又回了家里，把平时攒的零钱，又从已经睡下的父母口袋里掏了几张钱，拿了两盒快过期的糕点，打成包，趁着夜色又钻回了山上。
　　干粮，两包糕点。
　　钱，一共85块。
　　他一股脑塞进武小磊的手里，惊恐地说着自己的见闻，千万别回去了，警察把你爸妈都抓走了，说不定已经开始找我了。你快走吧，走得远远的，要被警察抓住，肯定要被枪毙的。
　　“继祖，那你……你一定照顾我爸妈啊，还有我奶奶，我奶奶跟我最亲……我，我……”武小磊一下泣不成声了，抹着泪。
　　“我知道了，你别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快走吧，我可不想看着你死。”刘继祖一下子忍不住。
　　两个小伙伴抱头痛哭，一个舍不得走，一个赶着他走，依依洒泪惜别，武小磊一步三回头地看着生于斯长于斯的县城，大把的抹着泪，哭着，消失在黑夜里。
　　从那一夜起，一走就是十八年。
　　那一夜直到黎明时分，刑警队才在县城的桥墩下找到了瑟瑟发抖的刘继祖，被带进刑警队，他语无伦次、浑身发抖，对着偶尔拍桌子诈唬的刑警，吓得几次小便失禁。这个怂样让刑警消除了对他的怀疑，他成功地瞒过了那些被命案熬得焦头烂额的刑警。
　　那钱是偷家里的，家里知道实情后，没敢追问儿子。
　　一年后，刘继祖想当兵的愿望因为此事通不过政审，离开沁源，在太原市一家厨师班学习，毕业后就在省城打工，当大师傅。
　　六年后，他和饭店的一位服务员结婚了，两人在省城打工一直勉强糊口，于是筹划着回老家凭手艺开个小饭店。
　　又过了两年多，这个愿望终于付诸实现了，可是手头拮据，盘不下县城里像样的门面。这个时候，他逢年过节就去拜访的武家两口子出面了，李惠兰和武向前找上门来，借了他开店的钱。
　　三万块，当时那是一笔巨款了，两口子凭着这笔钱，终于开了个像样的饭店，几经沉浮，直到今天。其间被警察传唤过很多次，可是没有人怀疑这个连老婆都怕的怂货。
　　……
　　这就是刘继祖的所有交待，整整一夜，询问了数次，每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知道瞒不下去了，那钱箱子里，藏着录音，不过他说出来之后，反而有一种释然的表情，也许这块大石头压在心里时间足够长了。
　　画面，定格的就是审讯室里的刘继祖，浓眉大眼，表情很决然，如果不是这么胖的身材的话，一定也是个相貌堂堂的汉子。
　　余罪脚搭在桌子上，像入定一样看着这位包庇罪嫌疑人，旁边就摆着那一堆摊开的案卷，血淋淋的照片、凶器，仿佛又把他带回了十八年前，重历了一次那个撕心裂肺的晚上，那一晚，改变了多少人的生活啊。
　　太原的孟庆超和张素文，不断上门的调查毁了他们正常生活的可能，即便就貌似风光的刘继祖，这些年所受的心理压力也不小。他交待完后面对即将到来的牢狱之灾，反而是一种解脱的表情。
　　即便这个人不值得同情，那其他人，十字街上，那对退休了，还在含辛茹苦挣钱的父母；那位已经作古的受害人父亲，已经驾鹤西去的嫌疑人奶奶，至死都没有看到孙子回来。
　　一桩孽罪，需要多少人为他付出代价啊。
　　余罪有点后悔接这个案子了，他不知道拷问他良心的事，还会有多少。
　　蓦地，门响了，袁亮推门而入，一屋烟味，他嗯了声，开门开窗，问着余罪一夜没睡？余罪同样反问回来了，都是一夜没睡。
　　接着又进来一位，方脸高额、一身警装的男子，余罪看着面熟了，思维一下子从案子没出来，很熟悉但没想起来，袁亮提醒了句：“顾局长来看咱们来了。”
　　“哦哦……”余罪慌乱地收回了两腿，站起身上，敬礼。不料这一晚胡思乱想，衣服揉着，裤子口还开着，顾局长看得哈哈大笑，不介意地握上手来了，握着手直赞着：“好，干得漂亮，名不虚传呐，真没想到，湮没这么久的线索都能被你挖出来。”
　　“有点运气成分，不过价值还是不够大。”余罪谦虚道。
　　确实不够大，只能证明他协助逃跑，但无法证实他包庇窝藏，而且嫌疑人的下落他并不知情，顾局长却是不介意地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总有他落网的时候……我觉得这个时间不会很长了，怎么样，余所长，这个案子，就你来办，县刑警队全力配合，需要跨省协调，局里帮你们出面，只要能把他抓回来，我亲自给你请功。”
　　本来揭英雄榜的事，县里是冷处理的，县里这小庙没人指望还有真佛，顶多出了李逸风这么个笑话。不过昨天一下子揪出个重要知情人来，一下子让县局的领导班子重燃侦破此案的希望了。
　　看着领导那么期待的目光，余罪反而有一种不好意思地感觉了，他为难地道：“顾局长，这个案子湮没太久了，我真不敢打包票。”
　　“谦虚……在咱们这一行里不是美德。我和王镔指导员通过气了，他也极力推荐你。这个案子压得咱们够久了，你不用考虑其他因素，有什么事我顶着。”顾局长拍着小伙的肩膀，惯有的鼓励方式。
　　“我尽力。”余罪笑着道。
　　“不是尽力，是必须。”顾局长强调道。
　　“这个太难。”余罪有点惶恐。
　　“正因为难，才证明你的过人之处。”顾局长道，又加重语气道：“我再强调一遍，必须，无论如何，必须把他绳之以法。”
　　“这个……真的太难……”余罪还在踌躇。
　　袁亮嗤地笑了，顾局长瞬间也发现自己有点强人所难，哈哈一笑，揽着余罪，鼓励加鞭策，绕来绕去，余罪尽力还就只能变成务必了。
　　送着局长下楼，这位年轻的局长看样很看好余罪，不吝言辞的表扬着，余罪这么厚的脸皮都有架不住了。不过好在有比他厚点的，李逸风早在车前等着局领导了，他恭立在局长车前，把司机的开门活抢了，顾局长一上来，他开着门，啪一个敬礼，然后很铿锵地吼着：“放心吧，顾局长，我们一定排除万难，不怕牺牲，把凶手缉拿归案！”
　　哎妈呀，把顾局长吓了一跳，一看李逸风笑了，他脸色一整，指着李逸风道：“咱们县局的后备干部，就应该这个样子啊……辛苦了，逸风。”
　　“不辛苦，为上级解难，为领导分忧。”李逸风拉开了车门，绝对巴结到赤裸的程度。
　　顾局长是大笑着上车走的，人一走，袁亮憋着的那股笑才喷出来，笑得眉眼全绽开了，余罪抿着嘴笑，李逸风却是自鸣得意地笑，颠儿颠儿跑上来问着余罪道：“所长，下步怎么办？”
　　“你不给领导分忧吗？你问我？”余罪不中意地瞅着道。
　　“啧啧，你这态度不对，工作的目的，主要就是给领导看的，领导看不见，你干的还有什么劲？是吧，袁队……哎所长，你别走啊，这该怎么办涅？顾局长都说了啊，我马上要进入后备干部名单了，以我这党龄、军龄、工龄，绝对是年轻有为的干部啊……哎，别走啊。”
　　李逸风屁颠屁颠追上去，袁亮在原地笑着看，他估摸着，就这么个货色一天十几趟追着，这案子也得继续走下去。
　　不一会儿，余罪从楼里出来了，李逸风提着一箱子跟在背后，这是要去送“道具”，袁亮挥了挥手，把两位打发走了。
　　……
　　起床、洗漱、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汪慎修揉着眼睛，不时地看着窗外，一夜没怎么睡好，又做噩梦了。
　　勾引少妇上当的任务圆满完成，不过他可有点不自在，眼前老是回想着苑香珊那样子，许是没当警察，心真没那么瓷实，经不起这号折腾。
　　第三次洗脸的时候，听到了喇叭声音，他收拾起随身的东西，下楼，余罪已经等在总台了，结完账，进了车里，余罪原封不动地把道具给了他，强调一句，包就不用还了，给你装钱用吧啊。
　　那包是特殊处理过的，夹层里有窃听录音，不过肯定被取了，汪慎修没答理这茬，余罪看汉奸兄弟表情有点萎靡，关切地问着：“怎么了汉奸？为什么用如此忧郁的眼神看着我？”
　　“光勾引了，没上床，能不郁闷吗？”李逸风替他说了，汪慎修气得一凸眼，余罪斥着让这货滚蛋，李逸风一看余罪火了，赶紧地溜回车上了。
　　似乎有话，人走了汪慎修喷出来了，语重心长地对余罪道：“余儿啊，你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地当个警察，非要用这种矛盾和纠结的方式对待案子和嫌疑人呢？”
　　“有吗？！”余罪愣了下，不知所谓何来。
　　“你看啊，武小磊杀人，罪不可恕；刘继祖窝藏包庇，理应制裁；可我想来想去，不该这么办，人家老婆孩子无辜啊，这事从人家家里下手，真他妈不地道。”汪慎修道，做过了，知道了后果，才觉得很不地道，而且昨晚那案子他知悉大概了，感觉那知情人也情有可原。
　　“你真是坐着说话不腰疼，你以为凭什么能突破嫌疑人的心理防线，靠风骚动人、还是帅气逼人？这上面的较量从来就不择手段。”余罪道。
　　“你这样开脱啊，只能证明你这个警察心里阴暗以及行为卑鄙。”汪慎修有点怨气，全发余罪身上了。
　　“你错了，如果他们无辜，这只会是一个闹剧。现在之所以是悲剧，那是因为他种下了祸根……我们只是把钱放到了她面前，这个事你觉得很没底线吗？”余罪道，只要没冤枉好人，当警察的谁还会介意扮个坏人。
　　“算了，不和你争了。”汪慎修扭着钥匙，要走了。
　　“我也没和你争，值得同情的嫌疑人多了，你才见过几个。谢谢啊，兄弟。”余罪道，“嗒”拉开车门，回头看汪慎修，一年多的时间，从一个穷学生到坐拥旺铺的小老板，这其中的蹊跷恐怕比案子还难解。余罪一念闪过，突然问道：“你这么反感，可为什么还要同意做呢？不仅仅是为了没当上警察耿耿于怀，想尝试一下吧？”
　　“我说我想帮你，没准什么时候用得着你，你信吗？”汪慎修没回头，平和地口吻道。
　　“不信，就你不帮我，该找我的时候，你都不会客气。”余罪道。
　　“那你说什么原因。”汪慎修道，回头看要下车的余罪。
　　在照面的一刹那，余罪笑了，笑着道：“那是因为你也觉得，凶手应该受法律制裁，不管他有多么情有可原，汉奸，你不像个奸商……我怀疑你从事的事有问题啊，你这脸蛋就再帅，也不至于帅到能换回个旺铺来呀？人一阔脸就变，也不至于变到你和市里的同学都不来往吧？咱们去广州的招募队伍里，不会还有什么猫腻吧。”
　　“滚蛋！”汪慎修回过头了，空踩了一脚油门。
　　余罪狐疑地看了眼，拍上了车门，汪慎修一打方向，直接就走了，那贴着膜的车窗看不到面部表情，不过给余罪的心里，蒙上了不透明的一层。
　　“所长，咋啦，汪哥不高兴啊。”李逸风又凑上来了。
　　“没事，光勾引没上床，能不郁闷吗？对了，以后别找他，去市里也别找他。”余罪笑着道，一眨眼隐藏起了自己的真实表情。
　　“为什么呢？我正试图和这位土豪做朋友呢？”李逸风不解地追问着。
　　“啧，听哥的，没错……他的性取向有点问题，他刚才暗示我，他说他有点喜欢你，让我私下给你透露下，能不能下回去市里带上你，只要你愿意，他包养你……你知道什么意思？”余罪贱性上来了，随口就是一个恶心的理由，听得李逸风浑身起麻子，忙不迭地摇头，紧张地说着，哎呀所长你不早说，恶心死了。为事业献身我没意见，可不能失身给一个男人啊。
　　吓退李逸风了，余罪开着车回刑警队，思想有点走神了，越想越乱，往事如潮般涌来，虽然无法确定，可不知道为什么，却有着一种深深的担心……


第70章 此谜难解
　　时间还真像金钱，你需要它的时候，总觉得不够。
　　从得到刘继祖这条线索开始，余罪带着几名属下正式介入了案情，不过很遗憾的是，刘继祖确实仅仅协助了武小磊逃走，之后再没有联系过。也因为这件事的原因，余罪判断，武小磊的父母在刘继祖开店时拆借了三万块钱，虽未明讲，但彼此恐怕是心知肚明，余罪也是借此判断，武小磊在潜逃后某个特定的时间里，应该已经成功地联系上了家里。
　　而十几年前的通讯并不像现在这么方便，书信肯定不可能，刑警队对他们家监视居住持续了数年；电话当时也有难度，沁源县通了程控电话一共还不够十八年，出走时，他家里还没有电话，就即便后来有了，肯定也不会通过这种浅显的方式联系，如果联系，恐怕早暴露了，县刑警队没少在他们家身上下工夫。
　　于是余罪又借此判断，两方联系肯定有一个中介，这个中介可能是一种方式，也可能是一个人。按简单的思维推测，这个庞大的家族，应该有人扮着这个角色，毕竟血缘关系是最亲的一种。
　　于是调查的方向，铺向了这个家里七姑八姨叔叔舅舅，几个月来闲得蛋疼的乡警，终于有事可做了。
　　……
　　“瞎掰不是，我怎么可能知道他？估计早死在外面了。”
　　一个亲戚道，他叫宋钢，李惠兰的妹妹李惠香的儿子，刚刚结婚，余罪调查问了一句，便被拒之以新房门外了。
　　“这么多年啦，还查啊？我妹妹可是给陈家当了十八年孝子贤女了，连老陈死了都是我妹妹打发的，他家房子也是我妹妹出的大部分钱，他闺女都是惠兰供出来的……就他亲爹亲儿子在，也不过如此吧？你们警察有没有点人性啊，你去打听打听，要有一个说我妹妹做得不够好，有一个说陈建霆不该死……我老太婆坐大狱去……”
　　又一位亲戚，李惠兰的姐姐李双梅如是说道。虽然把余罪和李逸风请进了家里，可话实在难听，听得两人屁股都坐不住了，可偏偏老太太不让走，絮絮叨叨讲了一番李家的事，说起来都是李惠兰含辛茹苦，把陈家上一代送走、下一代养大的事，说着就叹着妹妹太苦了，一把鼻涕一把泪，把余罪和李逸风听得那叫一个难受。
　　查吗？当然要查下去，李逸风几次有点心软，甚至都想放弃了。这时候他觉乎出余罪心比一般人要强的硬度了。
　　就一句话：查，杀人犯就是杀人犯，还尼马有理了，我最看不惯儿女闯祸，爹妈受罪的事，冲这一点，也不放过他。
　　于是就查，李惠兰的娘家的亲戚李玉桥、李惠杰，下一代的张重、陈高峰、宋钢，一个一个询问过了。武小磊父亲的社会关系，弟弟武青青、妹妹武秀丽，下一代钱一民、梁爽，一个一个挨着过。余罪发狠了，拖着李逸风从沁源跑到太原、跑到大同、再到西安，连着两周跑遍了几个地市。
　　“早没来往了，我姐神经病了，挣俩钱都填黑窟窿里了。”
　　李惠兰的弟弟，一位退休工人道，明显脸上一片冷漠。
　　“这事别找我，我哥和我早断绝来往了，亲哥哥啊，我买房居然不借给我钱……有这样的亲哥哥吗？”
　　武向前的弟弟，一肚子牢骚，在山大学校里见到的，就这点计较小事的德性，余罪都没往下问。
　　“武小磊？呵呵，我知道，知道……不就个杀人犯，我那时候正上学……我舅家的孩子吧？都多少年没提起过了，我舅和舅妈都有点神经了，和亲戚来得很淡，这么多年了还藏着？不可能吧，是不是早死在外面了？”
　　梁爽，武向前妹妹家孩子，好容易碰上一个健谈的，却说也说不出所以然来，昔日的学生现在已经是大同煤焦电厂的技术领头人了，不过那轻描淡写的表情，给余罪带来的也是失望。
　　三十多个直系亲属，五座城市，最小的年龄26，最大的年龄71，同情者有之，冷漠者有之、淡定的有之、满腹牢骚的有之，惜字如金的更有之。如果从怀疑的角度讲，哪一个看着都像；可如果一一排除的话，又好像哪一个都不像。
　　……
　　两周后，从西安到太原的长途跋涉，看到进入太原境内的标识时，驾车的李逸风没来由有了一种亲切的感觉。他现在有点怕了所长了，一疯起来，没日没夜地跑，丝毫不觉得是为兄弟办事，而不是给自己升职。这么说来，李逸风对所长哥是相当感激滴，真把别人的事当自己家的事呐。
　　“到哪儿了？”余罪问，眼睛还没有睁开，迷糊着呢。
　　“快到太原了，哎所长，今天回县里，还是住市里？”李逸风道。
　　“住市里吧。”余罪道，正中李逸风下怀。
　　驾车的李逸风保持着平稳的车速，瞥了眼迷糊不醒的所长，征询似的道：“所长，接下来该咋办？”
　　“查过一遍了，慢慢捋吧，在这些人里面的可能性最大，否则没地方找了。”余罪道，睁开眼了，打着哈欠。
　　“我咋觉得谁也不像呢？对了，应该好好审审刘继祖，我觉得就是他。”李逸风道。
　　“他交待完了。”余罪肯定地道。
　　“你咋知道？”李逸风道。
　　“你想啊，协助杀人嫌犯潜逃，这罪名就不轻。如果是十年前抓住，我肯定怀疑他有所隐瞒，可现在抓住，我觉得交待到这里，应该能划句号了。”余罪道，看李逸风不解，解释着：“家里有来钱的生意，还有老婆孩子，老婆还是个漂亮老婆，你说……如果是你，知道下落，到这份上了，他能不讲吗？但凡有一点可能，他都要争取出去的。”
　　哦，这倒也是，毕竟现在和曾经一无所有不同了，李逸风想了想，接受这个答案了。不过一想那位娇滴滴的小老板娘，他又是怜香惜玉心思上来了，边咂摸嘴边道：“所长啊，我咋觉得咱们办的这事，有点缺德哎？”
　　“缺德？你说错了吧，除了这事，你以前办得事都叫缺德。”余罪笑道。
　　“不是，我是给你讲正经话。”李逸风驳斥道，于是把积在心里多日的话喷出来了，调查了这么多人，武小磊爸妈这些年又是资助陈建霆家里买房，又是给他瞻仰老人，还帮着他抚养孩子，一路问过来，风评好得令人发指，反倒是亲戚里怨言颇重，不但人情往来疏远了，而且连兄弟姐妹间有事也不帮衬着。为了受害人家属做到这步份上，李逸风倒觉得保持现状就不错，真把那孩子抓回来，岂不是让老两口活都活不下去了？况且看这样，未必能抓回来。
　　这话听得余罪异样了一下，此时才发现李逸风不是假的，而是真的有点长进了，不过思路和他有出入，他笑着问：“我这样回答吧，如果你身上长了一个毒疮，致命的，养着迟早要命；如果剜掉有可能致命，也有可能治愈，这样的话，你选择什么方式？”
　　哟，难了，李逸风想了想，无从选择，只说余罪给的命题太难了，余罪追问答案的时候，他脱口而出：“咬咬牙剜掉，否则迟早是大患。”
　　这就对了，余罪笑着道：“这件事就是他们心里的毒疮，不剜掉就一直滋养着，不管对于潜逃的武小磊，还是他父母，都是活着是抬不起头，死了是闭不了眼，我们不顾情面地往下查，明似作恶，实则行善；要把这事藏着掖着，明是帮人，实则害人啊……你看刘继祖成什么样子了，真要坐两年，那可是毁一家子，你再看张素文和孟庆超，要不是这件事，他们的生活肯定会是另一个样子吧？命案在咱们国家可是不死不休，他们迟早要经受这么一趟的，就咱们不查，也有别人查，就没人查，将来武小磊撞网里，也要反查回来……”
　　李逸风想了想，又觉得余罪有道理了，转眼又支持所长的想法了，不过支持归支持，这从哪儿入手又成一抹黑了。余罪笑着直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快了，快了，他若有所思地说着。
　　不过别人不知道的是，他可能比谁都为难。
　　……
　　此时，车速慢了，到太原收费站了。
　　到地方是中午，两人随便找了小饭店，匆匆吃完，分道扬镳了。
　　李逸风自然要先去洗个澡，会欧燕子去，没想到在沁源人见人烦的狗少，居然和警花对上眼了，两人来往得很腻歪，余罪严重怀疑二冬兄弟这梦中情人欣赏水平也实在不怎么地。
　　告别了李逸风，他自己回到了公安小区，那间作为单身宿舍的阁楼里，因为是挂职的原因，这里还给保留着。否则调出后，以现在这么紧张的住房，怕是早被组织上收回去了。回了这个临时的家，打扫了一遍灰尘，就着水龙头冲了个澡，然后围着浴巾，把摄像打开，看着这些天见过的一个一个面孔。
　　姨姨姑姑叔叔舅舅，加上下一代的堂兄妹、表兄妹，这个家族实在不小。不过看过一遍才发现，所谓的血缘关系也不过如此，有些亲戚冷淡得不如外人，他们中间大部分断了联系很久了。正像一句老话讲得，一辈亲、两辈淡、三辈过来吃不上饭。
　　这一点让余罪觉得很奇怪，那么注重亲情，甚至对受害家属不断施以援手的两位老人，怎么可能对亲戚们都这么疏远，搞得大家都认为他们疯了。
　　疯是肯定没疯，余罪皱着眉头想着和李惠兰、武向前不多的一次见面，那老太太算账那么清楚，疯到那么聪明的份上的人可不多。
　　不对，这似乎是故意的！？
　　余罪灵光一现，这些天怀疑的就在这儿。越来越觉得可能，对比袁亮的介绍，案发初期也确实对他的直系亲属进行了询问，不过之后没有发现他们有什么可能联系之后就放弃了，这或许就是二老在外人眼里“疯”掉的原因吧。
　　他们其实是不想把麻烦带给亲戚，如果从这角度讲，这种作法是相当明智的，最起码没有警察上门打扰亲戚们的正常生活。
　　这个判断，仍然只能间接证明，武小磊尚在，而且二老知道他们的下落。
　　可这个中介是什么呢？是一个人？还是一种方式？
　　余罪被这个问题缠绕得头疼欲裂，他现在感觉到当年接这个案子的刑警难处了，仅仅都是亲戚，你轻了不管用，人家不理你；你重了肯定要起反作用，人家敢告你。
　　难道直接从武小磊父母李惠兰和武向前身上入手？这是一个很直接的办法。
　　余罪想了想，几乎没有思考就否定了。武向前因为此事被刑警队关起来，据袁亮介绍，审了七天，老人昏厥几次，一醒来跪在地上，求着警察让他替陈建霆抵命，至于儿子的下落，只字不提。后来连预审也不忍再问了。之后实在没招了，无法定罪，就给判断了两年劳教。
　　不过这一天却像老天不长眼一样，他坐了半年就出来了，狱外还有一个更坚强的妻子李惠兰，上访上告了半年，把当时的县局长也拉下马了。
　　这就是法律，有时候听起来像儿戏，不过大多数时候是悲剧。
　　从武小磊潜逃的那一刻开始，注定了把悲剧的命运带给了所有和他有关的人，他的父母、他的朋友。余罪眼前掠过那一对白发苍苍，还在一分一毛挣辛苦钱的父母，掠过那位为讨生活，在街上卖毛片的张素文，在夜市贩化妆品的孟庆超，还有已经羁押起来的刘继祖，每个人的命运都带上了悲剧的因素，仅仅都是因为这一件和他们不相关的事。
　　“你在哪儿……你在哪儿……肯定用了一个新身份，隐姓埋名生活……那你小子生活得快乐吗？知道这么多人为你受罪吗？……得找到你呀，否则别人怎么解脱？”
　　余罪也像神经质一样，喃喃地道着，录像停了，他没有发现，浴巾掉了，他也没有发现，他在拨弄着手机，手指在电子地图上没目标的乱划，他知道这个世界相对于警察的能力，简直太大了，大到无计可施。
　　咝……余罪的手指像灼了下，停住了，在地图的搜索栏，一个双向的箭头触发了他的灵感。
　　对呀，如果有联系就应该双向的，他们肯定有某种特殊的联系方式，武小磊肯定试图联系家里，家里肯定也试图联系他，联系成功之后，一个隐姓埋名，一方缄口不言……可是要发生点什么事，让他们主动联系，可能吗？如果这种假设成立，那只要守株待兔，便可以找到指向他的线索，然后一切迎刃而解。
　　余罪突然笑了，嘴角翘了翘，像偷窥到美女底裤的那种贱相，越想越乐，越乐头居然不疼了。
　　正乐着憋坏水，电话响了，吓得他哎妈呀一声，扔床上了，赶紧地捡起来，一看怔了下，几乎是心花怒放地接着电话：“喂，安安，你怎么打电话？”
　　“什么？我怎么……打电话？”安嘉璐奇怪地强调着问。
　　“哦哦，骚蕊，想案子呢，想迷糊了。”余罪不迭地道歉。
　　“光想案子了？”安嘉璐问道。
　　“不不不……还想你了，简直是心有灵犀啊，我正梳妆打扮准备去见你呢，你的电话就催来了。”余罪没皮没脸地调戏道，电话里安嘉璐被逗笑了，直问着：“那你梳妆打扮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你在哪儿，我马上去。”余罪不迭地道。
　　“哦，要打扮好了，那就歇着吧。我打电话告诉你，我今天要陪另外一个男人，没空。”安嘉璐在电话里得意地道。
　　“另一个……男人！？”余罪醋意大发地重复了一句，马上压低了声音道：“告诉我，是谁？”
　　“为什么要告诉你？”安嘉璐问。
　　“我要跟他决斗。”余罪道。
　　电话那头咯咯的笑声不断，余罪追问半天，安嘉璐才郑重地道：“我爸……你确定要他决斗？”
　　余罪被调戏得一愣，同样接口道：“哦，那就算了，要不给介绍下，我巴结巴结。”
　　“你又不想从乡下回来，巴结他干什么？”
　　“可我想勾引他女儿呀！？”
　　“什么？勾引！？”
　　“哦，不对，我爱上了他女儿，这个理由怎么样？”
　　“你你你……你怎么跟小狗少一样，满嘴大舌头胡扯……不理你了……”
　　“哎哎，别不理呀，对了，我还跟你说件事呢。”
　　“什么事，快说，我要接我爸去……”
　　“也没其他事，就是想，要不陪完那个男人，再陪陪我这位阳光男孩！”
　　“还阳光？光棍还差不多……”
　　两人电话里腻歪了好长时间，却是欧燕子和李逸风要约余罪和安嘉璐一起吃饭，安嘉璐才知道余罪回到太原了，不过看样真有事，电话腻歪完了，余罪才发现自己的心情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变得大好了，好得只想开吼两句。三下五除二穿上衣服裤子，飞奔着下楼，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太原市技侦支队下属的信息中心。
　　下一刻，他把骆家龙骗出来了，骆帅哥正在值班，见余罪不请自来，有几分惊喜，下楼抱着就亲热地问：“余儿啊，听说你赢了几头牛啊，兄弟都说你从贱格涨了不少，连邵万戈都赢了，警告你啊，别他妈从乡下回来就想着宰我。”
　　警营不算大，刑侦论坛有这例奇案，对于花落乡警，很多人除了怀疑就是持嫉妒恨的态度，这功劳要是放在市里哪位兄弟身上，直接要坐火箭上升呐，偏偏在乡下，全白瞎了。
　　余罪却是无心开玩笑，他拉着骆家龙钻到了技侦楼的拐角，眼光闪烁、言辞隐晦、形迹鬼祟，极度类似在学校商量糊弄新生蠃零花钱的表情们。听了半天，骆家龙脸上的表情慢慢消失了，愕然地看着余罪，余罪把想法说完了，好不期待地问着：“咋样？帮兄弟一回，实在有难处啊。”
　　“给你句忠告。”骆家龙听清楚了，一字一顿地喷向余罪：“滚……远……点！”
　　肯定不是什么好事，骆帅哥掉头就走，余罪拉，他也不理。余罪拦，他生气。余罪追，他头也不回，直往技侦楼里回去了。
　　“嗨，真不拉一把？是不是兄弟啊。”余罪最后杀手锏亮出来了。
　　“正因为是兄弟，才不帮你……别说还是个警察，你说的那是人办的事吗？还是那句话，滚远点。”骆家龙回头斥了句，消失了，看样子真生气了。
　　这生什么气吗？我办的事就不叫人办的事？
　　余罪愣了下，看来骆家龙三观太过正常，接受不了这种事。可是……他抓抓脑袋想了想那几位三观不正、荤素不忌的鼠标、孙羿之流，这些人肯定要拉动，可这几个不学无术，实在用不上呐。
　　这可咋办？
　　余罪在技侦楼左近等了好久，直等到下班，他又觍着脸追着骆家龙要叙兄弟之情了，谁知道骆帅哥一点面子不给，扔下余罪驾车就溜，留给了余罪一股子尾烟。
　　看来这事，的确不是人办的事，实在难办呐！


第71章 相识是缘
　　严格地讲，每个人的生活圈子都不大，特别是当你想寻求帮助的时候，你会发现，这要比你想帮别人难得多。
　　回太原的当天，骆家龙处碰壁之后，余罪自然而然地想起了损友鼠标，他找到鼠标时，这家伙正和分局治安队一干吆五喝六地在酒场上，喝得两腮通红、额头见汗，余罪算是明白这家伙身上的膘怎么来的了，纯属工作性质养出来的。当晚连他也没跑了，被那帮热情的治安拽着喝了个晕三倒四，要办什么事，反倒忘了。
　　次日醒来，他却有点踌躇了，实在有点羡慕标哥这醉生梦死的工作，更何况标哥和细妹子已经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这个时候要打破标哥按部就班的生活，估计他也不愿意。他枯坐在床上，又想起了二冬兄弟，稍加思索，便略过了。
　　张猛？不行。已经到司法部门工作去了，他现在都躲着原来的同学呢。
　　熊剑飞？不行，那货直肠子，还没干，他就敢先告诉别人。
　　孙羿？吴光宇？不行，这俩智商严重有问题，只认识车零件，对其他不感兴趣。
　　董韶军？也不行，他现在钟情于排泄物，其他事物恐怕引不起他的兴趣来。
　　最熟的就是二冬和鼠标，还有一个养狗的豆包，这里面找不到能商量事的人，还真就把余罪给难住了，清晨从睁开眼，懒觉一直睡到快中午，也没想出个合适的人来。
　　甚至他连汪慎修也考虑过了，不过心存了怀疑的缘故，他也不忍去打扰了。想来想去，还是骆家龙合适，可这家伙，真不给面子。
　　很饿的时候他才起床，起床一看却是已经十一点多了，穿戴整齐下楼，却有点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乡下呆久了，在城市的高楼大厦里很容易失去方向感。他无聊地出了小区，胡乱吃了顿不知道是早饭还是午饭，吃到中途的时候李逸风的电话来了。
　　请假，今天还想玩一天，正好，余罪顺口答应着，你去玩吧。
　　这家伙也属于不能同谋一事的类型，特别是有些擦边的类型，余罪吃完想了好久，他心里有一个合适的人选，可他却不知道该不该去找他……因为那位，也属于余罪很不想打扰他清静的。
　　他有办法，他知道该怎么办，也许有用。
　　可他不知道，该不该办这事，也许会有反作用。
　　有句话叫吃一蜇长一智，经历地反扒队那件事后，余罪其实已经过得很小心仔细了，除了在许可范围内，轻易不敢再越过界线。作为一名警察，被条条框框限制的程度要远高于普通人。他斟酌着，一个正确的目标、一个错误的方式，自己究竟承不承受得起。
　　他甚至想过放弃，积案无非还积着、悬案无非还悬着，可就是放不下，就像有一种强迫症一样，冥冥中似乎有一种执念在驱使着他，让他找到真相，找到凶手。
　　“去长治路，聋哑学校。”
　　余罪终于下定决心了，坐上了路边停靠的一辆出租车。
　　路程虽远，可在思考的时候，觉得时间很短，到地方之后余罪才发现自己来的不巧，学校已经下课了，问着上次认识的门房，马秋林却是下午才来学校。他要走时，不经意看到那幢红色的宿舍楼时，却又蓦地心里一动，想起了那个客套的邀约。
　　对呀，好像有地方打发点无聊时间。
　　他进了学校，穿过教学楼前的空地，沿着操场走了一圈，才下了这个决心，向宿舍楼走去。
　　省会城市居之不易，这里的教工住得不少，余罪估计大部分和自己一样，在当房奴以前，住在单位过上几年惬意的单身日子。一层、二层……有男有女，这个教师队伍要比当年的警察队伍好看多了，漂亮的女老师不少，引得余罪回了几次头。
　　四楼，就住在四楼，踏上最后一个台阶时，余罪踌躇了一下下，似乎觉得这样冒昧有点唐突了，而且两人的关系尴尬，就这么去，可说什么呀？
　　他停下来了，想了想，扭过身，打退堂鼓了。
　　不过转身的一刹那，又有点不舍了，或许是男人那点阴暗的小心思在作祟，看到美女总想亲近亲近，占点便宜，他自嘲地笑了，扪心自问一下，一直以来自己的脸皮是相当厚的，怎么可能在面对的楚慧婕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呢？
　　难道因为她不普通，是个女贼？
　　不是，肯定不是，那是……余罪思忖着，他寻找着每每让尴尬的来源，那是从黄三去世后就开始了，对于找到那个嫌疑人，他意外的总是有一种愧疚的情绪，也许不去找，或许他的生活会是另外一个样子，他会在小辈的欺瞒中溘然长逝，而不是像现实中这样，背着一个不属于他的罪名，死有余辜。
　　问题在这儿，余罪找到了，他想起了，在初次见面的尴尬中，楚慧婕窥破了他的软弱和他那点不值钱的怜悯，一个男人如果在女人面前无法戴起他坚强和勇敢的面具，那肯定是尴尬和心虚喽。
　　余罪拿定主意了，相见不如不见，又回身走着，不料刚下两截楼梯，却愣住了，楼梯的拐角处，笑吟吟地站着楚慧婕，一直看着他，没有打扰。四目相接的时候，她饶有兴致地侧头看着余罪，看得余罪有点不好意思了，半晌才笑着问：“都到门口了，不进去坐坐就准备走？”
　　“你不是不在家吗。”余罪笑着掩饰道。
　　“我如果在家，你可就真走了。”楚慧婕笑了笑，抬步上楼了，擦肩而过时，余罪闻到了香风袭人，看到了她嫣然一笑，然后不由自主地跟着，像心有灵犀一般，默不作声地跟着她进了楼道，走到房间，看着她开门，放下饭盒，回头很高兴地喊着：“进来坐呀？地方小，别笑话啊。”
　　“不错了，比我那阁楼好多了，你们单身职工的待遇不错嘛。”余罪笑着道，坐下时，楚慧婕弯腰从桌上拿了一听饮料，嘭地揭开，放桌上，然后自己坐在床边，随手整整枕巾，笑着应道：“我属于代课教师，暂时进了不编制，每年一季度考试，我恐怕过不去。”
　　“嗯，知道，不好混，教师也是个热门行业，招考比好几百比一，对了，你有学历？”余罪问。
　　“那个不用提了，三流学校实在不上台面……要不是懂手语的话，恐怕学校都不要我。”楚慧婕放低了声音，悄悄告诉余罪，似乎告诉他一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余罪笑了，道：“那咱们就应该有共同经历了，我上学的时候学习也不咋地。”
　　楚慧婕本来开玩笑的，不过被逗笑的却是她，她看着余罪一本正经的样子，抿着嘴使劲地笑着，即便笑着目光也不离余罪的左右。余罪有点讪讪地、无意识地躲避着，记忆中，每次和漂亮女人搭讪都没得过好脸色，顶多是脸皮厚在撑着，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似乎从对方的眼睛里能看到发展奸情的可能。
　　“你不要这样看着我啊。”余罪突然道。
　　楚慧婕十指交叉着，正以一种揶揄的目光凝视着余罪，突然这句让她好不惊讶，奇怪反问着：“为什么？”
　　“你这样看着，会让我产生错觉。”余罪直言道。
　　“会产生我很喜欢你的这种错觉？”楚慧婕直言问道，眼光里火辣辣的，根本没有羞涩。
　　“那不是错觉。”余罪笑道，解释着：“真正的错觉是，会让我错误地认为，我自己很帅、很有气质，对任何年龄段的美女都有杀伤力。”
　　楚慧婕目光一滞，旋即被逗得哈哈大笑了，笑着直说余罪确实很帅。
　　这也是余罪的一个长处，总能用意想不到的语言逗得女人开心，这点本事估计是从小在水果店跟老爸学的，为了能兜售出自家货物，那话说得肯定得没脸没皮了。
　　“喝，喝吧……哎对了，你抽烟不？可以抽的，我喜欢看男人抽烟的样子，很帅的……”楚慧婕笑着劝着余罪，虽然开场很好，但两人之间似乎仍然有生分的感觉，她也像有了点强迫一症，总是在看余罪的腮部，那个被挠过的地方，总让她有点愧意。
　　“那我真抽了啊。”余罪掏着烟，悠哉点上了，如果有别的美女面前，他一定会为了保持形象不这样的，不过现在他不介意，但他的抽的时候，却发现楚慧婕依然是那种欣赏的眼光，一点也不是装出来的，这么欣赏着，余罪反而像作秀了，抽了半截，掐了。
　　“你有心事？”楚慧婕突然问着。
　　“什么？”余罪像被烟烫了下。
　　不用说，有。楚慧婕笑了，笑着道：“男人有心事了都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余罪道。
　　“魂不守舍的样子呗。”楚慧婕道。
　　“呵呵，也许是吧。”余罪道。
　　“能跟我说说吗？”楚慧婕问。
　　“案子，你确定要听？”余罪道。
　　“哦，那算了。”楚慧婕好不失望。
　　一刹那间，隔阂似乎悄然滋长出来了，毕竟是猫鼠两家，余罪想转个话题，可脑子跟不上了。楚慧婕想说什么，欲言又止了，两人相视间，似乎在期待交流，可又在目光相触时候，不自然地放弃了先前的想法。
　　也许，这个隔阂很深了，楚慧婕想着，在无聊地把玩着手指，低着头，不知所想。
　　余罪瞥到了她落寞的表情，那低垂的睫眉，那微翘的小嘴，那似乎在讲着委屈的表情，让他平生了一种怜惜的情绪，他转着话题道：“说说你爸，想他吗？”
　　这个问题似乎很不合时宜，再提起去世的黄解放，还有已经服刑的两位哥哥，肯定是一份无法承受之重。楚慧婕蓦地抬头了，看着余罪，她甚至有点忿意，毕竟那些都是她已经刻意开始忘却的过去。
　　奇怪了，她发现了余罪脸上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是一种没有掺杂着任何色彩的明净表情，她怔了下，轻声道：“你好像也想他，也许你比我了解他。”
　　“想全部了解一个人，那是不可能的。我还真有点想他。”余罪道，黄三那个老贼，给他的印象最深，说起来，那算是一个相当有气质的贼了，甚至比广州的傅国生都有胜过几筹。
　　没有说话，楚慧婕异样地看着余罪，不知道这想法从何来，余罪半晌抬头，两人的眼光碰触一起，像彼此灼到了对方似的，蓦地分开，余罪笑了笑道：“你觉得他是好人，还是一个坏人？”
　　“这个……我当然觉得他是个好人。不过在你们看来，就是个坏人了。”楚慧婕道。
　　“不不不，警察的眼光不会这么单纯的，一个诚实和高尚的敌人，比一个卑鄙和无耻的朋友，更容易赢得尊敬。”余罪道，像是若有所思，他一下想到了很多值得尊敬的对手。
　　“谢谢，他也欣赏你，赢了你一次，足够让他骄傲了。”楚慧婕笑着道。
　　“说说他的事，其实我对他所知不多，起码那十几年牢狱生活是怎么过的，我就不知道。他出狱后怎么过的，我也不知道……我有点奇怪啊，他一个贼王，从巅峰落到了底层，是怎么活的？”余罪道。
　　“既然知道他是贼王，那你觉得他会怎么生活？”楚慧婕笑吟吟地道，看余罪迷惑，又加了一句：“还要养活我们四个？”
　　“不会还是重操旧业吧？”余罪异样了，还偷？对了，好像除了偷，他不会干别的。
　　“我不知道，不过他总有办法拿到我们需要的开支……我们对他几乎是敬畏如神的，我跟他的时间最长，后来我懂事后知道他是做什么的，可意外的是，我并不反感。像他那样的人，除了重操自己的旧业，你觉得还会有出路吗？就像你说的，还要养活我们四个……”楚慧婕道，她看着发怔的余罪，从这位警察的脸上，她没有看到厌恶和反感，这一点，让她慢慢地，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半晌无语，楚慧婕突然问着：“你觉得他是个坏人吗？”
　　“如果能以好坏定性那事情就简单了。”余罪道，看着楚慧婕，仍然是那副心有所想的表情，说着他心中的困惑：“最可惜的是，坏人有时候良心发现会做好事，可他不管做多少好事，在别人眼中变不成好人；最可恨的，有时候好人做坏事，坏事做得很坏，可旁观总认为他是个大好人……警察可以光明正大地抓坏人，可不能抓好人呐？”
　　“你碰上了一件棘手的事？”楚慧婕道。
　　余罪异样了下，能听懂他话的意思，揣摩到他的心思，很让他惊讶了，他笑了笑，点点头道：“对，一个做了坏事的好人，我该怎么对待他？”
　　“所以，你其实是准备来找马叔叔的？”楚慧婕以问代答了。
　　余罪点点头，此时真正的尴尬出来了，不过说的是实话，余罪倒没有什么心理负担，而且楚慧婕知道这个实情，似乎并不失望，她笑着道：“马叔叔一定会告诉你，做你认为对的事。”
　　余罪眼睛动了动，讶异地看着楚慧婕，楚慧婕笑了笑，解释着：“他和我爸爸的恩怨我后来知道了点，其实我也奇怪，他们应该是生死仇敌才对，可是我爸爸一点也不恨他。后来有一次我问他，他说马叔叔是个好人，是马叔叔最终让他解脱的，如果没有马叔叔，也许他会陷得更深，死得更惨。”
　　“解脱？”余罪不明白了。
　　“知道贼王的信条吗？”楚慧婕问。
　　“盗亦有道？”余罪脱口而出。
　　“对，看来你还是挺了解，这个道在他们的解释，是底线，简单地讲就是说，这门手艺仅仅是为不时之需，而不是为了发家致富。他当年收了不少徒弟，走南闯北聚敛了不少财，又闯出了一个贼王的名头，本身就偏离这个‘道’很远了，他说了，如果再干几年，下场就是刑场。”楚慧婕道，眼睛里是浓浓的悲戚。
　　余罪却是听得入迷，遇是这么个对手也算是警察之幸了，他想了想，又问着：“老马是个高人，可不算个好人，最起码在对待你父亲的这件事上，有点过了。”
　　“如果医生为了救你的命，断了你一条手臂，你会恨他吗？”楚慧婕问。
　　余罪愣了下，似乎这个和自己纠结的事情如出一辙。
　　“马叔叔虽然用不光彩的手段把我爸爸送进了监狱，可也把他拉出了孽海，你说应该恨他吗？”楚慧婕又问，她似乎看到了余罪心事何在。
　　余罪皱着眉头，看着楚慧婕，本来是心中烦闷，想找马秋林聊聊的，却不料在这里聊到了心事。他斟酌着，表情在慢慢地舒展着，看着楚慧婕笑了，看样子，这个曾经不会说话的姑娘，更懂得怎么去揣摩别人的心思。
　　“谢谢。”半天余罪吐了两个字。
　　楚慧婕也笑了，两人在彼此读懂对方意思的时候，那是一种会心的笑容，楚慧婕笑着随意地问着余罪道：“你一定遇到了无法用正常方式方法对待的好人，可又不得不针对他，对吗？”
　　“对。”余罪笑了，补充道：“你给的办法很好，伤他，是为了更好的救他。”
　　“所以，这其实没有什么纠结的，要让马叔叔说，他就是这句话，做认为对的事，如果可能是错的，那就做你认为你承受得起的事……他就是这样的，堂堂的侦破专家，到小学里来代课，还义务服务，都认为他有毛病了，可恰恰相反，他因为以前当警察落下的焦虑、健忘、失眠一些毛病，全没了，现在高兴得一天跟个孩子样。”楚慧婕笑着道。
　　“谢谢你啊，我发现你和马老一样了，也是高人呐。”余罪笑了。
　　“是吗？那我愧领了，不过余警官，谢字不应该只停留在口头上啊，需要有实际行动的啊。”楚慧婕笑着道。
　　“咦？你好像在给我机会啊？你认为这也是在做对的事吗？”余罪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楚慧婕，突来一问。楚慧婕嫣然一笑，却笑而不答。
　　那娇靥如花，那香风袭人，那乌发如墨，一颦一笑，仿佛是一个一个启发余罪灵感的符号，他突然发现了，自己几乎忽视了一个绝佳的人选。楚慧婕在如此近距离的凝视中并不显得局促，她反而享受这种被关注，被欣赏的感觉，迎着余罪那貌似色迷迷的眼神，揶揄地道了句：“现在我觉得，你好像后悔当初把我扔在路边不管。”
　　余罪笑了笑，点点头，还真有点后悔。然后他起身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关门，拉上了窗帘，坐到并不显得惊讶的楚慧婕面前，郑重地说了一句：
　　“我想邀你做一件事，你一定不会扔下我不管的，对吧？”
　　余罪很期待，不过他知道，在这里绝对不会失望……


第72章 多管齐下
　　“王丽丽……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袁亮放下了笔，抬头看着一位风韵犹存的女人。
　　美丽的凤眼已经起了数处鱼尾纹，白皙的皮肤即便再用化妆品也显得黯淡，她茫然地摇了摇头，能看到额上飘过了几丝白发。
　　这就是十八前那例凶杀案的诱因，和陈建霆相携跳舞的女人，已经有足够多的时间来改变曾经的风骚和放荡了。袁亮看着这个不大的快递公司，她就坐在成堆的快件包裹后面，是个打工角色。回忆起那晚的惊魂，仍然是一副欲说还休的难堪。
　　“你不要有心理负担，我们也是例行询问，毕竟是命案。”袁亮轻声安慰了句。
　　“能没有吗？袁队长。”王丽丽哭丧着脸道：“外人说起来，都说是我把他给害了，刚出事那会，他爸、他老婆，大过年的，在我门口烧冥钱、点蜡烛，还有公安局的，隔三岔五就找上门，一遍又一遍地问，这这这……抓不着人，也赖到我头上了？”
　　“不是这样的，毕竟你是现场目击证人……对了，王丽丽，你见过武小磊的父母吗？”袁亮明知故问了一句，这么小的县城，两家商铺相距离不到两公里，不可能不见到。
　　“见过，那是一对好人，怎么了？”王丽丽问。
　　“对他们印象怎么样？”袁亮问。
　　“挺好，不过没打过交道，我见了都躲着走。”王丽丽道。
　　话此处停了，袁亮惯用的那种眼神打量着这位风韵犹存的妇人，是一种怀疑的目光。王丽丽被盯得不自然了，讪讪地玩着手中的笔，袁亮沉吟片刻，直问着：“你不用躲吧？你又不是嫌疑人。”
　　王丽丽怔了下，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她苦笑着道：“袁队长，事情不是这样讲的，这么多年过去了，嫌疑人家属大家都同情，反倒是像我这样的受害人，大家都唾弃，我又能怎么样？”
　　“你别介意，就当咱们私下谈话。”袁亮道。
　　“要真是私下谈话，我觉得就查得没什么意义。”王丽丽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才来了这么一句。
　　“是吗？”袁亮奇怪了。
　　“袁队，这都过去十八年了，该好的伤口也好了，该忘掉的东西也忘了，真刨出来，别说我们难堪，就那对老夫妻也受不了啊。说起来吧，陈建霆也确实不是个东西，他就没死他家的境况不会比现在更好，那孩子当时也确实是被打急了，我现在都记得起那张脸……”王丽丽絮叨说着，既有悔意，又有同情，推己及人，她似乎对于武向前和李惠兰夫妇给予的更多的是同情而不是愤恨。
　　“外人都觉得武家夫妇又有钱，又有关系，一定是把儿子藏起来了。你觉得呢？”袁亮起身了，笑着道，他听出了弦外之音。
　　“就真是能怎么样？难道谁还会把自己亲生儿子送上绝路。”王丽丽笑了笑，也起身了。
　　送着袁亮出了门，袁亮招招手再见，慢慢踱出了这个小市场，上车时，他回头看到了那位风韵不再的女人，很难想像，蜗居在一个小小快递室的女人，曾经会是周旋于很多男人之间的交际花。时间改变的东西太多了，他突然想，也许就陈建霆尚在，此时恐怕也不会是一个以违法乱纪为己任的混球了。
　　开着车绕着县城转了一圈，心里莫名地觉得有点沉重，之前他只是听说过这个案子，不过涉足其中才发现里面含着太多的沉重因素，远不像普通的一桩凶杀案那么简单，他想，自己的前几任也许都经历过他此时的沉重，于是在无可奈何中放弃了。
　　是啊，难道还要会对一对白发苍苍的老人动手。
　　袁亮的车闪过五金店，又看到了武向前和李惠兰夫妇，武向前在吃力地扛着一副楼梯，妻子李惠兰正把一卷塑料管往车上递。没错，现在他觉得余罪判断得一点也没错，支撑着他们含辛茹苦、日复一日劳作的动力，简直就是不言而喻的。
　　要职责？还是要良知？
　　他不敢轻易做选择，案子深入后很快就要对这两位动手，他觉得心里很是不忍，哪怕这是杀人犯的父母。
　　撇了撇嘴，好无语地点了根烟，车前有人招手，他踩了脚刹车，车玻璃摇下时，李拴羊那张憨脸亮出来了，在车外小声问着：“袁哥，有消息吗？”
　　“什么消息？”袁亮奇怪了，这家伙被余罪扔在街头，就担个担子卖地瓜，这么有山炮气质，每天卖的地瓜居然还有赚头。
　　“嘿嘿，我们所长啊，好几天没回来了。”李拴羊憨笑了笑问。
　　“卖你的地瓜吧，操什么闲心。”袁亮没多话，踩着油门，呜声走了。
　　两周多了，进展仅限于查到了刘继祖提供协助，余罪带着李逸风又把武小磊的亲戚走了一遍，到现在未进寸步，顾局长问过几次了，他都是这么汇报的。不过袁亮的心里隐隐间，倒觉得什么也查不出来，也未必不是好事。
　　到了武小磊家门口，也是一晃而过，青砖瓦房，上个世纪的建筑，隔着院墙能看到院子里的苹果树。这样的平房子要放在二十年前，那可是大富之家才修得起的，可现在被四周鳞次栉比的几层小楼夹持着，倒显得寒酸多了。
　　车驶出去不远，到了路对面，坐在河坝上，一副民工打扮的李呆跳下来了，奔到车前，第一句话也是问：“有我们所长消息吗？”
　　“你们自己不联系呀？”袁亮异样了。
　　“所长说，在外地手机漫游费贵，别乱打电话。”李呆道。
　　袁亮噗一笑，被雷到了，他给递了根烟，笑着问着：“哦，这么节省啊，那你就应该知道了，他为了省手机费，一般情况下也不给我打电话。”
　　“哦，那就是没有喽？……袁队，这要盯到什么时候啊？”李呆问着。
　　“现在都觉得无聊了？”袁亮笑着问。
　　“一天到晚，他家门口一个人都没有，您说能不无聊吗？这几天就拍到了两人上门，一个卖菜的、一个唠闲话的老娘们，他们两口子几乎都不在家。”李呆道着，盯的地方连人都看不到，可不无聊了。
　　“你应该相信你们所长啊。”袁亮笑着道，这个地方安静，只过来往车辆，少有行人，他看了看四周，天天守着河坝，也的确够无聊的了，于是笑着问李呆道：“呆头，你们抓偷牛贼的时候，应该比这个更无聊吧？”
　　“不不不，那个好玩……我们天天吃喝打牌，玩了好多天，所长说今天晚上要来，我们就出去守着，咦哟，一家伙就逮着仨。嘿嘿……就是去外地有点累，不过吃得好。”李呆道着，那眼神绝对不是刑警惯有的烦躁和无奈，反而是一种兴致勃勃的样子。
　　袁亮估计着，这是旗开得胜，案子上没有受过挫折的缘故，而这一次，这么个一波三折，他觉得恐怕将要有腰斩之虞了。
　　半晌无语，李呆异样地看着袁队长，出声问着：“袁队，咋啦？你信不过我们所长啊？”
　　“那你信得过？”袁亮反问着。
　　“当然信得过，我们所长可牛逼了，原来我三个月发不了一回工资，现在一个月能挣三个月的收入，您别想岔了，抓赌罚款的事我们根本不用干，正常收入就这么高。”李呆很正色地讲道。
　　“我不是说收入问题。”袁亮解释道。
　　“我知道你说什么问题，案子更是小菜一碟，自打偷牛案后，所里的电话都快爆了，每天都有同行请教，他都懒得答理，这回要不是风少可了劲请，他还不来呢。”李呆絮叨着。袁亮却是听不下如此赞美的话了，发动着车要走，李呆还追着补充着：“别走啊，袁队，陪我聊会，一个人闷死了。”
　　“给你们所长打电话聊吧，我可没心劲陪你扯淡。”袁亮笑道。
　　刚起步，电话铃响了，他顺手接了起来，一听是余罪，刚问一句，愕然地道：“你不有车吗？什么？逸风没回来……你坐班车回来啦？好……在哪儿，我接你去……”
　　回来了，李呆听出来了，乐滋滋的奔上来要问，却不料袁亮一踩油门，呜地走了，留给他一股子黑烟，气得李呆对着车咧咧骂着：切，拽个毛呀，我们所长不在，你们都没主心骨了。
　　骂了句还不解气，干脆解开裤子，朝着车方向撒了泡水，这才又坐到河坝边上，守着那台一直空录着的微型摄像。对面的那幢老房子，还像前些日子一样，没有什么变化。
　　好像漏了一点点，两人说话的时候，好像有人开门进去了，一闪而过……
　　……
　　从省城发往沁源的班车上接到了余罪，这货倒是潇洒，逛了几天省城，添了身新衣服，一身夹克秋装，皮鞋锃亮的样子，与先前不修边幅的差异蛮大，让袁亮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上车走人，余罪问着那两位乡警的情况，袁亮草草一讲，等车开到一处避静路边的时候，他嘎地刹车，然后以一种怀疑的眼光看着余罪，余罪被这眼光看得好不自在，奇怪地问：“怎么了？袁队？”
　　“没怎么，有句话想问问，咱们之间似乎严重缺乏交流。”袁亮道。
　　“有吗？”余罪不觉得了。
　　“呵呵，你说呢，查刘继祖，你直到最后一刻才告诉我来龙去脉……咱们干这行的疑心重，我理解，不过要手把手一起干，这么重疑心，我就有点不理解了。”袁亮道，看来对余罪稍有意见。
　　余罪斜忒着眼睛，看着袁亮，这是位中规中矩的刑警，履历看过，当过兵，转业后一直在公安上干，没有建树，可也没有什么过错，他笑了笑反问着：“我要是先告诉你，这种事你干么？”
　　嘴角一翘，小话就把袁亮问住了，坦白讲，这种事他就想干也干不出来，他笑笑道：“可你毕竟没提前告诉我吗？明显让我置身事外。怕我抢功？”
　　“还真没这层意思，我是怕你不想趟这趟浑水。难道你不觉得，这事很棘手？轻不得、重不得、软不得、硬不得。”余罪又道。
　　一针见血，袁亮直撇嘴巴，要是好办，早就办了，潜逃人员有一半是撞到网里的，另一办是通过各种渠道得到准确信息抓回来的，而武小磊没有撞到网里，那说明潜藏的生活很小心，最起码没有犯案之类的事；剩下就难在准确信息上了，要下手肯定要从他最亲的人下手。
　　可偏偏那儿，又是最不能下手的地方。
　　“看看，畏难了吧！？”余罪笑着。
　　“确实难啊，我觉得咱们就再把他父母抓起来三查五审，照样是一无所获，虎毒尚不食子，何况这么一对对别人也能做到这个份上的老夫妻。咱们警察也是人……看看那老两口，我倒觉得以前因为这事下台的周局长，有点咎由自取了。”袁亮道。
　　听这话里透着不该有的浓浓同情，余罪异样地看了袁亮一眼，这位黑黑的刑警，给他的印象总是不太善于言辞的那类，他反问着：“那如果你见到武小磊，会放他一马吗？”
　　“不会。”袁亮道。
　　“看在老人的面上，也不会？”余罪问。
　　“当然不会，他毕竟是杀人犯，刑警的名声虽然不大好，可大多数时候，干得也不是坏事，执法和同情怎么能混为一谈？”袁亮道。
　　余罪长吁了一口气，笑了笑，他知道，挣扎在这种心理状态下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他想了想，似乎在揣摩这个人的可信度，半晌他似乎从对方复杂而清澈的眼睛里发现了自己需要的东西，开口道：“好，那我问你，如果有机会抓到武小磊，你会做吗？”
　　“那当然，我们不正在做吗？”袁亮道。
　　“如果这事突破了你的心理底线，你还会做吗？比如，真把他父母隔离起来，不需要多长，按正常程序走就行了。”余罪道。
　　袁亮想了想，点点头：“如果有必要，可以这样做……这个未了之案，对他们也是负担，每天活在惶恐中的滋味并不好受。”
　　“那好，我们一起来做这件事，我这里有个详细的计划，正想找人讨论一下……你做好心理准备，可能要触到你的底线，你确定咱们之间有亲密无间地信任？否则我不能告诉你。”余罪笑着道，诚恳中带着几分狡黠，一筹莫展的袁亮突然发现，这么兴高采烈的表情不应该出现在办案的余罪脸上，可要出现了，肯定就是有想法了。
　　想了想，他点点头：“确定。”
　　于是余罪一倾身，附耳道来，把这几日和女贼一起商量好的计划细细和袁亮一讲，袁亮越听越奇，越奇越讶，听到最后，皱着眉头，喷了一句：“不行，绝对不行。这事你真要办出来，得造成多坏的影响。”
　　“所以才需要咱们一起，把它控制在一定范围之内。”余罪道。
　　“可要查起来，最后查到谁？万一牵扯到咱们身上，那可不光是下课的问题了。”袁亮紧张地道，看来余罪的计划足够让他觉得恐惧了。
　　“没事，我已经找到顶缸的人，绝对不会有人怀疑到咱们。”余罪道。
　　“不行……不行……”袁亮思忖着，总觉得这事不能干，可余罪抛出来的计划，似乎又有某种吸引力一般，让他甚至有点不舍，一直喃喃地说着不行，不行。
　　“警察的同情心，不应该是妇人之仁。负罪在逃的人员心理压力有多大，你应该清楚。嫌疑人家属、亲戚受到的影响有多大，我想你未必清楚……你有同情心应该建立在，给他们一个解脱上，否则他们会一直生活在这种惊恐和焦虑中，你觉得解脱会比他们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尽头的现状更差？况且这个激情犯罪的案子，法院会考虑到赔偿以及受害人家属的态度，处以极刑的可能性已经不大了。”余罪道，这件事深思熟虑过了，看样子决心也下定了。
　　半晌又是无语，余罪打开车门，回头不屑地道了句：“看来我不该相信你，你这样子，应该只能查个赌抓个嫖，那您忙，不打扰了。”
　　“等等。”袁亮被余罪逼得表态了，他一擂方向盘，示意着余罪关上车门，然后狠狠的一踩油门，边走边说着：“那就试试……不过不能太出格，而且必须首先向顾局汇报一下。”
　　“他不会同意的，不过咱们要真干，他应该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口吻应该是，研究研究、慎重对待，千万不能造成坏的影响……千万不要期待领导会对下属负责，不坑下面人就已经算厚道的了，我们对自己负责就行。”
　　余罪瞪着大眼，揶揄地说道，领导的心思，好猜得多，他毕竟经历过。
　　一路无语，到县局的时候余罪根本没有下车，袁亮匆匆进了局里，奔向二层领导办公室。在把计划草草汇报之后，下一刻，一个好有喜感的场面出现了，顾局长蹙着眉，斟酌了好半晌，茶水抿了半杯才慢条斯理地开口道：
　　“袁亮啊，这样做有可能收到效果，可也有可能没有效果，如果没有效果，而且再造成很坏影响的话，你考虑过后果没有……所以这事呀，要研究研究，慎重对待，千万不能造成坏的影响，所以这样的计划，绝对不可能通过，摆到桌面上都不可能……对了，你们要加紧排查力度，破案大会战，咱们争不上优秀也就罢了，好歹也得交个及格的答卷吧……”
　　袁亮听着时，有点哑然失笑了，果真如余罪所料，领导一点也没有同意的迹象。
　　可他也听出来了，反对的迹象，同样是一点也没有……
　　……
　　入夜，一辆白色的索纳塔泊在东缉虎营后柳林胡同口边，嘈杂的夜市边上，李逸风四下看看情况，仍然是一头雾水。
　　当然，最大的疑惑还在身边，他侧头，恰看到正翻查着手机的一个女人，只知道姓楚，楚楚动人的楚。从侧面，她柔顺的长发遮着半边脸，能微微闻到淡淡的香味。以风少阅女无数的水平揣测，这绝对不是什么香水，而是体香……对，体香，在长发垂下的梢际，胸前，那个隆起的部位，是一条优美的凸形弧线，那里就是香味的来源。
　　咕嘟，一声咽口水的声音，耳目相当灵敏的楚慧婕突然转头看向了他，李逸风恰是一副使劲动喉结的样子，楚慧婕故作不知地问：“饿了？”
　　李逸风一惊，赶紧点点头，一笑就要邀请楚美女共进晚餐，却不料楚慧婕一收手机：“忍着！下车。”
　　就这几个人，狗少悻悻然跟着下车，摁上车门，颠儿颠儿地跟在前面蹬蹬直响的高跟鞋后。这距离，恰恰看到了楚慧婕走路那摇曳的猫步、修长的玉腿以及玲珑的腰身，把风少看得呀，那叫一个欲火焚身。
　　“过来。”楚慧婕一停步，等着后面的李逸风快进两步，伸手一挽，做情侣状，大摇大摆穿过夜市攘熙的人群。哎妈呀，把狗少那颗小心肝给兴奋地，差点当场昏厥，心里一千遍一万遍念叨，他妈滴，这妞要让我上一次，上一次短一寸都划算。
　　不过他心里也清楚可能性不大，这位不知道是所长从什么地方请来的人，他亲眼看到这女人进了一处上锁的小院，根本没用钥匙；亲眼看到她在一台破电脑边娴熟的拆着什么东西，又是亲眼看到她用根本听不懂的话和别人商量着什么，他知道这位肯定不简单。
　　哟！？不会是黑社会与时俱进了，全招收美女会员吧？
　　咦？不像啊，难道是警察！？
　　两个猜测的极端从李逸风脑海里闪过，不过他可没有余罪那眼光，老觉得自己的猜测似是而非，猜着猜着，脚下绊住了，脚步踉跄了一下下，将摔倒时，胳膊一紧，被人拉住了，又稳当当地站好了。楚慧婕提醒着：“小心点，这儿路黑。”
　　第四棉纺厂的旧区，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了，当然有点黑。小心翼翼地走了不远，李逸风小声问着：“楚姐，咱们这是要去什么地方？”
　　“要去一个不能告诉外人的地方。”楚慧婕轻声道。
　　“哦，那是什么地方？”李逸风问。
　　“就是不能告诉你这个外人的地方呗。”楚慧婕换成了肯定句，把李逸风顶回去了。
　　“不能告诉，反而能去呀？”李逸风找到切入点了。
　　“当然，可以去，不能说，知道怎么回事就行了。”楚慧婕讳莫如深地说道。
　　等李逸风要问时，她的手已经搭上了单元门，黑暗中窸窸窣窣不知道用着什么工具，李逸风的惊讶尚未消化，门啪地开了，直接进去了，直上顶层，敲响了一处连防盗门也没有的家户。
　　李逸风一看异样了，小声问着：“楚姐，直接开不就行了？还等什么？”
　　“敢用这种门，不是没的可丢，就是根本不怕你偷，开它不是找刺激么？”楚慧婕道，李逸风瞥到了她狡黠的眼神。
　　相视间，他突然发现自己像个好孩子一样，知道得太少了，羞愧地低下头了。
　　门咣当开了，果不其然，内层有钢筋网，门上拴了三道链子锁，里面的人看了看外面，问了句干什么，楚慧婕报了个名：找死虾。
　　奇了，门就一道一道开了。
　　“这儿有死虾？”李逸风进门看到了客厅排着的几台电脑，愣声问。
　　“我就是。”开门的糙爷们道，一下子惹得李逸风噗一笑，楚慧婕瞪了一眼，他赶紧收敛，那位叫死虾的却是稍有不悦之色地问着：“哟，看你们不是这行的人啊。”
　　“那有什么关系，合作一次，不就入行了，再说我们找的是本行水平最高的人啊。”楚慧婕道。
　　一句惹得那糙爷们乐了，嘿嘿笑着，露着两颗歪门牙，又坐回了他的电脑边上，一抹胡子茬一片的大嘴巴，饶有兴趣地看着楚慧婕。那眼神有点滞，有点邪，有点不怀好意，最起码李逸风一下子就看出来了，这家伙和自己一样，是那种恨不得把眼前美女扒光的那种眼神。
　　这么看着，可把李逸风有点醋意了，转着话题问着：“虾哥，你做啥生意的，这么多电脑？”
　　“呵呵……”那人干笑了两声，收回了眼神，看看楚慧婕，又瞄瞄李逸风，得意地道：“既然来找我，不知道我做什么的呀？简单的说吧，我能把你们梦想变成现实……比如把死的说成活的，把好的说成坏的，把垃圾说成宝贝，把宝贝再贬得一钱不值，或者再比如，把一个普通人捧成明星，把一个明星搞得臭不可闻，我们都能办到。”
　　说话间，他看着楚慧婕，似乎有所暗示，李逸风却是听得不服气，不屑地道：“你不像政府官员嘛，这么拽？”
　　“政府官员！？简直是诬蔑我们，我们是虚拟世界的自由兵，网络空间的侠客。”那人纠正道，一个胡子拉碴的爷们，一仰头一拽，李逸风这才发现他脑后还梳了个小刷子，那打扮雷得李逸风一呃，接不上话了。然后那哥们向楚慧婕一笑，报出身份来了：“简单讲，叫推手。”
　　噢，尼马就是网上造谣的，也这么拽，李逸风有点失望了。
　　楚慧婕笑了，掏着随手的包，一块硬盘，几张光碟，往桌上一扣，道：“俄罗斯KAT硬盘修复工具，全套，非破解版；1211套笔记本电脑电路图，加维修代码，工厂级的，份量够不？”
　　那人的眼睛一亮，分量看样不轻，他撇撇嘴，抚抚硬盘，笑着问楚慧婕道：“东西不错，东西不错，放到识货的人手里，值不少钱，不过你得告诉我什么事？代价这么高，不会有危险吧？”
　　“很简单。”楚慧婕走上前去，手指在电脑上噼里啪啦敲击着键盘，输入了一个网址，数幅图片，附带文字说明，她一掰电脑亮给死虾道：“把它推起来，让它火起来。”
　　死虾哥眯着眼睛瞅了瞅，翻着图片看完，哎哟，大失所望了，直说着：“城管打人？太没新意了，这样的新闻哪儿都有，没人当回事了……别说打老人，就把外国人以及外星人揍了，都不稀罕。”
　　“不是让你评价这件事，而是让你炒红这件事。”楚慧婕强调道。
　　“不好炒啊，完全没有新闻价值，现在的炒作可以没有理由、没有逻辑、没有底线，但不能没有亮点……”死虾哥为难地道了句，不过看着楚慧婕，又不肯自认不行，提着建议道：“比如这个新闻要突出老太太老头是吧，你这样改，《六旬老妇出轨遭人当街殴打》，有创意吧？或者改成《七旬老头找嫖被人当街狂殴》，有新意吧？他们想不红都难……要不把两人放一块《七旬老翁与六旬老妇奸情败露，遭人当街殴打》，这样绝对抢眼。”
　　楚慧婕听得哭笑不得了，李逸风大惊失色了，直竖大拇指道：“人才呐，这你都想得出来？”
　　“不是人，才想得出来。”楚慧婕哭笑不得地道。
　　“嘿嘿，承蒙夸奖，不胜荣幸啊，不过我是说啊，你们别老黑人家城管兄弟呀？再说人家现在世界闻名，怕什么也不怕给抹黑呀？”虾哥道，他看出来了，这两人来路也不正，不过他喜欢。
　　“看来你干不了是吧？我们找别人去？”楚慧婕不废话了，直接拿硬盘。却不那人急了，一手摁着，又一把拉住楚慧婕的小手，呲着歪牙，觍脸笑着道：“别急嘛，你们真要干，就按你们的意思来嘛……不过这报酬？”
　　“那你……还想要点什么报酬？”楚慧婕侧着头，萌萌地问，那娇憨的样子，仿佛一瞬间变了一个似的。
　　“瞧你说的，为美女效劳是我的荣幸，这样吧，咱们一起吃吃夜宵，慢慢聊怎么样？我的本事你可能不知道的很多……比如你想走红网络，我就能办到。比如你想一脱成名，我也能办到……别误会，作为女人，身体就是你最大的本钱，你的本钱相当丰厚，一定要学会使用啊……这个我可以教教你，你完全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
　　死虾哥说着，捏着楚慧婕的小手，另一只抚上了，他幸福地说着，看着楚慧婕笑眯眯的眼神，似乎是心动了，后面的李逸风气得火冒三丈，四下瞅着准备抄家伙。
　　却不料他还没动，就见得笑眯眯的楚慧婕毫无征兆地一拧胳膊，手挣脱了，跟着那人吃疼叫了一声，弯下腰了。李逸风定睛一看，方见楚慧婕不知道怎么使的力，掰着那人一根中指，往后掰，那人就蹲着吃疼哎哟哟叫唤。李逸风看有可乘之机了，上来就要挥拳头，可不料楚慧婕手更快，一掰一拧，啪啪左右两个耳光，那人啪唧跌了个狗吃屎。
　　李逸风愣了，可没想到娇滴滴的楚姐姐打人这么利索，心里直庆幸没想着动手动脚。
　　哎哟喂，虾哥肋下一疼，疼哼着，是高跟鞋踹到软处了，李逸风看这么狠，紧张地捂着嘴巴了。
　　又哎哟声，虾哥背上一疼，被狠狠跺了一脚，李逸风惊得咬上拳头了。
　　又哎哟哟哟声不断，却是楚慧婕的高跟鞋直踏在虾哥的臀部，鞋跟尖看样捅进菊花处了，那虾哥爽得直喊着，哎哟哟，姑奶奶，轻点轻点，看得李逸风又是一个哭笑不得。
　　几下麻利地收拾下了死虾，楚慧婕蹲着，拍拍那张糙脸，很不客气地道：“忘了告诉你，我的本事你不知道的可能也很多，简单点，干不干？”
　　“干，干，您放心，我现在就开始。”趴地上的死虾不迭地求饶道。
　　“零点开始，天亮前我看不到效果，小心老娘带人拆了你的狗窝，走！”
　　楚慧婕啪又是一个彪悍的耳光，起身叫着李逸风，头也不回地走了。
　　简单、直接、有效，不管把死虾吓住没，可把李逸风吓得可不轻，他就纳闷了，这么漂亮的美女，却是个爷们性格，简直是造化弄人呐。想着走着，一不小心，又趔趄了一下，还是楚慧婕手快，一伸手就捞住了他，不入眼地问着：“怎么了？走路都打战？屁大点的事把你也吓住了。”
　　“姐呀，我好歹是警察。”李逸风难堪地道着。
　　“哦，嫌我没给你表现机会，那好，下一个你动手。”楚慧婕头也不回地道。
　　“不是不是，我不是说动手，我是警察，我怎么能动手呢？”李逸风道，毕竟不是他撒野的地方，而且楚慧婕这彪悍样子，他可学不来。
　　“那好啊，一会儿你给他们讲讲，以理服人怎么样？”楚慧婕笑道。
　　“算了，还是你来吧。”李逸风一想死虾那德性，估计这拨人都好不哪儿去，还是简单、直接见效快。
　　没音了，走到胡同之外，灯光之下，楚慧婕才回头看了眼跟着的李逸风一眼，当然仍然是不入眼，她像自言自语道：“男人嘛，大部分都是贱货，揍一顿就老实了……我真看不懂，你这警察是怎么当的！？”
　　撇着嘴，好失望地看了眼，话说吃喝嫖赌坑蒙拐骗都干过点的李逸风，今天才发现自己严重不合格，好不羞愧地跟着楚姐，老老实实地开车当跟班去了。
　　……
　　零时整，被楚慧婕、李逸风两人连唬带诈加上收买，已经在网警支队有过劣迹前科的死虾、爆米花、鱼儿游、阴小七等数位网上淘金的名人，悉数开始了推波助澜。这些没节操、没底线、没脸没皮的二货们根本没问事情的缘由，只是远程操纵着数台“肉鸡”，疯狂地在发送着一则图片新闻，那新闻的内容是：
　　沁源县城管围殴一对老年夫妻，致使两人双双重伤！
　　一时整，余罪带着李呆和李拴米，悄无声息地把两辆警车开到了武家的五金店旁边，这里是网上传说的“案发地”，一定得有辆警车。
　　当凌晨五时，一夜未眠的袁亮驾着车，载着余罪，悄无声息地驶出了沁源县刑警队，或许是做过激烈思想斗争的原因，袁亮一点困意也没有，车驶的方向是武家，他们的生活规律已经掌握得很确切了，再过半个小时，两位勤劳的老人将会准时起床。
　　临阵了，袁亮又有点踌躇了，轻声问着余罪道：“你确定，这要一动手，可真就打草惊蛇了，如果找不到武小磊的下落，只会让他更警觉。”
　　“我们无法掌握具体信息，跨时太长、涉及人太多，为什么要找呢，让他们自己跳出来。”余罪拨弄着手机，换着网页看着，明显脸上带着得逞的笑意。
　　“这些谣言很快就会被官方否认的。”袁亮有点怀疑这招的功效。
　　“没用的，官方的否认相当于承认。”余罪头也不抬地道：“大家都被堂而皇之的官话糊弄够了，官方发言没人信，谣言才有人信。”
　　袁亮笑了笑，无语了，他知道，自己能想到的细节，恐怕都被余罪考虑过了，说实话，从局长那儿出来之后，他已经决定上这条贼船。
　　五点三十分，袁亮几位警服鲜亮的同伴准时敲响了武家的门，亮着传唤令，面无表情地对开门来的武向前道：“武向前，李惠兰，我们刑警队怀疑你窝藏、包庇故意伤害嫌疑人武小磊，现在对你们正式传唤，请吧！”
　　近距离地看武向前，头发已经全白，沧桑的和滞然的脸上分辨不清究竟有没有惊讶和愕然的表情，他叹了口气，轻声道：“稍等等，我换身衣服。”
　　“好的，还有你妻子，也一起去接受询问。”袁亮道，他有点很不自然，看着那佝偻的老人进了家里，他回头看了看余罪，余罪此时也面无表情了，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家里。
　　不一会儿，这对已经历经过数次同样事情的夫妻没有一点过激的表情，都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出门整整领子，很慢，但很从容地上了警车，被队里人先行带回去了。
　　看着车走的方向，袁亮回头问着：“我敢打赌，什么也问不出来。”
　　“我赌你赢，这架势多么大义凛然，根本不惧呀！？”余罪看出点东西来了，可以理解，和警察周旋了十八年，该学的不该学的，恐怕都已经学会了。
　　“要不要对她家里采取点措施？”袁亮抱着万一之想，这是申请搜查。
　　余罪摇了摇头道：“没用，精明到一分一毛挣钱，精明到藏着人十八年，不会给咱们留下漏子可捡的。按计划来吧……”
　　两人不再多说了，不过在他们的家门口，也停上了一辆孤零零的警车。
　　这就是计划，谣言四起，当事人消失且下落不明，偏偏家里和店门口又停着警车，其实不需要费什么工夫，有如此多的敏感元素，足够让好事者想像出一幕波澜起伏的故事情节了……


第73章 屡败屡战
　　谣言的肇始总是因为一个不可告人的动机和目的，它的效力取决于会有多大的传播途径，而虚拟的世界无疑给了谣言无限扩大化的可能。
　　从零点开始，陆续扩散的这个“城管打人”的故事引起的轰动并不算大，现在看客的强悍神经，就人咬狗都算不上新闻了。可让人意外的是，这个并不出彩的故事却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在扩散着，越来越多的看客点开那图文并茂的新闻时，扫一眼便有被气炸肺的感觉。
　　《沁源县城管围殴两位两年老年夫妇》
　　《两位五金店经营业主，被多名城管围殴重伤》
　　一行行怵目的大字，配着丰富的图片在讲诉着一个凄惨的故事：据说两位开五金店的老夫妻，因为店门口的违法占道和城管发生了口角，于是遭到了众城管的集体围殴……围殴长达一个小时，直到两人鲜血淋漓，倒地不醒。那图片配着被打、被踹、被扭胳膊、被摁头的场面，就即便觉得这个新闻不抢眼的看客，也会登时义愤填膺。
　　哦，对了，那对夫妻叫武向前、李惠兰。
　　本来这事如果仔细推敲实在没有可信度，可偏偏在这个公信极度缺乏的环境里，越荒唐的事，却越显得可信，于是这个承载着诸多荒唐的故事，随着第二天的无数看客加入热闹起来了。
　　QQ、微信、小站的头版、大站的副版、一下子席卷了网络，不知道这样的帖子流散了多少，更不知道有多少不起眼的链接，一点就进了这个冤情故事了。
　　沸腾倒不至于，不过骂声四起，直接的后果是，沁源县当地县委、县政府办公室的电话，在上班的一刻，直接被打爆。县政府形象工程的网页本来没有流量，当日却因为访问量溢出，直接当机。
　　城管部门接到消息的时候是九时，一头雾水，用了一个多小时才搞清楚大致怎么回事，原来是躺着中枪了，谣言！局长狂擦一把汗，拿起电话赶紧向县委、县政府报告。
　　这个时候，恰恰又出来了一条新的消息：《事件最新进展：城管部门矢口否认，相关部门介入调查》，说得有板有眼，甚至把城管局领导的开会照片都放了一张，那一圈肚子都能顶到会议桌边的形象，没人质疑它的真实性，绝对是标准的官场现象。
　　可偏偏还是假的，城管局领导一睹此照，气得当场血压升高，那个局长挥舞手指意气风发讲话的照片，是开民主生活会的照片，被人嫁接上去了。
　　县政府接到详细情况汇报已经是十一时了，就这么个荒唐的谣言居然让市委办公室的亲自过问，县领导也快被气炸肺了，拿起电话通知公安局，就一句话：
　　查，把这个造谣者，挖出来！
　　中午时分，县公安局顾尚涛局长专程走了一趟县委县政府，就此事进行了详细汇报，情况是这样的，我们刚刚刑事传唤了两位嫌疑家属，就出了这样针对我们的事……这是向我的办案施加压力，我们决不屈服，而且，一定要把这个幕后黑手揪出来。
　　对，不能屈服，一定得揪出来明正典刑。
　　领导如是指示，就真发生这事，都能暗箱处理。根本子虚乌有的事，还怕你抹黑？
　　于是这件事，继续在发酵，继续在向大处扩散……
　　……
　　外面吵翻了天，而沁源县却一点动静也没有，当差的还是按时上下班，传着这个蛋疼的谣言。从商的还是准时开门，听着今天的新鲜。不过啊，就是有点奇怪，十字街上那家五金店，还真关门了，门口还停了两辆警车。很多人都知道武家的底细，私下猜测可能和旧案有关，那事可比什么城管打人的事大多了。
　　传着传着很就快就传遍了，这个街头放屁、街尾臭气的小地方真不大，你想不知道也难。
　　比县里还安静的地方就剩刑警队了，这里的讯问，拖了两三个小时，县队四位小伙很客气把两位嫌疑人家属请进询问室，没多说，买来了热腾腾的早饭，倒上了待客的茶水，伺候亲爸妈那般，把武向前、李惠兰夫妇滞留在这里。
　　一直在网上看了几个小时，十点多的时候，余罪和袁亮商量了几个细节，正式开始了。
　　进门，落座，示意着陪审开机记录，余罪慢条斯理地坐下，看着像泥塑木雕的李惠兰，刚坐下，又起身添了杯水，恭恭敬敬地端到老人面前。
　　他看到了，这位当妈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多半，那是愁的；他看到了，李惠兰那张脸粗糙得像老树的年轮，那是苦的；他也看到了，老人手上绽开的都是裂缝子，手指已经有点伸不直，那是累的。
　　这时候，他有点奇怪的想起了在学校学过的一个人物：祥林嫂，都是儿子丢了弄成这副德性了。
　　清了清嗓子，余罪开始了，轻声问着：“李阿姨，您好……我们这次找你来，是想问问您儿子的情况？”
　　“你是……有天去我店里买东西的？”老太太利眼如刺，一下子认出余罪来了。
　　“对，不过那次和案子无关，是替人买的。”余罪撒谎道。
　　“那你想干啥？情况你们比我更清楚，就有新情况，也应该是你们先知道，我就一直在沁源县，十几年都没出过县城了……哦对了，你们把我老伴抓起来，我去探视过他，就这样。”老太太平平淡淡地道着，这个年纪，对于大部分事已经没有个人情绪，哪怕是遭到了不公平待遇的事。
　　“那以前呢，我们想详细了解一下您儿子的成长经历，能和我聊聊吗？我见过他小时候的照片，很胖的一小子。”余罪尽量放缓的口吻。
　　“都十几年没见了，我都快把他的样子忘了。”李惠兰轻声道着，眼睛一闪而过异样的慈祥，笑了笑，脸又拉长了，看着余罪问：“你有儿子吗？”
　　“我还没结婚。”余罪笑道。
　　“那等你有了就知道了，骨肉骨肉，什么叫骨肉，就是你的主心骨、你的心头肉啊，你不要在我身上费心思了，我已经熬了十八年了，你们想怎么样，我不在乎……你们警察不念一点人情亲情，不能让所有都和你们一样这么无情吧？让当妈的，把儿子交出来，让你们折腾……”李惠兰怒目相向，重重地一顿水杯，掷地有声地道。
　　余罪和陪审吓了一跳，然后两人面面相觑，就是嘛，这谁审谁呀？
　　他突然发现自己还是有点走眼了，只看到了这个当母亲的是如何的慈祥，而没有发现她的坚强，恐怕在这件事上，她会比外表要坚强得多。
　　一招不灵，又换一招，余罪表情一严肃，极似一个不得不说的样子，掏着准备好的照片，啪声拍到李惠兰的面前，严肃而道：
　　“李阿姨，你逼我说的啊，省厅此次破案大会战，已经追踪到了您儿子的踪迹……您看，火车站拍到的，要我说呀，这都十八年了，法制已经不像当年那样杀人偿命了，与其等着刑警把他抓回来，还不如您告诉他，回来自首啊……那样还有个盼头，总不能一直这个样子，就这么耗着？您二老这年纪，还能耗几年呐？”
　　虽然有假话的成分，不过余罪确也是很动情。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李惠兰，他在想，那PS的照片绝对能瞒过她，毕竟十几年没见了，而且她就再精明，怎么着也是个县城老太太，不至于能窥到其中的蹊跷。
　　“不是他。”李惠兰轻声道，放下了照片。
　　“不可能吧？”余罪有点不信，如果说不是，肯定发现什么问题了。
　　“要么不是他，要么就是你们造了假的。”老太太道，她看着余罪，突然出来一句：“你没妈吧？”
　　“啊？”余罪吓一跳，喜欢揣摩别人，今天却被一个嫌疑人揣摩住了，可把他惊讶了。
　　“噢，真没有。”李惠兰笑了。
　　“您看出来了？能告诉我怎么看出来的吗？”余罪愕然问。
　　“刚才我看见你就着水龙头喝水，吃饭是蹲着往嘴里扒拉，那都是没人关心落下的坏习惯……现在又把不是我儿子的照片，放到他妈妈面前让辨认，你连常识都不懂，这肯定是没当妈的疼过你。”李惠兰道，慈祥地看着余罪，仿佛这娃比她更值得同情一样。
　　余罪眼滞着、半张着嘴、表情僵硬着，好久没回过神来。
　　不用往下问了，恐怕自己那点鬼心思，逃不这位当妈的眼睛，他和李惠兰相视的时候，有一种好惶恐的感觉，就像小时候做错事被大人盯着的那种感觉，紧张、尴尬，而且很难堪……
　　……
　　“武向前，今天咱们谈谈旧事，又把您老请这儿，您老没意见吧？”
　　袁亮问，绕到正题，这老头比较蔫巴，家里据说都是李惠兰主事。
　　“你问吧。”武向前道，袁亮正要问，却不料蔫巴老头又软绵绵地补充了一句：“反正我也不知道什么。”
　　袁亮一笑，知道这种蔫巴人要顽抗起来，那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特别是像他年纪这么大了，可比那些打家劫舍的难对付多了，好在今天没有抱太大希望，袁亮慢条斯理地问着：“以前的事先放一边，说说钱的事。”
　　“什么钱？”武向前有点纳闷了。
　　“就是您老的收入啊。”袁亮道。
　　武向前怔了一下，似乎这是一个新情况，不过他憋了半天又给了袁亮一个郁闷的答案道：“这个我不当家。”
　　“不当家总知道账吧。我算了一笔账，调资后您老的工资是三千七左右，在咱们县算高工资了，您老伴工作也不低，两千六左右吧，也就是说，加上原单位福利什么的，你们二老每年收有八万左右，那个店面每年光房租需要三万，它的利润就再低，纯利也应该不小于五万……这每年收入可就是十三四万呐，还不是全部收入。”袁亮道。
　　老头又愣了下，翻着不太友好的眼神，梗着脖子回了句：“收入高，也犯法？”
　　“不犯法。”袁亮道着，拿着一份清单亮了亮道：“不过去向不明呐，您二位的定活期存款，加上工资本的余额，连两万都不到，店里就再压货，也就三五万吧，还有很多是赊货，这个我们很清楚，您老在五金行里信誉很好。”
　　又愣了，就在袁亮认为把老头说住的时候，却不料老头又来了句：“法律有财产来源不明罪，又加了一条去向不明罪？”
　　武向前是一副请教的口吻说得，说得郑重无比，哎哟，听得袁亮那叫一个胃疼。于是一撂银行取得的东西直说着：“我们怀疑你暗中资助杀人嫌疑人武小磊，也就是你儿子。”
　　“哦，我也怀疑。”老头吓了一跳，旋即又反问道：“可我没干呀。”
　　“那收入的去向，是不是就无法解释了？”袁亮直逼着问。
　　“这个我可以不回答你，你要怀疑我，可要回答你，你仍然要怀疑我，你这不是让我为难吗？”武向前一副极不配合的表情，和袁亮针锋相对了。
　　“事实说话嘛，需要在这儿耗时间吗？”袁亮道。
　　“是你们耗，不是我耗……这钱大部分都在警察那儿吗？你问我？”武向前道。
　　“什么？你再说一遍。”
　　“这就是事实嘛，前些年你们查我，派出所的上门，我得打点；刑警队的上门，我得给点；还有局里的领导，哪一个要找麻烦，我不得送点……还有我被关了半年，我老伴告了半年，那不用花钱呀？片警、刑警、狱警还有什么警，找他们办事那不是伸张脸就管用，得要钱呐……这几年挣得能把前些年的窟窿补上就不错了，其实这钱都花在这个上面了，不信你去查呀……钱是肯定花了，不过你当面对质我可不敢承认啊……反正，我就当扔了。”武向前絮絮叨叨说着，给了一个无懈可击，却无迹可寻的理由。
　　记录员脸绿了，以国情来看，这里面很大程度上都是事实，可恰恰事实却显得如此荒诞，反而让袁亮有一种无可辩驳的感觉。
　　完败，他重重扔下了记录夹，不询问了。
　　第一天上午，初次交锋，两人完败了一对，到中午，还得好吃好喝把两位待着，余罪和袁亮碰头交流后，准备来个交换操作了……


第74章 屡战屡败
　　三个小时后，武向前、李惠兰夫妇在午饭和休息后，又被请到了询问室。
　　这一次接待武向前的是余罪，依然是那么客气，给老人家倒上水，武向前掏着口袋，余罪又赶紧点上烟，他注意到了，这位月薪数千的老干部，抽得是三块五的红梅烟。
　　上午余罪被刺激一下，下午可就小心多了，极力地隐藏着自己的任何表情，他打量着这位老人，一对夫妻如出一辙，一样的愁苦满脸，一样的讳莫如深。那味道刺鼻的劣质烟，对于老人似乎没有什么感觉了，他大口大口抽着，烟气从鼻孔里浓浓的喷出来，夹着烟的手，粗糙、龟裂、贴着胶贴，如果不是了解情况，乍一看肯定会把他归到三餐不继、老而无养的民工系列。
　　同情是不适合在这个场合的，余罪开始了，直问着：“武叔叔，我们还继续上午的话题，能和我讲一讲你儿子的情况吗？”
　　“呵呵，我已经十几年没见着他了，你让我说什么？”武向前不为所动地道。
　　“那说说他十几年以前的情况。”余罪问。
　　“有什么说的，被爸妈惯坏了，去杀人了，不就这些吗？”武向前道，已经抽完了一支烟。他又掏了一支，掐出了过滤嘴，然后两根接到了一起继续熏。
　　余罪在他心神放松的一刹那，突然撂出来杀手锏了：“刘继祖因为包庇武小磊，已经被正式刑事拘留，你对此不想说点什么。”
　　武向前一怔，手一颤，眼睛茫然地看着前方，像被刺激到了。
　　“他把厄运带给了不止一个人，三个小伙伴境况都不怎么样，警察三番五次上门查找，几乎毁了他们正常的生活。不光是他们，还有您的亲戚朋友，走得近的都接受过询问，到现在，大部分亲戚都不上门了……这件事不落地，大家的心都是悬着得，您不觉得换一种解决方式更好？”余罪道。
　　武向前茫然地看着余罪，眼珠子一动不动，像是揣度他话里的真假。
　　“你们做得很好，不但养育了死者的女儿，还帮着他父亲送终，这么多的赎罪，难道你不是期待他有朝一日，能回到家乡？你们这样日复一日，含辛茹苦，难道还不是想多攒点，身后的都留给他。可是您想过没有，陈明德老师死后有你们替他儿子安葬，您二老百年之后，谁来举丧！？”余罪道。
　　记录的刑警吓了一跳，还有这样劝慰人的。
　　可奇怪了，这话像涓涓细流，润进老人的心田一样，他并未反感，反而眼睛动了动……不过旋即大失所料了，几颗浑浊的老泪从满是皱纹的脸上潸潸而下，他唏嘘地抹了把，扔了烟，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余罪抓着这心理松动的一刹那，柔声道：“武叔叔，现在的法制环境比十八年前已经好多了，潜逃十八年没有再犯案，如果有自首情节，再加上您这些年给死者家属的补偿，法院在判决的时候一定会酌情考虑的，毕竟是激情犯罪，而不是蓄意谋杀。”
　　武向前依然没有说话，抽泣着，粗糙的大手抹着脸，两肩不住地的耸着，抽泣了好久。余罪在静静地等着，直等着他心境平复，他期待地看着，轻声道：“武叔叔，告诉我，他在哪儿？或者，您可以直接把他带回来。”
　　武向前叹着气，摇了摇头，眼光由悲戚转向激动，以一种让人怵然的口气道：“我不知道他在哪儿，我养了这么个逆子，害了这么多人，我都想亲手掐死他……”
　　余罪愣了，记录员傻了，这样的反应是始料未及的，激动过度的武向前大口地喘着气，手颤抖着，表情狰狞着，这时候就余罪也不敢再往下进行了，只剩下一件可做的事了：
　　叫医护。
　　……
　　隔着数间的另一室，袁亮和李惠兰的较量也进行到了关键的时候。
　　老头有点耿，不怎么好说话。老太太却是出乎意料的平和，除了不告诉别人儿子在什么地方，其他都说得合情合理。又一次问到了尚无定论的收入去向问题，李惠兰眨巴着眼，反而反问上了：“袁队长，虽然咱们国家法律不太尊重个人隐私，可这样的事，我也有权不告诉你吧？”
　　“对，有，所以才是询问，而不是拘留。有些事搞清楚，对您二老是有好处的。”袁亮道，他感觉出来了，这两位老人和警察周旋了十八年，学得不是一点半点，估计刑法都快吃透了。
　　“我可以告诉你。”李惠兰道，雷霆一句：“我是给了我儿子。”
　　袁亮吓了一跳，凛然看着李惠兰。
　　却不料李惠兰话锋一转道：“我是给我儿子赎罪，陈建霆是个混蛋，可陈老师是个好人，我们不照顾着点良心上过不去，他死后，一对母女也没有什么收入，我们不接济着，情理上也说不过呀……这些年，孩子从小学直上到大学，陈老师单位集资房子，还有他的丧事，哪儿都需要钱。还有我老伴被你们抓起来，我上访告状就告了半年，官司打赢了，可差点连房子也卖出去……您说，这种境况，多厚的家底架得住折腾呀？”
　　袁亮又被说愣了，曾经余罪排出的这个最大的疑点，现在看来是如此的不堪一击，尽管你仍然可以怀疑，但他们有无数个圆谎的理由，而且那理由，说得还是如此的声情并茂。甚至连陪审的记录员也受到感染了，对面前这位老太太抱之以同情和敬佩的一瞥。
　　“这些情况我们也了解一部分。”袁亮有点难堪地道：“李阿姨，那我们回归正题，你们二老一直这样不是回事啊，命案没有追诉期的，哪一任刑警队长和局长，都要在这个事上纠缠很久，现在的法制环境变了，如果投案自首……我敢保证，这种情况，绝对不会是极刑……”
　　“袁亮啊。”李惠兰直呼其名了，袁亮一怔，被打断了，李惠兰看着他，慈祥地道：“我认识你妈妈，你妈妈是二婚，带着你嫁给你现在的父亲的……她是个好人，有一次到铺子里买钉子，我们老姐俩坐下来说起过，她说起家事也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喂喂……”袁亮给气坏了，李惠兰这些话让他好难堪的感觉，这小小的县城恐怕家长里短不那么好藏着，他有点气恼地道：“这是公事，你怎么扯到我妈身上了，有意思么？”
　　气坏了，差点拍桌子骂人了，却不料这一时刻，李惠兰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挺着胸膛，目光严肃，一字一顿地质问着：“你也明白这个道理啊！？那这是杀人犯武小磊的事，你们抓不到他，却一直针对他的父母，你觉得很有意思吗？你真以为我是个文盲老太太，一点法律也不懂？就即便我真有窝藏和包庇行为，也不能追诉了吧？你们抓了继祖到现在都没放，本身就是违法的。”
　　这几句铿铿锵锵，听得袁亮和陪审的一抽，齐齐愣了，纵有千言万语，面对着这位满头华发的老太太，再也给自己找不到哪怕一句托辞。
　　三分钟的沉默后，袁亮摔着门从询问室出来了。
　　他和余罪再次碰头，又是一对败下阵来了。
　　……
　　十七时，太原市，滨河东路，摩天大楼的丛林中。
　　滴滴滴的声响，一位戴着口罩的女人，手指在飞快地操纵着ATM自动取款机的键盘，看到转账成功的时候，她一摁退出，抽走了银行卡，转身消失在如潮的人流中。
　　“死虾，钱到账了，你查一下……听着啊，弹窗广告、搜索引擎、社区，能搜到的地方全部嫁接上，需要花钱你看着办，我要效果……这都几个小时了，看这效果太一般了嘛，听着啊，你要惹不出事，这事都不算办喽，好了，就这样……”
　　扣了电话，她脚步不停留地在人行道走着，走了好远她怔了下，突然发现自己的步幅还是当贼时候的习惯，净挨着墙跟走，还下意识地躲着无处不在的天眼监控。
　　她哑然失笑了，看看已经离开了转账现场，卸了口罩，向在街外停车场已经停了很久的李逸风招手打了个招呼。
　　是楚慧婕，对于贼上贼船，她可没有什么心理负担，那日看余罪如此难为，两人于是商议了一番详细的实施计划。因为境遇和身份的不同，两人都发现彼此的互补性居然如此之强，余罪很难为不知道该谁干的事，楚慧婕全给办了。
　　开门上车，李逸风发动车时，看了眼这位让人馋涎欲滴的美女，好奇地问着：“楚姐，干什么去了？”
　　“提醒一下那几位，效果不算太好。”楚慧婕道。
　　“好好的事嘛，怎么整得咱们跟做贼一样。”李逸风发了句牢骚，楚慧婕却是被这话刺激到了，她蓦地回头，看到了李逸风不以为然的表情，哦，是随意说的，她接口逗着李逸风道：“我以前就是做贼的，你信不？”
　　“不会吧？我们警中有警花，难得贼中也有这么漂亮的贼花？嘎嘎？”李逸风呲笑道。楚慧婕知道这小家伙心机不深，轻轻扇了一下，斥了句：“小屁孩。”
　　两人相处一日，办得不见光的事不少，大致情况李逸风也了解，所长是不得已而为之，可是这效果实在差强人意，边走边问着看手机上网的楚慧婕道：“楚姐，这管用么？我怎么觉得没什么用处。”
　　“应该有用。”
　　“我觉得够呛，万一嫌疑人这段时间不上网，完了，他一点都不知道。万一他上网只看黄网站，也是一点都不知道，我以前上网，就从来不看新闻……再万一，他走的时候才十八，那时候还没有互联网，万一他躲在个鸟不拉屎的乡下，电脑都没有，那不傻啦？”李逸风排出了N种可能遗漏的情况。
　　“这没办法，有时候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了，不过余罪这个办法是多管齐下，不一定非要针对某个特定的嫌疑人。”楚慧婕笑着道。
　　“多管……哪几管？”李逸风听不明白了。
　　“第一种，诱出嫌疑人；第二种，诱出知情人；第三种；诱使知情人和嫌疑人发生联系。在谣言满天飞，又找不到当事人的情况下，只要一种可能成为现实，这个死结就打开了。”楚慧婕道，那天两人谈得很好，从来没有那么默契过的感觉。
　　李逸风这个缺乏逻辑的脑瓜可听不太明白，想不通，不太相信地反问：“不知道嫌疑人在哪儿？不知道知情人是谁？就即便发生联系，我们又怎么能知道？”
　　“呵呵，你要知道，就不用当跑腿的了。”楚慧婕笑了笑，没解释，话里明显的小觑，让李逸风老大不高兴了。
　　车驶到了一条不知名的小胡同前，楚慧婕叫着停车，车一停就跳下车了，回头让他等电话，一碰车门，人眨眼就消失了，看得李逸风又是疑窦丛生。他想了想，好多事情就是这样，所长明明把全盘都告诉他了，他愣是想不清楚这是怎么干的，好像这回也是，想了半天，仍然想不出，怎么样从这一堆姑舅叔伯姨姨中找到那个知情人……


第75章 惑乱越乱
　　假话说上一百遍，能成良言。
　　谣言传上一千遍，能当真理。
　　当无意点开的邮箱、无意弹出的新闻广告、无意粘贴复制的图片，慢慢地，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这个信谣传谣的队伍里，沁源县因这个子虚乌有的“城管打人”故事，在网络上的搜索排名当日便挂单榜眼位置，而排名第一也是城管打人，不过把人打死了。
　　谁也无从知道这种事是怎么样开始的，可现在都见识到它的威力了，下午时，已经有全国性的门户网站开始尝试性地刊载这一新闻，尽管用了“疑似”的字眼，可无疑是已经选择相信了这则“新闻”。他们的加入，也正中那些炒作者的下怀，于是有更多爆料人通过匿名的渠道，把更详细的、更匪夷所思的故事，现场图片发到了网上。
　　这股逆流在疯传中越汇越大，终于惊动了太原市的网警支队。下午十七时，快下班的时候，信息中心网警的电脑桌面上的提示有了协查任务，不少人接到任务，已经开始解析IP地址。
　　但凡能到这里的事，就不算是小事了，一帮子网警边解析边分析着图片，谴句，有一搭没一搭的讨论就开始了。
　　“图片是PS的，痕迹很严重啊。”
　　“这是从什么嫁接的，很眼熟啊……不对，放大的袖标上，这个细节被处理过了，只是外表看着像城管而已。”
　　“头像也是嫁接的，这是要黑谁呀？”
　　“PS水平不低啊，接口模糊处理了。”
　　“有人要倒霉了啊，敢这么明目张胆造谣，还扩散这么大。”
　　“呵呵……这事有什么稀罕，网上四无才是时尚。”
　　“什么‘四无’？”
　　“无法无天，无底线、无下限……”
　　“哈哈……”
　　网警的轻声议论中，隔壁办公室的一位悄悄进来，又悄悄走出去都没人发觉，他看了眼屏幕上的照片，心慌意乱地躲进了厕所，又觉得不安全，于是拿着电话，下了楼，躲在楼后面，急匆匆地拨着电话，电话一通，他气急败坏地骂上了：
　　“余贱，你这是要搞什么？你简直是活得不耐烦了，还真搞上了，这事要捅出去，得把你小子关起来！”
　　是骆家龙，他认识照片中的两位，那正是余罪死乞白赖让他动手做的，他没做，可他没想到余罪居然还是做成了，做得实在惨不忍睹，最起码在他看来水平差一个档次，这样的东西根本经不起网警的技术分析。
　　电话里传来的余罪贱贱的声音反诘着：“尼马放得什么外国屁，我怎么一句没听懂？这什么跟什么？我搞什么了？我可是关在刑警队已经多少天了，忙得焦头烂额了。”
　　“你少来了，网上传播的沁源县城管打人的事，是不是你搞的？”骆家龙直说了。
　　余罪贱笑的声音传来了，半天才听到说话：“兄弟，证据有么？”
　　“你别得意，你丫就一技术盲，IP解析真查到你头上，你哭吧啊。”骆家龙有点紧张地道，终究还是为余罪担心。
　　“哟，你电脑专家，什么时候成大预言家啦……对了骆驼兄弟，你这算不算通风报信？回头是不是得和我一起哭呀。嘎嘎……”余罪贱笑着，骆家龙还没反应过来，电话挂了。
　　气得骆家龙有摔手机的冲动，咬牙切齿的骂着这个贱人，不过现在面对网络汹涌而来的谣言，他除了选择沉默，再无他法……
　　……
　　人民的力量是无限的。
　　人民传播出来的谣言力量，也是无限的。
　　在南国某城，菁菁的校园里，刚从教学楼出来的一位姑娘，她在仔细认真地看着手机上一副又一幅画面，偶尔有同学打招呼她都浑然不觉，在看到义愤填膺之处时，她气得差点哭了出来。她再也淡定不住了，拨通了电话直问：
　　“妈，网上传的沁源县城管打人的事你知道吗？”
　　“假的，怎么可能假的？现在全国都知道沁源县了。”
　　“您居然不知道……妈，可能是李奶奶他们家里呀，您真不知道？”
　　“真的，我看图片上，李奶奶被人撕扯着打……我……我看不下去了，妈，怎么可能呀？”
　　说着真抽泣上了，她印象中李奶奶和武爷爷，比亲奶奶还亲，那么慈祥的一对夫妻，怎么可能遭到这种事。电话的那头安慰着，答应着有消息就告诉她，半晌这位大学里的姑娘才抹着泪，一步一步往宿舍楼回着。
　　是陈琅，沁源县是她的家乡，那里有她忘不掉的亲人，亲人中就包括这两位。
　　她做了一个决定，订好了次日回家的火车票。
　　……
　　在山西省北某市，也有一位小伙子在看着手机里的图片，这则哄传的消息直接的后果是，很多人问他，是不是真的？你们沁源县这么黑啊？
　　他无从回答，因为他认识图片上的受害人，急匆匆下了班，刚离开单位就打着老家的电话：“妈，网上传的城管打人新闻你看了没，咱们县里的。”
　　“电视里的？没放呀？”
　　“不是，妈，是网络，互联网，说咱们县城管打一对老年夫妻，我看着像大姨呀？”
　　“胡说不是，我前天还见了。”
　　“不是，妈，是昨天的事。”
　　“昨天……昨天，啊，我不知道啊。”
　　“那你快去看看呀？别真是大姨家出事了。”
　　“算了吧，能出什么事，你姨家事，你少掺和，她给咱们找的麻烦还少呀。放心吧，能有什么事，别说城管，公安局你姨你姨夫都是常客……”
　　是李惠兰的妹妹，她没有当回事，在她看来，姐姐和姐夫那一家子，因为儿子的事已经不可理喻了。
　　……
　　当日天黑时分，网警支队的IP分析已经有了结果，意外的是，沁源县这个传谣始发点，不在沁源，而在太原市。情况层层上报，就在支队还不确定用不用深挖细查的时候，又爆出来一则新闻。
　　标题叫《沁源县事发现场被警车封锁 两名受害人疑被隔离》
　　配图是“事发现场”的画面，孤零零地停着两辆警车，连受害人的家门口也停着两辆警车，两头拉着封锁带，和先前的画面一对比，这简直就是一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标签，刚一出来，被的无数观望此事的网民顶到了极点。
　　敢把警车连车带车牌都爆出来，那玩意可一看都不是假的。
　　网警支队和刑侦支队协调，查实确系县刑警队配车，不过真实的情况是，正在对武向前和李惠兰夫妻实行正式询问，根本没有所谓“打人”、“隔离”的事。
　　事情不复杂，就是有人故意搅浑水，在网上造谣而已。网警倒是司空见惯了，比这更没底线的谣他们也处理过，于是按部就班的汇总，上报。
　　多地的情况汇总、上报，这需要一定时间，而且这种事，该哪个相关部门负责以及处理呢？网警支队知会了刑侦支队，刑侦支队核实了情况，又反馈给了网警支队，理由很明确，要造枪的归我们，几个造谣的，还需要我们出面？
　　网警支队又和县公安局磋商，这个事得你们处理，主要是针对你们县里的。县公安局顾局长一直往外推，我们这儿根本没出事，你让我怎么处理？我带上县里警力，去省城执法去？
　　这下瞎了，在下班的时间搁浅了，本来网警支队长想再往上一级汇报的，可一想让这事打扰市局领导的八小时以外生活，是不是很不合适？
　　当然不合适，于是就没报。
　　官方一闭嘴，民间就乱发言了，相对自由的网络世界里，几个重量级的门户网站根据官方的态度，揣摩到了此事十有八九是真的，已经从尝试性报道转向重磅推出，而且派驻地的记者星夜飞驰沁源县，要采访当事人了……
　　……
　　叮铃铃的声音响起了，余罪把纸上的数字，12改成13，然后接起来了电话。
　　“请问是沁源县公安局吗？”好磁性的女声。
　　“是啊，这是值班电话。”余罪道。
　　“我是都市日报的记者，想就昨天贵县发生的事对你们进行一下电话采访，据说你们公安局已经封锁了城管殴打市民的事发现场？”记者连珠炮的出来了。
　　余罪沉默。
　　“喂喂……您还在是吗？是不是你们局里对此事有封口令？”
　　余罪沉默。
　　“如果方便的话，能透露一下，两位受害人的下落吗？是不是还在你们公安局？他们的情况如何？”
　　余罪不沉默了，对着电话很严肃地道：“请不要相信网上谣言，对此，事情真相出来之前，我们无可奉告。”
　　啪声扣了电话，他吃吃地笑着，笑得眉抖眼挤、两肩直耸，看得袁亮实在忍不住了，出门斥着道：“这下好了，咱自己给自己脸上抹的这块黑，越来越大了。”
　　“大点好，动静不够大，恐怕就没看头了。”余罪道。
　　“我怕你玩火自焚啊，回头要真什么也没有，顾局得新账老账给咱们一起算了。”袁亮苦笑了笑，余罪更不以为然了，小声道：“这个你放心，这叫哑巴吃饺子，心里有数归有数，可谁也说不出来。”
　　袁亮又被气笑了，现在领略到余罪的贱性了，他干的事，正事非要歪着来，非要把好好的一件事搞得越来越难收场，自己还像旁观者一样偷着乐。噢对了，袁亮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么大的动静，究竟是怎么搞出来的。
　　他好奇，可他没问，那事恐怕余罪不会告诉他，不过眼前贱笑的余罪在他眼里越来越不像警察，利用谣言，利用两地警力协调的误差争取时间，利用正常的事掩盖动机……这哪桩哪件，都是活脱脱的犯罪手法啊。
　　“怎么了，袁队？”余罪看袁亮沉思了，他问道。又一个电话来了，一接听是采访，余罪一个无可奉告，直接扣了电话。
　　“噢，没什么，我是觉得，武向前和李惠兰这两口子，恐怕询问不出什么东西来。”袁亮道，对两位老人的同情已经消磨殆尽了，尽管可以理解。
　　“正常，我就没打算问出来，真要那么好对付，就不会拖了十几年了。”余罪道。
　　“要是什么也没问出来，那就该有人问咱们了啊。”袁亮道。
　　“什么意思？”余罪不解。
　　“我是说，什么结果也没有，顾局那儿怎么交待？真要市里网警查起来了，最终锁定到谁身上，万一牵连到咱们，怎么交待？还有……你不要觉得我说丧气话啊，我觉得吧，咱们这样针对老两口子，确实有点过了。”袁亮道，对于下午李惠兰所讲的话，触动还是有的。作为警察，无能是可以的，可无耻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余罪怔了怔，他细数接触凶杀案以来的种种，确实也有点陷进去了，一陷进去，就不管不顾了，回头想想，半晌才叹气道：“有位老警察告诉我，该受到的良心质问、道德谴责，我们警察和嫌疑人是对等的。因为在很多事情上，我们无从选择，如果真需要有人负责，我一定在你前面站出来。我可以接受犯错、处分甚至开除，但我不能接受半途而废，谁都值得同情，就这个杀人潜逃的嫌疑人，根本没有值得同情的地方。”
　　话很重，袁亮看得出他的决心，他有点无法理解，接案的主办是李逸风，余罪为什么这么执著，思忖了片刻，他笑了笑道：“我现在明白，为什么狗少这样的人对你也死心塌地服从了。”
　　“你在笑话我们俩是一路人？”余罪笑着回问。
　　“有点……算上我，咱们仨人一路吧，反正也没什么名节了，也不在乎你抹得更黑点。”袁亮笑着道。正笑着的余罪又被猝响的电话铃声吓了一跳，拿起了电话，余罪的脸陡然又变，义正词严以及大义凛然地道着，同志，我不管你是什么报社，什么网站，信谣传谣是不对滴，作为一个新闻工作者，你应该有起码的良知吧，不能这么诬蔑城管同志们吧？他们顶风晒日容易吗？……什么？你们要采访，不可能，没有上级批准，我们是不接受采访的……噢，那事呀，无可奉告。
　　袁亮起身踱出室外了，余罪还在闪烁其词，给试图窥探者一个令人遐想以及欲盖弥彰的词：无可奉告。
　　他笑着走了，这事呀，他估计有余罪一个人就足够了。
　　还真够了，县局把值班电话呼叫转移到刑警队了，当天余罪一共接到了46个采访电话，本来以为这是创记录了，不过第二天才知道，县委办和城管局的电话更凶，都上百了，据说一直响彻到凌晨，不光电话，连到沁源县采访的人都有了……


第76章 乱中且看
　　谣言只需要一粒种子，一旦有适合它生长的温床，想控制它的滋长速度也难。
　　次日上午八时，沁源县委、县政府召开紧急会议，商讨应对之策。形象已经黑遍全国了，不能不管了，好事者把质问的声音贴满了县政府的网站，与会人员纷纷慷慨陈词，要求把肇事者绳之以法。
　　县公安局向县委做了二次汇报，此事已由市网警大队正式立案追查云云。
　　虽众口一词，可也各怀鬼胎，会议刚散不久，谣言中又添新的内容，据说是县委领导班子在任免城管局领导时收受贿赂云云，这个谣言刚出来，公安局顾局长就判断到了，说得这么有板有眼，传谣的绝对就是领导班子里面。
　　上午九时，李惠兰家属数人到公安局打探亲戚下落，顾局长亲自接待的，奇怪了，这些当事人的家属在局长办出来后，一言不发，反而平平静静地走了。
　　无话可说啊，正式的询问调查，而且公安局负全责。
　　十时左右，数位网编、实体媒介的小记在这个陌生县城的街头开始随机采访，都期待在事发现场找到爆炸性内容，可意外的是，外面吵翻天了，事发地却平平静静、波澜不惊，他们把周边的服装店、水果摊、鞋店以及打扫大街的环卫工都挖遍了，更奇怪了，居然少有人知道这事。
　　坏了，这可要空跑一趟了，很多小记者已经敏感地判断到可能是居心叵测的谣言了。
　　不过，还有补救的办法，他们极力开动脑筋，迅速炮制出了一份这样的新闻《事主下落不明市民齐齐缄口》，配图是几张店门口泊着警车的照片，这个潜台词很明确的新闻，又惹起了一片哗然。
　　这天的午时，余罪和袁亮联袂询问，再一次和夫妻俩陈明实情，期待能温和地解决这件悬了十八年的案子。以常理判断，这样时过境迁，而且受害家属得到心理抚慰的案子，量刑肯定会在可接受的程度。不过任凭两人磨破了嘴巴，两位老人依然不为所动。
　　亲情和法理对撞，本身就不会有两全的可能。他们这样做似乎是徒劳的，唯一的效果只会消磨对嫌疑人家属所剩不多的同情。
　　这条路子，在屡战屡败后，终于放弃了。
　　可外面的窟窿已经捅得足够大了，袁亮一直担心市里出了娄子，而且李逸风一直未归，他有点担心是李逸风在胡来，真要被内部人揪住，那麻烦可不是一点半点。
　　……
　　在太原，对于网络传谣的始发点追踪两日，已经接近目标了。
　　这其中着实费了一番周折，第一晚上定位在西郊，等查实时才发现是被电脑高手控制的“肉鸡”在疯狂发送邮件；重新追踪IP，追到晋立区政府，又发现这里的微机房一台服务器居然被远程控制了，查到这儿就全部中断了。
　　网警支队借此判断这是的内行所为，毕竟能达到黑客水平的民间高手不算很多，太原在册备案的不过十数人而已，于是支队开始传唤这些人，可也奇怪了，这些人有一多半齐齐消失，根本不在太原。更奇怪的，已经到风口浪尖了，还有一个IP地址在疯狂地发帖。
　　网警解析了地址、分析了网页，最终确定：位于胜利桥附近的这个居民点，就是源头，根据网络标记，最早的帖子就是从这儿发出的。
　　下午十六时，两辆警车、十二名网警，包围了胜利桥左近这居民点，当破门而入的警察拥上楼时，那爷们还在光着膀子，叼着烟，挥汗如雨地发着帖子。网警们不容分说，铐上便走，经现场留下的微机分析，确认无误。
　　很快，网警支队正式对外发言，哄传全市，波及全国的“城管打伤老年夫妻”造谣者张某某被正式拘捕，据他交待，是因为多年遭受不公正待遇，而转向炮制谣言，报复社会。
　　很快又有新的深度报道出现了，据说这位造谣者陷入小伙伴的一起凶杀案，而被警察不时传唤询问，时间长达十八年，而凶杀案的嫌疑人，正是“城管打人”故事的主角的儿子，造谣者试图通过这种手段，保护嫌疑人家属，阻挠警方的正常调查。
　　曲折离奇的故事反映出了一个事实：两位老人的儿子是杀人犯！
　　有这么一个事实就够了，作为旁观和看客的网民开始慢慢失声了，开始有人觉得把同情放错地方了，开始有人谩骂和攻击这对养儿不教的老人了，甚至也开始有人对这个造谣者竖大拇指了……
　　对了，造谣者姓张，名素文，沁源县人氏。
　　……
　　“哥，抓走了……刚走，四点十九分……”
　　两辆警车呼啸而走，李逸风下意识地往座位后靠了靠，有点紧张。
　　今天才发现谁玩得更大，谁玩得更好，他这个当跑腿的都玩得心惊肉跳，浑身像高潮了似的抽搐，真想像不到，都这份上了，所长还能这么蛋定只撂了一句：知道了。
　　他看了看车窗外，人迹不多的老城区，路边垃圾堆上还有几处黑迹，那晚就是在这儿烧了光盘，揍了张素文一顿，谁承想转眼间，怎么着张素文又被所长拉去顶缸了。
　　他想得有点毛骨悚然，不自然地挪挪身子，旁边的那位关切地问着：“怎么了，小风？”
　　“没事没事。”李逸风慌乱地道。
　　“我怎么觉得你有点紧张啊。”楚慧婕问。
　　“当然有点，我是警察哎。”李逸风咬着嘴唇道。
　　“警察就更不应该紧张了。”楚慧婕笑了，对于她，是全身心放松了，这个人被抓住，那真相就消失了，那些拿了好处的货色，早溜之大吉了。
　　“能不紧张嘛，我都不知道我现在是在办案，还是作案。”李逸风道，他扪心自问，自己顶多在吃喝嫖赌上小有成就，这么胡来他可从来没敢想过。
　　“走吧，别紧张了，都过去了。”楚慧婕催着道，李逸风驾车起步，仍然有点不放心，轻声问着：“楚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就把张素文给抓了？”
　　“他自愿的。老婆孩子已经送走了，他是等着被抓，要一个也抓不住，那这个戏没法结束呀。”楚慧婕笑道。
　　“怎么可能自愿呢？也不对呀，这事……他怎么可能知道？”李逸风看不懂了。
　　楚慧婕没说话，回眸间，看着他笑，不过此时李逸风心里可没绮念了，马上省悟道：“是我们所长搞的？”
　　“对呀，你终于聪明了。”楚慧婕笑道。
　　“那就更不对了，他难道不怕张素文把他咬出来？怎么劝的，居然能让他自愿干这事。”李逸风紧张道。
　　“很简单啊，抓住武小磊对他而言是一个噩梦的结束，就不必担心天天有警察上门了，如果有机会过一个正常人的生活，他一定会同意的……再说这样的事传出去，只会让别人觉得他很够义气，以一个可以接受的代价，换一个名利双收，这生意能做。反正他进进出出，对里面很习惯。”楚慧婕道，她知道详情，也更了解这种人的心态。
　　可李逸风不了解了，也无法理解，一路叹气，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这出唱完了，还没结果出来呀？该怎么办涅？”
　　“那就是你们的事了，把我送到长治路口……小风，有件事我得提醒你啊。”楚慧婕笑道。
　　“什么事？”李逸风问着。
　　“当没见过我，以后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楚慧婕道。
　　李逸风异样地看了一眼，正和楚慧婕的盈盈笑脸对了个正着，他小心肝蓦地一抽，他心里长叹一声，哎妈呀，所长那丑样都有这样的红颜知己，真尼马没天理呐。
　　车驶到路口，楚慧婕开门下了车，结束了两日鬼鬼祟祟的生活。走了两步回头时，她看到李逸风透过车窗，那么痴痴的瞧着她，于是她又回转身来，到了驾驶室门口敲敲车窗，李逸风的脑袋伸了出来，她笑盈盈地问着：“你不要显得这么难分难舍嘛，我说的记住了？”
　　“嗯，记住了。”李逸风凛然看着，对于这位一言不和便拔拳相向的女汉子，他一直是相当的尊敬滴……
　　“嗯，我发现我也有点难分难舍了。”楚慧婕看李逸风帅帅的小样子，揶揄地说着，李逸风傻笑了笑，她突然道：“闭上眼睛，给你一个礼物。”
　　“嗯。”李逸风很老实，闭上眼睛了，刚闭眼就觉得香风袭来，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人被抱了下，腮上被轻轻一吻。他一下子心旌神摇，鸡动地呻吟了一声，等睁眼时，楚姐姐已经走到几步之外了，回头在向他招手，做着鬼脸道：“不许告诉别人啊。”
　　“哇，好幸福。”李逸风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礼物，陶醉地靠着车背，傻乐了好一阵子，半晌才想来，赶紧摇下车窗喊着：“楚姐，你叫什么名字，还没告诉我呢。”
　　人影已杳，声可不及了，转眼间，风少怎么就如此地怅然若失呢。此时绮念起时，他倒觉得一点也不害怕了，这两日多刺激呐，还有这么香艳的结尾。
　　次日清晨，李逸风回到沁源县时，正赶上了刑警高调放人，李惠兰、武向前夫妻被刑警请上车，县局顾局长、袁亮队长亲自把人送回家里。
　　随后有了官方的正式发言，所有的谣言不攻自破。
　　闹剧结束了，可正剧，什么时候开始呢？


第77章 峰回路转
　　一天过去了，很平静。
　　两天过去了，依然很平静。
　　平静的是外表，在公安局内部早炸锅了，据说顾局长大发雷霆，会上点名批评了刑警队一通，主要问题就是工作方式不当，这当然是指询问嫌疑人家属引起传谣的事。同行对于袁亮同志都报之以同情的心态，领导的要求是既要办事，又不能惹事，在这种要求下，当属下难呐。
　　外人不知道的是，真正难的还不在这里，而在于该惹的事都惹了，正事却一点没办。
　　这不，袁亮在队里三层楼道上一遍又一遍踱步，从楼道这头到那头，一共三十七步，那头到这头，好像也是三十七步。在他站身的地方再前进五步，就是代表本县最高技术侦察水平的技侦室了，两位专业技术员，加上六位队员，已经轮班了四十八小时了。
　　结果是：没有发现。
　　他重重地抽了口烟，把烟头弹得老远，又一次进了技侦室，出声问着：“小刘，怎么样？”
　　“还没有发现疑点。”一位年轻的警员道，他正一帧帧看着画面。
　　画面是行车记录仪里提取出来的，两台，一台在五金店、一台在武向前家门口，那是要看看，在消息不明朗之前，有谁在家、店面出现过，家里还好说，但店里就不好说了，临街的店面每天过往的人怎么着也有几百了，技侦把重点怀疑的对象放了一屏，在过往的人群中寻找着相似的面部。
　　连续五十多个小时，武向前和李惠兰在刑警队的消息根本没有泄露出来，正常思考，知情人应该恰恰是最关心事情的人，出这么大事，不可能不多方打探下落，把消息传给不知道躲在什么地方的武小磊，甚至于就武小磊看到，也应该试着联系家里吧？
　　可奇了，没有。最起码不在嫌疑人模板里。
　　“军子，你呢？”袁亮心疼地看了眼两眼红肿的队员，又侧头问着。
　　“还没有……袁队，数量太庞大了，不好找，昨天下午运营商才全部拷贝过来。”另一位队员，对着电脑上一个一个数字比对着，旁边还放了厚厚的一摞纸质清单。
　　电话清单，几乎涵盖了武小磊所有的直系亲属，要查的目标是，隔离期间发生的通话的情况，甚至于对重点监控的对象还实施了录音。
　　其实这就是全盘的计划，袁亮本来觉得这个计划非常有可行性，在长长的两天，武向前和李惠兰被秘密询问，外界谣言乱飞的情况下，即便那位潜逃的儿子不知情，可只要在身边有知情人，得悉情况后不可能不到现场看看究竟怎么回事，也不可能不通过多方渠道打听实情。
　　本来的计划是，只要找出重点嫌疑对象，迅速跟进，很可能找到蛛丝马迹。也不是没有发现，第一天就查到了宋钢，他是李惠兰妹妹李惠香的儿子，在外地工作，刚结婚不久，电话里谈到网上这事，但对他的跟进调查卡壳了，手机、银行以及其他信息中没有反映出疑点来。第二位进入眼线的是武向前的妹妹武秀丽的儿子，叫梁爽，在大同热电厂工作，事发后频繁往家里打电话，余罪当夜便兴冲冲地赶赴大同，不过调查的结果又给他泼了盆凉水。人家非常配合，手机、电脑以及银行卡，两口子的情况都给地方公安排查了，仍然是一无所获。
　　“袁队，是不是我们的方向有误？”有位技侦揉着眼睛，怀疑地道。
　　“要不就是嫌疑人不在直系亲属里？”另一位发问着。
　　都看向队长，袁亮也有点懵了，现在开始严重怀疑前期的估计太过乐观了，他摆摆手道：“查到今天天黑，一定把所有情况捋清楚。”
　　说着，他都有点不好意思呆在这儿了，踱出了室外，下了楼，敲响了给余罪一拨乡警的临时办公室门，一进门，饶是他也抽烟，还是被烟味呛了一下，赶紧地大开着门。
　　李逸风不在，估计这家伙回家了，两位乡警也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了，只有余罪一人，脚搭在桌上，头仰着看着天花板发呆，嘴里的烟已经快燃尽了，烟灰直愣愣地竖了好长一截，他一起身，烟灰蓦地掉了，他浑然不觉，看了看袁亮，又开始发呆了。
　　“别催啊，再催我快疯了。”余罪提前打着预防针，早上才从外地赶回来。
　　“我懒得催你，不过顾局在催我，需要告诉他，此路不通吗？”袁亮小心翼翼地问，生怕刺激到余罪越来越脆弱和易怒的神经。
　　“再等等，再等等……肯定是我们疏忽了什么地方。”余罪自言自语道着。
　　“不可能有疏忽呀，就这么几个人，重点怀疑的都查了，剩下的都和李惠兰年纪差不多，因特网、智能手机都没玩过，还可能有什么渠道？总不至于现在还蠢到书信来往吧，要那样的话早侦破了。”袁亮拉着椅子，坐下来了。问题大了，就李惠兰和武向前的通讯工具都没放过，这两位老人，每月电话费也就十块钱，好查得很。
　　余罪咳了声，坐正了，严肃地看了袁亮一眼，面对面，抽了张纸，拿起笔，和袁亮说着：“好，咱们再从头捋一遍，什么地方漏了，你提醒我。”
　　“好。”袁亮道，反正也没新线索出来。
　　“第一，案发时他不足十八岁，当时我第一感觉就判断，在杀了人那种极度的恐惧中，他会慌不择路。但他没有，所以我觉得有人应该在那时候拉了他一把。”
　　“这个没错，查到刘继祖，查得很漂亮。”
　　“对，刘继祖落网，更证实了，他家里知道了他的情况，否则发生那种案子，儿子下落不明，当父母的只会迁怒于一块出去玩的小伙伴，而不会像后来那样，还在刘继祖最需要的时候，借给他三万块钱。你同意这个判断吗？”
　　“同意。”
　　“那样也就是说，在案发后到刘继祖开店之前，九年吧，这九年间，他们双方已经联系上了，借钱，是个谢意。”
　　“没错，应该如此。”
　　“这个县城很小，他不敢露面，更不敢回来……而且我们前些年对他家的监视一直没有放弃，也就是说，双方发生直接联系的可能性不大，你同意吗？”
　　“同意。”
　　“那这样的话，这个知情人，或者说这个媒介是存在的，否则信息不会互传，否则这老两口的积蓄，不可能不翼而飞。因为涉及到钱，所以我更倾向，这应该是一个人，一个能同时和武小磊联系上，而且能把消息安全传给李惠兰夫妇的人，你同意吗？”
　　“同意。”
　　“逻辑都是正确的，就是不知道嫌疑人是谁呐！”
　　“噗……”
　　余罪最后一句白痴话，把袁亮逗乐了，他笑着道：“我服了你了，知道嫌疑人是谁，还有这么忙活吗？”
　　“我是实在想不出我漏了什么？”余罪道着，把画得乱七八糟的纸张，一揉一撕，和袁亮商量着：“袁队啊，这种情况我经历过好几次了，当所有的疑点都排查过后，你突然间发现了一个遗漏……巧了，你遗漏的唯一那个，恰恰就是答案，我实在想不出，还遗漏了什么？”
　　“你把我也难住了啊，这个案子可是全部按你的思路来的，坦白说，我可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办案的。”袁亮笑着道。
　　“那是我汲取了以前所有办案失败的教训，彻头彻尾把方式换了。”余罪道，一句肯定，又开始迷茫着，点着鼠标，打开电脑，狐疑地道：“我觉得这个知情人只要在，无论如何应该出现在咱们几处监控的画面中，或者在联系方式里，哪怕试着给李惠兰两口子手机上打个电话也可以呀？居然没有。难道不是直系亲属里的人？”
　　“你要扩展到街坊邻居里，那咱们全局的警力可都不够啊。”袁亮哭笑不得地应着，生怕余罪犯神经病。
　　“那样行不通，以最小最简单的方式查到答案才是正途，高手的做法都是四两拨千斤……唉，马老在就好了，那老家伙看问题的角度真刁钻，啧啧啧……看一遍啊，袁队……这是李惠兰的直系亲属，我本来怀疑宋钢，可看样子不是，这一面是武向前的亲戚，梁爽这个人好像有点嫌疑，暂时不能排除，但没法查下去，缺乏直接证据啊……”
　　余罪拉着一大屏幕的人头像，这就是一个多月来的调查结果，可面对着结果，依然是一头雾水。
　　两人正讨论着，楼下有人喊了：所长、所长……风少问中午一块去吃饭，去不去？
　　“滚蛋，不去！”余罪听着是李呆，这三个吃货现在让他看，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已经骂习惯了，骂都不顶用，不一会儿李呆探头探脑又钻上来了，在门口嘿嘿一笑，小心翼翼问着：“所长，袁队，风少他老爸要请您去他家吃饭，去不？”
　　“让你滚蛋。”余罪一骂，那家伙掉头就跑，他一跑，余罪想起来了，喊了声：“站住，回来。”
　　实在憋得气无处可发了，把李呆叫回来，戳着鼻子就训着：“尼马就知道吃吃吃，屁事办不了……都火烧眉毛了，还尼马吃吃吃……”
　　骂得唾沫飞溅，李呆好不委屈地道：“我没光吃，还干活了，都蹲了好几天。”
　　“你蹲顶个屁用，守了几天，都尼马一个人没见。”余罪说着，大耳光就想扇上去，李呆针锋相对的辨着：“没人去他家，赖我呀？”
　　“犟嘴，我就不信，一两周都拍不到一个人。”余罪信口骂着。
　　“真没有，有录的。”李呆瞪着眼，叫嚣上了。
　　一刹间，余罪突然抓到了什么灵光似的，两眼发滞，表情吓人，那种似恐似喜，极度诡异的表情把李呆吓得赶紧摆摆手指问着：“所长，所长，你怎么了？你骂人，也别把你自己骂傻了呀。”
　　“不对不对……几天没人！？不可能吧……摄录机呢。”余罪问。
　　“交回去了。”李呆道。
　　“走！要有人小心我抽你。”余罪道，拽着李呆就走。
　　袁亮背后跟着，几人冲进了技侦室，问着那台摄录机，因为不是重要证据，李呆又说根本没录到人的缘故，一直搁置在一边，现在就剩下这个遗漏的东西了。余罪尖叫着让回放，技侦不明所以，放了手头的活，把视频拷出来，快速放着。
　　就再快，也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长几十个小时的录像，可得一段时间了。
　　李呆不服气了，确实没人呐，好容易停顿了一下，哦，卖菜的。
　　又停顿了下，仔细放大画面，某家通信公司线务员查线的。
　　好漫长，漫长得余罪直抽了两根烟，已经踱到室外了，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技侦员喊了句：“队长，又有一个，好像进家里了。”
　　“啊？哪儿有？”李呆吓了一跳。
　　余罪扔了烟闯进来了，看着回放的画面，回头啪唧就扇了李呆一耳光，李呆咧咧着：“没注意，肯定是撒尿去了。”
　　技侦一笑，把画面放大、加清、再放大，再加清……然后他回头，看到了余罪和袁亮，都是见鬼似的表情。
　　“陈建霆老婆？居然在他们不在家的时候，开门进家里了？她有他们家的钥匙？”余罪耷拉着嘴皮子，下巴快掉了。
　　“没错，艾小楠。”袁亮似乎抓到了什么。
　　“我们从来没有怀疑过她？”余罪道，怀疑过，只是一眨眼就放弃了，于情于理似乎说不通。
　　“对，没有，她是受害人。”袁亮愣了，他不敢往下想，往下想就有点匪夷所思了。
　　“换嫌疑人模板，找她，从事发两头的监控里。”余罪道，有点怀疑自己先前的判断，一方嫌疑人，一方受害人，关系缓和可能，但总不至于受害人冒着坐牢危险，包庇嫌疑人吧？
　　乱了，乱成一团了，余罪使劲地拍着脑袋，被这个简单的结果搞得头晕。
　　“可能吗？”袁亮的嘴张老大，使劲地咽着口水，艰难地动着喉结，李呆看呆了，他想不通两位领导怎么成了这鸟样。
　　“看来是一个简单的命题，我们想得太复杂了，既然能亲得像一家人，又有什么不可能呢？在两位老人身上，似乎不可能的事发生得太多了。我想，他们俩人进去后，艾小楠不止来过一次。”余罪道，眼睛越来越亮，他兴奋地看着周围的人，一把搂住李呆，直摸呆头的脸蛋，李呆吓得挣脱了，赶紧往人后站。
　　时间很快，技侦说了句有，一个画面跳出来了，又说了一个有，接连不断地有有有有有……然后余罪和袁亮的眼前，看到了屏幕上，捕捉到了数个艾小楠的照片，在街对面悄悄观察的、在警车旁边伫立的、在家门口等待的、还有在河坝上枯坐的，技侦很快把统计报出来了：
　　“一共出现了九次，最长半个小时，最短五分钟。”
　　“就……是……她！？”
　　余罪一拍，哎哟了一声，把技侦打了，他赶紧说对不起，袁亮却是兴奋地拉着他，拉到门外，语速飞快地问着：“不会有错吧？她可是受者人家属，她老公被杀，难道会替杀死她老公的传递消息？”
　　“错不了，他们夫妻感情并不好，陈建霆又是个拈花惹草的主，女人狠起来，那是毒蝎心肠，说不定巴不得他死呢。”余罪兴奋了，妙语连珠了，听得袁亮翻白眼了，袁亮又道：“说不通的地方太多啊，就关系缓和，也不至于窝藏武小磊吧？”
　　“恰恰相反，如果是她，一切就都通了。”余罪道。调整着思路，自言自语地道：“为什么不能是两个人呢？武小磊通过某一个人联系上了家里，也许这个人是直系亲属；但是，从家里到他的渠道，不一定必须是同一个渠道啊？对，应该是两条线。这肯定是李惠兰的主意，通过这个渠道走，谁也怀疑不到。”
　　“你说的究竟什么意思？”袁亮觉得自己跟不上余罪的思路了。
　　“你想啊，为什么武向前、李惠兰两人那么淡定，那是因为他们知道，这个线索放在艾小楠这里是绝对安全的，警察可能怀疑所有人，唯独不会怀疑受害人的家属；假如是艾小楠传递消息，很简单，只要凑个上门唠闲话的工夫，在她家打电话，你会怀疑吗？钱款消失也很容易，经艾小楠手汇出去，谁会怀疑……都以为她是赎罪，其实是窝藏包庇啊，这干得简直是匪夷所思啊，怪不得十几年都没人查出来。”余罪兴奋地道，兴奋得以至两眼放光。
　　“那再反查证明一下，查一中周围的监控，能保留三个月左右，如果这个猜测成立，那通向艾小楠家的路口，李惠兰或者武向前，就应该多次出现过吧？”袁亮道。
　　“对，联络点就在受害人家里。所有的线索和证据，都要从那里出现，其实它一直就在我们眼皮底下。”余罪道，一下子阴霾尽去，兴奋来了。
　　很快，袁亮的顾虑被打消了，在一中天眼监控的画面里，捕捉到了数次李惠兰出现的场面，进了小区。再往下，调出了固定电话、手机的相关记录，尽管只有三个月，已经有数个外地电话，和她女儿上学的地方并不符，袁亮被这个消息刺激得疲惫尽去，一直守在技侦室。
　　又过数小时，银行调出来的记录又来了一个强心针，根据原始单据的反查，以艾小楠、以她女儿陈琅、以她老公公陈明德的名义，数年间向外地汇出的款项有十几笔，三十多万元。
　　这个消息被严密封锁着，刑警队封队，当天余罪和袁亮分工，三个外勤组，奔赴线索指向的地方。


第78章 方见峥嵘
　　一周后，袁亮带着一名队员出现在郑州市金河区大桥派出所。
　　一个多月的时间，案情几经波折又峰回路转，跟着艾小楠的线索追到西安，又从西安追回这里，一个叫“王磊”的身份证，户籍属于此地。彻查之后，和武小磊相貌特征吻合，再往下查，却意外地把派出所牵涉进来了，前所长和户籍民警被隔离审查，案由是收受贿赂，违规办理户籍迁移手续。
　　“袁队，这里就是大桥派出所……当年这里是小商品市场，来自全国各地的商户，光流动人口就有几十万。”
　　同行的刑侦支队长王涛指着成片的楼宇道，已经是物是人非，不但修了高楼，而且地铁也开始破土动工了，空气中弥漫着粉尘的味道，让人窒息。
　　王支队的态度不怎么好，袁亮感觉出来了，沁源的一纸协查，把两位同行拘起来了，要真查实是武小磊，那这两位恐怕不用退休，得直接开除了。
　　队员照了几张现场照片，又陪同进派出所，把原始的记录影印了一份，再上车时，王支队邀着，在前面带路，今天是走的日子，他要尽尽地主之谊。把两人带到了一间不大不小的饭店，几碗烩面、两三个热菜，王支开了瓶酒倒了杯，袁亮看着他脸上浓重的愁意，小心翼翼地问着：“王支，他们会怎么样？”
　　“谁呀？”
　　“就是五分局的，和那位刚提拔指导员的。”
　　“你也是警察，你说会怎么样？”
　　王支抬抬眼皮看看他，笑了，倒满了杯，劝着酒：“来，走一个，别想他们了，那不是你们的错，咱们这工作本身就是步步雷区，能善终的都是侥幸。”
　　杯酒相碰，袁亮仰头灌了个干净，放下杯子，有点歉意地道：“也许有挽回余地，这个王磊，可能不是武小磊。”
　　“又在给我宽心，从西安开具的假迁移证明，到这里办户口……不是负案都不可能啊，违规能办下来，没有收黑钱也不可能。咱们以前这方面的工作比较滞后啊，一代身份证刚出来，郑州地摊上都能做了胶封，二代身份证也是出来没几天，他们的假证居然能通过机场扫描。别说以前靠肉眼识别的一纸证明了，怪他们运气太差了啊。”王支道着，有点惋惜。
　　这种惋惜如同给予嫌疑人的同情一样，是不该有的，袁亮尴尬地笑了笑，没再往下说了。
　　饭虽简单，不过风味却足，吃饱喝足，两地警方分手，车上袁亮斟酌了好久，才把电话打回了沁源县，是打给顾局长的，就一句话：
　　“可以确认，就是武小磊！”
　　这句话意味着，受害人家属艾小楠，从现在开始，要建立重大嫌疑。他知道自己做得没错，一点错也没有，可依然像看到两位同行被带走隔离一样，心里是那么的堵。
　　……
　　第二组，是县刑警队的技侦员杨宁带的队，钱款的流向和电话的归属不同，而且属于不同身份的人。他的主要任务就是在各个城市来回奔忙，提取银行监控记录，尽管因为时间过长已经散失了一部分，可随着调查的深入，还是找到了足够多的线索。
　　王磊算一个、刘大军、杨锋利、郝成、万瑞升等等，不下十人，都是银行卡记录。在比对提取到的嫌疑人监控时，很没意外的是，没有提取到完整的面部，而且取钱全部在半夜时分，戴着大口罩，甚至还穿着雨衣，不过从体型和身高上可以初步判断，是同一个人。
　　因为ATM机取款有限额，这位嫌疑人化整为零，用这种笨拙却简练的手段悄无声息地提走了现金，在银行所存的有限数据内，捕捉到了他数次取款的场景。最近的一次汇款，离侦察员查询不到两个月。
　　这个调查的结果仍然只有一个：艾小楠，十八年前被害人的妻子，有重大窝藏嫌疑。
　　“一个被害人的妻子，窝藏杀她丈夫的凶手，说不通啊。”
　　顾尚涛局长盯着一摞从各地提取到的证据，证据证明的东西，却缺乏逻辑了，这几日封队，他亲自操盘了，所有消息都限制在一个院子里，三餐由民警自己做，连他都是三天没出门了，就盼着这个悬了十几年的案子重见天日。
　　分管刑侦的副局长赵少龙，以前任过刑警队长，不过他在任时没触这道高压电，顾局眼光投向他时，他尴尬地笑笑道：“我……我对这个案不太清楚。”
　　“那你能想通吗？”顾局好奇地问，他知道这是明哲保身的一位。
　　“说实话，还真想不通。”赵少龙副局摇摇头。
　　“我也想不通，可邪了，线索就出在这里，将来这事就形成案卷我估计都没人能想通。”顾尚涛道，做着好惊讶的手势。
　　“那顾局，接下来怎么办？”赵少龙问道。
　　“刑事传唤……注意方式方法，到各所抽调几位女警来，你来办。”顾尚涛道着。
　　赵副局咯噔了一下，不过他可没有拒绝的权力。
　　随着前方的深入调查，沁源县这口波澜不惊的老井，快被搅得沉渣泛起了……
　　……
　　上海市，开往机场方向的地铁里，并排坐着一无所获的四位乡警。在分配任务的时候，余罪选了最难的通讯显示地点，通往艾小楠家里的数个电话，手机号已经停机，固定号码却是街头公用电话，这一查起来，就围着长三角几市兜起圈子来了。
　　时过境迁十八年，改变的东西太多了，那使用过的假户口在安徽生活过几年后消失了，随着现代科技的进步，恐怕嫌疑人也在逐渐接受新知识，以改进自己的藏匿方式。这种方式有很多种，比如用假身份出面，再办一个或者几个假中套假的身份；甚至可以更简单点，可以从黑市购买一个能够在警务网查到履历的身份，虽然经不起推敲，可躲过排查一点问题都没有。最低限度可以让他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在陌生的地方而不被怀疑。
　　案子越向纵深发展越发显得艰难，县大队的警力一半都出来了，就查这一个案子。据说都挖到了他在安徽的生活地，照片辨认无误，技侦员们根据一点一滴的信息，在慢慢地还原着他的真实面貌。
　　这一组属于编外队员，本来可能得到消息的地方有很多个，西安、郑州、安徽都反馈线索来了，不过查证之下，都是生活过的地方。现在看来，就李逸风也觉得余罪选的地方直接，这儿，应该是目前最可能在的地方。他几次想和余罪聊聊的，不过看着余罪沉思的表情，他都放弃了。
　　侧头时，李呆和拴羊在得瑟着，李逸风注意了一下下，敢情这俩货挤眉弄眼，在瞅着倚窗而立，忘情拥吻的一对，他挨个掐了一把，小声斥着：“别没出息，盯着人亲嘴。”
　　“还是小孩呢，背后背个大书包。”李呆凛然道。
　　“大城市就是好啊，不用黑灯瞎火都敢胡来。”李拴羊呲笑道。
　　李逸风被这两位土逼兄弟逗得直乐，这一趟他们可是玩爽了，坐的是飞机，住的是酒店，一路上洋相不断。李逸风又趁机教育着，这城里都是各扫门前雪，别说亲嘴，裸奔都有可能，你管得着吗？还有，注意公德啊，别有事没事，把你臭脚丫子伸出来啊。
　　“没事，这两天老查所长，不查咱们。”李呆笑着道，一句听得李逸风忍俊不禁，回头看了看憔悴一脸的余罪，这两眼泛红、满脸胡茬的样子，在地铁口子上已经被查了好几回身份证了，追逃犯的，现在比谁都像逃犯。
　　李逸风打住话题了，不说了，回头挨挨所长，余罪却像浑然未觉，他看着手机上，刚刚技侦发回来的案情短信，两个组的情况汇总出来了，袁亮正带着人回沁源，如果有确定信息，后续的很快就要往这里汇合。
　　手机递给了李逸风，李逸风草草一看，哭丧着脸，牙疼了，余罪侧头却笑了：“狗少，你马上就要成领导干部，可不能逢事就这德性。”
　　自然是笑话这家伙一遇事就抓脑袋了，果不其然，李逸风小声道：“取款这么多次，居然都在半夜，脸都没拍到？”
　　“对，这是起码的防范。”
　　“出来七八个银行户名，还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对，应该都是假的。”
　　“连开户时候的监控都没提取到？”
　　“对，估计银行卡是买的。”
　　“算了，我估计查电话地点也是白搭，绝对会找一个没天眼监控，没办法往下查的地方。”
　　“对，这是基本原则。”
　　所有的都对，那就不好对付了，李逸风为难地把手机送交到余罪手里，余罪慢条斯理地装起手机，笑着道：“你为难什么，这正证明了，他有相当强的反侦察意识，同时也证明了，这条线，是正确的！”
　　“可怎么查呀？”李逸风道。
　　“车都开到这儿了，怎么可能没路呢。”余罪笑道，脸上显得好疲惫。
　　车到了，几个下了地铁，往楼上走着，几号线、几号线穿插在一起，李逸风得忙着拽住俩乡警，否则一家伙跑丢了又得等半天，偶尔还得拽着余罪，他老是神神叨叨地走路，走着走着也岔道了。
　　目的地就在地铁出口不远，边走李拴羊拽着狗少，三人指指点点人群里巡逻的民警，打着赌，看能揪住谁查身份证。来这儿李拴羊被揪过一次，他后来学乖了，只要打扮得干干净净，走路趾高气扬，一准没事，可像所长这样就保不齐了。
　　果不其然，那两位巡逻警向四人走来了，一伸手，拦在余罪的面前：“同志，看下您的身份证？”
　　“啊？哪个身份证？”余罪正想着什么，说岔了。
　　“你有几个身份证？”民警愕然了。
　　“哦，一个……怎么走到哪儿都查我的身份证？我像坏人吗？”余罪掏着口袋，看着巡逻警，那两人的眼光明显地诉说，不像好人嘛。
　　后面的仨吃吃笑着，看着巡警拿到警证后的愕然，看着两人尴尬的笑容，余罪接回了证件，却是敬了礼道：“没关系，我该向你们致敬，这儿的治安比我想像的好多了。”
　　“谢谢！”两位巡警回礼，很有成就感地笑了笑。
　　这回倒意外了，李逸风突然发现所长说话越来越温和，不像以前那么刁钻了。出了地铁口，从如潮的人群里挤出来，循着定位，然后几位齐刷刷地站在街头傻眼了：
　　对面就是定位的通讯方位，不过是公交站口，那等车的人呐，黑压压地一片看着怵然，隔着一条路，路上是川流不息的车流，在这个一目了然地方，还可能留下什么？
　　“俺的娘哟，这人比满山树还多，查到啥时候啊。”李拴羊腿一软，颓然了。他和李呆席地而坐，连李逸风也靠着护栏，看着如蚁群的人流，也觉得抓捕之路遥遥无期了。
　　“所长，所长……”李逸风问。
　　“怎么了？”余罪道，和拴羊坐地上了，掏着烟。
　　“这咋办？”李逸风为难地道。
　　“他就在这个城市，离我们很近，说不定刚刚都擦肩而过。”余罪道。
　　“可这个城市一千多万人口啊。”李逸风耷拉着嘴巴道。
　　“好查，肯定不是公务员，有编制的单位，他没资格进去；肯定不是像样的企业，他十八岁就走了，根本没机会接受像样的教育；肯定也没有混成地痞流氓，否则十八年足够他撞进网里了……他从事的应该是一个边缘类的职业，没有身份、没有地位，不需要学历和资历，不过应该能养活自己；危险系数小，抛头露面的机会不多，便于隐藏……这样的职业选择，其实是挺狭窄的……”
　　余罪道着，似乎又回到了初到广州的那个时间，身无分文、举目无亲、四顾茫然，武小磊相比自己那群同学可能更甚，他还要担心警察随时识破他。在那种境遇都走得出来，而且生活这么多年，不得不叹服一个人被逼到绝境的生存能力了。
　　在哪儿呢？
　　余罪看着川流不息的车流、人流，目光虽然有茫然，但渐渐地在变得清澈。因为这样的环境，他太熟悉了，同样是这样的环境，能给予边缘人生活的机会并不多……
　　……
　　车流、人海，熙攘的街口。
　　五湖四海的声音，五颜六色的私车、闷热嘈杂的环境，让置身于此的人们，无端得显得心烦意乱。
　　临街一辆深颜色的车里，有一个中年的汉子坐在驾驶的位置，不时的抹着鼻子……不，抹着眼睛，像累了、像困了，不时地抹着。这个街口的许多认识的人都有点奇怪，往常这个接近黄昏的时候正是生意红火的时间，而老石却不像往常那样，站在街口揽生意。
　　他在哭，他在一个劲地哭，手里的手机显示着一则似乎和这个城市根本不相关的新闻画面：
　　《沁源县城管群殴一对老年夫妇致使两人重伤》
　　每日忙碌，他根本无暇顾及这些，只是偶尔会在网上看看家乡的变化，可不经意间却发现了这则让他心痛如绞的新闻。
　　“老石，你怎么了……”
　　有位搭伴的司机敲车窗，他摇摇了手，抹了把脸，开车门下来了，直道着不舒服，不理会同伴的诧异，飞奔着，奔过了路面、奔进了草坪，奔进了一条不知名的巷口。他蹲着，牙齿紧紧地咬着拳头，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失声地痛哭起来了。
　　“妈……妈……爸……爸……”
　　就像在襁褓里牙牙学语的时候，他艰难地，吐着这几个字，每一字都像有锥心之痛，他呼喊的是如此的痛苦。
　　有多少年没有这样痛苦和难受过了，每一字又仿佛在千钧之重，他呼喊的是如此的艰难。
　　他哭着，拨着电话，电话一直通着，却没有人接听了……
　　……
　　千里之外的沁源县……
　　此时此刻，艾小楠正提着菜市场买的秋瓜、豆角往家里返，好几日心神不宁，知道李惠兰和武向前没事后，他心情总算放松了。公公去世、女儿上了大学，她已经是孑然一身，时间已经慢慢地抚平了曾经的伤口，她已经习惯在这种平静和与世无争中生活着。
　　是位显得很恬静的中年妇女，解发头，对襟上衣，普通的中式裤和布鞋，和县城里大多数家庭妇女没有多大区别。
　　女警对着照片，对司机道：“就是她，把车停到单元口。”
　　一辆普通牌照的车，直驶进单元里，艾小楠没有注意到，在她走近的时候，车门洞开，两位表情严肃的女人拦着她：“艾小楠，请跟我们走。警察。”
　　“协助调查，我们不想动静闹太大，请吧。”另一位道，让开了车门。
　　艾小楠手里的菜兜，吧嗒掉了，神情如遭雷击，几乎是机械地，木然地被两位女警搀上了车。
　　车碾过了菜兜，飞驰而去，那滚圆莹透的秋瓜，成了烂瓢碎瓤一地……


第79章 信口猜凶
　　“艾小楠，知道把你传到这儿来，是因为什么事吗？”
　　赵少龙道，看着年近半百，还是那么怯生生的艾小楠，他仍然无法想像，解开十八年搁浅的疑案的扣子，居然会在这样的人身上。
　　她不说话，使劲地抿着嘴，重重地低着头，赵少龙示意了身后陪同的两位女警，作为缓冲的方式，一位扶着她，一位给她斟了杯水。
　　有多久没有经历这种直接询问方式了，赵少龙副局长已经记不清了，实在是队里没人，几个高手都派出去了，在领导督促下，他自然当仁不让了。想了想，换了副直接的说话方式：“那我直接问一下，我在三家银行一共查到了21次汇款记录，其中17次是你的名义，2次是你死去公公陈明德的名义，还有两次是以你女儿的名义，总金额是三十六万四千多……能告诉我们，这些钱是怎么来的吗？”
　　“别人给的。”
　　“谁给的？”
　　“……”
　　又没声了，仅仅是下意识的一句而已，憋了半天，赵少龙又抛出来一件：“钱你说不清楚，那电话呢？你女儿在南京上学，除了这个外地电话，还有很多次和上海、苏州几座城市的通讯记录……能告诉我们是谁吗？”
　　不说话，脸色阴沉的可怕，这几乎是告诉警察正确答案了。
　　赵少龙火了，拍着桌子，吓得艾小楠全身一激灵，他吼了句：“还用说吗？你在包庇谁？他可是杀你丈夫的凶手，无论凶手家属给你多少好处，这都是一条命案，法律能原谅他吗？”
　　吼声把艾小楠惊得全身激灵几次，然后她仇视地看着赵少龙，那种不屈、不服、不忿的眼光，让赵少龙见识到文盲妇女的信仰是多么的坚定了。
　　“你还瞪我？有你哭的时候。”赵少龙发火了，一如曾经当刑警队长时候的脾气，拍着桌子训着：“你的事全县有一半人知道，你们两家关系可以缓和，武向前给你们相应的赔偿，那是应该的……但这不能成为他儿子脱罪的理由！命案呐，给我们造成多大的压力，他可是杀你丈夫的凶手，你们难道一点夫妻之情都没有？转向包庇一个凶手……那你说说，武向前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
　　怒了，艾小楠从那位警察眼光中看到了蔑视，看到了厌恶，她突然疯一般地拍着桌子，声嘶力竭地喊着：“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水杯扣了，水洒了一地，两位女警慌了，摁着她的肩膀，赵少龙针锋相对地吼着：“那是怎么样？难道他没杀人？多少双眼睛看见了。”
　　“不是这样的……陈建霆他是个畜生，他该死……”艾小楠吼着。
　　“那武小磊呢？难道不该死？”赵少龙凶悍的道。
　　“他也该死……”艾小楠悲愤地道，两行泪毫无征兆地流下来了。
　　“哦，看来你很清楚他在哪儿。”赵少龙口气缓和了，惯用的试探方式，在这种对刑侦并不熟悉、情绪化的人身上，还是挺奏效的。
　　也不对，问到此处时，艾小楠突然冷静了，就两行泪刷刷流着，不时地抹着，不管赵少龙再问什么，就一句话：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警觉了，遍问不着，气得赵少龙摔了夹本，起身离座，在走廊里自己生了好一会儿闷气。
　　过一会儿，接着试，还在哭。
　　又过了一会儿，再试，还在哭，根本无法进行下去……
　　又过了一会儿，顾局长来了，两位领导关着门说话的，不过听到了顾局上火的吼声：
　　“啊！？让你询问几句，你吓唬她，那能管用么？这么重要的知情人，再有闪失，你还准备等十八年呀？！……去，找几个女警陪着，一定要让她情绪稳定下来……”
　　不一会儿，赵副局出来了，大黑天的，一直电话联系着各所，把为数不多的女警往回调，领导天亮要结果，这光景呀，该着他哭了……
　　……
　　有时候无欲无求的人比那作奸犯科的人难对付，艾小楠这个没上过几天学的妇女就是如此，连续三天，全县的女警轮换了一遍，她什么也不交待。问钱的去向急了，她就我偷的、我捡的开始胡说，再急了就开始哭了，什么也不说，这死理认得，愣是把两位局长搞得焦头烂额。
　　袁亮一队是在火车上接到这个信息的，现在已经到了定位和抓捕的阶段，或者艾小楠开口，或者那两部监控的电话再打进来，或者……能在这个出现频率最高的上海找到有价值的线索。
　　呜……汽笛长鸣，队员捅了捅小寐的队长，提醒着上海到了。
　　睁开眼已经是满目青翠，绿色宜人，远眺是一望无际的高楼大厦，近看是攘攘熙熙的客流，从县城一下到了大都市，由不得袁亮不怵然地叹气口自言自语着：“这块硬骨头，不知道咱们啃不啃得下来。”
　　“余所不就是个追踪高手吗？藏那么深的偷牛贼他都逮回来了。”队员道。
　　“那不一样啊，上次可是大量的嫌疑人和参考信息。还有省二队做后盾，咱们有什么？就几个光杆人。”袁亮道，县局的刑侦力量，实在够呛。
　　两人小声说着，起身离座，和同一车厢的两名队员汇到了一起，四人下车，通过地下通道，刚出站台时，就看到了有人举着大牌子，上书两个字：袁亮。
　　是狗少，那字写得像乌龟爬，有队员看见了，笑着示意着袁亮那方向，两组终于汇合了。袁亮哭笑不得地问着李逸风道：“干嘛写我的名字？”
　　“您老名字就俩字，省纸呗。”李逸风道。
　　众人一笑，袁亮状似生气地道：“那你写个正楷字啊，你这像写字？扭麻花呢。”
　　“错，不是我写的，我们所长的书法，嘎嘎，回去收拾他吧啊。”李逸风笑道。
　　领着众人上车，在当地租了辆普通商务车，走走停停。这儿的交通实在不怎么地，几人趁着这工夫，有的欣赏城市美景，有的感叹都市生活不易。袁亮却是心揪着案子，问着李逸风，李逸风说了，这不等着家里的进展吗？都好几天了，我们根本没出门。
　　这话听得袁亮也是好不懊丧，最终家里还没进展的话，他没说。
　　一路驶回了杨浦区，近郊，在一个叫温泉的地方，一间胡同里老远的旅馆，几位刑警倒不意外，以县警的工资及补助水平，基本就这种待遇了。
　　李逸风分头招待人歇着，袁亮敲响了余罪的房间，一进门，却愣了下，余罪正光着上身，拎着啤酒，就着花生米，边吃边发着呆。他进去回头才发现了，原来是看着案件板发呆……不是活动板，而是把地图钉在墙上，下面排着几乎案发以来的所有照片。
　　很直观，也很有心，袁亮笑着道：“不错啊，余所，有美剧侦破的氛围了。”
　　“这你不得不承认，西方在某些方面确实先进，我在警校时候，好多参考教材，作者都是老外。”余罪道。
　　“怎么样，有结果吗？”袁亮道。
　　“我在猜，还没猜到，你来了，咱们一起猜。”余罪道。
　　“猜？”袁亮异样了一下，仔细地看看地图，整个上海的城区图，标识了数个点，那是曾经使用过公用电话的地方。颜色区分另一种圈，他马上也明白了，那是自动提款机所在的地方，最远能到离上海尚有上百公里的苏州一带。
　　信息出来的不少，可都被刻意的隐藏了，提款大多数时候在夜里，提取到的记录都是个戴着口罩的男子。袁亮异样地看了余罪一眼，确实是有心人，把这些从手机上、网上传送的案情相关东西，都直观化了，只不过直观的，仍然是黑夜里的一个蒙面人。
　　“怎么猜？”袁亮道。
　　“猜他的职业，猜他出没的地点，猜他可能在的地方。”余罪道。
　　对了，袁亮突然发现变化了，余罪不像以前那愁苦了，相处这么长时间，他知道只要不一根接一根抽烟，那就是有转机了。
　　“你猜到了？”袁亮好奇地问。
　　“是啊，就等着你们来呢，火车真慢。”余罪道。
　　“没办法，有武器，上不了飞机。”袁亮道，和余罪坐到一起了，一屁股坐下，抢着他手里的酒，追问着：“快说说，什么想法？”
　　“我猜呀，他是个司机。”余罪直道着，把刚喝一口的袁亮给噎了下。
　　“说不定这就是他生存的方式。”余罪又道。袁亮使劲咽下酒，瞪着眼，一千一万个不信。
　　“而且他用的不是上海的牌照。”余罪又道，袁亮差点把喝下去的酒吐出来。
　　他异样地盯着余罪，不敢相信，可又不敢不信，当时选择任务的时候，余罪就径直到了最没有可能找到证据的上海，这里是电话出现频率最高的地方，本来袁亮的思路是，沿着线索往下追，最终可能追到上海。
　　可现在还没线索呀！？
　　“好好说，别卖关子，我都快疯了。”袁亮道。
　　“好，咱们从行为习惯上分析，取钱的时间大多数在夜晚，活动范围几乎有三百公里，你说至于么？在哪儿蒙面取一下不一样啊？”余罪道。
　　“可这不能证明他是司机呀？”
　　“但你不可否认，如果是司机的话，他能更方便地办这些事，可以随机地选时间，选地点，那样的话我们正好无法排查。”
　　“理论是这样，但判断他是司机，太过武断。”
　　“同意，那电话呢？通话的地方选择，除了市中心一带没有，上海几个区都有，最远还到了嘉兴一带……不用手机说明他学了不少反侦查知识，现在这东西好学，网上太多。但另一方面，你考虑，如果是司机的话，这就太方便了，在路上走着，随便找个没天眼监控的路段，公用电话就解决了。”
　　“你这是什么逻辑，好像不对。”
　　两人争执起来了，余罪几日想出来的方式，看样子无法说服袁亮，余罪想了想，咬咬下嘴唇，又抛出个理由：“根据咱们对武小磊上学时候的了解，他的脾气不太好，性格很耿，属于不吃亏的那种，所以我觉得他要打工可能性不大，临时可以，长期他受不了那气……要是开个车拉客，似乎不错。只需要一个驾照和身份就可以了，就查也是交警。”
　　“你就这么判断的？”袁亮不认同地道着。
　　“错，是判断他是司机的话，这些古怪的行径，就得到了一个完美的解释。为什么取款发生了不同地点的半夜，为什么电话通讯在不同地点的隐蔽路段……就即便是个潜逃的嫌疑人，他买一张不记名手机卡不就解决了吗？”余罪道。
　　“不要告诉我完美解释，我要知道你通过什么判断出他是司机，否则我不能同意。”袁亮反向问着。
　　“这个嘛，说出来你不准笑啊。看这儿。”余罪道，起身点着照片上一个小黑点，然后比对着，从同一副监控载图里，把电脑图像放大，然后袁亮哑然失笑。
　　那个黑点是……车钥匙！
　　“有车不一定是司机啊，现在有车的可多了。”袁亮笑着道。
　　“如果仅仅是有车，还无法解释他这些行径，所以我把得到了监控图都仔细看了几天……还有证明。”余罪道，在照片点了几处，然后抱着笔记本电脑坐下来，一副一副放着，有数幅能看清楚，余罪标识在腿弯处，问袁亮：“有什么不同？”
　　“不裤子吗？能有什么不同？”袁亮愣了，确实是裤子。
　　“你站起来。”余罪道着，袁亮讶异地站起来，余罪指指他的膝盖处，又把照片一对比，袁亮恍然大悟道：“噢，这裤子褶子多。”
　　“那为什么多呢？”余罪问。
　　“噢，你是说，长时间开车？”袁亮惊讶了句，没想到玄机在这里。
　　“对了，能出现这么多褶子，那说明腿打弯的时间比一般人要多……正常情况下，短时不会形成这样的，看他的裤子，几乎像皱纹脸了，看这颜色，绝对是工装，脏兮兮的，所以我判断，他很可能是以司机为职业的。”余罪道。
　　“那车牌呢？总不至于你猜到车牌吧？”袁亮不服气地道。
　　“哥哥哎，这个钥匙虽然是半截，不过我根据样式已经咨询过几家修理厂了，师傅讲，应该是国产奇瑞的那种钥匙，这也符合他的身份，他混在外面，还拿艾小楠给汇的钱，这肯定是他家里的……总不至于开个好几十万的车吧？”余罪道。
　　“车牌，说车牌，那对缩小范围有帮助。”袁亮道，越来越觉得余罪不是空口无凭。
　　“嘿嘿，你太老土了……沪牌全国知名，一张牌照九万八，还得等摇号，他开个几万块钱的破车，总不至于买个十万的牌照吧？”余罪道。
　　“有道理，理论上不会上沪牌。”袁亮点点头。
　　“买个破车，挂个外地牌，开在这种大都市，这种既没品位，又要被交警处处提防的事，你说什么人会干呢？”余罪道。
　　“以这个为职业？难道是……黑车司机？”袁亮道，觉得一切是如此的合情合理。
　　“如果是，所有表象就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如果不是，我还找不出更符合这个表象的内容。毕竟这个职业是半公开的，既能挣到钱，又能方便隐蔽他的身份，还不用抛头露面，比照他的性格，你觉得还有比这样更好的事做吗？我甚至怀疑，这家伙是出夜车，那样的环境对他几乎是安全系数最高的……看他出现的区域，郊区、高新区一带，长三角一带，这些地区，除非发案，日常的排查都很少，别说晚上了。”余罪道，用三天的时间，描了一副边缘人的生活场景。
　　“行！那就从这个方向查，车管所、市公安局、交警部门，咱们分头联系一下，对了，忘了告诉你，艾小楠正式传唤了，不过她到现在还不开口。”袁亮道，重燃起了信心。
　　“很正常，要是一下子就把武家给撂出来了，那才是白眼狼呢。”余罪道，不动声色地又来一句雷语：“你们的排查方式不怎么样？想不想试试我的。”
　　“你有什么方式？”袁亮问。
　　“不找官方组织怎么样？车管所要管用，就没那么多黑车了。”余罪道。
　　“那找谁？”
　　“找地下组织。”
　　“地下组织？”
　　“对呀，他选择的是个边缘的生活方式，不可能不和那些人发生交集，每个地方都不缺地头蛇，那些地痞流氓，那些靠边缘方式生活的人，应该比片警更熟悉他们讨生活的地方……如果武小磊在上海城区或者郊区某一地高频出现过，这些和他同样街头讨生活的人，应该照过面……我们只需要从各管区提取一下经常打架斗殴，收保护费，做非法小生意，甚至那些小偷小摸的人员，基本就差不多了，他们毕竟在明处，好找。”余罪道。
　　听着余罪这个简便而直观的方式，袁亮不住地抓脑袋，这办法要说，太尼马有实际操作性了，应该比和官方打交道容易多了，他挠着的时候，余罪以为袁亮有意见，直问着：“怎么？这办法不好？”
　　“好是好……”袁亮愣了下，噗地笑了，饶有兴致地看着余罪问着：“我是有点奇怪，这怎么也不像警察的办法呀？更不像警校能教出来的。”
　　“我有好老师，教我的东西可真不少。”余罪笑道，仰头喝了口，撇着嘴，像是好无奈地道：“还不止一个老师。来，碰一杯，打个赌啊，抓到他印证一下咱们今天的猜测，对了你请客。”
　　“那错了呢？”袁亮碰着酒瓶，笑着问。
　　“错了恐怕你没机会抓到，你手下的队员都太嫩了，所以你没机会让我请。”余罪笑道。
　　“横竖都是你赢啊，好，咱们就这么来，我倒巴不得请你呢。”
　　两人商定，仰头间，多半瓶的啤酒一饮而尽。


第80章 雾霭重重
　　得到了一个杀人嫌犯可能潜藏在上海的信息，就当地警方也不敢忽视。县里通过市局协调，次日开始的排查，到上海的各分局都受到了热情接待，毕竟这种人相对于警务工作，简直就是一颗定时炸弹，谁也不介意把他除之而后快。
　　袁亮还是多留了个心眼，分出两人到各区的车管所提取车辆备案，不过一听就头大了，这里一个区的车辆登记就有十几万辆，在没有掌握更确切的定位线索出来时，根本不敢想像从这里查找。于是思路就沿着余所长的办法来了。
　　这一回袁亮算是领教了余罪和乡警们的横劲了，从区分局、各派出所，只要查到本地比较出名的痞子，包括有打架滋事情况的、有收保护费前科的、特别是二进宫、三进宫那些屡教不改的，一一记录，直接询问。
　　地方民警的警务可繁忙多了，这些小事可帮不上忙，当然，余罪巴不得自己干呢。
　　于是就带着仨乡警、两位刑警加一位队长，从嘉定区开始、松江、青浦，一路找着过去了，不少在早餐馆吃着饭，被提留着就走了；不少在街上晃悠的，被摁着就铐走了；还有的在游客群里伺机找实惠的，一不小心，也被几位外地警察铐走了。
　　抓着人处理方式简单到令人发指，一亮照片，认识吗？
　　一问，马上补充，这个人就在这一片混，告诉我他在哪儿，线人费一万。这个时候，李逸风会适时的亮亮一摞钞票，看看那被抓的大城市痞子同志眼睛里闪过贪婪的眼光。
　　一般情况是不认识滴，不认识尼马就火了，摁住连捶带踹狠揍一顿，再问：认识不。
　　这种情况还摇头的话，那可就真不认识了。
　　不认识只好让他滚蛋了，这些瘪三平时也就结个伙碰个瓷、组个团收点保护费，哪见过横成这样的，一被放马上就落荒而逃，头也不敢回。
　　进展奇快，多半天工夫，横穿了两个区，又一个靠街头混迹，专靠碰瓷为生的小混混被余罪他们摁住后，直驶到了一处高架桥下的拐角。这儿人少，直接就在车里干上了，一搜身，居然搜出了几个不认识的东西来，小管子，红色的，李逸风一愣，摁着人追问：“这是什么？”
　　他妈滴，不说，正要上手段，余罪一拦，把东西拿手里，看了看，一想便明白了：“哦，这是狂吐鲜血的装备吧？”
　　说着一挤，扑哧一声，喷李呆脸上了，果真是鲜血淋漓，李逸风惊愕地道：“咦？有两下子啊！？碰瓷还真是技术活？这玩意讹人可高端多了。”
　　当然能了，要是不小心“碰”到某人的车上，然后倒地狂吐这玩意，肯定要把车主吓得六神无主了。再看向那嫌疑人的时，这小伙都有点脸红，不好意思地说着：“还没用过，现在不好讹了，都有行车记录仪了……整不好得被人家反讹一下。”
　　几位便衣哈哈笑着，余罪一亮照片：“问你个事，认识吗？！”
　　那人看了看，仔细看了看，他知道不认识的后果，不过很可惜，真不认识，余罪连给钱的许诺也懒得做了，直接瞪眼，那嫌疑人赶紧道：“别别……老大，听我说，这不是本地人，一看就是外地人……他们绝对不会在这个区混。”
　　“为什么？”余罪愣了下。
　　“这个区是老城区，很排外的，而且没啥可混的，现在大多数都是开发区，新区混，那儿找钱容易。”碰瓷哥道着行内的话。
　　“如果是个开黑车的，哪儿最好找生意？”余罪问。
　　“新区呀，开发区呀，市区您试试，堵得跟便秘样，自行车都走不动，还想挣钱？遍地警察便衣，贴小广告都有可能收拾你。”碰瓷哥道。
　　余罪兴致来了，这些可都是警务上没有的东西，他想了想，又问着：“时间呢？”
　　“去掉上班时间就行了，晚上下班的、吃夜宵、出来找乐的，他们就在路口等呗……”那哥们又道。
　　这才是真知灼见，余罪乐了，把这哥们放了，给了包烟钱，亲自送下车，又搁路边聊了好久。正聊得兴起，却不料袁亮嚷着，表情很着急，余罪顾不上了，直奔上车，后面那哥们简直是相见恨晚地喊着：
　　“嗨，老大，你们不是警察吧……哪儿找钱的，把我也带上。”
　　听到这句，车厢里轰然一堆笑了，袁亮却是急促道着，刚刚接到家里的通知，又有电话打进艾小楠的家里，反查定位，是上海的一部手机，不过查到的时候已经关机了，出现的方位在高科技园区一带。
　　余罪看了看电子地图，摇了摇头，直接距离十几公里，就赶到也晚了。袁亮却是催促着快赶，他看了眼余罪，问着要不要通知辖区派出所，余罪摇摇头，根本没想这个，而且是自言自语地道：“现在的行径和以前有所改变，可能谣言开始起作用了，找不到传话人，他急了……咝，咱们操作的也有点急了，要是缓一点，说不定情况更好……”
　　“屎到屁眼上了，你才想起纸来啦？早不说。”袁亮心烦意躁，回敬了句。
　　“咱们不一直就是摸着石头过河吗？再说你催得也太紧了。”余罪道，看袁亮火大，他故意浇油似的道：“那我现在早说一步，去也白去，这地方随便一个小区都和咱们县城差不多一般大，不是提前预见，或者有准确信息，即时追捕你肯定抓不到人。”
　　“乌鸦嘴。”袁亮回敬道。
　　车还是向目标驶着，不过在路上被堵了两回，被夹在前不见头，后不见尾的车流里，用时一小时零十分才到指定的位置，下车的时候，来自县城的众警齐齐当头一盆凉水。
　　这个位置是个客运中转地方，地铁口、公交站相互距离不足一公里，每分钟通过地铁、公交、天桥、道路运输走的客人都有上千之众，但凡车来，入眼便是黑压压如潮拥来的人群，两公里内八个路口，哪里都是人，就即便有天眼监控，恐怕也拍不清这么多面孔。
　　根本没法找，人太多。袁亮就这么给局里汇报了，理由很奇葩。
　　局里顾局长的回复更奇葩：想办法找，一定要把他找出来……
　　……
　　外出抓捕的雾霭重重，沁源县刑警队也是愁云惨淡。连着封队数日，近在咫尺却不能回家的刑警早心生怨言了。艾小楠被正式传唤，哭了几夜几天，期间什么也不吃，直接结果是，被救护车接走了。
　　领导也怕出事呐，要不是箭在弦上，这事都未必能办到现在。可已经现在了，不管是谁，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了。
　　艾小楠是自己走出来的，很虚弱，神情有点恍惚，一位胖胖的女警上来搀着她，她似乎认识。那女警笑着介绍，她丈夫在一中，认识陈明德老师，许是这些关系的缘故，艾小楠没有显示出更多的不悦，于是这个女警和她坐到了一起，直驶医院。
　　当然有警车和警察陪同着，车一走，赵少龙焦急地问着城关所长：“这位怎么样？”
　　当然是指那位女警了，四十多了，局里很出名的八婆，哪个所也不想要的人，典型的嘴大舌头长，谁的闲话也敢传，这不，城关的所长打着包票道：“绝对没问题，老娘们绝对能扯到一块。”
　　“那你昨天不派来？”赵少龙副局长道。
　　“昨天，我还以上级公事，就把年轻的几位派过来，不知道是这事啊。”所长诚惶地道。
　　赵副局翻了一眼，不理会了，不过走了几步又回头警告他，不许出这个门。
　　事情僵在这里了，随着技侦的调查深入，提取了数幅武小磊在西安、在郑州、在淮北的不同记录，用的不同的化名，不过都是艾小楠汇出钱款的收款，时间跨度长达八年之久，所以她的态度，几乎成了决定此案侦破的关键所在。
　　可是越关键的时候，事情就越掉链子。
　　陪同的民警张软花看着虚弱的、呆滞的艾小楠被送进病房，输上了营养点滴，同为女人，她眼睛软得差点就酸痛起来了。她知道刑警队那帮糙爷们能有多狠，案子的高压之下，不管是办案的、还是犯案的，几乎都要脱一层皮。
　　“这帮牲口……艾姐……哎……”张软花忿忿骂了句，丝毫不觉得自己是同行，她拉着艾小楠的手，抚了抚，叹着气，欲言又止。
　　奇了，一直不开口的艾小楠被这个细微的动作感动似的，痴痴地看着张软花，张软花问着：“艾姐，饿吗？想吃什么？”
　　摇摇头，艾小楠眼光中的怒意缓和了，看着张软花，喃喃地问着：“你也是上头派来审我的？”
　　“我不是，我还等着给孩子做饭，就被所里传来了……没想到是你……他们没怎么你吧？”张软花慌乱地道，她确实是上头派来的，准备以关怀的方式得到真相。
　　摇摇头，没有，艾小楠从同是女人眼中看到那种关切，不是作假。
　　不过即便没有，一个妇道人家历经那种地方，心理会有多大阴影可想而知，张软花无语了，握着艾小楠的手，轻轻地道：“艾姐，你的事我知道……他们肯定是冤枉你了，你怎么可能包庇杀你丈夫的凶手啊……别怨他们啊，很快就会有新的证据，等真相出来，我亲自给你洗刷冤情……”
　　对于真实的案情张软花并不了解，但她却无法理解，一个劲地为艾小楠喊冤，说得声情并茂，绝对不像假话。却不料，艾小楠艰难地笑了笑，对张软花轻轻地说了句：“他们……没冤枉我。”
　　呃，一句差点把张软花抽过去，她张口结舌，饶是舌头大，也说不上话来了，半晌紧张地看着艾小楠，就那么张着嘴，就是憋不出一句话来。
　　这个对话肯定是监听过了，楼下车里听到的技侦也是紧张得心一抽搐，然后大气不敢稍出，仔细地听着这个即将浮出水面的真相，等了好久，两位女人开始说话了……


第81章 切肤之痛
　　这是个加护病房，全是白得瘆人的颜色，像艾小楠那张苍白的脸。这样一位瘦弱的女人，张软花无法想像，在丈夫被杀之后这十八个年头，是怎么熬过来的，许是那种女人间的同情让她们有了共同的语言。
　　艾小楠轻声说着：“软花，你知道我当年是为什么嫁给陈建霆的吗？”
　　“艾姐您当年很漂亮吧？”张软花道，话不由衷。那个年代脸蛋可不值钱。
　　艾小楠虚弱地笑笑，和她握着手，像在自嘲一般道：“其实就为了个供应粮，为了个城镇户口……呵呵，可笑吧。进了他家门才知道，他在县城里是个名人，出名的没好人家的女儿嫁给她，他爸爸才从老家给他娶了个……就是我！”
　　这是一段不幸婚姻，肯定是的，张软花知道陈明德老师那三个奇葩儿子，她没敢接茬，怕引起伤心的事。
　　“那时候活得好难呐，一家几口就挤在两间公房里，刚结婚的时候他对我还可以，还知道嘘寒问个暖，不过没多久，他过厌烦了之后，又像原来一样了……成宿成宿地打麻将，成天成天的喝酒，挣着钱了不在外面花完不回来，挣不着了，回家就朝他爸要……到我怀上琅琅，连作检查都是自己去医院，生琅琅时，他都没去医院……不知道和哪个女人在外面鬼混……”
　　说着眼睛一扑簌，泪刷刷下来了，张软花赶紧拿着纸巾，给艾小楠擦着，关切地问着：“琅琅多大的时候出的事？”
　　“三个多月……”艾小楠哭着，道了句。
　　这个谈话就难了，似乎那个糟糕丈夫的殒命，对于苦命的妻子是一种解脱，张软花却是不知道该怎么劝的，想了想，人之常情出来了：“艾姐，那你早该走了……何苦守着他个光棍公公家里，我就想不通，这一辈子还不是苦了自己。”
　　“没法走啊，陈老师上学时候就是我的老师，他身体又不好，我怕没人照顾，他再出个什么事，我的罪孽就大了。”艾小楠道，一句听得张软花真为她不值，可不料艾小楠却是活得无怨无悔似的道：“其实建霆死后，家里的负担反而轻了点，我想着把女儿养大，我这辈子的任务就完成了。就是我公公想不开，一直上访、告状，公安局一直没抓到杀人的武小磊，后来连他也抓，说他给县里形象抹黑……这个家呀，一直过得不像个家……”
　　“那……你们和武家，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张软花小心翼翼地问。
　　“琅琅上小学的时候，那时候家里穷，就我公公点工资，差不多全耗费在上访路上了，剩下不多的还得养着两个小叔子，琅琅从小就跟着吃苦……别的孩子吃冰棍、吃果冻，她只能看着咽口水；别的孩子穿新衣服、穿花裙子，她只能穿着我改过的补丁裤子……不过孩子很懂事，从来不朝我要什么。有一次她问我，为什么别人都有爸爸，她的爸爸呢……我就狠心打了她，不许她问……到现在我都后悔……孩子可懂什么，我怎么能难为她呀。”
　　艾小楠哭着，一下子不可抑制，强忍着要起身，张软花赶紧给垫着枕头，一脸戚色地做着这个忠实的听众。
　　“后来有一天，她放学回来，背了一个好看的新书包，书包里还有文具盒、铅笔，像皮……她高兴极力，我却很生气地问她从哪儿来的，她说是一个奶奶给的……我怕她学坏了，一直追问，后来才知道是武小磊的妈妈，李惠兰……我也一下子接受不了，把东西拿着，第二天扔到了他家里。”
　　“后来呢？”
　　“我有一次去家长会，老师奇怪的问我，怎么奶奶没来，我才知道，李惠兰一直在悄悄看孩子，给孩子报奥数班、给孩子悄悄买零食……我很生气，就找上门和她理论，她见着我，一下子也哭了，她说她孩子也没了，就将来抓住也要被枪毙，都是当妈的，就自己苦点，也不能让孩子作难呀？”
　　“……”张软花眼睛红红的，她在抹着。
　　“这是一对好人呐，后来琅琅就多了一个奶奶和爷爷，他们俩人有文化，也能教了孩子，琅琅年年是三好学生，上小学初中，一直就是全校状元，就我公公看着，也别提有多高兴了。”
　　“那你公公他知道这事吗？”张软花问，那肯定又是一场冲突。
　　“知道也没法子呀，建霆的两个弟弟一直没正经工作，不是在外面坑蒙拐骗点，就是朝家里老父亲要点，他也没能力呀……告了好多年，告得警察后来也针对他了，一有事就把他请到不知道什么地方，消失好多天才给送回来。那些年我们都已经习惯警察上门了，一有上门，琅琅就喊爷爷，警察叔叔请你做客了。”
　　一个巨大的冷笑话，两位妇人俱是含泪的苦笑。
　　停了半晌，张软花问着：“那后来，为什么不告了？”
　　“快十年没消息了，再有心劲也要给磨光了，说起来，几乎就是惠兰婶一直补贴着我们家里，我记得是陈家老二出事那一年，那个畜生欺负了一个高中女生……出了事我公公一下子病倒了，连我也没脸出去，那年也正好公公单位集资换房子，要四万块钱，可公公工资本上，连四百块钱也不到……我们还住在一中旧窑改造的公房里，有天晚上，惠兰婶和向前叔，第一次来我们家里了……”
　　这个也许是所有事情改舵的关键，张软花仔细倾听着。
　　艾小楠闭着眼，长舒一口气，似乎这些外人猜测纷纷的故事，从她的嘴里吐出来，也是一种释放，她平静地道：
　　“我把孩子支走，让她去隔壁做作业，惠兰婶和向前叔到了我的公公的病床前，有杀子之仇的两家人，过了十年坐到一起了，难了这么多年，我公公仍然放不下，把药碗扔了，让他们滚。”
　　“那他们呢？”张软花很好奇那一幕，似乎是无法逆转的。
　　“他们没走，他们带来了钱，四万块，房钱……我公公把钱扔到了地上，不要；然后向前叔捡起来，放好；他又扔了，他又捡起来，再扔的时候，惠兰婶拉住他了，直喊着老哥哥……其实惠兰婶也苦啊，她说啊，老哥啊，你可以恨我们，可你别难为这么苦的儿媳呀，也别让琅琅受罪呀，咱们两家都没儿子了，难道我比你们更好过点吗？”
　　张软花一下没忍住，一下子抹着两眼，泪如泉涌。
　　艾小楠抹着泪，那是多么幸福的泪水呀，她眼睛里甚至发亮着说着：“他们三个老人一起哭了……那毕竟是杀子之痛，我公公再豁达也放不下这十年的心结呐……惠兰婶和向前叔也是有备而来的，我没想到他们这次来不光是送钱，还送儿子……”
　　“儿子？”张软花下意识地道。
　　“对，儿子，他把一个写着地址的纸片交给了我公公，惠兰婶哭着说了，我现在知道我儿子在哪儿，就是这个地址，我们两口子商量好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条命今天还给你了，我们不欠你什么了。要是他能换回你儿子的命，能换回你的心宽……你拿走吧。”
　　艾小楠道，流着泪的眼睛，却是异常地明亮，那几乎是闪耀着一种让人崇敬的光辉，张软花听到这里，也已经是泪眼模糊。释然地问了句知道结果的话：“后来，陈老师没有举报他？”
　　“没有，直到他去世，床前站的是惠兰婶和向前叔，他把琅琅托付给惠兰婶了。”艾小楠抹着泪，痴痴地看着张软花。张软花陪着她垂泪，抹了把泪，无语地道：“于是他们就通过你，给你根本不认识的人汇钱？”
　　“嗯，我知道是武小磊，是我要办的，他们不方便。”艾小楠道。
　　“姐呀，你糊涂啊，因为这个，你会坐牢的。”张软花道着。
　　“妹子，那你说我该怎么办？这么一家好人，难道我把他们供出来？武小磊该死，可他不能因为我死啊？如果那样的话，就我女儿琅琅也不会原谅我的……”艾小楠哭着，肆意地号啕哭着，好半晌才抬头，她抽泣着，问张软花道：“你还要逼问我，武小磊的下落吗？”
　　张软花眼睛一酸，一侧头，抹着泪道：“你别说了，我不问。”
　　两个女人就这么相携着，垂着泪，除了那个关键的下落，无话不谈。
　　楼下的技侦黯黯地放下了耳麦，询问失败。他们心里泛起与职业操守完全相悖的同情，似乎觉得这个人完全可以不抓，似乎觉得这个现状，维持着就很好。
　　刑警队里，同步听到结果的顾尚涛局长在默默地抽着烟，赵少龙进来汇报时，他苦笑着道了句不太难懂的话：“我现在明白为什么这案子能搁浅十八年了。”
　　是啊，连受害人都成包庇人，这么有悖逻辑的事，谁能逆料。
　　“那询问？”
　　“停了吧。”
　　“可咱们前方的同志还在等着。”
　　“你负责通知一下，艾小楠暂时不能询问，一切只能靠他们自己了。这事是心尖上的一颗毒瘤子啊，不切了它，就不知道还会生出多少事来。”
　　顾尚涛黯黯道，他已经狠不下心再下命令了，但他知道这种事不能姑息下去。赵少龙看着前一刻还逼着限期的局长，稍有不解，顾尚涛催着道：“去吧，封队命令解除，我们靠自己办，让大家都回家看看吧……法虽无情，可不能无耻，他们都要为自己所做的事负责，我们也是。不用藏着掖着了，敞开来办。”
　　说罢，起身，稍有落寞地离开了。
　　封队命令随即解除，顾尚涛局长不得不寻求更高一层的支援，市技侦支队受邀，派驻五名技侦人员携带设备，星夜驰往沁源县，对已知的信息开始了重新分析、梳理。
　　线索，可以中断。
　　职责，仍在继续。


第82章 全城猎动
　　协查通报：武小磊，男、三十七岁。身高一米七四至一米七六。该犯因故意杀人罪于一九九＊年出逃，疑藏身上海市。
　　重点排查：各区的汽修行业、各区从事非法车辆运营的个体。
　　备注：对该嫌疑人的出逃后的情况并未掌握，各分局、派出所、警务室如有消息，迅速上报上海市110指挥中心。
　　一张张带着照片的协查通报在袁亮排查受阻后，通过传真、通过天网、通过通讯，覆盖到了上海市的各个警务点，这张大网缓缓地张开了，准备网住潜逃十八年的，身后还留着无数牵连的嫌疑人。
　　早晨时分，李逸风敲响了余罪房门，开门时，他发现房间里又是烟雾腾腾，他看着熬得没个人样的余罪，心里那股子歉疚感好强，再怎么说，也是他把所长拉进案子里来的，可没想到这事能把人熬成这样。余罪的精神却是意外地在恢复之中，他笑着问着：“怎么了？”
　　“是这样……”李逸风关上门，把情况讲了一遍，是接到了家里的电话，这边还没有结果，家里已经吵翻天了。屁大点的县城，有点事情很快就传遍了，一说抓了艾小楠，据说武向前纠集了一大家子人，到公安局静坐去了。对错的天平，现在开始向嫌疑人一家子倾斜了，李部长的意思是，如果实在难，就放弃，真要把人抓到，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
　　余罪一听火了，看着李逸风缩头缩脑这样子，直骂了句：“滚蛋。”
　　“你别骂我啊，我爸的意思。”李逸风不服气了。
　　“你爸就是个混蛋。”余罪道。
　　“什么？你再说一遍？”李逸风火大，要揪余罪的领子。
　　“不是混蛋就养不出你这种笨蛋来。”余罪戳着指头骂着：“你他妈猪脑子啊，现在已经出来了这么多线索，根本不用艾小楠开口，抓住他也是迟早的事，这个时候打退堂鼓，你他妈什么玩意？”
　　一下把李逸风镇住了，他放下手，好难堪地道：“哥哎，你有点同情心吧，你说艾小楠，人家老公被杀了，回头再因为包庇武小磊，她也被关上几年，这这这……谁接受得了啊？我爸都在电话上说了，这事睁只眼闭只眼算了，再往下不把人家往绝路上逼吗？”
　　“滚……蛋！你他妈一辈子就这样了，窝囊蛋……”余罪不知道哪来的这么大火气，吼着，吓得李逸风掉头就跑，不过跑出门，又回头嚷了句：“我不干了啊，我爸不让我干。”
　　嘭，余罪直接脱了鞋，狠砸出去了，气得他一脚踹开了卫生间，冲着水，骂骂咧咧的。
　　一会儿出来，愣了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袁亮进来了，手里拎着他的鞋，笑着给余罪扔到脚下，余罪趿踏着，袁亮笑问着：“看来你们内讧了。”
　　“别提了，这就个扶不起来的蠢蛋。”余罪道，收拾着东西。
　　“他好像也没错，顾局解除了封队命令，现在大多数人都知道咱们悍然抓了艾小楠，她的同情者可居多呀，顾局那边的压力也很大，现在李惠兰一家子正在办公室哭丧呢。”袁亮道，他看着余罪，似乎很在乎余罪的反应。
　　有畏难情绪是应该，有同情也是正常的，可余罪仿佛有深仇大恨一般道：“那就更应该把他尽快抓回来了，否则夜长梦多，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呵，没什么，还真是铁石心肠啊，对他们一点同情也没有？”袁亮道。
　　“有，不过同情不是姑息和纵容，你想想啊，有朝一日武小磊万一撞进网里，或者被我们的人不经意抓到了，那今天的场景仍然会上演……迟早都有这么一回痛，长痛不如短痛，我们这是帮他们。”余罪火冒三丈地道，这节骨眼上，容不得团队不和谐了。
　　袁亮笑了，很欣赏的眼光。余罪问时，他脸色一整道：“市技侦支队去了几个高手，根据你的思路重新捋了一遍各地收集到的监控录像，猜猜，有什么发现？”
　　“就那几下子，估计还是司机行当里打滚。”余罪道。
　　袁亮不说了，把协查通报递给他一份，解释着，这是根据拍到的嫌疑人的一只手判断的，手骨节有变形、纹路粗糙，加上衣服和裤子上几处油污渍的痕迹，有一副监控摄下的服装全貌极似汽修工装，再参考余罪给的意见，他们判断与从事汽修行业有关，所以汽修成了重点排查行业。
　　漏出的线索越来越多，即便换了身份，这个人的藏身之地也已经很明了了。
　　所以呢，袁亮道：“余所，你可能猜错了，别忘了赌约啊，你欠我一顿饭了。”
　　“拉倒吧，这也算深入排查了？简直是剽窃了我的创意。”余罪道。
　　“司机和修理工不是一码事。错就是错了。”袁亮道，领着人走，下楼吃饭。
　　“等结果出来再说行不行？输赢还在五五之数。”余罪道。
　　“以前没发现你这么自负啊？”袁亮笑着道。
　　“我这叫自信，你太没自信了，今天咱们分头排查，看谁更快一步。”余罪道。
　　“行啊，看看真理是不是在少数人手里。”袁亮道。
　　两人说着，下楼吃了饭，整装待发的时候，李逸风又放不下了，硬挤到车上，要和所长一路了，还巴结着赶紧给点烟，余罪被这货的厚脸皮又给逗笑了。
　　全城的联动从今天拉开了帷幕，闵行、普陀、虹口、杨浦、卢湾，七八个重点区域，从分局到派出所，协查的通报直发到责任片区的民警手里，人手一份，开始对辖区进行拉网式排查，重点排查汽修和零部件销售行业。那是一个虽然很浅显，但却很冒险的特征，上千万人口的市区，一下子把排查对象缩到极致，即便看似信心很足的袁亮也捏了一把汗。
　　九时整，闵行区的大众汽修，民警排查发现了一个可疑人员，排查中那家伙扔下扳手就跑，民警懵头懵脑几个人就追了，追了两道街摁住了，带回所里一审，一对比指模和相貌，居然也是个负案在逃人员，袁亮带队奔赴派出所时，结果已经出来了，不是武小磊，而是个陕西省网上通缉的盗窃嫌疑人。
　　一家家汽修厂走过，即便是目标缩到了极致，仍然如同大海捞针，上海本地就有汽车产业，从业人员十数万之多，大大小小汽修厂更是处处林立，一个区要查的地点就有十数个之多，这些低端行业本地从业人员本来就少，要查几乎就是把全厂的人员整个梳理一遍，进展很慢，至少在袁亮看来太慢了。
　　当然，袁亮没忘了余罪的判断，他提醒着非法运营车辆一事，这个也需要排查，却不料这话给当地民警说时，那民警在车上随便一指一个居民区的路口道：
　　“袁队，什么车都可能查，这黑车没法查啊……您看哪一路街边基本都是，有专门靠这个挣钱的，有拼个车挣个油钱的、还有开着单位车出来拉趟私活的，说起来都是非法的，可你怎么查？有些路段黑车比正规出租车都多。”
　　难住了，这和街边的流莺、各城市的盲流一样，根本不具备可查性。
　　他闭嘴了，余罪那排查的办法，他肯定不敢说出来。
　　十一时整，又有一个消息冒出来了，金山区查到了一个可疑人员，是山西籍，袁亮又奔赴派出所，仔细辨认，不是，是个二劳释放人员。
　　半个小时后，又有一个消息出来，在虹口分局，经辨认也不是，但意外地是，居然也是一个负案人员，伤害罪。
　　袁亮奇了，问着当地民警，怎么可能有这么多潜藏人员。当地民警已经习以为常了，直说这一个市，差不多相当你们全省人口，派出所民警查身份证，地铁巡逻警每年逮住全国各地的在逃人员都不在少数。
　　于是袁亮更奇了，在排查得这么严的城市里，闹市区经常有实弹巡逻，地铁、机场、公交上身份证查得很勤，这种地方难道武小磊都能呆上几年一点疏忽都没碰到？
　　或许余罪的思路很对，他这样斟酌着，应该已经有相对稳定和安全的生存方式。市中心周边的几区应该不是他经常出没的场所，可如果在郊区县，那可就意味着网拉得更大了。
　　三天过去了，五十多个派出所排查，袁亮疲于奔命，嫌疑人抓了不少，就是没网到武小磊。
　　这样的境况能让人多发愁，不是身处其间是无法体会的，最起码几位队员就看到了，队长老大的个子，吃饭只喝了半碗汤，上海的气候太热，他身上汗是干了又湿，湿了又干，衣服上结了一圈又一圈的白色汗渍，每每有电话来，总是神经质地掏出来问一句：
　　“在哪儿？”
　　在哪儿？这个词在他嘴直重复了两天，这两天中因为路远，连住的地方都没回去，饿极了找路边的摊档，累极了车里眯着轮流睡觉，愣是把上海跑了个遍，连司机开车都轻车熟路了。
　　第四天黄昏，几人坐在杨浦一带的路边提前吃着晚饭，本帮菜吃不惯，川味又有点辣，家乡那大碗面条别指望，吃不上。就点汤烩菜，配着碗仔大米，吃了一半，袁亮又放下碗了，艰难地动着舌头，生了好大一个口疮，随行的队员关切地问着：“袁队，多吃几颗双黄连，我这儿有西瓜霜，用不用？”
　　“算了，这毛病只有确切消息能治，药不管用。”袁亮苦笑着道，叫了一碗汤。
　　队员们笑了笑，笑里有点涩涩的滋味，有的是第一次追逃的，没想到能这么苦，可即便在苦里也得咬着牙不吭声，大家都这样，熬着呗。
　　“队长，这样查不是个事啊，上海太大了，三天各区都没过完，现在地方民警都对咱们不搭不理了，嫌咱们麻烦。”
　　“理解理解吧，他们的警务比咱们还要忙，一个所管辖的人口，比咱们一个县还多。”
　　“可这是查杀人逃犯啊，应该引起高度重视。”
　　“这儿每年的案子有多少你回头查查，现行的杀人案都未必有轰动效应，别说十几年前的旧案了。”
　　队员们轻声讨论着，袁亮喝了几颗药，接着道：“目前只能从这往下查了，我觉得市技侦给的结果还是有准信的，而且和余罪的分析基本吻合。”
　　“对了，余罪那拨乡警，可也出去三天了，怎么没见他们有消息。”有位队员道。
　　“不要和当地民警讲，咱们还有人在查啊。”袁亮赶紧又一次提醒着。
　　这话一出口，民警们都吃吃笑了，那拨荤素不忌的乡警他们见识过了，噼里啪啦揍一顿才开始问话，还是这种办案方式直观，哪像大城市这些民警，见面敬礼、说话文明，跟小学生上学报到一样。
　　吃饭的时间是下午四时多了，吃饭半个小时，刚上车不久，电话响了，袁亮一看当地的号码，马上接听着：“喂，我是山西警方联系人……有什么消息？好，我们马上到。”
　　“走……开发区，分局查到一个疑似人员，让我们辨认一下。”
　　袁亮道着，车一提速，有人顺手扣上警报，直趋事发地。
　　没有在分局或者派出所，就在一家宏达修理厂，车行驶了一个多小时，几乎到城边了。刚跳下车，排查的民警已经迎上来了，带着众人进了修理厂，在一堆事故车骸和零部件中寻着路，直到一个临时建起的板房里，满身油渍的一位，民警介绍这是厂长，然后一指来人，跟他们说说。
　　“啊，有点像……不过，已经不在我们这上班了。”厂长介绍着。
　　“什么时候走的？”袁亮问。
　　“好像……”厂长想了想，吼了句车房里喷漆的，这才确定时间：“有十几天了。”
　　“哪儿人口音？”袁亮问。
　　“好像不是山西滴，安徽口音。”厂长道。
　　一下子众队员眼睛睁得圆了一圈，这正是武小磊来上海之前的隐藏地，而且袁亮吸着凉气，如果两周前离开，那可能是得到了网上传播的假消息。他叫着厂长的排查民警，把人都聚了起来，分头开始，一边询问，一边找着他用的工具，呆过的地方。
　　询问身高相貌特征的、和厂长聊的、在垃圾里寻找废弃的机油壶的、在宿舍寻找遗留工装和鞋的，不一会儿，一堆可能是未知嫌疑人的物品在车房里摆了好大一片。
　　随行的技侦开始简单处理，一边把这些东西图像发回去，一边简单地提取了遗留的指模，很多，有二十三个，一直忙了一个多小时。袁亮觉得是越来越像，安徽口音、身高一米七五、开了辆奇瑞国产车、二手的，在这儿干活有五六年了，莫名其妙地辞职；工作的五六年间，厂长居然不知道他家在哪儿。
　　又过了不久，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传来了，从无意丢失的一个打火机上提取到半个指纹，与武小磊的指纹重合点有五个，几乎就可以断定是嫌疑人。
　　消息传来不久，开发区分局的派出了两队警察，三十多人，把这里包围严实了。
　　车号、住所、出入规律，开始从留下的员工里向进一步深挖，随后来的一位刑警队长和袁亮接洽上了，商议着诱捕还是抓捕，关键的车号信息出来了，很快就能查到他的形迹了。
　　车号：皖9473……袁亮看到车号时，意外地想起了余罪。即便身份猜错了，也足够让他惊诧了。
　　就在两人商议的时候，电话又响了，他以为又有信息，不过看时却发现是李逸风，电话里同样给了他一个消息：
　　“袁队，我们查到了。”
　　“什么什么？你们也查到了，我们刚查到，指纹已经确认了。”袁队嚷着，根本不信了。
　　“你们查错了，我们查的他确实是开黑车的。”李逸风道。
　　“不可能，在汽修厂，已经确认指模了。”袁亮道。
　　当地的刑警队长有点讶异，小声问了句：“你们外面还有人？”
　　话语里老大不高兴了，异地执法，总得和当地警方打个招呼吧？袁亮顾不上了，直叫着：“逸风，你和余罪，赶快回来，现在马上就有准确消息了。”
　　“我们也有准确消息。”李逸风道。
　　“你们有？别添乱了。赶紧回来。”袁亮被气得哭笑不得了。
　　“车号9473。我们正守着准备抓他。”李逸风道。
　　吧嗒一下子，袁亮的手机掉了，他一伸手，两手抱住了，心里慌乱地，紧张地问着：“你们怎么查到的？……不不不，不用说这个，在哪儿？”
　　“黄家浜路，公交站向南一点公里，有座天桥……你们赶紧来啊，我们准备抓捕了……”李逸风道。
　　“嗨……”袁亮拦也不及，挂了，他收起电话，和同行一拱手歉意地道：“对不起，温队长，我们外面的小组也查到了这个车号了，他们已经准备抓捕了。我得马上去。”
　　袁亮一说，不容对方拒绝，一嚷随行队员，风驰电掣上车，循着导航奔赴事发地，刚走不远，后面两辆警车飙上来了，直接开到了他的前面带路。
　　袁亮笑了，这也是把人拉上船的好办法之一，行进的时间，那位队长的电话打过来了，中心的意思是很奇怪，怎么可能有人比他们还熟悉这里的排查，而且，那辆车从交通监视里到现在还没有反馈，怎么可能找到……


第83章 末路穷途
　　李逸风打完了电话，又回到了路边，三块钱买了根筷子插的哈密瓜，回头和哥几个蹲到了一块，喀嚓喀嚓啃着，李呆正在搓着被炎热气候搞得发痒的大脚，拴羊正乐滋滋地听着余罪和知情人的聊天。
　　这三天抓了多少人，已经记不清了，这次才见识到余所的真正本事了，不管你钻在家里，躲在KTV、藏在会所、窝在桑拿里，他一眨眼，就能有N种办法把人提留出来，然后又有N种办法让那些人在最短的时间里讲出真话。
　　这个家伙就是余所从一家会所里逮出来的，发票贩子，前一夜追到个有敲车窗前科的毛贼，无意中提醒了追踪的余罪，直接关联到了这位绰号“老票”的孙万博，这类人几乎和辖区所有黑车都打过交道。追到会所进去的时候服务员不允，还通知保安了，经理很牛逼，带着二十人保安把四个人围起来了，当时吓得几位乡警心老虚了。
　　却不料所长大发神威，亮着警证吼着：“玩黑的是不是？外地警察你们也惹不起，要不动手试试？我保证这里五分钟之内停满警车……你们还他妈做生意，等着喝西北风吧。”
　　这么嚣张，就黑社会的兄弟们看不惯呀，何况李逸风通晓其中猫腻，敢开这玩意的，谁能没有三下两下，对方虽然不敢动手，可也不放任警察在会所里查，僵着的时候，余罪发狠了，扬着电话直吼着：“老票孙万博有重大作案嫌疑，关联的是命案……要不让我们查，要不我招110来巡检，给你一分钟时间。”
　　两边针锋相对，余罪色厉面凶，对方也是虎虎生气，不过最后一刻，余罪准备拨电话的时候，那经理软了，把四位乡警给请进会客室，生意人，特别是见不得光的生意人，不管遇上道上的狠人还是警察里的烂人，只剩下一条委曲求全的路了。
　　于是四位乡警成功地在这个高档会所里，悄无声息地带走了开发区一带很出名的孙万博。
　　谁也没有孙万博冤呐，人家就一倒腾发票的，觉得会所找乐子安全吧，嘿，还就在里头出事了，连人带车被这几个连上海话也不会说的山炮给提留走了。刚开始吧，孙老大极不配合，不过臀部、腰部以及人身上很软的部位出现多处瘀青之后，他就变得相当配合了。
　　这不，此时坐在路边，他仍然在瞅着机会逃跑，可他有点担心，皮带被抽了，裤子扣子被拽了，鞋带被拴在一块，就即便能挣脱，可提着裤子肯定跑不快呀，更何况……他看了看路边那辆大众TT，好歹那也几十万呐，舍不得呀。
　　“你想跑？”余罪回头看眼，不屑地道：“被车撞了可和我们无关啊。”
　　“不跑不跑，兄弟你我看出来了，是好人。”孙万博恭维着余罪，听得两乡警噗噗喷笑了。
　　余罪回头又看了看，他也笑了，说起来也有点不和谐，孙万博西装革履，面白发亮、和这座大城市大部分肾虚口袋瓷实的老板没啥两样，和乡警坐一块，还真像被山炮劫持的富家爷。
　　他还就不敢跑，这几个货够狠，那车里还有发票呢，一跑人家把罪证一送，他估计真没跑了。
　　“你确定，这辆车大部分时候都在这里？”余罪不放心地问。
　　“绝对在，他每次要发票，都在这儿……这个区要发票的司机，我基本都认识，错不了兄弟，和你说的一样。”孙万博道，又提了提裤子，问余罪能不能发发慈悲，把裤带给他，余罪瞪了眼，他识趣摇头：“那算了，就这么提着吧。”
　　发票，开黑车载客，免不了得用上，万一外地客商人家要求报销呢？再说了，就不一定报销路费，也能卖点其他发票报销啊，比如办公用具、比如住宿费什么的。众乡警逮着这个发票贩子之后，从人家车里，搜出了两箱，足有上万张的各式发票，比一个区税务所提供的还要齐全。
　　“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余罪问。
　　“有半个月了，一般情况下，隔半个月他就打电话问我要……这次不知道怎么没打。”
　　“他叫什么？”
　　“石……石……我也不知道？兄弟这行我真不问名呐。”
　　“那你记得车号怎么这么清？”
　　“车牌是我包办的，我……我有家公司，专做代办过户、上户手续，好像不是用他的名，兄弟你……”
　　“你和他很熟悉吗？怎么能认出来？”
　　“这行常干的没多少人，和你说的差不多啊，身高一米七多，长相也差不多，反正就是他，有点闷葫芦，我觉得他不像好人……和那照片差不多，就是有点老。”
　　两人说着，那发票哥们看余罪脸色不错，小声地问着：“兄弟，你们是……警察吗？”
　　“呵呵，你看像吗？”余罪笑着回问。
　　发票哥蹲着提着裤子，看看搓脚的李呆，说话有点结巴的李拴羊，还有老瞅着过往女人大腿的李逸风，当然，再加上这个胡子拉碴，眼露凶光的余罪，他紧张地道：“好像不太像啊？”
　　“如果是警察，你车里的发票够蹲两年吧？”余罪道，那人一紧张，他又补充着：“可要不是警察，老兄你就更惨了，车啦，现金啦，银行卡里的钱啦，可就危险了。”
　　那人吓得一哆嗦，状似要喊，不过他看余罪满不在乎的样子，又尴尬地笑了，笑着觍着脸道：“兄弟，这光天化日，您不至于……”
　　“我们找这个人，对你没兴趣。”余罪道，不理这货了。
　　抽了皮带，绑了鞋带，这可比手铐还结实，再说了，他的车被扣着，舍不得跑，抱着万一之想呢。
　　看看表，十七时多了，直问着李逸风怎么还没来，没办法，又到下班的高峰时段了，主干道又要堵了，一堵上，别说警车，你就手推车都过不去，正说着，那孙万博一指，大惊失色地道：“兄弟，他来了……就是他。”
　　说着紧张地站起来了，余罪赶紧一拉，却不料忘了这家伙的裤带被抽了，一拉连短裤都拉下了，这哥们光着屁股愕然地站着，低头一看自己的丑相。然后尖叫一声，弯腰一提裤子就跑，跟着吧唧摔了狗吃屎，他也忘了鞋带还给系着呢。
　　看到这一场景的人，瞬间一惊，然后捧腹大笑。而那座天桥下，泊着一列差不多都是等着载客的非法营运车辆，有人认出了是老票哥，嚷着就上来了，孙万博一见救命的来了，急得一骨碌爬起来，对着那些黑车兄弟喊着：
　　“救命啊，救命啊……他们绑架我。”
　　说着一急，挥着手，裤子刷地又掉了，惹得一群男人哈哈大笑，女人掩嘴小笑，他一提裤子，一个不防，鞋带还系着，又向前一扑，嘴先着地了，围观众人笑着那叫一个乐呵。孙万博四下看看，却看不到劫持他的几个人，他光着腚，苦不堪言地一拍地上，弓着身子开始提裤子了。
　　有人嚷着别提，挺好看的。
　　有人嚷着，这是行为艺术吗？
　　有人叫着，老票，你不卖发票，改卖身啦……
　　这一堆人乱糟糟的围一圈，却成了众乡警最好的掩护，余罪掏着铐子，慢慢地沿路边靠，他看清了，是一个中年男人，那侧面的脸庞，和印象中有很大相似，即便胖了点，那肖像已经像雕刻一样记在他心里了。
　　李逸风跨过了路，他有点心虚，装作买水果的样子，一看水果摊，他突然想起自己没武器了，于是扔下钱，直接拿了个偌大的菠萝，慢慢地靠近，李呆和李拴羊，也在靠近，那辆车进了红灯，果真拐向了这里，李拴羊手已经伸进裤腰里，开始往外拉绳子，那是他的武器，比铐子还好使。
　　这时候，余罪有点焦虑，他看了远处一眼，袁亮带着警力还没有到位，这么多人，他真怕有点闪失，远远地，他指点着地铁入口的方向，李呆明白，退了几步，守在那里。
　　几次抓人，凭的就是李拴羊的远距离攻击，他是主攻，余罪又快走几步，那辆车快停了，他找李逸风时候，却一下子愣了，找不见这货了。吓了他一跳，赶紧找。
　　却不料李逸风早猫着腰蹿过了几辆车，在9473号停车，司机下来的一刹那，他冷不丁吼着：“武小磊，你犯事了。”
　　是背对着他，那司机刚准备关车门，闻言两肩一耸，李逸风一个飞步上来，轮着大菠萝就砸，却不料那人一闪身一拍车门，狗少兄弟哎哟一声，被夹在车门重重一撞，一个疏忽，那人转身就跑，他跑的地方，嗖地飞过来一个绳圈，正好套住了李逸风的脖子。
　　他妈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余罪干脆放开了，大吼着站住。嫌疑人飞奔着，第一选择方向果真是地铁口子，却不料李呆有点慌，隔着还有几步远就吼着扑上来了，那人一个急刹车，转身就奔进了车流里。
　　我闪，我跑，我跳……我再闪……嗖嗖嗖从车流中蹿过了路面，余罪跟着过来了，慢了十几步远，他的身后，几辆急刹车的，嘭嘭撞到了一起，司机第一时间伸出脖子，破口大骂出来了。
　　这倒好，三位乡警穿马路可没危险了，等穿过去，已经落了好远了。
　　熙熙攘攘的下班人群虽然掩盖住了混乱，可还是有人发现了异样，正迷懵间，警车飞驰而至，看着空空的9473号私车，地方警察大嚷着问跑去的方向，有人看到了，指着……趿趿踏踏的大队人马循着方向追去，边走边有人呼叫着支援。
　　一时间，警笛声大作，无数巡逻的、值班的、执勤的，在向出事地赶着，在中心路口设卡着，以这里为中心，一个巨大的包围圈开始合拢了。此时后方的技术支援才找到淹没在车海中的目标。
　　只有一个最幸运的漏网者，发票哥看没人注意他了，悄悄地穿过人群，提着裤子，飞快地跑了……
　　……
　　李逸风追得最快，可还落了老大一截，那个被追的人，不用用脑袋想，十成十是武小磊没错了，他听到了余罪虚张声势，大吼着，站住，再不站住老子开枪了。
　　没枪，顶多有个铐子，估计就有枪也吓不住拼命跑的武小磊了。
　　李逸风边跑边生着气，早知道就不问了，拿个大菠萝直接砸脑袋，他肯定防不住，现在倒好，反应过来就难抓了，这不，连平时经常锻炼的所长也追不上，差了十几米，那家伙和十几年照片上的稚嫩样子完全不同了，早长成彪形大汉了，一会儿跨过路边的草丛里奔，一会儿又翻过护栏跑，追得李逸风觉得喉咙里火辣辣的，这么惊恐的几分钟，人像脱力一般，浑身湿透。
　　“妈的，他没地方跑了。”
　　他奔着，紧张地喊了句后面快点，他看到了一座横亘的桥，来时候见过的，那条污水河直通江边。
　　后面李呆和李拴羊也气喘吁吁地追着，话说怕什么就来什么，李呆妈呀一句，他看到了被追的武小磊放弃了上桥，直接纵身一跃，消失了。
　　“妈呀，坏啦！”
　　三个人一滞，又看到了所长停也没停，飞身一跃，也跳进了河里。
　　“快快……他妈滴，那可是个污水河，都疯了。”
　　李逸风吓得心胆俱裂，疯也似的跑着，速度不知道有多快，满头帅气的长发都飘起来了。
　　三位乡警，像怒啸的风、像奔跑的闪电，大喊着，飞奔着，可还是迟了……
　　……
　　余罪觉得自己的肾上腺不知道分泌加速有多少，他追的时候感觉到了那种巨大的恐惧，是对方的，是慌不择路，是困兽犹斗，几次回头，他看得更清了，是武小磊，是一张变形的、狰狞的脸，甚至他地跳下河的时候，回头是一脸得逞的狞笑。
　　余罪几乎想也没想，凭着奔跑的加速，嗖地飞跃进了河里。
　　呼通，溅起了黄的、黑的、蓝色的水花。
　　污水河，恶臭的味道，不知道有多深，只有两个人脑袋在顺着河流漂着，余罪辨到了方向，在河里顺着水流的力道褪了衣服、解了裤带，一下子觉得人轻了好多，他看到了武小磊在扑腾着，使着劲向西南方向，那里是出海口，对他来说，也许游到江里就可以逃出生天……他知道，马上各个路面就会被警察和警车包围，根本无路可逃。
　　“武小磊，别逃了，特警已经开始包围了，反抗只有死路一条。”余罪脚蹬到了河堤，一加力，整个人向武小磊漂走的方向快移了不少。
　　一句威胁，武小磊一冒头，在烂菜叶和漂浮的垃圾堆里吼着：“去你妈的，老子早不想活了，来吧……啊！？”
　　果真来了，他大惊失色，本来以为跳进水里会缓解追兵，却不料那人已经游鱼似的离他不足几米了，刚刚的喊话仅仅是让他分神，一想到此处，他被警察的无耻气得几乎吐血，一不小心，嘴里灌了一口脏水，噗地一吐，想要潜下去时，余罪却像鱼跃龙门一般，嗖一下起来，伸着臂，一抓，正撕到了他的头发。
　　嗷，武小磊吃疼，伸着臂直打余罪，余罪的手更快，一放他的头发，迸着两指一戳，武小磊立时眼前一片金星，眼睛火辣辣疼，目不视物了。
　　余罪从小群殴的损招，总会在情急的时候使出来。
　　“去你妈的。”武小磊怒了，通地一拳直捣余罪，余罪猝不及防，没想到这种情况下他还能反抗起来，一下子重重被干到鼻梁上，呛了一口污水。
　　不过他没放手，死死地揪着武小磊的领子，一拳也回敬到对方的鼻梁上。
　　于是两人像两头野兽一样，你揪着我、我揪着你，撕扯着，殴着、打着、甚至于略落下风的余罪急切之下，搂着武小磊在那粗如骡腿的胳膊上，使劲地咬上一口，饶是武小磊身体彪悍，也被余罪死缠烂打得脱不了身。
　　“嗷，老子跟你拼了。”又一次被余罪咬了胳膊，他不顾嘴边起浮的垃圾水，一收手，一个直拳，使劲全身的力气冲向余罪，却不料余罪比在任何时候都清醒，这个疯狂和视线不清的时候，恰恰是他等待的最好时机。
　　哗……拳冲过来了，余罪的另一手却不知从哪里伸出来了，喀嚓，铐上了他的腕子。他一慌、一躲，直接把余罪拉得在水里转圈。
　　铐在一起了！
　　“你跑不了。”满脸的污水和渣渍的余罪，在污水里恶狠狠地道着。
　　“那一起死啊。”狰狞的武小磊，扑着把余罪往水里摁。
　　两个人，像两头野兽，被拉下去，被拽上来，在污水河里翻滚着，满身都变了颜色，除了体型，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
　　……
　　李呆奔向了一条小船，捞垃圾的船，可他上船才傻眼了，不会划，一划就在水里打转。
　　李拴羊沿着河沿奔着，找机会扔绳子，可那两人已经打得不分你我，根本不知道谁是谁。
　　李逸风跑得最快，奔到了桥上，他看到了，两人连在一起，体格壮硕的武小磊发狠地把余罪往死里摁，余罪的反抗越来越弱，一露头就吐着污水，没吐完又会被凶性大发的武小磊摁下去，他看到了，在挣扎着的余罪，一只手从水里伸出来，在无力地、在徒劳地伸着。
　　一瞬间，李逸风一股子热血上了头，他看着越来越近的两人，看着污水横亘的河面，咬牙切齿地呸了一口：“妈的，老子今天要当英雄了。”
　　说罢，飞身上桥栏，看着两人漂过来时，他大吼着：“哥我来啦。”
　　随着声音，就那么高空坠物一般，哗地往下掉。咚一声入水，结结实实地撴在武小磊肩上，把武小磊一屁股坐进了水里。
　　战况立变，李逸风使劲地拉着余罪，让他换气，一拉余罪，就把武小磊给带上了，武小磊疯也似的把两人往水里摁，摁急了，铐着的手连自己也带进去了，一摁下去，李逸风又在背后勒脖子，一勒这个人，把同样铐着的余罪又拉起来了，起起浮浮，武小磊不住地嘶吼一声，不时地老拳重捣余罪，李逸风实在施展不开了，一抱头，就着脖子，血盆大口咬上了。
　　嗷……啊……不时的惨叫声，听得格外瘆人。
　　啊……不时的尖叫声，是李逸风在呼叫。
　　刚刚赶到，追着河沿跑了足有两公里的袁亮一队看得心胆俱裂，谁也没想到会是如此惨烈的肉搏抓捕，那些衣着鲜明的同行们，就即便会水，也看着满河污水望而却步。袁亮急了，大吼着李拴羊，李拴羊连扔几次绳子，都堪堪错过，又一次，他吼着狗少伸手，一伸手的刹那，嗖一声，那绳套子恰恰套住了李逸风的手腕，一拉一紧，李逸风杀猪般地叫起来：“站着看什么，都他妈下来呀。”
　　“架人墙……”
　　袁亮从河沿直进了水里，不顾肮脏和恶臭，一伸手，同来的队员握着，下水了，又一个，又一个……县警的全下水的时候，最后是技侦何朝宇，他伸着手，看着上海的一群同行，那些人也不畏难，却有点怕脏。
　　“我来……”那位同是刑警的温队长，一摔帽子，手握在一起。
　　于是一个接一个，拉着人墙像隔离网一样，在三个人漂来的方向，架起了最后一道屏障，李呆干脆跳水里了，把那艘小船推到人墙前堵着。三个漂来的，已经快筋疲力尽了，大势已去，嫌疑人放弃了顽抗，筋疲力尽的三个被同伴拉着，扛着带到了岸上，余罪和武小磊已经铐在一起了，两人被十几位同行从水里捞上岸时，即便仰着，也是呃呃地在吐。
　　打指模，比对，很快确认了身份，那队长对着袁亮他们，抱以惊愕的一眼，重重地竖着大拇指。
　　此时，大队的警察已经赶来了，把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只是很多参战的民警没有搞明白，怎么回事这是，怎么都像跳进污水河里洗澡了似的，一圈人在吐。
　　此时也才看清那条河的真面貌，满河漂着生活垃圾，菜叶、一次性饭盒、那水脏得几乎不辨颜色，就像此时李逸风吐出来的，吐了半天，还觉得想吐，那衣服已经被染成五颜六色了，他想脱，一解扣子，扣子上老长的一条，黏乎乎的，看得他又想吐。
　　“风少，没事吧？”拴羊小心翼翼拆了绳子，那儿已经被勒肿了，李逸风也方觉疼痛，骂了一句：“就不能尼马轻点。”
　　踹了李拴羊一脚，他又急着上前去看余罪了，一看只剩个裤衩的余罪被众警解下的衣服包着，还在吐，他忍不住了，噗地笑了……一笑，又觉得眼睛酸，呜呜一抹眼睛，又像哭上了。余罪回头了，他看了李逸风一眼，李逸风赶紧上来，余罪虚弱地，可依然是贱贱地道：“你不是不来吗？”
　　“你就不想让我来，好抢我功劳是不是？”李逸风抽着鼻子，埋怨道。
　　“你不又抢回去了吗？”余罪笑道，一伸手，揽着李逸风，附耳轻声道：“谢谢啊，兄弟。”
　　一句，李逸风鼻子一抽，又有想哭的感觉，不过贱性使然，让他感动没那么容易，他使劲地挣脱了余罪的胳膊，直道着：“别搂我，你身上臭死了……啊？哥，你这……”
　　他抓到了余罪垂直着的手腕，那儿已经被铐子金属棱咬破了，两条深深的肉壕，泡得发白、肿了一圈，看得他一呆，余罪蓦地抽回去了，讪讪地说着：“没事……皮肉伤，没白受这一回，终究抓住这个混蛋了。”
　　余罪说着，看到了那呕吐的嫌疑人，被架上了警车，回头时，却是仇视地一瞥，像试图记住那个把他拉下地狱的人，那眼光中的愤怒和表情中的狠色，让李逸风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
　　“这种人就他妈该毙了。”李逸风愤愤地道。
　　他丝毫没觉得，前一天还试图说服余罪放弃，余罪笑了，没挖苦他，他想起身的时候，刚起身却看到了河面上漂浮着一只死鸡，那绿的黄的黑的脏不拉叽的水，一刹那，反胃的感觉又上来了，蹲着，继续狂呕……
　　两位乡警被送医院洗胃的时候，消息进一步确认，这位化名石三生的嫌疑人正是潜逃十八年之久的武小磊，市技侦支队的分析没错，确实是个汽修工，一直混迹在汽修厂。余罪的猜测也没有错，这位汽修工，下班时间客串黑出租的角色，在上海已经潜藏八年之久了。
　　没错，是亲朋好友协助他成功地逃亡，可同样是这些割舍不断的牵挂让他最终落网，逃得出恢恢法网，又怎能逃出世情之网。
　　又据进一步证实，嫌疑人用妻子的名义在上海买了房子，育有一子，乳名小石头，那正是他小时候的乳名……


第84章 执迷不悟
　　押解工作是三天后起程的，这是一个份量不轻，但也不算最重的嫌疑人，没有资格享受空运的待遇。上海警方联系了铁路运输部门，按照惯例，为沁源县几位开具了押解证明，争取到了靠近餐车的一个包厢。
　　是长宁区黄家滨刑警队那位温队长带队送人的，他和袁亮一块等车的时候，不时地看着那位扑进污水河，把自己和嫌疑人铐在一起的刑警。对这个人他很好奇，本来想亲近亲近的，不过那人好像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他还是打退堂鼓了。
　　“温队，这次真得谢谢您呐。”袁亮伸手，听到了汽笛的声音，他知道要离开呆了几周的这里了，还没来得及观观光呢。
　　“客气什么，一家人嘛。”温队长笑道，他长着一副标准的上海男人的长相，白皙的皮肤配着锃亮的发型，如果不穿警服，都不像警察了。两人握着手，他看到了余罪还在懒懒地抽烟，他扬扬头问着：“袁队，这位是……你们县城里也藏龙卧虎啊，当时我接到这个协查通报，第一想法是几乎不可能找到，就找到也是巧合……他是……”
　　很好奇，毕竟是同行，知道靠细节定位一个嫌疑人会有多难，偏偏这位赶在技侦和天眼的搜索之前挖到了信息，袁亮看着好奇的温队长，笑着道：“我说了实情，我怕您震惊……咝，我该不该说呢？”
　　“我猜是个退伍人员？”温队长脱口而出，感觉到余罪那黑黑的脸庞，应该出现在疆场上。
　　“再猜。”袁亮笑道。
　　“要不就是特警退役下来的？那帮子人狠啊，一练起来，根本不把自己当人啊。”温队长景仰地道，敢往那污水河里跳的人可不多。
　　“还猜。”袁亮道。
　　这就没的可猜了，把温队长难住了，他摇摇头，示意猜不着了，袁亮附耳轻声一句，然后他脸色陡然而变，根本不信，不过看袁亮的样子，他又不得不信了，凛然点点头，竖着大拇指，就一句话：
　　“厉害，乡警？！厉害，刚捞上来，很多人以为他是逃犯。”
　　车来了，两人收起了笑容，地方警力喊着戒备，两方警察，象征性地正式交接了案卷和嫌疑人，车门洞开的时候，押解着从囚车里蒙头带下来的石三生……不，应该是武小磊，直上列车。
　　武小磊显得很萎靡，现在才看到真容，稍有点发胖，和父亲武向前有点相似，大国字脸，浓眉大眼，怎么看也是个响当当的北方汉子，唯一不同的是，他头发几乎白了一半，如果细瞅，那风华正茂的脸上有着不和谐的皱纹。
　　他被带上了车，袁亮数着人，一个一个上去，余罪最后才起身的，这两日他显得比谁都萎靡，似乎嫌疑人抓到了，他的精气神也被掏空了，上车时袁亮拉了一把，看着他腕上的伤口，关切地问了句，余罪虚弱地笑了笑，道了声没事。
　　结束了，随着汽笛的鸣起，随着招手再见，随着眼前的高楼绿树开始位移，终于踏上了归途。
　　一直到看不见人影袁亮才回到包厢，检查了下嫌疑人，他被铐在不靠窗的底铺钢筋上，几位刑警队员坐在窗边，和乡警们聊着，余罪却是蜷缩着，像累极了一样，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
　　袁亮长舒了一口气，刚坐下，李逸风毛病就来了，直问着：“袁队，真小气啊，我们上次抓偷牛贼，都是坐飞机回去的。”
　　“揍是啊，不能越活越颠倒，改坐火车啦？”李呆牢骚也上来。
　　几位队员笑着，袁亮却是解释着，持枪的上不去，就不持枪，解押这种人也很麻烦的，毕竟规格不一样，上一次是省厅要的人犯，这一次仅仅是县刑警队的案子，差姥姥家了。
　　“哎妈呀，这又得熬好几天。”李逸风道着，从上海到太原得两天两夜，那滋味却是不好受了，而且呀，他指出来了，这包厢床位根本不够，加上武小磊九个人，怎么睡呀。
　　一说众队员又笑了，有人问了，解押这么重要犯人，你还准备一起睡呀！？
　　又有人补充着，就睡也得睁一只眼。
　　拴羊兄弟有办法了，提议着：“这好办啊，把这狗日的打晕，多上俩铐子，再捆一绳，然后咱们睡咱们的。”
　　这办法提得众警面面相觑，看武小磊时，他却像根本没听到似的，歪着头、盘腿坐着，靠着车厢，根本不理会那拨家乡来的警察。
　　制止了乡警的胡扯，分配着轮班休息的安排，从吃饭到上厕所每个步骤都安排好了，三个原则：不许接触金属物件；不许离开在场人视线；不许和押解人员以外的其他人发生接触。都是为了以防万一，对于嫌疑人那些稀里古怪的法门，袁亮还是有所涉猎的。
　　不久就试验了一回，武小磊叫着要上厕所，楼道里两头堵了四位，厕所门口守了两位，别说想跑了，戴着两重铐子，裤子都系不利索。
　　或许是对于未来已经不抱什么希望的缘故，这个在追捕时几乎把余罪溺背气的嫌疑人，此时显得像一具行尸走肉，第一天你给他端饭，他就吃；问他上厕所，他就上，剩下的时候，就被铐在下铺上，缩在角落里，不知道是打盹还是发呆。
　　一天一夜之后，连押解的人员也觉得，袁队有点危言耸听了，毕竟是个黑车司机，不是飙车悍匪嘛。
　　随着列车的行进，景物开始有了很大的变化，上海满目的青绿渐渐地变成了北方的绿中带着枯黄，一眨眼，从仲夏就到了秋天，长长的两个月追捕，现在让袁亮回想，有点感慨万千了，他总想瞅个时间和余罪聊聊，那天跳进污水河里，出来直打了两天点滴，直到现在吃饭时候还在呕，对此他有点歉意，也许，该跟着余罪的自负走，那样现场就不止是几个没有抓捕经验的乡警了。
　　第二日中午，轮班吃饭开始的时候，他跟着余罪，直进了隔着两条甬道的餐车，没像往常叫盒饭，叫着余罪，坐到餐车上，点了两个小菜，还要了瓶啤酒，余罪笑着道：“怎么了袁队？你带头违规啊，押解期间不能喝酒。”
　　“拉倒吧，你还是个守规矩的人吗？”袁亮道，给他斟了杯，直道着：“对不起啊，那两天该跟着你，否则不至于这样了。”
　　说着看看余罪胳膊上的伤处，被铐子拧得，脸上的青肿刚消，好在他不是很帅的样子，否则真要破相了。余罪笑了笑，把衣服往下拉了拉，遮住了伤口，生怕别人窥到一般，袁亮异样地问着：“你这两天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余罪故作不知地道。
　　“老闷葫芦似的，一声不吭的，而且表情这么严肃，我还是愿意看你贼头贼笑那样子。”袁亮道。
　　“袁队呐，谁要喝上一肚子那玩意，也没有说话欲望呐。”余罪道，舒了一口气，他现在回忆不起当时是怎么想的，好像没想，直接扑通就跳进去了。
　　他自认为，自己一直就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像狗熊和张猛那俩单细胞动物往火坑里跳的事，他绝对不会去干的，可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发现自己居然干出来了。
　　“不光是那个吧？”袁亮问，他知道仍然是这个案子，千辛万苦，一言难尽。
　　“这家伙一点悔罪表现也没有啊。”余罪道，找到的人，和他想像中大相径庭，他有点不相信，那么一对慈眉善目的老人，养出这么个畜生来，明知道是警察，还把他往死里摁。他现在想起来都有点后怕。
　　“我抓这么多年人了，还真没怎么见诚心悔罪的。谁都不会心甘情愿被抓的，这是本能。”袁亮道，以他的抓捕经验，别说这种有可能牢底坐穿的罪行，就是小偷小摸也得给你厮打好一阵子。他看余罪脸上失望，又补充着：“你在纠结是不是把实情上报？咱们的措辞，可能影响对他的判决。”
　　余罪点了点头，确实有点纠结，这和当初所想，相差太远，他道：“再等等看吧，争取让他主动说话……这种积案，态度很重要。”
　　“态度？都不可能会好了。”袁亮道，筷子点点和余罪讲着：“我估计他就不认为有错，本来就是直脾气，隐姓埋名压抑了十几年，抓他归案，一下子全爆发出来了，现在恐怕也要视咱们为敌了呀。一天一夜都没说什么话了。”
　　“这是绝望了，可绝望救不了他。”余罪道，他很有体会，他知道在怨气被压制到极致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就像他，在监狱里都敢豁出去差点勒死牢头，那一股子血气之勇是男人与生俱来的，与职业无关。
　　“你是指……可他不悔罪又能怎么样？别人可以适合于追诉期，他可不行，命案必须有人负责。”袁亮道。
　　“我不是指这个呀。”余罪道，若有所思，以袁亮根本听不懂的口吻道：“我是指啊，活在愤怒中，只会要了他的命，即便这里不会，将来在劳改场上也会。”
　　“他要是自寻死路，那就和我们无关了。”袁亮道，这是一个警察的职守问题，抓捕，可不是为了渡化这些执迷不悟的人。
　　“是啊，我也是这样想的。可那样的话我抓他还有什么意义？等着他有一天自寻死路就行了。”余罪道，他回味着，那状似拼命的逃跑，那形似疯癫的反抗，这些都昭示着什么？
　　他愤怒，他不服，他恐惧，可他却像一只被锁住四肢的困兽，无计可施，余罪抿着嘴，食不甘味地吃着，试图走进这个特殊嫌疑人的心理世界，他在想，如果是自己经历过同样事，会是怎么一种境况。
　　“不对。”余罪放下筷子了，像抓住了什么。
　　“什么不对？”袁亮道，有点不解余罪刹那凶光流露的眼睛。
　　“他怎么可能这么老实？”余罪道，这有点不符合他的性格，似乎对所有人破口大骂，乱吐唾沫才应该是正常表现，抓捕没重伤没致残，怎么可能畏畏缩缩像只输了胆的丧家犬，一刹那，他回忆起了监狱里，那些形形色色的罪犯，一个畏缩到极致的罪犯只有一种可能：
　　他在演戏！
　　“怎么了？”袁亮看余罪紧张的表情，他挟着菜，关切地问。
　　“他在演戏。以他的性格，怎么可能乖成这样？”余罪判断道。
　　“呵呵，你想得太多了。”袁亮笑着，要敬一杯。
　　“但愿是我想得太多。”余罪若有所思地道，很确定自己那种怪异的感觉，总觉得心神不宁。
　　恰在这时，传来了凄厉的一声尖叫：“啊……救命啊……快来人呐。”
　　是李逸风尖嗓子，余罪抄起酒瓶就跑，饶是袁亮反应迅速，慢了好几步，他随手拔出佩枪，咔哒拉开了保险，一手支桌，一个鱼跃上来，直踩着一众食客的饭桌，飞奔向门外……


第85章 孽深谁赎
　　“救命呐……快来人呐！”
　　李逸风拼着吃奶的劲，面色惨白地喊着，声音戛然中断，余罪奔出餐列时，看到了李逸风正抱着一条腿，而另一条腿上的脚，正发狠地踹他的脸，武小磊已经钻出车窗之外，余罪眼前的甬道地面上，已经躺下了一个。
　　“王……八……蛋！”
　　余罪知道又是武小磊在搞鬼，他霎时目眦尽裂，吼着奔上来了，在他之前，守甬道的两位刑警也扑上去，三个人拽着两条腿，拼了命地把身体已经钻出车窗外一半的武小磊往回拉。
　　对，往回拉，他已经钻出窗外一半了，整个人晃悠悠地卡在车窗中间，此时像野兽般地眦目乱吼，乱踢乱蹬，哪还有上车时猥琐和恐惧的样子。
　　啊！？李逸风用力过大，哧拉一声，把武小磊的裤腿带鞋扯了一半，怀抱着重重地撞到后隔板上了，撞得他闷哼了一声。
　　咚……那赤着的脚乱踹着，踹到了一位队员的脸上，力道奇大，把队员踹得蹬蹬连退数步，然后怒火中烧地又扑上来了。
　　一个疯子尚不好制服，何况是一个拼了命的疯子，余罪奔上来，持着啤酒瓶子，嘭嘭嘭，朝着这家伙的腰上一通乱砸，可不但没有让他放弃，反而激起了武小磊更大的凶性，他嗷叫着，乱蹬着，手死死地抓着车窗外的一个铆件，用劲全身的力气，往外爬。
　　袁亮看得两眼冒火，守得这么紧，还是让他钻了空子，此时甬道这么窄，他却是不敢鸣枪了，插回了腰里，奔到了邻窗边上，两手一按合页，刷地掀起了窗，然后他吼了句：“一起使劲往回拉……准备。”
　　此时才见这位队长的水平，他倒着身体出了窗，手抓着窗沿，两条长腿在列车窗外，一摆，直踹到了武小磊的肩上，一晃，拉武小磊的人陡然一轻，拽进来了多半个身子，袁亮大吼着，借着列车的速度把身体摆起来，咚咚咚连踹试图跳窗的嫌疑人几脚，武小磊终于不支，惨叫着，被里面的押解人员拉回了车里。然后几个人，摁腿的，压胳膊的，摁脖子的，把他制服起来，饶是如此，他还是身体乱扭着，用仅剩下的嘴当武器，把一名队员狠狠咬了一嘴。
　　余罪惊得心狂跳不止，好容易喘过这口气来了，拉着袁亮从车窗外进来，袁亮此时顾不上形象了，拔着枪，上前嘭嘭嘭连跺武小磊几脚，单手拎着，枪顶脑袋，恶狠狠地说着：“王八蛋，敢袭击押解人员逃跑，老子可以当场击毙你……”
　　“来啊，来啊……老子早活腻歪了。”武小磊疯也似的，像故意激怒袁亮一般，呲着带血的嘴，呸声唾了袁亮一脸。
　　火得那一干刑警，抱腿拐胳膊，往厢里拽人，生怕队长火了真胡来一家伙，武小磊乱踢乱打着，疯狂地、兴奋地、拼命地大笑着在耻笑着袁亮：
　　“来啊，不敢开枪了……放开单挑，老子弄死你……妈逼的仗着人多欺负人是不是？你们最好别让老子喘过这口气来……喘过来，我他妈挨个弄死你们全家……”
　　声音被压住了，门被碰上了，各车厢里都探出来不少脑袋，诧异地看着，窃窃私语讨论着，刚才惊心动魄的一幕看得不少人已经开始收拾行李，找乘务员换车厢去了，车上的乘警来了，和袁亮交涉着，交涉的结果是：押解人员，不能再出厢门！
　　袁亮也火大，嚷着那位刚刚被打晕队员，连铐着的嫌疑人也看不住？等着回去挨处分吧，训了几句，重重地锁上了厢门，乘警们可有事做了，挨着包厢，给乘客们说安慰的话，当然不能说押解着杀人犯了，简单点，没事，就个小偷。
　　这边安慰，这边可就开始训话了，事情的经过原来如此，嫌疑人叫着要上厕所，已经一天一夜老实无比了，谁也没当回事，胳膊上戴着两条铐子，还能翻了天不成？李逸风和一名队员一前一后跟着，却不料刚进甬道不久，路过一个窗户时，武小磊猝然发难，一回头肘拳敲闷了后面的队员，跟着一脚把李逸风踹了老远，然后他猛地掀着列车上下移动的车窗，往外钻，要不是手铐着需要两头分别用力，他估计都跳窗了，延误了一点点，让李逸风反应过来了，奔上来拽着一条腿大喊救命……
　　就这样，李逸风被蹬得半边脸都肿了，不知道疼，吓得直喘粗气。被打昏的那位，头还懵着，至于被踹了脸、被蹬了脖子，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这时候才看到了嫌疑人的真正面目，他手被锁在床杆上，席地坐着，口里兀自不清不白地骂着，这时候，谁要敢朝他瞪眼，他敢叫嚣着杀你全家，那满脸血迹，衣裤残破不全的凶相，让李逸风激灵灵打了个寒战，放下准备揍他一顿出气的念头了。
　　得悉实情，袁亮气得那叫五胃翻腾，他见过的烂人可多了，上前，一捋袖子，冷冷地道了句：“身上的铐子都拿出来，从现在开始，别给他吃喝，手脚全锁住……老子就不信，你还翻了天了。”
　　都憋着一股气呢，一听这话，当啷啷亮着铐子，有人摁膀子，有人压腿，喀喀嚓嚓锁了五六副铐子，武小磊疯也似的挣扎着，大吼着，叫骂着，打滚着，再然后像四肢拴上铁链的凶犬，窝在角落里，看着一屋子押解警察，那眼光凶巴巴地瘆人。
　　不要指望刑警骨子有善良的因子，就即便是善良的人，也早被磨出凶性来了，否则用什么来镇压这些穷凶极恶的罪犯？
　　行伍出身的袁亮此时才现出他的刚毅和冷血的一面，对着凶光外露的嫌疑人，他若无其事，偶尔看时，也是睥睨一眼，在气势上，几乎是个旗鼓相当。
　　可这不是解决办法呀，李呆和拴羊可没见过这阵势，隐隐地觉得，喉头里有点堵，特别是看着武小磊像乡下待宰的猪被铐得那么结实。李逸风还在揉着脸，不过他目光游离着，看着各位县队刑警，都心里发寒。
　　都沉默着，如果他父母还值得给点同情的话，那么在武小磊这里，成功地把那点仅剩的同情给消耗了。
　　拒捕、试图逃跑，这要是写进档案，只会罪加一等。
　　可是……可是仍然有那点值得让人同情的东西在心里，在眼里，李逸风看这家伙叫嚣声渐稀，几乎是绝望地在喘着气，他有点恻然，无法理解那种绝望至极的心态。他又看了所长一眼，这个时候，才看到了所长在翻着他的旧行李，似乎在找着什么东西，好大一会儿，余罪都没有吭声，这个乱局似乎显得他根本不存在一样。
　　蓦地，他起身了，朝袁亮要着钥匙，袁亮许是缓过那点怒意，需要个唱红脸的下台阶，随手扔给了余罪。
　　余罪弯腰，拿着钥匙看了武小磊一眼，三十多岁的人，头发已经白了一半，那张凶恶的、变形的脸，此时有点疲态了，不过还是那么凶光逼人地盯着余罪。
　　余罪伸着钥匙，解了他脚踝上的一个铐子，扔过一边，对着凶光外露的眼睛，漠然地说着：“别瞪我，比你狠、比你凶的我跟他玩过，真以为说两句狠话就能吓住别人？”
　　声音很轻，很平和，不过却像有一种无形的威压似的，让武小磊瞬间闭嘴了，他认出来了，就是那个跳进污水河和他拼命的人，对于同是不要命的人，他似乎有着一种下意识的、发自心底的尊重，再怎么样也不敢像对其他人那样污言秽语地骂了。
　　余罪又伸着钥匙，解下了第二副铐子，他扔过一边，平静地看着武小磊，近距离地对视着，他郑重地说着：“你看清楚点，记清我这张脸，等你喘过这口气来，就来找我报仇……报仇扩大化也行，不过恐怕你能力不够啊，需要弄死的多了。”
　　武小磊脸上一抽，见到比他还狠的人了，他抿抿嘴，艰难地咽着，眼光躲闪着，似乎不敢正视这位小个子的警察。
　　“别担心，你说的我没当真，从时速八十迈以上的列车上，戴着铐子跳车，你不是逃跑，是找死，既然已有死志，那不介意和我说两句话吧？说不定我能成全你。”余罪道，回身拿着一直随身带着的小包，看着只剩下腕上铐子的武小磊，征询的目光。
　　“你……你想干什么！？”武小磊说着，身体下意识地挪了挪，他似乎有一种恐惧的感觉，有点恐惧别人这么平静对待他。
　　“成全你啊。别他妈死了当个糊涂鬼呀？”余罪掏着口袋，往地上排着照片，缩在一角的武小磊蓦地眼睛睁大了一圈。
　　“记得他吧，张素文、孟庆超，两位小伙伴，因为你狗日的，被警察查了十几年，现在还在街头混。”
　　“记得他吧？刘继祖，当年给了两包糕点和几十块钱协助你逃跑，现在这事犯了，被刑警队抓起来了，也是你狗日的害的。”
　　“还有她……你奶奶，去世你都没回去看看，我听说她最疼你啊，上初中都拉着你送你上学，说起来你真他妈不算人啊。”
　　“对了，还有这张，记得吗？”
　　武小磊逐个扫过，脸上难堪之意越来越甚，冷不丁余罪排出了陈建霆被杀那张，一下子惊得武小磊一阵哆嗦，牙关咬着，脸色发白。
　　有些人是因为阴暗而凶狠，而另一些人，却是因为恐惧而变得凶恶，武小磊无疑是后者，余罪此时才看清了，这穷凶极恶的来源，或许确实是一种保护自己的本能。
　　他慢慢地道：“这个人于情于理，我不否认他该死。可于法而讲，他的死总有人负责的……他死后，他的老父亲上访告状几年，最后告得连自己也被截访关起来了，郁郁而终啊……也是你狗日的害的。”
　　余罪叹着气，看着凶相渐消的武小磊，他知道，那因为恐惧而生的兽性正在渐渐地消失，他排出来一连串的照片，不说话，然后看着武小磊。
　　是监控五金店的那些照片，武小磊的眼睛里凶光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嘴角翘着，想伸手，却又不敢伸手，不过脸上却浮现一种期待的表情，像恨不得全部抓在手里一样。
　　此时的余罪却伸着手，把他手腕上最后一个铐子打开，扔在地上，然后他迫不及待了，双手捧着一张照片，眼光发亮地看着，然后紧紧地捂在胸口。
　　是爸爸和妈妈在五金店里的照片，他知道家里，却从没有回去过，那才是他心里最深的牵挂。
　　余罪面无表情地刺激着：
　　“你爸的头发全白了，抽得是三块五的烟，他以前可当过局长啊，退休后干得却是民工的活，都是你这个混蛋害得……我们监控的时候排查规律时，你爸和你妈每天六点准时起床，七点开门，然后老两口开始收拾店里，肩挑手扛的活都是他们自己干，估计是为了省俩钱……有生意需要上货搬运，也是他们自己干，估计也是为省点钱……两人可是一分一毛掰出来的钱，你知道全干了什么？”
　　余罪问，问得武小磊恐惧地全身哆嗦了一下，然后两颗豆大的眼泪，扑簌簌掉下来了。
　　全厢的同行，起身了，侧头了，静静地看着已经去掉警械的武小磊，这个时候，谁都看得出，比五花大绑着更安全。
　　“我告诉你啊，全给你这个混蛋赎罪去了。”余罪道着，那似乎也成了他心里解不开的结了：“十八年呐，你没想过他们是怎么熬过来吗？前几年陈建霆的父亲处处告状，警察是天天上门，搞得你们一个大家，亲戚都不来往了，都是因为你呀……亲戚不来往也罢了，你作的孽，他们心里有愧呐，不但给陈建霆抚养了女儿，一直供她上了大学，而且还当孝子贤孙，把陈老师养老送终呐……十八年呐，给你整整赎了十八年罪，你就不觉得你父母可怜吗？从来就没有想过让他们解脱吗？”
　　武小磊照片捂在心口，神情悲恸，他不可抑制地，眼睫眨着，两行热泪簌簌而下，他抹掉了，又流出来了，又抹掉了，可怎么抹得掉这十八年的魂牵梦绕……
　　“你还会哭呀？”余罪挖苦着，直斥着：“你为他们做了点什么？就拿着他们辛苦挣来血汗钱，在外面逍遥？你父亲被关起来，你没回去……你最亲的奶奶去世，你也没回去……你是不是还等着，你爸妈有一天也快闭上眼了，你也不回去？你他妈还算人吗？哪怕当年被毙了，现在也该成一条好汉了，十八年了……你活得还像个畜生，还准备让你父母替你背着这个罪孽，到死都不能瞑目！？”
　　武小磊失声地，声音在颤抖着，喉咙里哽咽着，表情悲恸，大颗大颗的泪无声地掉着，一双乞怜地看着余罪，似乎在乞怜他不要再说下去。
　　余罪慢慢地起身了，他走到车窗前，哗地开了车窗，背过身，看着武小磊，一指窗外道：“窗开着，没人拦你，你跳吧。大不了老子拉着你尸首回去交差。”
　　这句不是假话，厢里的刑警们任由嫌疑人没戴警械，不过谁都清楚，他不会跳，还能哭出来，那就是还有舍不得的东西，武小磊抹着泪，在众人的眼光中意外地站起来了，有名队员要起身时，袁亮一伸大手拦住了。
　　他没跳，走到厢的中央，对着余罪，扑通跪下了，他捧着照片跪下来，眼泪长流地哀求着：“我不是想跑，我……我没脸回去啊，我没脸见我爸妈，老婆孩子一直都不知道我是个逃犯……我……我认罪……求你们一件事，把我儿子带回老家，我没机会了……求你们了。”
　　这一句听得李逸风几位乡警，毫无征兆地鼻子一酸，侧过脸了。
　　余罪却是你没感情似的盯着他看，看着他流泪，看着他重重在磕头，半晌才道：“冲你求的不是因为自己，我答应。”
　　“谢谢。”武小磊释然一般，一抹满眼的泪，想镇定下来，却怎么也办不到了。
　　“你还做错了一件事。”余罪道，挥手，毫无征兆地，啪声给了武小磊一个耳光，很重，而且武小磊像根本没有反抗意识一样，任凭那个耳光扇过来，一侧脸，嘴角洇着血，余罪指着，很凶恶地道：“你跪错了，被你害的家属、被你害惨的小伙伴、一直替你赎罪的父母，你都该跪……唯独不该跪的就是警察，我们不会给你一点同情。”
　　言罢，扬长而去，打开了厢门，像是郁闷至极，想舒出心里那口浊气一样，却没人看到，余罪在厢外的角落里，也偷偷地抹着泪。
　　良久，武小磊发现自己还跪着，环伺的刑警看着他，却没有人扶一把的意思，甚至于他相信，哪怕自己现在就纵身跳下去，也没有人会拦着，那是一种可怜之极，却又可恶之至的目光，似乎谁也不愿意靠近他一般。
　　他慢慢地爬起来，把余罪排下的照片，原样摆好，眷恋地看了一眼，哆哆嗦嗦拿着扔在地上的一副铐子，铐到了自己的手腕上，再然后，他龟缩在角落里，木然地看着天花板，一遍又一遍的抹着泪，满厢都是他唏嘘的声音……


第86章 心归何处
　　十八年的逃亡之路，在沉闷的车轨声中缩短、缩短、缩得更短，渐渐接近了终点……
　　试图跳车的武小磊慢慢像变了一个人，去掉了因为恐惧而平生的凶恶，同车的刑警慢慢地发现，其实这个持刀杀人的狂徒，和在座的大家没有什么两样。
　　沟通最初是怎么建立起的，似乎被人忽略了，好像是李逸风递了个盒饭，又好像是哪位队员给了他一支烟，还说不定是谁给他点了个火，或者递了杯水的缘故吧，反正武小磊开始和大家说话了，那样子一点也不凶恶，袁亮在列车上找了药，让被人打晕的队员，给他身上的几处伤口草草敷好，他居然很不好意思，说了声对不起。
　　那样子是真有点不好意思，很小的一件事，让几位刑警都异样地笑了。
　　没人再呵斥他，没人再防贼一般盯着他，也没有人再用另类的眼光看着他，他也坦然以待，开始向几位刑警问着，像他这样的要判多少年，问着家乡的变化，问着他那几位小伙伴的近况，所有的人都看出来了，其实被心里的牵挂拴着，要比铐着结实得多。
　　比如现在，听到别人给他解释现在的刑法，像他这样的量刑绝对会在可接受的范围内，他甚至长舒一口气，倒巴不得开始漫长的刑期了。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句话倒过来说也对，比如这个可恨的人，如果真准备认罪服法，谁都会觉得很可怜，六七十岁的父母，不满十岁的儿子，独守空房的老婆，谁能想像等重获自由后，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第二天的行程就这么有惊无险地结束了，晚饭过后，袁亮从餐车回来时，他正和几位刑警聊着，一看到袁亮，似乎神情里还有点不服的意思，袁亮给他递了支烟，点上，坐到了他对面，笑着问着：“还疼么？”
　　不可能不疼，从抓捕开始，他浑身就挨了不止一下子，不过武小磊够硬气，摇摇头，不屑地道：“没事。”
　　“到了省城太原，要换乘警车回去，明天中午以前就到家了。”袁亮道，看着武小磊的反应。
　　没什么反应，伤过了、悲过了、歇斯底里地哭过了，他反而平静多了，大口地抽着烟，不时地看着袁亮，那眼光向外瞟了瞟，似乎在看余罪的床铺，袁亮笑了，他知道能真正震慑到嫌疑人的，不是枪，不是警械，而是余罪那股子狠劲，他轻声道：“怎么，想认识认识这位？”
　　“他叫什么？”武小磊突然问。
　　“怎么了？”袁亮道。
　　“我想记住他。”武小磊道。
　　“一会儿你自己问他，其他的我就不多说了，好好休息，你的案情不复杂，可能程序要复杂一点，会在县里看守所呆上一段时间，审判结束后，就可以探监了。”袁亮道，对于嫌疑人的承诺，仅止于此。
　　武小磊抽了一口烟，说了声谢谢，随着谢字，喷着浓浓的烟雾，袁亮起身，拍拍他的肩膀，状如队员般无声安慰下，让轮班的去吃饭了。
　　接下来是两个舌头长的货陪着武小磊了，李逸风和李呆，两人的家住的就不远，满口沁源土话，这没来由地让人觉得亲切，说来说去，李逸风倒用县城里那处处可见的旧闻，换回了武小磊这十八年的经历。
　　当年他是沿着山路跑的，一直在山上走，连公路都不敢上，等干粮吃完，钱花完，他已经走出省境，最后饿倒在路边，后来被内蒙一家牧民救过来，他放了几年牛羊才试着往更远处走一点……后来到了西安，又到了郑州，最后在安徽落脚，在一家小煤矿里给司机装车，每天抹得浑身像个黑人，估计谁也怀疑不到那厚厚的煤灰下藏着的是位在逃嫌疑人。
　　再后来，当地煤矿也发生了一例打架斗殴至死的案子，又把他惊跑了，他于是流浪，又流浪到了上海，在这里搞着汽修，那是在煤矿边上一家私人修车摊上学到的唯一的糊口本事，在上海白天修车，晚上跑黑出租，成了他谋生的职业，加上了家里的资助，不数年居然还在上海成家立业，置了房产。
　　一直就在社会的边缘艰难地活着，一转眼十八年，白了一半少年发，这日子是怎么渡过的呀，看到警察就远远躲着，听到警笛就以为是来抓自己来了，他说了，很多年会夜里惊醒，又回到那个血淋淋的杀人现场。他甚至希望那天躺下的不是陈建霆，而是他，那样的话，就不用经历这十八年的逃亡煎熬，就不用把厄运带给家里，这么长的时间，死者的家属或者比生者的家属更幸运，毕竟他们可以遗忘了，可以重新开始了。而武小磊这一家子，却一直不能。
　　是啊，冥冥中就像有报应一般，在弥补着法律缺失的那点平衡，让那个噩梦和恐惧一直在困扰着他。
　　说到唏嘘处，把李逸风和李呆听得也是叹气不已，对于这个生死仇敌，李逸风倒不觉得他有多可恶了，逼到这份上没有杀人放火拦路抢劫，已经不错了。
　　他用这种言辞劝的时候，李呆悄悄捅了捅他，侧头时，不知道什么时候余罪进来了，默然无声地看着，李逸风和李呆赶紧起身，给余罪让座，这些天所长像变了一个人，老是阴着脸，连他们俩也有点怕似的。
　　余罪坐下时，明显地看着武小磊坐得不自然了，他脸上抽了抽，想站起来，又没敢，直到余罪递了支烟，他才惶恐地接住，连声说谢谢。
　　“你的案子还有几个疑点，能和我说说吗？”余罪问。
　　武小磊脸色一糗，已经这样了，警察还追着不放。
　　余罪不管不顾，直问着：“艾小楠，也就是陈建霆的妻子，作为你和你家里联系的中间人，已经被我们识破，这点你不用讲了，我觉得，在此之前，你还应该通过某种渠道，联系上了你家里，我说的对吗？”
　　武小磊似有心结，不点头，也不摇头。
　　“应该是梁爽吧，你叔叔的儿子，比你小两岁，后来他到西安上学，和你的经历有吻合处。”余罪道。
　　武小磊一下子气苦了，他苦着脸道：“我已经这样了，还要追查下去吗？”
　　“放心，这不是在害你，而是在帮你，也帮他们……回去的时候不要有什么顾忌，把真相原原本本地说出来，除了你这一桩命案没有追诉期，他们已经不需要再负刑事责任了，都是些小节了……不过把真相说出来，你不觉得对于他们也是一种解脱吗？忧心忡忡藏了十几年杀人在逃嫌疑人的消息，对谁也不好受啊。”余罪道。
　　武小磊想了想，逃亡的人最会选择该相信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人没恶意，他盯了余罪好久，半晌才喃喃地道：“是，梁爽他把我消息告诉了我家里，后面他还帮我找的人，花钱办了个户口。在西安开证明，到郑州办。答应我，别让我的事再牵扯到我家人，亲戚。”
　　“法庭会酌情判决，我相信对你一定有个公正的判决，我答应不了什么。……你知道吗，你不光牵扯的是你的家人，因为你这件事，郑州反查出来两名警察，因为你的事，估计要开除警籍了……对于普通人可以有追诉期，对于警察，他们可是要为自己的做事付出代价的，这个没有期限。”余罪有点惋惜地道。
　　武小磊鼻子抽了抽，没吭声，造的孽够多了，这似乎算轻的了。
　　余罪想了想，又问着一个他心里不解的事，他道：“据艾小楠说，零＊年，你当时还在安徽，你父母曾经有意让你投案自首……因为当时县里公安几位领导做工作，解决这个悬案，当时的法制环境已经有了很大改善，你这种情况不会处以极刑，有这回事吗？”
　　“有。”武小磊点点头。
　　“那后来为什么没有投案自首呢？”余罪问。他有点奇怪，那一对老两口，应该是通情达理的。
　　“我……我……”武小磊喃喃地，不敢看余罪的眼睛，半晌才蚊蚋似的声音憋出来了：“我儿子今年八岁，就是那一年怀上的。”
　　哦，余罪心一松，最后一个扣子解开了，那两位父母不但在保着儿子，还在护着孙子呐。
　　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油然而生，那些伤神的谜底原来竟是如此的简单，早该想到了。
　　“我准备去，一直下不了决心，我有点害怕……去了当地的派出所几次，我都远远地坐在一家小饭店里，几次都没敢进去。”武小磊说道，有点难堪地。
　　“后来呢？”余罪觉得似乎有隐情，难以启齿。
　　“后来……”武小磊喃喃地把下文道出来了：“后来去了好几次，就和那家饭店老板的闺女好上了。”
　　敢情是投案自首，却遇到红颜知己了，李逸风听到此处扑哧笑了，不过一看武小磊难堪的表情，马上又拉下脸了，武小磊难堪地道：“……后来煤矿里出事了，我就带着她一起到上海打工，到现在房子也买了，孩子都八岁了，我们俩的结婚证还没办，儿子一直是黑户。”
　　这回，连余罪也笑了，所有的谜底解开之后，释然中带着几分无奈，他起身时，武小磊抬眼看着他，意外地说了句：“能提个要求吗？”
　　“什么要求？”余罪问。
　　武小磊似乎不好意思，看了看他那个包，余罪明白了，起身拿过包来，拣了两张他父母的照片，递给了他道：“拿着吧，你很快就会见到他们的。”
　　“谢谢。”武小磊如获至宝，双手捧着捂在胸口，偶尔悄悄地看一眼，又紧紧地捂着，似乎怕别人抢走一般。
　　余罪盯着看了他好久，没有再说什么，像疲惫之极一般，躺在枕上，昏昏地睡了，这么多天，恐怕是最沉的一次睡眠了。
　　最后一夜慢慢地过去了，列车泊在太原的时候，一夜未眠的武小磊一点疲惫也没有，仍然保持着那个姿势，把照片紧紧地捂在胸口，就那么坐了一夜。满厢的刑警看他这样子，一想到将要有不知道多少年的深牢大狱等着他，也是唏嘘不已。
　　下了车，换乘警车，两辆，一路向沁源县驶来，坐在车后囚笼里的武小磊，不时地看着窗外，那应该熟悉却陌生的景色、那多年未见却依然牵挂的亲人，让他显得有点不安，间或兴奋，间或黯然。
　　接近沁源县的时候，袁亮打着手势，让先头迎接的两辆车先进，他却驾着车，沿着县城的河坝，从小路往回驶，到了一处院落之前时，车停了，武小磊侧头看着，一下子呼吸急促，全身痉挛。
　　那是他家，还是十八年前的样子，他甚至比上刑场还要紧张和惶恐。
　　袁亮和余罪下车，后面跟着的车里队员不解了，都下来了，袁亮拉开了囚笼的后厢，把武小磊放出来。武小磊顿时涌起着一股感激之情，他突然想起了为什么在下列车的时候，有人给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那或许是让他回家见到父母时不至于太过难看。
　　可是，有机会吗？他知道看照片都是一种奢望。
　　袁亮没有说话，看了看余罪，似乎有点犹豫，余罪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咬着牙，终于还是做了一件他都不相信的事。
　　哧哧地拧着铐子，把武小磊放开了，武小磊愕然看着这种待遇，有点不相信了，他紧张地问着：“这……这……这是……”
　　“十八年没回家了，回家看看吧……你爸妈在家，我下火车就通知他们了。”袁亮道。
　　“我……”武小磊陡然一阵血涌，脸上一片悲恸，差点跪倒，余罪却笑了：“别他妈那么没出息，大大方方走回去，省得庭上见了又呼天抢地。”
　　“你们……你们不怕我跑了？”武小磊惶恐地问。
　　“跑了就再把你抓回来，我们就是干这个的。现在离中午十二点还有一小时四十五分钟，我在路上开得快了，午时前，自己来公安局吧。来了不算投案自首，跑了可是罪加一等。”袁亮道。
　　余罪也道：“你跑了十八年了，那种日子还没过够啊？”
　　两人无所谓地一拍车后厢，上车了，后面队员都看得目瞪口呆了，敢情前车的余罪和袁队长在商量着这事，可要私放嫌疑人，别说队长，就局长也扛不住啊，袁亮上车发动时朝后面吼了一句：“走啊，出事我负责。”
　　没说的了，两辆车即时开动，把嫌疑人就那么扔在原地了，然后在倒视镜里，看到了他紧张兮兮地，继而又疯也似的奔跑起来了，不是逃跑，而是奔向了家门……
　　车里，袁亮挠挠脑袋，问余罪：“余所，你可把我押上去了啊。”
　　“我不和你押在一块吗？”余罪道，这是两人车上商量的，给他一个见面的机会。
　　可这个机会可能毁了两个警察，而且袁亮一直没有觉得这还有什么意义，他问着道：“他要真跑了，咱俩可就惨了。”
　　“跑得了吗？以前光上有老，现在是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还有老婆，往哪儿跑啊？几千万人口的上海都抓到他了，屁大点县城算什么？”余罪道。
　　“可这有什么意义？该判终究要判，说不定还得赔上咱们。”袁亮道，稍有紧张，这回，或许该为自己紧张了，只是抹不开和余罪的交情而已。
　　“你也看到了，能拴住他野性的，只有亲情了。”余罪道，回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补充着：“何不让这根亲情的缰绳，把他拴得更紧一点。”
　　“你还是想想，怎么和顾局交待吧。”袁亮道。
　　“只要结局好，一切就都好。况且这个功劳，我想咱们这一队人，没人愿意要吧？大不了功过相抵。”余罪不以为然道，懒懒地靠着车座，叹了句开始吃后悔药了：“哎……老子真不该接这个案子，办了办不了，结果都是王八蛋。反正是胡干，还怕再多一次。”
　　袁亮听得那叫一个哭笑不得，心慌意乱地路上磨蹭了很久，晃悠悠地回到县公安局时，也不过二十几分钟。
　　于是这个天大的意外出现了，八人追捕队伍齐齐站在公安局大院里，队员回来了，嫌疑人没见，大门上挂着欢迎专案民警载誉归来的条幅白挂了，一听到两位带队的居然把人放回家了，顾尚涛气得脸绿了，大吼着欢迎队伍，通知着局里的应急警力，一指站在院中央的抓捕小组，雷霆大怒地一句话：
　　“把他们都扣起来。”
　　功臣就这么成阶下囚了，全被关进了值班室，守门的居然是副局长赵少龙，他怎么也看不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个个垂着头，谁也不吭声，这样子不是放人了，似乎是把人丢了。
　　可不管是放了，还是丢了，都要演变成重大事故了，局里直接发布紧急命令，各派出所、刑警队、治安巡逻大队，蜂拥着从驻地出来，警车、摩托车风驰电掣，如同十八年前一样，直扑向武小磊的家里。
　　意外了，家里已经人去楼空……


第87章 白发亲娘
　　嗵！
　　门被踹开了，失态的顾尚涛局长进来了，后面唯唯诺诺的赵副局赶紧地掩着门。
　　“李逸风，出来。”
　　顾局长吼着，李逸风吓了一跳，可没想到矛头怎么朝向自己了，他紧张兮兮地站出来了，顾尚涛训斥着：“把放人的经过讲一下。”
　　这回是真发火了，平时说话如爆豆的李逸风，结结巴巴地把经过一讲，基本吻合，顾尚涛看了眼垂着脑袋的袁亮和余罪，他知道没有这两位带队的同意，下面的恐怕不敢造次，问清楚了，火气却是越大了，他几乎是吼着对着袁亮道：
　　“你这是犯罪……私放嫌疑人，袁亮啊，你是嫌过得太自在了，也想进里面蹲两年？这种事责任有多大？你能不清楚……刚刚到他家里，家里已经没人啦……你啊，你呀……”
　　那表情几乎是一种极度痛惜的表情，手指点着，恨不得把袁亮就地正法一般。
　　几十岁的人了，被领导指着鼻子骂，袁亮有点难堪，要站出来时，有人抢在他前面了，是余罪，他向前一步，挺着胸脯汇报着：“报告顾局，人是我放的。”
　　“你！？你算哪根葱？不用说也知道是你在搞鬼。”
　　顾尚涛现在看着余罪，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了，所有的期待和欣赏此时都成了痛悔，早知道他的前科，真不该用这种人，这娄子捅下来，可要命了。
　　偏偏这要命的事，要扣在他任上了，此时早气得脸气煞白，也训句什么也说不上来了。这娄子捅得，他都棘手了。
　　“顾局，何必这么上火呢，他又跑不了。”余罪很淡定。
　　“就人不跑，你的责任也跑不了，你第一天当警察呀？不知道这事的责任有多重大？”顾尚涛几乎贴上脸训人来了，几乎就要上手扇一耳光了。
　　“我既然敢放他，就敢负责；抓他是让他心甘情愿伏法，不是就地正法。”余罪挺着胸膛道。气得顾尚涛咬牙切齿，恨不得把余罪生吞活剥一样。
　　余罪看领导这样，没有太多的感觉，依然故我地道：
　　“顾局，在这个案子里，虽然是故意伤害致死案，可被害人行为不端，嫌疑人也是因为怒极失手，这没假；又经历了这么多年，再加上我们查案用了不少不见光的手段，不管是他，还是他的家属，那戾气、怒气、怨气、火气已经憋了这么多年了，在火车上他就想寻死……给他们个缓冲的机会吧，让他们忘了那些难堪，重新开始。”
　　余罪道，他想，也许没有什么比别后重见更值得高兴的事了。除了走回来，已经走投无路了。
　　“你说得好听，我的怒气、怨气朝谁发……告诉你吧，他已经跑了！你等着受法律制裁吧……赵少龙，先把他铐走。”顾局长火冒三丈，根本听不进去，手指直戳着余罪，吼着道。
　　要抓人了，关武小磊的囚车要把余罪拉走，那可就成大笑话了。
　　惊得那些队员面面相觑，紧张地往前拥了一步，似乎要保护余罪似的，顾局凶纠纠地对着众人一吼：“怎么了？还想集体造反是不是？后退。”
　　没人退，虽然都知道自己错了，可依然没有往后退，就那么低着头，准备错到底了。
　　“疯了，都他妈疯了……”顾尚涛如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心慌意乱之际，又吼着要把抓捕队员全部铐起来。
　　这场面可把赵副局也吓住了，他不知道该不该执行，余罪掏着口袋，拿着手机看了眼，直道着：“顾局，还有三十分钟，为什么不等他回来呢？你这么急着要把事情搞大？”
　　是啊，就顾尚涛也有顾忌，他忿忿地看了余罪一眼，正要把袁亮揪出来教训一顿，门口值守的办公室主任疯也似的奔进来，边跑边嚷着：
　　“顾局长、顾局长……没跑，没跑，人在呢，人在呢，刚找到……”
　　这下子顾不上教训队员们了，顾尚涛紧张地道：“在哪儿发现的？抓到了没有。”
　　“在上坟呢，城关所和梅河所的警力都调上去了。”办公室主任紧张地道。
　　“走。”顾尚涛局长摔门而去。刚出门，办公室主任又小话递着：“顾局，您还是别去现场了，一大家族子弟都在呢，听城关所杜伟平所长说，有几十号人呢。”
　　嗯？又遇到了难题了，要是因为抓人再惹个群体事件，那也麻烦。顾局没敢迈出局门，还好，人在就好，于是嚷着赵少龙，向外面现场的警力下了死命令：
　　务必抓捕归案！
　　……
　　这一下画蛇添足，不但给局里添了无数的乱子，也给牵连的队员添了一堆堵，不过值班室里被隔离的几位，却也没人埋怨余罪。侦破的时候，他做了大家不会做不敢做的事，抓到的时候，他又做了大家想做也不敢做的事，无形中在这个小小的团体里已经竖起了相当大的威信。
　　疯狂一把的痛快，再怎么说也比委屈着的窝囊强。
　　这不，连袁亮也跟着下水了，他看着局里大门忙碌进出的曾经同事们，瞥眼看余罪道：“余所啊，要是兄弟们都脱了警服，你可得给找好下家啊。”
　　“没事，包在我身上。”李逸风拍着胸脯道，不过他一开口，换的却是大伙质疑的眼光，于是讪讪退开，问着余罪道：“哥，这咋办，要不给我爸打个电话。”
　　“不用，这事没人敢处理咱们。”余罪道，很肯定。
　　“你确定？”袁亮不相信了。
　　“当然确定，要追究私放嫌疑人的责任，我们当然跑不了，可顾局是专案组长啊，难道他没责任？最起码没有把咱们教育好，是他的领导责任吧？光等着坐享其成，哪有那么好的事。”余罪严肃地道。
　　于是这个肃穆的环境，不紧张了，反而响起了一阵吃吃的笑声……
　　……
　　“停！”
　　城关派出所杜伟平所长一伸手，后面吃力地往山上跑的片警们好容易喘了一口气。
　　哎妈呀，听说抓杀人嫌疑人，可把所里警力忙坏了，从家里查到店里，从店里查到亲戚家，居然都不在家，还是碰着了六十多的老太太，杜所长认识，随口问了句，这才找到地方。
　　这位年过四旬的老所长对本案还是有了解的，他叫停了一队警察，回头摆着手，连喊着往后退，退了好远，就坐在山路上，抽烟的，喘气的，看得心情本就不怎么好的杜所长骂着，娘的，看这一个个熊样，只能尼马上了酒场，打了麻将，上正场就犯怂，听口令，立正，稍息。
　　把队伍整理了一下子，他又看着那个冒着缕缕青烟的地方，没错，是祭祖，一大家子，三十多口子，老的拄拐的、小的还抱在怀里的，偶尔间能听到凄切的哭声，杜所长不时的巡梭着，看着他这一队二十多名警力的队伍，似乎在想一个更合适的解决方式。
　　小县城和大地方不一样，随便拉仨人说不定就一对半是亲戚，就这么抓回人去，他怕自己一家都得被人戳脊梁骨。老百姓心里那杆秤，准星可不是法律条文，李惠兰两口子在县里实在是太出名了。
　　又有队伍来了，是防暴巡逻的，十辆车，五十多人，差不多把县城的巡逻队全部拉来壮声威了。
　　杜所长鼻子嗤了声，实在觉得没必要，就连他听说把武小磊抓回来，也觉得没必要。
　　可职责终究还是职责，他守在下山的路口，等了不久，那一行祭祖的队伍呜咽着下山时，他吼了声，自己的片警队伍如临大敌，严阵以待。
　　杜所长一马当先，拦在当路，双手一合，连连作揖，开始执法了：
　　“等等……武叔，李阿姨……各位叔叔婶婶辈分的，都认识我杜伟平吧，我对不住了啊。”
　　队伍停下来了，武小磊被父母拦了背后，杜所长有点难堪地道：“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让孩子跟我们走吧，都十几年了，该有个了结了……小磊，好样的！”
　　说着，还赞了句，武向前抹着眼睛，看着如此多的警察，他道：“杜所长，让他自己走着去吧……十八年了，最后一段路了，让我们老两口把这个逆子亲自送走……谢谢你们啊，谢谢你们让他回来上炷香、烧刀纸。”
　　说着老泪纵横，人群呜咽声起，武向前悲切的脸，看着就差跪地求人了。杜伟平鼻子一酸，这白发人送黑发人送的，他回头吼着：“都让开！”
　　一吼路开，一队片警带着这队伍迤逦下山，到了山脚，杜伟平和巡逻警交涉着，那剽悍的队伍空空地让开了一条路。
　　这是一群白发苍苍的父母叔婶，谁又下得了手？
　　于是县城里就出来这么一个奇观，一队老的快走不动了，小的还抱在怀里的，几十人的队伍慢慢地走着，队伍后面，跟着上百名随时戒备的警察。
　　“那是谁？向前那两口子？”
　　“对，是啊……中间那是？啊，那是小石头，他回来了？”
　　“就是啊……”
　　“嗨，这一家子是怎么了？”
　　奇异的队伍，穿街而过，引起了莫大的好奇，不少惊讶的、愕然的、甚至于认出武小磊来的，好奇地跟在队伍的背后，甚至于那些杂牌拼起来的片警队伍、巡警队伍，曾经也不过是张家的淘气包，李家的鼻涕娃，跟来的群众连那些警察队伍也没放过。
　　有人在拽着胳膊，嗨，铁蛋，这咋回事。
　　当警察的一拉脸，说句执行公务，肯定会赢得一堆鄙视：切，看把你拽得。
　　有人甚至插进了警察的队伍里，左右好奇地问着：咋啦？咋啦？这是。
　　去去去，插队的被巡警轰出队伍之外，然后人群一阵起哄。
　　就是啊，拽个毛呀，谁不知道你是找不着工作才去应聘当巡警的，挣钱不多脾气还不小！？
　　来了，来了，曾经还记得那年血案的人，曾经目睹这一家十几年艰难的人，看着武向前、李惠兰夫妻两人，不时地悲恸地抹着泪，他们抱之以同情的一瞥，然后对着那些整装整队的警察，呸地吐上一口。
　　来了，来了，王丽丽从她栖身的那个快递公司奔出来，她看到了人群之中，已经长大成人的武小磊，十八年前的惊恐，仿佛今天才化开这个心结，她莫名地有点愧疚，看了一眼，悄悄地躲开了。
　　来了，来了，几十人的队伍席卷着邻里、席卷着街坊、席卷着这个小小的县城，看到丁字路口那个偌大的“人民公安”标识时，李惠兰再忍不住了，哇声大哭，一侧头抱着儿子，难受地喊着：
　　“儿呀，妈救不了你了，你别恨妈啊。”
　　“妈……你别说了……我不恨，我恨我自己……妈……”武小磊扑通跪下了，娘俩抱着，哭得肝肠寸断，武向前抹了把泪，一手搀着儿子，一手扶着老伴，慢慢地挪着，后面的警察奔向前队，在丁字路口排成人墙，暂时阻断了交通。
　　让开了一条路，一条通往公安局大门的路，一条通往救赎的归宿。
　　来了，来了，顾尚涛和赵少龙局长，紧张地从办公楼里奔出来了，这个结果让他们大松了一口气。
　　不过旋即被这个场面吓住了，除了维持秩序的警察，黑压压向局里拥来的人，何止几百。
　　“怎么回事？”顾局问。
　　“不知道。”赵副局摇头。
　　快步奔来的杜伟平敬礼汇报，这时候却是没时间听了，顾局安排着，解押队伍重新列阵，以最快、最妥当的速度，把嫌疑人解押走，以防再出意外。
　　可这怎么解押呀，一进大门，哗一声把外围维持秩序的警察全撞开了，一大院子家属、外三层里三层街坊邻居，有人在嚷着，陈建霆杀得好，杀人无罪。有人在嚷着，好样的，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杜所长火了，是几个流里流气的小家伙，他叫着片警，把那几个胡嚷着给揪起来，那几位捣蛋的见势也快，吱溜钻进人群跑了。
　　来了，终于走到了归宿。
　　时间，指向十二时一刻，延误了一刻，可终究还是来了，值班室里还被扣着的几位，长长地吁了口气。
　　人真到了，习惯于发号施令的顾尚涛倒觉得头疼了，突然间他扫到追捕归来的车时，他拉着赵少龙附耳一句，赵少龙急匆匆地往办公楼里奔，踢开值班室，拉着袁亮不容分说一句：“快。”
　　“怎么了？”
　　“把人带走。”
　　“他就准备走，还用带吗？”
　　袁亮有点不屑，现在倒是看得更清了，有胆放武小磊的人，怨不得是能抓到他的人，已经把他抓死死的了，除了这儿，他无路可走。
　　出到楼口，顾局挥手示意，那几位迟迟不敢动手的刑警自动地站到袁亮的背后，袁亮分开人群，直到武小磊面前，哭着的娘俩抹了泪，武小磊道：“妈，就是他……袁队长放我回去的。”
　　“谢谢……谢谢啊，亮啊，别怪我老糊涂了啊，谢谢。”李惠兰要来大礼，袁亮赶紧的搀住了，他搀着李惠兰道：“李阿姨，我要带他走了，知道他在哪儿，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您二老就不用这么揪心了，还可以常去看他。”
　　嗯……李惠兰流着泪，抱了儿子一把，悲从中来，哭诉着呀：“儿呐，妈给你赎了十八年罪，可那是一条命啊，赎不清呐……你要是还能出来，你可得好好做个人呐！”
　　那声音悲痛的已经嘶哑，武小磊扑通跪下了，抱着亲娘哭着：“妈，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别哭了……”
　　一家三口，相拥而泣，武向前搀起颤巍巍的老伴，武小磊跪着抹干净了脸，恭恭敬敬地朝爸妈，朝叔伯一大家子，磕了三个头，悲怆地喊着：“姨啊、叔啊……别怪我爸妈给你们找的麻烦，都是因为我，我给你们磕头了。”
　　七尺男儿的膝下，一跪千金，一众亲戚抹着眼睛，唏嘘不已。
　　武小磊抹了把泪起身，面对着袁亮，伸出了双手，那表情里却是再没有恐惧，他道：“谢谢，袁队……来吧。”
　　袁亮掏出了铐子，嚓……嚓，慢慢地扣在武小磊的腕上，领着人，向车走去，车后厢洞开，一个钢筋网状的牢笼，嘭声合盖，盖定了十八年悬着的这一案。
　　车倒出来了，慢慢地驶向拥着的人群，走得很慢，袁亮从车窗里伸出脑袋喊着：
　　“街坊邻居们，老少爷们，都让一让，别挡着阿姨送孩子的路……”
　　这一喊有无形的威力一般，人群慢慢地让开了，李惠兰透过钢网的车窗，在仅留的缝隙处看着儿子，抹着泪，跟着车走，是那么的不舍。
　　开了，让开了，袁亮在倒视镜里看着，那一群追来的老老少少，那个奔跑着，满头白发飞扬的妈妈，他总是狠不下心来，踩上一脚油门，总想给他们留一点，再多留哪怕一秒钟的时间……
　　囚笼里的武小磊双手死死的扣着钢网，他看着爸妈还是那个样子，他焦急地喊着，妈，爸……你们回去吧，你们别送了……
　　儿啊……我的儿啊……李惠兰跟着车走着，跑着，哭着，走了好远，仍然舍不得放弃，就像十八年了，怎么也舍不得放弃。她拍打着车窗，哭喊着，甚至后悔亲手把儿子送进这个牢笼里。
　　“袁队……袁哥……你快点吧。别让我爸妈遭罪了……”武小磊在车厢里哀求着袁亮，袁亮鼻子一酸，狠狠心，一踩油门，车绝尘而去。
　　车后哭着、奔着、喊着，再也支撑不住的妈妈，扑倒在地。她仍然爬着，呼天抢地爬着，依然试图爬着追上来，可怎么追得上渐行渐远的囚车，悲恸的老父，搀着依然执迷不悟的老妻，却怎么也搀不起、拉不走、劝不住。
　　亲戚围了一圈，劝着这两位，街坊跟了一群，围着这一家。
　　有小伙背着已经昏厥的李惠兰，一群亲戚街坊慌乱地喊着快救人。杜伟平看着戒备的警察，他怒不可遏吼了句：“都他妈站着干什么？不知道帮一把？”
　　一语惊醒梦中人了，那一帮子小警们开车的、封路的，还有分开人群把李惠兰接到背上，送到车上来，巡逻车载着家属直驱医院，后面跟着数百放心不下的街坊。
　　结束了，就这么结束了。
　　公安局的大院清空了，孤零零的台阶上，只剩下顾局和赵副局两人，目睹着和街坊邻居一起送两位老人的警员们，顾局若有所思地轻声道：“我明白了，他们是想在武小磊的档案加进去‘悔罪表现’，给他一个减轻罪责的机会呐。”
　　说着，匆匆回身，赵少龙追问着：“顾局，他们怎么办？还需要报告吗？”
　　“报告什么？枉法的事多了，今天这件不算。有什么责任我担着。”顾尚涛踌躇满志地道，倒把赵副局说得愣在当地了。
　　是啊，结果很好，谁还会过问那过程中的瑕疵呢？
　　顾尚涛匆匆直奔值班室，到了门口，他长舒了一口气，调整着心态，刚刚那场景，他也差点没忍住，终于找到了平时自信的表情，他准备安抚这几位抓捕队员一番。
　　一推门，笑吟吟地一看，愣了，那一群被关着的，齐齐站在窗口，齐齐回头看，然后齐齐的慌乱地抹着眼睛，有的甚至还在抽泣，一抽，赶紧地害羞似的低下头。
　　好歹是刑警，怂成这样啊，顾尚涛一笑，不过他一下子又省得为什么会这样，刚刚伪装住的情绪上来了，他鼻子一酸，一侧头，又拍门而去，因为他也止不住了，手指抹过眼睛的时候，湿湿的两滴泪。
　　是日，潜逃十八年零五十六天的嫌疑人武小磊验明正身，被羁押于县看守所。
　　也在当日，此案向上一级的情况汇报中出现了这样的字眼：
　　……鉴于该嫌疑人的悔罪表现，以及其家属对受害人主动赔偿的情况，考虑到有助于对嫌疑人日后的改造，专案组特许他回家祭祖省亲，时间为两个小时，该嫌疑人表现良好，在事毕后由家属陪同，主动回到了公安部门认罪服法，现已正式羁押于看守所……特此报告……
　　又一起枉法，却不徇私的事，被悄无声息地掩盖过去了……


第88章 太息何长
　　一周后，太原城。
　　省厅的办公楼传达室的老杨，像往常一样，笑吟吟把平时的报纸挨着办公室发过去，和往常不一样的是，他加上了一句：看第四版，咱们太原公安的报道。
　　人事上的、财务上的、政治处的，连那些平时不怎么关心时事的后勤人员，也被撩起了兴趣，翻着都市晨报的第四版，一副占了小半个版面的照片，给人眼前一亮的感觉。
　　标题是：《心的救赎》
　　副标题是：一个逃亡十八年嫌疑人的心路历程。
　　配图是武小磊在看守所被民警羁押的照片，和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报道的侧重不在于民警如何地机智勇敢，擒获嫌犯，大量笔墨叙述了这一家三代人在逃亡人员身上倾注的心血，有去世的长辈，有守望的父母，还有即将失去父亲的下一代，看至中途，不少人扔下了，看不下去，看到父母含辛茹苦时，很多人愤愤地把报纸扔过一边。
　　有的强忍着看完了，看完了就一句感觉：一个人害了三代人啊。
　　这个案子是省厅挂牌的命案，因为年限长的缘故，省里不少同行知道，一朝告破，自然而然成了关注的焦点，县里的报告被市局宣传部挂在了内网，又触动了省厅政治处的敏感嗅觉，两方都派专人了解过，最终形成报道虽几经删改，仍然让观者唏嘘不已。
　　厅里，崔厅手边放着前一阶段差强人意的破案大会战报告，他无心去看，而是动着鼠标，看着采访的视频记录，县局长、副局、刑警大队长的采访他快进拉过了，反倒在那个乱哄哄的场面上多看了几眼，秘书和政治处的看领导注意，赶紧提醒着：
　　“崔厅长，这是当时准备摄录他归案场面的同志，无意拍下来的，后来据地方报告，是考虑到对此人的日后改造，特意在解押归来时，放了他两小时假，让他回家祭祖探亲，之后由家属陪同，主动到县公安机关认罪服法。”
　　“好，好……这样好。”崔厅看着那个画面，和普通人没有两样，视线的焦点，仍然在那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妻身上，他拿着单子，签上了名字，递给政治处的道：“你们把关吧，这个画面一定留着，法律不应该仅仅是冷冰冰的条文，应该是有血有肉，甚至有感情的东西，因为它毕竟是绝大多数人的守护神。”
　　两人颇有感触，接过了签字，退出了厅办，拿着这份量不轻的签字，直交给等着消息的省电视台编辑。
　　连续两年拍摄立项不少，通过审核的，两年仅此一例。
　　……
　　同在这一栋办公楼里，许平秋同样在观摩着内部的采访记录，他前后看了两三遍，对于他专业领域的事情，他却有点纳闷。
　　顾尚涛他知道，以前市二分局副局长，下放到沁源当局长，无非是个跳板，迟早要跳回市里，其他懂，这追捕潜藏如此之深的嫌疑人，他绝对不懂。再往下，刑警队长袁亮是个转业军人，应该也不擅此行，就即便再往下，他查到了李逸风的简历，明显是地方硬塞进去的编制，满纸的报告上，没有发现一个擅长刑事侦查的内部人。
　　“又是他！？”许平秋有点怀疑，而且怀疑很重，毕竟李逸风的手续还在羊头崖乡派出所，怀疑的是谁，自然不言而喻。如果县里有这类人才，恐怕早崭露头角不至于等十八年了。
　　想不明白，刚想直接问一下，有人敲门进来了，秘书拿着刚刚誊印的报告，总队政委、刑侦支队长，次第进了处长办，落座时，许平秋拿着报告，先让放下，招呼着两人。
　　政委是总队的老搭档了，对于还身兼总队长许处可不显得生份，倒着茶，递着烟，直打趣着：“这次效果不错啊，省厅挂牌的案子去了四分之一，居然还有交警找到重要命案线索的。”
　　“副作用也不小啊，被检察院盯上的，也有好几例，老万，你说我这手紧一紧呢，还是松一松？”许平秋问，和老搭档商议着。
　　要是紧，肯定是下一份纪律通报，让各地注意侦办方式方法。要是松，就催一催各地的办案进度。这是惯例，可往往就是这样，一抓就行，一松就乱，现在办案的透明太高，稍有不慎，马上就里外不是人了。
　　“许处，慈不掌兵、善不从警，您当年可是带过行刑队的人，怎么还能手软？应该有当年不畏骂名滚滚，誓把罪犯抓捕归案的气势啊，好的治安来自于铁腕。”政委道。
　　许平秋笑了，直摆着手，不复当年勇了，支队长提醒着：“万政委，不一定是骂名吧？沁源这例见报的案子，那绝对都是正能量，据说省台都盯上了，要做法制节目。”
　　“你信那玩意？还没准下面怎么鼓捣的，不过只要没抓错，就是好事。”政委道。
　　开着玩笑，有意地回避着这个话题，理想和现实是个什么样子，在这些深谙阴暗之道的人眼中，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
　　此番的来意却是年度授衔和技术专业培训的事，原省刑事侦查总队大部职能划归省厅刑侦处之后，总队主要负责的就是人员培训工作，计划、人员名单、培训内容，厚厚的一摞摆到了许平秋的办公桌上。
　　两人告辞之后，许平秋粗粗一览，扔过一边了，他看得出这些东西是往年的文字粘贴复制改了时间重新打印的，除了浪费了办公用品，没有什么效果。他心里还是揪着其他的事，查着电话，这个电话直拨到了沁源县公安局局长顾尚涛的手机上。
　　“喂，我省厅刑侦处许平秋。”
　　“哟……您好，许处长您好，早就听过您的大名了。”
　　“得了，电话里都不忘拍马屁呀，我问你件事。”
　　“您说。”
　　“8.21杀人案，十八年前这一例，主办人员是谁？”
　　“哦，是这样的，我们成了一个专案组，主要领导由我和赵少龙副局长负责，局里的刑侦科的陈玉科长参加，外勤主要由刑警大队袁亮负责，主办人员有李逸风、张琛、杨晓明……对了，还有羊头崖乡的两名乡警，李呆、李拴羊……”
　　“打住打住……就芝麻粒大点的功劳，你们一窝蜂抢呀？”
　　“哎哟，许处长，您应该清楚呀，每件案子侦破，都是我们集体智慧呐，这么乱的线索，又过了十几年了，不是一个两个人能办了的事啊。”
　　“这个我理解，我问你，羊头崖乡的挂职所长余罪同志参案没有？放着一个现成的神探不可能不用吧？”
　　“哦，他参加了。”
　　“那为什么请功报告上，没有看到他的名字，主办怎么是李逸风？这是个什么人？”
　　“那个……主办确实是李逸风，他带头揭的英雄榜，余罪同志确实参加了，不过他个人放弃这个功劳了。”
　　“放弃！？是你们有意打压他吧？”
　　“不不不，绝对不是，情况是这样的，我们下面也是想照顾羊头崖乡这位叫李拴羊的协警，准备把他转成合同制民警，在硬件条件上还差了点……余罪同志就主动退出了，把功劳让给这位乡警，不过这位乡警表现相当出色，在上海和刑警抓捕武小磊的时候，还受了点伤……”
　　“好了，我知道了……”
　　许平秋扣了电话，扣下的一刹那，他心里泛起着一种异样的感觉，警察这个职业他干了几十年最了解，行内人对于功劳的追求几乎是下意识的，就像商人逐利、文人求名一样，那是对付出的一种肯定，也是升迁的台阶，真正舍得放弃功劳的警察还真不多。
　　“发生了什么事？这小子变性子了。”
　　许平秋喃喃地道，想了很久，想不明其中的所以然。不过他知道，那位他一眼挑出来的奇葩，在最基层的警务历练中，已经变了样子……
　　……
　　同样在这一天，袁亮太原机场外等着接机。来了两辆车，就为对嫌疑人的一个承诺，这种事可是他头一回遇到，心里有点怪怪的。
　　熙熙攘攘的客流中，出现的第一眼，他便看到了一组奇怪的队伍，余罪带着头，李逸风牵着个小孩，还有一位年纪不大的姑娘和另一位少妇并肩走着，提着一大包行李，李逸风远远地招手。
　　“快，换件衣服，咱们这儿冷，小石头没回过老家啊，看这样细皮嫩肉。”余罪说着，李逸风和小孩商量着，那姑娘从行李里找着秋装，给孩子换上，旁边那位少妇一直默不作声，像睹物思人一般，总是眼圈红红的。那位姑娘总是陪在身边安慰着。
　　是陈琅，接到的是武小磊的儿子和老婆，一起回沁源县看看，从来没有去过的婆家。
　　李逸风带着这一家子上了车，余罪和袁亮一车，前行着，又一次重复着回沁源县的路。
　　走着的时候，袁亮总是不时地笑，看着余罪笑，余罪也在笑，笑着半晌，问袁亮道：“你笑什么？”
　　“我在笑呀，你真可以，把陈琅给拉上了，接小孩吧，把娘也给带回来了，从我认识你到现在，正经八百的警务，好像就没办，我严重怀疑，你懂不懂啊？办案民警未经许可，理论上是不能直接接触嫌疑人家属的。”袁亮道。
　　一是为了安全，二是为了防止滋生腐败，阻挠办案，这是一条不成文的规定，最起码在判决以前是不行的。余罪撇着嘴道：“既然知道我不懂，提醒个屁呀？什么规章制度，净扯蛋。都遵守制度，环境还能差成这样？”
　　“哦，看来你恢复了。”袁亮道。
　　“什么恢复？”余罪不解。
　　“你一开始大放厥词，基本就恢复心理创伤了，这我就放心了。”袁亮笑道。这下倒把余罪听愣了，一愣旋即又笑，两个人在一个曲折的案情侦破中，已经有了很多默契。
　　一路说的是家里的事，刘继祖已经被释放，对于他，局里作了不予追究刑事责任的决定。艾小楠从医院出来直接回家了，不过她的事还没完，暂时监视居住，这几乎是形同虚设的，你就不监视，她也不走。
　　还有更让人唏嘘的是武向前和李惠兰，两人在清醒后，又相携着到公安局投案自首，把这些年窝藏和包庇儿子的事，声情并茂地交待了一番，据说把记录的民警都听得哭鼻子了。
　　这不是来自首，是来给领导找麻烦，顾局又是把局里所里几位女警通知到场，温言劝慰回家，听候处理。
　　这个不重要了，仅仅主动对受害家属赔偿这一条，足够在法庭为他们赢得主动。
　　两人唏嘘着，一路急驰，快到沁源县的时候却有点近乡情怯了，对了，谁去送孩子？这个案子行内叫好，行外可是叫骂，袁亮和余罪的感觉如出一辙，仿佛做了错事一般，都有点怯，快到县城的时候，袁亮和他还有争执着：“你去啊。”
　　“凭什么我去？”
　　“你脸皮厚。”
　　“废话，你脸皮好像薄了。”
　　“那让李逸风去？”
　　“我们在飞机猜拳了，他也不去，非要一起去。”
　　“……”
　　争论未定，终点渐到，两人的脸皮果真都够厚，想了想还是结伴来了，车停在五金店门口，那两位老人依然故我在忙碌着，一个守柜后，一个柜前忙，辛苦也许是他们生活的麻醉剂，只有这样才能忘却失子之痛似的。
　　“李阿姨，还认识我吗？”余罪厚着脸皮上来了。
　　李惠兰看了眼，状若不识，不过他看到袁亮时，还是怔了下。
　　“武叔叔，你认识我吗？”余罪厚着脸皮，又和武向前说话了。
　　“你……你还来干什么？我都自首了。”武向前有点愤意地道，可即便有忿，也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样子。
　　“我抓你们儿子，我知道我在你们眼里是个恶人……那我就恶人做到底，把你们孙子也给抓回来了。”余罪严肃地道，两位老人一惊，看到了后面又一辆车门洞开，看到了陈琅，李惠兰赶紧从柜台后出来，当看到抱着孩子的少妇时，李惠兰状似雷击地愣在当地，激动、欣喜、悲伤，那种种复杂的表情聚在她脸上，一下子无法自制了。
　　“奶奶，您真不认识？”陈琅拉着胳膊，催促着：“他是小石头啊，小名还是您取的。”
　　“哦哦……这是……娜娜……孩子，孩子。”李惠兰惶恐地伸手，那孩子认生，躲在母亲背后，少妇抹了一眼泪，抱起孩子，走到李惠兰面前，轻声说着：“妈……我不走，我和石头等他出来。”
　　“好孩子……好孩子……向前，你快来看，孩子，和他爸爸小时候一个样子……哦……”李惠兰抱着孩子，蹲下来，一下子无法自制，老泪纵横地号啕着，跟着孩子似乎吓哭了，母亲哄着孩子，看着这一家子，也是悲从中来，泪眼婆娑。
　　左右邻居看热闹的围了一圈，恭喜的、同情的、安慰的，一圈子悲欢离合，在十八年后像一个轮回。仍然是老泪纵横，可那何尝又不是喜极而泣呢？
　　“走吧。”余罪拉了拉袁亮。袁亮转身上车。
　　“真是一人害了三代人呀。”袁亮颇有感触地道，实在为这一家子伤感。
　　“你应该换一个角度看问题。”余罪道：“为什么不是三代人，救了这一个人呢？”
　　袁亮一怔，看着余罪，余罪在笑，很欣慰的样子。每每他看问题的角度和别人总不一样，他想起来了，武小磊从穷凶极恶到解押归来认罪服法，什么原因都可能是，但绝对不是慑于法律的威压。
　　“也是。”袁亮道，这结果总算差强人意吧。
　　正准备发动车走，陈琅上来敲敲车窗，余罪摇下了车玻璃，这位受害人的后代，眼睛同样红红地，伸着手，要握手，两人握手，她很诚恳地道：“谢谢你们。”
　　“别客气，应该我们谢谢你，能理解我们的人不多。”袁亮也握了手，他道着，对这位姑娘的印象颇好。
　　“您别误会，除了把小石头接回家这件事，其他事你们做的都不怎么样，我未必能都理解。”陈琅道，话里有话，余罪和袁亮好不尴尬，一耸肩，不接茬了，陈琅也没有多说，又和李逸风告了别，这位谈吐不凡的姑娘，似乎窥到了不少奥妙，最起码那乱七八糟的谣言，或许她就能猜到点。
　　总算了却了这件心事，余罪如释重负，回头看着那一圈子人，他想，眼睛里蕴着温馨的笑容，收回目光时，他轻松地道：“现在好了啊，又给老两口塞了个小石头，这罪有得受的啊，上学、接孩子、吃喝拉撒再加上将来娶媳妇买车置房，少说也得再奋斗二十年啊。”
　　袁亮笑了，斥着道：“你这是给人家解脱吗？简直又给人家上了道枷锁。”
　　“不一样滴。”余罪欠着身子道：“这种辛苦可是幸福滴，不信你回头看吧，他们比什么时候都来劲，我估计呀，时间不会很长……哎呀，武小磊这个混蛋，能摊上这么好的一个妈，他成功改变了全县人民对咱们警察的看法啊，都觉得咱们是王八蛋。”
　　袁亮一笑，只要是心里没事，余罪这扯蛋话就没边没沿，他不以为然地道：“人家有个妈你都羡慕啊？”
　　“当然羡慕了，我没有嘛。”余罪道，一下又想起其他事来了，直问着袁亮道：“咦，对了，你好像是后爸是不是？我发现呀，你性格里暴虐、冷血、而且有点内向的成因，就在这儿。”
　　“有多远滚多远。”袁亮给气坏了，停下车，一字一顿骂了余罪一句，才又重新启动。
　　余罪的性格向来是你越骂他越兴奋，兴奋到处，他开始分析，甚至借此分析出了袁亮有恋母情结，气得袁亮真伸手要把他往车下推，说笑着，快到刑警队了，余罪发现了方向不对，直道着不去了，要回羊头崖，还要瞅时间回老家看看，却不料指挥不动袁亮了，他直驶着，进了刑警队大门，嘎一刹，拍门下车。
　　余罪一愣，好家伙，院子里齐刷刷地一个方队，警服鲜亮，站姿挺拔，看样子等了不少时间了。
　　“立正。”
　　“稍息！”
　　领队的奔上来，敬礼汇报着：“报告袁队长，沁源县刑侦大队奉命集合，应到三十七人，实到三十人。”
　　“归队。”袁亮道。他回头看着余罪，看着下车的李逸风，余罪却是看到了队列中的李拴羊和李呆，那样子扮得越严肃，越显得傻了，他笑了。
　　“同志们，我知道这段时间大家很怀疑，很迷茫，怀疑的是我们心里那秤，是不是失衡了，迷茫的是，是不是我们的路子全部走错了，我听到很多传言，都说我们不该把侦查手段全部放到这些普通人身上，不该把审讯和排查加诸到那些妇孺身上，我承认，我做过，我承认，为此我受到很沉重的谴责，我也承认，我和大家一样，心里就一直怀疑和迷茫。”
　　袁亮铿锵地说着，今天余罪才看到了他刚毅的一面，那也许是并不幸福的少年生活磨练出来的，也许是多年的军警生涯砺练出来的，他说话的时候经常是吼着出来的，那气势让余罪自叹弗如。
　　“可是，大家想过没有，我们穿着这一身警服是为了什么？我们穿着要担负起什么样的责任？难道真像社会上传的，刑警队最实惠，天天有钱天天醉？”袁亮虎着脸，说了句笑话，队伍一哄笑，他转折着道：“我不否认有这种成分在内，我当警察的时候，抱着的也是这样一个理想，手里有点权好办事，人脉熟络点好来钱，等过上几年，升升职上上位子，这一辈子就安定了。我想，大家一定和我的理想一样吧？”
　　又是一阵笑声，余罪却皱了皱眉头，这是要来战前动员令，他这数日不在，可不知道袁亮想干什么。
　　答案立见分晓，笑着的时候，袁亮吼着出来：“如果抱着这种想法，请你暂时收起来，武小磊的案子尘埃落定，折射出的不仅仅是对他家里几代人的痛惜，更多是，在场的你们，包括我，都不合格。因为我们让这个简单的案子拖延了十八年，我们给社会留下了一个悬而未决的隐患，一直持续的十八年，我们，也给那对可怜的父母造成了更大的苦难，让他多熬了十几年……这里是我们的故乡，守护这里的和平、安宁和幸福是我们的职责，而我们，这些年交出的是一份不合格的答卷……你们说，还能这样下去吗？”
　　“不能！”三十七位刑警挺身吼道，铿锵齐吼，知耻而勇。
　　“除了武小磊杀人案，我县历年未决悬案旧案还有六起，你们说，能让那行凶作恶者，继续逍遥法外吗？”袁亮吼着，两眼精光四射，动员起来了。
　　“不能！”三十七位刑警挺胸昂头，凛凛肃穆，扑面而来。
　　“我宣布，现在开始，重启六起悬案、命案的侦破。”袁亮宣布道，他转着看了队伍一圈，沉闷地吼着道：“对于那些行凶作恶的，那些逍遥法外的，那些胆敢在我们这里做下血案的，刑警只有一个态度，告诉我，是什么？”
　　“穷追到底、不死不休！”三十七位刑警，被队长唤起了凶性，怒吼道。突然间如此让人全身凛然。
　　“敬礼！”袁亮带着，向余罪敬礼，那一个致意，一切都尽在不言中了。
　　余罪知道又要被人拉下水了，对着全队刑警的致敬，哪怕就是个火坑恐怕他也得硬着头皮跳下去，果不其然，袁亮走到他身边，问了句：“余所，难道你不准备给这些和你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们讲几句？拴羊和李呆我们要了，而且，我们还想留着你，反正你挂职的，到年底就要走了，难道真舍得这些兄弟们？”
　　余罪一笑，容不得他回绝，袁亮对着大队道：“我准备邀请余罪同志加入我们，大家说，好不好。”
　　“好！”噼里啪啦的掌声，连李呆和李拴羊也乐滋滋地跟着起哄。
　　余罪知道自己走不了了，这个坑啊，恐怕得和大家一起跳下去了……
　　……
　　两周后，武小磊的案子正式移交起诉，这例案子牵动了不少媒体的眼光，在监狱里的武小磊接受了数次采访，他的照片见诸于报端，说起来可要比抓他的刑警风光得多。所有报道出来的正面人物都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共同的代号：办案民警。
　　一个月后，案子正式开庭，又是一幕人间悲剧，庭审不在案情和作案细节，而在于受害人家属艾小楠和女儿陈琅，她们陈述的是这些年李惠兰对他们家的照顾，历数了这些年老两口的含辛茹苦，那白发苍苍的一对老人，老泪纵横地一味哀求，即便铁面的法官也看得两眼湿润，庭审中断数次。
　　不过法律仍旧是法律，故意杀人罪仍然成立。
　　后数日，正式宣判，考虑到作案时尚未成年，武小磊因为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这是参照了他的悔罪表现以及对受害人家属主动赔偿而给的一个量刑，刑事附带民事赔偿五十六万元。
　　这是个可以接受的惩罚，武家两口子敲锣打鼓给县法院送了一副大匾，嫌疑人家属给执法机关送匾，可是破天荒头一遭。家属感谢法院，却仍然对抓他儿子的公安局无法释怀，厚此薄彼到这样，就公安上的人也只有一笑置之了。
　　还有一个更大的笑话是那五十六万民事赔偿引起的，这么多钱，有人按捺不住了，陈建霆的两个弟弟、陈建洛和陈建岗跳出来了，这两位连爹妈都不怎么关心的儿子，又是聘请律师，又是写诉状，要求武家给他们两人赔偿，理由是大哥死后给他们造成了很大的心理创伤。经法院调查事实，以及开庭审理后做出了驳回上诉的定论。
　　没有要到赔偿，两兄弟不服了，又上诉要求分老爷子留下的房产，怎么说也是儿子，总不能都给大媳妇吧？这一点按遗产分割可是合情合理，嫂叔妯娌每天吵吵嚷嚷陷入了旷日持久的官司。
　　生活中的悲欢离合就是这么继续着，更多的是增添普通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可没有想到，武小磊案子时隔一个多月后，又一起震动全县的大案告破，是十年前发生在县城的一起爆炸案，那起案件炸死了熟睡的一对母子，受害人是一位经营大货车的小老板，后来无法承受丧妻之痛，远走他乡。
　　真相浮出水面来却是这样，雇凶作案的就是这个受害人，因为试图离婚屡屡受挫，转而悍然下手，刑警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是个小有成就的公司老总了。他被伪装成爆炸同伙的刑警敲诈钱财露了马脚，爆炸嫌疑人被捕后秘密解押回沁源县，蒙头反铐、身戴重镣，几乎是被人架进看守所的。
　　他有伤，不是他自己伤的；可他有罪，却肯定是他自己做的，他已经供认不讳。
　　那无数个阴暗的角落，犯罪和打击犯罪就是这样在此消彼长中持续着。
　　两种人，都生活在阴暗中，两条路，都是不归路，没有尽头……


第89章 前路茫茫
　　咣！
　　一声沉闷的声音，太原市第二看守所的大门洞开，狱警陪着一位释放的人员出来了。
　　“这里是所有违法犯罪的终点，但也是所有改过自新的起点，不用说再见，从这里走出去，最好不要再见。”管教狱警佝着腰，头也不回地走着，重复着这类给轻刑人员的教诲。
　　“对，您说得太好了。”嫌疑人点头哈腰，拍着马屁。
　　“一定要脱胎换骨，重新做人，人生苦短呐，你都几十岁的人了，应该能明白了。”狱警又道。
　　“对，您说得太对了。”嫌疑人又恭维着。
　　“不要对我虚与委蛇，你可以把我说的当耳边风，不过在你下一次做事的时候，我希望你多想想老婆孩子，你和老婆生个人容易，活个人可难呐，你说对不？”狱警又道，出去的路已经熟悉了，他甚至不回头都知道什么地方该低头。
　　看着管教没碰到门框，嫌疑人愕然道，苦着脸点着头：“厉害，说得太好了。”
　　“啊，那个……就这样了，我知道你不想见到我，其实我也不想再见到你，这也是为你好。走吧。”狱警的手摆了摆，对于这种轻刑嫌疑人，从来都是这种教诲。
　　出了门，那人挖着耳朵，有点冒火，天天听管教唠叨，那简直是一种折磨呐，没走多远，一辆警车驶过，在他身边停下了，他当然不惧了，已经不是嫌疑人，却不料那警车还是伸出个脑袋喊着：“张素文，等等。”
　　“咦？我刚出来，又要把我弄进去？”张素文吓了一跳。
　　跳下车来的老警察笑了笑，伸着手：“认识一下，我叫刘星星，杏花分局副局长。”
　　“我没在那个区犯过事吧？”张素文给了个不友好的表情。
　　刘星星缩回手了，一招手，车上扔下一包东西来，他递给张素文，笑着道：“有人托我送给你，衣服，还有点钱……找个地方洗干净，去去晦气，脸上胡子刮刮，头发也得剪剪了，在里面没吃亏吧？”
　　这是熟人了，张素文知道是谁送来的，一下子态度大转变了，笑着提在手里：“没事，不知道谁关照的，在看守所里做饭，哎妈呀，这仨月都吃胖了……”
　　这个造谣的，被判拘役三个月，旁人为耻的事，看来这位兄弟当成疗养了，对于这号人吧，刘星星向来也是嗤之以鼻，他只是有些纳闷，余罪怎么敢用这种人，就找线人他也不合格，何况还是顶缸的。笑着走了几步他问出来了：“素文，能问你句话吗？”
　　“说呗，自家人。”张素文道。
　　“我有点奇怪啊，怎么替那个人办事啊？他们从沁源来，没少折腾你吧？”刘星星问。
　　“非要说吗？”张素文问。
　　“当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没别的意思。”刘星星笑道。
　　“也没啥，他们吧，虽然可恶了点，不过好歹把我当人看了，不像其他警察，逮着我就想坑点好处。”张素文给了一个朴素的理由，当时余罪找到他时，他没怎么想就答应了。
　　“于是你就相信他？蹲了几个月拘役？”刘星星道。
　　“啊，挺好，在外面还得自个花钱呢。”张素文道，惹得刘星星噗地笑了。这些烂人的逻辑，根本无从理解。
　　相视笑了笑，这胡子拉碴的老猥琐男给刘星星的印象不错，他掏着一张名片递给张素文，交待着。
　　“这是我的名片，拿着它到太原保安，能谋份差事……要是不想去，就和你老婆干家政吧，你应该知道吧，有人托我给你老婆把手续都办全乎了，她现在不在夜市洗盘子了，干这活辛苦是辛苦了点，不过比你晃荡强……还有就是，老大不小了，该收回心了。”
　　张素文不迭地点着头，这回却是多了几诚恳的意思，他知道，虽然面前的警察不算朋友，可和监狱里啰嗦的管教一样，绝对没有恶意。
　　交待了一番，张素文乐滋滋地奔着跑了，刘星星上车时，和林小凤相视一笑，驾车起步，开往刑侦总队的方向，今天是破案大会战的总结会议，据说很热闹，全省各地涌现出来的刑侦奇人都要汇聚一堂。
　　林小凤多了几分期待，她道：“刘队，一眨眼一年就过去了……真没想到啊，放在那鸟不拉屎的乡下，他居然也成了个风云人物。沁源县连下三起积案，都是积年的命案，这要按考评标准算，他们仅仅比二队差一点，不过比比素质和硬件条件，那就得反过来了。”
　　“还不是为他人做嫁衣裳，我听说啊，顾尚涛有可能回市局哪个分局当分局长，上个台阶啊。”刘星星道。
　　“总得有人做这身嫁衣裳吧，咱们还不都是这么过来的。”林小凤道，笑了笑，翻阅着会务资料，翻了好久，她疑惑地问着：“咦？个人表彰，怎么可能没有余罪的名字？”
　　“他让出去了，一个让给了朋友，叫李逸风；一个成全了一名转合同制民警的协警，叫李拴羊……这小子不知道是活傻了，还是活得更明白了，总是让人看不透的。”刘星星道，他知道情况。
　　林小凤默然无语，轻轻地合上了资料，如潮的往事涌来，让她叹息不已。
　　总队大会议厅，来自各地受表彰人员戴着大红花，前排整整坐了两排，许平秋在主席台上等着会开，他扫视着满座的表彰人员，老中青三代，老的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年青还有初出茅庐的，没有意外的是他在队伍里看到了戴着红花的解冰，二队出了三名侦破英雄，解冰、李航、方可军，他们接手的案子也颇有可圈可点之处。各地市都有涌现出的人物，最意外的是沁源县，接连三起命案告破，集体大奖花落于此了。
　　他看着那喜气洋洋的脸庞，一直在寻找，尽管他知道那个人不在，他却像魔怔了一般，好像所有喜气洋洋的脸庞都成了那个坏笑的脸蛋，在汾西、还是广州，还是在太原的反扒队？
　　看了好久，等清醒过来时，他自嘲地笑了笑。
　　有人附耳说话来了，说了句，沁源县的表彰英模有两位没到场。
　　啧，一下把许平秋气坏了，通知他们带队的过来，干什么吃的，这么重要的事也能耽误了。
　　不一会儿把顾尚涛给逮来了，县局一个局长，在这个场合可就是个卒子了，会务组一说，他吓了一跳，居然不知情，赶紧打电话联系，电话上训了一番，回头给了会务组一个好不郁闷的理由：
　　应该到场的袁亮和李逸风，因为突发案情无法到场。
　　这个理由太牵强，许平秋有点生气，离开了主席台到了后台，问着耷拉着脸的顾尚涛道：“到底怎么回事？太不像话了吧，一个县队，你把总队都不放在眼里是不是？安排好的他们事迹报告怎么办？”
　　“许处，实在是突发情况……”顾尚涛委屈地道。
　　“说实话，我知道不是突发情况。”许平秋根本不听这个解释，追问下，顾尚涛没治了，把真实讲出来了，原来今天也恰是8.21故意杀人案嫌疑人武小磊离开看守所，被押往劳改农场的日子，三位抓他的民警，联袂去送人了，地点在晋南晋普山监狱，几百公里，根本赶不回来。这种事，他就当局长也不能说什么呀。
　　说罢，顾局长等着听上级的训斥，却不料许平秋一下子怒容消失，思忖了片刻，反而赞许地道：“哦，原来是这样啊……好，很好，他们比你懂怎么当警察啊，事迹报告你来吧，这个你比他们强。”
　　一句话，听得顾尚涛张口结舌，实在不知道这话里的褒贬……
　　……
　　“逸风，没戴大红花，不会后悔吧？”余罪逗着后座拿着手机玩的李逸风。一听这话袁亮也笑了，三人一商量，还就放下表彰会都溜了。
　　“没意思，又不是没戴过，第一次戴花把我爸激动得都哭了，现在都麻木了。”李逸风玩得头也不抬，直道着：“真尼马没意思，我都跟燕子吹我上电视了，就上回采访那女记者问我了……哎他妈的，等播出来，连我名字都没有，名字没有也罢了，嗨……露了张脸，给打上马赛克了，让燕子呲笑了一顿，以后采访坚决不去啊。”
　　袁亮和余罪笑得直打战，这却是行内的规矩，一般直接的办案人员都是不能公开露面的，李逸风这个连刑警编制也不是的草包自然不懂了，因为没有炫酷拽一回，牢骚还真不小。
　　一路说着已经接近终点了，这所监狱在省南某市的郊区，离市区十多公里，快到地点时就看到了巍峨的群山中，一座钢筋水泥的建筑，像堡垒一样耸立在其间，瑟瑟的寒风中，高高的哨所上，哨兵衣袂随风飘扬。
　　解押的车辆直驶进了监狱区，袁亮他们的车却是止步了，和狱方协商了一番，听得来由，给了他们十分钟的见面时间，也在场区里面。三个人各提着东西，踱步进去时，看到了解押车旁蹲着，尚未归仓的武小磊，他看到三人时，兴奋地站起来了，一下子被管教呵斥了一句，又悻悻然蹲下了。
　　从现在开始就失去自由、人权以及作为普通人的其他了，上来时首先报告才允许说话了，袁亮笑着道：“习惯就好，这里就这规矩，想开点，好好改造，争取减刑机会啊，肯定用不了二十年。”
　　“谢谢。”武小磊诚恳道，鞠了个躬。
　　李逸风凑上来了，塞给武小磊一大包吃的，他准备好劝辞了：“武哥啊，你不会恨我们吧？”
　　“怎么可能，我感谢都来不及呢。”武小磊道，面对着在河里和他拼过命的两人，他总有那么点不好意思。
　　“其实呀，我觉得你当年跑对了，要当年抓住，绝对给崩了。对了，你跑的这几年绝对赚了，前几年你买那房子才五十万，现在都好几倍了……你现在进来是正好啊，孩子有了，老婆不操心了，爹妈还给赚钱攒着呢，等有一天出来，您是富二代、小石头是富三代呐……”李逸风劝着，仿佛这牢狱之灾是飞来横福一般，听得武小磊哭笑不得。
　　“去去……尼马浪费时间。”余罪拨拉过一边，把吃的往武小磊怀里一堆，小声道：“武小磊，给你句忠告啊，进去里面横点，要不会吃亏的，不过得有点限度，别惹出事来……还有，如果当不了牢头，就把牢头巴结好，棉衣底下，咳……全是烟丝，够你支撑一段时间了……”
　　教着武小磊那些见不得光的法门，武小磊同样是哭笑不得，他今天仍然没有发现余罪像个警察，不过他发现，这样不像警察的，很让他服气。
　　三个人抢着占用时间，十分钟很快用光了，武小磊抱着一堆东西，在安全地通过检查后，他回头看送他的三位，余罪在狡黠地笑，李逸风喊着保重，袁亮在默然无声地招手。
　　三个形象同样的高大，在那一刻，镌进了他的心里，于是他笑着，没有一点恐惧地走着，进了铁门后的深牢大狱。
　　“哎……咱们这真是闲得蛋疼啊。”袁亮上车时，自嘲地道了句。
　　“我没疼啊，是你们叫上我的。”李逸风表白着。
　　“就疼这一回了，说不定都没机会了。”余罪道。
　　车开时，换上了李逸风开车，袁亮却是被余罪的话听得心里咯噔了一下，过了元旦余罪这个挂职干部就到期了，要回市里述职了，这时候还真有点不舍了，他叹气道：“最终我们还是没有全部拿下来，七例案子，啃下来三起。你这个神探一走，我这个大老粗可要抓瞎了。”
　　“袁队，你搞错了，神探这个词本身逻辑就是混乱的。”余罪道。
　　“什么意思？说来听听？”袁亮好奇地问，一直以来余罪不敢以神探自居，敢情有原因。
　　“既然有神，那就是无所不能了，还需要探吗？既然没如此，那考验的是一个人的细心、耐心和恒心，在这个上面谁也不神……真要被扣神探的帽子，那就离栽跟头不远了，许平秋栽过，马老也栽过。找到真相的唯一方式不是靠神，而是靠我们集体的智慧，这也是我们在和犯罪较量中占绝对优势的地方，因为我们的团伙更庞大，更专业，总会有真知灼见出来，带着我们找到真相。”余罪很正色地道。
　　一说李逸风和袁亮哈哈大笑了，余罪一下省得了，赶紧纠正着：“团队……团队，不是团伙啊，这词概念差不多，只不过是人为地定义褒贬而已。”
　　“那你要到更大团伙里了，有什么想法？我想，市支队应该要你吧？”袁亮笑着问。
　　“还没想法，我就想好好松口气，而且我还真不想干刑警，太挑战人的精神极限了，那爆炸案你能想像得出，老公雇人炸房子，把老婆孩子炸死，自己带着钱出去逍遥去……啧，我得换换环境，否则心里会越来越阴暗。”余罪道，现在能理解马秋林的选择了。
　　这是实情，袁亮深有体会，他无言地擂了余罪一拳，这些日子确实是辛苦了，转着话题问李逸风，李逸风想了想，不确定地道：“我不清楚，我爸想让我去省里，我妈舍不得，他们俩还在争，所以不确定。”
　　“真没出息，还靠你爹妈。”余罪不屑地训了句。
　　“你连妈都没有，你倒有出息啊。切。”李逸风挖苦了余罪一句。
　　气得余罪直揪他耳朵，车在路上扭扭歪歪，袁亮赶紧制止，这一路回归，却是数月来最轻松的一次旅行了。
　　又是一年结束了，余罪离开县刑警队，在羊头崖乡呆了一段时间，接着就押着一车粮食回家过年。乡里今年风调雨顺，大量的粮食积压，又给了他施展抱负的机会，连指导员王镔也参加到这个行列里来了，粮食加工厂最终选择和乡里签合同，都是他一手促成的。
　　元旦过后，李逸风去向有了定论，既有成绩又有功劳，李部长的路就好铺了，给儿子争取到了一个脱产学习的机会，手续放到了市公安局，而人却要到警官大学深造。李逸风死活不想去上学，可最终架不住爹妈加上爹妈请来的所长和指导员轮番劝，无奈之下，还是走上了父母铺好的路。
　　他的路刚刚开始，而余罪的路却似乎断了，年前就有述职，述职完回原单位等待，可他从反扒队出来已经没单位了，年后那一批挂职下乡的，大部分都接到了任命或者集中学习的通知，已经陆续安排新岗位了，可他，迟迟地没有接到通知。
　　挂职挂职，最终把自己挂起来了，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知道自己可能仍然陷在太原市那个人事的漩涡里，一个迷雾重重、错综复杂的漩涡里，即便他就真的是神探，也无法窥到其中的玄机，因为那个高高在上的层面，他根本无法接触得到。
　　什么职责啊，什么事业啊，什么理想和信仰呐，还真不是你想献身就有机会的。许多炽热的心就是这么慢慢冷却的，慢慢地变得冰凉以至漠然。
　　不过也不是没有好处，最起码余罪悠闲地过了个春节，过了好长一段没有工作、没有任务，光领工资的好日子，他倒希望这种闲适的日子，一直持续下去……


第五卷 《思维的子弹》



第01章 实验计划
　　山西省厅，六层，刚装修过的办公室，年前新配的电脑，新布的DDN专线，从主管刑事侦查的这位许处长的办公室，可以直联到各地市的支队以及省厅所属的各专业大队，与以往相比，在信息化、实时化以及直观化等方面，刑事侦查的脚步又向前迈进了一大步。
　　又是一年过去了，刚刚参加完全省公安系统工作会议以及全省刑事侦查工作会议，许平秋终于可以像往年一样，坐下来歇口气了。
　　不过似乎他没有，坐在临窗的办公桌前，正聚精会神地看着一份资料，看得很仔细，仔细到字斟句酌，偶尔不解，还返回来再看一遍。他偏黑的脸膛在初春的阳光下显得很凝重，那皱起的眉头，又浓又深，偶尔撇嘴摩挲着下巴，似乎是烟瘾犯了，在极力地克制着。
　　坐在一旁的史清淮科长仔细端详着这位从基层一步一步上来的领导，坦白地讲，他对以前的机制和体制是持怀疑态度的。像面前这位许处长，工农兵学员，警校培训两年就上岗，从专业素质的角度讲不比普通人强多少，而且这些几十年的老警察，都是从大抓大放大严打时代过来的，在执法过程中胡干蛮干瞎干的事屡见不鲜。
　　随着法制进程的加快，人治时代造就的这一代奇葩已经渐渐被时代淘汰，可如果还没有被淘汰，还硕果仅存的，那就是另类的奇葩了。史清淮仔细研究过在全省有“神探”之名的许平秋指挥过的所有案例，他发现了一个特点，这位声名赫赫的刑侦处长、全省刑事侦查总队长，从来没有躬身侦破过哪怕一件案子，可他选拔出来的参案人员，却侦破了大部分疑案、悬案以及轰动一时的大案。
　　他知道，这位领导胜在眼光过人。
　　于是这个他精心准备的计划就摆在许平秋的桌上了，他想，兴许这位处长能有和他一样的眼光。
　　哗哗的纸声，翻过了最后一页，许平秋放下了计划书，沉吟着，看着计划书上那个草拟的名字《刑事侦查特勤支援组织构想及培训计划》。
　　他摩挲着，看着史清淮，这位三十年许，警官大学毕业的高材生，窝在省厅已经数年了，主管犯罪心理学研究。这个偏门学科即便在现时的刑侦侦查的实践中也没有多大用武之地，于是年华渐老，青春不在，三十多岁，恐怕要止步于科长这个位置了。
　　“小史啊，咱们打过几次交道，我这人说话直，那我直接问你，你的动机是什么？”许平秋道。
　　面对许处长能穿透人心的目光，史清淮道：“我想走出去，走出去的结果可能碰壁，也可能走得更高，不过如果死守这儿，恐怕我只能止步于此了。”
　　“好，这是实话。那我再问你，这个构想，你觉得可能性有多大？它的实践性又有多大？你注意一下啊，在咱们现行的体制内，你也知道，各地的协调办案都难得多，别说你这样横竖往人家的盘子插一杠子了。”许平秋道。
　　这也是实话，刑事侦查已经细分到每个刑警队的责任片区，对于外来者的干预，恐怕谁也不会高兴。有时候甚至出现这样一个怪圈，我宁愿我责任片区里的案子悬着、压着，也不会向上级汇报有多大的危害。
　　“所以才叫‘支援’，而不是代办，其实大家纠结的就是那点功劳，只要没有花落别家，还是有可能的。”史清淮道。
　　“呵呵，你说得轻巧，我到哪儿找那么多雷锋，光讲奉献，不要待遇。让你干，你愿意呀？”许平秋笑着道，这个模式构想可能很好，但它的实践性就值得推敲了。
　　“那就是政治处要考虑的层面了，许处长，我是单纯从提高刑事侦查水平的方面考虑的，也就您说的，要想做好一件事，那你的思想首先得纯粹。”
　　史清淮道，看着许平秋似乎有点动心，他排着自己的理由：
　　“从犯罪的角度讲，这些年的犯罪趋势向团队化、智能化、科技化方向发展很明显。我刚刚看过南方一例贩毒案子，他们团伙的头目是个自学成材的药剂师，下面组织分工很严密，有负责通讯的、有负责武器的，有负责转运的，而且犯罪的手法也很让人赞叹。他们组织基地在南部沿海，而他们的市场却在欧美，这样跨省、跨境、跨国的案子已经屡见不鲜……试想一下，恰恰我们内部的严密分工，限制了我们对类似这种犯罪的侦破效率。”
　　一说到案子，许平秋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听到史清淮停下时，他下意识地道：“往下说。”
　　“比如，我们刑警和特警很多是大老粗，恰恰对付的是精通电脑和各类通讯的犯罪分子，那可能会是一种什么情况？再比如，让我们精通资金追查的经侦同志，遭遇到了对方有组织的武器对抗，又会是什么情况？现在犯罪不是单一型的，而是复合型的，我们各警种协调速度，直接决定着侦破的效率，而现在对速度要求几乎是苛刻的，很可能在我们协调进行中的时候，嫌疑人已经逃之夭夭了。”史清淮道。
　　这就是所谓的擒贼难擒王，往往深居幕后的头目，被绳之以法的机会不多，因为那些作奸犯科的嫌疑人，同样深谙警察的工作程序，对他们来说，总能找到足够多的漏洞可钻。
　　“理论是可行的。”许平秋沉吟道：“如果有一个或者几个这样的支援小组，能在案发第一时间里对犯罪模式、侦破方向、甚至嫌疑人的大致范围作出准确判断，对刑事侦查水平的提高很有裨益。”
　　“对，特别是针对一些突发性案件，高智商犯罪案件以及需要不同专业领域知识的复合型案件……简单地举个例子，现在全国民间借贷引发的刑事案件不少，要侦破这类案件，首先得了解资金的操作方式，而且还需要懂一点他们的运作模式，同时还要提防他们和黑恶甚至境外势力相勾结，这不是我们单独的一个警务单位能处理的，普通人可能连利率都看不懂。这种案件如果有类似的外来支援，最起码，可以在第一时间看清整个案件的脉络，然后再对症下药，少走弯路。”史清淮道，期待地看着许平秋。
　　“原则上我同意。”许平秋拍板了，史清淮一笑时，他又泼着凉水道：“设想和实践是两码事，说服厅长和厅领导班子，这个事不难，难的是，你从哪儿能找这样的黄金组合。”
　　“我们全省数万警力，这个问题我觉得不算大。比如现在正进行的警官培训班，应该就有这样的人吧。”史清淮道。
　　“相信我，那里面不可能有你想找的人。”许平秋异样地笑了。
　　“能告诉我原因吗？”史清淮一下子没明白。
　　“心里揣着升职的人，怎么可能躬身办事？工作只是他们谋取个人利益的一个方式而已。”许平秋道，很不屑，但肯定大多数时候不会错，难道现在谁还期待忧国忧民的人遍地都是？
　　“那应该怎么样找？”史清淮请教着。
　　“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应该从以此为乐的人中间去找……”许平秋道，他说了句史清淮没听很懂的话，还未发问，许平秋拿起计划道：“这个设想很好，我可以纳入到今年的刑事侦查工作规划中，你准备一下，作一个更详细一点的资料，咱们一起向崔厅汇报一下，只要领导班子讨论通过，我全力支持。”
　　“谢谢！”史清淮起身，踌躇满志地敬礼，接过报告。
　　其实内心炽热，总想成就点事业的人不是没有，只是被日复一日的繁琐消磨殆尽了。
　　许平秋看着兴冲冲走出去的史清淮，他如是想着。
　　坐下来时，他又否定自己这个定论了，其实大部分还是想着混吃等死的人，理想终归只是理想，不会是现实的。他无所事事地翻开了电脑，查看着去年新晋一批刑警，流失的补充的基本持平，他挨着点过每一个履历，马上又点了关闭，很多人根本无甚可圈可点之处，进队后很快会成为同质化的一类，就即便离开，那原因也是出奇的相同。
　　无非是想离开这个环境，找一个更安稳和收入更高的位置而已。
　　蓦地，他点到了一个旧文件夹，那个文件夹是加密的，密码是当时案件发生的时间，一眨眼都快两年过去了，他输密码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记忆力是如此之好，根本就是下意识地打开了，然后那一群奇葩队员，像一直就在电脑里藏着一样，蓦地出来，惹得满脸笑意，皱纹顿开。
　　严德标，当时还在超市偷吃，这家伙身上有股贼性，这辈子改不了了。
　　豆晓波，相对老实点，现在已经到机场工作了，行李安检上，禁毒局在那儿设了一个点，那是个相对清闲的工作。
　　张猛，流失了，许平秋叹了口气，关闭了他。
　　熊剑飞，是个好苗子，可惜有点愣，这辈子只能混在冲锋一线了。
　　骆家龙，信息中心，估计已经被朝九晚五同质化了。
　　孙羿、吴光宇，这两位对机动车部件的认识超乎寻常，太投入了，反而干不了别的事。
　　董韶军，已经安身在二队了，他的专业无可替代。
　　汪慎修，许平秋凝视了良久，无言地关闭了他的页面。
　　余罪……
　　许平秋又看到他的照片时，笑了，笑着暗道，这个兔崽子真沉得住气，被晾着已经三个多月了，工作安排暂时没有、进修培训也没通知、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早就上蹿下跳找工作寻门路了，偏偏这家伙不是一般地淡定，他估计要没人提起的话，余罪敢一直坐在家里。
　　也不是没地方去，可以把他扔在二队冲锋去，不过那样许平秋觉得有点浪费。也可以放到个刑警队，他这水平当个小队长绰绰有余，不过许平秋仍然不放心，他太了解这个人的心计了，也许用不了几年他就敢成为一个出类拔萃的黑警察。而且呀，回来住个培训班提一级到其他警种也不可能了，他如果在名单上，估计过不了市局王少峰那一关。多少人等着呢，就没人了也轮不到他。
　　他的安排还在研究中，准确的情况是，王少峰局长想就地转正，把这位让他闹心的小警永远放在羊头崖乡派出所无私奉献去。不过这一次遭遇到了许平秋的狙击，他启动了特勤征召条例，直接提走了这个人的人事手续，因为此事两位老同学还犯毛病了。
　　于是余罪就被挂住了，挂了好几个月了。
　　很多事就是这样，晾着晾着就凉了，放着放着就忘了，再好的苗子也要荒成草了。
　　这个人应该动动了，许平秋想了很久，他拿起了电话，拨了史清淮，语重心长地道：
　　“小史啊，我想起几句话来得告诉你，省得我忘了提醒，这次如果成行，你……你本人务必亲自上门一一邀请，我们可能给不了基层干警更多的待遇，但必须给他们足够多的尊重，还有宽容。而且，我希望你亲自带队，不要假手于人，如果你能组合出这么一支招之即来，来之能战的队伍，那对我们的刑侦工作是有相当大的益处的……我推荐给你几个人，你可以尝试一下。”
　　他想到了很多，说得缺乏逻辑，第一推荐名字居然是：严德标……
　　……
　　“同志们，我们今天就讲到这儿，希望大家抽时间把留下的作业认真作一下……提醒一句啊，各位都是即将走上领导岗位的人，结业仪式的时候，市局领导将会来现场和大家讨论的……我希望到时候，别冷了场啊……”
　　省警体训练馆，多功能会议厅，市局政治处宋应照结束了当天的马列课程，夹起了书，和大家道别。
　　满座都是警服鲜亮的同行，结束的话引起了一阵躁动，估计没人听老师的安排了，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的、还有和为数不多几位女警眉飞色舞的，老宋看了眼，稍稍有点不悦地夹起书离开了。
　　“宋老师，您慢走。”
　　有位年轻的小伙，帮着开门，很谦恭地送他，让他的心情突然又好了几分，笑着对小伙道：“解冰呀，每天都是这么送我，你不嫌烦，我都嫌烦了。”
　　“就烦，也还是要送的，您是老师，又是前辈，这是起码的礼节。”解冰很礼貌地道着。
　　“未必呀，现在什么课都没什么人听，就这政治课，恐怕很少有人能听得进去呀。你对信仰问题怎么看？”宋应照随口问着，他很纳闷，解冰这个年纪，关注什么也不应该关注这些在年轻人看来已经落伍的事。
　　“有信仰才会有人生的目标，和归宿感，我觉得信仰之于精神，就像水之于人体一样，可以忽视它的存在，但你无法否认，它是一个不可或缺的部分。”解冰道。
　　宋应照异样地又回头看了眼，似乎在斟酌这孩子的话是不是刻意恭维，不过看着不像，那是一张帅气而虔诚的脸庞，他突然问：“那你作为刑警，在不可避免地接触着社会阴暗面，你信仰什么？”
　　“我信仰人间正道，邪不胜正。”解冰道。
　　依然是一副帅气，但却显得有点稚嫩的表情，老宋笑了笑，拍拍解冰的肩膀道：“保持你的信仰，别让其他东西改变了它，这样的信仰可不多了。”
　　进电梯了，老宋粲然一笑，示意别送了，解冰咀嚼着这句话，不过看样对他来说或许并没有什么改变的必要。
　　学员陆续出来了，这一届是全局各警种中的后备及挂职锻炼人员培训。所说最多的自然是分配的去向，在这个群体里，理想和现实都是同样丰满的，有警官大学学历的、有特招的、还有很多很多，或许去向已定，根本不关心的人。
　　比如李正宏就是一位，他出来时，嚷着解冰等着，相携的几位鱼贯而出。警校同一届的学员，尹波、欧阳擎天、武建宁都在其列，这几位虽是省警校不入流的学校毕业，可满座警官大学、警察学院毕业的都未敢小觑。一个小警校生，工作两年直接和他们打拼多年的坐在一起，本身就说明很多问题了。
　　“晚上到什么地方庆祝一下，我做东。”李正宏邀着。
　　“凭什么你做呀？我来。”尹波不服气了。
　　“咱们班长来，前提条件，必须把刚泡的女朋友带上，让兄弟们过过眼。”武建宁提议，惹得一干朋友附和，欧阳擎天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勉为其难答应了。刚泡上了省税务局的一位，正热恋之中。说着他和朋友们小声道着奇闻，其实后来最牛逼的有两个人，一个是骆家龙，居然把省肿瘤医院院长家千金给勾走了，第二呢就是汪慎修了。
　　这个穷屌丝华丽丽地一转身成土豪了，让这群官二代也就感叹呐，这可得卖身多少回才挣得到呐。
　　说着谑笑着，众人邀着解冰，解冰听到时，替汪慎修正名道：“你们别胡乱猜测，好歹也是同学呢，我觉得汪慎修心高气傲的，不是那种人。”
　　“那你都看得出来？要是提拔我当局长，我卖身也无所谓。”李正宏玩笑道，尹波打趣着：“喂，正宏，你考虑清楚，咱们上司差不多清一水爷们，你卖身不行，得献菊。”
　　众友皆笑，解冰却是有点不好意思听这种玩笑，众人知道他向来脸皮薄，和安嘉璐的事后来没了下文，别人一提男女问题他就脸红，别说接受男男话题了。之后倒没人触他这个心结了，说着话、下着楼话题转到了另几位奇葩上，那一届的妖孽不少，很多都去了二队，而且鼠标据说混得也不错，说起来让这干有背景的同志们大叹时运不济了。
　　咦，还有一个最奇葩的，欧阳擎天想起来了，直道着：“对呀，你们谁听到余罪的消息了没有？这家伙去年风光得厉害，上刑侦论坛了，怎么今年没音了。”
　　“这你就不知道了，像他那号直接把领导拉下马的货，谁敢要？一拉还是一片。”李正宏说了一个最简单直观的判断。尹波凑上来小声道：“对了，我听我爸说了，这次往上提，压了好几个人，其中就有余罪，不提不挂好几个月了。”
　　“按理说，余罪这次应该能升上来啊？侦破好几起大案，当二队队长都能上会讨论了。”解冰道，甚至有点替余罪叫屈了，尽管他对此人不齿。
　　“挂职锻炼你不懂，考核条件，辖区内没有发生重大责任事故，挂职期间没有发生违纪行为、考核的各项指标等同于治安、户管、刑事等指标。”武建宁掰着指头道：“简单地讲，就是你什么事也没有，什么事也没干，就是优秀、合格……反正你干的事越多，哎，那就不对了，那说明你的治安防控不到位，发生治安、刑事案件了，对吧。”
　　“所以呢，他的考核还是倒数第几。”尹波笑道。
　　欧阳擎天也笑了，他补充着：“不过也别说啊，这贱人是够凶的，跨了好几省追逃，这么不要命的，想往上爬。”
　　“累死丫的，也得趴着。”尹波道，几近不屑。
　　解冰不说话了，他突然发现，在二队他没有成功地和那些队员融为一体，却和原来的朋友们有了裂隙。他居然对那个坑过他钱的余贱人隐隐地有了几分好感，直觉得那贱人，倒比原来这些朋友有血性得多了。
　　他在想，如果那次被袭的是自己，绝对不会有人为他讨回那个血淋淋的公道和痛快！
　　“想什么呢？解冰？哎对了，晚上你来不？要来叫上你女朋友，别以为我们不知道啊，你把省热电总裁家的小棉袄给穿上了。”尹波道，惹得众朋友一阵奸笑。
　　解冰知道这事瞒不过众人，他讪讪地笑着，正想着怎么解释的时候，有人吹着口哨，有人挤眉弄眼，有人推着他。在门厅之外，慢慢摇下的车窗里，有个女人在招着手，盘着长发、戴着墨镜、摘镜时嫣然一笑，笑得很惊艳。
　　“各位，原谅我见色忘友啊，好容易有几个闲工夫，我得陪她，你们靠边……”
　　解冰找到了一个充分的理由，踱着步快步走了，引起一干羡慕嫉妒的朋友频频向那位女人做着鬼脸，大声邀请着。
　　“他们都是你朋友？要一起庆祝开个PARTY也不错嘛。”女友笑着道，向着那几位招手示意。
　　“走吧，他们不是。一个班的学员而已。”解冰道。
　　车走时，他看了眼穿着鲜亮警服的同行，异样地回忆起了那青葱的警校生活，异样地想起那帮子经常吼着兄弟歌的贱人，似乎比他们这一拨官宦之家的朋友更显得亲切。
　　变了，变了很多，他放弃了高傲、放下了身架、甚至放弃了曾经相信过的爱情，他依然觉得自己的生活缺失了点什么。而且那些失去的总让人眷顾，而得到的，却如此难以言欢呢？
　　他看了眼身边的女友，如是想着，又意外地想起了，那个镌在心里的名字，一个是冰山骑士、一个是烈焰玫瑰……


第02章 良驹好马
　　汾西市，南街口香果园。
　　春寒料峭的季节，行人方稀的街市，余罪从厚厚的透明塑料门帘里探了探头，夹着一块烧尽的煤球，被冻得打了个颤，又缩回头去了。
　　坐回了店里，又开始嘎嘣嘎嘣嗑瓜子，时不时地看一眼身边坐着的一个小屁孩。邻居家钱大义的儿子钱小果，他爸和余满塘是狐朋狗友，这节气老哥俩凑一块进货去了，于是把这个缺管教被学校停课的小子放余罪这儿暂时接受管束了。
　　“看我干什么？赶紧做作业。”余罪训了句，继续嗑瓜子。
　　“你一直嗑嗑嗑，跟家里藏了只老鼠样，我怎么做作业？”小果瞪眼了，好不生气的样子。
　　“戒烟呢，没办法，嘴里没点东西就痒……哎我说，小果，你犯什么事被学校停课了？”余罪好奇地问，一问那小子像所有嫌疑人一样拧着脑袋，不告诉他。
　　余罪笑了笑，却是懒得和他较劲，正好有人来，他赶紧起身相迎，是一对夫妻，三十年许，抱着小孩，看着琳琅满目的水果，和果贩子余罪同志聊着。这个果贩子似乎很让他们意外，先给怀里的小孩塞了小串红艳艳的冰糖葫芦，直逗着孩子玩，这夫妻俩被人赞得极是高兴，转眼间，一百多块钱的水果打包送上车了。
　　水果这生意，夏秋走量、冬春卖价，严格说起来还是个好生意，没什么淡季。余罪把钱夹回到抽屉里，乐滋滋抬眼时，那小果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上他的书了，他一拍桌子伸着手：“拿来，一分钟不看着，你就走神，这是你看的么？”
　　拿到手里，却是《犯罪行为与动机剖析》，他瞪着眼道，我都没看懂呢，你能看懂啊？
　　小果被训得哼了哼，又开始磨叽着根本不会做的作业了。
　　这是在家里闲来无事时候咀嚼的东西，不是非要看，而是觉得没有什么可干的，他又翻了几页，此时却是没什么心思了，担心着老爸和钱叔叔前一天就去接货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刚放下书，他看到钱小果又走神了，这孩子左顾右盼，心慌意乱的，那猫抓痒痒的样子，把余罪给逗乐了。
　　两人说起来还是有共同语言的，最起码被学校停课打发回家的经历是共通的，余罪不诈唬孩子了，给他抓了把瓜子，热水泡了几个苹果，吃着，烤着火，直安慰着差不多到天黑，你爸就回来了，我看你这样反正也学不成，玩呗，你以为我想看着你呀？
　　而小果似乎对于余罪的身份很好奇似的，聊着，指着余罪的书道：“哥，你们当警察就看这东西？”
　　“啊，行为与动机，是犯罪的两个组成方面……哎呀，我跟你说这个干嘛。”余罪道，戛然而止。
　　“当警察好玩么？你有枪不？”小果好奇地问。
　　“好玩，不过没枪。”余罪笑道。
　　“没枪你玩个毛呀。”小果道，痞痞的声音，听得余罪眼光一刺，瞪着时，他突然发现那表情和他小时候如出一辙，是那种谁见了都想往脸上踹一脚的那种。这可不行，这孩子的思想有严重问题，他严肃地道：“暴力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方式，别看我，以为我不知道你小子在学校和别人打架了……办事得用脑子，就比如当警察，同样得用脑子，比如哥看的这行为与动机，就是用来判断别人心理的……”
　　看小果不服，余罪指着他严肃地道：“比如一分析你这表情特征，就是不想做作业。”
　　“还用你说啊，当学生谁想做作业？”小果不屑道。
　　哟，不服，余罪来劲了，又严肃地道：“比如再一看你这表情，可以分析出来，你是宁愿被打发回家，也不愿意上学啊。”
　　“更不用你说了，当学生谁愿意去学校？”小果更不服了。
　　这倒让余罪说得有脸红了，他得瑟地一拍书道：“再比如，刚才，那一对夫妻，有可能买咱们的水果，也有可能不买，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准确判断到他的心理，就能左右他们的行为。所以我讨好他们的儿子，而且我猜这个时间肯定是去看长辈，而且一准是丈母娘……哦，于是我把最贵的东西，成功的卖给他了。”
　　“还夹了一颗坏的。”小果啃着苹果，补充道。
　　“哟，你小子眼尖啊，观察这么细致。”余罪脸不红不白，笑歪了，直道着：“这就是学问，是通过长期学习和实践得来的。喜欢看哥这书，说明你也有当警察的潜质啊。”
　　偶尔在这个小听众面前得瑟了一句，话音落时，余罪也愣了下，他突然省得，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马秋林教的、有在监狱学的、有在反扒队看的，还有自己揣摩的，但根子上，还在父亲这里，从小在这个揣摩人心的环境里长大，为了卖掉水果，智商已经被压榨到极致了。
　　就一个听众，说完了，余罪突然发现这小家伙根本不为所动，余罪异样地问：“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对是对，不过我没看内容。”小果坏笑着。
　　“那你看……”余罪没听明白，小果翻着书，翻到了其中一页，一抽，一张照片一扬，余罪脸拉长了，一把抢到手里，吧唧给了小屁孩一巴掌。看着照片，那是在天龙山上，他和林宇婧自拍的照片，沐浴在夕阳中的景色，后来觉得那照片实在好，就冲印出来了，偶尔间拿出来端详呢。
　　“哥，她是你的妞？”小屁孩好奇地问，捂着脑袋。
　　“是啊，女警察，当过特警。”余罪得意地，骄傲的一亮，塞回常看的书里了。
　　“哥，那特警厉害不？”
　　“当然厉害了，一个打七八个都有富余。”
　　“女特警呢？”
　　“女特警也厉害，打三五个不成问题，你问这干吗？”
　　“我决定了，我将来也当警察。”
　　小果一拍胸脯，终于找到理想，很严肃地道：“多泡几个女警察，打起架来一起上。”
　　余罪愣了下，然后他发现这孩子说的绝对不是假话，逗得他笑得直哆嗦，赞着小果道，真尼马有志气，比我强，最起码泡妞的出发点还算纯洁，就为打架人多点。
　　两人笑着，不一会儿车回来了，老余和老钱在门口嚷着，小余和小钱奔出来，加入到下货的队伍里了。余罪看着小果学习愁眉苦脸，干活兴高采烈的样子，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按正常逻辑，学业这样一塌糊涂的娃，将来除了子承父业几乎不可能再有出路。
　　其实那样也不错，衣食无虞，挣得也不比当差少，只是余罪心里免不了记挂着还有那么一份工作和编制。这都几个月了，愣是没消息，他忍不住有点心理失衡的感觉，而且特别怕父亲问起。
　　就在这个时候，他兜里的手机响了……
　　……
　　实验计划审批得很快，正如史清淮所料，只要说通许处这尊神，他有的是办法让计划通过。外部可能不知道厅长叫什么，可能不知道有几正几副，但无人不知许平秋这位最老的处长，有关刑侦类别的工作，他几乎就能当了家。
　　从提议到批复不到三天，在史清淮看来也算是一个特例了，他踌躇满志地端着一摞影印件，又一次敲响了许处长的门，应声而进时，许处长正和水吞着药片，一伸手，接过了他厚厚的资料。
　　全部是待选人员，几乎是海选，许处长建议把实验范围缩在省城一隅，先找找经验，如果可行最好给全省做一个模板出来，于是省城全市六千多警力首选成了史科长的筛选模板。
　　选拔不难，首选是学历，次之是资历，当然还要有平时表现的参考。这些年基层警力的整体水平也提高了不少，最起码近几年招聘数百比一的比例，还真招进来了不少名牌大学毕业，品学皆优的学生。
　　他静静地坐着，看着许处长的表情变化。两人已经通过气了，特别在筛选标准上，史清淮这次提供了八十多位候选的名单，他想，自己的眼光，应该能过了。
　　“不行，你的思路……我是说，咱们还需要在某些地方上磨合磨合，我不是干涉啊，比如你挑的这个人，解冰，绝对不行。”许平秋道。
　　“我觉得他很合适啊，这次警官培训报上来的材料我看了，难得夸奖人的宋处长都专门表扬了他几句。我参考了一下他的工作经历，发现这个人成长很快，尽管学历是省警校稍差了点，不过丰富的实践能把这一块弥补了。”史清淮道，那是他第一位挑到的人。
　　“我也知道他行，但是……”许平秋笑着强调着：“你想从邵万戈手里挖人，趁早打消这个念头，每年给二队压的担子不轻啊，就市局王副厅都给这小伙几分面子，下死力气的就他们了……不信你可以试试去说服一下邵万戈，他敢瞪你两眼，然后让你从外面给他关上办公室门。”
　　否定，史清淮耸耸肩，知道这个建议很中肯，下面那些打打杀杀出来的队长，根本不尿厅里文职干部这一壶。刚扔一个，旋即许平秋又挑出几份来了，道：“这一摞，可能都不行。”
　　啊？
　　一看去掉了三分之二，史清淮倍受打击，赶紧起身来看，几乎还都是他选的种子选手，高学历、高智商、在某一领域已经崭露头角，偏偏这些人许平秋都说不行。
　　老许翻看着，知道有点打击人了，他干脆放下资料，指点着剔出去的人道：“康成军，背景很深，从警三年直接就在经侦支队上位，绝对不行，不信你可以试试，这种人的路早有人铺好了，你的计划他根本看不入眼。”
　　也对，史清淮抽着一份问着：“这个呢，张凯峰，政法大学毕业的，学校时候论文就在全国性期刊上发表过，对法理研究很有一套。”
　　“错了，你找的是执法的，不是研究法律的，这是两张皮。他两年前的实习评价不高，做人做到让别人连句好话都吝于给的地步，你不觉得他情商有问题？要么太古板，要么就是个书呆子。”许平秋道，直接否决。
　　“那这位……”史清淮一扬，这个扔了有点可惜，已经进入后备干部的名单了。
　　“不行，太优秀，你看他的档案，从学生时代开始，写了满满两页获得荣誉。”许平秋道。
　　“这肯定不是假的。有些荣誉可以查到，确实是很优秀的基层警察。”史清淮道。
　　“对，缺点就是优秀，这样的人特征是虚伪、沽名钓誉，再加上不择手段往上爬，不信你也可以试试，没有足够的回报，你拉不动他。”许平秋道。
　　史清淮虽有怀疑，可也不敢不信，全警里，还能找到几个不是不择手段往上爬的？这个好像可以理解。他放下时，又掉出一份来，许平秋淡淡地评价着：“你注意看他们自己写东西时候的措辞，比如这个人自我评价相当谦虚，谦虚到几乎卑躬的地步……这样的人，他没傲气，只会按部就班的工作，让他们干活没问题，可让他们把活干漂亮，就有问题了。”
　　受教了，敢情老处长看人的方式和他不一样，简简单单的资料他能看出这么多东西，史清淮正整理着资料的时候，许平秋咦了声，直道着：“这个人凑合，参加过几起经济案件资金的追踪，单独办过案，评价一般，自我鉴定几句话，写得很拽啊……”
　　“这个……俞峰？确实不错——”史清淮道，犹豫了下，把实情说出来了：“不过，我和他原单位联系时，单位说他已经递辞呈了，正活动着调工作。”
　　“那就试试他，敢扔下工作走的，一般都是有相当能力的人。”许平秋道，反而对他有兴趣了。
　　挑着又来一位，许平秋翻看着简历道：“曹亚杰，参加过天网三期工程，有计算机工程师资质，对他这个年龄的人可不多见……咦？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还在郊区分局。”
　　“这个……”史清淮嗫嚅着，看着许平秋征询的表情，他压低了声音道：“是个领空饷的，自己都开了两家公司了。”
　　许平秋愣了下，哑然失笑了，不上班光领工资的人，哪个单位似乎也不缺，可年龄不到三十的就这样，倒让他稀罕了。史清淮介绍着，这个人当年建设天网时候就属于从大学直接特招的，干了几年嫌工资低，就在外面做小工程挣外快，没几年倒成了气候，自己有公司了。而在原单位他混得也不赖，几任分局长都不管，上面也不问，下面不少人和他私人关系不错，结果就产生了这么一位奇葩。
　　“他还是警察吗？”许平秋问。
　　“严格地说，是，在警籍里。”史清淮道。
　　“那不就得了，算上他。”许平秋道。
　　这当会史清淮发现了，领导在找的都是有毛病的货色，他小心翼翼地提着：“许处，您看的这几位，都放在下面，可能性我觉得都不大，多多少少都有点小问题。”
　　“哦……有问题的人，才能用于去解决问题。连问题都没出过的人，难道还让咱们手把手教他们怎么去解决？”许平秋自言自语道着，根本没当回事，说着又挑出一份来，手指敲着道：“这位也不错，信息中心呆了六年……支撑中心的，那应该对这数年发生的大多数案件都有涉猎，外勤信息大部分都是他们支撑中心提供的，需要这样一个人，你考虑得很全面。”
　　“李……李玫？”史清淮异样地道。
　　“怎么了？女的也行啊，在这个上面不能性别歧视。”许平秋道。
　　“倒没什么问题，就是……”史清淮欲言又止。
　　“就是什么？也有毛病？”许平秋奇怪地问。
　　“她……她……她体重108公斤，算不算毛病？”史清淮吞吞吐吐地讲出来了。
　　许平秋一愣，一扔资料，哈哈大笑上了，两人相视而笑，这遴选的，似乎有点进入岔道了。半晌许平秋才摆手道：“这样，咱们也不能单纯从资料上看，有时候资料反映出来的东西，太局限了……你亲自走一趟，见一下所有的人，就桌上这些人，然后咱们再选定……时间嘛，今天是三月二十七号了，下周，我带你去一趟总队，把这事给定一下，前期可以多选几个试试……”
　　“行，那我就这样办……哎对了，许处，您推荐的那位……”史清淮道，小心翼翼地问，处长推荐的，他不敢作主了。许平秋一笑道：“你是指哪一位，严德标？”
　　“不是他，而是那一位？”
　　“余罪？怎么了？”
　　“他挂职已经期满，理论上，早该安排新的工作单位了……可现在还没单位，我连人也找不到。”
　　轻声地道着，史清淮也很认同这一位，那是从基层摔打出来的本事，和这些学院生天生就有互补性。只不过他更知道那位争议颇大的小警，很可能被一只无形的手捏在手心，就像大多数忤逆过上级领导的基层人员一样，命运可能不掌握在他们自己手中，最起码在体制内是如此。
　　“这个事……我来处理吧，你过一遍，看看志愿者有多少？我知道你可能不太相信我的话，你可以实践尝试一下，可能要处处碰壁，现在这种既有能力、又有点精神的人可不多，估计这人选得费一番工夫。”
　　许平秋道，手惯常地摩挲着下巴，有点犯烟瘾了。他在强忍着，每每遇到棘手的事，需要动脑筋的时候，总会有这种感觉出现，而这一次，可能不是一般地棘手。
　　他需要的考虑的事情很多，前期的培训、后期的实战、全期的经费，还有人选，人选遇到了手续上的问题，一下子让他愁眉结住了，这回可能不是余罪一个人的问题了。
　　他思考着，连史清淮悄悄退出去也没发现，想了很久，仍然没有豁然开朗……


第03章 躬身细察
　　史清淮从市公安局法制科出来的时候，心头的沉重，莫名地又增加了几分。很遗憾的是，许平秋的话隔了一天就被证明了，而且现实比他预料的更残酷一点。
　　“谢谢，没兴趣！”
　　这是张凯峰给他的回答。
　　他很郑重地把这一套成文的东西让对方仔细看过，然后换回了这样一个回答。他注意到对方的表情了，和所有已经坐惯办公室的那类一样，漠然，漫不经心，谁都看得出他很厌烦，可谁也别指望他们还会有什么改变。
　　在他看来，一个名牌大学毕业生，年轻有为，朝气蓬勃，似乎应该有干劲，有闯劲才对，毕竟他们不像大多数这样那样途径进入公安部门的，目标和理想就是挣份工资而已。
　　可仍然和大多数人没有什么区别，他上车撇了撇嘴，实在有点不理解，为什么这么好的事，迄今为止没有得到一句赞同的话。
　　“于师傅，您说现在的年轻人在想什么？”车上他无聊地问着司机，出门就堵车了。司机是省厅后勤车队的老同志，一指市局之外道：“还不就那些。”
　　那些？史清淮看了眼，什么也没看到，司机笑着解释着：“车子、房子、票子呗。”
　　“这是泛泛的目标，我是指，再怎么说也是警察，和普通人应该有所不同吧。”史清淮道。
　　“当然有点不同，警察相比普通人，买车置房挣钱，难度要更大点。工资太低，灰色收入风险又太高。”司机道。
　　“有那么难吗？”史清淮异样地问。
　　司机笑了，省厅大院里出来的，恐怕不知道民间的疾苦，他笑着道：“史科长您赶上最后一批集资房了，当然没感觉，现在一个普通地段的怎么着也六七千一平，单位的福利房以后都别想了……很简单嘛，应聘当个警察，大几千工资，不吃不喝也得几十年才能置座房子，而且工作又累，值班又多，挣外快的机会少，他们的压力相比十几年前，那可大多了……”
　　车走开了，絮絮叨叨地讲着闲话，史清淮倒是听得入耳。此时他方才发现，许平秋的眼光还是相当独到的，最起码第一眼就看到很多现实困难，而且没有指出自己纸上谈兵的毛病，他倒有点感激这位许处了。
　　只是越感激就越让他觉得惶恐，看这样子，拿着这份计划书，就招车队司机，恐怕人家都不去呐。
　　忧心忡忡地到了郊区分局，下车的时候，他刻意整了整警容，把表情里的忧虑剔除，然后进了局里。这回更直接，要找的人根本不在，他是以朋友身份去的，还是办公室里的一位同志指了方向，于是车又绕了数公里，在一处刚装修的写字楼里停下了。
　　曹亚杰，男，28岁，郊区分局治安科副科长，参加过全市天网三期工程建设，有计算机工程师资质。
　　这就是此人的简历，这样的人在公安系统不多，一直是个分局的小科长还是个副的，史清淮第一眼看到他的简历时严重怀疑他属于那类郁郁不得志的类型。不过了解之后才发现他大错特错了，有数次调回市局的机会他都放弃了，原单位干得敷衍了事，外面的生意可是红红火火，据说某几个品牌监控设备，他是全市的总代理。
　　当然，幕后的，前台的公司注册名字肯定不叫曹亚杰。
　　像这样的人史清淮第一眼就觉得很厌恶，如果不是许处长点了下，他估计根本不会考虑。
　　沿着散发着装修气味的楼层走着，拨着电话联系着，话筒里是一个听着很磁性，语音高亢的男中音，很直接：“您好，我是曹亚杰……监控设备您可以直接联络千里眼公司，我现在在工地上。”
　　“我不要监控，不过我现在也在您的工地上。”史清淮开了句玩笑。
　　对方异样了，几句话后，扣了电话奔出来了，史清淮听到他的脚步声，从楼上下来了。楼梯一拐就看到真容了，西装革履的样子，走起路来步步生气，意气风发，奔上来直握着手，一介绍，此人好不热情地道：“对不起，对不起，史科长，看我这忙得，也不在单位……要不，咱们找个茶楼坐坐。”
　　“不用，你别客气啊。”
　　“不是客气，您是上级领导，怎么能主动找我呢，有事打个电话不就行了。”
　　“什么领导不领导，咱们都是小科长……”
　　“不一样，省厅里的科室，和分局科室，称呼一样，级别可就差远了，哎对了，史科长，您老这大老远来，是……”
　　“很简单，耽误你十分钟，把这份资料详细看一遍。”
　　直入正题了，两人就站到临窗的空房里，曹亚杰带着疑惑，翻上这份草拟的计划了，那样子很专注，本来他以为又是上级部门哪个领导来找，要办点私事了。这么严肃的拜访，他也收起那副商人的作态。
　　确实是个商人，史清淮有点怀疑，基层到底还有多少这样穿着警服，在忙着私活的同志。
　　很快浏览完了，曹亚杰蹙着眉头道：“哦，这是针对高智商、跨境以及团伙犯罪，要组织一个快速响应，即时接警，全天候支援的小组对吧？”
　　“对。”史清淮点点头，对此人的印象好了几分，他看得出对方很赞同。
　　“好，早该这样了。”曹亚杰兴奋地一合资料，介绍着：“史科长您放心，全市所有单位的办公室、写字楼，以及咱们天网监控的设备型号、产地，以及工厂级的接入代码，我们可以全部提供……即时通讯和快速反应类技术设备，我可以做一份详细的报告给您。省厅到我们小分局寻求支援，那是看得起我们。对了，外界虽然传说我是商警，那是谣言，这里是朋友的生意，就是来帮帮忙。”
　　心虚了，示好了，如果是私事好谈，但这是省厅的公事，曹亚杰确实揣不准来路了。史清淮一听笑了，敢情对方把他当成采购商了，他笑着问道：“哦，看来曹科长对需要的设备很熟悉了？”
　　“不是熟悉，是太熟悉了，天天和这些东西打交道，从第一代就开始了。”曹亚杰笑道，征询似的问着：“史科长，能透露一下，大致的装备规模吗？”
　　“你对这个感兴趣？”史清淮异样地问。
　　“不是，我是有点奇怪，如果是大规模的，应该在后勤装备处；如果是小规模的，那应该直接找代理商。找我……我仅限于能提供点建议啊。”曹亚杰不好意思地道着，生怕被省厅来人揪了小辫一般。
　　“设备的事我不用考虑。”史清淮笑了笑，一扬头问着：“如果有兴趣，您本人愿意加入吗？”
　　“啊？”
　　曹亚杰惊得嘴咧下来了，往下看，看看西装革履，再往下看，看看微微发福的肚子，看到脚底，又看着警服锃亮的史清淮，他突然间有点羞赧的感觉，自己好像离那个队伍已经走得太远了。他不相信地喃喃地道：“您是指？当快速反应队员，参加集训！”
　　“对，快速反应，全天候的支援，打击各类刑事犯罪。”史清淮道。
　　曹亚杰惊得一个激灵，咬住下嘴唇了，“我我……”我了几句，才道：“史科长，我一直就是内勤啊，接触犯罪顶多是通过监控看过偷东西的，我……干不了啊。”
　　“你这样说，我倒一点也不意外。”史清淮拿回了资料，看了看眼神像滞着的同行，他默默地收起了东西，突然轻声问着：“曹科长，你有多长时间没有穿过警服了？”
　　“啊？什……什么？”曹亚杰愣了下。
　　“我觉得你还是穿着警服帅一点，比这身金利来帅。”史清淮道。
　　好奇怪一句话，他说着慢慢转身走了，留下曹亚杰站在那儿发呆。
　　曹亚杰看出来了，那眼光里是一种厌恶，他下意识地摸摸领口，整整额头，抚过胸口，那是整理警容的下意识动作，确实被遗忘很久了。他对着玻璃敬了个警礼，然后开始神经质地看着手，他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丢了什么东西似的，心里空落落的……
　　……
　　他不行你来补，你不行他就上，警营里不缺人。史清淮继续往下走，在不同的警种里寻找着可能成为计划一份子的人，不过访得越多他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这是个光讲奉献，暂无回报的计划，丰满的理想和骨感的现实，怎么着也不搭调了。
　　“没兴趣，现在干得不挺好？”
　　“算了吧，还要重新开始体能训练，那谁受得了？”
　　“史科长……这个，我真不行，我刚结婚。”
　　“我更不行，我武器都没摸过，我这眼睛高度近视，进单位就是文职。”
　　“这个计划……这个，好像不是省厅编制的，是刑侦总队实验计划啊？刑事侦查，不去……”
　　一个一个，很简单、很直观，也很有说服力的借口，史清淮从来没有想到过会这样冷场，冷得哪怕连一个赞同的也没有，唯一一个赞同的还以为他是采购设备。
　　“于师傅，辛苦您了。”车上史清淮歉意地道了句。
　　“客气什么呀，我就是干这个的。”司机是位老同志了，笑着道。
　　“于师傅您从警多少年了？”史清淮问。
　　“有二十来年了吧，给两任处长开过车，一直是临时的，后来陈处长提拔走时，才进了编。”于师傅道，纯粹在后勤上。
　　“你说咱们队伍里，有那种无私奉献的人吗？”史清淮笑着道，私人谈话的语气。
　　“有吧。”司机笑了，笑着道：“不过我没见过。”
　　两人都笑了，或许事业上总是要被这样那样的生活问题困扰着，那种极度纯粹的精神已经濒临绝迹了。司机看着史清淮的表情，知道事情恐怕不顺利，他宽心道：“史科长啊，您太认真了，有些事不能太较真。”
　　“我不较真，我是比较灰心。呵呵……东阳分局，完了咱们就回省厅。”史清淮道。
　　散布在全市各个角落的警务单位，一天的时间走不完，不过越走越心凉，他倒没什么心劲了，就近选了处地方。这是许处长推荐的人选，履历看过，叫严德标，学历有点差了，省警校毕业的，工作经历实在勉强，反扒队任过职，现在分局治安科，这些明显都是和小毛贼打交道的警员，根本不是史清淮最初筛选的对象。
　　还真不是，分局没找着人，说是出警去了。电话联系他说回不来，还是治安科看在省厅来人的面子上，让他务必马上回来。等了好久……最终回来时，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的事了，史清淮已经走了，严德标同志被分局长叫住训了一顿。
　　没办法呀，严德标同志中午就喝多了，下午怕纠风的查住，不敢来上班啊。
　　这时候史清淮已经回到省厅了，他整理着已经走访过的人，郁闷了好一阵子，梳理着一堆资料的时候，翻到余罪的简历时，他停顿了下，又找出以前的笔记对比着看了看。
　　参加过数次联合行动，去年的盗窃耕牛案他尚记得刑侦论坛上那位，细细揣摩，这倒是一位很好的人选，尽管学历起点低了点，可经验应该是相当丰富了，他找着联系方式，试探着开始了第一次接触：“喂……您是余罪同志吗？”
　　终于通了，以前联系过几次所里，都没有联系上。
　　“是啊，您是……”
　　“我是省厅犯罪心理研究室史清淮，我们曾经见过。”
　　“哦，想起来了，你去我们学校招过人。”
　　“呵呵，两年多前的事了，还记得啊……”
　　“当然记得，史科长，有事吗？”
　　“有这样个事，我想知道一下你个人的意见……”
　　史清淮简练地把情况一讲，这位候选身在汾阳，电话倒省事了，草草一说，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史清淮问着：“怎么样？余罪同志，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们可以抽时间当面聊聊。”
　　“我……没兴趣。”
　　“没有？等等，余罪同志，你可是刑事侦查上冒出来的新星啊，我刚知道，去年沁源县的几起旧案你也参与侦破了，这可是一个能让你一展抱负的机会啊……如果这个计划能付诸实现，而且在实践中取得一定效果，对你以后的个人发展肯定会有帮助的。”
　　“现在我都没着落，还想以后发展？没兴趣……对不起啊，史科长，我有事了，以后有机会聊，要不算了，不用聊了……”
　　电话“嗒”扣了，史清淮就即便再有涵养，也被气得拍了桌子，堂堂的省厅心理研究室的主任科长，从早到晚，碰了一鼻子灰……


第04章 浓情迸发
　　余罪机械地把手机装回兜里，眼珠子一动不动，像盯着一个重要嫌疑人一样，那动作、那表情没有哪怕一个细节会漏掉。
　　她正从禁毒局的楼门里出来，和一行同事相跟着，在说着什么，即便是威武的男警在她面前也相形失色，那轩昂的身姿、飒爽的短发、灿烂的笑容，能激起余罪心里最深的回忆。
　　他笑了，他异样地想起两人滚床单时候那个表情，这位绝对表里如一，即便在床上也相当的霸气，这么久了，余罪都难得看到她温柔的一面，他严重怀疑警营生活，早把她身上那点原本就不多的温柔磨没了。
　　可没有温柔的女人，又何尝不是一道另类而惊艳的风景呢？
　　比如此时，余罪就只敢远远等着，心里总是脱不去那么点自惭形秽。严格地讲起来，林宇婧可是他连哄带骗勾搭上的，这一年多了，一个在乡下、一个经常出任务，别离时长、相聚无多，他严重怀疑两个人的关系还能维持多久。
　　当然，哪怕就一刻也值得珍惜。所以接到林宇婧的电话，余罪就巴巴从汾西赶来了，一直在禁毒局门口等着林宇婧下班。
　　出门的时候那群人相互告别，林宇婧只身出了大门口，四下张望着，余罪手嘬在嘴里，吁声一个的响亮的口哨，然后林宇婧看到他了，笑了笑，快步奔上来了。
　　记忆还留在年前，她看到了养得脸色红润，眼里的坏笑的余罪，上得前来时，相视一笑，然后很顺手地揽着余罪的肩膀往前走。余罪一侧头，差半个脑袋呢，他稍有不悦地挣脱了林宇婧揽弟弟似的动作，拿着她的手，挽到自己的臂弯处，来了个很没面子的表情道：“应该这样？不能老是那样。”
　　“你长这么矮怨谁呀？”林宇婧笑道。
　　“怨你长太高呗。”余罪道。
　　两人互相埋怨着，笑着，边走边道着，问到了家里，问到了工作，一问到工作余罪拉脸了，林宇婧知道还没下文，直斥道：“这可就有点怨你了，挂职期满回城，谁不是四处托关系找门路，你倒好，直接在家里休长假是吧？”
　　“我没关系呀？我找谁呀？”余罪咧着嘴道。
　　“找找你们原来刘队呀，好歹人家也分局长；马老也行，他认识厅里领导。还有，你就真说出来，邵万戈他也不敢不给面子啊，好像你去年干了几件大事啊……没想到居然还站到刑侦论坛上了。”林宇婧饶有兴致地看着，每每余罪总会给他带来惊奇，可两人相处的时候，她居然没有发现这个人什么地方还有闪光之处。
　　“刘队一个分局副局长管什么用？马老现在全身引退，我还真不想打扰他。邵万戈吧，他肯定拉我壮丁，我才不干呢。”余罪道。
　　“那找找许处啊。”林宇婧道。
　　“拉倒吧，我怕又被他卖了，还得替他数钱呢。”余罪心有余悸，一直以来就是玩人的角色，对于比他更厉害的，总是敬而远之。
　　林宇婧笑了笑，又饶有兴致地看着余罪，她哭笑不得地问着：“那你究竟是怎么想的？说不想干吧，干得还都是大活。别以为我不知道啊，你带几个乡警就敢跨省抓杀人逃犯去？严格地讲，像你这号没经过专业训练，没配备武器的，知道有多危险吗？”
　　“没危险，十几岁杀的人，跑了十几年，早吓破胆了……”余罪轻描淡写地略过那次让他难忘的抓捕，不愿再提。
　　林宇婧走着，不时地侧头看着余罪，总想劝劝，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有时候觉得他比嫌疑人还难琢磨，像有点强迫症或者神经质一样，似乎就喜欢这么不上不下吊在空中，她突然问出来了：“那你就这么挂着？”
　　“啊，反正又没扣工资。”余罪道。
　　林宇婧噗地笑了，笑着抽回手，轻轻地在余罪脑后扇了一下，这是在广州就养成的一个原来显得剽悍，后来却显得暧昧的动作。余罪一捂脑袋，仍然是那副烂泥扶不上墙的傻样子，林宇婧有点为难地道：“可能你的事还真有点麻烦，我听马鹏说，杜立才向我们廖局推荐了，我们廖局都没把你的手续要过来……”
　　“我就没想来你们禁毒局，什么破单位，一年得在外头呆十一个半月。”
　　“你想来都来不了呢？你知道你错在哪儿？”
　　“不就是，那……那原来支队长孔庆业和王局是什么铁关系，因为我他被下课了？”
　　“知道就好……那你还傻呆在家里？”
　　“难道出来就有用？”
　　“当然有用，或者找邵万戈，或者去求求许处……他们总会有办法的，我估计领导挂着你，也就是晾晾你，等晾得差不多，再随便找个没人去的破地方把你扔那儿得了……现在唯一没有随便扔的原因，是因为你干了几个大活，保不齐还有机会。”
　　“我倒希望被扔在羊头崖得了。”
　　“……”
　　余罪发了句牢骚，没有怨气是不可能滴，就再淡定的人，都接受不了不被认可。而他现在就属于这种情况，对于羊头崖挂职的考核都是些软指标，一排列下来，他仍然和曾经上学时一样，泯然众人矣，连进入干部培训的机会都没拿到。
　　一见面就郁闷上了，他走了几步，突然发现成一个人了，回头时，看到了林宇婧站在原地，似嗔似怒地盯着他，他憨憨一笑，直道着：“我就这样了，难道你还指望，我成第二个邵万戈？”
　　“你比他强。”林宇婧踱步上来了，又那么揽着余罪，郑重地道：“他只限于按部就班地履行职责，而你，有很多种不同的方式达到目标，我不是赞同你的方式，而是很欣赏你这种思维。”
　　“我自己一点都不欣赏，坦白地讲，在沁源县接案子，其实我想靠这个上个台阶的，就即便用上点什么见不得光的方式，我觉得能接受……不过当我真正用出来的时候，才发现我自己的承受力没有想像中那么强，哪怕他们并不是无辜的人。”余罪道，心结于此，自己难解。
　　“于是你一点功劳都没拿？”林宇婧问道，看出他的纠结来了。
　　“对，成全了一个协警，不过我倒不觉得是个人功劳，个人的力量太有限了，比如我现在，都自身难保了。”余罪自嘲地道，看了林宇婧一眼，转着话题道：“别光说我啊，你呢？”
　　“我可没你这么刺头，当然也就没有这么纠结了，反正都是服从命令。”林宇婧道。
　　这是当警察最基本的要求，而余罪自认目前为止还没有达到，他笑了笑道：“管它呢，瞎混呗，我发誓啊，从现在开始，我就是组织的一块板砖，领导让搬我就搬，组织让我拍谁，我就拍谁……绝对不越位，不胡来……”
　　“晚了，现在才想起来呀。”林宇婧食指一戳，直戳在余罪的额头，似乎实在不喜欢他这破罐子一直破摔着的德性，甩袖而去，余罪愣了下，赶紧追了上去。
　　每每女人状似生气的时候，就是需要殷勤，需要抚慰，以及需要那些不着边际的扯淡话的时候。在这方面，余罪可从来都不郁闷。
　　“林姐，一起吃小肥羊涮锅去？要不川味楼也行啊，就杏花区那家？”余罪觍着脸道。
　　林宇婧作势不理，他小步跑着又换了个方位，男左女右成了男右女左，只听余罪殷勤地邀着：“……那咱们干什么？不能老走着啊，逛街，也成……爬山也行啊，天黑了也无所谓，大不了一起走黑道！”
　　没理他，林宇婧知道是故意撩她，白了一眼，等她把脸转过去时，余罪又跑到她面前了，面对着她深情地道：“这么真情滴表白，都搏不了佳人一笑？不要为难我好不好，你知道咱警察文化素质不高……”
　　“我可以笑，就怕有人要哭了。”林宇婧快步走着，一副无视他存在的样子。余罪正在追着继续表白个因为想你才寂寞的话，却不料刚一侧身，啊了一声，吧唧撞额头上了，捂着一瞅，撞上交通标示的钢筋杆了，疼得他龇牙咧嘴。
　　这回林宇婧真笑了，笑着直捂肚子，回头看着糗在当地的余罪，催着道：“喂，继续真情表白呀！”
　　余罪这厚脸，难得的有点发烧了，讪讪地走上来，一圈胳膊，一挺胸，那是邀请林宇婧挽着他的动作。林宇婧却也不是真怒，笑着挽起他了，给他揉了揉，忽闪闪地大眼盯着他，看了眼，又把目光移开了。
　　期待他能有什么改变，估计林宇婧已经绝望了。他喜欢的仍然是种把酒言欢、花前月下的生活，林宇婧只是有点想不通，为什么总是阴差阳错地，让那些充满着悬念、诡异和危险的谜，都在他手里解开。
　　“给我说说那个偷牛案呗……杜组长参加那次论坛了，他对你的评价很高啊。”林宇婧缓过来后，好奇地问。
　　“你最好不要知道细节，否则你又想扇我耳光滴。”余罪贱贱地一笑，但凡此笑，肯定没好事。林宇婧哭笑不得地道：“你什么时候才能正正经经当个警察呀，非要搞这些不黑不白的事吗？”
　　“我们本来就是一个不黑不白的职业，难道你们抓到毒贩，会温柔地审问他，亲啊，你交待吧，交待了我好送你去监狱住上十几年。”余罪努着身子，蹭蹭林宇婧，以极度暧昧的口吻道着。惹得林宇婧生气地把他推过一边，不过一看那贱样子，又忍不住笑了。
　　每每总会这样，严肃的事情会被余罪演绎成笑话，就像他总是用啼笑皆非的手段办案一样，林宇婧无意中总会被左右心情以及行动。
　　走了两公里，笑逐颜开了，两人相携着上了公交车，余罪赢来的那辆专车留在沁源刑警队了，据说是心疼养那辆大越野的油钱，惹得林宇婧对他又一阵挖苦。不过两人商定了，到了林宇婧家里不远，她回家换下了警服，不久穿着一身米色的休闲服，做贼似的从家里跑出来了。
　　沉闷的生活总是需要点宣泄的，两人每次相聚总是充满着这种偷偷摸摸的刺激，先打车到了近郊，尝了尝鱼头王，吃得兴高采烈，回市区又到小店那条很出名的酒吧路，吆五喝六摔骰子，喝了不少调酒。那间酒吧舞池不错，玩得兴起的林宇婧扔了杯子，扯着余罪在舞池里飞旋，把余罪转得头昏眼花，败下阵来。
　　可不料这个开放的空间有的是高手，一个高个子的老外替代了余罪的位置，和林宇婧搭成了临时舞伴，中西全璧，金发的老外，短发的林姐，说不出的惊艳，一曲恰恰扭得全场叫好，余罪那叫一个怒火中烧。
　　这个时候，林宇婧总会照顾着他这个小男人情绪，转眼间拉着他，很暧昧的情侣样子，带着余罪笨拙的舞步，不过这样的亲密，除了增加笑料之外，别无他用。
　　余罪倒不介意怀拥美人，接受别人羡慕嫉妒恨的眼光，只是这一次玩得这么嗨，让他心里暗暗有了点疑虑。他看着喝得两腮酡红、酒意薰人，长腿舞步如飞的林宇婧，疑虑过后，又有那么点遗憾，是那种他给不了她更好生活的那种遗憾。
　　作为男人有这种遗憾的时候，是不是有爱上了的感觉？
　　也许不是，男人骨子总有多吃多占的因子，余罪在检点自己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想起身边那几个常见的女人，明显自己贼心未泯。
　　也许是，因为此时他觉得，两个人就这样一辈子也是个不错的结果。
　　跳得好不尽兴的林宇婧从舞池出来时，接到的是余罪递上来的冰水，然后又附耳听到了余罪在警示：别喝酒了啊，喝多了我不管你了。
　　林宇婧笑着吻了吻他，真不喝了，玩了良久，两人相携着出了酒吧，林宇婧很没品地大吼了声，直道着好玩，看余罪不那么爽，她好霸气地挑挑余罪的下巴教育着，你得好好学学跳舞，跳舞很能释放人的情绪。
　　余罪笑了笑，未作回答。这种事恐怕他学不来。
　　迎着夜风踱步着，时间越来越晚，在走到一家快捷酒店的时候，两个人像心有灵犀一般，驻住脚步了，林宇婧带着醉意看余罪，余罪坏坏地笑着扬头问：“要不就这家？”
　　“好啊，我还真有点累了。”林宇婧眼光迷离地道。
　　就像所有的情男欲女一样，进了酒店，带着醉意地开房，上楼，门反锁上的一刹那，林宇婧像有点迫不及待地，抱着余罪，两人陷在一个长长的吻里，一个长长的吻燃起了欲火，余罪尝着那带着酒意的吻，感觉到了，林宇婧在粗暴地、在不容分说地解他的衣服，抽掉了他的皮带……她似乎有一种急切的、渴望的冲动，甚至于余罪无法拒绝地，被她像往常一样抱着扔在床上。然后以戏谑的眼光，看着他下体勃起的丑态，赞扬那是余罪唯一的长处。
　　今天，似乎不同，她看着床上猫抓痒痒似的余罪，慢慢解开了胸衫，慢慢地扔掉了粉红的罩罩，看着余罪馋涎欲滴的样子，又羞涩地半遮半掩，跟着慢慢地移开了胳膊的遮挡……不时地看着余罪期待的样子，以一种极慢的速度褪去了长裤，裸露着修长而健美的双腿，带着醉意，朦胧的眼神，轻声问着余罪：“我漂亮吗？”
　　灯光，像具有某种魔幻的魅力一般，在她长颀的胴体上闪着辉亮的光泽，那暧昧的姿势，让余罪艰难地吞着口水，半晌才说了句：“叉开腿更漂亮！”
　　“是这样吗？”林宇婧慢慢地，脸上挂着揶揄的笑，慢慢地抬着长腿，然后手搭着脚踝，抬到了一个朝天蹬的位置，那雪白的豪胸、傲挺的紫珠，还有那夸张的动作，裸出来的一点粉红的私处，一下子看得余罪血脉贲张。
　　蓦地，林宇婧看着他一笑，余罪低头看自己，反而害羞地捂上了。
　　那情迷意乱呀，是何等的让人陶醉，余罪慢慢地抱上那副，像在展示她绝美的胴体，他轻轻地吻着透着酒意的双唇，慢慢地，两人相拥着，慢慢地倾倒在雪白的枕上，在四目相对中，陶醉地深吻着。当他又一次，娴熟地，慢慢地插进那个柔软而温润的欲望之处时，他感觉到了，她身体的悸动似乎传遍了全身，依然让她紧张、让她呻吟，让她战栗，而脸上却浮现着幸福、舒爽的微笑。
　　于是满屋春色，温暖了这个夜，唯余你我……


第05章 今夜无眠
　　房间里的灯光依然亮着……
　　无暇去顾及现在几点了，余罪疲惫而兴奋地枕着，看着透明的洗澡间里，氲氤的蒸汽里那个雪白的身体，很刺激的一次体验，有点违反常规。以前两人一直很传统的，拉了灯盖着被子胡来，却不像这一次，是在默默相视中，那种仿佛两人融为一体的绝妙体验，让余罪平生出如此地恋恋不舍。
　　水停了，她在擦着身，玻璃门声响，围着大浴巾，裹着头发的林宇婧出来了，她像意犹未尽一般，坐到了床上，半躺着。以为余罪困了，掰着他的脑袋朝向自己，不容分说地道：“别困啊，陪我说会话。”
　　“说什么？”余罪看着林宇婧，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他往上凑时，被林宇婧一指点着摁下了，笑着问他：“难道你还想试图挑战？”
　　“不想。”余罪马上识趣地乖巧了，女人的性奋可以好好满足一下，亢奋就不好说了。
　　“那就陪我说话喽……说说你在乡下的事，是不是挺好玩，我都没时间去一趟。”林宇婧好奇地道，一手支头，侧躺着，另一只手，随意地揽着余罪的项部。
　　那眼神似乎有一种留恋，那表情似乎有一种不舍，余罪心里蓦地动了一下，笑了笑，随意地道：“有什么说的，咱们的生活讲出来，对普通人来说几乎就是恐怖故事……一不小心就把自己陷进去了，本来就想找几头牛，结果追到海南，本来只想试试查十几年的悬案，结果差点把我淹到河里……现在想想都后怕。”
　　“你太情绪化了，这个职业天职就是服从，你总想标新立异，能不碰壁吗？”林宇婧轻轻抚着余罪的脸庞，嗔怪地道。
　　说到此处却是余罪有点难为情了，工作一直悬着，就他不在乎，可关心的人在乎着，总让他有点尴尬的感觉。现在或许能体味到马老的那种境界了，那是把一切身外之事都置之不理的境界，他明显还有差距。
　　看余罪若有所思了，林宇婧眉睫眨眨，突然轻声道：“我也给你讲个恐怖故事怎么样？”
　　“好啊。”余罪随口应道。
　　“你不害怕？”林宇婧手放开了，支着身，严肃地讲。
　　“我怕人，不怕鬼。”余罪笑道。
　　“那好，我给你讲啊……”林宇婧很严肃地，坐正了，然后很正色地看着余罪，慢慢地说了句：“我怀孕了。”
　　“什么？”余罪惊得一支肘，坐起来了。
　　“我怀孕了，就上次，有两个月了……”林宇婧补充道。
　　余罪看着林宇婧这么严肃，手臂一哆嗦，想坐正的时候，一托空了，吧唧一声，结结实实地滚床边了，哎哟了一声，艰难地扶着床沿起来。
　　床上的林宇婧像害羞似的蒙着被子，余罪紧张地一扯，却发现林宇婧在捂着嘴、眯着眼，使劲地笑，他被惊得狂跳的小心肝，这才又收回来了。
　　“能把你吓得掉床底，确实够恐怖啊，呵呵。”林宇婧笑着，直看着余罪的糗相，余罪要说话时，她却是斥着：“这是我一位朋友教我的，用这个测试男人是不是适合当丈夫，百试百灵。”
　　“那我……好像不及格？”余罪讪讪地钻进被窝里。
　　“不，吓成这样，勉强及格。”林宇婧笑着，看余罪这样，似乎觉得这个玩笑过了，她俯下身，手指撩过余罪的鼻子问着：“生气了？”
　　“没有……多给我点时间啊，我总得弄个像样的家娶你吧？”余罪侧着眼，保持着一种幸福的微笑打量着林宇婧。林宇婧心里微微一动，反而有点脸红了，她讪讪地藏进被窝，直斥着：“少来了，说好听话……老实交待，我不在时候，对别的美女动过歪心眼没有？”
　　“有。”
　　“有！？居然这么大胆？有几个？”
　　“有好几个。”
　　“啊？那说说，得手了没有？”
　　林宇婧翻身眼睛剜着余罪，似乎有一股子醋意，似乎又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余罪却是轻声道：“有很多个，能让男人动歪心眼的美女太多了，可让我动心的，好像只有你一个。”
　　“切……”林宇婧嗤了声，不过躺下时，把余罪抱得紧了点，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姐，你什么时候走。”余罪的声音，很小，几不可闻。
　　“什么？”林宇婧一惊。
　　“你什么时候走？”余罪问，挪着位置，看着林宇婧。
　　“去哪里？”林宇婧懵然道。
　　“你不会撒谎。”余罪道，笑着看着她。
　　林宇婧慢慢地讪然笑了，抚着余罪的脸道：“你又猜到了？”
　　“这还用猜吗？一般你欲求不满，在床上对我百般蹂躏的时候，就是要走了，而且要走很长时间。”余罪轻声道着，他捉住了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那眼神是如此的依恋，如此的不舍。
　　这个准确无误的判断，让林宇婧顿有一种好笑而又难堪的感觉，她没有回答，只是那么痴痴地看着余罪。两个人始于激情的开始，似乎没有附加更多的感情成分，可现在，不经意间却发现已经积聚了如此之多，多得让她也觉得多了份牵挂。
　　余罪没有问，他知道这又是一个别离的前夜，过了今夜，又要煎熬在分别留下的思念里，不知道会有多久。
　　于是两个人在四目相接中，那种别离的滋味都聚在不舍的眼光中，林宇婧慢慢地解下了围着的浴巾，慢慢地抱着余罪，轻轻地吻着，紧紧地贴附着，仿佛试图把他融进自己的身体带走一般。
　　于是又一次欲求不满的性爱，在两人的摩挲与亲昵中开始了，时间像跳跃的音符，是两人粗重的喘息、是她呻吟的呓语，美妙而动听；空间像凝固的画面，是两人相拥的缠绵、是目光相灼中的火热、又或是赤裎相见的身体，在亲昵中倾诉着那不舍的爱意。
　　这一夜啊，春色无边。
　　这一夜啊，激情无眠。
　　……
　　凌晨的时候，林宇婧起身穿戴整齐，她准备悄悄离开的时候，却听到了黑暗中余罪说了句：我送送你。
　　她没有回绝，两个人悄悄离开了酒店，不久，从家里出来的林宇婧已经提上了一个大旅行包，然后默然无声地坐在出租车后座，侧头靠着余罪的肩膀，握着他的手，一言未发，直到集合地。
　　集合地在武警下属的一个训练基地，夜色中孤零零地停着一辆大巴，余罪知道，车厢的暗影中，应该已经有了很多连家人也不知道他们去向的同志。在那条隐蔽的战线上，一直就有着很多值得尊敬，却不值得效仿的同行，他们大部分生活得连自己的名字也要隐藏。
　　离着很远就下车了，余罪让出租车等着，他从后备给林宇婧提出了行李，两人走了几步，林宇婧停下来，轻声道了句：“别送了，有纪律。”
　　“我知道，那你保重。”余罪道，千言万语，唯此一句。
　　“别这么伤感嘛，笑一个。”林宇婧附着身，凑着脸，打趣似的道。
　　余罪笑了笑，然后林宇婧揽着他，一个重重的吻印上来了，一吻而放，她退着步，招着手，然后轻盈地奔向集合地，身影，消失在那辆车里。
　　又过了不久，车轰然发动，车灯齐亮，载着余罪的思念开向一个不知名的远方，越走越远，直至不见……


第06章 无人可选
　　太原市公安技术侦查信息中心。
　　这儿是一幢连体楼，九层，具体隶属于哪个单位，很多行内人也搞不清楚，因为需要信息衔接的缘故，网络侦查、经济侦查、技术培训等等，都需要初始的信息，于是这个当年建制规格并不高的市局下属单位，作为近年技术改革的重点，投资屡屡排在全省各项目之首，很多人以为它是省厅直属的单位。
　　进大院，过门岗，六个门厅，他找了好久才找到应该进去的入口，电子登记、感应号牌、在遍是电子仪器的地方，让来者能明显感受到现代科技的气息，出电梯时他看了手里的PDA一眼，上面是李玫的照片以及简历。
　　李玫，女，29岁，信息工程学院毕业，双学士学历，曾经在全省技侦技术改革中，以一项信息检索、分类软件设计的改进荣获省厅个人三等功，授技术类二级警督衔。现任该信息中心资源部高级分析员，比照正科级待遇。
　　这是一个相当完美的简历，如果同样的简历放在其他男性身上，估计要成为史清淮心里的不二人选了，可偏偏是一个女人，还是体重严重超标，根本不适合外勤工作的那种。如果不是处处碰壁，史清淮恐怕都不准备来试探一下招募的可能。
　　或许，根本没有可能，他只是抱着万一之想而已。
　　找到了信息中心负责的同志，他没有说明来意，只是以省厅的名义，要会见一下李玫，中心方面的领导以为又是干部调查，不敢怠慢，直把史清淮介绍到工作部门，然后叫人通知不知道在哪儿忙碌的李玫。
　　这儿的环境很好，史清淮坐在李玫的办公室，就是一个简练的玻璃隔门，整个大厅是透明的，隔断后坐着的都是那些幕后工作的警员，能听到的只有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只能看到半个脑袋，不过都很年轻。从隔断的小桌面偶尔摆着相框、摆着绿色小植物、甚至还有宠物照片的东西上就可以看出来，这是个集体都很年轻的队伍，一下从暮气沉沉的省厅来到这里，让史清淮也感觉到了那么点小清新。
　　信息中心的领导被他支走了，他坐着李玫的椅子，感觉了下，果真是特制的，好宽的椅面。一想到一个比自己重几十公斤的女人天天在这里发号施令，他实在描摹不出，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形。
　　是个什么样的人？
　　等待的时间，史清淮的老毛病犯了，开始揣摩了，办公桌够大，电脑占了一部分，右手随手就是个卡通的杯子，杯子旁边还有点零食，沙琪玛，甜食，容易致胖的那种。他注意到了笔记本电脑上贴了几张花花绿绿的贴纸，都是帅哥的照片，肯定不是她男朋友。
　　侧头时，又看到了一件大花色的外套，火红色的呢帽。对于这些在后台的部门，警容要求不算很严格，不过这么花哨也不多见。
　　这是一个热情奔放的人，性格开朗，生活态度积极。
　　史清淮下了一个简单的论断，绝对准确，就是积极得都有点张扬，否则这么招摇的衣服，普通人可未必敢穿着上下班。
　　喜欢快节奏音乐、娱乐比较浅层、穿衣比较讲究、性格中有自恋的成分，应该属于一个浪漫型的女人……史清淮从发现的一个个细节中总结着，似乎不错，可似乎哪儿又有误。
　　对了，还是体重，如果一个才女的性格全部嫁接在一个肥妞身上，是不是会觉得很怪异？
　　那样就会出现偏差了，因为在未见之前，他对目标已经有了定位，史清淮笑了笑，停下了，心理揣摩也需要一颗公平心，如果戴着有色眼镜，恐怕就不会是真实的反映了。
　　等待间，有人进来了，看体型，史清淮知道她就是李玫。
　　好肥的一个姑娘，这身警服一定多浪费了好几尺布料，人几乎和隔断之间的甬道是等宽的，进门就喊着：“小兔，复印一份，给宋主任送去。”
　　有位精瘦的小警应声，夸张地敬礼，颠儿颠儿奔着走了。
　　走到中央，她拍着手，很清脆的声音道：“嗨嗨……注意一下，我说两句，信息库本月更新工作已经开始了，接下来，拯救地球，以及拯救这座星球上所有的美女、帅哥，就靠你们了……加把劲。”
　　笑声一片，气氛颇好，有人在嚷有木有奖励，李玫笑着道：“没问题，你们把本月新开的饭店准确定位，查清实情，然后姐带你们尝鲜去。”
　　掌声，看来李玫的群众基础相当不错，走进两间隔断，有人扬着一张A4纸，纸上大书“求包养”，另一面也来一张“求同去”，李玫笑着抽走了，胖手左边一指：“收了，开车伺候着。”
　　右边一指：“收了，端茶倒水你来。”
　　剽悍几句，那些小男警很夸张地来了个幸福表情，史清淮看着微微笑了，果真自己的分析有误，这不是浪漫型的，这恐怕是女王型的。
　　“李主任，有省厅的同志找您？”有位科室的小伙小声道。
　　“宋主任通知了，我正准备去见……啊？”李玫说着，看到自己办公位置上的，她惊下了，咬牙切齿训着通知她的小警：“不早说，你个死鬼！”
　　一训一转身，满脸堆笑了，蹬蹬蹬直往自己的办公处跑去，进门伸手，史清淮起身，把特制的椅子让给她，寒暄几句，李玫拉上百叶帘子，第一句就是：“省厅有任务？”
　　一般直接找来，基本就是任务，或是协查、或是信息分析，这里可以覆盖到全省每个个人的纳税、财产、教育、户籍等各个方面。
　　一转眼这么严肃，史清淮倒觉得不如刚才那么轻快了，他笑着坐下了，把公文包里的计划掏出来，递给李玫，直道着：“耽误您十分钟时间，看一遍。”
　　李玫狐疑地看了眼史清淮，然后认真地翻阅上这份标着省厅秘密标识的文件了。
　　看的时候，史清淮终于又有机会端详这位另类的胖妞了，确实很胖，大脸盘子，两腮鼓、双下巴、厚嘴唇，打扮痕迹很浓，卷发烫染过，披了一肩，口红描得很艳，给人的是一种又可爱又可笑的感觉。他实在想像不出，当年是怎么招进来的，或者是当年没有这么雷人。
　　不过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多少恶感，他不知道是因为对象性别的原因，还是现在看她如此认真的缘故，但是对于招募这种人，他心里仍然是一个大大的问号。
　　看完了，浏览得很快，合上时，史清淮征询的眼光看着，李玫相当赞赏地道：“很好，相当有远见。”
　　“是吗？”史清淮惊了下，没想到这里遇到知己了。
　　“如果这个计划实施，将会很大程度上解决后台信息支撑和外勤反应的响应速度，对于时间性和准确性要求很高的案件，肯定会提高效率……比如，洗钱案、走私案、绑架案或者需要大量信息分析网络犯罪案件。”李玫道，看史清淮欣喜的样子，她也笑了，直道着：“你下任务吧史科长，别看我们这儿管理相对松散，不过在专业领域，他们都是佼佼者，只要和信息相关的，难不倒他们，不出这个门，能把任何人的国内资产都扫个七七八八。当然，出境我们就不行了。”
　　这倒不是吹牛，有庞大的信息库和网络权限，办到这个不难。不过史清淮来意可不在于此，他笑着道：“没有任务，如果有任务，也是想从你们这儿挑人，去完成这个计划上的任务。”
　　“那更好了。”意外地李玫拊掌大乐，直道着：“我早看不惯咱们基层这些警察了，一点法治意识没有，抓人简直就是山炮抓土匪，一个比一个横……这都二十一世纪了，文明将是法制领域的主流，我们最终也是向那个方向……对了，史科长，您看上谁了？直接调令一张不就行了。”
　　“这是自愿的，当然得先征求本人意见。”史清淮笑了笑，对李玫的好感更甚，干脆直说了：“我看上你了，怎么样？”
　　李玫一愣，旋即胖脸一红，张着大嘴哈哈哈笑了，笑得剽悍之极。史清淮倒是很有涵养，陪着她笑。笑了几声，李玫脸一拉，好愕然地指着自己：“我？您确定？我可真想换换地方了。”
　　“能告诉我想换地方的原因吗？”史清淮道。
　　“这还不简单，你看我这……”李玫示意着自己，苦着脸道：“我参加工作时候，才130斤，现在都突破二百斤了，还不都是这工作害得……每天坐在电脑前，不少于八个小时，一加班加点，最长时候我们更新信息库，一坐就是四十多个小时……不胖都不可能，严重影响健康，我都跟我们中心申请几回了想换换工作，嗨，到现在没回音，体重还一直在涨……”
　　史清淮咬着下嘴唇，憋着，唯一一个没拒绝参加计划的，原因居然是体重。
　　“可是培训期间要有体能训练，你行吗？”
　　“当然行了，正好减肥……”
　　“将来应急支援，要有外勤任务。”
　　“那不正好，还能减肥。”
　　“这个计划实施单位将挂靠在刑事侦查总队，你如果参加，可能现在的职务要辞掉。”
　　“我巴不得辞了……”
　　“哦明白了，正好减肥去。”
　　“对。”
　　几乎没有什么纠结，全和体重有关，李玫像抓到了救命稻草，看来想换换单位不是一天两天了，而且一听是刑侦总队，她眼睛更亮了，小声嘟囔着，我早想当抓坏蛋那种警察了，什么也比老窝在后台强。
　　“那等通知吧……如果入选，会提前一周通知你。”
　　史清淮笑了笑，起身了，没想到一个最顺利的，仍然让他没有喜出望外的感觉。
　　就是啊，全部是体重的原因，和他设想的初衷总是有点差别的，不过李玫倒是非常高兴，殷勤地把史清淮送走，刚出门，碰上宋主任了，宋主任拉着史清淮说什么，那边的门一关，又听到了李玫在嚷着发言：
　　“嗨，宝贝们……报告你们一个好消息，你们美丽的、温柔的、亲爱的、飒爽的警花姐姐……我，有可能离开你们啦，接受更重要的任务……赶紧表示一下，悲伤过度以及悲痛欲绝的表情都可以啊，否则就对不起深爱着你们的姐姐我了……”
　　史清淮眉头皱了皱，宋主任笑了笑，悄悄附耳道：
　　“她就这样，有点大嘴巴，不过人缘不错，工作能力也强……是个好同志，哎，史科长，怎么，要调她进厅里？”
　　史清淮笑了，知道又要被同行拉着打探小道消息了，他没拒绝，像在厅里串办公室一样，和宋主任寒暄上了……
　　……
　　中午是宋主任请的工作餐，饭间聊了一会儿，不是市局的升迁，就是省厅领导的调任，其实一个单位里的成员，和一个楼道里的婆娘差不多，关心的还不净是这些家长里短的事。
　　反正说来说去，聊来聊去，李玫这个人给他最大的心结，仍然还在体重上，宋主任又给了不少值得参考的信息。据说这胖妞招警的时候体检根本就不合格，不过因为当年信息自动化工作起步时实在缺人，还是凑合着招进来了。不过事实证明她比大多数体重合格的干得还合格，只是老大不小了，个人问题一直没解决，本人又有点疯疯洒洒，加之形象问题，就一直搁在信息中心后台，和那些N年不动的数据一样，快霉了。
　　史清淮没有发表意见，只是偶尔微笑，下午他直接到了东阳分局大门口，对着照片等人。他到现在还没想通为什么许处长让他亲自走访，走访一周下来才发现，这玩意可比想一个合理性很强的计划要难多了，迄今为止，只有李玫一个人自愿，要是只招了这么一位胖姑娘回去，史清淮觉得还不如把计划喀嚓掉拉倒。
　　哦，不，还有一位，领导交待的，严德标，不过当史清淮看到严德标，他眼睛一下子凸出来了。
　　今天真是见喜了，肥肥凑一对。只见得严德标同志从一辆比亚迪里，很艰难地走出来，扶着车，差点摔倒，下来的同伴有人搀他。史清淮吓了一跳，还以为怎么了，赶紧奔上去，谁知道近前一看傻眼了。
　　那哥们喝高了，高得正扶着车屁股喘气，而且这人胖得呀，你怀孕接近临产了，肚子格外地凸出，他喉咙呃呃几声，兀自不高兴地嚷着：“你们真逑不会办个事，这吃请啥的以后不去了……整点实惠的，这治安处罚，罚他五百也行，罚他五千也没说的，就看他表现了……吃一顿管屁用呀，真尼马没见过世面……”
　　看来是在教育两位治安上的新人，那新人看清史清淮的样子，一位赶紧捅捅道：“标哥，别说了。”
　　另一位也搀着严德标，警示着：“严助理，您喝多了，我把你送回去。”
　　“不回。回去找媳妇骂呢……哎，你是谁呀？”严德标醉眼蒙眬间，看到这个熟悉的面孔，不过视线模糊、思维退化，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没事，我过路的。”史清淮招招手，没有说话的心情了，直接踱步走了。走了还听着后面说小话，有位埋怨标哥别乱说，有位警示道这弄不好是行内人，严德标却是不屑地训着：“说你们没见过世面吧……告诉你们啊，省厅许处长知道是谁么？那我叔……哥当年警校的兄弟，都在重案上，就我一人出来了……我叔亲自给我办的。”
　　看到这丑态，隐隐约约地听着这些醉话，让史清淮对那位声名赫赫的许处长，也免不了要有点看法了。
　　当日，他又联系了余罪，这位也是许平秋推荐的人选，这个人他记得，两年前在警校招聘时他还是个捣蛋学生，两年后已经在刑侦领域崭露头角了，只是因为这样或者那样的原因，可能经历坎坷一些。这种人在领导眼里，肯定属于一个有争议的人，就即便史清淮觉得这个计划对他也很勉强，除了基层多呆的两年，没有更大的优势，而计划招募的人员里，偏重的在于专业类知识掌握应用，在这一点上，他几乎是最差的。
　　没见到人，还是电话联系的，当史清淮不厌其烦，把细节给余罪讲了个清清楚楚之后，换来了一句简单的拒绝：
　　没兴趣！
　　至此，信心百倍的计划凉到了冰点，史清淮忙碌一周，只招到了一个连他都不甚满意的李玫。
　　十七时，他进了许平秋的办公室，把一周的工作情况向许处长作了个简练的汇报，边讲边看着许平秋脸色的变化。稍稍让他安慰的是，许处并没有表现出很责难的表情来，在听罢只有一个志愿者之后，他笑了，笑吟吟地把茶杯放到嘴边抿着，看了眼懊丧之极的史清淮，直问着：“我给你推荐的那两位怎么样？”
　　“这个……严德标我找了两次，一次不在，今天倒是在，喝多了，没说上话……”史清淮道，说到这儿，许平秋的笑意更浓了，仿佛在预料之中一般，喃喃地道：“这小子现在乐不思蜀喽……那余罪呢？”
　　“也没找到人，他家在汾西，我没时间去……电话上联系了两次。”
　　“说什么？”
　　“我把情况给他详细地讲了一遍……”
　　史清淮道着，看着许平秋的脸色，似乎对余罪很在意似的，不过他还照实说了：“他没兴趣！”
　　许平秋笑了，笑得乐不可支，半晌才缓过来，问着史清淮道：“那你觉得他们两个合适不合适？”
　　“这个……好像不太合适。严德标和余罪，我想起来，就是咱们那年招人，打了架还回过头来告黑状的那个，学历有点低可以降一降，余罪吧还干过点刑事案件，这个严德标有点不务正业了啊。”史清淮道。
　　“那这位李玫呢？”许平秋又问。
　　“她是各方面条件都合适，就是体重够呛，我看有二百多斤，她来的目的，就是想减肥。”史清淮道。
　　许平秋又给逗乐了，问着其他人，几位颇有建树的，差不多都是毛病一堆，对技侦以及监控设备很有钻研的曹亚杰自己有公司，忙着挣钱呢；还有一位在资金追踪和账务处理上很专业的俞峰，正忙着调职，看那样子是不准备在经侦上干了，史清淮找到人时，他根本没看完就拒绝了。
　　“那你觉得谁最合适呢？”许平秋又问。
　　“现在不是我觉得，而是肯干的，就合适，轮不着我挑了。”史清淮道。
　　“如果还让你挑，咱们公平一点，我挑两个，就他们俩；剩下三个你挑，你会选谁。单纯从合适的角度讲，不要考虑对方愿不愿意，也不要考虑对方个人有什么缺点，特别是体重的问题。”许平秋道。
　　“要合适，这几个还真合适，李玫、曹亚杰，俞峰……工作经历不长不短，在各自领域都小有成就，如果能达到配合默契的程度，再加上一到两个有实战经验的同志，用不了多长时间，我们就能打造一个招之即来，来之能战的精干小组。”史清淮道，理想总是比现实丰满，话一题又到现实上了，他难为地道：“可现在是，有本事的不是不务正业就是想往外跳，连没本事都不愿意来呀。”
　　许平秋又乐了，笑了好一会儿，半晌才叫着史清淮起身，一起下班走人，直接安排着：“准备一下，下星期开班，进入集训，三个月磨合，六个月实战、一年之内，给我拿出效果来，计划已经得到崔厅的首肯，经费、场地、教员你都不用考虑，把这几个苗给我带好。”
　　“可……人还没定啊，怎么开班？”史清淮道。
　　“小史啊，这对你也是一种磨练，你没在基层呆过，这是你的缺点，可能你还没有学会怎么样和他们谈话……明天咱们一起出去，凡你看上的苗子，我教你怎么挖人，工作的方式方法，包括你也得从头学起……走，下班，坐我的车，这两天辛苦了……”许平秋说着，似乎浑然不当一回事似的。
　　可那些人有多难说话史清淮领教过了，难道许处还有什么妙招？
　　他不解，也不太相信，说心里话，还真想学学，怎么和这些根本没有理想和信念的货，讲讲奉献……


第07章 如炬慧眼
　　对于这个支援小组的组建，史清淮的期待很高，从刑事侦查专业毕业，坐办公室已经近十年了，研究了十年犯罪心理学，却连一个罪犯也没有抓到过甚至接触过，别人眼中他一直就是一个纸上谈兵的笑料。他潜心提出的这个计划是综合了国内外不少同行的成功经验模拟出来的，被干了三十年刑侦的许处长认可，着实让他高兴了一阵子。
　　但高兴的时间并不长，第一步招募就处处碰壁，他真不知道要实施起来，还会碰到多少跨不过去的拦路虎。
　　对了，今天已经周五了，下周开班，可人员尚未定论，他本来以为许处要亲自出马，从上班时间就等着，却不料迟迟没有等到电话，他甚至踱步出了自己在省厅楼层角落的那个办公室，悄悄地蹙近处长办。
　　八点到九点，看报纸，没听到什么声音。
　　九点多的时候在打电话，他听着声音，似乎是吼着训哪位队长，那些队长遭遇其实很惨的，要是触了霉头，会被市局领导和省厅这位连着训。史清淮听说过，有些队长宁愿下课也不面对许平秋的责难，从省厅直联到责任片区刑警队，许平秋是全市第一人，也是唯一一人。
　　十点多，会客的时间，偶尔能听到许平秋爽朗的笑声。
　　快中午，等史清淮去时，人已经走了。
　　下午上班，听到房间里和谁打电话，他没敢打扰，这一等呀，长长的一天过去了，一点音讯没有。史清淮很懊丧，他揣度着，也许是领导诸事烦忙忘了，也许是领导只是表面支持，根本没当回事。更也许是，又有了什么朝令夕改的事耽误了，在庞大的官僚机关，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就是不会有有效率的事。
　　他虽然有点郁闷，可他习惯了，在等到下班的时间还没有接到通知时，他彻底失望了，收拾起文件，打扫干净桌面，关了电脑，下楼准备回家。
　　咦，意外了，许处那辆专车在楼门口等着，司机向他招手，许处在打着电话，他欣喜间，奔上来，上了车，许平秋放了电话直接指示着：“走，今天去的地方不少，办完事再吃饭，小史啊，我这样安排的，李玫你负责通知，剩下的今天定下来，尽快把设备预算做出来，早做早批，有些需要进口的，可能要麻烦点。”
　　“好嘞，我下周做出来。”史清淮道。
　　驱车直走，第一处却是驶向跃进路，史清淮稍稍纳闷时，猛地想起来了，这好像是曹亚杰的一处工地，在装修监控设备的工地。果不其然，车停在一幢新修的楼宇门前，许平秋叫着史清淮下车，一指里面：“一起去，请请这位曹专家的大驾。”
　　敢情不是官僚，而是把底子都摸清了，史清淮异样了下，心里暗暗佩服，这恐怕就是许处的过人之处了。进门不久就遇到了一行人，居中一位，和穿着工装的一群人相随着下楼，拿着平板电脑，点着上面的方位，讨论着布线和探头的分配。那人在看到史清淮时，咯噔了一下，打发走了下面人，笑吟吟地上来，和史清淮握手，看着许平秋面熟，一下子想不起来，许平秋却是笑眯眯地介绍着：“我姓许，名平秋，雁落平秋之意。”
　　“哦！？”曹亚杰吓了一跳，赶紧地敬礼：“许处长，您好。”
　　“一点都不好，没你滋润啊。”许平秋笑道，看看这位貌似富二代打扮的下属，像是非常欣赏一般邀着：“和上次一样，耽误你十分钟，可以吗？”
　　“哟哟哟，许处，您瞧您说的……要不我做东，请请二位。”曹亚杰受宠若惊地道，对方是省厅大员，他可不敢小觑了，在警界，许平秋这个大名已经如雷贯耳几十年了。
　　“你得尊重领导的意思。”许平秋笑着，随手揽着这位很帅气的小伙，简单地问着：“哪年入籍？”
　　“＊＊年，有六年了。”
　　“工科大毕业的吧？”
　　“对，计算机信息工程专业。”
　　“哟，高材生啊，当时是省厅王少峰副厅专程去招的你们那批人，对吧。”
　　“对，当时咱们天网刚刚起步，就破格招了一批技术人员，不过工程完成后，我们可没多大作用了，大部分都在分局和市局当内勤，负责简单的维护和故障处理。”
　　“确实是大材小用啊……亚杰呀，我不拐弯，还是想征询一下你的意向，省刑事侦查总队，有兴趣参加支援计划吗？”
　　几句进入正题，一进正题，曹亚杰脸上老长一道黑线，嗫嚅着，可不敢像拒绝史清淮那样，他斟酌着道：“许处长，计划非常好，可我不适合啊，我快三十了，还没成家……再说我个工科生，还要参加体能训练什么的？怕吃不消啊，还有，我家里……”
　　“你的困难不用对我讲了，估计我解决不了。”许平秋笑道：“你别有心理负担，我们都在尝试……或者，就像你尝试着从警务走出来，又开辟了一片新天地一样。”
　　这话含义很重，曹亚杰表情僵住了，当个警察，挂名在治安科，外面做着监控设备和安装的生意，就瞎子也知道这里面以权谋私的成分很重，放不到桌上的东西被许平秋说出来了，他真不知道怎么回应了。
　　“纯粹私人谈话啊，你就当我是个好奇的傻老头，呵呵。”许平秋笑道。
　　“不敢不敢，许处您老慧眼如炬。”曹亚杰恭维着，试图转移话题。
　　可不料许平秋更直接地道：“这些年挣了不少吧？”
　　呃，曹亚杰被噎住了。
　　“看这表情肯定不少，其实一看你履历就能发现，你班都不好好上，居然能进入优秀警察的行列，而且没人在背后捅你小报告，这就很能说明问题啊。”许平秋又道。
　　这算是把曹亚杰吓得噤若寒蝉了，见不得光的潜规则，谁敢胡说。史清淮也愣了，没想到许平秋是这么请人，这哪是请人，几乎就是揭人家的老底，惹人嘛。
　　僵了，曹亚杰紧张地站着，看着省厅这位大处长，他这小科长关系顶多到市局，小打小闹，这事情真要被省厅盯上，那就不是下课的问题了。
　　或者也可以说没有问题，当警察岂能不留后路，他刚想解释这不是自己的公司，却不料许平秋又剜了句：“不要解释，警察都是谎言制造者，这方面我比你专业。”
　　于是曹亚杰准备好的说辞，全给噎回去了，凸着眼，比刚参加工作那天还紧张。
　　把小伙镇住之后，许平秋的脸色却意外地缓下来了，他像看后生晚辈一样，帮着曹亚杰整整衣领，语重心长地说着：“西装确实比警服帅啊，小伙子，作为长辈，我有几句良言，不知道你听不听得进去。”
　　“您……您说，听得进。”曹亚杰不无紧张地道，总觉得许平秋那双眼睛很吓人，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有被人洞彻心肺的感觉。
　　“第一是见好就收，万一生意赔了你要惨，万一生意做大了，你可能更惨，官商警宦好好收场的能有几人？就有，也轮不到你呀。”许平秋道，听得曹亚杰猛地皱眉，这说得真没错，也许生意做大了，问题会更多，他这个位置，可能根本顶不住风浪。
　　“第二是啊，迟收不如早收，早收不如马上收，咱们这个行业可是步步雷池，保不齐哪个人出点事，你敢保证不牵连到你？”许平秋又道。曹亚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偶尔对视，他赶紧低下头。
　　“第三呐……”许平秋拍拍小伙的肩膀道：“钱能给人带来的成就感是非常有限的，如果不是单凭个人努力挣的钱，它带来的副作用可能更大……你觉得你的得到，是全部建立在心安理得的基础上吗？如果不是，那就赶紧抽身吧。”
　　许平秋说了几句，无言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准备走了，走了两步史清淮提醒着，对了，正事还没说呢，他回头时，曹亚杰此时已经收起了那副职业性的笑容，巴巴地看着许平秋，许平秋直道着：
　　“我对你没恶意，只是有点可惜，小伙子，你还记得你穿上警服的样子吗？还能感觉到穿上警服那一刻的兴奋不已吗？如果在西服和警服之间选的话，大部分人我想会选择比较廉价的警服，因为它代表着正义、代表着一种理想和信念，也代表着一种做人的成就感……你还记得这些吗？”
　　“记……得……”曹亚杰喃喃道，声如蚊蚋，几不可闻。
　　“那就试着再回忆回忆，相信我，钱给你成就感是一时的，而事业的成就感才是一世的，如果到我这个年龄，你的回忆里只剩下捞钱，而没有其他的话，会很苍白的……对不起，打扰你了，下周开始有个集训，为什么不尝试一下呢？反正来去都是自愿，感觉不合口味，你还可以回来重操旧业嘛……不过我想肯定比你天天偷偷摸摸做生意，低三下四收欠款舒服啊。”许平秋一笑，背着手走了。
　　史清淮把资料塞给曹亚杰时，看到了他一脸尴尬的哭笑不得。
　　没有理会这人的表情，史清淮追着许处的脚步，说实话，他很钦佩，能把钻钱眼的油条警说得紧张如斯，可不是所有人都能办得到的。
　　这不，直到上车走时，他还看到曹亚杰在原地傻站着，似乎在重新看那份计划资料了。
　　“许处，他会来吗？”史清淮好奇地问。
　　“一定会。”许平秋道，回头看了眼，史清淮似乎不相信，他笑着补充着：“从你心理学的角度讲，如果不缺钱的话，就得有点精神追求了。”
　　“可他……能舍得这些生意吗？”史清淮哭笑不得地道，那才是心结。
　　“聪明的话就该舍了，盯这趟生意的行内人可不是一个两个，他这个级别呀，真较量起来根本吃不住劲，你说他够聪明吗？”许平秋没有直接回答，反问着。
　　应该是聪明人，史清淮如是想，不过他点凛然，论及深谙潜规则，许平秋警界几十年，可能比任何人接触到的都要多，曹亚杰相比，小儿科了。
　　……
　　一个定了，但不确定，找到第二个人时，史清淮才发现许平秋不是随意做的，而是做了很细致的安排，司机把详细的地址都说出来了，在缉虎营小区一个六十平的租住地找到的，敲门进来时那小子提着裤子，异样地问着：“你们是……”
　　“我们通过话，我是史清淮，省厅犯罪研究科科长。”史清淮介绍。
　　“哦，又是那计划吧，我不去，我都打辞职报告了。”那小子道，很厌恶的表情。
　　叫俞峰，二十郎当，三十不到的年纪，瘦了干巴的身材，蓬着一头乱发，桌上的电脑还吼着，估计正玩网游呢，屋子里处处烟味。许平秋看了眼这个长相有点偏丑的小伙，没说话，上前开着窗透气，随意地看了房间几处，书橱、电脑、凌乱的衣服、垃圾桶里一堆方便面袋子，标准的屌丝生活写照。
　　“哎哎哎……你谁呀……我也是警察，你怎么像查嫌疑人一样看我家？”俞峰有点火了，看着这个傻老头东瞅西望，实在让他生气，墙角还堆着一堆脏衣服呢。
　　“不像追踪到3.12跨境洗钱案的民警呀？你立过个三等功？”许平秋质疑的口吻问。
　　“功劳我有，可我没个好爸呀。史科长，不管您是哪级领导啊，反正我是要走了，咱们就不必临了了，再来送温暖了。”俞峰看来怨气好重，直刺着道，那是值得他骄傲的事，当然也最揪心的事。
　　“这个……”史清淮好不难堪，看着许平秋，许平秋笑了笑问着：“哦，去处定了么？”
　　“还没有，不过哪儿也比经侦上强，天天和钱打交道，就是穷得没钱……有错误我们担着，有功劳一窝抢，发个奖金一平均，还不够一顿饭钱。”俞峰道，气愤愤地坐下来了，点着鼠标，不过却无心玩游戏，突然间他看到那个和蔼的老头时，又反应过来了，直问着：“你谁呀？”
　　“省厅领导啊，给你送温暖来了。”许平秋开着玩笑。
　　不料俞峰一嗤鼻子，笑着不屑地道：“拉倒吧，我辞职连我们科室主任都没说句挽留，他巴不得我们早点走，好给腾出位置来。”
　　“哦，这样啊。”许平秋听得确实有点生气了，不过一想，生气又成叹气了，他走上前，掏着自己的证件，双手捧着，递到俞峰面前。俞峰不如所为何来，接着看了下，一激灵，赶紧还回去了，然后立正，敬礼，说了声对不起。
　　毕竟是警营出来的，那些动作都是下意识的，来人真是N个阶层以上的领导，让他真有点惶恐了。
　　许平秋却是有点可惜，把他敬礼的手放下，然后向他敬了一个礼，轻声道：“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基层的干警付出太多了，而我们给予的回报和关怀，总显得太少。”
　　这一个礼，接收得俞峰有点感动，他知道两人所为何来，黯然道：“谢谢您，谢谢您二位……不过许处长，我真的打算走了，已经递出了几份简历，如果太原没机会，我准备到南边打工去。”
　　“我有个建议你可以考虑一下，下周省总队集训开班，以你的条件，完全可以一展身手，当然，如果你不满意，或者想中途退出，我全力支持……在省城我也混了几十年，你要找一份体面的工作，我还是能帮上忙的。”许平秋道，这一次却是诚心诚意的，因为他看到了俞峰眼里的感激。
　　其实有的基层警员要求很低，哪怕是一点认可，一点鼓励都可能挽留下，可很多时候，他们连这些也得不到。
　　“别急着回答，考虑一下，这里有报到的时间和地点。”许平秋把资料递给俞峰，他懵然接到手里了，看着许平秋，许平秋和蔼地道：“忍着心里的愤怒和怨气，都在队伍里呆了这么久，还立过功，那说明这份工作在你心里有份量。爱之深、恨之切呐……相信我，哪怕警营是一片沙漠，你这粒金子也会有闪光机会的。”
　　拍拍肩膀，轻轻地转身，两人出了门，俞峰才反应过来，奔着下楼送，直送到小区门外。
　　这一个没悬念，史清淮严重怀疑自己的心理研究了，恐怕他再过二十年也达不到这种水平，因人施法，因人施治，许平秋恐怕已经炉火纯青了，怨不得政治处那些人解决不了的内部问题也得拉这位许处出面。
　　……
　　下一位就糟糕了，车停在公安小区不远等了好久，司机才气喘吁吁回来报告，家里没人。
　　是严德标，这号警员史清淮见识过，他估计这家伙清醒的时候比喝醉的时候少得多，无奈之下，许平秋让司机出面，打着电话问到了东阳分局，以处理某小事情的名义找严助理，小到什么程度这个许平秋随口就来，帮帮忙，给亲戚办个户口。
　　哟，还真管用，不一会儿严助理的电话就回来了，让他到哪儿哪儿找他。
　　司机笑着说了，严助理很拽的，市局不少人都知道他的名字，不少人玩牌什么的，都请教过这位。
　　这倒好，史清淮哭笑不得地陪着许平秋，又去找人了，找的地方也奇葩，居然在东阳街一处KTV里，量贩式的，嘈杂的环境、进出的男女、变调的歌声、杂着刺鼻的酒气，门口扔了一大堆啤酒瓶，两人就在这儿等着，不一会儿，颠儿颠儿从KTV里面出来的胖子，派头挺足，门口的保安都躬身问好。
　　史清淮惊讶地看了许平秋一眼，他一直以为是许平秋的亲戚的，不过现在看来，绝对不是，品位也太差了点，露着凸得很高的肚子，横披着衣服，估计是在里面早开喝了，出了门东张西望。
　　“鼠标，过来。”许平秋吼了句，语气变调，又是一番态度了。
　　“哟……叔啊，您怎么来啦？”鼠标先惊后讶，且喜，颠儿颠儿奔过来，许平秋上上下下瞅着这货，比记忆中不知道肥了多少，现在走路都困难了。
　　“这这这……这是……”鼠标看许平秋这样子，有点紧张，特别是看到许平秋似笑非笑的眼神里，更紧张，他嘿嘿傻笑着，猜到了：“那集训的事……不成呐，叔，我跑不动啊，再说我这样子，也到不了正场上，就搁分局瞎混着吧。”
　　“哦……”许平秋笑着一指鼠标，对史清淮道：“看看，我大侄挺有自知之明的。”
　　史清淮也笑了，鼠标有点紧张了，他确实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这德性要让省厅来两位看他，绝对不是好事。果不其然，许平秋这次不客气了，直接道：“我命令你，周一上午八点，准时到这儿报到，逾期不到，有你好看的。”
　　“啊！？”鼠标哭丧着脸，拿着资料，痛不欲生地牢骚着：“不能这样吧，好日子还没过几天，又要让卖命去了？再说我也不是那块料啊，史科长……您瞧，我这学历不合格，我这经验，也不合格，我就抓过扒手……我不合格的地方太多了，这去了不是出洋相么？”
　　史清淮笑了，连他也认为严德标同志相同有知之明了，可他却想不通许平秋为什么一力要招此人，鼠标说着的时候，讪讪住口了，他看到了许平秋正盯着他，一种不怎么友善的眼神，他紧张了，不敢胡扯了，就听许平秋放低了声音道：“你个蠢货，这是救你……再在治安上呆两年，你就黑透了，该着督察和检察院找你了。不服气啊，我都不看别的，看你这一身膘，就知道你在治安上没干好事……”
　　一训，鼠标耷拉脑袋了，果真没干好事的表现，还在嘟囔着，大家都这么干，凭什么说我涅？
　　就是啊，随大流嘛，鼠标不认为自己错了，还不就吃拿卡要点，许平秋却是一指戳着这货的脑袋训着：“那还有在二队拼命的，你怎么不学学二冬；还有屡破大案的余罪，你怎么不学学？就知道不学好……你们一个饭盒搅出来的兄弟，你看看你，成什么德性了？”
　　鼠标的脑袋低得更低了，羞得无地自容了，他知道能瞒过别人，恐怕瞒不过这位老警，太他妈奸了，偏偏又级别大得要死，反犟都不敢。
　　“严德标。”许平秋吼了句。
　　“到！”鼠标抬头，下意识的。
　　“周一上午八时准备到省总队报到，听明白了没有？”许平秋命令着。
　　“是！”鼠标敬了个礼，一挺肚子，史清淮和许平秋转身即走，差点被这货的样子逗得喷笑出来。
　　好久鼠标才发现，披着衣服敬的礼，那样子说多傻有多傻，连门口的保安都在看笑话。
　　苍天呐，为什么对我如此不公呐，老婆本还没攒够呐！
　　标哥痛不欲生地吼了声，尼马滴破罐破摔，进了KTV虎吼一声吧台，再上两瓶礼炮，老子今天升职，得贺贺……
　　……
　　车上包括司机在内，三个人都在笑，笑了好久，走了半路，许平秋又诈唬鼠标，问余罪在哪儿，这货立马向组织交待了，听着许平秋说地址，让史清淮好一阵子纳闷，感觉自己久攻难下的事情，似乎在许处手里根本就是小菜一碟，只要是他看上的人，估计没跑。
　　车到中途，许平秋似乎揣摩到了史清淮的心情，回头问着：“小史，你是不是觉得严德标自身素质太差。”
　　“确实有点。”史清淮毫不讳言道。
　　“如果我告诉你几个事实，比如，他工作两年，自己就买车了；进东阳分局不到三个月，东阳分局抢在市经侦前面抓到了一例网络赌博案，光查抄的现金就有几百万；之后嘛，有很多人在分局十年八年出不了头，他进去不到一年，直接被提名当上分局长助理了……好评如潮啊。你能把这些评价和他本人表现联系到一块吗？”许平秋道，那揶揄的语气足以说明严德标同志确实异于常人。
　　“可这和咱们的计划……”史清淮轻声质疑道。
　　“有句话叫贪官都是能吏，不知道你认可不。”许平秋道，又补充着：“我认可，要是连活泛心眼都没有，只会挣点死工资的人，还真不堪大用。”
　　“我明白了，清水池塘不养鱼。许处，今天我可是学了不少。”史清淮笑着道。
　　“你指说服他们？呵呵，千人千面啊，基层的东西你可能不懂，所以试图以简单的规章制度处理问题的想法，现实中都是行不通的。这些事我负责，不过训练上的事，你得把关了，圈上他们几个月，让他们熟悉熟悉刑事侦查。就像你设想的，只要能和他们原有的知识融合起来，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情景，很令人期待啊。”许平秋道。
　　确实很让他期待，在提高刑事侦查整体水平的领域，从省厅到市局到各地，从来就没停止过，不过更多是依赖越来越先进的技术，以及无所不在的天网，但这是双向了，如果遭遇到同样深谙这些手法的犯罪分子，大部分素质并不理想的警务单位，可就要抓瞎了。
　　这种例子太多了，许平秋已经想起了几桩，地下钱庄、民间借贷引发的刑事案件、还有很多移民、洗钱等等让经侦也大伤脑筋的案件。他知道终会有一天自己被放到火炉上烤的，那么在这一天到来之前，未雨绸缪总是不可或缺的。
　　“许处……下一位该怎么讲？？”史清淮问着，轻松的口吻。
　　却不料这个人把许平秋难住了，他摇摇头道：“这个人可难对付，他敢抗命，目无组织，目无上级，既不相信什么誓言，也没有什么理想和信仰，想抓住他的小辫更难，咝……”
　　很难，能让许处为难，史清淮倒异样了，他道：“不像啊，余罪我见过，在刑侦论坛时候讲的心理追踪很精彩，我听说沁源县的案子他也有份，把功劳让给个协警了……要说刑侦上能人吧，也不稀奇，可这样的人，还真不多见。”
　　“警察都是天生的演技派，千万不要被表象迷惑，你觉得他是个优秀警察，可偏偏他身上没有哪怕一点警察的影子。有时候全身每一处都像警察的，反而是满腹的男盗女娼。”许平秋道，对于余罪，比任何人都难下这个定论。
　　“那怎么办？”史清淮更异样了。
　　“你来办。”许平秋道。
　　“啊？我行吗？”史清淮吓了一跳。
　　“我教你怎么办，成不成试试看，这是我唯一不确定的一个人，可他又是比你我更了解犯罪和罪犯的人，我真舍不得放弃他。晾了几个月了，该让他出来遛遛了。”许平秋道，正因为曾经试图放弃过，才有了此时心里的深深的愧意。
　　“比我强吧，说得通，不至于比您……”史清淮小心翼翼地道，觉得这个评价过枉了。
　　“这个评价不过分，我是受党和人民教育出来的，他可不是。”
　　许平秋笑了笑，个中缘由，他可不愿讲出来，不过怎么把余罪请进计划里，他倒是对史清淮面授机宜了……


第08章 难兄难弟
　　余罪和鼠标是铁杆，根本没原则的那种，当史清淮到达他告诉的地址，突然发现两人为什么是铁杆。因为所做的事，几乎如出一辙。
　　在城北小北庄的粮油交易市场，据说他和别人在这里开了一家粮油店，往乡下贩大米白面，回头又把乡下的杂粮山货运出来，两相差价，获利尚可。怨不得这数月杳无音讯，很难找到人了，敢情这和前面几位也相似，什么都干，就是不干正事。
　　本来史清淮很有些反感的，不过当他知道，开这家粮油店的几位都是原反扒队协警时，他心里蓦地一热，一下子对余罪的印象和评价翻盘了，即便许平秋也是如此，他叹着气道：“全省的警务差不多一半依靠协警完成，除了点菲薄的工资，我们给不了他们更多的东西，补助没有、奖金没有、福利没有，甚至连荣誉他们也没有，可就这样，还有很多干得是拼命的活哪。”
　　坞城路反扒大队的事史清淮有所耳闻，事后私下里，更多的同行是可惜这群有血性的人。那种敢于舍弃身家，集体抗命的执法者，是按部就班、尸体素餐的人无从理解的，除了钦佩，还是钦佩，尽管他们并不适合成为一名执法者。
　　史清淮就是怀着这样一种心境下车的，到此地的时候天色已晚，他担心未能找到，不过进了市场才发现，晚上好像更忙碌了。很多店面门口排着加重货卡，后厢开着，搭着人梯，在卸货，这货卸得让人咋舌，扛东西的一亮膀子，车上人把两三袋大米往膀子上一放，那些身高力壮的汉子嗨哟一声，扛着便走，数个这样的搬运工进进出出，堆积如山的货车渐渐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清空了。
　　“洋姜，快点……没吃饭啊。”
　　“大毛嗳，你还没当老板呢，这腿脚就不行了啊。”
　　“老关，我来我来……”
　　一个小个子在一辆重卡车后指挥着，偶尔帮着别人扛几袋，看样子几人很熟稔，说着说着就骂起来了，有人骂着，余贱，数你干活偷懒。有人接上了，以后运到乡下的，不给你上货啊。还有人接上了，这活太累，再找几个人来。
　　“我也干活了，我干得比你们都累啊。”余罪在说话，旁人质疑啥活时，他嘻笑着道：“数钱啊，每次货款得数半个小时呢，把我手指头都累抽筋了。”
　　啊呸呸呸，一群鄙视的声音，夹杂着余罪的笑声，既奸且贱，不过看他也不好意思，又加入到同伴搬运的行列里了。
　　不知道谁先发现了史清淮，隔着几车距离那样看着，似乎触动了这些已经脱了警服兄弟的心弦一般，有人停下了，有人刚看到，脚步趔趄了下，差点把扛的东西扔了，有人凑上来，问着是谁……余罪兴冲冲跑出来了，也愣了，那位帅气的警察，正冲着他笑。
　　“笑得比你还贱，余儿啊，这谁呀？”洋姜道，边说边扑了扑身上的灰，惹得其他人往一边推他，大毛好奇地问着：“余儿啊，是不是有下家了？炮灰不够，拉你凑数。”
　　老关的年纪稍大点，这个店是他主办的，看史清淮走上了，他警示着余罪道：“心里有谱没？怎么也得上个台阶啊，最少也得个副队长、副所长之类的。”
　　“哎对，大方点，组织没处女那么纯洁，想上你就得不要脸……”洋姜又道着，一干糙爷们嘿嘿乐了。
　　史清淮走到余罪面前时，伸着手问好，两人握握，他自我介绍着，一听是省厅来人，再一听专程找余罪来了，哦哟，昔日的众兄弟推着他，去吧去吧，反正你也不好好干活，直留给了余罪和史清淮一个独处的时间。
　　史清淮回头看这热闹的场面，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随意地问了句：“余罪，这是你在反扒队时候的同事。”
　　“嗯，对，差不多都是，没什么干的，就倒腾起粮食来了。”余罪拍拍了身上沾的白灰，回答道。
　　“他们……曾经都是……警察？”史清淮看着这些搬运工，心里总觉得堵得慌。
　　“那高个子的，关琦山，唯一一个受过市局表彰的协警，干了八年；车上卸货的，大毛，反扒队干了六年，受过三次伤……进门那个，洋姜，在反扒队也干了四年多……”余罪介绍着，去日已久，已经没有那种怨天尤人了。
　　不过史清淮心里那道堵却更厚了，他看着这群曾经的同行，就即便身边这位在籍的警察，他也无从评价高尚还是无耻。对于卑微到没有资格谈及理想和信仰的草根，所有的一切，只是为了生存而已。
　　生存，是一种倔强的生存方式，哪怕重新回到一无所有。
　　余罪，余罪……史清淮心里默念着这个法律名词，看了看身侧的本人，他暗暗感慨着，以此为名的，何罪之有，未有此名的，余罪何其多也？
　　“我的来意就不多说了……其实我很荣幸能和你站到一起说话啊，不是谁都上得了刑侦论坛的。”史清淮转着话题，不无恭维地道。
　　“您别寒碜我，您在讲台上的时候，我还是学员呢。”余罪笑了笑。
　　“那这样，我也当过你的听众，扯平了……看来咱们有基础，那样的对话就简单多了，能告诉我，为什么一直拒绝这个计划吗？”史清淮关切地问。
　　“我没法答应啊，你要求的是高智商、高学历、高起点，我就没一项合格，进去那不让人笑话吗？再说了，我现在真不想接触刑警这一块了。”余罪道，稍稍露了点难色，他不确定面前是不是一个该抓住的机会。
　　人总是有点想法的，有想法也许就拧住了，再优秀的刑警，毕竟还是个二十郎当的小伙，这一点许平秋看得很透彻，当他的拼命和努力连起码的肯定也得不到时，不可能没有怨气。
　　需要个台阶，或许把气泄出来的机会，而给他机会的人，绝对不能许平秋本人，看来这一点很准确。史清淮暗笑了笑，正色道：“这不是普通的刑警，不会让你们直接接触嫌疑人，更多是从动机、诱因、行为等方面，替外勤们指明方向，找到线索，所以，它的危险系数没有你想像的那么高。”
　　“我知道。”余罪道。
　　“如果在待遇上担心的话，我可以告诉你，和其他人不同，你是直接被总队要回去的，很快就可以转正……即便你不参加集训在总队将会有你的位置，你的情况有点特殊，可能没机会到其他警种上，毕竟是走上刑侦论坛的人，真要把你放到所里查户口，难道你不觉得大材小用了？”史清淮笑道。
　　这个赞扬听得余罪赧然一笑，似乎还有点不好意思。他讪讪无语，像在思忖着什么，像等待了很久突然得到一个期待的东西时，又觉得有点惶恐。
　　说到这儿，连史清淮也觉得许平秋用心良苦了，他劝慰道：“你不会还对许处有成见吧？”
　　“我，怎么可能，级别差太远了吧？”余罪笑道。
　　“你的事我知道点，不多……许处其实很关注你，你的事是他亲自办的，这个计划也是他首肯的，我们还真缺一位有大量实践经验的警员，为什么不试试呢？”史清淮道，停下来了，看着余罪，把详细的资料给了余罪，等着他在路灯上翻阅。
　　“你的计划里有一个缺陷。”余罪片刻后正色道。
　　“是吗，说来听听。”史清淮异样了。
　　“你没有考虑到人的因素，这样说吧，一个犯罪团伙里，如果是两个作案，默契度相对容易。三个人就难了，四个五个就难上加难了，所以稍大的点的团伙都是层叠式的，也就是说，主谋藏得最深，中间层稍浅，暴露在外的都是底层……你的想法很好，用各专业的精英组成一个小组，凿穿犯罪组织的核心。是这样吗？”
　　余罪问，史清淮点头时，他反问出来了：“可是您只顾考虑对手，没考虑自身啊，既然都是各领域精英，你指望他们服从谁？更别说，数个乃至更多的精英，在行动中达成默契了。默契很重要，没这东西会要命的。”
　　余罪说得可是深有体会了，上海抓捕，稍训练有素点都不会出那么大娄子了。
　　史清淮愣了下，这正是许平秋担心的事啊，却不料余罪说得和他如出一辙。这回他倒觉得是自己眼拙了，有这种眼光的人，本身就比其他人高出一筹来了。
　　“还有，既然打击犯罪，那你首先得了解它，你不至于能在各领域精英里，都找到这种和犯罪打过交道的吧？真有这种人，恐怕他自己就有问题。”余罪笑了，看着史清淮的书生意气，似乎能推测到这个计划流产的结果。
　　“很好，你说得很好，恰恰是我们需要解决的问题，否则就是方案，而不是计划了。”史清淮慢慢地开口了，好奇地打量着余罪，直接问着：“那看来我们应该有共同语言，之前就不至于拒我以千里之外吧。”
　　“你在试探我的态度，不会介意我也试探一下你的态度吧？”余罪道，左右顾盼着，像是在找什么。
　　“结果呢？”史清淮问。
　　“你带来的消息就是结果嘛……三个月体能适应训练，三个月模拟训练，半年以内，不参加实战，一年之内，只限于参与实战观摩，一年后尝试性实战，如果效果不理想，直接解散。也就是说，有一年的时间几乎是空闲的……对我这号没地方去的人，这样的条件再不去就是傻瓜了。”余罪笑了，那副奸诈的表情，让史清淮有一种上当的感觉，也许这家伙就是以态度为要挟，等着上面这个态度呢。
　　奇怪了，还偏偏有人买他的账，邵万戈、苗奇、禁毒局的，包括许平秋似乎都对这个人感兴趣。
　　“如果我不来，你就搁这儿呆着？”史清淮异样地问。
　　“你不来，也会有混吃等死的地方的。”余罪无所谓地道。
　　“哦，那意思是，我给你找了一个更好的混吃等死地方，对不对？你在找什么？”史清淮道，稍有点成就感，都被冲淡了。
　　“我在找，教唆你来的人，是不是还躲在暗处观察我们。”余罪不确定地道，没有看到许平秋的车。
　　史清淮噗地笑了，敢情余罪和许平秋之间居然有如此的默契，他好奇地问：“你是如何知道的？”
　　“这是他的爱好，总喜欢在暗处观察……”余罪道，脸上蕴着坏坏的笑。
　　“我觉得你还是对许处有成见，他其实对你很上心，因为你的事，他和王副厅都有点小摩擦了。”史清淮道，只觉得领导这么上心，下属都不领情，实在是明珠暗投了。
　　“没成见，我问心无愧，他于心不安而已。”余罪道，把资料交给史清淮手里，道了句：“不要期望太高，不会有更多的人卖命的。”
　　“也包括你？”史清淮话里不悦了。
　　“对，包括这儿所有人，都是卖过命的人。”余罪道，他转身慢慢走着，招手再见，又和那帮子卸货搬运的爷们混到一起了，史清淮看得心里好一阵子复杂。
　　不过他明白了，为什么许平秋不肯来，也许说服余罪不难，但见到如此多的离职警察，会让曾经的同行很难堪的。
　　……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一个带着一星机密的文件成形了，省厅的批复很快成文，严德标、李玫、曹亚杰、俞峰所在单位，都莫名其妙地接到了以加密函出现的调令，是专人呈送的，连欢送会都没来得及开，匆匆交接工作就那么走了。据说严德标同志，着实对自己这个没干几天的肥差抹了好几把泪。
　　周一开班没有那么隆重，史清淮以教员的身份出现，带队的万政委和总队长许平秋，仅仅是在省队的门口迎接了一下，就许平秋看到李玫和鼠标那彪悍体型也是大皱眉头。
　　当警察都经历过训练，不过工作若干年再回炉训练就是另一码事了，第一天出了一箩筐子笑话，四百米一圈的教场，李玫和鼠标半圈也跑不动，都是内勤，干这活可差远了。曹亚杰和俞峰没过两圈也是满头虚汗，至于余罪呐，看李玫和鼠标像一对肥姐弟，几乎是在挪，他是边跑边笑，就差笑得满地抽筋打滚了。
　　没到结束又出洋相了，李玫哭啼着抹着泪找史清淮告状来了，她不干了。史清淮一看这胖姑娘浑身的土，肯定是摔了一跤，赶紧地安慰着，却不料还不是这原因，而是因为摔了一跤，那个叫余罪的贱人给她起了外号……叫土肥圆。
　　史清淮自然使尽浑身解数安慰一番，不过如此形象的绰号，回头把他也逗得哭笑不得。他装模作样在教场上训了余罪两句，一训缘由，其他人就笑，等到吃饭的时候，他明显地看到那四个跑不动的自动聚到一桌上了，很不友善地瞪着孤立的余罪。
　　第一天，余罪就把队友全部惹了……
　　第二天，五个人迟到了三个……


第09章 难以为继
　　两周后，临近五一……
　　许处长专车到达省总队的时候，他没让开进去，在门口下了车，径自走了进去。
　　自从机构改革，他从总队到省厅刑侦处办公之后，就很少来总队了，不过对于曾经呆过十几年的地方还是蛮有感情的。八百米的环形训练场，那曾经是他带着一干学员挥汗如雨打的地基，全队绿化面积占30%，草坪修剪、浇水、整饬曾经都是总队工作人员自己动手的，进了门扶着一棵银杏树，他饶有兴致地看了半天，似曾记得，这好像是他亲自栽下的。
　　哎，年纪老了，很多年以前的事记得很清楚，可偏偏在眼前的事给忘了，听到训练场上声音时，他才省得自己的来意，踱着步，朝办公楼后的训练场看去了。
　　钢网隔栅、塑胶地面、跑道的中央能容六个篮球场、一个足球场，从这里走出去多少刑警他记不清了，不过记得，跑道换了三次塑胶，都是脚底磨坏的，场地一角的沙袋、塑料垫，如果把换下去的全部收拾起来，估计能拉一卡车，每年参加轮训的刑警都要脱一层皮，也得让这训练场脱一层。
　　对了，今天是来看那个所谓的“精英组合”呢，开班后他就放下了，主要是由史清淮负责，他那个闲适的职位也正好，大部分时间不用去省厅办公处了，每天直接在总队上班。
　　嗯，不错，有人在跑步，是俞峰，抹着汗，看到许平秋时，他笑了笑，许平秋高兴地招招手，来了句继续训练，那孩子好感激的眼神看了眼，跑得更来劲了。
　　没错，这是位需要精神激励的人，许平秋看着他单薄的身材，已经理短的头发，他甚至有点惶恐，这样有一技之长的人才，在刑侦上是不是有出头的可能，否则的话，他可能要比现在更郁闷。
　　再看其他人时就不中意了，李玫蹲在操场一角歇着，另一位曹亚杰在打着电话，估计生意还那么繁忙，对于这两位，许平秋抱的期望可不大，适应性训练也就旨在改善体能，谁还敢指望他们去抓捕一线，能把正常工作做下来就不错了。
　　咦？少了两个人，许平秋一看操场，只有三个人，眉头一皱，脸上黑线出来了，余罪和严德标，居然在这个时候不在？
　　他看看表，摸着电话，叫史清淮和万政委下来了。
　　“快，鼠标……许处长来了。”俞峰喊了句，跑过之处，顺便踢了一脚躺在草坪上的鼠标，又警示着坐坐着歇的李玫，这胖姑娘赶紧起来，喘着气追问着：“谁是许处长啊？”
　　“不会吧？你没听过许平秋的大名？”俞峰异样地问。
　　“哦，他呀……知道。”李玫道着，俞峰放慢了脚步，似乎准备随时拉她一把似的，曹亚杰奔上来了，小声道：“李玫，许处没找过你？”
　　“没有啊……这太不对等了，你们是处长请的，请我就来了一科长。”李玫好不气恼地道着，回头看时，鼠标居然刚爬起来，她招着手喊着：“快点，懒死你。”
　　哎哟妈呀，鼠标苦不堪言地起来，小步挪着，痛苦万分地又跑上了。
　　哦，鼠标在，敢情是躺着呢，许平秋皱了皱眉头，向经过的三位微笑示意，等鼠标好容易跑过来时，他却吼着：“快点，就躺在场地上训练的啊！？”
　　鼠标幽怨地看了眼，不叫叔了，扭头走了。
　　万政委和史清淮从场外奔着进来了，远远地打着招呼，见面第一句，许平秋指着场上问着：“怎么少了一个，余罪呢？”
　　“哦，他请了假了，要回老家办点事，反正他体能相当不错，这个每天五公里适应性训练对他来说，很轻松。”史清淮道。
　　“有事了？什么事说了吗？”许平秋问道。
　　“他没说，家事我也不好问。”史清淮道。
　　三人相携走着，许平秋抬头示意着，笑着问万政委道：“老万，怎么样？”
　　“我实在不敢恭维呀，许处。”万政委是个哭笑不得的眼神，他说了，别说刑警的体能要求，就小学生的体能测试标准，估计这几位也达不到标，说到此处连史清淮也掩着嘴笑，不是一般的差，是差得太远了。
　　“他们将来是拼智商，用不着拼命，拳脚嘛，就不要求那么高了。”许平秋道，又强调着道：“不过纪律一定要抓严，任何一个队伍，都是从纪律开始的，他们这方面怎么样？”
　　“够呛。”万政委又道了句，许平秋黑着脸追问史清淮时，史清淮却也不瞒了，本来担心余罪尥橛子，可恰恰相反，万政委眼里，反倒是余罪最像刑警，每天上场很准时，按时完成训练任务。其他几个就不咋地了，训练时候处理私事，上班迟到之类的事，不一而足，万政委点了，就就……那个小胖子，两周迟到了四回，还是开车来的。
　　说到此处，史清淮讪讪闭嘴了，在练兵上，他的确外行了，可这拨人，又不敢用内行人训。开头就把他难住了，问到几个关系时，别说了，谁也看不上谁，上班各来各的，下班各走各的，年龄、经历、爱好相差颇大，真拧到一块，怕是还需要很长的时间。
　　“这样，下周开始，逐步改成封闭式训练……”许平秋若有所思道，想着那些招数，可还有点麻烦，男女混搭，不太好办。
　　“这行吗？一封闭，他们可要一堆质问了。”史清淮担心地道。
　　“来个人性化封闭，让他们吃在一块，住在一块，有事外出时，必须结伴，而且不能两两结伴，必须五个人同时出去，同时回来。”许平秋道，这些可都是平时训练的积累，就相互看得再不顺眼，看多了也不会那么扎眼。
　　“行，我给他们安排宿舍，不过就怕他们嫌条件不好啊。”万政委道。
　　“既然都来了，手续都进总队，他们还能挑三拣四呀？”许平秋不以为然地道。
　　说及此处，万政委和史清淮又笑了，前脚忽悠，转身变脸的事，他们还真做不出来，不过许平秋肯定能。看到鼠标又坐到跑道边上时，他捋着袖子，让两人等着，边走边说着，我得训训这个懒种，越来越不像话了。
　　说着虎虎生气就去了，史清淮和万政委相视默然，苦笑一脸。路过那三位，似乎都看着这场面，平时标哥就吹嘘了，许处长是他叔，看来果真很像，当着叔面居然又坐草坪上了。
　　“起来……我看看，很累么？”许平秋上得前来，踢了这货一脚，刚站起来，他又拧着鼠标的肥腮，鼠标很不爽的挣脱了，好委屈的样子，许平秋气咻咻地训着：“你这个怨妇表情就即便是真心的，也不抵用，以你的训练水平，甭指望毕业啊。”
　　“我没招谁惹谁，干嘛针对我呢？”鼠标委屈地道。
　　“有本事了啊，对上级都敢质疑了，那你说，我把你调来，哪儿错了？”许平秋反问着。
　　好像没错，当警察岂能不服从命令；可好像全错了，这简直是赶鸭子上架，赶着猪长跑嘛，咱就不可能是那块料嘛。鼠标歪着头，一副气无可泄的样子，惫懒地道：“许处，你看我……连那个胖妞都跑不过，您把我开除回治安上得了。”
　　“你看看你，什么德性……就不能跟好同志学学，毕业两年知道你们之间的差距有多大吗？人家余罪下乡一年，连下几起震动省厅的大案，你干了些什么？吃了一身膘是吧？”许平秋训着。
　　“他破案是有目的的。”鼠标道。
　　“履行一个警察的职责，在你眼里是有目的？”许平秋道。
　　“不是，他带了乡警李逸风，人爸是武装部长，愣把这个人扶起来，然后好办事，他妹妹当兵去了，就是李部长办的。”鼠标道。
　　这倒是许平秋不知道的，细细一问，还真是请假回家送人去了，一听不是什么亲妹妹，而是八字没一撇的准后娘家的拖油瓶，许平秋一摆手不说了，直寻着另一个优点道：“不管怎么说，人家的思想境界比你已经高出十万八千里了。上次的案子，把功劳都让给一位协警，这可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啊。”
　　“拉倒吧，让了个功劳，知道拿了多少好处？”鼠标不屑地道。
　　“好处？功劳能换好处？”许平秋不解了。
　　“当然能换，李拴羊一立功一入籍，哎呀，他爹妈姑姨叔伯，全给余罪当牲口干活呢啊，知道他们在乡下收了多少杂粮吗？90多吨……知道他们往沁源推销多少大米白面啊，好几辆重卡呢……我那点小打小闹，和他差远了……”鼠标委屈地道，编排了一堆，自己实在不能成为许平秋关注焦点的理由。
　　许平秋脸上红一阵黑一阵，唯一一次被级别很低的下属抢白得他无话可说了。不过也有办法，他很霸道地打断了话题道：“啊，就是啊，你正事比不过人家，歪门邪道也不行……更得好好训！”
　　“啊？这也能成理由？”鼠标愕然了，下巴快掉了。
　　“啊什么啊？你听好了严德标，三个月适应训练，不瘦下十斤肉，就不算合格……想偷懒回去是吧？别想了，真呆不下去，我给你找个好地方……跟着法医鉴证出现场去。”许平秋寥寥一句，背着手走了。
　　鼠标呃了一声，朝着背景骂着：真尼马黑呀，让老子给死人打交道去，摆明了没油水嘛。
　　正腹诽着，许平秋猛地一回头吼着：“还站着看呀？不知道你该干什么？”
　　吓得一激灵，鼠标赶紧快跑，却不料跑得猛了，一不小心踏在下水壕边，吧唧一个前扑，五体投地，胖臀朝天，后面跟着跑的，登时间又笑翻了两个。
　　哎，难呐……三位看着这场里的四个，除了发愁，还是发愁……


第10章 各行其是
　　汾西市武装部，大幅的保卫祖国、人人有责的征兵宣传条幅下，贺敏芝看着浑身草绿军装，头发剪得好短的女儿，一想到要远走高飞了，又是个未语泪先流，好不伤感的抹着眼睛。
　　“妈，你又这样啊，让人看见多难为情啊。”丫丫埋怨着，不过看妈妈这样，也忍不住有点难受，母女俩相拥着，贺敏芝唠叨着：“丫，这可不比在家里……去了部队可别使小性子，万一有事了，妈也不在跟前，你可咋办？”
　　说着，把手绢包着的钱往女儿怀里塞，丫丫拿着，眼睛红红地看着妈妈，点着头，一眨眼两眼泪，轻声道：“妈，要不……你和余叔叔，就那样吧，我要走了，你一个人可咋办？就是余叔叔丑了点……我怕委屈了你……”
　　贺敏芝正伤感着，闻言破涕而笑，哭笑不得地揽着女儿：“傻孩子，别乱说……”
　　丫丫有点不好意思了，瞥了眼在武装部门口等着的余罪，那位小警察她一直看不顺眼，不过这回，就不顺眼也有点大跌眼镜了，没想到自己还真能一路过关，如愿以偿地从几百人的队伍中脱颖而出。
　　母女俩轻声细语着，尽是依依不舍，余罪在门口翘首期盼，终于看到了李部长陪着当地领导还有部队征兵人员从里面出来，他赶紧地上得前来，陪着李部长，又是撒烟又是恭维的，搏了个好印象，让招兵的一位阿姨级别的女兵，多多照顾那个叫陈芳芳的。
　　走了，悬了多半年的事一朝解决了，草绿的军车载着十几位女兵启程，大红花配着大标语，送行的都是热泪两行，车行得很慢，余罪陪着贺阿姨跟着车奔了好远，直到追不上军车，才讪讪回返，看着贺阿姨眼睛红红的，余罪安慰着：“放心吧，贺阿姨，到部队是文艺兵，不会受什么罪的。”
　　“哎……当妈的，她在家闹心，出门又担心，还不都这样。”贺阿姨难受地道，又回头看了看女儿远去的方向，余罪要劝时，却发现街边一个贼头贼脑的躲在电线杆后偷窥，他也贼头贼脑地招招手，那人钻出来，悄悄地蹙上来了。
　　是老爸，余罪指指贺阿姨，示意赶紧去劝劝。
　　虽然余满塘就是为这个来的，可看儿子表情怎么都不对劲，剜着眼指指远处，父子心意相通，余罪知道老爸那意思：赶紧滚。
　　他识趣地溜了，看着贺阿姨和父亲站到了一起，有点落寞地散着步往回走，哎哟，心里仿佛放下了一块大石头。
　　这真得感谢狗少，有个好爹是好办事，余罪可没想到李部长的能量如此之大，关系能直通到汾西市，本来还以为要等到年底，却不料恰巧遇到特招，于是像天遂人愿一样，顺理成章的就把这事办了。
　　余罪放下个心事，轻快地跑着，远远地看着李部长在等着，他笑着招招手，那老头也很帅气，两鬓斑白，面容清癯，像苍老版的李逸风。这时候，余罪看这老头可甭提多亲切了，兴冲冲奔上来，深深地朝一辆勇士车前的李部长鞠了一躬，感激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嗫嚅道：“李部长，这……真不知道该怎么谢谢您。”
　　“哈哈……就和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是一样的。哈哈……幸不辱命啊，不过就是有点远了，在大西北。”李部长笑着道，揽着余罪，状似父子，这孩子他没见过几回，不过从儿子嘴里知道的已经够多了，他笑着问余罪道：“别不满意啊，我越战的时候的一位上级，现在在军区是参谋长，我的关系仅限于此，真好点的地方，轮不到咱们了。”
　　“有什么不满意的，搁家里还真没出路，快把她妈妈愁死了。”余罪道。
　　“这么上心啊……我听逸风说，是你……未来的后妈？”李部长笑着问。这话余罪可不好意思回答了，挠着脑袋，不好意思地笑笑。李部长似有话说，招着手让司机等着，他揽着余罪道：“走走，中午一块吃顿饭。”
　　“好，我安排……要不，把我爸和丫丫妈妈也叫上。”余罪高兴地道。
　　“不不不，就咱们俩，生打生不方便……再说了，这整得叫什么事嘛，家属一见我，就往我口袋塞红包……呵呵，就你跟逸风这关系，你说拿，还是不拿……哈哈……告诉你爸和她妈妈啊，不许搞这一套，孩子的自身条件本身就可以嘛。”李部长笑着道，又是那些潜规则，不过这次没有启动，全程由他包办了。余罪那感激之情实在无以表达，紧张而乖顺地任凭李部长揽着，他甚至有点奇怪，这么豪爽且清高的一位越战老兵，怎么会养出狗少那货来。
　　或者也对，狗少的骨子里并不缺乏血性，那次上海跳河就让余罪很是惊讶。
　　“在想什么？说说你啊……现在有着落了？”李部长关切地问。
　　“回省总队，参加集训总队要搞一个特勤支援计划。”余罪道。
　　“那看来还是有人赏识你的，那就好……我还想过啊，要真不行，我可以给你使使劲，调离公安系统。”李部长道着，那严肃的表情，余罪丝毫不怀疑他的能力，几十年的从军的人脉，恐怕安排个像他这样的小卒容易得紧。
　　说着这话，李部长看着余罪，在没有看到他有什么表情时，老头笑着道：“看来你还是喜欢这份工作的，那就干着吧，不过这可不是一份什么好职业啊。”
　　“肯定不是，但我也肯定不是适应更好职业的那类人。”余罪笑笑道，被晾的时间久了，自知之明肯定有了点。
　　“理解不一样，我是指，咱们军警在某些方面有共通之处……都在强调一种共性，都必须抹杀个体的个性，这个谁也无法持否定态度，因为必须有了共性才能上下一心，所向披靡，如果全部有自己的个性，那就不会有统一的指挥，也不可能成为队伍了。”李部长道，似乎在委婉地劝着余罪什么。
　　“谢谢李部长，我懂……”余罪凛然道，讶异地回头看了眼一身军装，年已苍老的李部长，他知道这个和蔼的老人在用自己的经验教他如何做人。
　　“你不一定懂，要真懂就不会那么拼命了。太有个性了，在纪律队伍里可不好往下混，除非有一天你能站到一定的高度，让整个队伍打上你的个性和烙印，否则的话，你会比没有个性的活得更差。”李部长道，他劝着这位曾经让他很惊讶的小警，从第一次打他儿子就开始了，不过后来细打听之下才发现，这位可比他儿子要性格多了，再大的来头也打过。
　　“那我该怎么办？有时候控制不住自己，干着干着就入魔了，总想干出个结果来。去年那案子，我都是咬牙坚持下来的，好几次都想放下了。”余罪诚心求教着。
　　“那一对老两口，他们生活本身就是悲剧，再怎么改也不会成喜剧……这种事吧，我不是说该蔑视法律，不该查他们，而是想说呀，你得学会尊重规则，一味的突破规则行事，可能给你带来期待的效果，可也可能与你期待大相径庭，很可能是个伤人伤己的后果，你懂吗？”李部长道，很诚恳。
　　“谢谢，我懂了，我正在努力适应。”余罪有点不好意思地道。
　　“在这个环境里生活，必须适应，如果你真的不想适应这种共性，又放不下自己的个性，那就试着活得随性一点，凡事不要太较真了……要说起来吧，圆滑、世故都不是什么好事，可你不能否认，这是大多数人的必由之路……嗯，有事多和我通通气啊。”李部长笑着道。
　　“好的，没问题……哎对了，李部长，逸风在学院怎么样？”余罪转着话题问。
　　“还行，有点上进心了。小余啊，你说啊，他以前光懂吃喝玩乐，我发愁这小子将来可怎么办？可现在有上进心了吧，我也发愁，你说他要成为个忧国忧民的警察，他这一辈子该生活得多无趣，是吧。”
　　“哈哈……”
　　一对老少，相谈颇欢，中午就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饭店请了李部长一顿，送走人之后才回家，自然是落了老爸一堆埋怨，人家办这么大事，怎么能让人家空手回去呢？就不要钱也得整点像样的礼品不是，老爸说着，贺阿姨也帮腔，余罪瞅着这两位，虽然嘴上是埋怨，可心里绝对不是。
　　这一次，余罪终于能放放心心地回总队了，不过他没归队，心系着太原的生意，又奔那儿去了。
　　搞点外快，这不能算个性了，绝对是共性……
　　……
　　总队，午饭时分。
　　这里食堂的人只要不是刑警集训，吃饭的人就不多，总队下属几个科室，满打满算不到三十人，空荡荡的大餐厅只零散地坐了几位。在这里已经两周了，那五个集训的组员初到总队时的好奇已经消退了，各自吃着饭，聊着天，即便在座有一对骇人的雌雄双肥，也引不起更多的注意力。
　　俞峰吃着饭，手里把玩着手游，手指既瘦且长，这娃有点变态，一只手玩连连看，最高记录27秒，别人十只手也赶不上，反倒吃饭不利索，别人早洗盆了，他还在细嚼慢咽。
　　那仨有玩的了，四个人里面鼠标和李玫最活泛，吃饭的中间玩上扑克牌了，对于鼠标这才是吃饭家伙，两人硬拉上曹亚杰玩斗地主，几盘下来，李玫玩得相当不错，连着几把地主，打了不谙此道的曹满杰好几个凤凰出不了窝。
　　边打边吃边玩，曹亚杰关切问鼠标道：“鼠标，余罪还有个妹妹？”
　　“后妈家的。出J。”鼠标随意道，他玩牌似乎点傻，乱七八糟拿着牌，像乱抽。
　　“K……别提他，这个贱人，敢给我起外号，大家替我想想，怎么还回去。”李玫甩了张牌，气咻咻地道，关于“土肥圆”那个绰号，还让她难为释怀。
　　说到这个绰号，几人憋着笑，鼠标教唆着：“对，一定还回来……玫姐，我建议你找他单挑，好好教训教训他。”
　　明显是唯恐天下不乱，曹亚杰相对老成点，出着牌笑着道：“得了吧，这位在刑侦上是个狠人啊。”
　　“是不是啊？”李玫愕然道。
　　“前年杏花区的事，没听说过？”曹亚杰问。
　　“知道啊，那个袭警案啊，不是那什么……一对兄弟俩，被处理了。活该嘛。”李玫道。
　　鼠标不吭声了，曹亚杰也懒得解释了，又道：“也是，没什么了不起的，他都被一个小官僚给捅了一瓶刺。”
　　“他也活该。”李玫道，吧唧，摔了个长串，两人一傻眼，她扔出最后一张，乐得直拍胖手，满脸得瑟，笑得像龇开缝的花椒，直笑两人笨。
　　“哟，看来参加集训的都是高手啊。”曹亚杰愕然了，连输好几把，倒让他不能接受了。
　　“不服气再来啊。”李玫扭着胖身子，几个得意的动作，浑身肉颤。
　　“再来。”曹亚杰道。
　　“好啊。”李玫拆着牌。
　　“空打没意思，这把谁要输了，下午训练时候给大家买水啊。俞峰作证啊。”鼠标道，提了个不大不小的赌注。
　　“你们玩不过李姐，俩大男人一直输，也不嫌丢人。”俞峰懒洋洋地应了声。
　　洗牌，切花，李玫兴高采烈的催着，看样子玩得颇是来劲，曹亚杰认认真真插着牌，鼠标还是一副傻样，揭牌就扣着，边吃边揭，还没拿起牌呢，李玫就把曹亚杰的地主抢走了。
　　这把打得有点难了，李玫不时抚着肥下巴，左右看看曹亚杰和鼠标，出牌每一张都相当谨慎，一个3、一个7单行，挑出了上手曹亚杰的小王，两对出去，双2回收，再行三圈，她心算着，脸上渐渐地有了笑容了。
　　等又一张2收牌，他扔出一张单牌9，然后得意地看着鼠标和曹亚杰。
　　曹亚杰为难了，看着鼠标，鼠标有点发懵地看着李玫，弱弱地问：“还没打完呢，姐你高兴什么？”
　　“胜负已定，我准备拿这张回收……两位，有何高招？管是不管？”李玫胖手扬扬一张大王，不用说，算着没有炸弹，大王一收，剩一个三带了，鼠标却是好不解地看看她手里的牌，直问着：“剩几张了，报牌没有？”
　　“不报……哎哟。”李玫道了句，鼠标这蠢货把自己的饭盆给蹭地上了，她放下牌，赶紧看看是不是溅他裤子上，一看没有，催着鼠标道：“出牌。”
　　“哦……一张A。”鼠标扔出来一张。
　　“过……”曹亚杰笑了，不知道在笑什么。
　　“大王……三带一！”李玫甩出牌来了。
　　“啊……两个8能叫三带？李姐你打个牌也耍赖啊。”鼠标惊讶地道。
　　“咦？就是啊，怪不得你把把赢。”曹亚杰帮腔了，他看到怎么回事了。
　　“什么？”李玫定睛一看，咦，三个八带，成了两个八加一个J、一个4，她不相信地拿在手里看看，不知道这什么情况，鼠标却是扔着牌：“终于输了吧，牌面都大不过我们……下午水你买啊。哎，老曹走啊。”
　　“哦……”曹亚杰笑着，起身了，两人一出门，俱是咬着嘴唇在笑。
　　李玫坐在餐桌边上，一直在想着，不对呀，不对呀，怎么手里牌变了？看错了，不可能呀……她思忖着，似乎非要找到准确答案一般，想得她连饭都忘吃了，半晌抬头时才发现史清淮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面前了，他笑着道：“玩个牌都这么较真吗？”
　　“那当然，我是桥牌黑桃中级师……错在哪儿，我看错牌了吗？”李玫不信地又翻着牌，一副一副开始整个复盘，史清淮眼睛瞪大了，这胖姑娘的记忆力凶悍到能把从第一圈开始的出牌都还原出来，一张一张摆着，这是曹亚杰的，这是鼠标的……然后她仍然百思不得其解，不是别人的牌出问题了，而是她自己的牌有毛病了。
　　“需要我告诉你，错在什么地方吗？”史清淮笑着道。
　　“我看错了？”李玫不确定了。
　　“你应该没看错牌。”史清淮道。
　　“那是什么原因？”李玫异样地问。
　　“你看错了人啊，你是桥牌中级师，可你遇到千术大师啊。”史清淮笑道。李玫愕然看看曹亚杰和鼠标的位置，搞不清谁是大师了，史清淮笑着提醒：“就那个你弯腰看饭盆的一刹那。”
　　“鼠标！？”李玫实在无法接受了，那个蠢货只会吃，干什么也是垫底的。
　　“我什么也没说啊，只是猜测，不过我好像听说过，西苑那起网络赌博案是东阳分局侦破的，好像咱们中间有人就是从那儿来的……”史清淮笑着道，看着李玫震惊的表情，他倒觉得这不失为加强彼此之间联系的一种方式，他走时还不忘回头劝了句：“你应该向他请教请教，据说他开盘很少输。”
　　“这个死鬼，几瓶水都赢，饶不了他。”李玫收拾着扑克，揣起来，兴冲冲奔出去了，隔着老远就能听到她吼着：“鼠标，你给我过来，偷换我的牌……以为我算不清是不是，饶不了你……嗨，宝贝啊，你别跑啊，我又吃不了你。”
　　史清淮笑了笑，要走时，却又异样地看着身后，俞峰还在边吃边玩，仿佛发生的一切都他无关似的，看着这位小伙那愁眉百结的样子，很让他纳闷，是为游戏担心，还是为将来操心。
　　史清淮也愁呐，这个拼凑起来的小组，实在是太个性了，玩千术的、减肥的、做生意的、还有沉迷游戏的，真正想成为一个能接受实战的队伍，那得到什么时候呐……


第11章 旧友新识
　　快一个月过去了，暑来寒往，不咸不淡的日子走得很快。
　　五月四日，假日刚过，二队的值班刚刚结束，去市局参加五四庆祝活动的解冰几人刚刚回到二队，便看到了一辆POLO车窗里，骆家龙在探头探脑，偶尔间扯着嗓子喊：“嗨，快点，孙子……”
　　是喊孙羿，大院里嘭地合上车前盖，孙羿应了声，又接着往楼里喊着：“快点，狗熊，赶不上吃了。”
　　“嗨嗨，来啦来啦。”熊剑飞和吴光宇从楼里奔出来了，后面跟着换了便装的李二冬，他看到解冰几人时，也嚷着周文涓道：“文涓，我们看女鼠标去，去不去？”
　　“什么？女鼠标？”周文涓没听明白。
　　车里车外都贱笑成一堆了，这个笑话最从一个彩信上出来的，余罪照的、骆家龙PS了下，然后雌雄双膘横空出世，观者那叫一个喷饭，这不，瞅了好久才有个都能出去的时间，准备相约去看看真人去。
　　“怎么回事？”解冰愣了下。
　　“我也不知道。”周文涓发怔了。
　　今年的最大的变化是解冰已经提了副队长了，他看看身后的方可军，李航，都是比较老成的队员，眼神里犹豫着，周文涓却心系着同学，邀着同去，解冰一点头，她高高兴兴奔着和同学们挤一辆车上了。两车前行，解冰想了想，也驾车跟着去了。
　　虽说在一个市区，可这么大警营和这么多的警务单位，等闲总是难得见上一面，又因为平时的工作太忙，一闲下来呀，这干人可是可了劲地发泄，路上就有熊剑飞拧着车CD吼九妹九妹啦，结果被强行关了，遭遇其他人共同指责，别吼啊，吼出尼马车祸来，你在副驾上先遭殃。压住了熊剑飞，又说起了余罪和鼠标，每每都是这两位特立独行，有人羡慕标哥在治安上小日子滋润，有人惊讶余贱不贱了，改悍了，居然去追逃了，说来说去，突然发现这一群同学中，似乎总有标新立异的货。
　　“有什么说的，不标新立异能把他们憋死呀。”
　　李二冬被问及时，他评价了句，口气不怎么好，可心里免不了还是挂念。
　　对了，都回刑侦上了，这些真正在刑侦呆了两年多的同学，已经深有体会了，孙羿道：“现在谁能把我工作调治安上，这两年挣的工资，我立马全交出来送礼。”
　　“有同感。”李二冬笑着道，“咱们讲讲奉献，工资收入之类的话题就不用说了，忒俗。”
　　周文涓笑了，吴光宇呲了，熊剑飞却是没听明白，咧着嘴接着：“哎，就是嘛，那没有可比性，我就觉得也行啊，要挣多少是多啊。”
　　“哟，熊哥，就您这没妞没房没想法的低碳生活，不领工资也成呀。”吴光宇道，惹得熊剑飞大巴掌扇回来了。
　　反正吧除了案子，这些人很难找到共同的话题，一讨论就争论，一争论拳脚就加入了。唯一一个和大家相处都不错，得到大家共同维护的是周文涓，默默无闻的内勤，偶尔给哪个懒汉洗过衣服，给哪位迟回来的热过水，给哪位心里没数的借过生活费，慢慢地已经成为这干“兄弟”中的一员了。李二冬不和其他人聊了，问着周文涓和那俩货怎么没联系。周文涓却是笑道，董韶军被邻省警方借走一个月了，好多活得她忙，就把这事给忘了。
　　对了，那研究便便的今天去不了，吴光宇一想，道：“他妈滴这叫什么事，才出来两年，吃个饭都聚不起来了，汉奸当汉奸了，牲口吃软饭去了，真不知道再过两年，还能有几个人。”
　　啪，脑后一疼，李二冬扇了他一耳光，他刚瞪眼，马上识趣地闭嘴了。张猛走后，他这个最佳搭档熊剑飞似乎还没有从阴影中走出来，难得地见这位没心没肺的兄弟长叹一口气，如果周文涓不在场的话，这位仁兄肯定会感慨一句：
　　都说手足兄弟，女人如衣，我看呐，手足还不如女人的屄。
　　今天没说，于是大家都沉默了，周文涓回头看了看，适时地转移着话题道：“副队长也跟着来了。”
　　“要说起来，解冰不赖，好歹还和咱们背靠背站在一块。这人能成什么样子，还真看不出来。”熊剑飞牢骚道。
　　也没人接茬，似乎这一句话，也得到了大家的认可。
　　……
　　从劲松路二队到刑侦总队有十几公里路程，期间有单行道，因为旧城改造交通管制，足足用了一个小时。对于基层的刑警，能进入总队学习和培训的机会并不多，这一行大部分根本还是没资格来的人。
　　于是很好奇地来了一堆，身份可以通行，进了大单位，哎哟，把局促在市里小单位的同志给惊讶的，楼白树绿、空气清新、绿化面积大，简直是世外桃源呐。几人前后相随，过了办公室，站到护栏网前的时候，熊剑飞先哆嗦着乐上了，跟着孙羿笑得咬舌头了，骆家龙开始偷拍了，反正吧，到场的在第一时间都是阴霾尽去，一个个笑逐颜开。
　　只见得操场上，标哥挥汗如雨、气喘如牛，这么辛苦，跑得也像蜗牛，在他身前，那位传说中的“女鼠标”穿着大码的宽衣，一步一步，身上肉颤的频率可比步幅大多了，两人一前一后，你说是失散多年的兄妹，绝对没人怀疑。
　　“哎妈呀，这简直是璧人一对呐。”骆家龙赞道。
　　“细妹子有竞争对手啦，要这俩是一对才叫喜庆。”熊剑飞笑道。
　　几人再笑时，周文涓却是轻声道：“喂喂，你们留点口德啊，不要拿人家的缺点当笑料嘛，本来就够自卑了。”
　　“鼠标会自卑？！”李二冬愕然道。
　　“可那位呢？”周文涓指指那位胖妞，她理解那种在身体上有某种缺陷，会有某种心态。
　　这一说挺管用，都不取笑了，反正吧都屌丝一群，笑话人家有什么意思。解冰一直在队伍后，他看看周文涓，很多次都发现周文涓似乎在这个小团体里，已经有某种威信，还真想不出，这种威信是怎么养成的。
　　“哎，标哥……实在不行，你就四肢着地爬着走吧。”李二冬贱笑着，取笑着过路的鼠标。
　　“不对，您老这体型，适合滚着走。”孙羿取笑道。
　　“别拉脸，来，给爷笑一个。”骆家龙逗着。
　　哎哟，来了这么一群，鼠标不跑了，抚着肚子，怒发冲冠，然后竖了个中指，李玫转回来了，直嚷着那拨看热闹的：“你们谁呀？谁让你来进来的。说得是不是人话？”
　　这一句何啻河东狮吼，吼得那拨刑警面面相觑，不敢正视那胖妞质问的眼神了，鼠标得意，也虎着脸吼着：“看看，都不像会说人话的。”
　　众人一愣，被雷倒了。那胖妞李玫也发现目标了，拽着鼠标，指着解冰的方向小声问：“喂，那帅哥谁呀？你认识不？”
　　“想不想泡他，我介绍给你。”鼠标逗道，本来想刺激胖姐一下子，谁知道李玫拍着小胖手兴奋地道：“好呀好呀……你真认识啊，他叫什么？有什么爱好？还是出来好啊，有机会征服帅哥啦。”
　　哦哟，标哥一擦汗，要躲了，胖妞可不放过他了，追着问：“别跑，咱们交换行不？我给你介绍几个美女，我前属下。”
　　这追得可紧了，哎哟，众同学互视着，好不愕然。
　　啥情况？好像有奸情。对，奸情不浅。
　　正说着，跑了一圈，早看到同学来的余罪奔到场边来了，和几位叙了几句，然后指指教员的方向，他又奔回去了，史清淮已经看到了，余罪奔上来时，他好奇地问着：“谁呀这是？”
　　“我们警校的同学……那个，史教官，我们中午能不能请个假，好长时间没见面了，大家聚一聚。”余罪很客气地道。
　　从进队以来一直就很客气，这和传说中大相径庭，甚至于史清淮有个错觉，就觉得似乎余罪根本就是如此一般。不过他不喜欢这样，五个人里面，这一个多月的观察，反倒是余罪最显得没个性。
　　“哦，同学。”史清淮揣摩着，又见几个人逗着鼠标，他看看场上还在挥汗的几位，点点头：“可以请假。”
　　“谢谢。”余罪道，掉头要跑。
　　“等等，有附加条件。”史清淮道。
　　“什么？”余罪愣了下。
　　“拜托，余罪啊，那是你的以前的朋友，这里有你现在的朋友，总不能舍旧忘新吧。”史清淮想了想，直道着：“条件就是，邀请他们三位一起，就在咱们食堂吧，一会儿订几个菜去。如果邀请不到，你也不用请假了。”
　　“噢，这容易。”余罪笑了笑，又谢了句，奔着去了。
　　看样子并不难，余罪奔向他的同学，几句搞定，又跑着追向鼠标，一说吃吧，李玫自然是一点问题没有，曹亚杰随大流，俞峰就孤僻一点，也没有到不通情理的地步，很快搞定，从李玫标准地拍胖手叫好的动作就能判断出来。
　　一个月训练虽然收效甚微，不过有李玫这个大舌头和鼠标那张破嘴在，倒也不显得寂寞，只是离一个团队协作的要求还差得很远。平时就鼠标和李玫走得近点，曹亚杰总是忘不了还要有关照的生意，余罪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俞峰又是闷声葫芦，五个人别说协作了，恐怕说话都坐不到一桌上。
　　这何尝不是个机会呢？
　　史清淮突然发现在实践中，比任何理论都更可能出现解决的途径，他径直走到场外，小步跑到那群人的面前，别人可都认识他，他认不全，不过笑吟吟地邀着：“同志们，都进操场里吧……欢迎你们来做客啊，今天总队设宴招待你们……还有，这是总队挑选的精英五人小组，欢迎你们监督他们训练。”
　　一个介绍惹得众人笑了一阵，不过看气氛如此之好，也都放开了，奔着进了操场，最后慢慢走着的解冰被史清淮叫住了，他伸手着，微笑着道：“幸会，你是解冰吧。”
　　“史科长，您说反了吧。”解冰不好意思地道。
　　“没反，我是个纸上谈兵的警察，你是个实战出来的，不可同日而语啊。”史清淮谦虚道，给解冰的印象相当好，解冰当然第一是好奇这是个什么训练，史清淮笑着介绍了几句，没听完解冰就耸然动容：“啊？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这个呀，考虑到你在二队是骨干，我没敢想去挖你。”史清淮道。
　　解冰耸耸肩，也无可奈何了，不过他还是频频点头道：“这个设想很好，犯罪日新月异的速度是超乎想像的，我们公安机关的效率确实该提高了，上半年市局挂牌的九起经济案件，有五起和刑事责任相关，有三起，主要嫌疑人已经脱离国籍，境外定居了……很多只能不了了之。”
　　“我们也是应劫而生的啊，怎么样解冰，看看我这阵容，有什么建议吗？”史清淮问，介绍了一下几位的简历，听到余罪和鼠标时，解冰明显地皱了皱眉头，史清淮知道在学校时候的事，小声问道：“你对他们两人有成见。”
　　“没有，我只是有点怀疑，没有学会遵纪守法的人，你怎么教会他们去执法？”解冰直道着。
　　史清淮怔了下，这个疑问其实和他的顾虑相同，严格地说，他也很想把这个问题交给许平秋，所以他无法解答，解冰笑了笑道：“对不起啊，史科长，我没有质疑您的意思，也没有攻击他们的意思。坦白地讲，如果不是警察的话，我是很欣赏余罪的，不过可惜我是，所以，无法认同他。”
　　一笑而走，风度翩然，比操场上那几个货可强出不止一倍，史清淮怔了良久才奔着追上来，有一句不足为外人道的小话：
　　“解冰，如果对我这个计划有兴趣的话，我可以试图说服一下你们邵队长……你别为难，真不行的话，把这个计划嫁接在你们二队，对你们也是一个提高嘛……”
　　不知道说通了没有，两人一直在谈。
　　这边聚了一群就乱了，最解人意的莫过于周文涓了，给李玫递了一瓶水，两位女士成功的搭上讪了。俞峰坐下休息时，还有点生分，一歇口气拿着手机在玩，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得孙羿和骆家龙凑上去了，俞峰左看右看，狐疑地递着手机：要不你们玩吧。
　　成，对战，骆家龙说了，很少见一只手玩这个的，练练。
　　这是拳击游戏，对于好玩者，输赢没有悬念，玩得就是在多长时间内完胜，这是高手的对决方式。俞峰一下子眼亮了，孙羿卡时间，一喊开始，两人头碰头，手机响得噼里啪啦，对战上了。
　　一战下来，两人惺惺相惜，二场下来，两人四目相接，绝对碰出基情的火花来了，三场没到中途，骆家龙大喊一声：“停！”
　　“怎么了？还没完呢。”俞峰道。
　　“兄弟，留点面子，我要被你干个三比蛋，他们得耻笑我很久啊。”骆家龙道，哀求着。
　　“OK，能和我对玩的，很难找了。”俞峰一副高手寂寞的样子。
　　孙羿适时凑上来了：“俞哥，玩穿越火线么？”
　　“玩啊，那个很简单。”俞峰道。
　　“这样，我的号给你……抽时间帮我虐几个人，我被人欺负了好几年了。”孙羿找着助拳的，没想到在这儿能碰上。
　　这事可显得俞峰仗义了，和孙羿、骆家龙附耳说着什么，两人像是给注射了一针鸡血一般，老来劲了。
　　这边说着余罪已经安排上了，看看时间快到中午了，一拍手，一指李二冬，你安排。李二冬得令，挨个伸着手，然后各人把银行卡交给李二冬手里，瞬时收了一厚撂，李玫不明白了，小声问周文涓：“你们这些同学好奇怪啊，收银行卡干什么？”
　　“这是以公平的方式，找个冤大头出来。”周文涓笑道。
　　“好了，亲爱的基友们，难得一聚啊，下面我就抽出今天的大奖，为了公平起见，我邀请……哪位新人上来抽一下，省得咱们太熟了作弊，特别是鼠标，离远点……”李二冬看着众人，提防着爱作弊的鼠标。
　　“抽什么奖？”曹亚杰异样地问上来了。骆家龙笑着道：“抽住谁的银行卡，就花谁的钱呗。”
　　“哟，这办法民主。”曹亚杰和俞峰直赞这玩得有创意。
　　挑来挑去，众口一词指向李玫了，李玫乐滋滋地上来了，李二冬面对着她，在使着眼色，不用说，肯定有猫腻，而且她一看李二冬的手，一摞卡里面凸出一角，她直接数着：“我挑啊……挑二吧，倒数第二张。”
　　“OK，大奖抽出……第二张、倒数第二张……尾号为11000029，这谁的？”李二冬众目睽睽一扬。余罪脸一拉，不相信地道：“不会吧，作弊是不是，怎么巧？”
　　“哈哈，我说是谁呢，这么二。”李玫乐坏了，笑得直拍大腿。
　　“抽住别人就不巧，抽你就巧了，早该你请了，一点都不巧，升职两回啦都。”
　　李二冬谑笑地道，扔回给了余罪。
　　卡一发，几人一碰头，石头、剪子、布。
　　挑了一个输的出来，好，就你了，跟着去扛酒，输了好好干活。
　　再挑一个赢的出来，好，就你了，一会儿大家爱吃啥，买回来，赢了也得干活。
　　当然，别忘了带上中奖那张银行卡的主人，他买单。
　　玩得兴高采烈，安排得井井有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曹亚杰和俞峰也加入到其中了，李玫更不用说，乐得直拍巴掌道好玩，特别是宰了余罪一顿，着实让她觉得气顺了。
　　当然，觉得更好的是史清淮，他和解冰也加入到这个行列里来了，安排着食堂加餐。他看得出来，这一顿饭可能比一个月的训练效果都要好……


第12章 相逢未迟
　　人的心境总是容易被环境感染的，难得一见热闹的总队大餐厅因为这一群不速之客的到来，显得嘈乱了。
　　孙羿、骆家龙、李二冬，三个人和俞峰凑在一块，又是挟菜又是敬酒，老是板着脸的俞峰今天像变性子一样，和众人聊得那叫一个来劲，什么副本、什么开挂、什么技能……哎妈呀，史清淮反正是一句没听懂，不过他现在知道自己为什么理解不了俞峰了，根本没有共同语言嘛。
　　他们的旁边那一拨也找到共同语言了，曹亚杰和熊剑飞居然是老乡，这老乡当得和旁人可不一样，他不胜酒力，老乡熊剑飞直接把他的酒，一仰脖子全倒嘴里了，惊得余罪直竖大拇指赞叹：熊哥您成功由饭桶晋升了，简直是泔水桶呐，酒量见涨啊。
　　这么夸人，听得曹亚杰都膈应，刑警那个警种本就特殊，而这拨人似乎更是特殊中的另类，可不，吴光宇说了，平时的娱乐除了喝酒就是打牌，二队的酒量就没下了一斤的；熊剑飞却是说了，这里头最厉害要数我们队长，光会喝不会醉，我跟我一兄弟和队长喝酒，三个人干了九瓶，数我们队长喝得多，最后反倒我们被喝趴下了。曹亚杰听着这奇闻轶事，随口问了句，哪个兄弟？
　　哟，说到这儿，熊剑飞眼睛一红，叹了句气，说了句走了，然后一大杯子，全闷下去了。
　　“您别紧张啊，曹哥，不是牺牲了，是被个女人勾引走了，然后作为基友的熊哥，就一直难以忘却，基情严重受伤，嘎嘎。”余罪没心没肺笑着道，惹得熊剑飞隔着人扇他后脑。
　　这种怪异的心境是怎么来的，对于从警日久的曹亚杰还是能理解一部分的，那特殊的警种，那个一直行走在黑白界限上的兄弟，除了对酒当歌，恐怕没人能理解他们的心里，于是曹亚杰也放下身架了，和这帮年龄差一截的小警，聊得那叫一个火热。
　　“来了来了……让让让……傅师傅的红烧肉啊，咱们总队的一绝。”鼠标从厨房奔出来了，端着一盆小碎步走着，桌上的侧身让着，他放到了中央，立时有几双筷子伸进去了，标哥也不忌口，坐下来，一大块往嘴里一塞，吃得那叫一个频频点头。
　　两块下肚，侧头，李玫看着他，鼠标挟着肉问着：“咋啦？”
　　“你不减肥么？”李玫问，眼光有点馋地看着红烧肉。
　　“吃……吃饱了，咱们一起减。”鼠标不吃了，直接给胖姐挟了一块。
　　“对呀，这个理由好。”李玫拊掌一乐，心结去了，大大方方吃了一块。
　　几位看着一对鼠标的，都吃吃地笑，没人劝标哥减肥，反而有劝着，标哥，红烧肉汤都是你的啊，你得胖点，不胖一点特色都没有。
　　鼠标闻言根本不当挖苦，频频点头，直道着：“就是啊，我离李姐还差一截呢。”
　　旁人一笑，李玫听到了，然后伸手一拧鼠标，亲密地斥了句：“你个死鬼。”
　　哎哟，这么暧昧，把骆家龙、俞峰那几位讨论游戏的，看得浑身直起小疙瘩。
　　这个场合吧，解冰就有点接受不了，他一直在细嚼慢咽着，史清淮有点嘴苦，不好意思说了，适应训练看来白费了，别说减肥，不增就不错了，不过场面上得应承下来，他叫着余罪，数着酒杯，要给大家敬一杯，余罪喝得面红了，拿着一堆杯子数着脑袋：“十二个，谁还没有？人手一个啊，都得喝啊。”
　　“十三个，蠢货，没数自己。”李玫突然道，旁人一看一数，果真少数一个，看着余罪糗得脸红，再看李玫似乎故意挑刺，又是笑得跟着骂余罪蠢货。
　　“我错了，我心里就没装自己呐。”余罪讪笑着，斟上了酒，一杯一杯递着，递给解冰的时候，他稍稍有点不自然，反倒是解冰笑了笑，让余罪有更不自然了。
　　这个场合没有时间考虑细节的，史清淮端着杯子，跟着全桌起立，这位在学校就见过的心理学专家笑吟吟地道：
　　“长话短说啊，我代表总队欢迎二队的同志来做客，不但这次欢迎，而且欢迎你们常来做客……提醒一句，不能喝太多啊。”
　　“干杯。”
　　“干杯。”
　　叮里当啷一杯，聊得笑逐颜开，吃得杯盘狼藉，就连解冰也觉得这里伙食味道相当不错，只是他还不太习惯这么嘈乱的吃饭环境。瞧吧，熊剑飞和余罪划上拳了，鼠标在教李玫怎么划拳，怎么挥手腕耍酒令。骆家龙那边已经亲热到互搂着，手机自拍基友照了。
　　吃了七七八八，先离桌的是酒力不胜的史清淮，解冰借故跟着送人去了，骆家龙、孙羿、李二冬拽着俞峰，要请教专业知识了。熊剑飞却是已经喝得有点醉眼迷离，和吴光宇嘟囔不清地在说着什么，曹亚杰看着这俩人好不落寞的样子，悄悄地问余罪：“他们怎么了？怎么喝了酒这么伤感？”
　　“这算好的了，再喝多点，不伤感，不过要伤人滴。”余罪笑道。曹亚杰一笑，不问了，有些人确实也真性情吧，可你未必接受得了。余罪却是想起什么来了，凑上来问着曹亚杰道：“曹哥，听说您开了两家公司？”
　　“谁说的，我女朋友家开的，我帮帮忙。”曹亚杰俊脸一红，不知道余罪所为何来。
　　“那没关系，是不是手下干活人挺多的？”余罪问，很好奇的样子。
　　“有几十个吧，装监控当然需要的基础员工多了。”曹亚杰随口道，这事摆不到桌面，可也藏不到别人看不出的地方。
　　“那就好。”余罪严肃地道，就在曹亚杰觉得很不舒服的时候，余罪却觍脸一笑求着：“曹哥，我可一直把你当哥啊，兄弟有点小事，你得帮个忙。”
　　“装监控？”曹亚杰尴尬地笑道，要帮忙，就这事喽。
　　“不是，我几个哥们开了粮油店，这样，大米、白面、油，你们工人总得吃吧……就不统一吃，肯定回家也得吃吧，帮忙给推销点，要不发福利也成呀？我保证给您最优价格，这春夏淡季，生意还真不好做。”余罪得啵地说着，又开始推销粮油了。
　　可这事听得曹亚杰有点蛋疼，一起集训的同志吧，商量的还是这事。他稍犹豫的时候，余罪拉着他，语重心长地道：“曹哥，都是原来反扒队开除的协警兄弟，能帮帮一把，不帮也怨不着您，您千万别为难。”
　　曹亚杰本待回绝的，这种小事他还看不上眼，也不想落那不是，不过一听这句心里蓦地一动，凝视了余罪片刻，他笑了，笑着道：“哦，这事不难……不过你就这样求人办事呀？不得自罚几杯，这么久了才告诉我？”
　　哟？余罪一激灵，赶紧地倒了半大杯，恭恭敬敬一举杯，一饮而尽。
　　有个土豪朋友就是好，生意谈成了，曹亚杰直接让他送哪儿哪儿，而且是现金结算，把余罪给激动得呀，就差叫亲哥了。
　　这边没叫，那边的已经叫上了，吴光宇嚷着，曹哥，甭理那贱人，要帮帮这位兄弟，老大不小了别说摸妞，泡妞没泡过。曹亚杰一愣，熊剑飞却是火了，叫嚷着，少尼马拿我说事，队里一群光棍，谁笑话谁呢？两人说着就嚷上了。
　　这里头可能就数鼠标舒服了，别人喝，他在吃，别人喝完了，他还在吃，李玫都看不过眼了，捅了捅这家伙示意着道：“别吃了，刚锻炼一个月，全白搭了。”
　　“嗯，不吃了，撑死了。”鼠标抹了把嘴，放下筷子了，周文涓帮着食堂里的师傅收盘子，李玫却是看这群光棍实在不咋地，和文涓一起帮去了，两人好像挺说得来的。她们一走，鼠标叼了根烟，打着火，刚起身，又被摁下了，余罪贼头贼脑凑上来了，小声地道：“给你说个事。”
　　“不用说，尼马又让我推销大米白面。”鼠标打预防针了，余罪赖他干这事不止一回了。
　　“那轮不着你，曹哥给办了。”余罪道，鼠标一看不入眼了，胖指头戳着余罪训着：“你咋这样涅？乡下呆了一年，越来越不要脸了……推销了多少？要不生意算我一份？”
　　“想得美。”余罪回绝了，不给鼠标钻空子的机会，鼠标拂袖要走，又被余罪揪着，小声教唆着：“我刚才突然灵光一现，发现了一对。”
　　“什么一对？”鼠标没明白。
　　“你看土肥圆……”余罪眉飞色舞，示意着，鼠标回头，自然是指李玫了。说实话这胖妞性格相当的不错，人又热情，五人小组里，反倒是她来此的目的最纯洁。鼠标看余罪淫邪的眼光，他愕然地吓得咬自己的拳头了，吓坏了，小声问：“喂喂，余贱，你没喝营养快线啊？怎么这眼神又淫又痒……不能饥渴到这程度吧的，对肥姐也想下手。”
　　“啧，不是……你说她，和二冬是不是一对绝配？”余罪把想说的报出来了，鼠标毫无征兆地呃了声，又吓坏了，余罪又小声解释着：“一般巨胖的喜欢骨感的，比如你和细妹子……说不定土肥圆就喜欢二冬兄弟，胖瘦搭配，搂着好睡呀。”
　　余罪笑得既贱且淫，鼠标愣了凸眼张嘴，半晌才哈哈大笑两声，然后一侧头一竖大拇指：“就是，绝配。”
　　“那赶紧去探探口风呀。”
　　“二冬要不愿意呢？”
　　“说说而已，又不是包办……赶紧去。”
　　“哎，好嘞。”
　　鼠标也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主，这么好的事当然要当仁不让了，乐颠乐颠奔出餐厅，大老远嚷着李二冬。
　　结果很快出来了，坐在餐厅里都听到了李二冬气急败坏的吼声：
　　“站住……鼠标，老子今天非砍死你！”
　　其他人有点纳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余罪听到时，好不懊丧，看来这红娘确实不好当，又碰壁了，他悄悄地蹙着墙角溜了……
　　……
　　操场上，人影飞奔，让踱步的史清淮讶异了下，没见过严德标同志还能跑这么快呀？很快就听到追杀的声音，严德标同志再快也快不过那些外勤刑警，被一个小个子顶在护栏上，噼里啪啦接受臀部按摩。
　　“哟？这怎么回事？打起来了。”史清淮异样了。
　　“没怎么回事，他们一直就这样。”解冰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们……”，这个词让史清淮感觉到了，似乎解冰在下意识地把自己和这帮人区分开，但他也感觉到了，他在行动上却试图和这些人融为一体，这自相矛盾的感觉，让史清淮斟酌了片刻，突然问了句：“小解，我还记得那年去你们那儿招人，正碰上了打架，就这几个人好像。”
　　“那事……是因我而起的。”
　　“好像体工大的啊。”
　　“对，我找的人，想收拾余罪，结果我自己身受其害了。”
　　“……”
　　这么坦然地讲出来，倒是让史清淮有点意外了，曾经许平秋籍此判断这个人心理阴暗、气量狭小，看来也不全准确嘛。
　　“其实我也因为那件事到刑警队的。”解冰看了史清淮一眼，温和地道。
　　“是吗？有必然联系吗？”史清淮真看不懂了。
　　“那件事干得是我记忆里最糟糕的一件事，我没欺负过人，就想欺负一次，结果还被人欺负了。”解冰笑着道，在回忆中找着那事的细节，这事是李正宏和尹波的主意，不过他不想埋怨别人，事后又被余罪痛宰了几千块，他也觉得无所谓，那事给他的震撼不在事中，而在事外。
　　就听他道：“事后，许平秋处长把我一个人叫到校外，劈头盖脸训了我一顿，说我这样的纨绔子弟他见得多了，心里这么阴暗，将来就到警察队伍里也是败类……啧。”
　　似乎不愿回忆那点往事，那是他听到过最犀利的嘲讽，很受刺激，他看了看史清淮，又笑了：“他说得很对，不过不太适合我……实习我就到二队去，他又故意刁难，让我们几个呆在解剖室里，试图把我们吓破胆。”
　　“那吓破了吗？”史清淮好奇地问。
　　“吓破了就不会呆二队了，二队的张法医人很不错，那天我呆在那儿，看着解剖，浑身都打战……张法医告诉我啊，要怀着一种尊重的心情去看，因为我们警察找到死因，找到真相，找到凶手，本身就是对生命的尊重，只有心里有尊重，眼里才不会有恐怖……”解冰道，无人知道他生活中发生的这些事，今天似乎也遇了一位知己了，他的谈兴颇浓。
　　“所以你过关了？”史清淮好奇地问。
　　“对，那起案件我参与了侦破，找到了真凶。”解冰道，这话里，多了份成就感。
　　“能告诉我，作为一名刑警真正的感受吗？我一直在内勤，现在要带几个人，免不了接触刑事案件，而且我还想，过段时间让他们接触下传统的侦破。”史清淮道。
　　“落差感很强。”
　　“落差？”
　　“对，落差。”
　　解冰想了想，若有所思地道：“一步彼岸、一步欲海，一步不慎就是万劫不复；一面良知、一面法制，大部分时候他们是对立面；一面荣誉、一面毁誉，大部分时候他们是同生共长的；我们就在这种最激烈的落差中生活工作着，如果你精神不变得大条一点，是受不了的。”
　　史清淮用心听着，他发现这位小警，对于工作的认识比那些混了一辈子的都不差，而这样的人招不到麾下，越来越让他感觉到遗憾了，他征询似的问着：“对于我刚才讲得那个计划，有什么意见和建议吗？”
　　“有，最好接触下前沿的东西，不能按咱们警队老一套‘传帮带’来，那样的话只会禁锢大家的思维，现在的很多案子，我越来越感觉脑筋跟不上了……社会进步，价值观多样化，精神荒漠的扩大，物质时代的这些问题反映到个体身上，就是那些层出不穷的精神疾病，以及因为这些问题导致的犯罪率上升。年前十五中发生一件案子，有个高二女生被人勒死在汾河边上，案子侦破后才发现是她早恋的男朋友，同班同学，才十七岁，动机仅仅是因为那个女孩要和他分手。”解冰惋惜地道。
　　“是啊，现在孩子的承受力都够呛。”史清淮同叹道。
　　“不，我说的不是这层意思……假设这样的人再推迟几年犯罪，在接受过高等教育之后，某种诱因导致他犯罪，那问题就更大了，因为他会把自己积累的知识无意识地应用到他所做的事上，那对于我们工作就更是挑战了。比如，＊＊大学那例投毒案，悬了几年，最后因为证据缺失，都没有还给死者一个公道。”解冰道。
　　史清淮瞥了眼，有点惊叹于这个小伙的思路，几乎也是和建队的初衷契合的，只是遗憾的是，他并没有看到解冰很想接受这个计划的意向，再要问时，解冰笑着反劝上他了：“史科长，我懂您的意思，不过恐怕我来不了，二队每年接案有几十例，都是重案……其实我也想休息啊，可由不得自己，只要接触到案子，大部分人都会被见到的罪恶刺激，拼命去寻找真相，抓到真凶。”
　　“这就是正义的源动力，不是因为警察这个职业有了正义，而是因为正义，本身就源于人的本性。”史清淮道。
　　“是这样的，刑警去掉那身官衣，大部分都是匪类。”解冰笑道，两人正看到了那拨打闹的同事，会心一笑间，都不觉此话还有贬义。
　　“招不到你很遗憾，对了，解冰，你的档案我见过……当年高考你的分数是545分，完全可以选一个名牌大学，怎么上了不入流的省警校啊，这是你的理想？”史清淮笑着问。
　　“这是我干过的最没出息的一件事，是因为一个女孩，您相信吗？”解冰笑着道，有点羞赧。史清淮瞪了瞪，还真有点不信，不过解冰补充道：“这就是真相，刑侦思维，真相和想像往往会大相径庭的。”
　　自嘲地一笑，史清淮知道这事没假，两人踱步着，聊着，一直到下午训练开始，这拨在宿舍玩得不亦乐乎的才告别走人。
　　情绪倒是真提上来了，感觉这五人小组，走得更近了，话比往常多了几分，不过训练可就落下来了，李玫说没午休，跑不动，鼠标也发牢骚，吃撑了，也跑不动，剩下那三位被二肥的样子笑得稀里哗啦，也跑得不像样了。
　　这人和人呐，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史清淮相比温文尔雅，思维敏捷的解冰，越看自己这队伍，越不像样了……


第13章 恍然若失
　　叮咚……楼道的门应连响了数声，安嘉璐才从卧室里奔出来，一听是细妹子的声音，高兴了摁了开门。
　　“谁呀，大中午的来？你妈妈？”欧燕子从卧室里探出头来了，安嘉璐开了门，随意地道了句：“我妈哪有时间回家，细妹子来了。”
　　在学校毕业时无意中帮了一把，现在鼠标这一对，对安嘉璐可是奉若恩人了。安嘉璐得意地说着，细妹子的手艺啊，那真叫一个绝了，一想起她做的白切鸡我就流口水。欧燕子趿拉着拖鞋，拿着两人刚看的大相册笑着出来了，和安嘉璐坐到了沙发上，聊着的时候细妹子晶晶来了，提了个小饭盒，一看欧燕子在，哎哟了一下，准备的有点少了。
　　安嘉璐却是不迭地招待着，这家里细妹子像自己家里一样熟悉，拧开煤气，热上，不一会儿盛好，安嘉璐却是很不好意思地在她身边道：“细妹子，老给我送好吃的……多不好意思，改天我请你们俩人啊。”
　　“耶，好香。”欧燕子也奔上来了，即便是已经吃了饭了，仍然被撩起的胃口来了，赞了个直和安嘉璐说着：“鼠标真有福气啊，这比天上捡了个林妹妹还划算。”
　　“妹子，你和鼠标什么时候办事啊，我们俩一起给你当伴娘啊。”安嘉璐笑道。
　　“他呀，不知道想什么呢，他说我不到法定年龄。”细妹子麻利地放好菜，一说两位女警笑了，确实不到，不过事实上，无论在鼠标老家还是晶晶老家，都过了结婚年龄了。燕子却是道，等两年也好，让标哥哥给你多攒点钱，他们治安上混好了，滋润着呢，晶晶说起这个来却是有点不悦了，唠叨着埋怨着这个傻鼠标，治安上好好地干着，不知道为什么又去总队了，现在不但不往家里拿钱，还朝她要钱。
　　“去总队了？”欧燕子不太相信了。
　　“什么时候的事？”安嘉璐也吓了一跳。
　　“怎么了？有危险？”细妹子自己也吓了一跳。
　　“不是不是，没危险，就是级别太高，怎么可能？”安嘉璐不信地道。
　　“是去了啊，又是什么集训一周有五天不让回家……对了，余罪也去了，我这儿有……”细妹子放下盘子碟子，掏着包里，递给燕子，说是鼠标照的大头照给他传着让乐呵的。安嘉璐和欧燕子凑到一块，看一张就笑喷了，好胖的一个妞，正挟着一块大肉啃着，翻了几张就见余罪、骆家龙、李二冬凑一块贼头贼脑说什么，还有训练场上的照片，这没头没尾的东西，乐呵是乐呵，就是把两人看懵了。
　　“安姐，你们尝尝鲜啊，我得赶着去店里，哪天我请假，请你到我们家去……”细妹子麻利地做好了，匆匆要走，两人直把细妹子送下楼，看着小姑娘风风火火地走了，欧燕子感叹地道：“哎呀，看晶晶这样，其实不上学也是一种幸福啊，自己都会赚钱了，哪像咱们守着死工资。”
　　“走吧，菜快凉了。”安嘉璐拽着燕子，两人回了家，分着筷子，尝了若干，吃得连连叫好。欧燕子说了，把去细妹子家列入计划，一说又觉得不对了：“咦？他们原来不住在阁楼单身宿舍里么？有家了？”
　　“老土了吧？鼠标和晶晶按揭买了一套八十平的小房，还添了辆二手车呢。”安嘉璐道。
　　“哇，是不是？”欧燕子来了个夸张的表情，直道着：“早知道鼠标这么能干，在学校时候我就勾引他了。”
　　“哈哈……现在也行啊？不过你知道他现在体重多少？”安嘉璐神秘地问。
　　“多少？”欧燕子很确定是个笑话，照片就能看出来，脸像肿了一样。
　　“一年长了四十八斤，现在有一百八了吧。呵呵。”安嘉璐笑道，欧燕子惊叹道：“哇塞，治安上的油水看来真够厚的啊。”
　　那些灰色的话题，即便对于普通人也不是秘密了，两人说着，却又搞不懂这家伙怎么肯去总队，那里级别倒是高了，不过越往上，肯定实惠越少了。吃着安嘉璐突然想起，好长时间没给鼠标联系了，于是拨了个电话，问候了几句，就标哥这大嘴巴，那缘由没几句就被安嘉璐问得清清楚楚，放下电话时，她道：“一个培训选拔任务，没人去，拉鼠标和余罪凑数去了。”
　　“选拔什么？”欧燕子不解了。
　　“刑事侦查支援？不知道具体什么意思，肯定不是好事，有好事能轮到他们。”安嘉璐道，看欧燕子时，突然想起了那位帅帅的李逸风，她换着揶揄的口吻问着：“哎对了，李逸风可去深造了啊，你们……”
　　“谈着呗，还能怎么样？将来有什么变化谁知道。”欧燕子似乎还有点顾虑。
　　“你真喜欢他？”安嘉璐认真地问。
　　“本来不怎么喜欢，不过处得长了也觉得他也凑合，知道疼人，知道关心你，硬件条件也可以，他爸不但把工作给安排好了，房子估计也快准备好了……真快到那一步的时候，我倒有点担心了，就他这条件来市里呀，得被倒追。”欧燕子笑着道。
　　“拿出点自信来呀，就一个小乡警你都搞不定？”安嘉璐不入眼地道。
　　“搞定他一时容易，搞定一世难啊，谁能保证半路不出岔子？”欧燕子难为地道，更何况对于那个浮滑的货色。安嘉璐啃着鸡块，却是说着李逸风并不像表面看到的那么浮，能狠下心来拼着命追逃，说不定就是想给红颜知己一个重塑后的形象。
　　至于结果，那，应该不错啦，好歹也是功臣。
　　“哎，听天由命吧啊。”欧燕子就再矜持，也觉得心里暖暖地，这样子总比他惹是生非强一点嘛。说是听天由命，恐怕是觉得命不错的缘故吧。
　　她伸了个懒腰，拿着两人刚看的相册，那收集起来的在学校的照片，此时回头再看时，突然发现，记忆最深的却是那些调皮捣蛋，总结伙作怪的货色，翻了两页，叼着烟打牌的鼠标、吊在篮球框上炫肌肉的张猛、上实践课做着鬼脸的汪慎修、李二冬，还有……还有很多，她记忆犹新的场景。
　　这是两人用时数月收集到的照片，有同学无意留下的，有贴在QQ里的、有存在手机里的，正因为无意，才是那时候无忧生活的最真实写照，翻到一张在水房的照片时，她笑喷了，几个光腚男生挤在一块被偷拍的，她估计这是鼠标干的事，指指这张照片，两人笑得一时喘不过气来。
　　又过一张，是余罪，操场，正叫骂着谁，那样子歪眉斜眼，既狠且贱，骂得肯定很难听喽，估计是踢球改踩人的前奏。
　　“安安……你和他？”欧燕子指指照片，问着正拭嘴巴的安嘉璐，安嘉璐似有不解，直问道：“怎么了？”
　　“有何进展？”
　　“原地踏步。”
　　“可有想法？”
　　“暂无。”
　　“那你们？”
　　“我们怎么了？”
　　“我是说，我好像觉得你有段时间，似乎有倾心于他的意思。”
　　“错觉呗。”
　　安嘉璐不愿提及这个话题了，欧燕子胡乱地翻着，瞥着安嘉璐，总觉得哪里有不对的地方，去羊头崖乡的时候，感觉两人状如初恋般那么羞涩……还有，那次庆功会，安嘉璐就和余罪坐在一块，显得那么亲密，惹得余罪酒后失性，乱嚷安妹妹，这可是很多人瞧到了。
　　不过男女间的事，可比任何悬案要奥妙得多，欧燕子翻着，又到一页时，她的眼光凝滞了。解冰的照片，旅游时候的照片，站在海边，张臂而呼，背后是一望无垠的碧蓝色，说实话，解冰的帅气不输于那些经常在影视上亮相的小生。当年在警校，从学姐到学妹，可有不少人倒追过他。
　　不过生活就像个笑话，他很执著地，放弃了到外地上学的机会，进警校就追了一个，还没追到。
　　欧燕子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这帅哥有点愚了点。
　　咦？也不对，她把照片拆出来，那是塑封的，保存完好，占了整整一页相册，而前面余罪的照片，仅仅被挤在一隅，这其中，能揣摩到什么玄机……巨大的落差让欧燕子皱皱眉头，突然间很明悟了。
　　“怎么了，你这样看着我？”安嘉璐笑道。
　　“其实你根本没忘了他，那样又何必呢？”欧燕子直问道。
　　“哪样？”安嘉璐不解。
　　“你和余罪……其实就为了做给他看是吧？”欧燕子道，听得安嘉璐咯噔一下子，脸拉长了，有点被窥到隐私的感觉，她摇摇头，正要否认，欧燕子却道了：“我记起来了，你们表现很亲密的时候，恰恰不是二队的在场，就是解冰本人在场，那次庆功会……对于你这么爱惜名节的，好像故意给人留下口实一般，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有绯闻了似的，而且还是和一个风评很差的贱人。”
　　“你这样评价余罪？”安嘉璐异样地问。
　　“不，这是余罪对自己的评价。”欧燕子道。
　　“他就那样，表里如一。”安嘉璐笑道。
　　“那你就不必那样了，我还是没看明白，你和解冰几乎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怎么临了了，反而分道扬镳了？”欧燕子问。
　　“问题可能不在我们身上。”安嘉璐有点伤感地道。
　　“不在你们身上？”欧燕子不解了。
　　“解冰他父亲八十年代起家的时候，因为触犯法律，被关过两年，你知道吗？”安嘉璐道。
　　“关过？那样他警校政审过不了关啊？”欧燕子不信了。
　　“确实是真的，投机倒把罪，关了两年，后来又改判无罪，释放了。”安嘉璐道。
　　“这和你们俩之间有什么关系？”欧燕子不解。
　　“这个案子，是我妈经手办的。”安嘉璐以一种揶揄、难以置信的口吻说着，辅助的是夸张的表情，一下子把欧燕子听得瞠目结舌，旋即安嘉璐又解释着：“那，好奇满足了吧？你说两个错判的事主和法官，结成儿女亲家，该多尴尬……这根本没得谈，我妈知道后骂我没心眼，觉得是他家报复。他爸妈一知道，直说那家人不会安好心……啧，你说这样的情况下，我们能继续下去吗？”
　　“好像不能。”欧燕子反过来有点同情安嘉璐了，那曾经是学校是多么羡煞人的一对啊。
　　“他很窝囊，离了那个家，我怀疑能不能活下去。”安嘉璐不屑地评价着解冰，也许是气话，也许不是，说到这里她干脆不遮掩了，恨恨地说着：“刚毕业那段时间我都快疯了，我想过无数种办法，甚至我想和他一起私奔，到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就两个人。”
　　“后来呢？”欧燕子好奇地问。
　　“他不敢，乖乖地回家了，以他的家世自然不会缺少一位温柔漂亮的女人，对吧？我在他眼里算什么？”安嘉璐恨恨地道着，忍不住鼻子有点酸，侧过脸，把这个酸楚的表情隐藏了起来。可这样的话问题就大了，欧燕子小声劝着：“那你也不该招惹余罪啊？他是什么货色你不清楚。”
　　“我很清楚，不过他没有传言中那么烂，恰恰相反的是，我倒觉得他比大多数人强多了。”安嘉璐给了一句公允的评价，这句评价可把欧燕子听得惊了下，紧张地问：“那你们我听逸风说，他对你可是心怀不轨。”
　　安嘉璐噗地笑了，反问着：“难道一个异性有意识的接近你，是为了纯洁的友谊？”
　　一问欧燕子也笑了，男女间那点事，彼此都心知肚明而已，能不能碰出火花，那是另外一说了。欧燕子看着安嘉璐，刚刚看清楚，旋即又觉得模糊了，难道是未忘旧欢，又难舍新人，那样的话……应该难受喽。可她又觉得，凭着余罪那贱得男女都想踹他几脚的样子，怎么着也不应该成为安嘉璐眼中的白马王子啊？
　　相视无语间，安嘉璐生气了，斥着闺蜜：“你一直这样看我干什么？”
　　“我在奇怪，你们俩发展到什么程度了？不会……”欧燕子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似乎安嘉璐真有沦陷之虞。
　　“没有，你想多了……我一直和他刻意保持着距离，否则不会去羊头崖带上你了，结果阴差阳错成全你们了……没错，他人品确实不怎么样，总是找着暧昧话题，总是用一种很淫邪的眼光看我，总是在试图拉近我和他之间的距离，去年有两次他约我，我都放他鸽子了。”安嘉璐揶揄地说着，不乏还带着几分矜持的傲意，可真这要做了，似乎她内心觉得又有点可惜，喃喃地补充着：“其实有这样一个朋友很不错，他是个很重情义的人，否则就不会有那么多同学跟着他胡来了。”
　　“但是……你接受他当男朋友，还是有心理阴影？”欧燕子道。
　　“也许有吧，我说不清。”安嘉璐若有所思地托上腮了，曾经一幕一幕闪过，从那个送玫瑰的贱人到站到刑侦论坛上的英雄，他的世界总是精彩得让她试图去了解，可走得近了，却又让她放不下心里的纠结，这又该怎么解释呢？
　　这么为难，或许是真有好感的因子，欧燕子却是知道余罪和禁毒局那位警姐的不清不楚，她在犹豫是不是讲出来，当安嘉璐微微叹息的时候，她终于还是选择了一个正确的方向，轻声劝着道：“那就离他远一点，你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因为想忘掉以前的那段感情，去刻意找一段新的，可能吗？”
　　“已经够远了。”安嘉璐给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仿佛很失落地道：“他已经很久没联系过我了，如果不是细妹今天多了嘴，我还为他仍然在老家待业……你知道我为什么有点喜欢他吗？”
　　“为什么？”欧燕子大张着嘴，不太相信地道。
　　“因为他对我很纯粹，没有抱任何其他想法，尽管我不介意帮他的。”安嘉璐笑着道，两眼迷离着，似乎沉浸在那并不浪漫的回忆中，她喃喃地道：“第一次去羊头崖我想帮他，结果差点惹他生气，你知道吗？男人在自尊的时候其实挺可爱的，比如挣不了多少钱，抢着买单；比如刚学点新鲜东西，就拿出来炫耀；比如他明明是个小男人，非要喝得面红耳赤扮大丈夫……呵呵，他起码在这一点上很率性。”
　　“切……男人还不都那德性。”欧燕子看安嘉璐显得有点白痴，她斥了句，端着盘子起身到厨房洗了。
　　这是个争论不出结果来的话题，有些事只能自求有缘了，别人还真帮不了什么。
　　磨蹭到快上班时间，两人相携下楼，各自上班，又开始了按部就班的生活，只不过今天安嘉璐明显有点走神，她坐在窗明几净的出入境管理处时，无聊地看着电脑屏幕，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办事的人，不时地看着桌上摆着的手机，整整一个下午，她都在下决心，想拨出那个电话，哪怕仅仅像以前那样问候一句。
　　后来她没有，她说不清自己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那种期待走近，又害怕走得更近，那种已经忘却，又时而想起的感觉让她很惶恐，就像恋爱中的感觉，可偏偏感觉，不是来自同一个人……


第14章 今方相知
　　计划按部就班地进行了，一个半月过去了，天气渐渐转热……
　　适应训练的强度并不高，都是曾经从军训场上走过的，那么点苦还是吃得了的，曹亚杰、俞峰进入状态最快，队列、长跑、俯卧撑、射击几项基本达标。李玫和鼠标的还是基本不达标，不过比初上操场那境况已经很不错了，最起码现在跑得动了。至于余罪，这个适应训练对他根本没有难度，他练得最轻松，每天都在操场上接受别人羡慕嫉妒恨的眼光，那是相当有成就感的。
　　不过接下来垫底的人就换位了，不多的几节理论课讲得全是犯罪行为、动机、种类以及应急处理方式应该注意的事项，这些基础类的东西对于那几位科班生小菜一碟，罪犯都没见过的李玫考的是满分，余罪勉强考过了及格，就这成绩，实在有点丢刑警的脸。
　　不过还好，有个更差的垫底，鼠标同志，不及格。
　　训练、理论学习、政治思想教育，很多仍然是脱胎于老一套的刑事侦查培训。迄今为止，对于已经习惯行内规则的余罪来说没有发现更大的新意，不过还好他放心了，和这几个人搭伴他很乐意，就这样子，他估计没有哪个领导敢把这一组派到一线。
　　公事提不起来，私下发展的感情倒是不错，俞峰和骆家龙、李二冬、孙羿稀里糊涂成哥们了，老骆隔三岔五来请教，还有次居然带上女友来看高手，那女友居然也是个网游迷。李玫和周文涓只见过一次，可不知道怎么就对眼了，来往频繁，现在她每天跑得还兴高采烈，经常见周文涓来找她。后来余罪才知道，她是在周文涓的监督和帮助下减肥，其实这个后果又苦了鼠标兄弟，现在在操场上，李玫跑得都能比他快半圈。
　　……
　　这一日照常训练，八点到九点热身，九点到十点队列训练，中间休息十五分钟，十点以后，又开始了每天五公里，又热又闷又干燥的天气，火辣辣的太阳底下就这么跑着，实在不是一种享受。五个人一圈过后就拉开了距离，余罪回头看时，鼠标已经喘上了，他放慢了步子，慢慢和鼠标并排着、谑笑着问着：“标哥，这都训练一个多月了，你怎么还这德性？”
　　“关你……鸟事。”鼠标翻了翻白眼，不理会他了。
　　看标哥这么可怜，余罪的同情心可是大发了，他小声问着：“哎，许老头给你许诺什么好处了？怎么可能放下治安上的肥差来呀？”
　　“哎呀，兄弟呐，说起来两眼泪呐，还是不说了。”鼠标痛不欲生地道。
　　“不能吧……没好处你能来？”余罪不信地问。
　　这把标哥给冤得呐，赌咒发誓，谁拿好处谁他妈鸡巴立马短三寸，哥是最倒霉的一个，史科长请了两次没来，第三回许老奸直接训了老子一顿，回头还不敢不来。
　　看样是真的，余罪笑着小声问：“看来，没给你好处，抓住你小辫了啊。”
　　鼠标翻了余罪一眼，哼了哼，不作解释。
　　“标哥，这就是你犯傻了。”余罪凑上来，看看无人注意，小声教唆着：“抓小辫是老许惯用的手法，只是敲山震虎而已，你以为他还真把手伸那么长，收拾你这么个连衔都没授的小屁警……”
　　“哎哟，我也知道，可我心虚呐。”鼠标瞪着眼，抚抚小心肝的位置。
　　“那看来捞得不少啊，居然买房了，居然成有车族了，居然提前从苦逼奔小康啦。受点罪活该。”余罪夸张地道，这话把鼠标听得惊了惊，不知道为何有点羞愧，不过标哥这脸皮，是不会被这么一点小愧给整红的，剜着余罪道：“你好像是个什么好货色呀，还好意思说我，就买车了，就买房了，看不惯你滚蛋啊。”
　　妈的，在治安混牛掰了，脾气大了，余罪被斥，他旋即笑着相迎，小声道：“不是啊，标哥，你误解了，我不是说你不该整这个，而是你整得有点不对劲，特别您老那车。”
　　“怎么了？比亚迪怎么了，老子支持国产。”鼠标不屑道。
　　“看您那车车标识，BYD。”余罪笑着道。
　　“BYD，怎么了？”鼠标没明白。
　　“你快点念，比亚迪……比亚迪……”余罪嘴快速地念着，然后冷不丁念错了：“哇塞，这和‘屄养的’念得太相似的，发音一样。”
　　“我……靠。”鼠标奋起直追，余罪早绝尘而去。
　　余罪跑得着实快，每天总会调戏着鼠标找乐子，可能人的贱性就在这儿，累了吧觉得烦，可闲了吧，又要蛋疼找事。他逗了鼠标一番，等跑到李玫身边时，李玫对他早有防备了，挥汗如雨、咬牙切齿地警告着余罪：“敢和我说话，我马上喊非礼啊。”
　　这招凶悍，把余罪所有的话全堵了，余罪看着胖姐那胸前、那两腮、那腿臀，全是忽漾漾的肉颤，余罪看得心生怵然，凛然道：“说反了吧？我要真非礼你，你绝对不喊。”
　　啊呸，李玫火了，余罪跑了，后面李玫弯腰捡了个小石块，使出吃奶的劲，啪唧一扔，余罪早溜了，正气喘吁吁跑着的俞峰遭了无妄之灾，哎哟妈呀，捂着耳朵回头看，看着李玫愕然地还保持着投掷动作。
　　这里头还就俞峰老实，在虚拟世界是高手，可在现实中却是个乖乖仔，他嚷着余罪，又欺负女同志，真不要脸。
　　这话对于余罪来说太文明，根本不抵用，他轻快地在操场上奔着，忽快忽慢，调戏着跑不动的几位，四个人里面曹亚杰比较老成，估计是帮着推销过大米白面的缘故，一直以来余罪对他很是尊重，见面叫哥，绝对不起外号，跑过他身侧时，余罪还好不客气地问候着，曹哥，还跑得动吗？要不歇会。
　　“只要不是竞技，没有时间限制就行。”曹亚杰跑得也不快，不过很匀，这一个月适应得不错，似乎他还很喜欢这种生活方式似的，一脸享受的表情。
　　余罪跑出去不远，又倒回来了，好奇地问着曹亚杰道：“曹哥，您为什么来的？”
　　“履行职责，打击犯罪。”曹亚杰道，说得连他也笑了。
　　“是不是？不像啊。”余罪笑着道。
　　“那像什么？”曹亚杰笑道。
　　“像个小老板嘛，每天开着大众CC上班的警察，可不多啊。”余罪笑道。
　　几个人里面要说土豪的话，开了两家公司的曹亚杰自然是挂头牌了，这个瞒不过众人，进队不久就知道了，或许曹亚杰的心结也在这儿，他笑了笑，没顺着这个话题往下问，反而问了句不相干的话：“余儿，你和许处熟吗？”
　　“什么意思？看怎么说了，有些方面很熟，有些方面，一无所知。”余罪道，瞥眼看时，他看到曹亚杰脸上的不自然，他又回头看看鼠标，这一下子似乎抓到了点灵感，一个肥差、个警商，放下身家来参加集训恐怕又是老许的手笔。他笑了，笑着道：“哦，我明白了，曹哥，咱们做笔生意怎么样？”
　　“什么生意？”曹亚杰心不在焉地问。
　　“你帮我再找个销路，我呢，给你去去心病。”余罪道。
　　“我有什么心病？”曹亚杰不认账了。
　　“你肯定不愿意来这儿……当初，你知道这个计划时。”
　　“那当然，谁愿意来呀。”
　　“肯定是许平秋亲自上门找你？”
　　“他找了好几个呢。”
　　“他肯定揪着你做生意的小辫了。”
　　“……”
　　“他肯定是旁敲侧击告诉你，有些事得适可而止，一个人的成就绝对不在钱上，而在工作上……”
　　“……”
　　这话把曹亚杰吓住了，似乎余罪知悉内情一般，他紧张了下，然后步子自然放缓了，看着余罪，紧张地问：“你还知道什么？”
　　“那看来咱们能成交了？反正你又不吃亏。”余罪笑道。
　　“好，成交。”曹亚杰道，追着余罪，紧张兮兮地问上了，然后余罪就说了，许老头这个人你不了解，拉壮丁抓人小辫这是他惯用的手法，您被骗了，为什么被骗呢？您想啊，现在在外面有生意的同行多少人呢？难道会因为一点生意，他一个刑侦上的领导，手伸到郊区分局找你麻烦？你不来，他没治，可你要来，就掉坑里了。
　　为什么掉坑里呢？你现在就想回去，手续他也不放你。
　　哎呀，把曹亚杰听得脸上黑线纵横，开始严重怀疑组织的纯洁性了。
　　不过也有好处，心结解开了，想想自己那点小生意，还真算不得什么，相比治安上严德标那小动作，可要高尚多了。想着想着，他又觉得不对了，环视五人，怎么来的人，好像都有毛病，没一个纯洁的？
　　训练到十一点半休息，午饭和午休两个小时，下午有时候是技能，有时候是理论，不过今天有点例外，吃饭的时候，史清淮通知下午开个会，第一次小组会议。
　　没人把这当回事，不过闲得久了，都快有点烦了，反而期待发生点什么事似的。中午午休，四人一块在宿舍都没睡，标哥开盘了，赌加大训练量，一赔二；赌增加人性关怀，一赔三；赌开会扯淡政治思想工作，一赔四……开倒是开了，没人接盘。
　　其实组织就这么回事，一是关心思想，免不了要上上类似的课、二是关心生活，特别是鼠标和李玫的，史清淮还专门咨询过营养师，给两人定食谱；三呢就是逐步加上训练科目了，这一个月训练的不一定累，不过史科长肯定累，私下里大家都称呼他大保姆了。
　　没人接盘，鼠标不来劲了，躺下了，直喊没意思，曹亚杰说了：“我说兄弟们，我怎么觉得训练有点变味呀？”
　　“有吗？还不都这样？”俞峰接了句，没明白。
　　“是啊，都这样就不对了，咱们总不至于和普通刑警一样，拎着铐子别着枪去抓人吧……可如果不是的话，也没有针对性的培训啊？”曹亚杰道。
　　“放心，该来的总会来的，就怕来的时候，咱们还没准备好。”余罪道，他在懒懒地看着手机上的照片，看得一脸花痴表情。
　　“我反正有点不太看好前景。”曹亚杰忧虑地道，俞峰笑着问：“怎么了，曹哥，不看好不更好，你正好回去当你的小老板啊……不过这个思路我觉得挺好，就像CIA、FBI里那些行为调查科一样，从行为和痕迹，准确地判断嫌疑人年龄、身高、性别以及性取向，然后千里之外，直接拘之，那其实挺拽的。”
　　确实拽，理论上拽，不过一听这个鼠标牙疼了，嘎嘎奸笑着，笑得直抚肚子，俞峰问时，他才不屑地道：“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老美发展了多少年？三百年吧？咱们建警才多少年，60多年，差姥姥家了……还有啊，老美从出生就一个纳税号，而且监控密度比咱们天网大几倍，你就睡垃圾堆旁边，他们都能准确识别定位……咱们呢？光这个太原市，黑户口没有十万也有七八万，别觉得光民工是盲流黑户，就有些小财主啊，也好办个假户口，他们干什么，屯房呢。我们治安上，只要一清扫行动，查回来的假证，能装一麻袋，四分局有次无意的扫了个制卡窝点，光银行卡装了半车……这种条件下，FBI来了，还没片警管用。”
　　俞峰听得有点愣了，惊诧于自己生活在这种环境里，他回头问曹亚杰道：“曹哥，他这话里水分有多大？您不是也在分局？”
　　“呵呵，基本属实，这也是咱们刑事侦查落后的一个原因所在，基础信息的完善，可能需要十年、二十年，甚至一代人的努力，没办法，人多啊。”曹亚杰笑道。
　　哎哟喂，俞峰一拍脑门，早知道我就不来了，跟一群连信息也没有的黑户，玩什么高科技高智商啊。
　　“我想了这么长时间，也发现这个计划有点不接地气，就像把老美民主制度往咱们这移植，只是笑话一个。”曹亚杰道，也颓然躺下了，俞峰侧头看着玩手机的余罪，又问着：“哎，余儿，你以前是刑警，怎么不发个言啊？说说啊，让大家也有个心理准备。”
　　“呵呵。”余罪笑了笑，眼皮动也未动地道：“刑警的真正含义是什么？刑，刑讯逼供的刑，警，警察的警，把这两个连起来，就知道怎么开展工作了，做好心理准备啊，心狠手辣，什么犯罪分子，迟早拿下。”
　　这说得连曹亚杰也有点膈应，对于从事刑警工作的他有所了解，行内谁也不避讳用点什么“手段”，他狐疑地问着余罪：“你们以前就这么办的案？”
　　“不全是，可也不是全不是，你说呢。”余罪含糊地回答。
　　这种事，不身处其间，永远无法确定，两位文化人听愣了，明显还有点难以接受，标哥看这两位这个表情，又开始嘎嘎嘎奸笑了，边笑边教育着：“这个很难接受吗？谁干了坏事能那么容易让你逮着？谁让你逮着，能那么容易就给你交待了？现在的定罪和案卷都卡得严了，又要证据、又要口供、又要指认现场，没点手段啊，别说做大案的，就街上小痞子都不答理你。”
　　“那那……那咱们也不能这么黑暗吧？”俞峰道，看来入队头回碰到难以接受的事了。
　　“也不是没办法，让大保姆给犯罪分子讲讲思想政治课呗，说不定就能把人拿下啊，皇上不急，太监乱急什么。”余罪凉水泼着，收起了手机。
　　这里面恐怕也就余罪安之泰然了，对他来说，经历过广州的案子，跨出几省追逃，就再有什么事，也是曾经沧海难为水，怕是碰到的几率不会很大了。
　　俞峰和曹亚杰互视了眼，余罪一直不疼不痒，严德标是惫懒之极，偏偏这两位都是从事过刑事侦查工作的，你想取点经，这俩货总是说得让人难以接受，两人使了个眼色，还是曹亚杰说话有点份量，他起身坐到了余罪床边，捅了捅这家伙问着：“哎，给大家讲讲你的刑警生涯，让大家也有个心理准备……兄弟们待你可都不错啊，你是怎么回报的？撩拨这个，欺负那个，就没干一件像样的事。”
　　余罪扑哧笑了，他也坐起来了，笑着道：“好，那你想知道什么？”
　　曹亚杰示意着俞峰，俞峰直说了：“本来我是试试看心态的，不过我有点喜欢上这种氛围了，比我们那原来一个科室里还分几派有意思多了，特别是啊，我对未来的走向看得不是很清楚，而且，我想参加下个月的注册会计师认证考试。”
　　哦，有心结，余罪回头看曹亚杰问着：“你呢，曹哥？”
　　“我和他差不多，在分局时候工作虽然不忙，可生意上操心的事太多，来这儿试着放下了一段时间，咦，还别说，睡眠不错，而且认识了这么多朋友，和我曾经想得有点不同。我现在纠结啊，是把生意放下全身心干这个呢，还是等等再看。”曹亚杰道，许是也喜欢上这种氛围了。
　　“建议我给不了你们，不过要是我的话，有更好的出路，我肯定选择更好的。”余罪道。
　　两人愣了下，就是分不清什么是更好的啊，余罪又补充着：“这样说吧，我如果和曹哥一样，有经营公司的本事，我绝对辞职不干警察了；如果我有俞峰这水平，能理财管账，我也不当警察了。我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不过我可以告诉大家，犯罪和打击犯罪都是一种毒品，有成瘾性，就像你在生意上赚钱、也像你在网游里升级一样，有瘾。我们会一步一步被许老头安排在某个游戏里担任某个角色，到那个箭在弦上的时候，除了硬着头皮往下走，就再回不了头了。”
　　“为什么要硬着头皮往下走，决定权在我们，不在他。”俞峰不服气地道。
　　“有一种方式会让你改变自己的个性。”余罪笑着道：“这叫政治思想工作，不要高估你的意志力。”
　　“你没改变啊，难道是政治思想工作不奏效？”曹亚杰发现不对了。
　　“很奏效，否则我不会还当着警察了。”余罪道，说了句他也不信的话。
　　“这尼马牛逼吹得，听得人全身起疙瘩。”鼠标听到了，咧着嘴骂了句，纠正着：“老曹、小俞啊，甭听他给你们胡扯，我们当警察我告诉你什么原因，看看我们和你比比，那叫扁担上睡觉，根本翻不了身呐；又叫三十晚上盼月亮，他没指望呐，我们这没翻身指望的能干嘛，不打击犯罪就得当犯罪分子去……”
　　曹亚杰、俞峰愣了，愕然地看着这一对同学。
　　鼠标来劲了，指着余罪解释着：“你们瞅，瞅余儿那眉毛，多有抢劫犯的气质；看他那眼睛，难道没发现闪着贼光；看他那张脸，奸诈、凶狠、无耻、下流……几百年才出这么一张罪恶的面孔呐。”
　　鼠标极尽形容之能，把俞峰和曹亚杰说愣了，别人一愣，他笑了，直道着：“明白了吗？当上两年刑警，你们就和他一样了。”
　　嘭嘭嘭……几个枕头飞向鼠标，被袭的鼠标奸笑着，趿拉着鞋，快步溜了……


第15章 人各有志
　　第一次小组会议即将召开，史清淮站在总队配给他的办公室里，第三次整整警容，镜子里是一副削瘦而帅气的脸庞，他最喜欢的就是警服带给一个人的信心、自豪，以及肃穆的感觉。十年的工作经历他一直是个不苟言笑的形象，不过十年的机关生涯，还抵不住这里一个月的集训，几乎要颠覆他的很多习惯了。
　　比如对于体重超标的，他得想方设法做好心理疏通，甚至于请了两位营养师配食谱。比如对于心在曹营身在汉的，他明明看不惯还得装着视而不见；更比如对于私下里偷懒、装病、忙自己事的学员，他不但不能呵斥，还得提供某些便利……这些很多都是许平秋教的，就为了让他这位菜鸟教员和五位老鸟学员融洽在一起。
　　倒不是没有结果，现在他成功地被队员们称为“大保姆”了。
　　这个结果，离他曾经想像中，那铁血豪情、那智擒罪犯、那名扬天下的场景实在相去甚远呐！
　　时间到，铃声响起了，一贯于守时的史清淮踏出了步子，夹着讲议，踱下了楼，开会的地方是总队拨付的大会议室，毫无意外的是，他是第一个到的。
　　这群人的时间观念不强，他总没有办法扭转过来，而且心态似乎还有点问题，他一直试图从心理灌输的角度想办法，不过许平秋及时制止了，他还是那句：不到火候。
　　可什么时候才是火候呐！？
　　余罪和曹亚杰勾肩搭背进来了，打着招呼笑着，俞峰后面跟着，鼠标揉着眼睛，还没睡醒，又过了好大一会儿，楼道通通通脚步声像地震了，“嘭”门打开，李玫闯进来了，连声说对不起。
　　史清淮那点气，又消了，就这条件，恐怕期待值高不了。
　　“同志们，这是咱们开班以来第一次小组会议，我讲几个内容，布置几个任务，很简练，不会让你们听烦的。”
　　史清淮开始了，依然如平时攀谈的口吻，第一方面是总结一个多月来的工作，成绩嘛主要的，最起码李玫同志成功减肥五斤、严德标同志瘦了一斤，五位同志现在已经很熟悉了，就是成绩的主要代表。第一点就惹得五个人吃吃直笑，李玫却是踌躇满志地挥拳头。
　　接下来自然是勉励，勉励中轻描淡写地把加大训练强度的措辞加进来了，鼠标一听倒吸凉气，李玫却是信心百倍。其他人没感觉，不过余罪皱了皱眉头，这是向深入进行的标志，肯定不光训练强度那么简单。
　　果不其然，史清淮提议接下来搞个虚拟封闭式训练，加强彼此的沟通，不是全方位封闭，而是五人共进退，比如训练互相帮助，不许一个人掉队；比如抽一周或者两周时间，封闭作业，五人在生活上、训练上相互协助。说到这儿，把五人说得有点纳闷了，一封闭肯定要影响正常生活，最起码回家别想了。
　　“有问题吗？俞峰？”史清淮问了个最没问题的光棍汉，俞峰自然摇头，再问余罪，这个光棍肯定也无所谓，史清淮笑着道：“估计家在市区、有异性朋友的，可能要有点问题吧。”
　　“我也没问题。”李玫抢着说了，众人一笑，曹亚杰道：“反正我来这儿，和女朋友已经有问题了，所以，这个问题就不是问题了。”
　　史清淮笑了笑，给了个嘉许的表情，回头问鼠标，鼠标咬着指头，像在想什么，一被问，他很严肃地道：“我倒是没问题，但这提议好像有问题？”
　　“有问题吗？”史清淮没听明白。
　　“一块吃住学习，难道意味着，我们五个人晚上也要在一块吗？”鼠标问着，透着谑笑的眼睛瞥着李玫。众人一笑，李玫顺手拿着自己的本子，吧唧扔进去了，羞骂着：“你个死鬼，想什么呢？”
　　“我是说清楚，省得你想。哈哈……”鼠标奸笑着，躲过了本子袭击。李玫要起身教训这货，一想这场合是不合适，余罪倒是手快，吧唧一巴掌，把鼠标扇老实了，还回了李玫的本子，李玫气得直放狠话。
　　这几个人就这样，不但智商差异大，情商的差异更大，有时候闹起来简直不像成人，不过还好，勉强通过了。史清淮笑着拍着手示意安静，补充道：“很好，基本达成一致，下面是最后一项，我建议每个人现在给自己定一个短期目标，等适应训练结束，对照目标检点一下自己的进步，怎么样？从谁来……”
　　嗖李玫举手了，史清淮现在对这个胖姑娘好感倍增，很多事就是在她的热情下推动，他道：“好，请我们唯一的女士优先。”
　　“训练结束，我要减……20斤，请在座的监督我，谢谢。”李玫躬身一句，曹亚杰带头鼓掌，余下四位都凑热闹了，纷纷给胖姐鼓励的掌声。
　　“俞峰，你呢？”史清淮问，这许是揣摩学员心理状态的一种方式，从目标看心态，就像李玫，一门心思减肥一样。
　　“我不确定，我想参加下个月的注册会计师考试。”俞峰直接道，在这个氛围，好像没什么可藏的。
　　曹亚杰明显地看到了史清淮脸色稍稍变色，余罪也怔了下，知道为什么俞兄弟在单位为什么郁郁不得志了，瞎话都不会说，可能有人缘吗？而且这明显是对集训的背离，连李玫也觉得很难堪了，史清淮给大家的印象一直不错，这不是当面打人家脸么。
　　“哦，这样啊。”史清淮有点失望，不过仅仅是一闪而过，他笑着道：“听说很难考的啊，我建议啊……”
　　一建议，俞峰眉头挑了挑，像有点心虚了，却不料史清淮道：“你干脆搬到总队来住，可以有更多的时间补习一下，需要什么资料可以告诉我……大家都可以帮你，作为回报，你考上要离开的时候，总得让大家宰一顿吧。”
　　这个不好笑的笑话，让众人甚至觉得有点可惜了，都看着俞峰，俞峰半晌才憋了句：“谢谢，我想试试，不一定能考上。”
　　“好，我们预祝你成功，曹老板，您的目标呢？”史清淮转移这个郁闷的话题了。
　　“哦哟，您别寒碜我啊。”曹亚杰笑了笑，想了个目标道：“我准备用这个月时间，彻底从生意上撤出身来，把生意盘出去。”
　　啊？曹哥有病了啦？鼠标张着大嘴巴，不相信地看着曹亚杰，史清淮却是愣了下，直问着：“是集训的原因吗？”
　　“不，生意不好做了，竞争太激烈，趁红火时候转让出去，还能值点钱。”曹亚杰道，噗噗又笑了几位。
　　转到鼠标了，鼠标还没说，余罪替他说了：“严德标同志准备增肥二十斤。”
　　“去去……”鼠标打断了余罪的调戏，说着自己的目标，想了半天，突然迸了句：“我好像没目标啊。”
　　众人哈哈一笑，标哥说了，挣钱吧就那点死工资，数我低；训练吧，一直就是我垫底；学习吧，我跟你们这帮变态就没法比，你们光芒已经把我全部淹没了，我只能没目标地瞎活着啦。
　　从来没见过标哥这么谦虚得，谦虚得连史清淮也忍俊不禁了，再问余罪时，余罪一副同情的样子揽了鼠标一把道：“我坚定地和标哥站在一起，我也没目标。”
　　这俩人就是一对活宝，总变着法搅乱正常的秩序，不过他们的群众基础很好，从来不见其他人反感他们，反而大家很同情这两位学历不高、智商堪虞的“弱势”。
　　“静一静，我给你们俩定个目标。”史清淮道，笑着慢条斯理地抖着藏了很久的包袱道：“反正咱们最终要接触犯罪对吧，倒不如早一点接触……这样，我从省厅要授权，你们俩可以带队，提审目前在押的各类刑事案件的嫌疑人，怎么样？”
　　咦？大家愣了下，没接触过这事啊，史清淮适时补充着：“很精彩的啊，那些人干的事不比美国大片差，比如我就知道，盗车团伙，绰号F4的老大目前在押；晋中非法集资两个亿的嫌疑人在押；如果去掉‘犯罪’这两个字眼，那些人在他们的领域，几乎已经到金字塔尖上了？有兴趣吗？李玫？”
　　“有。”李玫乐了，对大伙说着：“一定挑个最帅的罪犯，让我体验一下征服感觉啊。”
　　哥几个听得又喷了，问曹亚杰，曹亚杰倒也有兴趣了，问俞峰，俞峰对于几例经济案件的嫌疑人也有兴趣，他说了，很多假账手法，经侦就是从他们这些人手里取经的，他们是首创。
　　这下子成功引起其他人兴趣了，史清淮看着探头探脑的鼠标，一脸讳莫如深的余罪，他笑着问：“怎么样，两位没目标的，这个不难吧……提审，并给他们做一个评估，一个心理评估，比如当初的犯罪动机、诱因，还有他们模式，这个下一阶段会用到的，有问题吗？”
　　鼠标看看余罪，不确定，直说这真没什么可看的，进了看守所，一换衣服，一剃脑袋瓜，都那样。余罪不知道想到什么，眼睛不时地盯着史清淮看，史清淮反倒像做贼一样，躲闪着余罪的眼光，他知道这个计划的用意肯定被余罪窥破了。
　　不过还好，他没有拒绝，反而和其他人讲着要领，不要抱着同情或者憎恶的情绪接触他们，不要戴着有色眼镜去观察他们，更不要试图以你的执法者身份去威压他们，否则什么也看不到。
　　这个态度，恰恰是史清淮正想说明的态度，他以一种审慎的目光看着轻描淡写、侃侃而言的余罪，似乎有一种错觉，因为那种举重若轻的态度，就像从刀锋暗战走过来的老刑警一样，不是形似，而是神似……


第16章 孽深罪重
　　“就这个……听我的啊，不许跟我争。”
　　李玫扬着PDA，一个嫌疑人的照片。
　　此时夜幕初上，特勤小组初次接触犯罪拉开了序幕，在史清淮给了的数十例案件中，有点亢奋的李玫终于选中一个在他看来很有价值的罪犯。
　　“耶，帅哥哦。”鼠标伸着脖子道。
　　“什么案子？不会是骗财骗色的高手吧？”曹亚杰凑了句趣，俞峰噗地喷笑了，李玫回头瞪了俞峰一眼，训了句：“笑什么，好像在笑我期待被骗一样，切！”
　　一说还都笑了，李玫这大咧咧性子，慢慢已经习惯这些货那没底线的玩笑了，不过她感兴趣的不在这儿，就听她叙述着案情道：
　　“张四海，男，现年三十一岁，初中学历，汉族，省厅督办，二队主办，10.17机动车盗窃案团队头目，绰号F4，现已查实，该团伙有成员十一人，先后在我省九个地市盗窃各类高档机动车168辆，案值近六千万元。”
　　“哇，这么凶？江洋大盗啊。”曹亚杰吓了一跳。
　　“那当然，现在咱们省煤老板这么多，随便偷一辆都是几十万的好车。”俞峰道。
　　“我想起来了。”鼠标尖叫了一声，对大伙说道：“这是二队办的，孙羿他们追回来的，跨了两省，追了几百公里，最后把那车撞麦地里才把人抓到。”
　　“谁？就那个你同学里……那个小孩？”李玫不相信地问，比划着。
　　“小看人啊，你没见他玩过，他摸车部件比摸身上那器官还熟悉。”鼠标凛然道，一说这个，曹亚杰和俞峰又笑了，李玫火了，回头斥着：“文明点好不好？你们就都长了个那玩意，有什么拽的？”
　　哎哟，曹亚杰笑喷了，俞峰不敢争论这个话题了，鼠标笑眯眯看着李玫，得意地道：“为什么叫爷们，站着撒尿就是拽。”
　　得，笑成一团了，李玫吼了声，气坏了，驾车的余罪反倒劝着李玫道：“李姐啊，你得习惯一下他们没底线的谈话方式，否则你会越来越不适应，突破你底线的事从今天开始，就会越来越多了。”
　　“我忍……警告你们别让我忍无可忍啊。”李玫放过其他人一马了，还是解释着案情道：“这个人我觉得很特殊，受教育程度并不高，履历中也反应不出他有过什么从业经历，可是恰恰是这样一个人，能组织起十几人的团伙，从盯梢到盗窃、到拆解、销赃一条龙的作案团伙，我觉得很不简单……最起码啊，高档车的防盗系统已经相当完善的吧？偷就不容易了，别说还偷一百多辆……对了，还有故意杀人。”
　　“我靠，我看看。”鼠标接过来了，杀人犯他可没接触过，看看案卷资料，递给了曹亚杰道：“杀了原来的老大，取而代之了。”
　　“自立门户不就行了嘛，干嘛非要杀人呢？”曹亚杰不解了。
　　“我们要接触的，应该是死人了吧？”俞峰道，听这罪名，怕是这辈子得交待到里头了。
　　“挺可惜的哦，才三十岁。”李玫道了句。
　　“注意一下你们的心态啊，人家自己都不足惜，你们有什么惋惜的。”余罪开口了，提醒了句。
　　一提醒，李玫想起来了，追着余罪问着：“哎哎，余儿啊，你给大家说说了，在面对罪犯的时候，是一种什么感觉？”
　　“我没感觉。”余罪笑道。
　　“那这个案子呢？故意杀人，盗窃机动车，可能是死刑诶。”李玫问道，她自己的逻辑都有点混乱，似乎觉得这样的罪行不应该搅和在一起似的。
　　“火并前头目是上位的最快方式，也是唯一的一种方式，他必须这么干，否则抬不起头来。”余罪道，想了想曹亚杰说自立门户，他又补充着：“自立门户不可能，如果你敢自立，不等你羽翼丰满，同行就会悍然下手，而且自立门户要比抢一个现成的团伙难得多，销赃、拆解、这些人手和渠道，不是短时间能组织起来的……如果火并前老大就容易多了，杀人夺权，火并立威，一夜之间他就能坐头把交椅。”
　　说着，没音了，余罪瞥看了下，邻座和后座，都眼巴巴地看着他，他一笑道：“怎么了，同志们？”
　　“你这么门清？干过？”李玫愕然问。
　　“是啊，说得这么轻描淡写？”曹亚杰也有点惊讶，那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对于普通人，哪怕是普通警察，也是相当陌生的。
　　“呵呵，电视上不都这么演吗。”余罪笑着解释了句，赢了个全车鄙视。
　　就是嘛，吹得还挺像回事的。
　　拐出了太运高速，上了岔道，任务的目的地就远远在望了，一座森严守备的看守所，在夜幕下孤零零地亮着探照灯，这个肃穆的地方让大家都默然了，做着准备工作。
　　不过这个任务对于余罪可算是最轻松的一回了，只是他见到这种地方时，还是忍不住心里有一种怵然的感觉，仿佛又回到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
　　……
　　“……他们今天是第一天接触犯罪嫌疑人，在第二看守所，大部分是重刑犯……”
　　史清淮轻声道着，从总队的办公楼踱步出来了，刚刚看了一段训练的录像，效果不怎么理想，许平秋的表情明显有点阴郁。
　　“哦，那就多接触接触吧，这样的话他们将来起点比普通刑警要高得多，不是所有人都能接触这类犯罪的。”许平秋随口应了声，看史清淮的表情像犯错的小学生一样，他随意问着：“怎么了？你好像有点不忍？还是不认可？”
　　“有点不忍，他们中间除了余罪，可能都还没有接触过这种恶性犯罪……嗯，我觉得咱们的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快了点？”史清淮小心翼翼地提着建议。
　　“太慢了，想当年我入警第三天，就被当时的总队长拉着，到刑场看行刑，一场下来吓得腿哆嗦，天天做噩梦，几次过来还不就那样……”许平秋无所谓地道，对于他来讲，训练的最好方式，永远是把他们扔到实战里，逼到绝境。
　　“可那样的话，就失去咱们当初自愿的本意了。”史清淮有点担心那几位的承受力。
　　“你错了，天下没有那一种大公无私和奉献是自愿的，即便有也微乎其微，大部分都是逼出来的，包括我们警察在内，谁不知道拿着工资不干活舒服？还是谁不知道挣着外快搞点创收高兴？如果有谋私的机会，我想大多数人禁不起那种诱惑；不过如果逼到绝境，大多数人，也会尽职的……”许平秋道。
　　这也是一种无奈，如果无路可走，只剩一条路，硬着头皮也得往下走的，说到此处时，史清淮却是有点担心地把情况讲了，曹亚杰关心的生意，俞峰要参加的考试，鼠标和余罪倒无所谓，那俩肯定没地方去，就李玫他也不无担心，毕竟是个女同志，能不能适应将来的外勤工作，还得两说。
　　“清淮啊……你知道你错在什么地方吗？”许平秋听说直接道，看史清淮不解，他手指点点斥着：“就是太婆婆妈妈了，没一点魄力，像你这前怕狼、后怕虎，中间怕山猪，就即便他们都走，我们还可以再选，还可以重来？很难吗？大不了省厅下死命令，给你调人，我还不信了，关起门来摔打一年，也能摔打出一支好队伍。”
　　踱步上车，许平秋斩钉截铁地道，史清淮尴尬地笑了笑，送领导上车走人，车走了好远，他还在揪心着今天的外出会有什么变化，那些只见过小偷的队员，见到重刑犯，会不会有心理不适应之类的。
　　对，这还是有点婆婆妈妈，史清淮揣摩到自己这个心态时，有点哭笑不得了，看来自己好像还真胜任不了这份前无古人的工作……
　　……
　　“哇，好帅哦。”
　　李玫在窗户看着，从钢网后铁门里出来了嫌疑人，被法警领着，双手加铐，提着锃亮的镣子，三十年许的小伙，脸型轮廓像刀削斧凿，个子一米八以上，如果换个环境的话，绝对是回头率七八成以上的硬派帅哥样子。
　　“哇，帅呆了。”
　　李玫看到他睥睨的眼神，就躲在窗后仿佛也被电了一下，旁边的俞峰扑哧笑了，李玫不高兴地翻了一眼：“笑什么？比你帅多了……比余罪也帅。”
　　回头时，看余罪懒洋洋地坐在提审的桌子后，她故意剜了句，不料没作用，余罪眼皮都没抬一下，李玫好无聊地问着俞峰道：“俞峰，一会儿谁问？”
　　“你问呗，你不是想找征服的感觉吗？”俞峰也沾染上了点余罪和鼠标的贱性，开着玩笑道，李玫其实还真想操刀，她蹬蹬坐到桌后，指指旁边的位置，示意余罪靠边，余罪笑了笑，把主位置让出来了。
　　等法警解押着嫌疑人到了门前，三位已经正襟危坐了，这个程序是相当麻烦的，李玫眼看着把人带到审讯椅子上，坐好，胸前的隔板放下，脚下的镣子锁上，橛子是直接镶在水泥里的，这就是重刑犯的待遇，一举一动，都在高度的戒备下。
　　确实很帅，当他看到比身侧两人还肥的李玫时，嫌疑人坐着笑得上身直颤，喉咙里发着怪异的嘎嘎声音。李玫却是知道自己身材的缘故，她没开口，反倒有点脸红了，刚要提声说话，那嫌疑人似乎忍不住了，哈哈一笑，惊得李玫咯噔一下，把要问的话，先忘了。
　　她一糗，倒不用观察嫌疑人，对方倒看出她是个新手来了，笑着问：“肥姐，第一天来看守所吧？这么紧张？”
　　“什么？你叫我什么？”李玫火冒三丈地道。
　　“哦，不对不对，美女……您这是，来给犯人送温暖来了？哎哟，我可有些时间没见过母的了。”嫌疑人仿佛聊以自慰似的，看着李玫被气得面红耳赤，张口结舌，他像是见到了什么笑话一般，不时地嘎嘎干笑着。
　　完了，俞峰同情地看了李玫一眼，这打击受得，可连还回去的机会也没有了。
　　嘭，桌子重重一拍，李玫呲眉瞪眼，训着道：“你给我老实点。”
　　“啊……我好害怕……啊，我好紧张。”嫌疑人来了个愕然，生怕非礼的表情，嘴里一漾一漾，发着啊……啊……啊……哦……他妈滴，明明是高潮的声音嘛。气得李玫再要拍桌时，余罪一把把她的手挡住了，示意她安静。
　　安静，安静，李玫想起此行的目的来了，强忍着压住这口气，怒目瞪着，现在不花痴，恨不把这个嫌疑人痛扁一顿似的。
　　“兄弟，给个面子……他们是新人。”余罪轻轻地道。
　　那人笑了，不用说他也知道了，此时才发现他忽略的余罪，一位其貌不扬，直勾勾看着他的警察，他笑着问着：“阿SIR，又要审什么？现场都指认了，我就等着判决了。”
　　“聊聊呗，反正你闲着也闲着。”余罪随意地道。
　　“那聊呗，不过没料了啊，我至少已经让十个警察升职了，你们来得太晚了，我们早被挖了个底朝天了。”嫌疑人道，笑着，那是末路将至，看穿一切的笑容。
　　“我们对你作的案不感兴趣，咱们聊聊生活，聊聊理想怎么样？”余罪笑着问。
　　那人眼睛一滞，跟着嘎嘎嘎怪笑起来了，笑得让人有点毛骨悚然，笑了半晌，又是一副很兴奋地表情道：“好啊，那聊聊理想……我的理想是来场地震，让周围的人都死绝得了，你的理想是什么？”
　　这王八蛋，简直是个精神病，李玫很快就失去判断了，这人表情一会阴鸷、一会儿亢奋，连说话的语气也不稳定，更别提和你正常交流了。
　　她看了眼余罪，余罪却是无所谓地点了支烟抽上，笑道：“我的理想也是来场地震，让你这样的人都死绝，那样的话，我们就可以松口气了。”
　　针锋相对，那嫌疑人剜了余罪一眼，没有用更恶毒的话，不过眼光比话要恶毒多了，余罪故意刺激着：“瞪眼可吓不死人，兄弟你不是在等判决，是等死吧……你这罪名，毙几回都够了啊。”
　　这话说得，刺激得那嫌疑人脸上有点扭曲，帅样子变形了，李玫甚至有点紧张地看了眼余罪，又看看像要扑上来的嫌疑人，直觉得这样刺激一个人是不是有点不厚道了。
　　奇了，那人受了点刺激，反正慢慢正常了，不奸笑了，呵呵轻笑着，像是自嘲一般道：“是，他妈的，这回怕是得到地底下找乐子了。”
　　“那就好，没被吓得精神失常，不愧是大名鼎鼎的F4啊。”余罪轻描一句，又是一句佩服的话。
　　那人的眼皮动了动，似乎这话让他回忆起曾经的风光，他笑了，笑着一扬手：“阿SIR，给支烟可以吗？”
　　“不行。”余罪摇头，那人的脸一拉，却不料余罪一笑：“一支不行，一包怎么样？你可以放开抽，说不定我还可以通融一下管教，带回仓里。”
　　哦，那人乐了，余罪起身，点了支烟，给他塞在嘴里，那人抽了口，惬意地吐着圈圈，好享受的样子，对于重新坐回去的余罪，却是谢也没有。
　　“说说，杀人感觉怎么样？”余罪又是一句语不惊人死不休。
　　不过只惊动同伴了，没惊到嫌疑人，他吐着圈圈说着：“没什么感觉，跟他妈杀鸡一样，一大扳手下去，大小便就失禁，流了一裤子。”
　　哇塞，俞峰心里膈应了，案卷显示，这家伙是趁前头目王向东不备，从背后袭击，用得就是汽修的扳手，敲了几扳手，尸检显示，颅骨都碎了。
　　“够狠，不过没做干净……埋尸的手法太拙劣了，如果会配制硝强水、或者化钙一类的酸性液体的话，就可以不留痕迹了，这样的话，定罪就难喽。”余罪眼皮也不抬，看着PDA上的案情，像个局外人无动于衷地点评着。
　　嫌疑人一呃，讶异地看着余罪，似乎真有点拙劣了，做得太仓促，不干净。
　　“更拙劣的在于，你居然连他姘头也收了，这不是找死吗？能背叛她原来的男人，难道不会背叛你。”余罪又排了一个简而又简的理由。
　　嫌疑人眼睁大了一圈，愕然而愤怒地盯着余罪，被贬低成这样，简直是耻辱了。
　　“还有一个拙劣的地方在于，你作案时间长达四年多，这个时间足够你培养替死鬼了，怎么这么久了，还亲自操刀？爱好？怪不得叫F4，是爱找死啊，还和警察飙车。大哥，您这是典型不作死就不会死呀。”余罪放下了PDA，严肃地看着嫌疑人，嫌疑人像被那双眼睛灼了一下似的，全身激灵，手一抖，烟燃尽了，被烫了下。
　　受打击了，被打击得体无完肤，嫌疑人张四海直愣愣地看着余罪，这几句点评恰恰说到他心坎里，当被关在笼子里的时候，漫长的时间足够他来重新检点一下曾经的得失了，那些遗漏的，那些忽略，仿佛就是刚才这位警察讲的。
　　就是嘛，本来可以做得更好的。
　　“张四海……现在我可以正式介绍一下了，我们是省刑事侦查总队犯罪心理研究处的，他们都是文职，来意很简单，就是想和你聊聊，聊聊你曾经的生活、理想，聊聊你是如何走到这一步，作案手法就算了，并不怎么高明。个人生活嘛，我估计也快烂成渣了，有兴趣知道你过去的，估计也就剩我们了，剩下的都巴不得早点毙了你……可以开始了吗？”
　　余罪道，好难听的话。那人低着头，像在懊悔不该走到这一步一般，余罪起身，又递了一支烟，他接着，抽了一口，等抬起头来的时候，却是两眼茫然，表情凄惨。
　　将死之人，再疯狂也做不到视死如归，对于生的留恋几乎是的人的本能。
　　余罪示意着李玫可以开始问了，李玫有点紧张，不过还是按着拟定的谈话内容开始：
　　“你的姓名？”
　　“张四海。”
　　“为什么别人起绰号，用F4？”
　　“那是因为我开车门的最高记录是四秒钟。”
　　“你第一次作案是什么时候，还记得吗？”
　　“上小学，偷了辆自行车……好早了。”
　　“记得这么清楚？”
　　“当然，卖了三十块，比现在偷辆奔驰都让我高兴……”
　　初次犯罪的时间，成长的经历，生活、感情，以及接触到对他有影响的人，这些细节在谈话中被不动声色地嵌了进去。李玫看到了，那嫌疑人并不是慑于什么警察的威压才和她聊这些的，或许就是为了能多抽上几棵劣质烟，或者是因为余罪，因为余罪每每在关键卡壳的时候，总是准确地刺激一句，或是嘲讽、或是挖苦，一刺激，这个谈话马上就恢复了，那人仿佛不服气一般，脸上泛着病态的嫣红，不时地以一种挑衅的眼光看着余罪，仿佛这是他最后一个对手……


第17章 观之从容
　　隔着一层，曹亚杰和严德标提审的一位，也打开了话匣子。
　　夏利顺，男，27岁，F4机动车盗窃团伙三号人物，车辆解码器以及破解电子锁都来自这位仁兄，据案卷显示，抓到这位仁兄的时候，光他家里能见到的车辆密码锁就有一百多种。曹亚杰对这种事比较感兴趣，他接触的首选自然是此人了。
　　真人不怎么样，满脸雀斑，让人观之生厌，头发有点枯黄，整个人显得像营养不良，坐在那儿都打战，看样子被监狱的生活吓破胆了，说话唯唯诺诺，根本不用费劲，标哥两句狠话就诈得他屁滚尿流了。
　　“刚才说得听明白了？”严德标正义凛然吼着。
　　“明白。”夏利顺点头道。
　　“你的罪行不重，要积极主动向政府坦白，这是你唯一的出路。”标哥训道，这是跟治安队领导学的。不管是审小贼还是审小姐，都这个口吻。
　　“是，是。”嫌疑人点头道。
　　“那就好，接下来问你的技术类的问题，要撒谎，你这案子可得重新再查一遍啊。”严德标诈唬道。
　　嫌疑人明显全身一激灵，可能回忆起了被抓时候的恐怖，忙不迭地点头道：“是是，不敢撒谎。”
　　严德标示意了曹亚杰一眼，曹亚杰直接开问了：“夏利顺，在躲避监控的时候，你们是怎么做到的？不是戴着帽子就能挡住所有探头吧？”
　　夏利顺一怔，鼠标察言观色，一拍桌子，那人紧张地脱口而出：“二级管。”
　　“说清楚点。”
　　“发光二极管。”
　　“再清楚点。”
　　“就是……就是，把二极管缝在帽子里一圈，或者衣服里做带一片，红外监控就会因为光线过度，极管周围显示白亮色，遮住了亮色周围的画面。”
　　“哦，是这样……”
　　曹亚杰掩饰着震惊，一个发光二极管不过几毛钱的成本，这个简单的技巧，可以成功的瞒过无所不在的天网探头，而外表，肉眼根本分不出差别来。
　　兴趣渐浓，他换了个细节问着：“密码锁呢？你是团伙里唯一精通这个的，这些原理你是哪儿找到的？”
　　“我当过修理工，慢慢搜集的，这些不难，了解他的工作原理，很容易就能破解。”
　　“你指硬破解？”
　　“有的硬破解，有的是软破解，如果有单片机基础的话，一个解码板很容易做的，成本就是十几块陶瓷电容，做一个类似车型的发射器，无非是多摁几次开锁而已。”
　　嫌疑人说得轻描淡写，曹亚杰可是听得悚然心惊，怨不得这伙车贼横行几省，能做出解码器来，那停车几乎就成自家的后院了。
　　停了片刻，曹亚杰又问着：“那GPRS定位呢？”
　　“用个分流器，截住车上的信号，再把这个信号循环发送……”
　　“就是这种设备？”
　　“对，循环发送后，车主就会以为车仍然在原地。”
　　“这样的话，就可以有足够的时间拆掉原车的GPRS定位？”
　　“对，是这样的。”
　　嫌疑人夏利顺点点头，曹亚杰盯着取证照片上一副怪模怪样的电子设备，外壳都没有，自焊的电子元件加了一个天线，也就是说，随便把这东西扔在车周围，哪怕在垃圾桶里也行，只要信号一直在发送，他们就可以从容把车开走，等车主发现，应该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你应该上麻省理工学院啊。”曹亚杰没看明白这种电子仪器的工作原理，有点受打击了，嘟囔了一句，随口问着嫌疑人：“你什么学历？”
　　“啊？什么什么学历？”嫌疑人愣了下。
　　“问你什么地方毕业的？”鼠标加重语气训了句。
　　“上过技校。”嫌疑人似乎有点紧张，看警察不太满意，赶紧又补充着：“后来没念完，就出去打工了。”
　　鼠标憋着笑，曹亚杰却是讪然，感觉不知道该问什么了，他这个工科大毕业，明显比人家差一截嘛……
　　……
　　另一拨提审，也慢慢进入了酣处。
　　在这个罪恶的集中地，可能什么样挑战你忍耐和思维的东西都有，就是不会有正常的东西，普通人要理解，会很有难度的。
　　张四海有一个母亲，母亲改嫁四次，所以他荣幸地有四个父亲，两个劳改、一个酒鬼、一个赌棍，他对少年生活，除了打架、偷东西已经没有什么记忆，十四岁离家打工，干得是汽修学徒工的活，一干就是六年，毫无疑问，这为他日后成为车贼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至于走上犯罪道路就不好说了，是因为已经有了偷鸡摸狗的习惯，还是无法忍受打工的底层生活，抑或是经不住社会上纸醉金迷的诱惑，反正他在二十多岁的时候就开始溜门撬锁，偷车卖零件了，其间被抓过两次，服刑四年零六个月。他属于改造失败的产品，不但没有收手，而且在狱中遇到同行，之后加入了以王向东为首的机动车盗窃团伙，这位屡受警方打击，反侦察意识越来越强的车贼，终于找到施展自己才华的沃土，于是火并了老大，自己坐到了第一人的位置。
　　“你为什么要杀他？”俞峰问，感觉那个团伙原老大王向东死得有点冤，案卷显示，两人争吵以至互殴，张四海失手杀人。
　　“我早就想灭他了。”嫌疑人嗤鼻不屑道。
　　“没有更好的解决方式吗？”俞峰问。
　　“哼呵呵……”嫌疑人笑了，嗤鼻，很不屑的笑容，没理会俞峰这一句。
　　“分赃不均是吧。”余罪插了句，无动于衷地看着嫌疑人，又道：“是不是还有他姘头的原因，王向东四十一岁，小姘才二十几岁……你们，应该早有一腿了吧的？”
　　这是个简单而直观的判断，不过这话碜了点，听得张四海撇嘴骂了句：“别提那个婊子，他妈的！”
　　“那王向东就非杀不可了，你不灭他，他也会寻机灭你的。”余罪道，这杀人的故事，他说得像过家家一样好平淡。
　　李玫和俞峰耷拉着眼，瞥着余罪，怎么感觉这家伙也像在监狱里刚提出来的。
　　还有更震惊的，嫌疑人一听此言，点点头，不无得意地道：“对，这他妈就是你死我活的事，他把人召起来想灭我……也不想想，他女人都跪着给老子舔蛋，他那点小猫腻，差姥姥家了。”
　　咝，李玫听得直吸凉气，太刺激了，这么隐私的事都说出来了。
　　“在杀他的时候，你考虑过后果没有？”余罪问，两眼若有所思地看着对方。
　　“在非干不可的时候，你有时间考虑后果吗？再说了，偷这么多车，就他妈没杀人这一项，也够得着崩了。”嫌疑人无所谓地道，又伸手。
　　余罪起身，不知道这点的是第几烟，抽上时，那人嘘了口气，怀疑地眼光看着余罪，突然来了句：“你不像警察，到底是来干什么来的？”
　　走眼了，李玫和俞峰暗笑着。
　　没走眼，余罪知道怕是对方嗅到了自己身上残留的匪气，他笑了笑问着：“你觉得呢？”
　　难住了，如果不是警察，就进不了这儿；可如果是警察，又偏偏不像任何一位曾经接触过的，张四海想了好久，被这个问题难得目光迷离，余罪却是状如开玩笑似的问着：“别想了，我们就为聊天来的……张四海，问你个简单的问题。”
　　“什么？”嫌疑人侧过头来了，还是那么狐疑地盯着余罪。
　　“我想问啊，你不缺钱了，事实上你应该很有钱……有钱就不会缺女人，为什么你要收了老大的女人，她的照片我看过，很一般哦。”余罪道，两眼透出来的，似乎是一种邪光。
　　这个邪光同样在嫌疑人的眼光里也有，他笑了笑反问着：“你真不知道？”
　　“我在想，应该是成就感的原因吧？就像你一直不停地偷车，并不是因为生活拮据，需要钱。”余罪道。
　　“对，是成就感。”嫌疑人好不淫邪的抹了把嘴，加重语气补充着：“操得真他妈爽。”
　　奸笑声响起，是余罪和嫌疑人相视在笑，那笑听得李玫和俞峰毛骨悚然……
　　……
　　时间过得很快，预订的两个小时结束了，狱方时间卡得很准时，两位嫌疑人被法警提走，F4兄弟走时，出门的一刹那又回头嚷着：“多来几回啊，兄弟，这儿除了提审都没人和我说话，快他妈憋死了。”
　　法警呵斥了句，那嫌疑人也不在乎，提着镣子，一步一挪地走了。三人出了审讯室，下楼和曹亚杰、鼠标汇合，等出了看守所上车时，终于松了一口气。曹亚杰的感觉可全是震惊了，一个技校没毕业的，硬是鼓捣出了解码器，还有那些层出不穷的作案上的小手段，哪一样可都是闪着智慧的光芒呐！
　　鼠标直斥他没见过世面，犯罪分子里头神人多了，弄张人民币开铐子的、弯根细铁丝捅保险柜的、垃圾桶里捡几根树枝卖神药价钱的、还有地摊上买身假警服军装，骗财骗色去的，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人做不到的事。
　　咦，怪了，怎么没笑声呢，曹亚杰和鼠标突然发现那一组很沉闷，两人面面相觑，鼠标问：“咦，胖姐，咋啦，被嫌疑人刺激啦？早说你跟我们一组嘛。”
　　“嫌疑人不刺激。”俞峰弱弱地道。
　　“那是怎么回事？”曹亚杰关心地问。
　　“被他刺激了。”俞峰指指余罪，李玫却是咧着嘴：“耶，不说了。”
　　凡是越不说的事，自然是越让人好奇，两人追问，俞峰说了个大概，听得曹亚杰和鼠标直喷笑，走了很远余罪才开口道：
　　“犯罪本身就是反人类、反社会的，阴暗、龌龊和肮脏才是它的本色，你们要连这个都接受不了，我劝你们早点另做打算。”
　　没人接茬，这确实是一个值得商榷的事，这一道坎在心上，恐怕也不是那么好过的……


第18章 知我心忧
　　尝试性接触一周后，又一个坎摆在史清淮的面前……
　　效果不算差，事实上很大程度上超过了史清淮的预期，他一直觉得这些菜鸟在面对那些穷凶极恶的罪犯时，没吓得忘了词就很不错，可事实恰恰与想像相反，结果是看现场录像时，经常听得他无语……
　　张四海，那位绰号F4的故意杀人、盗窃机动车嫌疑人，第二次提审时，他大谈杀人后和被杀老大姘头的性事，她不愿意、他是讲怎么把她摁在工作台上、怎么撕扯掉她的衣裤，然后怎么撕着她的头发摁到自己胯下，而做这事的地方离杀人现场仅一墙之隔，那时候尸体尚未处理。
　　王少棠，省城8.26洗钱案被捕的地下钱庄主要嫌疑人，在提审时也像着魔一样，和队员大谈他的癖好，喜欢收集各式各样的高跟鞋，女人穿过的，而且是带着体味的那种，对他来说最享受的事，是关上门，细细嗅闻每一双鞋子不同的味道。
　　恋足癖也罢了，还有更恶心的一位叫孙飞，省城＊＊银行贪污案主要嫌疑人，这位转移了本行两千多万资金的高智商的罪犯，在看守所的待遇并不怎么样，到访队员成功问出了他的心事，他哭哭啼啼讲着，在里面他是被人爆后庭的“0”号角色，已经不堪凌辱。
　　当然，也不缺变态的，李子涛，省城打黑除恶被捕的一例涉黑团伙二号人物，有自残自虐的爱好，露着两臂和胸前满是疤痕的刀片伤和烟头烫伤，整个人像一个狰狞的怪物，据说审讯他的警察最后都需要心理治疗，可奇怪的，他和余罪也谈得来，余罪讲这是：痛，也是他妈的一种存在的快感。
　　那兄弟深以为然，然后和余罪相见恨晚，两人交流了N种整人的方式，包括喝凉水撑坏胃、包括放飞机吓破胆、包括勒血管憋四肢、压动脉让人休克……哪一种都让这个黑恶分子两眼放光，直叹自己孤陋寡闻。
　　“操得他妈真爽！”F4喜欢的一句。
　　“女人最美的地方，就是脚……一双完美无瑕的纤足，可以让你自眼而生一种发自心底的欲望，那就叫：兽欲。”洗钱佬的格言。
　　“他们爆上瘾了，我一不小心就有人趴在我背后……天杀的，他们连肥皂也懒得用……”贪污犯的肺腑之言。
　　“其实人和猪没啥区别，一把他折腾狠了，知道疼，嚎起来比杀猪还难听……真的，我就试过，砸了他几根指头，我操，喊得几条街都能听到……”黑恶分子的经验之谈。
　　史清淮轻轻摁了停止，不同的画面定格着相貌各异的嫌疑人，那表情或狰狞、或兴奋、或凶恶，即便对于他研究犯罪心理学的，也从这些表象上看不出那些罪犯究竟是怎么一种变态的心理，理论和实践终究是两层皮。这些活生生的实践，直接的负面效应是，李玫、俞峰严重地不适应，最初参加计划的热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病恹恹的样子，对什么也提不起精神来。
　　沉默了好久，等着敲门声起的时候，史清淮收起了DV，喊了声请进，应声而进的余罪立正、敬礼，中规中矩地站在史清淮面前道：“史科长，您找我？”
　　刚从操场下来，满头大汗的，天气火热，这些天的训练又把余罪晒黑了几分，话说这五名队员里，如果单纯说训练，余罪倒算得上最敬业的一位。史清淮斟酌着，点点头，问着余罪：“没其他事，就想私下问你一句，你对这几天的接触性提审有什么想法。”
　　“没想法，按计划来。”余罪道。
　　“我是说……你对于接触的罪犯……”史清淮问，找不到更确切的表达方式。
　　“还行，咱们省的恶性犯罪不算很多，如果在其他发达城市的话，试验目标的可选范围就更大了。”余罪道。
　　史清淮重重嗝了下，就这还嫌罪犯不够格，他斟酌了好久，终于憋出来了，直道着：“余罪啊，我没其他意思，就是想提醒一句……对于这些嫌疑人的询问方式，你就不能保留点直白？我是说，其他队员的承受能力可没你这么高，没必要老是从恶癖方面下手吧？”
　　“有吗？”余罪好无辜的问。
　　“你说呢？”史清淮反问。
　　肯定有，余罪回忆了几秒钟，不吭声了。
　　“好了，就这些，这不是批评啊，你要正确对待。”史清淮道，说出来，又觉得有点不忍了。
　　“是，我知道。”余罪道，挺着胸，一点辩驳的意思也没有。
　　“继续训练！”史清淮道。
　　“是！”余罪敬礼，迈着标准的正步，出了办公室。
　　好像哪里不对？史清淮又斟酌了好久，好大一会儿才想起来了，已经习惯看到余罪那种奸诈一脸的表象，似乎对他这样严肃认真，已经很不适应了。
　　“这……究竟是一种什么心理状态？”
　　史清淮暗暗念叨着，他想不清楚时，干脆把这些摄制的标本全部带上，准备回省厅一趟，准备向许处请教一番。最好再和厅里特警支队心理疏导上的那些专家谈谈，那些人经常做开枪执法人员以及恶性犯罪审讯人员的心理疏导，他们对这方面应该很了解……
　　……
　　队员们看到史科长的车匆匆走了，鼠标又开始偷懒了，一屁股坐草坪上喘气，估计短时间起不来了。
　　他本来想问余罪一句的，可余罪匀速地奔跑着，根本没答理他。他跑得很专心，快两个月的集训把以前亏下的锻炼补了个差不多，这段时间又戒烟、又戒酒，说起来算是毕业后过得最规律的一段日子了，他边跑边看着操场上的几位——李玫还在挥汗如雨，这姑娘很有点毅力；俞峰呢，已经进入状态了，身体没有负担，这点训练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老曹更不用说，属于那种已经不必为钱担忧的一类，集训对他来讲，差不多等同于疗养。
　　一周的接触性试验负面作用看得很清楚，本来大家对他就有点膈应，这么没底线地试验一下子，余罪明显感觉到了，李玫和俞峰对他有那么点敬而远之了，吃饭时候都刻意地不往一块坐了，刚刚缓和的关系，又觉得有点僵了。
　　这些余罪都没有在乎过，只不过他没想到，史清淮居然会在乎。
　　跑了不远，他追上了李玫，并排跑着，边跑边搭讪道：“李姐，有句话想对你说。”
　　“说什么？”李玫气喘吁吁道。
　　“这些天的提审，你觉得是不是有点过了？”余罪笑着问。
　　“是有点吗？是很过了。”李玫喘着气道，跑得慢了，好容易喘过了一口气说着：“你怎么就喜欢问那些恶心细节？男女也就罢了，男男你也不放过。”
　　余罪讪笑了笑，解释着：“知道为什么老有人喜欢窥探别人的隐私吗？”
　　“什么意思？”李玫道。
　　“因为隐私，是一个人最真实的一面，你要连这种最真实的一面也接受不了，我劝你还是早点退出得了。”余罪道，脚步不停，往前跑着。李玫奔着和他争辩着：“你少给自己的阴暗龌龊找借口，我看出来了，你和鼠标就喜欢这一套。”
　　“错，不是我喜欢，而是犯罪本就如此，狂妄、偏执、狭隘、暴戾、阴暗、阴险、淫秽……你给这些罪犯打的这些评估标签，既然你也知道他们如此，难道还期待用文明的方式和他们对话交流？”余罪反问了句，头也不回。
　　李玫愣了下，愣在原地了，似乎就应该如此，似乎是自己带着感情色彩去看人了，不过不是看嫌疑人，而是看自己人。
　　“俞峰……”余罪追上第二位，俞峰嗯了声，余罪问着他：“实验了几天，感觉如何？”
　　“太挑战人的极限了，我宁愿一枪崩了这些货，也不愿听他们眉飞色舞地讲犯罪细节。”俞峰笑着道。
　　“我有个建议一直想对你说，我没其他意思，说了你别误会。”余罪道。
　　“哪能呢。”俞峰道，瞥眼看了余罪一眼。以前对这位学历不高，经常粗口的小警有点轻视，不过和那些作奸犯科的罪犯直接对话以后，余罪在某些方面已经成功地赢得他的重视了。
　　“我建议……你好好考会计师，有机会一定离开这儿。”余罪道。
　　俞峰愣了下，紧跟着追上余罪，追问着：“哎，说完，为什么呢？”
　　“你觉得我和那些嫌疑人对话怎么样？说实话。”余罪道。
　　“不怎么样，够雷人的。要不是一个队的，我都怀疑你是什么出身。”俞峰直言道。
　　“这就是我劝你走的原因，等呆的时间足够久了，有一天你也会这样的，现在可能仅仅是迷茫，将来可能连自己都嫌弃自己。”余罪笑了笑，拍了拍听愣了俞峰，又慢步向前跑着，这话足够咀嚼一阵子了，俞峰看着余罪，有点说不清自己的感觉。
　　“怎么了？俞峰，他和你说什么？”李玫追上来了，小声问着。
　　“没什么。李姐，也许是我们有点幼稚了。”俞峰道。
　　“好像有点，哎，我说这家伙什么来路？我一直想不明白，怎么这货就和深牢大狱里出来的一样，连里面怎么整人都门清得很。”李玫小声道，掩饰不住地惊讶。
　　“别问我，我也想不明白。”俞峰笑了笑，无法解释。
　　两人正讨论着，是不是有意地不和余罪一组，有点过分了，还没讨论出结果，场上又乱起来了，鼠标鬼嚷着，一下子如离弦之箭，向操场门口奔出来，门口站着两位女人，像专程来看鼠标一样，一位高个亭亭玉立，一位娇小玲珑，别说鼠标了，就连曹亚杰的眼光也被吸引住了。
　　“哎哟……媳妇哎，你咋来啦……想死我啦。”鼠标夸张地嚷着，奔上去，抱着那小个子女人抡了一圈，那女人咯咯笑着，小拳头直擂他的膀子。
　　“哟，标啊，你媳妇？”曹亚杰好奇地问。
　　“还没办证呢，基本就定了。”鼠标哈哈笑着，惹得细妹子拧了他一把。
　　“耶耶耶……这是细妹子吧，认识一下，我是你标哥的胖姐，哈哈。”李玫上来了，亲热地拉着细妹子，俞峰也上来了，相互介绍着。细妹子是主角，不过更靓的是那位配角了，一介绍姓安名嘉璐，名字有点陌生，不过如此惊艳的警花，足够赢得几位的热情了。
　　最高兴的莫过于李玫了，她一手揽着一个刚认识的俩妹子，叫着中场休息，不跑了，反正领导不在，歇会儿，最好连后半截的沙坑跳远也省喽。
　　几人热情地围着细妹子和安嘉璐问长问短，安嘉璐却是有点心不在焉，她看到了，在场上慢跑的余罪，穿着短裤、背心，晒得愈见其黑了，大半圈跑过才不紧不慢地走到人群边上，笑着和细妹子、和她问了句好。
　　“你们休息一会儿，我去给你们提水。”余罪显得很高兴，提议也正中下怀，李玫巴不得他走呢，安嘉璐浅笑着，她隐隐地觉得那高兴的面孔有虚假的成分，数月不见，淡了好多。
　　媳妇来最高兴的就是标哥了，先吹一番在这个训练上减了几斤肉，又吹媳妇做的菜多好多好吃，吹完了又把安嘉璐捎带上了，说是咱媳妇当年是怎么来的，听得几位好一阵子乐呵。不一会儿余罪扛着一箱矿泉水回来了，给几位分发着，递给安嘉璐手里的时候，安嘉璐浅浅一笑，余罪的手势一滞，他看到那只白皙的、修长的、晶莹得几乎不带一点瑕疵的小手，轻轻地把水递她手中，然后保持着那个很得体的微笑，坐下来，似乎恍若未见，拧开了瓶盖，灌往喉咙里灌水。
　　是啊，喉咙里有点火，得压压。
　　安嘉璐似乎也有点火，曾经他拿着一束调零的玫瑰来求爱，实在让人可憎；后来又殷勤的追了好久，那有点可爱，而现在感觉到那种淡如轻风的样子，又让她觉得可厌了，因为她搞不清，这家伙是真的还是装的。
　　不过她感觉得到，那种云淡风轻的态度，实在让她很受刺激，就像衣锦夜行，无人眷顾一般，失落感是很强的哦。
　　当然，那几位可就殷勤备至了，李玫邀着细妹子去大灶上，细妹子一说居然带来了白切鸡，喜得鼠标乐得合不拢嘴了，即便就曹亚杰和俞峰，也难抵安嘉璐的艳光四射，总想亲近多搭句讪。几人邀着细妹子和安嘉璐一块去参观总队，这种情况下，黑不溜秋穿着运动短裤，毫无形象可言的余罪，自然被忽略了。
　　“哦，我和我同学说句话啊。”
　　得意洋洋地走了很远，安嘉璐回头看时，余罪在沙坑边上，旁若无人的加速跳，似乎根本没有影响到他，她告辞着众人，奔了回来，让那几位有跌眼镜了，还好，鼠标搪塞过了，同学嘛，打个招呼。
　　近了，她奔得近了，近到很近的地方，她慢慢地走着，她看到了汗流浃背的余罪，前胸和后背湿漉漉的一片，黝黑的皮肤上汗珠子滚着晶莹的阳光，似乎有一种心跳加速的感觉，让她不得不停下来，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余罪，就像在审视着一件是否合格的产品一样，美女的眼光总是如此的挑剔。
　　又一次远跳，余罪像累了，站起来时，坐在沙坑边上，笑着看着安嘉璐，随意地问着：“怎么不和他们一起去？”
　　像个问候，不过太平淡了点，安嘉璐没有回答，莫名其妙地问了句：“为什么每次见到你，你都好像在变化。”
　　“这不正常吗？就像我看你，也每时每刻都在变化。”余罪笑着道，他看着安嘉璐，一定是从班上翘班出来的，还穿着制服，亭亭玉立的站着，那凹凸的线条，似乎故意是诠释什么是制服诱惑一样，一颦一笑，足有勾起人犯罪的魔力。
　　“有吗？我变了？”安嘉璐好疑问的口吻，在她看到余罪欣赏的眼光时，忍不住撩起心里惯有的傲意。
　　“变得漂亮了嘛，难道你自己都没发现。”余罪恭维了一句，抹了把汗。
　　不过，似乎和以前有差别了，那眼神是如此的清澈，不像以前，看他的眼光就让安嘉璐那颗小心肝怦怦乱跳，总担心他随时会扑上来似的。
　　安全感一强，安嘉璐又走近了几步距离，余罪起身了，却并不是迎向他，而是百无聊赖一般，又俯下身，做着俯卧撑，结实的肌肉一漾一漾，安嘉璐似乎想破解久别再逢的尴尬一般道：“那你……没有准备再约面前这位漂亮的女士一次？”
　　咦？起作用了，明显地看到余罪的动作一滞，安嘉璐窃笑着，却不料余罪一瞬间就反应过来了，直道着：“没有。”
　　“原因呢？”安嘉璐好不意外。
　　“你看到了，集训是限制自由的，我们不能随便走的。”余罪道。
　　借口，绝对是借口，安嘉璐觉得他就是故意的，于是她好不失望地道：“那就有点遗憾喽。”
　　“是有点遗憾。”余罪接口道。
　　气死我了。安嘉璐有点冒火了，能在她面前如此淡定的男生，倒是不多见，何况以前是最不淡定的一位，于是她换了个方式，很高傲的道：“那，我说再见喽……”
　　“嗯，中午见。”余罪道，头未抬，喘着气，做着附卧撑。
　　安嘉璐转身又停，回头好不失望地反问了句：“我可给你机会喽，你不会真生我的气了吧？”
　　“我真没生气，我只是有点可笑自己自不量力，其实我根本取代不了他在你心里的位置。”余罪突然道。
　　安嘉璐一怔，突然间她也明白了，其实两个人都明白，只是不愿意承认那点简单的事实而已，一瞬间，安嘉璐有点糗，冷冷地说了声再见，奔着跑了。
　　余罪附身看着她跑了好远，才一翻身坐定了，不过真相可不是余兄弟姓柳名下惠，他捂着发硬发热的裆部，暗骂着二兄弟真尼马不争气，还和以前一样，怎么看见安嘉璐就挺起来了，穿这么少，万一被窥破那可让他情何以堪，不得已才做俯卧撑呐……
　　这个尴尬的会面一直持续到午饭时分，李玫那大嘴巴和两位女士唠个不停，众男士对安嘉璐又照顾有加，安嘉璐像故意一般，对其他人都很热情，偏偏对余罪显得有点冷淡。
　　又是小女孩的那一套，余罪想想都烦了，他草草吃完饭，先行回到宿舍休息去了。就像是冤家路窄一般，在总队吃完午饭，把细妹子送回店里，安嘉璐回单位的途中，意外地从出租车上看到了临街公交站等车的余罪，而此时所处地方已经离总队有十公里了，一闪而过，她看到余罪急匆匆地上了公交车，一刹那她做了个决定：
　　掉头，追上那辆公交。
　　不一定是好感，可一定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驱使着安嘉璐试图找到真相……


第19章 又添新愁
　　从公交上跳下来，随着不太拥挤的客流，余罪奔向校门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又奔出来了，沿着校园的围墙找了许久，等他停下步子时，咧了嘴，龇着牙，好不开怀地笑出来了。
　　眼前，不远处，马秋林正拎着个桶，手持着小平铲子，使劲地在墙上蹭啊、刮啊，刮得是屌炸天的小广告，枪支139……包小姐138……，等等之类，看着老头累得满头大汗的，头发花白的，余罪不知道觉得哪里可笑，笑得他倚着墙直得瑟。
　　“臭小子，过来帮忙，看笑话来了啊。”马秋林笑着呵斥了句。
　　“好嘞。”余罪奔上来，拣了把平铲，马秋林刷着清洗液，一个蹭，一个刮，忙活上了。
　　洗刷刷呀，洗刷刷，不得不承认这些小广告还是蛮牛掰的，一般清洗液根本不奏效，强力型的再加上刮蹭，勉强清洗干净，还隐隐约约留个影子，余罪边干边笑道：“马老，这没用啊，过一晚上，明儿又来了。”
　　“有人管理，总比没有管强啊，反正也是闲着。”马秋林乐呵呵地道。
　　“管还不如不管呢，等喷得一面墙都黑了，没地方喷他们就歇着了。”余罪道。
　　马秋林愣了下，又笑了，边刮边道：“倒也是，不过等黑透的时候，校园的形象也就荡然无存了。好歹洗着刮着，他们能感觉到不奏效，说不定这面墙上喷得就少了……你看对面。”
　　余罪回头看了看，又笑得肚子抽搐了，是个街道办单位，估计疏于管理的，护栏下的墙面已经分辨不清原来的颜色，全成小广告了，再对比学校这面墙，仅仅是隐约有之，美观自然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对，总是有差别的，余罪笑了笑，蹲着继续忙开了，他说不清为什么就喜欢和老马这样的闲老头一块，反正吧，总觉得这老头似乎活得比谁都明白，虽然他同样是特立独行，可总见着他成天傻乐呵，不像自己，总是那么忧心忡忡。
　　“小余啊，又是来看慧婕吧？”
　　“没有的事，我来找你玩。”
　　“瞎说，借看我之名，行看她之实，对不？”
　　“啧，我说马老，怎么老想把我们俩往一块扯？你好像生怕我不犯生活作风问题似的？”
　　“耶！你甭往自己脸上贴金，就你这样，想犯生活作风问题也难呐。”
　　“呵呵，走眼了吧，我其实已经犯了很多生活作风问题了。”
　　“吹吧，我就不信，现在姑娘们口味也这么重？喜欢你？”
　　“哎哟，马老您与时俱进呐……重口味都学会了。”
　　“哈哈……”
　　一老一少，胡扯乱侃，倒是其乐融融的，偶尔间余罪嘴一吧嗒，下意识地摸口袋时，马秋林吧唧就是一巴掌，警告着，监督着呢啊，别又犯烟瘾。
　　每逢此时余罪就惊省了，又强自压抑着，转移着思路。没错，两人相互监督已经好久没抽烟了，马秋林在这个上面比余罪做得好多了，整整戒半年了。
　　说着、干着，两人走过之处的围墙就干净了，马秋林看了眼忙着的余罪，甚至比看自己的儿孙还慈祥的那种眼神，他关切地问着：“今天怎么有时间来？不是集训吗？”
　　“我有点烦，请了半天假。”余罪道。
　　“烦什么？不是已经开始接触嫌疑人了吗？”马秋林问。
　　“可能烦得就是这些。”余罪道，把情况一讲，其实他也很迷糊，在面对那些犯下种种罪行的嫌疑人时，就像潜意识里反应一样，他总能感觉到嫌疑人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总能感觉到那或凶恶、或狰狞、或可怜兮兮的面孔背后藏着什么。
　　当然，既然知道藏的什么，用犀利的语言把它挖出来，对余罪自然是小菜一碟，监狱和卧底的生活已经在无形把他改变了很多。
　　“哦，我明白了，你一展身手，却无人喝彩，对吧？”马秋林笑着问。
　　“无人喝彩吧，已经习惯了，可不能习惯的是，他们连真相都不能承受……我们那领队史科长讲啊，让我不要这么直白提问，要照顾那些刚刚接触刑事犯罪的队员。”余罪道，口吻有点轻蔑。
　　“那你就应该照顾一下，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神经大条的。”马秋林道。
　　“我本身就在照顾他们……这不是个什么好活计，受不了早点脱身不更好，非要温水煮青蛙，等想跳出去的时候，已经晚了。”余罪道，那么刺激的行为，估计也有故意的成分。
　　“哦，你的想法也对。”马秋林道。
　　哎哟，这算是把余罪听得没脾气了，老头成了老好人了，根本没有什么原则了，他笑了笑，不说了。
　　马秋林边刮边看余罪，憋了好大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着：“你这个心态呀，还是不对，古话说叫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该走的总会走的，强留不住；该来的一定会来的，躲也躲不过去……坦然待之，很刻意去干什么事，反倒会容易失意……就比如你吧，以前很率性，所以就坏得可爱，现在呢，有点刻意地想当个好同志了，所以呢……”
　　“所以怎么样？”余罪笑着问老头，说得似乎很对。
　　“所以怎么看怎么假，你就是个小坏种，装什么好鸟。”马秋林斥道。
　　“哈哈，那好，我以后率性点，直接叫你老马得了，咱们兄弟相称怎么样？”
　　余罪两肩哆嗦着，笑得又开始得瑟了，马秋林也笑得开怀，看着余罪那坏笑的样子，总让他觉得似乎是昨天重现一般，好年轻的感觉。
　　两人说笑着，干着活，就在大街边上旁若无人地、敞襟开怀地笑着，却没有注意到有一双美丽的眼睛在悄悄地观察着他们。
　　安嘉璐好容易找到这儿了，却发现了一个让她大跌眼镜的真相，余罪穿着便装，像家政公司的人员一样，和一老头在干活。
　　挣外快？不像，这能挣多少钱？
　　亲戚？也不像，老头那清癯样子，比余罪可帅多了，绝对没有血缘关系。
　　那是为什么？他又一次看到马秋林时，那种面熟的感觉太强烈了，突然间一下子想起了，她瞪了瞪眼，张嘴吸着凉气，一时间不明所以。
　　马秋林的故事她听人说起过，那次余罪能够站到刑侦论坛上，估计就有这位奇人的帮忙，她听说这位老人已经退居幕后，不再参与案子，却没有料到，退休了竟是如此惨淡的光景，还得和劳务工一样，大热天在街上干活。
　　不对，不对，也不对，她看到两人开怀大笑时，总觉得自己的想法肯定是错误的。对了，这不是一种谋生的方式，否则不会有这样轻松的心境。
　　是怎么回事？安嘉璐有点纳闷了，她不知不觉地往两个人的方向走着，在即将走近的时候，她毫无征兆地停一下了，更吃惊的事让她看到了。
　　一位穿着长裙，梳着淑女发型的姑娘，拿着两听饮料喜滋滋地朝两人走过去了，那样子像是学校的老师，也像是老头的女儿，更像是……余罪的女朋友？安嘉璐看到那姑娘轻轻地给余罪擦了把汗，笑吟吟地在说什么的时候，她心里泛起了这样一个疑问？
　　这个疑问如果属实，似乎余罪所有不可理解的态度都能得到答案。那一刻，她说不清心里是一股怒意，还是酸意，只是觉得这位姑娘已经漂亮得足够引起她的嫉妒，更觉得余罪的猥琐和贱性，足够惹起她生气了。
　　于是楚慧婕眼中发现这样一个呆立的女警，两眼剜着，敌意地看着她，她紧张地一拉余罪一指问着：“谁呀？”
　　“啊？……啊！”余罪笑吟吟回头，吓得差点把易拉罐吞进去，没吞也罢，喷了一胸饮料。
　　“吓成这样啊？”楚慧婕愕然道。一瞬间安嘉璐省悟了，换了一张高傲的笑脸，款款而来，在楚慧婕的愕然、余罪的惊讶、以及马秋林的疑惑中，亭亭玉立地站到三人面前，笑着道：“好巧啊，余罪你不是在总队参加集训吗？怎么在这儿？”
　　“哦……我来帮忙干活。”余罪道，舔舔干巴的嘴唇，这话太没说服力，只是他第一次发现，安嘉璐居然如此地精于演出，仿佛今天还真是巧合了似的。她问了句，又很客气地问候了马秋林一句，哦，老马明白了点，不过他不是目标，一转眼，安嘉璐好奇地盯着楚慧婕，楚慧婕面对一位警服鲜亮的反而讷言了，她一退缩，安嘉璐气焰更盛，指着她问着：“余罪，谁呀？你女朋友？”
　　“哦……不是不是。”余罪和楚慧婕同时摇头否认，一否认，却觉得像撒谎了，愣了下。
　　“挺般配的嘛。”安嘉璐笑吟吟地道，伸手和楚慧婕问好，楚慧婕稍有惶色地握了握手，一介绍是学校的聋哑教师，安嘉璐的脸色好看了几分。安嘉璐自我介绍是余罪的同学，说到同学时，故意说得同学两字很重，很清晰，那揶揄的语调，那回头对余罪嫣然一笑的羞意，就老马这不谙风情的也听出来了，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警告。
　　“我还有课，你们聊，有时候来玩啊，安警官。”楚慧婕似乎不愿扯进这事中，匆匆告别了。安嘉璐自然不挽留，余罪招手再见时，却不料安嘉璐回头，狠狠地剜着他，他像做错了事一般，毫无征兆地呃了声。
　　一紧张，安嘉璐却笑了，笑吟吟地道：“我也上班了，再见了，马老。”
　　“慢走啊，姑娘。”马秋林笑吟吟地招手，余罪赶紧献着殷勤道：“我送送你。”
　　“稀罕呀，哼！”安嘉璐剜了眼，一甩女包，蹬蹬蹬走了，给傻站的余罪留了个后脑勺。
　　看着她招手拦车，看着她上车走人，余罪还没有从这个巧合的蹊跷中省悟过来，此时却听到马老戏谑的笑声，余罪回头时，马秋林笑得眯起了眼，那样子在余罪看来有点嘲弄的味道了。
　　他火了，吧唧一甩铲刀嚷着：“老马，你能不能不要笑这么贱？”
　　“呵呵呵……不能。”马秋林开着玩笑道：“没看出来，你还真有犯生活作风问题的潜质，这么好的诱因，足够驱使你产生不良动机了，哈哈。”
　　老马乐坏了，看余罪愁得，他一直在笑，笑得好不开心……
　　……
　　此时却有人笑不出来，是史清淮，他正坐在省厅直属第四所的办公室，凝视着两位同行，那两位同行正眼不眨地看着史清淮带来的询问录像。
　　这里的全称为公共安全与危机处理研究所，内行称第四所，是相对技术侦查几个类别建立的，外人无从知晓的是，每每在枪案或者命案发生，在需要诊疗和评估的时候，都是这个研究所的专业人员出马，诊疗是针对内部警员的。
　　所部主任姓徐名赫，五十年许，省厅研究公共安全类问题专家，史清淮打交道每每都以老师相称，关系很融洽，计划在制定的时候他曾经咨询过徐赫主任的意见，这是得到他首肯的。看着徐主任看得很入神，史清淮没准备打扰，又把眼光投向了另一位。
　　肖梦琪，女，29岁，毕业于＊＊警官学院，就职后曾到法国里昂国际刑警总部学习为期九个月，主修警察心理学，本市大部分开过枪，击毙过匪徒的警员，基本都认识她。她回国后在省厅，主要负责的就是心理疏导，这个研究所，快成特警队的后勤后部门了。
　　这是一位镀过金的同行，年龄比史清淮小，不过警衔要高两阶，技术类授衔虽然起步高，但不到三十岁的警督在全省并不多见。当然，史清淮一点嫉妒也没有，对着电脑屏幕，戴着耳机观看录像的肖梦琪很专心，那专注的样子似乎糅合了警服的阳刚以及女性的柔美，在他眼里像一副静止的水墨画，美得很有观感，越看越觉得有一种意境。
　　他想起了衣袂飘飘的飞天、想起了长袖善舞的仕女、又想起了红袖添香的温婉，这个瓜子脸、肤色白皙、鼻子很翘、眼睛很大的女警，给他无聊的等待带来好多癔想。
　　这也是一种心理疾病，每每看到漂亮的异性，总忍不住YY两性之间的事，史清淮暗笑了笑，驱赶走了脑海里那些绮色的念头，正襟危坐着，等着结果。
　　很慢，几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徐赫主任回头看史清淮，问了句：“你想知道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想知道什么，可总觉得什么地方不正常。”史清淮道。
　　“是有点不正常。小肖，你看呢？”徐主任问，肖梦琪刚卸下耳麦，直接道：“很精彩啊，把嫌疑人心里最阴暗、最龌龊的部分挖掘出来了。”
　　“精彩！？”史清淮愣了，他觉得有问题，可没料到这两位觉得精彩。
　　“对，确实很精彩。”徐主任道。史清淮不解，肖梦琪笑了笑直接问着：“这样举例吧，假如我现在问你有什么性癖好，背着人偷偷摸摸干过什么不可告人的事，你会告诉我吗？”
　　“当然不会。”史清淮面对着这位笑吟吟的女警，有点不好意思地道。
　　“这不就对了，能把别人的隐私挖出来，可不是什么人都办得到的。”徐赫笑道。
　　可这就不对了，史清淮组织着语言，半晌才把思路搞清楚，对着两位，稍有难堪地道：“可这位问话的，是咱们的队员，他这样和嫌疑人对话……咝，负面作用还是挺大的，最起码别的队员有点接受不了……对了，嫌疑人先放过一边不谈，这位问话的警员，是不是也有某种心理问题的倾向？”
　　这才是他担心的事，却不料此话出口，徐赫和肖梦琪同时笑了，徐主任笑着道：“小史，你犯了一个常识性的错误。”
　　“有吗？”史清淮愣了。
　　“你是假定其他人在常态，所以对比这位警员和嫌疑人是偏态……但从另一个角度讲，在他们看来，其他人又何尝不是偏态呢。当然，你也可以说他心理有问题，但事实上是，我们警察队伍里，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成员，多多少少都有这样或者那样的心理问题。”肖梦琪道。
　　“这个数据我倒是看过，不过我不太认可。”史清淮道。
　　“很正常啊，谁会觉得自己心理有问题？就精神病人也认为自己是最正常不过的了……回到你给的这些录像上，这样说吧，他们的对话类似于一种宣泄的方式，就像憋久了，把自己心里的话说出来，把自己不可告人的事讲出来，然后整个人得到释放……类似于我们的心理疏导，比如我就知道很多警察的私事，这些事憋得他们很难受，释放的方式很简单，就是讲出来而已……”肖梦琪道，看史清淮不理解，又补充了句：“嫌疑人也是如此，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一种谈话而已，如果要惊讶，倒是这位警员能走进嫌疑人的心理很让人惊讶，这不是谁都能办得到的。”
　　史清淮愣了，又是瞪眼，又是撇嘴，徐主任笑了笑，招手道：“来，对比一下，你就看得更清楚了，小肖，给他找几帧嫌疑人的询问。”
　　肖梦琪应了声，起身时，史清淮注意到了这位留过洋的同行如此高挑的身材，制服一定改过，否则不可能显得这么窈窕。三个人拉椅子坐到一个电脑屏幕前时，肖梦琪放着八幅询问记录，几乎占了满屏，史清淮带来的，放在正中央，一对比，史清淮一下子发现不同点在什么地方。
　　肖梦琪留存的资料，嫌疑人的表情很呆板，问什么说什么，问一句说一句，不说的时候就低头，非要抬头，也只能看到呆滞的眼神。反观自己带来的就不一样了，嫌疑人显得眉飞色舞，特别是那个犯多重罪名的车贼，脸色显得潮红，表情一会亢奋，一会狰狞，一会又像很惬意的样子。
　　似乎这样子更好，史清淮揣摩到了，肖梦琪笑着道：“看出来了吧，你们的询问触动了嫌疑人的真实情感，尽管都是些负面的……而大部分审讯记录，都是类似我存下的这一种，表情的变化很细微，几乎捕捉不到，也就是说，他们在刻意地隐藏着自己的真实想法，和审讯者保持在对抗的情绪上……”
　　“这可能和嫌疑人已经定罪有关，不过做到这一步，也算是难能可贵了。”徐主任提醒了句。
　　“哦，那意思是，我捡到宝啦？”史清淮愕然道，没想到两位专家的评价这么高。
　　“可能是宝，不过应该是个邪宝，一般情况下用不上。”肖梦琪笑道。徐主任的兴趣也来了，他想起了那桩计划，问道：“小史，难道这是你正是执行的支援计划里的人？”
　　“对，我老担心他心理有问题，要真有问题，我还想请二位给他做做心理疏导呢。”史清淮道。
　　“这个不用担心，没问题都当不了警察。”徐赫笑道，见怪不怪了。
　　肖梦琪关了画面，想了想，却是补充了句道：“史科长，可能你把事情搞反了。”
　　“反了？”史清淮愣道。
　　“对，可能除了这个人，其他人都需要心理疏导。”肖梦琪道。
　　“对，有道理，既然试图接触刑事案件，怎么可能避免接触那些阴暗面呢？特别是一个人的隐私、恶癖、负面情绪、那些令人作呕的细节，恰恰能真实地反应一个人真实的心理状态。”徐赫道，他像很有用意似的看了助手一眼。
　　“哎哟，这事办得。”史清淮直拍脑前额，也许一语惊醒梦中人了，太顾及大多数人的感受了。
　　“我有个提议，想不想听听？”徐主任道，史清淮凛然受教，这位专家见猎心喜一般道：“我们负责给你的队员作心理疏导。”
　　“哟，那太好了。”史清淮一下子喜出望外了。
　　“别高兴太早了啊，徐主任可不会给你免费的午餐。”肖梦琪开着玩笑道，史清淮信誓旦旦经费由总队负责时，徐赫却是一摆手道：“我们这儿不缺经费，但缺样板……这么交换吧，所有达到这个水平的询问样本，我们都要，而且这个人嘛，也给我们当个试验对象怎么样？”
　　“这是……什么意思？我没听太明白。”史清淮稍显紧张地道。
　　“意思就是，你在摸索经验，我们也在总结经验，能和嫌疑人思维同步的警察可不多见。就审讯高手在这方面也有欠缺，你带的队伍不简单啊，居然有这种奇葩？”肖梦琪插了句，感兴趣还真不是装出来的，第一时间把史清淮的录像全部拷贝了一份。
　　确实有点奇葩，史清淮喃喃自语着，没想到来求教，反倒把自己整出一身问题来。不过也好，正好把大家这个不适应症给疏导疏导……


第20章 家丑外扬
　　徐赫和肖梦琪是两周后到总队的，周五下午，不请自来，打了史清淮个措手不及，等他从办公楼里奔出来迎接时，只有空车一辆，两人已经到了后操场上。
　　哎哟，坏啦，史清淮惊呼一声，赶紧往后面跑，现在训练得连半瓶子也没晃荡起来，实在羞于拿出来现眼。奔到后面他下意识地停步了，晚了，徐主任和肖梦琪和两名队员聊着呢，曹亚杰和李玫，看样子聊了有一会儿了。
　　史清淮上得前来，热情欢迎，肖梦琪做了个鬼脸，把可笑掩饰过去了。史清淮赶紧解释，因为其中有一名队员今天参加考试，那两位就去接送去了，真不巧，本来准备把二位介绍给队员的。史清淮说得好不羞赧，徐赫却是笑着道无所谓，非官方的，不要搞得这么正式。
　　当然是非官方，要是官方的，两人恐怕也不敢往这样的队伍里凑合。打发走了两位队员继续训练，肖梦琪关心着与嫌疑人实际接触的进度，一说这个，史清淮却是干笑了两声，直说自己这个团队都比较有个性，在这个事上坚持己见，余罪依然故我，李玫耻与为伍，曹亚杰各不相帮，剩下个俞峰又心不在焉，这不，参加会计师考试去了，还没准能不能留下来。
　　“那你筛选的时候就应该考虑这个问题啊。”徐赫主任一听问题这么多，狐疑地道。
　　“是啊，考虑到了，可没人来啊，只能拉起个这样的队伍。”史清淮难堪地道，又补充了句：“就这还是许处长出面邀的人。”
　　肖梦琪笑了笑，提醒道：“那这问题可就大了啊，一个团队如果缺乏统一的目标、认识，以及把所有人凝聚到一起的向心力，那是走不远的。”
　　“可不，难就在这儿，我办法都想遍了，从他们生活上、学习上、身体上，什么地方都关心，但是……收效甚微啊，连许处也着急。”史清淮道。
　　“再急也得循序渐进，我看了下你给的资料，彼此间经历差异颇大，磨合没有那么容易，这里面数李玫学历最高，双学士，曹亚杰是工科专业，俞峰又是财务专业，剩下两位是小警校出来的，等于是四类人呐。”徐赫主任道，这个差异是摆在明处的。
　　“还有，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肖梦琪道。
　　“你指的余罪吧？”史清淮直接道。
　　“对，去年站在全省刑事侦查论坛上的，轰动全省的盗窃耕牛案三等功臣，又在沁源县带队追逃，抓回了潜逃十八年的嫌疑人，报纸上有报道……再往前，在反扒队任过职……”肖梦琪说得很隐晦，史清淮直接掩饰道：“那事就不用提了，都知道。”
　　“不是那事，而是其他事，再往前他的履历是空白的，他居然是特勤籍，我的权限打不开。”肖梦琪道。
　　“这个我真不清楚，难道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事？”史清淮奇怪了。
　　“咱们省厅所属的各警种里，特勤是最神秘的一支力量，大部分都用在禁毒、打击走私以及牵涉到境外势力的案件上，他们中每个人都是百里挑一的精英。我对秘密没兴趣，我是说啊，如果有一个这样的精英，你这支队伍会很快带起来的。”肖梦琪道，看来给她震撼最大的不是高学历组合，而是其中居然还有特勤人物。
　　“呵呵，那好，改天把这位精英引荐给您。”史清淮脸上浮着一层诡异的笑，他在想，不知道这两位领导见到余罪那老大不尿老二的德性，会有多大震惊。
　　三个人聊着，到了车里，徐主任支援的各类案件分析以及侦查的样本足足装了三大箱，文字的、影像的，全部搬回史清淮的办公室。这三位可是有共同语言的人，一室相谈甚欢，直到快下班时分……
　　……
　　“嗨，看着点……别漏了。”
　　余罪在滨河区示范初中，踮着脚看下课的人群，看不清时，趴到了鼠标的背后。
　　这么多人呐，铃声一响，整幢教学楼里人如潮涌，黑压压的一片，外面等着的人更多，车排了几里长，人哄了一大片，考生一出来就被家长拉着、被同事同学围着、甚至还有年纪不小的，被老婆或者老公问着，场面乱哄哄的。
　　“看见了没有，压死我了。”鼠标被余罪压着，好不火大地道。
　　“坚持……坚持一下，还没看见。”余罪骑在他头上，倒不觉得难受。
　　“下来下来……”
　　“耶，我看见了。”
　　余罪腾地跳下来，鼠标一个趔趄，差点摔个屁墩，拽着余罪，挤过人群，在大门口等着，哎哟，几分钟挤了两身汗，终于看到俞峰出来了。
　　“走走，别挤……让让……”鼠标体型庞大，给两人开着路。
　　“考得咋样？”余罪关心地问。
　　“还成。”俞峰给了个含糊答案，不过看表情，肯定不像考砸了。
　　“肯定行，你不行都没人行了。”鼠标瞅空定论了句。
　　“哦哟，鼠标啊，你都这么肯定我行？”俞峰心里好一阵热乎。
　　“那当然，吃喝嫖赌你一样都不行，总得有一样行的吧？”鼠标道，余罪哈哈一笑，附议，直说标哥看人眼光相当准。
　　俞峰跟在背后笑着，一直以来他在别人眼中都有点孤僻，从中学、大学，到工作单位，走过的地方不少，可能让他留恋的地方并不多，一想起抱着离开的心思，他现在甚至觉得有点留恋。
　　是留恋认识不久的同事，还是留恋总队的集训日子？他说不清，反正吧，同事间的热情，对他仿佛也是一种压力似的。
　　直到到了鼠标那辆破二手车前，上车的时候余罪倒觉出俞峰的情绪不对了。车上了路，余罪出声问着：“怎么了，俞峰？是不是又犹豫啊。”
　　“呵呵，什么也瞒不过你的眼睛啊。”俞峰干脆直言了：“有点，真要离开队伍，我还真有舍不得……先不想他了，考试成绩下来再说吧。”
　　“这会计师资格，难道，相当于公务员编制？”鼠标白痴了句。
　　“不是编制，不过相当一张饭票，企业里找份像样的工作，就容易多了。”俞峰道。
　　“那还有什么舍不得滴，其他行业顶多是卖力，挣得还多；咱们这行啊，卖命，还挣不了仨瓜俩枣。”余罪道，很是愤世嫉俗。鼠标附议，却不料余罪骂着：“你答应个屁呀，你早黑透了，不能和我们穷人同日而语。”
　　“黑个毛呀，真黑透了，还用开个国产车，还二手滴？开这车充分证明我仍然是人民警察，穷逼本色。你狗日的才黑透了，别以为我不知道，老关、洋姜他们都给你当苦力挣钱，你这个万恶的资本家……今天晚上客你请。”鼠标苦大仇深地和余罪对骂着。
　　“别，我请……怎么能让你们请。”俞峰惶恐。
　　“不用。”余罪笑着回头，得意地道：“把你那几个徒弟叫上，让他们交交学费，嘎嘎。”
　　“哎对呀，好久没宰老骆了，隔段时间不坑谁点，我咋就觉得老失落了。”鼠标也灵光一现，想起来了。
　　俞峰也笑了，这拨警校的同学正经八百请客是不会有的，不是捉大头，就是坑谁理亏，而且美其名曰弱肉强食，要是脸皮薄点，兜里鼓点，免不了要遭吃大户之虞。这不，余罪和鼠标已经商量上了，看看宰骆家龙还是孙羿，把老曹和肥姐叫上。
　　说着电话开始联络，曹亚杰顾不上，李玫要回家，掰指头一数才发现到周五了，鼠标恍然大悟，我也得回家，气得余罪直扇他后脑，尼马不早说，算了，我和俞峰找几个光棍出去乐呵吧。俞峰欣然同意，倒是更倾向于找家网吧，结伙PK。
　　说着话快驶到总队了，拐过府后街，总队已经遥遥在望时，鼠标毫无征兆地嘎吱一踩刹车，吓得余罪差点撞上前玻璃，回头一扭鼠标，鼠标却是指着路另一侧不远，瞠目道：“咋啦？肥姐？”
　　“咦？怎么啦？”余罪愣了一下，忘了揪鼠标了，两人看着左前方，李玫骑的电单车靠在路边，车前停了辆马六，红色的，一男一女围着她，指着叫嚷什么。李玫好不委屈的样子，像被众人围观的大猩猩。
　　“蹭了车了？”鼠标愣声道了句。
　　“不会吧，肥姐这么怂？”余罪有点不相信。
　　看那女人指着李玫像骂着什么，李玫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面对着围观的十来个群众，却提一手捂着脸，气得快哭了，俞峰刚要说话，却不料鼠标和余罪像心有灵犀一般，嗒嗒一开车门，嗖嗖飞奔而上。
　　这两人平时互相攻讦，可一有事，干起来绝对结伴，谁也不落后。俞峰刚反应过来，两人已经蹿进人群里了。
　　“姐……咋啦？”鼠标跑上来，关切地问。
　　“有事说事，别骂人啊。”余罪挡在那一对貌似情侣的面前。那女人香风袭人，裙装鲜艳，倒是美人胚子，不过说话就难听了，直骂李玫像个头猪。
　　敢情没事，李玫骑电单车回家，这个掉头的马六估计车有点走神，差点撞上，没撞上把人家吓了一跳，下车就别着李玫骂上了。李玫终于看到亲人来了，拉着鼠标，委屈地道：“太欺负人了，他们骂我长得像猪，笨得也像猪，还让我赔他们车。”
　　“没撞上，走开不就得了，骂什么人呢？”余罪火气上来了。
　　“少来了，没撞上她，蹭电杆上了，谁赔？”那女人跳脚指着李玫，花容失色地嚷着：“就是她，那头猪……一个人占一个车道。”
　　“看着办啊，我们车可没全保。”那男人也拽了，迎着余罪叫嚣着：“别以为人多，人多怎么了？不赔这事没完。”
　　明明没碰上，开车的倒怨骑车的，李玫委屈得两眼泪，边抹边抽泣，这胖妞平时嗓门虽大，可明显受教育程度阻挠了泼妇因子的成长，相比这号满口污言秽语的市井女人，她可就来不了了，只会委屈地抹泪，喃喃道着一句：太欺负人了。
　　哎哟，气得余罪忍忍忍……当看到那女人白齿红唇又张开时，他忍无可忍了，回头一示意鼠标，兄弟俩挡在李玫面前，齐齐雷喝一句：“闭嘴！”
　　真灵，那女人给吓了一跳，闭上了嘴了。
　　再没反应机会了，余罪一指两人，吼着道：“看你们俩像貂蝉配吕布。”
　　“呸，其实是二逼配泼妇。”鼠标接上了。
　　“嘴张这么大干什么？”余罪问道。
　　“等着给你塞一根爽爽。”鼠标瞠目骂道。
　　“拍大腿骂人就拽呀？”余罪道又开头。
　　“有本事你叉开腿偷人拽拽？”鼠标解释道。
　　“还挺牛的啊？”余罪火冒三太道。
　　“脱了裤子让大伙瞅瞅，以为你长了个牛逼呀。”鼠标刺激道。
　　犀利几句，围观轰一声，笑翻了，那女人张嘴还不骂出来，哇地哭了，躲在那男人背后扯着，那男人还没吭声，余罪鼠标一左一右连珠骂着，尼马你以为清凉美女是吧，少来，妇炎洁味道这么冲，不是个好逼。动手试试，老子拍死你……瞪什么眼，一看就尼马不是两口子，奸夫淫妇还出来现眼……识相的尼马有多远滚多远，信不信老子吼几百兄弟，砍死你孙子……开个车就拽呀，开尼马日系车，砸死你狗日的也白砸……
　　两人嘴似微冲，唾如弹夹，嗒嗒嗒放个不停，余罪凶得如索命无常，鼠标悍得如怒目金刚，气势如山如岳，出言如枪如剑，那两位可是一泻千里，想躲都没地方躲，一步一步被唾沫星子喷得直往车里钻。
　　俞峰注意到了，路边的一辆车里是史清淮，他惊得要提醒，却不料没机会了。那车窗缓缓地合上了，一切估计都落到带队眼中了。
　　“这是……你的队员？”肖梦琪刚问一句，看到了余罪和鼠标手舞足蹈，骂得气势昂扬，她噗地笑了，肯定是，两人在替李玫出气呢。
　　“噢，胖的是严德标，瘦的是余罪，就是那位精英。”史清淮脸上发烧地道。
　　“不得不承认啊，你的队员对敌上不但团结，而且火力挺猛。”徐赫主任凛然道，车里笑声一团，尤其是肖梦琪笑得厉害，她悄悄地举着手机，照了若干张鼠标和余罪发飙的照片。
　　这种摩擦恐怕连警察也懒得管，何况骂人的本身就是警察，估计那两位讨不好去了。一路上徐主任和肖梦琪看着照片就笑，还讨论着怨不得是刑侦论坛上下来的人，言辞确实犀利啊。两人笑得史清淮俊脸发烧，实在后悔请研究所这两位来了，早知道的话他根本不去请教，省得这家丑外扬。
　　几分钟高下立见，那一对落荒而逃，鼠标和余罪尚不解气，一左一右，拍着车窗，喷着唾沫星子，直把两人骂得开车飞飙，头也不敢回地跑了。两人被骂跑，余罪和鼠标“耶”了声，击掌相庆，一个得瑟、一个扭臀，笑翻了围观的群众。
　　一方落败，围观的笑罢，又看着余罪和鼠标俱是凛然不已，行路的上路、骑车的上车，都生怕触了霉头似的，霎时间走了个干干净净。俞峰看着两人，再也忍不住，噗噗喷笑，笑得弯下腰直抚肚子，李玫早忘了委屈了，两眼茫然地看着，喜滋滋走回来的余罪和鼠标。
　　“走吧，肥姐，敢和咱们叫板，活腻歪了。”鼠标得意地道。
　　“肥姐你平时嗓门挺大的嘛，怎么骂人也不会。”余罪好不讶异地道。
　　“起来，你还笑。”鼠标踢了踢俞峰，俞峰站起来，还是忍不住笑，此时李玫才惊省了，好不凛然的样子看着鼠标和余罪，仿佛初识一般。
　　是啊，从来没发现，余罪和鼠标居然都有泼妇潜质，那骂得叫一个精彩，李玫都回想不起来，怎么着几句就翻盘了。不过那涌起来的感谢之情简直如滔滔江水不绝，越看余罪和鼠标两人，就亲姐妹也不过如此吧，联袂骂街的可不好找这么一对。
　　“哎，刚才史科长看见咱们了。”俞峰提醒道。
　　“看见了怎么了，吵架也不下来帮忙。”鼠标道。
　　“看见就看见了，骂人又不犯法。”余罪道。
　　“别、别说了……”俞峰拉着两人，示意着李玫，从委屈到震惊，就像从地狱到天堂，此时李玫涌起的谢意那叫一个滔滔不绝，两眼期待地看着鼠标和余罪。
　　“肥姐，你别这样，我们都替你出气了。”鼠标道。
　　“虽然你不屑与我们为伍，但我们不会弃你不顾的。”余罪贱笑着道。
　　“你们骂得太恶毒了。”李玫好不难堪地道，不过她很决然地看着两人，那股子憋屈从骂声里喷出来的快感好强，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
　　“不过太精彩了，我爱死你们俩了……一定要教我学学啊。”
　　一句话真情勃发，一手揽鼠标、一手搂余罪，激动得又要哭出来了，都不回家了，这一顿胖姐非请……


第21章 非分之想
　　吵架的事传得不广，不过曹亚杰可从鼠标的吹嘘知道详情了，周一在训练场上，他看着那仨人一下子变得亲密了，就笑；看到余罪严肃地表情，就笑；看到鼠标那德性，还是笑；当然，看到李玫，就笑得更厉害。
　　“笑什么笑？吃花椒了，呲成这样？”李玫斥了曹亚杰一句。曹亚杰笑得更欢了，和她并排慢跑着，检讨地道：“对不起啊，关键时刻我没有和你们并肩作战，实在惭愧。”
　　“算了吧，你去了也不行。”李玫道。一说不行，还强调着，听鼠标说，余罪当年在学校一个人能骂一群女生，不管吵架还是打架，从来都是沾着便宜凯旋归来，鲜有失利。
　　一说两人都笑了，发生事情的时候气得厉害，事后觉得老没意思了，除了可笑剩不下别的了。曹亚杰却是故意问：“哎，李姐，你不是一直看不惯他吗？不会因为这事印象整个改变吧？”
　　“其实我已经改变了，对于那些作奸犯科的嫌疑人，就像对付那些蛮不讲理的贱人一样，就得狠办法、贱办法治。这一点上，我是支持余罪的。”李玫道，看来观点转换得是够快了。
　　“文明执法观念，看来在咱们这儿，要全部改变了啊。”曹亚杰笑着道。
　　“那当然，对文明的你可以文明，不文明的，恐怕文明的办法就不管用了，事情没发生在你身上，你不知道难受而已，哼小白脸，差远了。”李玫一拨拉手，直接忽略之，追着奔着喊着鼠标，好亲热的声音：“标啊，你慢点跑，等等姐！”
　　哎哟，曹亚杰乐得呐，歇下了专门笑了会，要不会跑岔气的，后面的俞峰追上来了，他和俞峰一起跑着，问着考试情况，一听尚可，倒没在问，看这样子，似乎俞峰对于考上会计师另谋出路的愿望也不那么强烈。
　　八时到九时热身，九时开始沙坑跳远，匕首攻防，模拟速射，到十时三十分，又要继续跑步，适应性训练一切按部就班。屈指算来已经快三个月了，不管外人怎么看，这三个月不知不觉间，五个人的联系却是更紧密了。那不，鼠标在摁着李玫的腿做仰卧起坐，余罪在卡着表，吼着曹亚杰和俞峰做引体向上，偶尔有个小插曲，也是谁不服谁，重来一遍。
　　每天就是这么波澜不惊地过着，已经习惯于这种日子，就即便接触嫌疑人有了点不适，但在彼此间的交流中，很快地消化了。
　　今天有点意外，吊在单杠上曹亚杰咦了声道：“哟，前天来的那个美女又来啦，是不是咱们下一期的教官啊。”
　　“谁呀？”余罪回头看。
　　“唷哟，赶得上你那位姓安的同学了。”俞峰看到了，好不艳羡的目光。
　　“哇塞，美女哎。”鼠标一惊，腾声起来了。没人压腿了，李玫哎哟一声差点后翻过去。训了鼠标一句，鼠标指指来的女警，李玫不屑地嚷着：“真没出息，改天我把我们信息中心的大小美人全给你召来，看晕不了你。”
　　“哎哟，我已经晕了，身高一米七三，去掉高跟鞋，至少一米六九，胸围三十四D以上，腰围二尺四，臀围二尺八……哇，黄金比例啊。”鼠标惊叹道。
　　“瞎白话，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媳妇是裁缝。”李玫听不入耳。
　　“你理解错了，我要表达的意思，前凸后翘个子高，极品。”鼠标纠正道。
　　“死鬼，没出息。”李玫不理他了。回头看时，把她吓了一跳，后面那三个更没出息，都眼巴巴地看着，估计也在评头论足呢。
　　“哎，美女就是有优势啊。”李玫好不伤感地道。
　　这时候可没人安慰她了，踱步而来的三位，史清淮和一位老头自然被忽略了，进了操场，史清淮喊着集合，一眨眼几个人都列队站好了，印象中似乎没这么快过，三人笑吟吟地上来，史清淮开场介绍着：“同志们，给大家介绍下，这两位是省厅下属公共安全与危机处理研究所的同志，大家欢迎。”
　　噼里啪啦的掌声响起，肖梦琪注意到了，四个男性都审视似的眼光看着他，那位女士的眼光却是有点羡慕嫉妒恨了，不过这没什么，她已经习惯在这个以雄性为主的群体中成为焦点。随着史清淮的介绍，向大家敬了个礼，另外一位徐赫主任，有点发福，不过红光满面，精神头挺足，介绍完了他就发言道：
　　“总队这个计划啊，我看过初稿，很有创意，也很有前瞻性，这对于我们刑事侦查是一个全新的课题，我来不是给你们上课，而是共同学习和摸索来了，不管成败与否，我们将会为后来者提供可借鉴的经验，所以从这一点来说，我希望我们精诚合作，早日取得成绩，大家说，有信心吗？”
　　“有！”短促而干练的声音，伴着挺胸的动作，让徐主任感觉这个队伍还是蛮有潜力的。
　　“你来吧史科长。”徐主任笑道。
　　“好，大家认识了，下午两位专家将给我们来一节实战案例考核课程……好好表现啊。”史清淮道，又一番掌声送走了这几位。
　　一声解散，人影未杳，四个心里痒痒的脑袋凑一块了，曹亚杰将军了：“鼠标，你敢开盘赌吗？赌她单身。”
　　余罪哈哈笑了，从不参赌的曹亚杰也有此好了，俞峰笑着将着鼠标：“标弟，你要开盘，我也押生活费了啊。”
　　“你们你们……”李玫看不过眼，直斥着：“怎么都能这样呢？太有辱斯文了，老曹你跟他们凑什么热闹？”
　　“我得证明一下，我雄心未老。”曹亚杰开着玩笑，李玫生怕他们犯错误似的训着鼠标：“你就算了，媳妇都有了。”
　　“我知道。”鼠标严肃地向李玫道，回头向兄弟们又奸笑：“可为什么一见到漂亮妞，我就有想换媳妇的冲动呢？”
　　众人一笑，俞峰赶紧表白着：“我没有女朋友啊，李姐你别说我。”
　　“你就算了，我都看不上你，人家能瞧上，别说长相了，警衔都差好几级啊。”李玫道，让俞峰好一阵故作难堪。反正吧男人就这德性，见着个美女，特别是行内的警花，总不介意YY这么一下子。众人催着鼠标开盘，鼠标不跳坑，一想一换道：“开盘没意思，谁敢当面问出单身还是已婚来，海鲜楼一顿，其他人一起请。”
　　“哟，这个难度有点大了。”曹亚杰愕然道，玩笑归玩笑，可谁敢这么直接问上级。
　　“那你来吧，鼠标，我们请你。”俞峰将着鼠标，鼠标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敢。这事有人敢，李玫举手要请缨，被众兄弟直接忽略：“去，没你的事，这事悬着才有想头，真知道结果，没想头了。”
　　看来鼠标就是想让事情悬着，悬着才有上下齐流口水的想像空间嘛，他得意地一笑，不料背后的余罪一拍他肩膀：“我来，准备请客吧你们……不是我说你们啊，你们也太差劲，嫌疑人不敢问话吧，漂亮女人都不敢搭讪，看我的啊，今天我保证让你们知道结果，然后……”
　　“……死了这条心。”李玫颇受刺激，和余罪站一条阵线上了。
　　“不，都怀上不轨之心。”余罪奸笑道，一下子把李玫气得又晾在一边了，刚坐到海绵垫上，她一骨碌又起来了，一指护栏外的方向，像刺激几个人似的：“来了，去啊……去问啊……小样。”
　　她刺激着鼠标，别人推鼠标，鼠标不乐意了，我坐庄，尼马不是我。又一起推余罪，余罪看着踱步而来的肖梦琪，也稍有紧张地挪着，别推，别推，上美女不能这么着急，得有步骤和策略……
　　策略还没想好，肖梦琪已经向众人来了，毕竟是高阶警官，站到众人面前的时候，她一喊集合，几个人慌里慌张地站成一排，不过不像训话，她伸着手，伸向李玫，握握手道：“您是李玫，双学士？”
　　“是，信息处理和计算机专业。”李玫道。
　　“我知道你，原来在信息中心，我们危机处理时候，你们做过后台支撑工作。”肖梦琪笑道，手伸向第二人，曹亚杰有点惶恐地握手，自我介绍着：“我是学工科的，电子工程专业。”
　　“知道，天网维护你参加过。”肖梦琪笑道，一笑露着一圈玲琅的贝齿，颇有亲和力。
　　第三位，鼠标，这家伙就没点气质了，觍脸笑着，双手握着女领导的手，笑得有点卑躬屈膝了，介绍就一句：“我叫严德标，原来在治安上。”
　　“知道，侦破过一例网络赌博案。”肖梦琪看着鼠标就想到他骂人的样子了，有点好笑。鼠标这德性正准备再亲近一句，却不料肖梦琪已经伸手向第四人了，握着手，她直接道：“俞峰，财务专业的高材生啊？”
　　“哇，您知道我？”俞峰受宠若惊了。
　　“当然，还知道你刚考完会计师资格证，难度可不小啊，考得怎么样？”肖梦琪笑着问。
　　这却让俞峰有点不好意思了，讪讪地道了句：“凑合吧，不一定能考上。”
　　“自信点，一定行的。”肖梦琪给了句鼓励，让俞峰好不激动。
　　第五位，肖梦琪刚伸手，却不料余罪啪声立正，敬礼，严肃地看着肖梦琪，肖梦琪惊了下，奇怪地问着：“不要这么拘束，我就想来对大家加深一下印象。”
　　“是，不拘束。”余罪立正，又敬礼，严肃道：“不过我们作为学员，有一个问题需要问您。”
　　“哦，什么问题？”肖梦琪一愣，知道遇上那种有个性的下属了，叫板上一级屡见不鲜。
　　却不料余罪声音一下子变小了，轻声问着：“我们刚才都在讨论，您是单身吗？”
　　噗噗噗……几个人憋不住了，都呲笑了，没想到余罪用这种方式给问出来了。其不轨之心，简直是昭然若揭了。
　　却不料肖梦琪脸色未变，笑了，看几位男士都这个样子，她估计是商量好了，一抿嘴，一挑眉，反问着：“你说呢？”
　　“我们一致认为，您是单身。”余罪道。
　　“理由呢？”肖梦琪笑着问。
　　“一般单身美女都比较拽。”余罪道。
　　所以，是单身喽，几人吃吃笑了，李玫却是有点紧张，可不料肖梦琪没羞没恼，嫣然一笑道：“证据确凿，推论正确……不过我可没奖励给你。作为回报，我也猜一个，你，你……你，三个人都不是单身。”
　　指的是余罪、鼠标、曹亚杰，鼠标刚要说猜错了，却不料肖梦琪笑着补充着：“即便目前单身，也曾经有过情感经历……真正地单身，只有俞峰一个人。”
　　“咦？有道理，怎么猜的？”俞峰和李玫好奇了。
　　“因为没有和女士交往经历的单身，在见到美女时，会有害羞的表情。”肖梦琪嫣然一笑，然后指指那三位道：“你们嘛，有点没羞了。”
　　哎哟，老曹俊脸一红，鼠标直咬嘴唇，余罪却是眼睛亮了亮，肖梦琪回头时，促狭似的问他：“你觉得有道理吗？”
　　“有。不过基于您这种判断，我继续判断，你也属于目前单身，但曾经有过情感经历的。”余罪笑道。
　　肖梦琪一怔，对了，正好掉进自己的判断里，不过依然是正确，她笑着点点头道：“对，这就是接下来你们要接触的心理学内容，往往越高明的方式方法，恰恰暴露的是他自己……很好，你们已经具备了依靠表象去判断真相的基本知识，接下来，我期待你们下午的出色表现啊。”
　　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岔开了，让众学员都觉得这女人不简单，粗粗询问了几句不相干的生活问题，肖梦琪接了个电话，直接出操场门，估计要和史清淮、徐赫主任汇合了。
　　“不简单。”李玫对着她背影直竖大拇指，几句能把这几个货镇住，确实不简单。
　　“要一直有这样的教员，我宁愿永不毕业啊。”曹亚杰发了句感慨，看着窈窕而去的身姿，色心难泯。鼠标更没出息，两眼放着淫光，眨也不眨地盯着肖梦琪的去向，嘴咂巴着在努力地咽口水。
　　还YY着呢，脸蛋疼了，谁又拧他，他火了，瞪着余罪，余罪谑笑着提醒着：“鲍鱼啊。”
　　“老曹，不宰你了，弄份龙虾得了。”余罪笑道，回头看俞峰时，俞峰好不懊丧的表情，他还没开口，李玫也乐得凑热闹来了：“鱼子酱啊，我一直想犒赏自己一下，哎呀，终于有人给买了。”
　　“哼，他妈滴，不能跟这贱人在一块，和他一起流年不利，逢赌必输。”
　　鼠标好不懊丧地道，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就像情场、赌场同时失意，打击好大哦，惹得曹亚杰和俞峰也忍俊不禁了……


第22章 假象真相
　　史清淮期待的新意和改变，不过改变来得太快，连他也有点不适应了。
　　他提前十五分钟到会议室的时候，四位男士已经正襟危坐了，平时除了俞峰，这几位懒汉几乎是掐着点来的，而且他注意到，都穿上了干干净净的警服，哪还有平时不修边幅的样子。
　　要天天这样就好了，史清淮笑了笑，开始接驳投影，四个人殷勤地上来帮忙。也没啥活，调试的事对于曹亚杰来说，闭着眼睛都能搞定，鼠标和俞峰实在没事干，又把会议桌椅擦了一遍。干着的时候李玫风风火火进来了，这场面吓了她一跳，脱口惊呼：“啊？怎么今天都这么勤快？”
　　史清淮笑了，余下四人以一种微笑的眼光看着她。哦，她明白了，大咧咧往椅子上一坐，叹着气道：“瞧你们那点出息。”
　　当然是肖梦琪的缘故了，几人讪笑着，却是有与众不同的，余罪和李玫坐到一起了，他小声道：“肥姐，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啊，虽有人心向沟渠，亦有我心以向明月呐。”
　　作了个倾心的手势，意指我心向你，李玫一呲嘴、一苦脸好不恐惧的样子道：“你还是正常点向沟渠吧，省得我看见浑身起鸡皮疙瘩。”
　　“好的，其实我也有这个阴暗想法。”余罪恬不知耻道。
　　“那赶紧去献献殷勤啊。”李玫不屑地道，女人之间天生就有仇恨，这话没假。
　　“有想法不一定就有办法啊，咱们系统内警花，一半是花瓶、一半是给大人物准备的性福利……哪轮得我们，再得瑟也是白搭。”余罪道，真心之言，不过这话把李玫吓了一跳，她挪着身子，仔细地看余罪的表情，余罪想起来，赶紧补充着：“不包括肥姐你啊，谁都知道你是凭能力的。”
　　说着笑了，李玫推了他一把斥着：“你坐远点，说话真恶心，受不了你啊。”
　　李玫苦着脸不听了，余罪没心没肺地笑着，那几位准备完了的，正色坐好时，却发现史清淮也和大家坐到了一起，见众人不解，他看了看表笑着道：“今天我也是学员角色啊，希望大家提高重视，徐赫主任是咱们省研究警察心理学的专家，有十几年心理咨询和参加审讯的经验，肖梦琪是他的弟子，两人在公共安全和危机处理上颇有建树，现在他们主要服务的对象是特警支队和重案队，很多有影响的大案他们都直接参与过，我可是费了好大工夫才把他们请到场的。”
　　“多请几回啊。”鼠标得瑟地道，众人一笑，曹亚杰关心地问着：“史科长，给我们讲什么呀？警察心理？”
　　“不，危机处理的实例。”史清淮道，话音落时，敲门声起，门口的俞峰起身开门，迎来的是满头华发的徐赫，亭亭玉立的肖梦琪。
　　进门，拉窗帘，开灯，肖梦琪一脸肃穆，放开了准备画面，开场道：
　　“今天我们观摩一则现实发生的劫持案，案件的中途，我会暂停，提问，不要怕错，现在还有错的机会，将来实战，错一次你们就没机会了……好，现在开始。”
　　灯光调暗，播放开始，隐隐的光线中，已经看不到肖梦琪严肃而不苟言笑的表情，和上午所见大相径庭，没来由地让学员们有点失望，不得已，视线全部转移到了播放的案件上。
　　无声的画面，是天网监控捕捉到的，雨天，时间是上午九时四十分，某地一所学校门口不到一百米处，一个七八岁的小孩正步行上学，有位女人牵着他，他们没有发现背后不紧不慢地追跟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蓦地，车停，两人下意识回头，然后一双手从车上伸出来，拎走了小孩，那女人追喊着，却已追不上加速开走的作案车辆。
　　110报警，转刑警，然后成了有声的画面……歹徒的勒索电话来了，索要赎金一百万，要求家属在天黑以前准备好。
　　灯亮了，画面停住，肖梦琪看着盯着画面的队员们，开始问了：“这就是案发的情况，据送小孩上学的保姆目击证实，车里有两人，中等个子，她和孩子是毫无防备的情况被袭击的，接案后一时零二十分钟，电话打到了家属手机上索要赎金……限家属天黑之前准备齐，不要连号钞，不要新钞，否则他们就撕票。谁能告诉我，接案的第一时间，应该怎么做？”
　　“如果天网系统足够完善话，可以从交通监控中找到他们大致的行进路线。”曹亚杰道。
　　“对比车辆信息库，应该可以找到类似车辆的信息，哪怕它就是拆装的，放大车前窗……那儿有纳税和交强险信息，就即便是假也有迹可寻，没有那东西，它上不了路。”李玫道。
　　“可以马上准备赎金，在钱上做手脚，监听，定位或者使用特殊颜料的票面，这种技术咱们技侦上已经有了。”俞峰道。
　　史清淮没吭声，他突然发现自己一直以来有点小觑这群队员了，毕竟都是在自己专业领域里摸爬滚打了数年的，就刚才这几项，足够做危机处理的基本步骤了。他笑了笑，实在把平时嘻笑打闹的几人和面前这么严肃的场面结合不到一起。
　　“还有吗？”肖梦琪问，两手叉在胸前，余罪注意到了，他心里暗念：哟，好深的沟啊。
　　没有回答，这场合史清淮估计鼠标和余罪就抓瞎了。果不其然，无人应声，肖梦琪啪一拉灯：“继续往下看。”
　　画面继续播放着，有音了……反劫持人员在一小时零四十分钟后到受害人家中，一座普通独幢小别墅，普通黑色车辆、四人、普通打扮，提着大箱子，在受害人家里装起了临时的信号截听。人质的家属是一对中年夫妇，男的如丧考妣，苦着脸在接受询问，女主人依着男人的肩膀在抹泪。
　　第二次打电话在三个小时后，按照反劫持小组的提议，男主人要求和孩子通话，一通话，一喊爸爸，那中年男人霎时一个热泪长流……
　　啪，灯又开了，画面停了，定格在中年男泪流满面的场景上，眼睛比较软的李玫下意识地抹了抹酸酸的眼睛，这个细节被肖梦琪捕捉到了，不过没有引起她任何波动，还是那种冷冰冰的声音：
　　“我可以作一下说明，男主人是一家食品连锁店的老总，女主人是一位普通公务员，两人的家境能凑出这一百万赎金来，相信歹徒踩过点，不排除熟人作案的可能……在第二次通话时候，人质仍然活着，这种情况下，该如何处理？”
　　“加快排查进度，尽量在天黑以前，找到蛛丝马迹……如果有第一现场目击，用人像还原加上车辆追踪，不可能一无所获吧？”李玫道，咬牙切齿地说着。
　　“可以这样，把加油站全部纳入到监控搜索范围，这种面包车的续航里程应该在三百公里左右，如果踩点加作案，在案发之前的时间里，在案发地某处加油站应该能找到他们的踪迹。”曹亚杰道。
　　俞峰想了想，补充了句：“时间可能并不充分，必须准备赎金。”
　　“其他人呢？好像有两位同志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发表意见。”肖梦琪不动声色，点出严德标和余罪来了，鼠标憋不住了，出声道：“我觉得这车不具备可查性，哪个拆解市场也能给你拼几辆出来，肯定能查到，但时间来不及；监控搜索吧，对于那些土贼还管点用，稍有点常识的就不好说了，比如他们把车开到市区之外，找个瓜棚、农舍、烂尾楼把人质一塞，那所有的高科技就抓瞎了……从画面上看，他们的通话用了变音，而且时间很短，这说明他们还是有反侦查意识的，这个真不难学，仔细看上几十部侦破片，就普通人的反侦查意识也会提高一大截。”
　　“很好，继续往下说。”肖梦琪意外地催了句。
　　“这种情况下，不会有更好的办法的，找车、找嫌疑人、找人质，同步进行，哪儿露头算哪头。”鼠标道。
　　没错，很多危机处理的方式，节奏只能跟着事件走，因为主动权不是在自己手上，史清淮笑了笑，突然发现严德标同志严肃起来，也蛮像回事的，毕竟受警营熏陶这么多年，虽然不干正事，但绝对不是一无是处。
　　“另一位呢？”肖梦琪没有表情，眼直勾勾地看着余罪。
　　“我还没看明白。”余罪突然道。
　　哎哟，可把众人逗笑了，肖梦琪反问着：“很难吗？再往下看就到结果了……咱们继续。”
　　她没有答理余罪，灭了灯，又继续播放了……
　　接下来印证了在座大多数人想法，根据监控反查车辆的停泊地、加油地，反查嫌疑人的落脚地，找到了两个疑似目标，住宿在当地一家洗浴中心，可惜只有车辆记录……内外的排查是同步的，对于小保姆、男主人公司、女主人的单位，社会关系、经济状况、有无仇家等等，都做了了解。意外地是也发现了疑点，男主人向当地某人借了四十万的高利贷，尚未归还，这个被列为重点排查目标。对于人质的追踪最终还是卡在监控上了，车辆驶出市区之后，天网就成了瞎子。
　　画面进展为三个小时，肖梦琪拣着重点提示着，围绕着这一劫持案，已经动用了反劫持、刑事侦查、治安、交通等各方面上百警力，在案发七个小时后，描摹出了一个嫌疑人的画像，只有一个，经洗浴中心的服务员和小保姆双重确认。
　　画面，在这个嫌疑人照片上定格。肖梦琪解释着：“他叫郭大虎，因为伤害和绑架勒索前科被判处有期徒刑八年，服刑六年零八个月出狱，小保姆和洗浴中心服务员指认此人……我的下一个问题是，现在已经距天黑不到三个小时，你们应该如何安排接下来的危机处理？”
　　是个满脸络腮胡茬的凶汉，入狱时候的照片，乍一眼绝对让人心生恶感，李玫正义感大发，一挥手指道：“抓捕和解救同步，知道他是谁就好办了，只要抓到一个，另一个就没跑……”
　　“对，诱捕，如果暂时找不到他的下落，可以趁拿赎金的时候抓住他。”俞峰道，也被唤起正义感来了。
　　“只要抓到他，哪怕他不开口，通过他身上的通讯工具，也可以对另一方定位……所以，要尽可能促成交割赎金。”曹亚杰道。
　　这似乎是一个测试，徐赫听到这些话时，也面露微笑，莫名其妙地对史清淮道了句：“你这个队员还可以。”
　　史清淮没听明白，小声问着：“徐主任，您指那一方面？”
　　“思维敏捷，没有受到太多干扰。”徐主任笑道。
　　这一下子史清淮明白了，外围的排查给了诸多的因素，其实是一种干扰，作为一名警察必须有所取舍，在这个时候，任何分散注意力、分散警力的思路，都是错误的，只能朝着一个目标往前走。
　　“严德标同志……你看呢？”肖梦琪像特别关注一般，又点将了。
　　严德标激灵一下，从那张漂亮的脸庞上收回了眼光，他不确定地道：“还有一种可能得考虑到啊！”
　　“什么可能？”肖梦琪问。
　　“他们根本不准备放人质。如果拿赎金的出事，另一个撕票怎么办？”鼠标惶然道，以他的阴暗心理，恐怕要作案肯定就这么干。
　　就是啊，这是个难题，肖梦琪笑着反问：“你说呢？”
　　“部署机动警力，如果能测定他们藏身的大致范围更好，如果不能，应该在车辆最后的消失地点部署。”鼠标道。
　　没错，这也是一个必需的步骤，提高警力的机动能力，是危机处理必须要达到的要求，话音刚落，俞峰第一次向标哥竖了竖大拇指，光顾着抓人，这一点忽略了。如果在需要的机动的时候，几分钟都可能决定人质的生死。
　　“很好……指挥员也是你这样想的。”肖梦琪意外地赞了个，哎哟把鼠标得瑟得，心怦怦乱跳，感觉那女长官，咋就这么像暗送秋波涅？
　　赞了严德标一句，肖梦琪又把目光投向余罪了，此时的余罪一支手托着腮，斜斜地看着静止的画面，似乎还在苦思冥想着，肖梦琪笑着道：“余罪同志，你不会就准备用深沉解决劫持危机吧？”
　　同事轰地笑了，史清淮笑着看着有点糗色的余罪道：“为什么惜言如金呢？余罪，这不像你的风格。”
　　“我的风格是说话有点难听，还是别说了。”余罪不好意思地道。
　　“你指措辞难听，还是对这个案例本身有看法？”肖梦琪好奇地问。
　　“都有。”
　　“那就都说说，你在担心什么？”
　　“我担心真相没人接受。”
　　“……”
　　肖梦琪愣了，不明所以，这话没头没脑的，她有点困惑地盯着余罪，那朴实的脸上，实在看不出有什么蹊跷的存在，反而是一种轻蔑的表情，一瞬间，她有点受刺激了，直言道：“你在基层的警务单位，没有接触过这类案子吧？对你来说，很难，我可以理解。”
　　“你在逼我说出真相？”余罪笑了。
　　“我还没有明白，你说的是什么真相？难道是指这个案子？”肖梦琪愣了下。
　　“对，案子。”余罪点头。
　　“你猜到结果了？”肖梦琪道。
　　“结果对于真相不重要，我说的真相是，你这个案子是假案，根本不可能在现实中发生……所有的东西都是拼接起来的。”余罪道，一句看得肖梦琪微微变色，史清淮愣着盯他，他干脆又强调道：“根本不符合逻辑，经不起推敲，我知道你们用心良苦，想用这样的实例教我们如何处理类似的危机，可也不能用这样的伪劣产品吧？你们不觉得太假了……”
　　假的？四位队员愣了，满屏几乎都是实战拍摄，作案的现场、监控的分析，以及排查的用警，内行人一看就是真的，怎么可能是假的。
　　假的？史清淮不解了，看看徐主任，他一直认为是实战案例。
　　假的？肖梦琪像受了侮辱，俏脸红了，又白了，被余罪那无动于衷的样子给气的，静默了片默，她冷冷地道：“解释一下，否则我会视为侮辱……这是反劫特警训练的初级课程，所有的资料全部来源于实践。”
　　热烈的气氛陡然一凝，像冻住了，史清淮紧张了，其他人愕然了，这事闹得，怕是不好收场了……


第23章 大出洋相
　　肖梦琪生气了，也许这才是她的真面目，冷峻的脸，轮廓清晰，很美，却让人生畏，吹弹可破的脸蛋，似乎糅合了官威的气质，显得很傲，傲得让人不敢逼视。
　　最起码史清淮有这种感觉，徐主任这位高足每天接触的都是开枪甚至击毙过匪徒的特警，她本人也多次参与过危机事件的处理，甚至以谈判专家的身份出现在持枪劫持案的现场，理论与实战的结合在她身上可以得到完美的诠释，否则也不会有史清淮多次登门虚心求教了。
　　可怎么也想不到的是，初次见面就到了对立面上，肖梦琪对于那两位捋着袖子吵架的小警也许第一印象就不怎么地，史清淮要说话时，被徐赫挡住了，他和蔼地插进来：“小伙子，真正的危机处理，一步不慎，就是万劫不复，信口开河是不可取的，你确定它是假的吗？如果它是真实的案例呢？”
　　“不可能，假的就是假的。”余罪道。
　　确定一句，他看到了肖梦琪的脸又阴了几分，徐赫主任的脸色也不好看了，恐怕是权威扫地，无颜面对了吧。反正惹了，干脆惹干净吧，余罪那点不服输的劲头又上来了，直道着：“我看到了几处疑点，如果说得不对，请两位专家指证。”
　　“第一，如果人质的家属住在一幢独栋别墅里，那画面上进出那么多人有意义吗？既然是有预谋的绑架勒索，万一歹徒在这儿放个盯梢点，怎么办？他们肯定对受害人的规律已经非常了解，陌生人出入会带来什么后果，需要我说明吗？”余罪轻描淡写一句。
　　吁，几位队员那口憋着的气舒出来了，很有道理，万一有盯梢，发现报警，那可能导致的后果是逃之夭夭，甚至撕票。
　　两位专家没有吭声，余罪又道：“第二点，你们回头可以看一下那个位女主人，她靠着丈夫的肩膀一直在流泪，男主人也是热泪盈眶，这一点不合逻辑。”
　　“这也不合逻辑？”史清淮不明白了。
　　“对，在突如其来的巨大惊恐下，流泪是一个奢侈……特别是两人表情这么丰富，不可能，那时候应该是除了恐惧、揪心，不会有别的东西。”余罪隐约地抓着这个觉得很不合理的地方，他感同身受的是，曾经有过类似的经历，那是一种欲哭无泪的恐惧，不应该是这样。
　　队员们愣了，似乎接受不了这一点，不过肖梦琪的脸色却是缓和了，出声问道：“就这些？好像不足啊。”
　　“还有，监听我不懂，虽然做了变音，但从声音里听，歹徒很兴奋，威胁杀了他小孩，威胁杀了他们全家……这好像也不对，其实就一句话，你女儿在我手里，准备多少钱就行了，这比什么威胁都管用？假如这是个真实的案例，那音频绝对是假的，歹徒不会用这种恐吓、威胁的语气说话，他们本身就是威胁。”余罪道。
　　徐赫皱了皱眉，连他也无从分辨余罪的对错，只是好奇地、迷茫地盯着这人。
　　“还有……”余罪见无人应声，又补充着：“这个作案手法并不高明，直接在上学路上劫持人质，绑走勒索，这个时间段穿市而过，应该留下足够多的目击，聪明一点的歹徒不会这么做，他们可能换车、可能藏匿、可能以很多种方式隐藏形迹，而不会在监控中出现这么多次，怎么还可能拍到他在洗浴中心停车的录像……那么如果我假设他们是一对笨贼，不知道在别墅附近放盯梢，就敢在街上抓人胡来，这样的话后面的事又无法解释了，通话变音、手机掐信号、不要连号新钞，这又是高手的做法……谁能告诉我，这种反常的行为应该如何解释呢？”
　　对啊，行为模式是一种相对固定的存在，就像一个贼，他可能一辈子都没有杀人越货的念头一样，总会沿着一种惯性实施作案，当然，犯罪升级除外，但在同一例案子中，这种反常的模式却是不多见了，李玫想了想，微微点头，这样契合理论才正确。
　　“还有吗？”肖梦琪微笑，似乎是一种蔑视。
　　“有。”余罪平淡道，最反感别人用这个蔑视的眼光看着他，他道：“我找到了一个解释，就是假案，所有的细节可能都是真实存在的，但是把不同案子里的细节拼接在一块，就成了这样一个莫须有的劫持案，虽然很神似，但它的细节经不起推敲，因为他们表现出的行为模式差异太大……再简单地给你指一个疏漏，下雨天上学，小土豪家的儿子，既然连贴身保姆都有，难道还会步行？难道是前妻留下的？可前妻留下的，后娘哭什么？”
　　这话听得，队员们吃吃笑着，现在都看明白了，这应该是针对反劫持步骤专门制作的教材，不过漏洞可能大了点。
　　“那你认为接下来应该怎么发展？”肖梦琪反问道，欠了身子，有点不自然。
　　“接下来应该是一个，诱捕，在交赎金的时候捕获一个嫌疑人，通过他找到另一个嫌疑人，解救出人质。”余罪道。
　　“你确定？”肖梦琪笑了。
　　“确定，除了这一路无路可走，除了这个结果，不会有其他结果。”余罪道，肖梦琪又笑了，余罪干脆补充着：“既然是专家拿出来的东西，应该有一定的代表性，那么它的结果只能是警威大展、解救人质，皆大欢喜……否则就有悖于此片的教育意义了。”
　　徐赫也笑了，笑着问：“难道不该有这些教育意义的东西？”
　　“不，应该有，但它指导不了实战，实际不是这个样子的。”余罪道。
　　“那实际应该是什么样子？”肖梦琪不屑道。
　　“对于作案的嫌疑人来讲，他们其实也时时处在巨大的惊恐中，对比你给的细节，他们抓人质手法这么糙，已经暴露了，拿不到赎金，他们会撕票，即便拿到赎金，很可能也会撕票……这是一种对自身安全下意识地保护，劫持案里，虽然解救大快人心，可事实是，人质的存活率不到百分之三十，而且越是这种手法低劣的土贼，越会选择杀人灭口。”余罪道。
　　说完了，听着怵然，都张口结舌看着他，下巴快掉一地了，都听出来了，这家伙纯粹是站在犯罪分子的立场上考虑的。半晌无语，余罪又补充了句：“我说完了，不用看我，看片子验证一下吧。”
　　于是又齐齐看回肖梦琪，此时的肖梦琪有点讪然，手指已经放在暂停键上了，却收了回来，问着徐赫道：“徐主任，您看还有必要放下去吗？”
　　“似乎没有必要了。”徐赫笑着道。
　　“那今天咱们就到这儿吧，回头我会给你们的表现写一个评价，类似的课还要有几节，不过看来我得考虑是否取消了。”肖梦琪收着讲义，起身了，他和徐赫一起出去了，史清淮紧张地追了出来，出门时，好不悦地盯了余罪一眼。
　　不光他，都盯着自己呢，余罪翻着白眼对视着：“别这么看着我，是她逼我说的。”
　　“至于吗，跟美女较什么劲。”鼠标火大地道。
　　“就是啊，太不给人家面子了。”曹亚杰也道着，就连李玫也觉得余罪有点过了，直接斥责人家是假资料，一说这个，李玫狐疑地问着大伙：“到底真的假的？”
　　俞峰几步上前，啪唧一按，快进……看着案情的发展，果真是无计可施，交付赎金诱捕，一群便衣摁住了在垃圾箱里准备取走赎金的歹徒一，然后突审，然后部署在最近消失处的机动警力全部出动，通过突审的交待，突袭另一歹徒的藏匿地，再然后，成功地解救人质……
　　结果出来了，都看着余罪，此时再看片子已经没有凛然心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觉得哪里很可笑的感觉。曹亚杰先笑了，鼠标也笑了，俞峰笑着道：“余罪，你该和她打个赌啊。”
　　“这是真实的画面，不过是被嫁接进来的，藏在郊区农村菜窖里，典型的土贼办法……如果是土贼，那反侦查措施就是假的，甚至那一对父母也是假的。”余罪道。
　　现在没有不信了，不过鼠标嗤鼻不屑了，一竖中指：“耶……就你拽啊，尽管你是正确，我们也不能原谅你气走一位美女。我还以为美好的生活刚开始，尼马让你全搅和了，以为我天天面对你这张贱脸好受啊？”
　　“我也不能谅解。”曹亚杰附议。
　　“我也是，我晦暗的生活中好容易出现了一丝阳光，又没啦。”俞峰很无耻地和大家站一块了。
　　李玫看看大伙，又看看余罪，笑着道：“虽然我欣赏你对美女的态度，但我依然鄙视你……就你显得聪明啊，切……耶……”
　　最后一位，给了个挖耳朵、吐舌头鬼脸，四对一，不过没什么效果，唯一的效果只是让余罪脸上的贱笑更深了几分……
　　……
　　“还真是假的？”
　　史清淮的办公室，听到肖梦琪介绍着，还真吃了一惊。
　　“对，绑架案是真的，不过后来的侦破、排查，都是根据案情发展嵌进去的，从成形到现在已经剪辑过很多次了，这是咱们省反劫持队员的必修课目……旨在测试队员面对危机时候的思维，简单讲，就是选择正确的方式、方法和方向。”肖梦琪道，她又笑了，从来没人第一眼看过，敢说这是假的，事实上除了别墅是另拍的一段，剩下的都是真的，但合在一起，就成假的了。
　　“那结果？”史清淮道，一说这个，徐赫也笑了，史清淮明白了，笑着问：“不会被他不幸猜中吧？”
　　“还真不幸。”肖梦琪道：“本来我以为这个实例已经无懈可击，现在想想，还真是漏洞百出啊。比如两个绑匪确实不可能知道这么多反侦细节，而我们选择嵌入确实也不应该选一个别墅，确实太扎眼，也有点不合理了。”
　　“呵呵，我也觉得是。”徐赫主任笑了笑，问着肖梦琪道：“那你准备给他什么评价？”
　　“他们几个的素质都不错，能考虑到的基本周全，甚至严德标能想到使用机动警力布置，这一点难能可贵，很多反劫队员都想不到这一层……从思维覆盖讲，我故意用了很多疑似的线索，都没有干扰到他们，他们选择的方向没问题。”肖梦琪道，在处理一个危机的时候，牺牲是必要的，哪怕必须放弃一些可能有结果的线索，因为时间，永远不会够用。
　　“那余罪呢？”史清淮问。
　　“我……无法评价。”肖梦琪难为道，看上了徐赫，徐赫点点头道：“本来想考考他的反应能力，结果他看出了出题人是怎么搞的题面，你让我们怎么评价？”
　　“那……这项工作，二位的意思是……”史清淮有点患得患失了，怕两位拂袖而去似的。
　　“别担心，发现好苗子，我们也舍不得，这样吧，这几个人借给我们怎么样？”徐赫直接道。吓了史清淮一跳：“这怎么行，适应性集训还没结束。”
　　“别误会。”肖梦琪笑道：“我们不是拉走你的队伍，而是给他们实战环境，接触在押嫌疑人，我们安排，如果有实战的机会，让他们第一时间跟队观摩，这比任何理论培训课都有效。”
　　“行！”
　　史清淮眼亮了，重重地点头道，不过一想，又补充着：“肖主任，余罪这个人你不太了解，我的意思是说，他有点傲，您千万别介意他的态度。”
　　肖梦琪笑而不语，徐主任却是接茬，笑着道：“咱们这一行还真不怕尾巴翘，就怕他本事小，我建议，先封闭他们几天，憋一憋，刑侦上、特警上啃不下来的案子多了，有的是练兵的机会，挫上几回就谦虚了。”
　　“同意，给他们挑几桩难度大的。”肖梦琪道，像有一点报复的快感一样，她征询着史清淮道：“史科长您没意见吧？”
　　“没有没有……这是好事。”史清淮凛然道，其实这个时候连他也分不清是好是坏，只是免不了为那几位担心……


第24章 如此激将
　　一周后，总队训练场。
　　整整封闭了一周，不许逛街、不许回家、每天六时三十分起床，洗漱时间十分钟。每顿饭时间十五分钟，且没有午休，剩余的时间全是训练，队列、操行、匕首攻防、实弹射击，哪一样强度都翻了不止几倍，更恐怖的是，用得是特警来的教官，一天换一个，都像机器人，成天价像赶猪放羊一样，把五个人虐了个死去活来。
　　“快……加快……不要以为你是女人就可以得到同情和优待。”教官吼着李玫，吓得李玫使着吃奶的劲又加快着步袋伐，恐怖的一周，她足足瘦了十斤。
　　“快……你还不如女人……像你这样，怎么上战场？”教官说着，大皮带就抽过来了，惊得鼠标无意识地加快步伐了。
　　“快……还有两圈，作为一名警察，你的身后是老百姓，你的面前哪怕就是刀山火海也要趟过去……”教官追着曹亚杰、俞峰，赶着走。
　　这一周恐怕最幸福的就是余罪了，跑得最快、跳得最远、接触过武器、格斗能和教官过几招，每天反倒是他受到的呵斥最轻，不过副作用也挺大，成功地把那四位全得罪了，私下里，都认为这是特警教员变相的报复，每天换一个教官，想拉关系都没门。
　　五公里跑完了，教官吹着哨，集合，一看表：“稍息，休息五分钟。”
　　一稍息，哎哟，五个往地上滚了仨，李玫累得直揉腰，鼠标四仰八叉躺着，就连曹亚杰也吃不消了，眼看着教官一出门，吧唧，把大门给锁上了，俞峰苦着脸道：“不是吧，余儿啊，你可把那女教员得罪死了啊，这得虐到咱们什么时候？”
　　“哎哟，我可快受不了了。”曹亚杰顾不上形象了，撩起衣服擦着汗。
　　“我已经受不了啦。”鼠标躺着哼哼，有气无力，李玫喘着气，说了句：“我这一周体重下降，今天已经突破五公斤了……”
　　“吃了一星期青菜米饭，想不瘦都难呐，这是把咱们往解放前赶啊……现在想想大保姆对咱们可是真不错啊。”鼠标道。
　　说着说着，又回到余罪身上了，鼠标说了：“看看，这货拽了几分钟，让咱们跟着被虐了一周了。”
　　“是不是这个事的原因啊？肖梦琪有这个权力吗？”曹亚杰不相信了。
　　“除了这个都没其他原因。”李玫道，对于同性不介意用最阴暗的思维，她数着：“蛇蝎心肠、最毒妇人心，都是说美女的……我不算啊。”
　　“呵呵……”俞峰笑着问余罪：“余儿啊，你怎么不说话？好歹安慰安慰大家受伤的小心肝啊。”
　　“凡事有得就有失啊，被虐虽然难受点，可也不是一无所得对不对。肥姐减了十斤，鼠标也瘦了七八斤……咱们的身体素质不也提高了吗？以前烟酒害得我是每况愈下啊，要像这样训练一年，出去我能当运动员去。”余罪道，找着理由安慰大家，实在有点不好意思。
　　“一年？！”李玫竖着一根指头，然后哎哟，要了姐的命了，仰天而倒，和鼠标并排成大字，曹亚杰看得直呲笑，嚷着：“二位，这是操场，不要摆这个不雅姿势好不好？”
　　“我靠。”鼠标翻身而起，追着曹亚杰。转了两圈，余罪指指两人，俞峰突然明白了，这家伙，不知不觉中长进还真是不少，能跑动了。
　　再叛逆的个性，在这种大势下也会选择服从，没有谁会因为吃不了这么点苦而退缩，毕竟都曾经是警察中的一员，不知不觉的服从中，这个小团伙的联系更紧密了，五分钟休息的时间不长，擦把汗、递瓶水、憧憬一下结束封闭后到什么地方犒赏一下自己，很快就过去了。
　　当教官打开了训练场门的时候，五个人已经排好队列，又挺胸昂头，目视前方，等着下一轮训练了。
　　“立正，稍息。”
　　教官喊了声，没有开始训练，那应该是训话的前奏。
　　果不其然，他审视了一圈，道：“听说你们有怨言啊……我没兴趣知道是什么，不过我告诉你们，不是所有的警察都像你们这样懒懒散散，没有一点组织性和纪律性。”
　　李玫瞪着眼，要争辩了，旁边的鼠标赶紧拉她，示意别说话，特警上这些山炮教官，从来都是耳光拳脚说话的，打了都白挨，你没地方说理去，好意思说自己训练跑不动呀。
　　李玫压抑住了，那教官睥睨地看了眼：“立正……今天带你们去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训练！给你们五分钟时间，换衣服，楼前集合，解散。”
　　哎哟，要出门，早憋坏了，一听这喜讯，五个人撒丫子往宿舍里跑，以最快的速度换了作训服，抹一把汗，飞奔着下楼，那儿早有一辆特警标识的闷罐子车等着了。
　　上车，走人，拉开车窗，哎呀，幸福呐，几个人挤着从小窗户里看街景，就这感觉，都让人觉得好新鲜……
　　……
　　车驶向西山，郊外。距离高速路入口不远，群山绿树环绕的地方，坐落着特警总队的所在地，通过管制的哨卡、大门，直进院子。
　　下车伊始，耶，众人眼睛一亮。
　　两百多亩的训练场地，数百人在挥汗如雨，喊声、喝声、嗨声、整齐的正步声、格斗的砰砰声，听得人热血沸腾、看得人眼花缭乱。随着教官的步伐走着，教官像故意炫耀一般介绍着：
　　“这儿汇聚我省防暴、拆弹、反恐、反劫持等六个序列的训练项目，每天的训练课时不低于十个小时，每天的训练量，比你们要重出五倍，看看……他们是怎么跑的，背上的负重有十五公斤啊。”教官道。
　　众人一看，倒吸凉气，操场上一队跑步了，除了枪支武装，还背着一个大背包，跑得全身汗湿透了，操场一圈都是湿湿的脚步，整个都是汗湿了。
　　哎哟，看得李玫直咧嘴，其他人也是凛然不已，有点恐惧，难道兄弟们要向这个训练强度发展。
　　“那边是女警……不要觉得我很野蛮、粗俗啊，在和恶性犯罪的对抗中，暴力是第一原则，训练场上对你们狠，那是一种保护。”教官道。
　　看到了，那一队女警的格斗训练，脚脚踢人、拳拳到肉，打在薄薄的护具上砰砰作响。李玫眼看着一位一位女警飞腿，叱呵而起，惊得喊了声，喊声未落，另一位对战的被踢飞了几米远，轰地仆地，然后一个鲤鱼打艇，又站起来拉开了搏斗架势，惊得李玫下意识地咬着胖拳头了。
　　“哇，这还是女人吗？”曹亚杰凛然道，这个神秘的警种，可不是谁也有机会能见到的。
　　“谁娶回去，绝对有家暴倾向。”鼠标紧张地道，听得俞峰的李玫笑了。
　　不知不觉间，几人对于虐他们的教官也没有那么大仇意了，相比之下，在总队的训练简直就是小儿科了，连热身都算不上。
　　走了一圈，教官把他们五人带到了楼前，早有人等在那儿了，是肖梦琪。教官敬着礼，报告着完成任务，人员带到，肖梦琪喊立正稍息时，众人才反应过来，又是故意为之了。
　　对于这位，现在是好感恶感掺半了，如果就因为余罪提意见而作这些的话，免不了要让大伙把她看轻一个档次。
　　“受你们领队史清淮科长之托，我忝任五人小组领导队长一周，今天是最后一天……对不起大家啊，我忙，没顾上去看看你们。应该高兴嘛，下周就不用这么大强度训练了？”肖梦琪笑着道，眉色一挑问时，余罪带头鼓掌，剩下那四位，也跟着乐了，终于脱离苦海了。
　　“好，看来大家不太欢迎我啊……现在是上午十点，离今天结束还有不到十个小时，给我留下点发号施令的时间，你们不会介意吧？”肖梦琪问道，自然不会介意，总比大热天在操场上训练强。无人回答，她一拍手道：“好，解散……都跟我来，我们坐到有空调和茶水的办公室里，来一场智力角逐怎么样？”
　　这个更没人反对，跟着肖梦琪的脚步，上了特警训练基地这幢楼，顶层，通透的大间会议室，空荡荡的，中央空调凉丝丝的，坐下来的时候，肖梦琪亲自端着冷饮，咦哟，从地狱到天堂，就这么一步距离，抿上一口，舒服舒服，然后惬意地吁一声……哎哟，真尼马是享受。
　　“对于加大训练量，我希望大家不要抱有怨言，你们前两个月的底子已经有了，加大对你们身体没有害处……而且，我觉得益处很多，是不是啊，李玫，你现在体重……”肖梦琪笑着问。
　　“比入队瘦了十八斤，不到一百九了。”李玫兴奋地道，五人小组，恐怕她是最有成就感的。
　　“这就是了，有时候一个人的惰性会阻挠他的进步，不过有人催促就不一样，当你被人追着、赶着走一段时间以后，你回头时，会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一个更高的层次。”肖梦琪道，就站到会议桌前和大家说着，倒也不无道理。
　　也奇怪了，私下里骂这女人蛇蝎心肠吧，为什么见着面了，总生不出恶感涅？鼠标挪着身子，左身蹭蹭俞峰、右边蹭蹭余罪，然后眼光贼兮兮示意肖梦琪，他的眼珠会动，嘴唇能无声地传达信息，余罪看见他说话的内容是，看她那腿，露着一截白，真尼马馋人。
　　余罪斜着眼睛瞟，制服裙，在斜靠着会议桌的时候，能看到露出来的一抹白，白得耀眼，白得诱人，这是属于一个高高在上的女人的白腿，当你无缘窥到全貌的时候，总会在潜意识里把诱惑放大很多倍，特别是看到那紧腰、束胸、下勾的鼻子、上翘的下巴，怎么感觉那一个细节仿佛都在撩人一般。
　　我拧……余罪使劲拧了鼠标一把，然后恶狠狠瞪着他，以无声的唇语告诉他：老子饥渴很久了，别尼马谈这个话题。
　　哎哟，鼠标疼得叫出来声来了，其他人一瞅，他紧张地抹着嘴，肖梦琪奇怪地问着：“怎么了，严德标，对我说的有意见？”
　　“没有没有。”鼠标摇头道。
　　“那我刚才说什么了？”肖梦琪马上问。
　　呃……鼠标被饮料一噎，光看腿，根本没注意。
　　其他人一笑，肖梦琪也忍俊不禁了，笑着道：“那注意听我说，上次的观摩旨在对你们的基本素质进行一下考评……大家，想不想知道结果。”
　　当然想了，只不过对于结果是什么样子有点担心，有人看余罪了，余罪没当回事，肖梦琪直接指指李玫道：“你的长项在信息采集和梳理上，史清淮很有眼光，能挑到你，坦白地讲，你在这一方面经验不比我们花大力气培养的专业人士差，我给你个优的评价。”
　　“耶，谢谢领导。”李玫甩着两指，高兴地道。
　　“曹亚杰，你表现出来的追踪思路，基本可以胜任一般性的外勤任务，而且啊，以你对这些设备和技术的了解，在我们总队都没有能和你比肩的人才，你也是优。”肖梦琪道，听得曹亚杰也是自信心又膨胀了不少，像美女投向了好感的一瞥。
　　“俞峰，在这一方面你差了点，不过你的长项在资金追踪上，应该给你的良吧。”肖梦琪道，俞峰谢了声，鼠标一指自己：“那我涅？”
　　“优！能考虑到机动警力的布置方位，这一点就足够了。”肖梦琪道，把鼠标给得瑟的。三个优一个良，回头看余罪，又看笑吟吟的肖梦琪，这一个评价，恐怕不好给了。
　　确实不好给，肖梦琪难为地道：“余罪同志，评价我暂时无法给……因为我出了个题面，他没有答题，却破题了，不过以他的分析能力，我感觉应该能胜任五人小组的组长了，大家以为呢？”
　　“不行！”四人齐齐一嚷，吓了各自一跳，余罪表情不好看了，翻着白眼和同组争论上来：“这好像是个合理化建议，为什么不行？”
　　“数年纪你最小。”曹亚杰道。
　　“数资历我最老。”李玫道。
　　“数学历你最差哎。”鼠标呲笑道。
　　俞峰没刺激余罪，不过看样子肯定不会和他站一条战线了，余罪讪然道：“兄弟们，姐姐们……咱们不能内讧，一内讧，就有外面势力乘虚而入啊。”
　　“你指我吗？”肖梦琪插进来了，余罪笑了笑未答，其他人想了想，也不好说，肖梦琪手叉在胸前走了几步，若有所思地道：“再来一场角逐游戏怎么样？这一次我给你们一个实时发生的案例，谁能解开这个题，表现最突出的，我将建议你们领队，把他提升为小组组长。”
　　好像行，几人面露喜色，累了一周，憋了一周，倒有点想那些动脑筋的东西了，肖梦琪看余罪在皱眉头，她出声问着：“怎么了，余罪同志，你不敢？”
　　“激将对我没有用，你这是把我们树上的桃子摘下来，再放我们面前激励我们？”余罪反问道。
　　对呀，提不提组长，小事一桩嘛，无非是史清淮一句话的事，一提醒，鼠标愣了下道：“对呀，就不角逐，迟早也要有个组长跳出来的。”
　　两人一发难，肖梦琪愣了下，第一招失利，不过她一点也不紧张，笑着道：“哟，好高的分析能力，这点小心思都你们瞧破了，那你们说怎么样呢？”
　　回眸一笑，贝齿如玉、笑靥如花，鼠标浑身一抽，得意地道：“我们……”
　　咳咳咳……李玫、曹亚杰、俞杰同时咳嗽，生怕这货出丑，鼠标怵然惊省，马上收敛淫态，不敢说了。
　　他不敢说，肖梦琪倒笑着说了：“以身相许是吧？”
　　鼠标呃一声，瞪眼了，这娘们真彪悍，李玫几人笑了，这玩笑开得大了，没想到肖梦琪比表面看上去更开朗几分，鼠标一糗，她又道：“你确定要这个结果？那我给你开得条件就要更难一点喽？”
　　她笑着看上了余罪，余罪一笑，指着标哥道：“别看我，我养不起，鼠标赢回去吧。”
　　众人哄笑，逗着鼠标，这个提议好像也合理。
　　“不是不是……我是说，不要让我们之间竞争，破坏感情呢。我们五个人一起，解题，解开了你输、解不开我们输，输的海鲜请一顿……怎么样？”标哥赌性上来了，他很聪明，拉了四个垫背的，俞峰几人点头，信心蛮高的，肖梦琪愣了下，一笑道：“OK，五分钟准备。”
　　说着娉娉婷婷而去，笑吟吟地掩上了门，笑里好像透着阴谋的味道，李玫愣了下：“不会有诈吧？”
　　“不至于，她好歹一警督，至于诈咱们一顿饭，鼠标不错啊，这样输赢都不掉面子。”曹亚杰道，他看出来了，鼠标这家伙根本不是蠢，纯粹是一人精。
　　“那当然，输给他们这么大单位，咱不丢人。赢了嘛……嘎嘎，我就不信她还好意思去总队折腾咱们。”鼠标道，得瑟了几句，敢情是不想再在训练场上被虐了。俞峰刚要说话，看余罪皱眉头，他惊声问着：“哟，怎么了？余罪，这回你可不能临场退缩啊，最好把她驳得体无完肤。”
　　“这个我喜欢，剥得赤果果滴。”鼠标淫笑道。
　　余罪笑道：“别瞎高兴了，我感觉她好像稳操胜券，输赢都不在乎，说不定又是个坑。”
　　这下子莫衷一是了，讨论未果，时间已到，有位通信员进来请几人，几个人鱼贯而出，下了三层楼，过了一个电子感应门，两道门，等进去一个小型会议室时，肖梦琪已经居中而坐，又像上次一样，拉帘、关灯、开始叙述一个案情了……


第25章 毋须谦让
　　这是一间相当高档的专用办公室，投影是嵌在墙上的，松下产，鬼子货价格奇贵，支队一级往上才有这种播放很清晰的设备。圆形会议桌能容纳十余个座位，桌上摆着鲜花、烟灰缸，余罪坐下来眉头皱了皱，似乎这个办公室是刚刚清理出来的，空气里还弥漫着烟味……那是谁呢？他惯有的怀疑又蠢蠢欲动了。
　　“注意看，余罪同志……下一顿海鲜，我可有点等不及了。”肖梦琪来了个笑话，和余罪相视时，她的笑似乎有魅惑的力量，怎么看也有着妖娆的味道。
　　不过还好，她没有计较在刑侦总队的那档子事，余罪对她的印象不错。
　　她笑了笑，手一扬，窗帘徐徐而上，电动的。
　　高档的奢华着实让队员们吃惊了一下下，光线暗下来了，播放开始了。
　　“是一例抢劫案，准确地说是系列抢劫案……一般案子轮不到特警处理，不过要找到我们这里，就不是小案子了，这是两年前的一例……这是受害人的车辆，被劫走的，宝马，价值60余万，受害人周润天，江西省一家国有企业的中层，自驾游途中，车在路上抛锚，然后路过一辆面包车，下来三个歹徒，把受害人劫持在车里逼问出了银行卡的密码，最后连车劫走……受害人四十多个小时醒来后，躺在另一座城市的一处垃圾箱里，身无分文，连衣服都被扒了……只留了一条内裤。报案以后，发现他银行卡里存的16万存款，也被转走了。”
　　肖梦琪话音刚落，笑声一片，这抢劫得真干净。
　　“到底是抢钱还是抢车？”俞峰道。
　　“应该抢钱，顺带抢车。”曹亚杰道。
　　“车比钱还贵。”李玫道。
　　“哎哟，这争什么？逮住什么值钱就抢什么呗。”鼠标道。
　　“这才是真正的案子，听着像假的。”余罪笑道，第一眼看出来了，高手的做法，往往不经意间你会发现其中的黑色幽默。
　　肖梦琪微笑着听几位争论，似乎很喜欢这种自由发言的氛围，她看向余罪，余罪沉声斥了句：“都闭嘴，大头还在后头。”
　　“对，不过也不对，没有大头，是所有堆在一起，就成大头了……大家往下看，以下是涉及六省、十一市的抢劫案，作案方法极其类似，都是车辆抛锚，然后就遭遇到了过路车里出来歹徒的抢劫……他们的抢劫手法也类似，逼问受害人银行卡的密码，得逞后连钱带车全部劫走，把受害人扔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等报案、接警、处理之后，钱已经消失了。”
　　肖梦琪道，播着以下九例，除了一例发生在二级路上，全部在高速路应急车道，白天六起，晚上三起，受害人排了一屏，年龄段从二十几岁到五十岁不等，两女七男，被抢劫的车辆清一色的豪车，宝马、悍马、凌志、英菲尼迪、路虎等等。
　　不算车辆价值，光银行卡被转走的现金，总额已经达到483万元。
　　昏暗的光线里吁声四起，从没有接触过大案的众人兴奋得摩拳擦掌，五分钟的介绍，足够这些记忆力奇好的专业人士掌握很多细节了，肖梦琪暂停画面，出声问着：“可以开始了，你们可以给出侦破方向，如果有充足的理由，接下来咱们验证一下。谁先来？严德标，要不你来？”
　　“好啊。”鼠标不介意露一手了，他指着屏幕道：“有个问题，既然车抛锚了，怎么可能被劫走？”
　　“问题很好，受害人口供说车抛锚了，不得不停下，但事发后却在收费站的监控里找到了车开走的影像。”肖梦琪道。
　　“那肯定在车上做手脚了。”鼠标判断道。
　　“这个难度很大，首先得找回失车，找回失车的可能比找到作案人更难一点……你说的这个情况各地的侦破人员考虑过了，这里面的受害人全部拥有私人车库，案发后警方在车库没有找到痕迹，在他们停车的地方，也没有发现更大疑点……当然，也有盲区，他们如果出入私人地方，是无法监控的。”肖梦琪道，这个谜恐怕你不抓到嫌疑人，无法解决。
　　“我再想想。”鼠标给难住了。
　　“那应该从资金的去向上找线索。”俞峰道。
　　肖梦琪欠了欠身子，笑着问：“你能想像出，他们怎么样逼问密码，而且做验证吗？”
　　“这个很容易，如果开通网上和手机支付的话，当场就可以确认。”俞峰道。
　　“如果没有呢。”肖梦琪问。
　　“那样的话，可以用一个移动POS装置，逼受害人刷卡。现在POS机已经泛滥了，很容易申请到。”俞峰道。
　　“漂亮……第一轮俞峰拔了头筹。”肖梦琪赞了句，回头放着资料。据受害人的笔录，几位劫匪还真是逼着他（她）们刷卡输密码，有两人故意说错，被划了两刀。
　　猜对了，俞峰有点得意。肖梦琪继续问着：“谁还有发现？”
　　“追踪资金去向啊。”曹亚杰道。
　　“不用追，在境外。”俞峰道，他解释着：“如果还在境内，早被经侦挖出来冻结了，几百万不算大，可也不是小数目，一定是化整为零，通过网络转账或者境内向境外支付的方式划走的，这样的话，我们的手就够不着了。”
　　“你知道得不少啊？”曹亚杰异样地问，没想到今天俞峰超常发挥。
　　“不用我知道，现在贪官奸商土豪都这么干，和那些热钱比起来，这就是芝麻粒了，不到一百万以上的金额，省经侦都不接案。”俞峰道。
　　“打住……猜测正确，确实化整为零出了境外，现在国际间交往频繁，这个金额还真不大。”肖梦道，看了李玫一眼，问她：“李玫，你呢？”
　　“高速路上明目张胆作案，应该留下的影像不少吧？”李玫道。
　　“这是最简单的反侦查措施，土贼都会用了。”肖梦琪调试着，播了数帧资料，扣个帽子，前遮阳板放下的，还有一别出心裁的，直接戴着墨镜口罩，这个面孔甚至高速收费站的收费员都记得，随口问了句，他说防雾霾。
　　“影像还原的难度很大，受害人都说不清楚，逼问他们的长什么样……谁知道为什么？”肖梦琪又问。
　　“给下药了。”鼠标道，在这个上面，他心思很活泛。
　　“对，醒来的受害人第一时间连自己是谁都说不出来，这一位，湖南省的，在医院住了七天才断续讲出了经过，脑子受损，全身检查后，医生判断他应该是被注射了过量的安定一类药物，引发了副作用。”肖梦琪道。
　　“太缺德了，抢车抢钱还害人了。”李玫气愤地道。
　　“这不缺德，这是仁慈……不这样做，就得灭口了。”余罪道，冷冷一句，听得其他人又有点毛骨悚然了。
　　“对，避免有准确的目击，这是一个比较温和的办法，不过还是恢复到了一个相貌……大家可以看一下，这个人从面包车上下来，好奇地问了一句，然后受害人心慌意乱，搭了句讪……然后就昏了……这是伤口……应该是被电击了。”肖梦琪放着一宗案子的详情，恢复后的相貌，是纯素描像，削瘦、方正的一张脸，没有更细致的特征。
　　“哇，这是德国产的电击器，可连续发射六次，最大功率10万千伏，击昏成年人只需要零点一秒钟，发射距离最长六米。”曹亚杰看到伤口，已经说出一堆数据来了。
　　又让肖梦琪愕然了一下，她愣声问着：“没错，你怎么这么清楚？”
　　“欧洲警用配制，击出去的伤口是菱形的，德国产的赛克电击枪，黑市很流行的。”曹亚杰道，看别人有点责问的眼光盯他，他赶紧解释着：“我就见过，对电子玩意好奇而已，这个东西的威力堪比枪支，而大部分内地警察又不清楚，还以为是国产的小山寨货，所以查禁得并不是很严。”
　　“好，有眼光……那对案子呢有什么看法？”肖梦琪问。
　　“有这种枪的人，可能有涉黑背景，又能把钱转走，那就不是一般的土贼了，看他们的作案手法，求财而不害命……那说明他们的素质不低。”曹亚杰道。
　　“就这……素质还高？”李玫不服气。
　　“绝对高，抢劫案和命案不是一个概念，这一点最起码能看出他们行事有所畏惧，既然有所畏，那就应该懂点法……否则，直接抹了脖子多好，死人什么都讲不出来了。”曹亚杰道，做了个砍人动作，李玫愕然地道：“你怎么也学得和余罪一样了？越来越黑。”
　　几人奸笑，肖梦琪也笑了，拍拍手示意安静，她兴奋地道：“好，大家讲出了不少真知灼见……我再把案情的侦破给你们往深处放一放。”
　　继续往深处放，而且附带着她的解释，几例案子的最终并案源于两个模拟画像的高度类似，中等个子、短寸头、肤色偏黑、微胖体型，每次都是这个人出面击昏受害人，这个画像已经被发了通缉。
　　不过暂时没有消息，可能是嫌疑人故意化妆，或者受害人受到这种刺激后描述不清。
　　侦破有两个方向，一个是顺着资金追踪，逼迫受害人刷卡，获得密码后，不提现金，全部都是通过刷卡消费走的，这里面就牵涉到银联的支付了，也就是说，他们用的不是一家银行给出的POS机，而是很多家，抢回来的卡刷进指定账户，然后转移到境外……等警方找到登记人住址才发现，全是假的，即便费尽心思找到开户人，可能是个打工仔、可能是个民工哥，他们的身份证信息，早被人盗用了。
　　越觉得破绽很多的地方，越不容易找到真正线索，这种案例就是。
　　那第二个方向是追查被盗赃车，还真找回一辆来，四川省发生的案子，一辆切诺基被低价售出了，案发后五个月无意中被交警查扣……车已经喷了漆，作了套牌，是当地一位小老板在二手车交易市场门口无意中买下的，八十多万的车，只花了八万。警方又花了一个月时间，抓到了这个售车的，没想到很意外，是个偷车的，他说从来没有那么轻松地偷过车，车窗破了个洞，车钥匙就插在车上，开着就走了。
　　这似乎是作案人故意丢掉的线索，你沿着他丢的东西走，只会越走越远。
　　所以……肖梦琪关了画面，一摊手问着：“大家看，还有什么办法？”
　　几人面面相觑，像故意刁难大家一样，你想出来一个方式，肖梦琪马上就用事实否决，好像把你能想到的侦破思路，全部堵了。
　　静默了片刻，肖梦琪慢慢地盯上了余罪，依然是那副挑衅的眼光，她很奇怪，在她面对异性的时候，有倾慕、有失神、有呆滞甚至有赤裸裸的眼光，偏偏余罪是一路讳莫如深的眼神回敬着她，让她有点无所适从的感觉，她打破了沉默问着：“余罪同志，你不准备再挑战一次？一顿海鲜哦，我保证本月工资一分不留全部捐献出来。”
　　“呵呵，既然这么大方捐献，那你得到的应该更多吧？”余罪笑了。
　　“什么意思？”肖梦琪没明白。
　　余罪又回敬了一声“呵呵”，听得急性子的李玫不乐意了，指着余罪斥道：“再呵呵下回吃饭不带你啊。”
　　余罪又呵呵了一声，笑着问肖梦琪：“你好像漏了一例案子。”
　　“是吗？”肖梦琪好迷惑的眼神。
　　“你说呢？”余罪反问，笑眯眯。
　　“你确定，我好像……”肖梦琪说得倒不确定，余罪就那么淡淡笑着，像已经窥破了玄机一样，等着她拿出谜底，肖梦琪一挥手道：“OK，确实还有一例，你们对比一下。”
　　其他人不解地看着余罪，两人说得神神叨叨，似乎余罪又猜到了什么，余罪笑着对大伙说道：“很简单嘛，肯定还有咱们省的一例，否则他们还费这工夫准备这么详细的并案资料干嘛？”
　　“最后一例是这样的……”
　　肖梦琪敲着键盘，把最后一例放出来了，仍然是高度类似的作案手法，一个驾驶进口奥迪的女人在通往北京的高速路上被劫，逼问出了银行卡密码，然后人被扔到另一市郊区的一处垃圾回收点，还是收破烂的发现了她。发现时间离作案时间不到四小时，不过清醒已经是第三天的事了，等确认身份，她随身的四张银行卡被盗划出了现金86万元……最后肖梦琪播放了一则询问笔录的画面，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二十许的年纪，呆滞的眼神，苍白的脸庞，捂着医院的条纹被子在瑟瑟发抖。
　　这足够激起作为一名警察的同情心和正义感，曹亚杰恨恨地骂着：“一帮畜生，要是发现晚点，得要了命啊。”
　　“真他妈的，这么漂亮的妞也下得了手？”鼠标同情心大发。画面停时，他好奇地问了句：“那帮劫匪没有顺道劫个色？”
　　本来都火大，一听噗噗喷笑了，李玫气得就拧了鼠标一把，鼠标委屈地道：“讨论案情好不好，又不是讨论奸情，你拧我干什么？我揍觉得这么漂亮，这种事很有可能发生啊。”
　　“错了，没有性侵痕迹，已经证实，你排最后了啊。”肖梦琪道，看着众人问着：“各位，给你五分钟时间，马上就翻开谜底，他们有一个重大破绽，最终被我们抓到了，这个破绽在哪儿？谁知道？”
　　“应该在车上。”鼠标道，肖梦琪作势一问，鼠标又赶紧摆手：“我再想想。”
　　“其他人呢？”肖梦琪问。
　　“恢复肖像，应该能和犯罪数据库某人大致吻合，可以拿历年来各地抢劫案的犯人模板对比。”李玫道。
　　“那个工作量太庞大，我觉得POS和银行转账，如果有办法定位他的IP地址的话，有可能找到幕后人。不过跨省作业，难度就大了。”俞峰道。
　　“监控车辆，他们的作案车辆来源，作案后的去向，应该有迹可查吧？作案工具难道就一件都没找到？”曹亚杰道，仍然跳不出自己专业的范畴。
　　“嗯，都差不多，但好像都差一点。”肖梦琪似乎有点失望，又看向了余罪：“你呢？不会还没看明白吧？”
　　“呵呵，我看明白了，就怕你没看明白。”余罪笑着道。肖梦琪脸色一凛，似乎给吓了一跳，微微变色她马上掩饰了，转瞬又不以为然道：“看明白什么了？”
　　“别误会，我看明白你了，不是看案子。”余罪笑眯眯地道，那淫邪的目光就李玫从侧面看也是浑身起鸡皮疙瘩，肖梦琪皱皱眉头，哭笑不得地道：“我不就坐这儿的吗，应该都看清楚了。”
　　“是吗，那你应该告诉大家，你不是在考我们，而是你，或者说在我们之前坐在这个办公室的人被难住了，对吗？”余罪问。
　　肖梦琪眼神一滞，愣了。
　　“最后一例本省的案子，应该发生的时间不长吧，我看屏幕里的警员都穿着夏装，好像和这个时间很吻合啊。”余罪又道。
　　肖梦琪像是被压抑久了，舒了一口气，想解释一句时，余罪不依不饶又来了：“你没有谜底，你是准备剽窃一下我们的创意？不过很可惜，我们讲的，你们都试过了，所以你很失望对吧？”
　　“对！”肖梦琪终于憋出来了，现在倒感觉余罪给他的压抑比案子还大，她好奇地看着余罪，回想着自己哪儿出了纰漏，又一次被他窥出作假来了。
　　对了，这是例实际发生的案子，不是资料。
　　“不过仍然让我失望，我可以告诉你们，这一系列抢劫案已经惊动部里了，否则轮不到省特警总队和刑侦总队协作，很不幸的是，部督的命令刚下来，又有一起发生在我们省……比不幸还不幸的是，我们数千特警空有一身武力，无处可用，这个异地作案、跨省潜藏、跨境转账的团伙，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次又一次得手。”肖梦琪道，脸色凝重了。
　　“这正是我反感的地方，特警这么大单位没人了，把一个女人推到前台？”余罪不客气地道。
　　“不是没人了，而是所有的人都在掘地三尺挖线索。”肖梦琪强调到。
　　“那更令我反感了，别以为我看不出来，这个被袭击的女人来路不简单吧，能引这么高度重视？”余罪道，看肖梦琪瞪眼了，他又冲了句：“坦白地说，我这有人有仇富情绪，很大程度上，我倒觉得这些劫匪做的让大多数大快人心。”
　　“你……”肖梦琪指着余罪，要说的话要噎出去了，要是一个普通人大放厥词可以理解，可这话从一名警察嘴里说出来，就让人难以接受了，可恰恰他说是事实，来路肯定不简单。
　　“所以，我懒得和特警合作。”余罪道，他意外地想起了，那个从容作囚的黄三。
　　僵了，没想到僵成这样，其他队员看着余罪，可没想到这货哪来的这么大脾气，看看余罪，又看看肖梦琪，那圆场的话，可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肖梦琪定了定心神，思忖片刻，压抑着心里的不快，沉声道：“对不起大家……如果大家觉得此事我隐瞒有什么不对的话，我这里郑重向你们所有人道歉……没错，这个案子把很多犯罪研究专家都扯进来了，迄今仍然没有结果……本来我们早该会面，就是这事耽误了，说句不好听的话，我也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给大家讨论的……但我觉得，你们不逊于任何一个我见过的团队。”
　　这话说得很诚恳，也许就是肖梦琪的肺腑之言，从她看到那些匪夷所思的询问录像就隐隐觉得自己遇到了什么，尽管到现在她还说不清楚。对了，在余罪的脸上，那是一副平淡，却隐藏着很多不为人知真相的表情，对了，仍然是个警员，她忽然抓到了什么，嫣然一笑，对着大家道：“谢谢大家今天能来，今天晚上，海鲜我请了。”
　　“这个……啧，算了，多不好意思。”鼠标胖脸都发烧了，众人的同情全部转移到肖梦琪身上了，回头瞪着余罪，似乎都怨他太不通情理了，李玫急性子，直接把肖梦琪的话替她说了：“喂，余罪，你拽什么拽？拽得好像知道什么似的？”
　　“我知道的不多，可是有点。”余罪道。
　　“是吗？我好像没发现啊？”曹亚杰将着他。
　　余罪看了肖梦琪一眼，肖梦琪给了她一个得意的表情，一闪而逝。她成功的赢得其他人的同情。
　　余罪抬着眼皮，看看众伙计，笑了，笑着道：“你们确定要帮她？我可提前说好啊，要是对了，牛逼的是他们特警；要是错了，傻逼的可就是咱们了。肥姐，你说呢？”
　　“冲那么多受害人，你在乎这个？”李玫斥了他一句。
　　“你这人呀，总是分不清公愤私仇，就有成见也不能放到咱们同事身上啊。他们毕竟是罪犯。”曹亚杰道，语重心长地劝了余罪一句。
　　“就是啊，怎么能有门户之见，我们不都是一家人么？”鼠标得瑟着，给了肖梦琪一个讨好的笑容。俞峰和曹亚杰，也站在肖梦琪这一边，相处日久，他们看出来了，余罪的心里肯定藏着什么东西。
　　“好，不为别的，就为你你这一顿海鲜……我告诉你一种最大的可能。”余罪笑着道，像开始调戏一样，一指鼠标：“其实他已经说出来，毛病应该就在车上。”
　　刷……一下子，肖梦琪泄气了，看某层聆听的一屋子警服鲜明的同行，也泄气了……


第26章 信马由缰
　　不是肖梦琪泄气了，连同队几位也都泄气了，李玫给了个鄙视的眼神，曹亚杰和俞峰不屑地奸笑着，鼠标似乎抓到了什么，可他说不上来，揍觉得余罪剽窃他的创意，实在有点不地道。
　　肖梦琪轻嗯了声，有准备结束的意思了。却不料此时听到了余罪谑笑的声音：“看看，我不想说吧，你非让我说，有点受打击了吧？”
　　“没被打击，有点失望。”肖梦琪道：“迄今为止，找到了一辆失车，而且是案发五个月后的，还可能留下什么证据？如果有发现的话，嫌疑人的作案模式早就暴露了。现在车市拥有量几乎是爆炸式的增加，即便这十辆是豪车，换了个地方一漆一套牌，那也是大海捞针啊，不比直接抓嫌疑人简单多少。”
　　“咱们的思路不一样，你发现了吗？”余罪道。
　　“你指侦破思路？”肖梦琪道。
　　“不全是，这样说吧，侦破的思路，首先要考虑合理性，而嫌疑人作案的时候，为达到目标，首先考虑一种可能性。合理的可能，可能的却不一定合理。”余罪道。
　　别人懵了，听不懂这货的话。
　　余罪干脆掏着口袋，一扬手，那随身的硬币出来了，都见过他玩，李玫警示你别来那一套了，余罪却笑着要换一套，硬币往桌上一拍，手一捂，出声道：“用合理性的思路考虑，硬币应该在桌上，对吗？”
　　嗖一声，起手，硬币不见了，一拍手，手上也没有。再一拍：“如果用可能性的思路考虑，我可以用很多种办法达到戳破合理性的目标。”
　　手一抬，硬币又出现了，看得众人眼花缭乱，余罪却是笑吟吟地道：“一个高明的罪犯，其实就像一个高明的魔术师，他们总是刻意地把关键的一个小诀窍，放到最不起眼的位置……这个位置，叫破绽。”
　　他笑了，笑着看肖梦琪，肖梦琪凛然摇摇头：“没听明白。”
　　“OK，那我讲简单点。你们为什么放弃车辆这一线索？这是最关键的线索。”余罪道。
　　肖梦琪想了想，放弃的理由很多，她一下子却总结不全面，直接道：“很简单啊，总不能撒出所有的警力，去追哪一辆不知道被藏哪儿的赃车吧？追那失车，还不如追作案车辆呢。”
　　“为什么不考虑，车上做手脚的可能性很大？这和你找到失车并无直接关联。”余罪道。
　　“考虑了，已经排查过不止一次了，案发前一周的停车地方，车库，以及受害人去过的地方，都查了。”肖梦琪道。
　　“所以你们就否定了，在车上做手脚的可能？”余罪问。
　　“差不多，没否定，但只能做旁支线索。”肖梦琪道。
　　“好，那我给你找一种，能够让车辆平时正常行驶，关键时候就抛锚的办法，你觉得这个线索是不是有用？”余罪问。
　　肖梦琪愣了，喃喃地道：“不可能吧？有这种技术还需要抢劫去，那可都是价值数十万的好车。大部分人可都无缘开过，别说在这种车上做手脚了。”
　　“鼠标，知道该干什么吗？”余罪问。
　　“OK，给那俩货打电话。”鼠标一掏口袋，一摁键，傻眼了，没信号，肖梦琪把桌上的电话一推：“用这个，开免提……这儿的信号屏蔽。”
　　滴滴滴一拨，鼠标让余罪说，拨的是孙羿的电话，余罪直接问着：“孙子啊，在哪儿呢？”
　　“管得着吗？请吃饭爷告诉你。”孙羿的声音，惹得其他人笑了。
　　“饭一定请……先请教你个问题，怎么能把车给整得半路抛锚？简单点的办法。”余罪虚心求教道。
　　“往排气管里塞个塑料袋啊，你又不是没干过。”孙羿质问的声音出来了。
　　其他人笑了，肖梦琪愣了，这办法也行？
　　余罪糗了，直扇自己的嘴巴，压低了声音道：“别胡说，我们正讨论个案子，就想问问你这个专家，有什么简便易行的办法，塞塑料袋太低级了。”
　　“哦，那办法多了，冷却液给他放了，跑不了二十公里就趴窝……要不往里面加点料，酒精、天纳水、沸点低的，保管它跑不过自行车……电路上也成，钳子上垫块抹布，剪蓄电池周围的线，别剪断，让它虚接，一会儿通一会儿不通，比便秘还难受；刹车片也行，降低刹车液浓度，踩起来又涩又不管用……哎呀，还有就难了，涉及车电路，就你那草包，我教你也学不会呀。”孙羿道。
　　一干人得听得大气不敢稍出，心头有点发毛，这损招顺口一说就是N种，余罪却是进一步问着：“你看啊，有这么个事，能不能做个什么小手脚，让车平时跑得跟没事一样，但公里数稍长一点，就趴窝，假设，40到70公里……别急，还有下文，但是对于懂行的，在很短时间内，能快速修复，马上开着就跑。”
　　肖梦琪眼睛一竖，知道余罪的意思，这是在还原一种可能的作案模式。
　　可是，可能吗？
　　答案很快，对方回答：“能！”
　　“说说看，兄弟，真得请你大餐了。”余罪笑着道。
　　“在电路上挂个镇流器，遥控式的。接进车的中控系统，随时改变电流导向，可以让他停。”孙羿道。
　　“不行，太难了，装起来太费事，简单一点，一分钟甚至几十秒以内就能搞定的。”余罪道，时间肯定不够。
　　看着像故意为难对方，却不料对方依然回答：“能！找根锥子，刺穿冷却导管，尼马一秒就搞定了。”
　　“原理呢？”余罪问。
　　“猪脑子啊，冷却管一漏汽，发动机温度降不下来，车前盖里嗞嗞冒烟，你告诉他发动机大修，他都相信……而且这办法啊，你跑三二十公里根本没事，一快，温度一高就出问题，发动机罢工。一冷下来，又能跑了……修复也简单，找块薄铁皮绑好不漏就行了。”孙羿道。
　　肖梦琪听得嘴唇哆嗦了一下子，几乎和受害人的描述吻合了，发动机冒烟、车前盖烫手、然后车又完好无损地开走……她愕然地看余罪，余罪得到了证实，拿着电话，电话里孙羿还在吼着：
　　“嗨……你狗日的不是坑谁去吧？有好处叫上我啊……”
　　余罪吧唧把电话扣了，微笑着坐着，看着肖梦琪在消化着那份震惊，半晌她弱弱地道：“要真是这么简单的手法，那我们真是该好好自责一下了。”
　　“不一定是，我只是提供这种可能……只要这种可能存在，那这个作案的方式就可以还原出来，在还原的时候，很多地方就是他们无法遮掩的破绽……这个和你找不找得到失车，关系不大。”余罪道，此时众人都是一副正襟倾听的样子，余罪摆摆手，让肖梦琪放录像，嫌疑人的，车辆的，他指摘着道：
　　“好，我们来策划一起这样的抢劫，看需要准备些什么东西。首先，我们要确定目标，什么样的目标容易成为易受害人群，从这系列案子的受害人里似乎没有什么特点……不过一个很简单的共同点。”
　　“什么？”俞峰问。
　　“有好车。”余罪道。
　　众人一齐哄笑，余罪解释着：“注意这个目标的选择，他们只选择开着豪车的目标，依照常理推断，这样的人物身家随随便便也有百八十万吧……而且大多数人现在的习惯是钱包里插一摞卡，那就是他们的目标，想办法逼住人，刷卡，得到密码，最终目的，是为了钱。有没有异议？”
　　“没有。”众人道。
　　“那好，现在开始作案……第一点，我要找一个手脚麻利的，比如鼠标，去实施第一步，他的任务是，在这个车上做手脚，你们说，应该怎么办？”余罪问。
　　“不好做啊，土豪可不跟土逼打交道。”鼠标愣了下。
　　“对呀，现在的有钱人，防范很严的。”曹亚杰有类似体会。
　　“别急……根据他们的行为模式想办法。你们看，他们在隐藏的时候，用得是很直观有效的办法，戴个口罩，放个遮阳板；他们拿钱的方式，也是最简单不过了，假身份证申请POS机，然后转账、到境外，说不定又以一种什么很不起眼的方式再回来……这个事，他们绝对不会偷偷摸摸地干，你们说呢？”余罪道。
　　“有道理。”曹亚杰入迷了。
　　“我明白了。”鼠标笑了，一拍巴掌：“用个谁都不怀疑的方式怎么样？比如洗车的时候，扎它一家伙。”
　　“呵呵，对了……还有更好的选择，比如车市装内饰的。”余罪道。
　　“就是啊，要在正常检修的时候做手脚，不更利索。”曹亚杰道。
　　“任何能正常接触到这些土豪车辆的地方，都有可能，也许不是一种办法，但他们肯定有一种能不声不响做手脚的方式……否则车辆趴窝说不过去，趴窝后再跑起来，更说不过去，为什么失车很难找，恰恰证明了他们要掩饰自己的手法。”余罪道。
　　这分析得大伙都频频点头，余罪兴奋了，接下往下说：“鼠标完成第一步，然后就该第二步了，可以放定位，可以追踪，只要这辆上高速跑长途，他就有可能趴窝，我只需要带着几个手下跟着就行……这也是为什么抢劫案选择还有在二级路上的原因，地点很随机，这恰恰说明，连他们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下来，但他们知道肯定能停下来。”
　　“不对，怎么能判断出某辆车经常跑长途？”肖梦琪插了一句。
　　“很简单，看看里程表，看看车轮磨损就行了……还有更简单直观的办法，比如最近这一例，我在太原对京牌的车牌做的手脚，做的是外地车，十有八九他得回去吧？这些受害人，大家看，不分年龄、不分性别，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身上有卡，卡里肯定有钱……那从数万到数十万不等的金额，恰恰也说明了他们目标选择的随机性。”余罪道。
　　肖梦琪被说服了，紧张地看着他，喃喃地道：“接下来呢？”
　　“接下来就简单了，我或追踪、或跟车，发现趴窝之后，开始实施作案，匪徒一老曹，看到趴窝车时，停下来关切地问一句，这时候那些土豪车盲肯定巴不得有人帮他，于是老曹‘砰’一个电击把人打晕了……再然后，老曹顺便打开车前盖晾着，望风，我、俞峰，两匪把人摁在车上，搞醒他，搜出他的银行卡问密码……说对了就记下，说错了就捅一刀再逼问……OK，那些有钱但怕死的家伙，肯定最终都老老实实告诉我了。”
　　说得别人越听越入迷，就像刚才播放的作案过程一般，不过加进了很多判断的东西，余罪继续道：
　　“等一切搞定，车稍凉了……我只要把作的手脚补上，OK，就可以驾着受害人车辆，堂而皇之走了，像这种几个6、几个8的土豪牌照，简直就是通行证啊，交警都未必敢拦。我要做的，仅仅是找个地方，把注射过的受害人扔掉而已……车也处理掉，那东西留着肯定是祸害。”
　　“他们的目标不在车，那车是故意扔掉的。”鼠标突然道。
　　“对，车上糊了污渍、破两块玻璃……扔到哪个鱼龙混杂的红灯区边上，钥匙还插在车上，等着别人偷走就行了啊……或者不必这样，南方的五六月份，直接开到江里，就龙王也找不全零件呀？也许，找到的那辆，也是他们故意给警察留下的线索之一，为什么就找到一辆呢？说不定那一辆连手脚也处理得看不出来了。”余罪道。
　　“就这些？”李玫听得瞠目结舌。
　　“对了，还有你的任务，负责转款。团伙里肯定有一个通财务的人，这个人应该得到大多数人的信任，说不定就是头目。”余罪补充道，结束了“作案”过程，笑着道：“其实不必想那么难，也不是没有线索，只是这个高明的罪犯，像高明的魔术师一样，把他的破绽都隐藏在谁也不注意的地方了。”
　　余罪手离开了，硬币还在。手又摁下去了，硬币不见了，在众目睽睽之下，硬币其实就粘在手心上，再一拍示意没有的时候，都看到了这个慢动作的玄机，硬币滑进了袖筒里……再拍手里，手臂微倾，硬币又滑回了手心。
　　“其实硬币不会变化，一直就在眼前，变化的只是手法。”余罪道，看肖梦琪愣着，他笑着问：“美女，你该验证一下去，截获的那辆车肯定细微处还留下了痕迹……这些受害者之所以成了目标的共同点，应该是他们在案发前去过某个他们也忽略的地方，那个地方恰恰能方便嫌疑人做手脚……实施抢劫作案的不好查，刻意隐藏过……可在还没有作案的时候，这个做手脚的，他们是无论如何也隐藏不住的，这应该就是他们的破绽。”
　　肖梦琪腾地起身，失态了，她顾不上，跌跌撞撞往外跑着，蹬蹬蹬的高跟鞋的声音，跑得飞快，不知去向。
　　剩下的一室面面相觑了，都看怪物似的看着余罪，余罪还在一漾一漾地玩着硬币，一抛银光一闪，倏忽不见，煞是好看，这绝技可没有羡慕，李玫悄悄问鼠标道：“他猜得准吗？”
　　“要猜得准，还侦破什么？”鼠标不屑地道，在实战上，他可比这几位有经验。
　　“那怎么把肖梦琪激动成这样？”李玫又问。
　　“因为这个作案手法的可能性很大，我估计他们都没听说过。”鼠标得意地道。曹亚杰凑上来了，不服气地问：“怎么？好像你们干过似的？”
　　“我说我干过，你信么？呵呵。”鼠标呲笑着，这表情让人怀疑他还真干过，可就干过，牵涉到这么大的案子，能和他们狗屁倒灶的坑人办法一样么，俞峰挪了两个座位，看着余罪抛起硬币来，他一伸手去抓，却不料余罪的另一只手更快，一夹就夹走了，回头看着他道：“你手太慢。”
　　“我怎么觉得你有点嘴快了？”俞峰道。
　　“什么意思？”余罪不解了。
　　“办公室混的原则之一，不能唱反调；原则之二，不能表现得比领导聪明；原则之三，要多拍领导马屁……余儿，这三个原则你都违反了。”俞峰道，这可是肺腑之言了，余罪听得却有点刺耳，反问道：“你既然这么清楚，怎么还在原来单位混得不如意？”
　　“那是因为我反感、无视这种原则。曾经我就像你一样，你正在步入我的后尘，结果是，都混得混不下去了。”俞峰道，给了个诚恳的表情，余罪笑了，拍着自己的嘴巴，喃喃自责着，我这张臭嘴啊，有时候就管不住了。
　　“不会有什么不良后果吧？”曹亚杰稍有担心，如果真是个部里督办的案子，他知道份量。
　　“你们一群大男人，怂成这样？说都说了还怕什么？我觉得余罪说的这个作案很有意思，以简化繁，在我看过的很多案例里，都有这种感觉……你觉得很蹊跷的时候啊，其实答案就在你眼皮子底下，等转了一个大圈，最后找到答案，哎，这才发现，很简单的手法嘛。”李玫道，此为正解，不愧是曾经信息支撑中心的顶梁柱。
　　余罪也认可，不过他有点心虚地道：“我不怕说错了。”
　　“那你怕什么？”李玫问。
　　“我怕说对了。”余罪道，看众人不解，他小声补充着：“错了无所谓，大不了咱们被无视；可对了就麻烦了，各位可能要提前进入实战了，别怨我啊，下回我一定管牢自己的嘴。”
　　“不可能……你看看咱们一群什么德性，刑警队都看不上咱们，别说总队了。”鼠标不屑道，说完了突然发现都盯着他，李玫嘴快，直剜道：“咱们现在这德性，主要是因为你拖了后腿，我们不介意你自嘲，可你不能把大家都拖到被嘲笑的位置吧？”
　　其他人吃吃一笑，鼠标却是脸不红不黑了，要吵架不怕，可要讲理，却辩不过这位肥姐，众人小声说着，却是多了一份揪心，一方面期待被认可，但另一方面，对于被认可又有点担心，毕竟一切都没有准备好。
　　准备的时间永远是不够的，商量未果，听到了脚步声，鼠标耳朵灵，直接道：“两个人，肖梦琪的脚步……还有咱们的大保姆。”
　　哟，领队来了，把兄弟们扔在操场上可一周没见了，门一开，果真是史清淮出现了，他笑着看着众人，道：“我宣布一项总队的命令，即时起，支援小组正式参与7.17抢劫案，这是一起刑侦和特警两个总队接手的案子，外勤将由特警总队派出，你们的任务是，在案发地，找到新的线索……谢谢大家，你们刚才的谈话，提供了一种无限接近现实的可能，正在验证。”
　　咝……李玫凸眼了，兴奋了，曹亚杰激动了，俞峰也掩饰不住地兴奋，对于没有参与过外勤任务的，总是充满着好奇，三个人跃跃欲试，那两位就不怎么地了，鼠标龇牙咧嘴，余罪张着嘴合不拢。
　　“怎么了？严德标同志？”史清淮笑着问。
　　“我就怕这些外勤活，十天半月不着家，我想我媳妇咋办？”鼠标难为地道，实在不想出勤。
　　“没那么严重，案发地就在太原，保证你可以每天见到媳妇……仅仅是个排查任务，特警队会安排好你们的生活起居的，专车接送哦。”史清淮笑道，鼠标一听，勉强接受了，一转眼，史清淮又把肖梦琪亮出来了，笑着道：“还有一则好消息，肖梦琪同志将以普通队员的身份加入我的支援小组，大家欢迎新队员。”
　　肖梦琪向大家来了个警礼，然后又躬身说了句多多关照，象征性的掌声，并不怎么热烈，特别是余罪显得有点有气无力。史清淮踱了几步，到余罪面前时，余罪下意识地站起来，史清淮拍拍他的肩膀，示意坐下，笑着问：“你好像兴趣不大，信心也不足，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这仅仅是一种可能性，离真相还有很远距离，说不定真相和可能性差得很远。”余罪道，看队员们这么跃跃欲试，他有点担心。
　　“可刚才我觉得你很有信心啊？”肖梦琪笑着问。
　　“那是因为我的目标是打击你的自信，这和抓嫌疑人不是一个概念。”余罪道，肖梦琪眼一愣，然后发现其他人吃吃笑了，她来了个哭笑不得的动作，耸耸肩，史清淮化解着尴尬道：“总队很重视这个案子，这也是咱们支援小组证明自己的机会，我知道你曾经和特警方面合作过，也许有些解不开的小疙瘩，可在小结和大节面前，我相信你会做出正确选择的。”
　　“是，我知道。”余罪站起来了，很严肃地道。
　　可这严肃起来的样子，肖梦琪有种很奇怪的感觉，觉得兴味索然，远不如他在描述作案手法时候那么精彩。
　　……
　　镜头，随着五人退出会议室，关闭了。
　　万瑞升政委和许平秋在座，万政委的眼神里似乎还有点犹豫，把这几个新人直接拉上实战，他怕刑侦部队在兄弟单位面前出笑话，刚才的笑话就够多了，那一堆长得奇形怪状的货，落在这里的监控里，像场闹剧，如果不是那个无限接近可能的“作案手法”的话，他们估计今天许平秋都不好意思走出特警支队了。
　　“好，又多了一支有生力量，这个作案手法倒是很有创意，不过得经过验证。”
　　特警总队长，杨武彬，五十年许，即便皱纹横生、头发斑白，也掩饰不住身上的铁血味道，他扫了眼在场的人，又道：“还是鸡蛋不要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这个案子多头并进，经侦上的同志，把所有涉案的账户再排查一遍。外围线索的查找，刑侦上的同志负责……我要线索，只要有线索，我们的特警各外勤组马上跟进……许处，您这儿。”
　　问到许平秋了，许平秋表着态道：“鉴于本案的特殊性，崔厅的意思是尽量把影响缩小在可控范围，我们从支队抽调的侦破力量今天就可以全部到位，对杨总队的安排，我没什么意见……外勤由特警出面，机动性和实战能力要比我们高得多。”
　　这个讨论和安排仍然在进行着，每每案子都是如此，冗长的安排、部署、人员调配，还有不同部门的协调足够让人伤脑筋了，许平秋听得各总队的发言、分析、却是有点走神，他回味着刚才屏幕上又看到的余罪，那个让在座高阶警官有点捧腹，又有点大跌眼镜的“作案模式”，他在怀疑，这样极具操作性的方式，和真正的作案模式差别有多大，离那些作案的嫌疑人还有多远。
　　这仍然是个未解的难题，看着安排部署的同行，听着各队的部署，他又想，距离真相最近的人，绝对不会在座，包括他……


第27章 居心不良
　　七月二十三日，晴，上午八时，安排肖梦琪带队询问受害人，九时曹亚杰带队到受害人住所周围查勘，下午到案发现场模拟……
　　史清淮坐在刑事侦查总队办公室里，写了一行字，却写不下去了，窗外的操场上空荡荡的，他像丢了什么东西似的心里发慌。今天没有听到李玫夸张的笑声，没有听到严德标和余罪的浑话声音，冷清了好多，平时都觉得这几个人有点烦，可不见了，心里仍然是烦，烦得反而更厉害了。
　　他没有想到这么快，适应性训练还没有结束，就拉去实战了，而且还是不折不扣的大案，崔厅亲自挂专案组组长的案子。据说这拨来无影去无踪的抢劫高手已经惊动部里了，刚下了一个并案的行文，又一例案子就发生在距离太原仅一百公里的高速路上，被抢劫的受害人案发后两天才醒来，仅这一例案子就被抢走现金一百多万，省厅震怒，直接动用特警参战。
　　这是五天前的事，那时候徐赫和肖梦琪刚刚在这里被新队员驳斥了一番，还没有准备第二次实战案例，就被一个命令调到了专案组，负责犯罪模式和嫌疑人的心理分析，每个专案组都有类似的专家坐镇，特别是有过丰富实战经验的资深专家，他们可以在意识的领域指出线索的可能出处。这一次是讨论陷入僵局时，徐赫提议的，得到了许平秋的认可，于是那群总队长级别的人物，都领教了一番新队员天马行空的奇思妙想。
　　很可笑，与会时候，无缘参加此会的史清淮战战兢兢站在门口，听到了很多的笑声。
　　不过也不算很差，最起码从合理性的角度考虑，谁也不敢说他们是错的。于是就有了那么一桩口头命令，把新人直接送进了实战。
　　可他们行吗？
　　史清淮心里有点发慌，这一次考验的也许不光是新人，也包括他，对于真正的刑事侦查实战，他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新人……
　　……
　　“他们……他们……这样，顶着我的脑袋，逼问密码……我说得慢了点，另一个人，就在我这儿划了一刀……我都告诉他们了，他们还勒着我……后来，我就不知道了……”
　　病床上，一位失魂落魄的女人，年纪很轻，很漂亮，脸颊上贴着纱巾，脖子上打着绷带，说话的时候很艰难吞咽，断断续续讲着那个惊恐的过程。
　　……七月十七日，她从太原出发，驶上了高速，到北京，上高速的时候是八时十五分，一路开着音乐，甚至把车窗开了一条缝，享受着出城后清新的空气。在行驶到一百二十公里处时，她突然间发现车有故障了，越跑越慢，油门踩到底也不奏效，而且车前盖漏着丝丝的蒸汽。她有点慌乱，紧张地把车停靠到应急车道里，下车一看，车前盖里的蒸汽冒得更凶了，想打开却被烫了下手，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她一时无所适从，赶紧拨着电话往家里打，这个时间是九时二十三分……
　　打完电话后，她枯坐着等救援，在听到刹车声音时，她看到了一个穿着“大陆救援”字样工装的人，正向她的车走来，欣喜之下，打开车门准备下去……却不料自己像触电一样，瘫在座位上……等意识清醒，手已经被捆着，两个脸上像贴了一层橡胶的人，逼问她银行卡密码。
　　“你看到他们手里拿着枪？”肖梦琪问，轻柔的声音，像怕刺激到嫌疑人一样。
　　“嗯……黑乎乎的，冷冰冰的。”受害人道。
　　“另一位，他是像这样勒着你……然后持刀划了你的右脸颊？”肖梦琪做了个姿势，受害人惊恐地点点头。
　　“他们说话……你能分辨出什么口音吗？”肖梦琪又问。
　　不行，受害人摇摇头，一直站在窗边看的余罪突然出声道：“还记得当时的感觉吗？你应该对某一样东西有很深的记忆……在那么近的距离，看到枪、感觉到了疼，闻到了什么？比如，烟味、男人的口臭……或者其他。”
　　受害人一下子像崩溃了，捂着脸，抽泣着，哭着，全身瑟瑟发抖。肖梦琪回头瞪了余罪一眼，一摆头，让他出去。
　　却不料余罪刚转身，受害人像恐惧到极致，几乎是喉咙里憋出来的声音：“烟味，有烟味……”
　　定了定心神，肖梦琪安慰着，又慢条斯理地询问着其他细节了。
　　这个过程很繁琐，像肖梦琪做得这么慢条斯理很不容易，她甚至让受害人闭上眼睛，回想一下当时的天气，当时的心情，在一刹那看到那个救援人员的印象。
　　她的身旁是鼠标，默然无声的拍摄着取证DV，病床另一头，站着受害人的父母亲戚几人，都很不友善地盯着来访的警察。如果不是肖梦琪的身份的话，恐怕等闲询问也难，那一对父母拽得很，从进门都没有和警察打个招呼。
　　询问进行了一小时零十分，没有可问之处时，肖梦琪安慰着受害人休息，出了门，告别时受害人母亲很不悦地挖苦了句：“你们别客气，这都出事五天了，坏人一点消息也没有，就会来打扰受害人啊。”
　　说完，嘭地把要解释的肖梦琪关在门外了，肖梦琪抿抿嘴，好无奈的样子，前头走着，哼哈二将跟着，边走她边捋着信息：
　　“惊吓成这个样子，肖像描摹可能就不顺利了，失车还没有找到，二位神探，有何高见？”
　　她回头看了眼，鼠标凑上来想说什么了，又缩回去了，她不悦地道：“我现在肩上没警衔，咱们平级，一起办案，需要这么见外吗？”
　　“那我说了？”鼠标道。
　　“说啊。”肖梦琪催着。
　　“你确定劫匪没有顺道劫个色？”鼠标严肃地问，余罪吃吃在笑，肖梦琪白了他一眼：“你为什么就对这事感兴趣？”
　　“因为那女人绝对属于是勾引起男人兽欲的那种……那猥亵动作总该有点吧，比如上下其手什么的，这方面你应该问问。”鼠标道，肖梦琪白眼瞪大了，就差耳光上来了，鼠标一笑，退到余罪背后了，气得肖梦琪斥着：“就办个案子，咱们不要这么下流好不好？”
　　“这不是下流，这是人之常情，难道你期待劫匪对美女有绅士风度？我想，穿这么薄，总该过过瘾，摸几把吧？”余罪笑着道，眼睛却盯着肖梦琪，肖梦琪似乎被他的眼光摸了似的，面红耳赤，一扭头，说了句劫匪都比你们绅士……说完气咻咻地加快了步了，余罪和鼠标回头相视一眼，贱相一脸。
　　调戏女长官的感觉不错哦，两相相视奸笑，心意相通。
　　出门上车，车是特警队的专车，一辆普通的越野，肖梦琪坐在副驾上，鼠标抢着驾车，起步时肖梦琪回头看余罪，又是懒洋洋地靠在后座上了。她定了定心神，以一种非常正式，但不高傲的口吻道：“同志们，我觉得咱们之间的合作应该精诚一点、团结一点，不能劲不往一块使吧？这也是一个证明你们自己的机会啊？”
　　“我们需要什么证明？”鼠标撇了撇厚嘴唇，无所谓地道：“像我们这号小警校毕业的，放哪个单位也是专业炮灰，再证明，顶多就是合格的炮灰。”
　　余罪没憋住，喷笑了，肖梦琪此时才发现，这俩货没什么上进心，对于未来根本不抱希望，或许也对，像这号学历和水平的，顶多也派出所治安队混混，她还没想出怎么唤起大家的积极性，鼠标嘴闲不住问了：“肖领导，我说，您别老说我们……您这是什么意思？干这外勤排查的活，轮不着您大驾呐。”
　　“稀罕吗？太原市的人质劫持、绑架以及涉枪涉爆类案件，我大部分都亲身参与过。”肖梦琪不无得意地道，看鼠标不信，又解释着：“红色通缉令的逃犯我都追踪过。”
　　“那就不对了，您这高手，找我们这群草包就没意思了？”鼠标凛然道。
　　“错，人可以自嘲，但不能自卑，我不否认现在很多靠资历靠背景往上爬的，可真正有真才实学一步一步走上去的，也不少吧？至于这么悲观吗？准备当一辈子炮灰？”肖梦琪很正色地劝着。
　　“别给我励志行不？调级工资都比这实在。”鼠标不说了，调戏还成，谈不拢，肖梦琪又回头看余罪，余罪正眯着眼，不知道想什么了，她出声问着：“哎，余罪，这种可能性是你提出来的，不至于撂挑子吧？”
　　“没撂啊，我不正在想呢吗？”余罪道。
　　“要不，咱们交流一下？”肖梦琪试探道。
　　“好啊，那海鲜什么时候请？讨论下菜单，不能糊弄属下啊。”余罪期期艾艾问，鼠标扑哧笑了，肖梦琪也笑了，直道着：“你还没赢啊。”
　　“要赢了我保证吃到你肉疼……那换个话题，这个女人什么身份？我们破案，案情都对我们保密啊？”余罪淫笑道，实在不上台面。
　　“身份……”肖梦琪怔了下，然后掏着手机，拨到了她需要的那一页，递给余罪，鼠标不悦，嘟囔着为什么让他看，余罪扫了眼，肖梦琪又递给鼠标，鼠标吓了一跳，车都打了个趔趄，紧张地道：“我日，京官家闺女，职务还保密，怪不得把特警队忙得火烧屁股了。”
　　“那就更不用急了。”余罪道。
　　“什么意思？”肖梦琪问。
　　“如果抢个煤老板啦、民营小财主了，估计重视程度不会太高。可抢领导家眷了，能有好吗？你们等着看吧，就咱们躺在家里睡觉，这个案子也会很快见分晓。”余罪道。
　　“没那么容易，案发后快一周了，除了受害人的笔录描述，还没有任何进展。”肖梦琪道。
　　“哦，是急得没治了，又把我们拉上死马当活马医了啊？好歹给点好处啊，不能光让马儿跑，不给吃点好草料吧？你这种新型警务通手机也得给发一部吧？”余罪道。
　　和余罪谈话，肖梦琪就觉得一点自信都没有，不但没自信，而且还处处被噎着，她气得不答理这货了，专心地看着案情进展。
　　受害人询问已经第四次了，每次都差不多，一个柔弱的女人家经历那事肯定是一场噩梦。现场勘查进行了六次，除了发现几个疑似烟头，再没有其他东西，车速上百迈的高速路，就有也被风吹跑了。到这一步，丢失的赃车以及转账的账户就是仅剩的线索了，可偏偏想找到都需要时间，或者根本无处可找。账户和往常一样，开户地在苏州，操作的IP解析出来，却在西安，转出地在境外，一个连引渡条约也没有的国家。
　　生了好长一段时间的闷气，赶回总队和曹亚杰、李玫、俞峰汇合了，从昨天接受命令开始，几个人已经熬了快一天，截取的录像全部分离出来了，问有没有发现，李玫递了一份详细的打印报告。
　　被劫车辆案发前一周的行程都被反查出来了，不是很难，而是很简单，三次洗车、四次购物、两次美容，加上一次保养，标准的多金女的生活方式。
　　去掉车行进的路程，停泊处十四处，有十处得到了完整的监控，没有任何发现。没有得到监控的地方，是洗车行、一家美容院，以及晚上泊车的地方，洗车行没有监控，作美容的地方却因为探头已经损坏三个月之久，没有提取到影像。
　　也就是说，不确定性仍然很多，特别是晚上泊车，受害人的居住地是安居二号封闭式小区，那地方住的大部分都是省府以及市委的家属，没有提供监控……事实上应该有，不过好像因为住地的家属统一认为不需要，于是就长年关闭着，毕竟这里的门卫森严，不是熟人打电话到门卫，根本进不去。既然能进去，恐怕没人希望被监控记录下来。
　　“这就是国情，制度还不抵领导放个屁。”
　　余罪再次坐上车时，如此说道。
　　肖梦琪已经开始习惯了，剜了他一眼，没理会，叫着鼠标到案发地，曹亚杰和李玫在总队忙活着顾不上，俞峰也帮不上忙，跟着去现场了。这家伙没经历过案子，有点兴奋，余罪也剜了他一眼道：“瞧你那点出息，家里坐着不好呀？”
　　“不好，我都坐了N年了，一直是内勤，没意思。”俞峰道。
　　此后就无话了，上车很久俞峰才发现此时的气氛有点诡异，都闷着，却是不像平时瞎扯胡侃热闹了，他想说话时，余罪却是提醒着，抓紧时间睡一会儿吧，真要出了线索，想睡就难了。
　　俞峰不理解，不过没有理他，只能假寐了。
　　又是一个多小时的行程，到了案发地，远远地还能看到醒目的标识隔离着的现场，白粉划的现场已经模糊了，每每车过，嗖嗖嗖带起一阵风，隔离条早不知道刮什么地方去了，锥形的标识倒了两个。鼠标把车停到应急车道里，下车时却是都有点懵，这地方，可比打扫过的还干净。
　　“车泊在这个位置，当时还留了一层淡淡的车辙和水迹，大致是车前盖的轮廓……烟头在水渠边上，有三个，两个云烟牌子、一个黄鹤楼牌子……分别是23块钱、和50块钱的。受害人张婉宁车停在这儿，打完电话，等待不到十分钟，救援就出现了，这个时候她没有意识到危险……手这样开门，然后嫌疑人直接用电击枪射向她……距离是，五点七米，几乎就是电击枪的最大有效射程……很准确，嵌在受害人的小臂部……这就是过程。”肖梦琪很专业地把整个现场比划着，向几位回溯了一遍。
　　俞峰有点懵，不知道这会有什么用处，鼠标咬着指头想了想道：“那应该有过往车辆目击了，九点多，车流量不算少。”
　　“有，已经在查了。”肖梦琪点点头。
　　“没有。”余罪的眼迷茫着，似乎在想着什么，他站到了车的位置描述着：“作案的车辆肯定有意识地停在受害人车的背后，稍倾斜，在这一条直线，后方的来车是看不到具体情形的……击昏受害人仅需要几秒，即便这个时候有车驶过，也只能看到车前盖冒着白汽，下意识地会认为是车抛锚了……而司机的驾车习惯是什么，目视前方，顶多扫一眼就会忽略，因为抛锚这种事并不稀罕。”
　　“正确，根据行车时间我们已经找到当时路过的两位车主，只有一人还有点印象，知道有辆车抛锚了，冒烟……更详细的他说不上来，速度太快，一晃就过去了。从他们行进的速度来看，从击昏受害人，到完成获取银行卡密码，再上车开走，不超过十五分钟，九时五十三分从前方十二公里处出口下高速。”肖梦琪道，“按正常速度考虑，那辆车抛锚之后，又以一百迈的速度驶离了现场。”
　　“那问题仍然在这儿，抛锚之后，又飙起来的车就是关键了……他们至少应该是三个人作案，两个人逼问，一个人掀起车前盖，加上车上的贴膜，正好把车里发生的事全部堵住了……”余罪道，似乎在还原着现场，似乎看到了这个大巧不工的设计，处处透着那种狡黠的机灵，他若有所思地道：“一个人坐在副驾上，拿着卡逼问，第二个在后座挟持着受害人，随时威胁，第三个掀着车盖在等着，顺便望风，只要车稍凉，他马上就可以修复……这是同时进行的，只要逼问成功，一个手势，扣下车盖，马上就驶离现场……或者，用不了十五分钟，可以边走边逼问，那样的话会更省时……暴露的机会会更少。另一辆车……”
　　余罪想着，指着作案车辆的泊车大致位置，像着魔一样道：“其实是负责接应，他们从成庄路口下高速，面包车却从大同路口下高速，然后找个僻静的地方扔下昏迷的受害人，扔在大同市，距离这儿二百公里，却没有进市区，就这样消失了……”
　　“有什么想法？”肖梦琪问。
　　“找能让车消失的地方，不光是那辆进口奥迪，面包车也要找，而且找到面包车的可能性更大。”余罪道。
　　“为什么？”肖梦琪问。
　　“他们的目标已经达到，所有与目标无关的东西都需要处理掉……受害人、被劫车辆、以及作案车辆，不可能驾着这辆面包车离开，他们需要一个更迅速的方式离开作案地……出省，大同有飞机场啊，除了省城，那是咱们省第二个机场。就坐火车也行啊，汇到人流里，比开车隐蔽多了。”余罪道。
　　说到此处，肖梦琪一笑，仍然是一条空想出来的线路，鼠标也笑了，笑着道：“得有目标才能查啊。那客流量可不是玩的。”
　　“所以我的期望不高，你以为敢抢几百万的人，是普通人啊？”余罪凛然道，一想到案情，又有点蔫，摆了摆手：“回吧，过程永远是这么简单，不过能想出这个过程来的人就不简单了，车上做手脚，跟踪、让车抛锚……下手、然后还得很快恢复再继续跑路，而且还得懂境内外转账支付的流程，真尼马是高智商，我就作不到。”
　　自叹自艾了两句，余罪神经质地似的坐车上了，鼠标掩嘴笑了，俞峰也傻乐了，肖梦琪却是莫名地喜欢余罪这个样子，最起码这样子比风凉话要中听，好歹开始动脑筋了。上车时鼠标却是骂骂咧咧，来回跑二百公里，就为来这儿发一通神经，肖梦琪故意刺激一般告诉他，下午还得走访所有泊车处以及目击者，继续发神经。哎呀把标哥苦得，一拍前额，和俞峰小声感叹着：
　　哥就想吃美女点豆腐，谁知道吃了这么大一亏，给当民工使唤，哥以后一定痛改前非。
　　刚说了句，车上肖梦琪嚷着，严德标，快点，赶时间。
　　哎，标哥痛不欲生的脸立即变化成唯唯诺诺听使唤的样子，笑吟吟拉开车门，乐滋滋地当上车夫了……


第28章 有心难觅
　　二十四日九时，特警总队指挥部，一间足有两百平米的办公室，数十台微机的嗡嗡运行声音把这里变得嘈杂而沉闷，李玫揉了揉眼睛，下意识地端出杯子时，却发现咖啡已经完了。
　　“别喝了啊，再喝减仨月白减了，还不够你一晚上加奶加糖。”旁边的曹亚杰小声道着。
　　“啊……哦……”肥姐张着血盆大口，打了个好大的哈欠，然后像犯毒瘾一般啊啦啦拍拍嘴巴：“不行啊，不喝犯困，等完了再减吧。”
　　说着起身，又冲了包速溶的，加奶放糖，曹亚杰无奈地摇了摇头，看着对面的俞峰笑了，都是那种疲惫的笑容。从昨晚到现在只休息了两个小时，不但要分析大量的视频监控资料，还要分析和梳理六个外勤组回传的信息资料，可能是作案路线、可能是询问笔录、也可能是疑似的照片，这个案子从太原到成庄再到大同市，跨了三地市，需要处理的疑似信息太过庞大。
　　不是一个人累，这一间办公室汇聚了全市技侦上不少精英，都是一个电话就连夜被调来的，最早的已经干了五天了，估计睡得还不到一天，两眼血丝红得吓人。
　　“原来咱们的工作是如此滴神圣呐。”俞峰小声道，李玫呷着咖啡，小声说着：“何以见得？”
　　“看那几位？”俞峰回头示意着，有两位一个劲往脸上抹风油精，还有一位就那么趴着睡着了，李玫笑了笑不以为然道：“这正常啊，上面逼命、下面拼命，我这身肉就这么来的，经常干二三十个小时合不了眼……邪了啊，这案子到现在居然什么都没发现。”
　　“外线如果没有确切消息，咱们就是光脑，也分析不出方向来啊。”曹亚杰道。
　　“监控点还是少了点……如果多几个摄像头的话，我们可能提取到更多有价值的资料……咝。”李玫边饮边想着，接触过才会发现问题在什么地方，一条高速路，进出两口，加上四处违章记录拍照，只拍下了两张刻意化妆过的照片，还真把这一干技术高手难住了。
　　“我倒有个办法……就是不知道你干不干。”曹亚杰道，这货的路子野，李玫好奇地看着他，出声问：“吹牛吧？你怎么也不学好，跟余罪学啊，一通牛把大伙都吹进来了。”
　　曹亚杰一笑，没接茬，这事说起来怨余罪，可也不怨他，谁让大家都是警察呢，在这种都在拼命的环境里，就再惫懒的人也会受到感染，跟着步伐一直往前走。李玫看老曹这表情，喷了句又犯疑了：“真有办法，那赶紧说啊，现在就发愁没路子。”
　　“当然有，只不过繁琐了点，公共监控他们能躲开，你想过没有，有一种监控他们躲不开。”
　　“目击，高速路你找目击？”
　　“不，行车记录仪。”
　　“对呀……”
　　李玫惊得呆住了，她喃喃地道：“就是啊，怎么把这茬忘了，现在好多车都安装这种行车记录仪，如果恰巧有一台安装记录仪的车辆路过，岂不是把嫌疑人也给摄进去了……哎对呀，二百公里，车流量每小时一千多辆，而且高档车的速度又飙得快，肯定有不少掠过那辆面包车，只要找到特定时间点通过的车辆，完全有可能啊……我来办。”
　　李玫二话不说，噼里啪啦敲击着键盘，接驳到了高速路的收费监控记录，在十分钟内，把案发前后的车辆全部提取出来了，给定条件、限制筛选，数量压缩到四百辆时，她不敢再往下压了，又和曹亚杰讨论着，这个事的可能性有多大。
　　很大，总队长杨武彬一听这种可能性，马上安排处理，很快从总队的协查通知到了各刑事侦查大队，太原大同两地，不知道有多少基层的刑警、片警出入根据车管所提取的住址记录联系着车主，都是当天案发时间经过现场的车辆，找可能存在的行车记录仪……
　　……
　　整九时，鼠标和余罪并肩从羊汤馆出来了，这两贱人一点怜香惜玉的意思也没有，买单还是肖梦琪掏的钱，而且肖梦琪看样子根本没有胃口，只喝了几口汤，啃了半个饼子，就到车上等人去了。
　　“你俩看看……”
　　肖梦琪驾着车，直驶下一个排查地。递给余罪的PDA里，有总队指挥中心梳理过的案情通报，信息越来越多，从太原到案发地、从案发地到抛下受害人的地方，两地的警力都在掘地三尺挖线索。
　　据找到的一位目击讲，详细的抛人情况是这样的：案发当天中午一时左右，那辆豪车在大同西郊路边的一个垃圾堆旁停了一会儿，有位蹬三轮的注意到这辆车了，因为车号很拽，京A，三个6，六六大顺。他看到时有位皮肤黝黑的男子正从车上往下提个大包，旅行包，他当时只是奇怪，继续往前走了不久，那辆车后来超过了他，不知去向……两个小时后，身后那片垃圾堆，一个捡破烂的，兴奋地准备看旅行包的东西时，被里面躺着的“女尸”吓得尿了一裤裆。
　　“用的是什么药物？”鼠标问。
　　“这个暂时无法检测，除了安定，还有致幻一类的成分，第三天受害人才恢复了神志，断断续续想起自己的身份来了……而这个时候，他们的作案过程已经全部完成了，有足够的时间溜之大吉。”肖梦琪道。
　　“如果当天没有发现受害人，会不会致命？”余罪问。
　　“不会……并案的案例里，最长被发现的一例，离作案时间50个小时，他是自己醒来的。”肖梦琪道，后镜里看了眼余罪，随意问着：“你觉得这个行为模式说明了什么？”
　　“谋财但不害命，很有原则的一个混蛋。”余罪道。
　　“应该是，这个原则对于他很有意义，如果不是命案，就不会有警察追着不放，这种跨市跨省的案子，很多都因为协调不畅，线索太少而被挂起来。坦白地讲，如果这次受害的是个普通人，估计也引不起这么大的动静。”肖梦琪道。
　　“夜路走多了，总有见鬼的时候。”余罪道。
　　“我能把这句话理解成多行不义必自毙吗？”肖梦琪问。
　　“对，不作死就不会死啊。”余罪道。
　　“你觉得他们会停手吗，几百万，足够他们收手了。”肖梦琪担心地道，似乎生怕那些销声匿迹，再不出现。
　　“恐怕他们停不下来。”余罪道，有点若有所思地补充着：“就像我们停不下来一样，哪怕对那些受害者并无好感，对作恶者并无恶感，可也做不到对他们的无视，这个操蛋职业，好也在这儿，不好也在这儿。”
　　这是对自己职业的总结，肖梦琪咀嚼着这话，她无法做到更深刻地理解，只是从后镜里看到了余罪似乎是一种疲惫的样子，可这才一天呐，就累成这样？
　　标哥却是在暗暗观察，两人像交心一样，你一句，我一句……我一句，你一句，然后又像心有戚戚焉，把标哥给嫉妒得，尼马这余贱就有两下哈，撩拨得女领导若有所思，不会是思春吧。
　　他翻着豆豆眼，瞥着专心致志开车的肖梦琪，她的鼻梁挺高，属于那种既好看又耐看的一类，特别是脸部轮廓，像线条勾勒出来的一样，总让人不忍移视别处。
　　“严德标。”肖梦琪喊了。
　　“哎。”鼠标一激灵，放下咬着的手指了。
　　“不看案情，看我干什么？”肖梦琪道。
　　“我看了。”鼠标道。
　　“有什么感觉？”肖梦琪问。
　　“嗯，我没啥感觉，没接触过这种案子，以前在我们辖区就是管管治安，查查证件，就发生过一起杀人案，还是因为一百块钱，一民工把中介给捅了，两个小时就抓住人了。”鼠标道。
　　“动机都很简单呐，就是一个钱字。不过要找到目标，就难喽。”肖梦琪笑了笑，岔开了话题。
　　这一笑映鼠标心里了，他斜斜的瞄着，一副好享受的样子，关于案子，他可没想那么多。
　　不一会儿到了目的地，名字叫倾城佳丽，美容院，会所制的，就在柳巷的黄金地段，车位奇缺，行车几乎是人车混行，走得很慢，靠路边停下的时候，车上三位都皱了皱眉头，这种客流量的地方似乎不可能打开车前盖做手脚。
　　“当时她的车泊在离美容会所二十米的地方，时间是下午，在美容院呆了三个小时。”肖梦琪指指地方，那地方正临着一个小区的入口，挤满了车辆。
　　“这有什么看的，我就不信有谁敢在这儿做手脚。”鼠标不屑地道。
　　“是啊，我正在想有没有可能性啊。”余罪盯着那地方，看看环境，比对着泊车的时间，肖梦琪有点期待地问着：“那有可能性吗？”
　　“没有，对着这么多临街铺面和目击，偷车吧，有可能，作那么大案他不得不考虑自己的安全。”余罪摇摇头。
　　肖梦琪抿嘴笑了，鼠标呲了，三人相携进了美容院，亮着身份，和女老板以及当天服务的美容师谈了半个小时，结果：没有发现。
　　接下来又绕到了二号安居小区，这个楼宇修得普通，可住户都不普通的小区门禁相当严格，肖梦琪试了下，就警察的身份也不通融，必须有本小区住户的电话联系才能出入，数数门岗和门口的七八名保安，余罪直接放弃了，在这种地方想做手脚，简直是作死。
　　一天一无所获，三个人都有点丧气，可就在快结束时，却传来了一个让肖梦琪很振奋的消息，家里有发现了，李玫和曹亚杰提议的行车记录仪查找出了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结果，居然还真找到了一辆，连车主也不知道，他车上的行车记录仪居然记录下了足足十分钟和嫌疑车辆的尾行记录。
　　肖梦琪喜出望外，第一时间往总队赶……


第29章 无意之得
　　“看，就是它……”
　　李玫拍着胖手，乐疯了，围观的一群技侦员，喜得直赞胖姐威武。
　　从这里筛选出车号，车管所提供联系方式、基层警力登门询问，在不到三个小时里找到两份记录仪，据说车主相当紧张，还以为自己超速警察找上门来了，谁承想违章也不是没好处，最起码两台记录仪都摄到了嫌疑车辆，找到的第一刻，全室沸腾了，连总队长也惊动了。
　　满屏的提取的嫌疑车辆照片，和收费站得到的印象吻合，曹亚杰正满头大汗的分离车上的每个细节、前漆，哪儿有小点；车轮，哪儿有特征；车玻璃以及前窗上的标识，一帧一帧放大，慢慢地分离出来了玻璃后面一张侧脸。
　　“厉害，你们哪个队的？”有人问。
　　“刑侦总队的。”曹亚杰得意地道。
　　“我认识你啊，胖姐，不是在支撑中心嘛。”又有人问李玫。
　　“早调总队了，以后支撑中心归我们管。”李玫得意地道。
　　人群中间站的总队长杨武彬有点愕然，没想到千方百计调各队精英，还不如徐赫半路捡来的这几个管用，当看到半个完整的面部特征时，他也乐了，洪亮的声音道：“好，还是你们专业，这活让我们干得抓瞎啊……赶紧恢复，能全部恢复更好。”
　　领导这句话却是惹得其他人偷笑了，侧面的角度，半个脸已经是极致了，还想要全貌，不过领导的嘉奖和兴奋可是真的，这边人忙着，他已经打电话通知刑侦总队的许平秋了，上面逼得紧，这个进展，好歹能交待一天。
　　肖梦琪急匆匆奔进临时指挥中心时，看到一圈人围着李玫和曹亚杰，连她都有点成就感了，上前问了几句，不一会儿整理好的照片和电子文档同时出来了，她看着清晰的各角度嫌疑车辆照片，笑着一抱李玫，附耳悄声道：“再露几手啊，你这才叫技惊四座。”
　　“别呀，老曹的创意。”李玫笑道，曹亚杰回头笑了笑，李玫却是附耳道：“要不抱抱他鼓励一下，他对您垂涎已久了。”
　　曹亚杰一呃，被雷到了。肖梦琪脸一糗，李玫一捂嘴巴，赶紧道：“SORRY，说漏嘴了。”
　　这姑娘的性格她领教过，肖梦琪倒是不介意，悄然退到了人群之外，等着更详细的结果。此时总队长也被这个浮出水面的信息惊得喜色外露，招手叫着肖梦琪，两人出了指挥室，队长迫不及待地问着：“小肖啊，技术上我不懂啊，你说摄下来了，离确定还有多远。”
　　那是迫不及待要抓捕了，对于特警，最擅长的领域恐怕就在这儿，肖梦琪笑着回道：“可能是一步之遥。”
　　总队长一乐，肖梦琪又加了句：“也可能还差千里万里……总队长，我不是故意惹您不高兴啊，侦破本身就是这样，必须有足够的证据才能破解未知之谜，说起来，这是第一条最有价值的线索。”
　　“那接下该怎么办？”杨武彬问。
　　“根据嫌疑人的体貌特征，嫌疑车辆的特征，查找失车，比对嫌疑人，不过恐怕难度很大，很可能是跨省作案，如果并案思路正确的话。”肖梦琪道，这个案子接触得越深，她越感觉到不简单。
　　听到此处总队长可就难为地叹气了，背着手道：“这是我遇上最棘手的事啊，浑身力气没地方使，建队这么多年，还从来没遇到这种情况……偏偏是部里挂牌，省厅催办，哎哟，我现在体会老许的难处了，简直就是大炮打蚊子，根本没法瞄准啊。”
　　肖梦琪笑了，老队长虽然是个粗人，可有时候这些粗鄙笑话挺乐人的，她安慰着道：“您别着急杨队，外勤咱们特警跟着，有刑警在引路，内勤又把全市的精英汇聚到这儿了，只要有一个重大突破，整个案子马上就会逆转。”
　　“我也想啊。”杨队长看看左近无人，压低了声音道：“这伙贼可是窜大半个中国，作案两年多了，不好抓啊……这话你知道就行，别扩散啊，得全力以赴。”
　　肖梦琪点点头，走了几步，杨总队长又想起了这位警察心理学专家捡回来的几位，频频点头赞许着：“不过我还是看好你的，这几个歪瓜劣枣，一进队我就觉得看不顺眼，嗨，还真是奇人异士……好好招待啊，一定给他们提供最好的条件，对了，再给你配个司机，要协助，随时把预备队拉上去……”
　　总队长安排着，看来这种脑力劳动的活，只能靠这帮平时不受重视的文职了，安排了若干，肖梦琪再回到指挥中心时，又有更详细的东西传来了，曹亚杰放大着屏幕在介绍着：
　　“……这辆车前窗上标签大家看一下，交强险的、车船税的，都是本年度的记录，肯定是假票。那这个嫌疑车辆的来源，我怀疑就在咱们本市。”
　　“理由呢。”有人在问，肖梦琪看到了，是刑侦支队来提取资料的。
　　“交强险和车船税标签是假的，之所以还贴假的，那是以防万一被交警拦住，总不至于开个车从外地来，再找个假票贴上吧？如果在本市解决作案车辆的话，那他们应该和本市的二手车市，或者那些贩假票签的有过交集，我觉得这会不会是一个线索。”
　　他说着，明显已经引起刑侦上来人的兴趣了，把信息传输给外部的干警，肖梦琪出声问着：“没有找到受害车辆的更多的画面吗？”
　　“找到了一个画面……是晋A34＊＊车主行车记录仪拍到的，大家看，画面受害人的车辆已经离开，这儿有一摊明显的水迹……这个红白相间的点，是个……是个烟头……受害人的车辆下高速比较快，还没有找到和他们相交集的行车记录仪……”
　　曹亚杰道，问着李玫，打开证物文档，两个画面一拼接，他道：“现场找到三个烟头……中间这个，黄鹤楼牌子的，案发十五分钟后，就扔在作案现场，之后应该是被过往车辆掀起的气流吹进了导水渠，不过，暂时无法确认，是不是嫌疑人留下的。”
　　“再仔细来一遍，把得到的消息知会刑侦总队、各外勤参案组以及大同方面的同行。”肖梦琪安排了一句，离开这里了。
　　她走时，不少人眼光跟着在动，这个地方的具体指挥员是谁，还未明确，不过能发号施令的人可不多，都对这位短襟劲装马裤，未着警服的女人投去讶异的一瞥。
　　经常出入总队的肖梦琪对这种眼光已经习惯了，即便有个女子特警大队，但那些男性化倾向的女人，可没有她着装这么随便，自然她也就成这里一道靓丽的风景了。只是此时她无心孤芳自赏，午休当然是一种奢侈，不敢想，这个案子的限期一个月，已经过了一周，她和徐赫主任是作为总队的参案专家出现的，她知道，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下了一层，悄悄蹙近一个角落里的房间，将进门时，她耳朵贴到门上听着，哦，这是回来那两位休息的地方，当她听到呼噜声时，一下子觉得有点生气了，多少同事都没日没夜忙着，这两位寸功未建，先会周公去了。一推门开，入眼就是鼠标那张肥脸，头仰着，就着椅子睡着了，另一边余罪和徐赫主任在商量着什么。
　　“这个草包。”肖梦琪给气笑了，拉了张椅子，坐到了两人旁边，兴奋地道：“不简单啊，史科长还是相当有眼光的，老曹的技术可比一般技侦员高出一筹不止。”
　　“别人靠这个混碗饭，他靠这个发家致富，水平不高都不可能。”余罪笑笑道，点着刚才那现场看到烟头问着：“你们说，有没有可能是嫌疑人留下的？”
　　“这个不好判断吧？”徐赫道，老头不抽烟。
　　“是啊，这个怎么判断？”肖梦琪也不敢妄下定论。
　　“我觉得是，第一，应急道在右侧，驾驶位在左侧，如果路上司机扔烟头，飞不到右侧去吧；第二，你可能没注意，大部分烟头都靠左侧，去向的车流掀起的气浪，不但把烟头卷起，而且把大部分都吹到左侧。”余罪道。
　　“武断了吧？如果是副驾上人扔的呢？如果是不相干的人的不小心扔的呢？”肖梦琪不服气了。
　　“你不抽烟，所以不懂……这个烟是黄鹤楼的一种，五十块钱一包，销量相当窄，一般人抽不起，反正我舍不得买。”余罪道。
　　肖梦琪看看徐赫主任，他正笑着，仿佛喜欢看理越辩越明似的，于是肖梦琪像故意刁难一样道：“够呛，几千辆过往车辆，就巧合也要有一个两个吧？这么武断地断定嫌疑人抽这种烟，而且还扔在现场，可能吗？”
　　“如果我告诉你，在案发之前，高速路的清扫车刚刚驶过十七分钟，你觉得呢？”余罪笑着道。肖梦琪咝一吸凉气，觉得有点意思了，要是刚清扫过，还留在现场，那可能性就无限大了。
　　此时徐赫主任才说话：“综上所述，我们一致认为，这个可以作为对嫌疑人认识的一个参考疑点，五十元一包的烟，比较符合他的财力和身份，那么我们这样想……假如这伙人踩点，开始作案必须是从太原开始的，他们的落脚地会在那儿？”
　　“这个不好说了，出租屋，通过中介和私人出租的，很容易躲过排查的。”肖梦琪道。
　　“你说呢，小余。”徐赫道。
　　“我觉得他们不会聚在一起居住，应该是分别选择住处，最大的可能是住高档一点的地方，星级宾馆，或者高档的出租地方，比如单身公寓之类。”余罪猜测道。
　　“不可能吧，踩点作案，还敢这么明目张胆？”肖梦琪道。
　　“错，他们踩点时候，还是普通人，你不要把他们当成嫌疑人考虑。”余罪道，肖梦琪哦了声，省得了，不过还是无法接受这么大胆的猜测，余罪笑着对徐赫道：“徐主任，需要说服她吗？”
　　“试试看。”徐赫笑道。
　　“那好，我来说服你……第一，这是一个非常有个性的案子，特征是表现出了作案人对车、对通讯、对账户有相当高的处理水平，没意见吧？”
　　肖梦琪点点头，肯定的，不个性都不会引起这么大的重视了。
　　“第二，我总觉得这是几个在某些领域都有特征技能的人，被一个头目聚到了共同的目标下，也就是团伙，最少都有四个人……搞车的、做账务的、实施抢劫的，分工很明确。同意吗？”
　　肖梦琪点点头，也对，这不是一个两个人能干了的案子。
　　“既然都是不同领域的能人，你觉得他们会在一起睡大通铺，像电视里那种土贼一样，干活前发武器？”余罪道。
　　肖梦琪笑了，同意，肯定是如此，住在一起也不可能。
　　不过这就更难了，这岂不是化整为零了？她美目眨着，看余罪和徐赫主任神秘地笑着，她急了，迫不及得待地道：“哎呀，我说你们俩卖什么关子，有什么发现赶紧说，都急成什么样子了。”
　　“徐老，请揭幕。”余罪做了个请势，肖梦琪倒愣了下，没想到余罪和老头挺合脾性的。徐赫清清嗓子道：
　　“我们来了个大胆的猜测，假如匪徒中一个或多个真的住在太原的某家宾馆，那么在作案当天他们肯定是从太原离开的对吧……消失地在大同，那儿可选的方向很多，或者坐火车走、或者坐汽运走，更或者，坐飞机走……”
　　“哦，我明白了，在太原退房离开的监控，如果和大同某运输单位监控的面部吻合，再加上时间段的控制，那他们就有可能是作案的匪徒……不过如果他们化妆了呢？”肖梦琪愕然道。
　　“肯定化妆了，我看所有的询问笔录，目击不多，可笔录反映的事实是，都记得嫌疑人比较黝黑……说不定是嫌疑人故意留下的假特征，引我们进入歧途。”余罪道。
　　“你还没回答呢，如果这样，我们岂不是自己走进岔路？”肖梦琪质疑道。
　　“你和我一样，惯性思维。注意一下，只有作案过程中才化妆；作案前、作案后，他们也需要化妆吗？”徐赫问。
　　一语明悟了，肖梦琪来了个咬牙切齿的动作，握拳鼓励了下，很认可，徐主任笑道：“这个工作很麻烦，相当于碰运气，不过值得一试。”
　　肖梦琪已经在打电话了：“李玫，给你提供一个查找思路，这样筛选……”
　　楼上的李玫也在拨电话，拨回到原单位了，他旁若无人地在嚷着：“帅哥们、美女们，我是你们亲爱的肥姐，有项拯救地球的光荣使命交给你们……简单点，都留下加班啊，帮我分析个嫌疑人模板，回头请客，再给你们中间女光棍介绍几个凑凑对……”
　　中心一片笑声，不得不承认，有这么位在，工作还真不沉闷。
　　模板比对有两千多人，这项工作，可得点时间了。
　　这一天没有更兴奋的事情发生，外勤的两条腿加四个轮子，确实没有十根指头快，案件的进展，反而要依靠指挥中心那些根本没出门的技术员了……


第30章 处处碰壁
　　“哎哟，我的娘哎，这谁想的办法，这叫找人吗，简直是坑爹呐。”
　　李玫唉声叹气地道，有气无力地舀着粥抿着。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总共动用了这里的指挥中心以及原信息支撑中心一共近五十名技侦员，不眠不休十个小时，仍然在浩如烟海的人脸里打转。
　　“什么办法，肥姐？”鼠标吃得唏唏律律，同情地问。
　　“哟，你可睡得滋润啊。”李玫嫉妒了，和小标弟说着，昨天的分析内容，是查找同时出现在太原各大酒店、高档出租公寓以及另一座城市机场、火车站的男子。本来这种查找以实名的话很容易，但恰恰不能用实名制，只能用面部识别，而且是没有比对模板的面部识别，到现在为止，只建起了两个庞大的模板，粗略估计都有数千人之众。
　　“我……我知道这馊主意谁出的。”鼠标小声道。
　　话音刚落，余罪毫无征兆地咳了两声，鼠标话锋一转小声道：“就那美女呗，是不是？”
　　肯定是，不过李玫却是恶感没那么强了，边吃边道：“她也不容易，昨晚跟我们熬了一夜……就在椅子上眯了会，刚起来。哎，你们在哪儿睡的。”
　　“有个专门的休息室啊，给你们也有配的。”余罪道，不过一看，还是算了，都着魔了，估计干着干着就睡着了，俞峰和曹亚杰根本没回去，不但他们，在座的大部分技术干警几乎都没有怎么休息，因为谁也不可能知道信息和消息会什么时候传回来。两地都在深挖细查，据说大同警方全市的摸排进行了数日，这种行动，根本没有昼夜之分。
　　“老曹，你对这案子怎么看？”余罪抬头问。
　　“不好找，作案车辆是他们丢弃的线索，即便找到，价值也不会很大。肖像恢复嘛，你应该比我清楚，只能当侦破的旁支参考，准确度有多高，谁也不敢保证。”曹亚杰道。
　　“对了，询问录像我看了，他们在逼问受害人的时候，好像脸上都贴了一层什么东西，受害人现在想起来都惊恐。”李玫道。
　　“这个不难……绷个橡胶类的东西，脸型就变了。”余罪道，回头看俞峰，俞峰笑笑道：“我还在试图解析他们转账的IP地址……你能想像他们怎么拿走钱的吗？太牛逼了。”
　　“怎么拿？”其他人的兴趣来了。
　　“开一个支付账户，然后关联一个经营账户，抢劫案的刷卡入账直接进了经营账户，然后自动跨行进了另一个支付账户，再然后直接对境外以货款方式支出……所有的过程只需要一部手机或者一部笔记本电脑，信号接入都在各地的无线网络上。”俞峰惊叹地道。
　　“那意思是说，他们其实在撤离途中，已经完成转账了。”余罪愕然道。
　　“对，电子商务比车轮可快。”俞峰道。
　　“开这么多账户，一点蛛丝马迹没有？”曹亚杰皱了皱眉头。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南北方行情不一样，咱们这儿的审核比较严，到南方经济发达的城市，有这种掮客，出售银行的储户资料、空账户以及空卡。”俞峰道，技侦对这方面很了解。
　　“有钱能使鬼推磨，推银行更没问题，嘎嘎。”鼠标插了句，看到肖梦琪端着盘子来了，他赶紧挪挪让位置。肖梦琪却是已经吃完了，一盘子苹果，挨个分了，笑着问讨论什么，李玫嘴快，把分析的情况一说，牢骚一堆，肖梦琪笑着道，其实这个闪光的创意点来自你们内部，真不是我想的馊主意。
　　谁呢？李玫愕然问，肖梦琪回头一指，他……不对，余罪早端着饭盆溜了。
　　“这个死鬼，我告诉你啊，领导……你可千万别信他，平时我就分不清他说的是真话假话，还吹什么破绽在车上，到现在还没找出来吧……大家都累死累活，就这俩懒汉偷奸耍滑……”李玫忿忿不已发着牢骚，肖梦琪多多安慰，他们不也在找吗，分工不同，你们受累了。
　　早饭刚吃完，刑侦总队来人了，又带来了几位陌生面孔，看样是壮大侦破力量，双方来了个短会，然后特警和刑侦配成几个小组，离队不知所向……肖梦琪从会上匆匆下楼，到一层给这个支援小组安排的临时休息室时，一推门，又有点生气了。
　　余罪正在教严德标玩硬币，就一拍变没那种，一看严德标兴奋地，哎哟，我操，这么简单，尼马让我想了好长时间。跟着啪啪几下，拍桌上，一拍手没啦……再一拍出来啦……又一拍，露馅啦，从手心掉下来了。
　　“这是怎么办到的？”肖梦琪暂时放下了不快，好奇地问。
　　“就手心粘了层透明双面胶……这个贱人，就教这么一招，还要拿走我的ZIPPO打火机……不行，还给我，太简单了。”鼠标扯着余罪，后悔了，余罪一亮两指，钳形，呲眉瞪眼威胁着鼠标：“你确定想要回去？”
　　“算了，别把老子钱包摸走。”鼠标被吓住了，不敢再要了。
　　“喂喂，两位，今天还有活呢……走啦。”肖梦琪道，叫了声，两人像跟屁虫一样跟着她，一左一右，肖梦琪边走边问着：“我说两位，在车上的破绽，到现在为止，还没发现吧？今天怎么安排？”
　　“要不……您在家里守着，我们俩跑腿去。”鼠标征询道。
　　“对，这事，还是我们办，你等消息就成了。”余罪道。
　　“不行，史科长说了，你们俩惯于不守纪律，所以得监督着点。”肖梦琪笑道，一说两人不吭声了，各换了个眼色。
　　哟，应该有点小猫腻，肖梦琪没有揭破，不过对她而言，似乎不是带队，而是跟着这两位，那个可能性很大的“作案模式”其实一直萦绕在她的心里，不过经过一天的查证，似乎可能的几率在慢慢减小，这下手的机会，还真不那么好找啊。
　　上车，她让严德标开车，又像往常一样，先看手机，翻阅案情的进展，看了一遍，回头时，余罪的手上溜着硬币，又在那儿一漾一漾玩起来了，她奇怪地问：“看样子，你好像一点也不上心啊……对于车上做手脚这一判断，你现在觉得可能性还有多大？”
　　“你急什么？要是急能破了案，我跟你一起急……饭需要一点一点吃，事得一点一点办。”余罪道。
　　肖梦琪扭过头了，跟他说话能把人急死，她一看车行的方向，问着严德标是不是错了，鼠标却是道着，没错，去洗车行看看，看有没有机会。
　　哦，这是去看没有提供监控记录的地方，肖梦琪倒觉得这根本是无用功，就真在那地方做手脚了，难道还会留下证据不成。
　　车行驶途中，这两人一个玩着硬币，一个开着音响，鼠标要听重金属，边听边扭屁股，余罪却是要听民乐，两人说着都伸手抢，最后肖梦琪干脆啪唧关了，都不准听，影响注意力。
　　对于用身份压制两位，效果从来都不佳，所以肖梦琪总下意识地顾及着两人的感受，和两人讨论着案情的进展。两人对这种兴趣不大，总是试图岔开话题，问一些试图窥探隐私的问题，特别是那眼光，肖梦琪总觉得这俩货眼光像有刺一样，老是往她身上敏感部位瞅。
　　算了，她放弃了，不说案情了。
　　不一会儿到了洗车房，这是案发前四天受害人来过的地方，已经被外勤摸排过了，没有发现异常。这两人一个坐在进车处、一个坐在休息的地方，开始磨洋工似的盯上了。
　　电脑洗车，场地不小，车开进去两侧喷水、加洗涤剂，泡沫洗了一地，如果仅仅是洗表面，开出来一擦就能走了，洗得再细点，就是四五个人同时操作，车厢、内饰、座椅垫，当然，也有内部发动机……看到有辆车打开车前盖，有位工人拿着喷枪刷刷喷气，起来一片灰时，肖梦琪皱了皱眉头，似乎能把这个和案情联系起来。
　　对呀，打开车前盖，如果真要做手脚的话，趁人不备，几秒钟就可以搞定了，肖梦琪下意识地拿起手机，拍了张工人弯腰清洗车发动机的照片，放到手里，却是越看越像了。
　　蹲守了一个多小时，眼看着两人还和洗车的小老板聊了几句，不一会儿奔回来上车时，肖梦琪兴奋地道：“我说同志们，我觉得还真有可能啊，这样做手脚，还真是神不知鬼不觉。”
　　“错，不可能。不是这儿。”余罪道。
　　“不是？”肖梦琪一下接受这结果，哪怕疑似也行呀。
　　“确实不是，这儿的视线很开阔，除非车主要求，否则不会开盖清洗发动机，一般这活都是专卖店干的，车主的心态不一定相信外面的人……特别是豪车。”鼠标道。
　　“所以就不是？可能性呢？”肖梦琪问。
　　“可能性为零……那天受害人仅仅是冲洗了一下表面，在这儿呆了不到二十分钟，如果谁开她的车前盖了，这么开放的地方，能看不见吗？”余罪道。
　　很有道理，不过却让肖梦琪有点泄气了，一摊手道：“看来，这条路仍然是不通的。”
　　“不，还有一个可疑最大的地方。”余罪道。
　　“哪儿？”肖梦琪问。
　　“能经过车主允许，正常打开车门、车盖的地方。”余罪道。
　　“4S店！？”肖梦琪愕然了，马上又道：“前期排查人家已经提供监控录像了，全程都有啊。”
　　“你确定探头能够摄下工人弯腰干得所有的动作？”余罪问。
　　“可是……这怎么可能？”肖梦琪不相信地道。
　　“对于拼命找钱的犯罪阶层，一切皆有可能。”余罪笑着道。鼠标跟着得瑟，肖梦琪却是撇撇嘴，懒得和他们计较了。她估计啊，这是最后一种可能了……


第31章 绝招失利
　　“检验报告，头儿，送给谁呀？”
　　有位技侦等在哧哧发送的传真机跟前，嚷了句。
　　“给我……”史清淮道，忝列这个信息中心的临时联络人了，总队调过来的，又有省厅的工作经验，自然是不二人选。
　　传真纸递给了他的手里，他大致扫了眼，还没看完，眼睛的余光扫到了曹亚杰，曹亚杰笑了笑问着：“余罪的作案手法，验证通过了？”
　　“办法可行，可在找回的那辆失车里，二次检测，还是没有实质性发现啊。”史清淮道，他递给了曹亚杰，俞峰、李玫都凑上来看了，是青海省厅的检测报告，根据本省提供的信息，对那辆无意截获的车辆进行的二次检测。这辆车已经在当地交警部门查扣一年多了，检测的结果是基本正常，发动机完好无损、电路正常、车辆各部件就少了个备胎，还是被偷车贼卖了，当然，对于提供冷却导管可能有问题的一事，甘肃警方给出的结论是：不能确定。
　　“那意思是，这个部位有可能被换过，也可能没有。”曹亚杰道，看到了传真纸上的图片，从案发到查扣再到现在挖出来，得积多厚一层灰呀，俞峰诧异地道：“那岂不是无法确认了。”
　　“也不是无法，咱们的特警实地检测了，在冷却导管上刺穿一个口径只要超过一毫米的孔，完全可以导致车辆因发动机过热，动能下降，最终抛锚，而表象就像案件中描述的，车前盖冒汽，外行一看就是发动机出故障了。”史清淮道。
　　“这是他想的手法，不一定就是作案手法……有几例案子没冒烟，不照样莫名其妙停车了？”李玫道。
　　难得就在这儿，很可能还不是一种作案手法，曹亚杰倒吸着凉气，递回给了史清淮，史清淮拿着奔向总队长的办公室，回头时，他和另两位说道：“多少得有点结果啊，要不咱们这一队高智商组合，可就是成别人笑柄了。”
　　“你来试试，两个模板，每个都有两千人左右，这个和连连看一样，你得找出几千张面部里面相似的，而且不能依靠登记身份搜索。”李玫苦着脸道，俞峰一听这话，竖起耳朵了，狐疑地道：“哎，李姐，你反过来想一下啊……比如给你一张撕碎的地图，不好往起拼，但如果背面是一张画的话，就能拼起来了。”
　　“什么意思？”李玫愣了下。
　　“这样啊，不能用身份信息查，是因为考虑到嫌疑人在太原停留和在大同乘车离开，可能使用不同的假身份……你反过来，把两头使用同样身份的普通人，剔掉不就行了？”俞峰道。
　　“哎对呀……哎哟，我都忙糊涂了，这个应该就不难了，去掉这些正常人，模板估计要缩到极致了。”李玫兴奋了，拉着椅子坐下来，耳机一扣，胖手噼里啪啦敲着键盘，又开始那一套，嚷着旧部的帅哥美女，开始新一轮的拯救地球工作。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余罪劝我离开了。”俞峰看李玫那么忘我，感慨到。
　　当然是这种舍弃自我，融入团队的原因了，这肯定是一个艰难而且痛苦的过程，曹亚杰也深有体会了，小声问着：“那你准备离开吗？”
　　“下不了决心啊，有点舍不得。”俞峰道，坐回了座位上，又开始苦思冥想着。曹亚杰看看一室同行，依然是看了无数遍的监控录像上找着疑点，那是一种疲惫却充实的感觉，他慢慢坐下来，像自言自语地道了句：
　　“我也舍不得啊，现在才感觉自己是警察！”
　　……
　　“警察，叫你们管事的来。”
　　标哥站在奥迪4S店里，牛逼哄哄一亮证件，把卖车的小姑娘惊得蹬蹬蹬直往后面跑。
　　“低调点，兄弟。”余罪提醒道。
　　“在这个咱们连车轱辘也买不起的地方，无论你如何做，都是低调滴。”鼠标强调道。
　　肖梦琪扑哧笑了，随着两人看着这个展厅的豪车，TT、畅篷、公务，各式的进口奥迪排了三十余辆，头顶是金碧辉煌的水晶灯，脚底是光可鉴人的石材地板，大气而美观的环境，偶尔走过几位漂亮可人的售车妹妹，视线所至靓车美女，处处赏心而悦目。
　　“哎呀，这车是真舒服呐。”鼠标站进一辆进口S系车里，爽得直得瑟。余罪也钻进去了，坐得有点兴奋，像在找当土豪的感觉一般，肖梦琪上得前来，敲敲车窗小声说着：“下来下来……也不怕人家笑话。”
　　“没人笑话咱们也买不起。我操，九折酬宾，打折完了还得八十万。”鼠标看看标价，凛然道，余罪下车和肖梦琪站到了一起，肖梦琪拍上车门，余罪抬抬头示意，服务员领着管事的人来了，是个小伙子，两人使着眼色，肯定是有所安排了。
　　“谢谢配合……我来还是了解一下，有位车主，张婉宁来这里的情况。今天是七月二十五日，她在七月七月十四曾经在这儿你们做过保养，五万公里的保养，能给介绍一下吗？”肖梦琪和管事的坐下来了，对方是一位笑吟吟的帅哥，很给人好感，奇怪地问道：“上次警察同志来过，我们已经提供给完整的监控录像了。”
　　“哦，好像有，我还没来得及看，具体的操作内容有多少？需要多长时间？”肖梦琪问。
　　“很简单啊，就是更换机油、机油滤芯、火花塞，她的车况有记录，很好，车不是我们这买的，不过我们全国连锁，有义务给她提供服务。”对方温文尔雅介绍着。
　　“时间呢？”
　　“一般情况下需要，半个小时吧，很快的。”
　　“具体操作的工作还在你们这儿工作吗？”
　　“在啊，一直都在？”
　　“他叫什么？”
　　“叫侯波，哎……我说这个事……”
　　“没事没事，您别误会，例行调查一下……对了，王先生，能不能给我介绍一下，像这类进口车，出故障的概率有多大……”
　　“很小，上次给来的同志介绍过了，几乎没有……除非她撞车了。”
　　管事的介绍着，肖梦琪像故意找事一般，而余罪和鼠标已经悄悄蹙到后台了，两人沿着琳琅满目的内饰区到了休息区，很豪华的地方，配着网络电视、电脑台，休息室、吸烟室，有不少车主无聊地在这儿等着，隔着一层玻璃就是操作车间，十几辆车在升降台上，工人有二十几位，穿着LOGO标识的制服，正忙着修理和保养。
　　“就是那个……洗发动机那个。”鼠标透过玻璃，示意那个操作员。
　　“怎么进去呢？”余罪思忖了下，一般情况下，车主是不进操作车间的。
　　“装呗。”鼠标道。
　　“装土豪？”余罪问。
　　“啧，装逼……刑警都把你当傻了，这一套都不会玩吧，跟着我，当小弟。”鼠标一竖领子，解开了两个衬衫扣子，一抹发型，绝对有不修边幅的土豪气质。
　　从后台出去，哇，后院好大的存车仓库，各色未揭封的豪车放了三四十辆，两人到了车间的门口，一位穿制服的一伸手拦，鼠标一瞪眼叫嚣着：“怎么了？我得看着点，别把我车零件给我卸了。”
　　哎哟，把制服哥给气得，忍着气，顾客是上帝嘛，他躬身问着：“先生，是哪辆？”
　　“就那个……保养的。”鼠标指指侯波忙碌的地方。
　　“哪辆车不是保养的。”制服哥怀疑两人的来意了。
　　“车主隐私你也打听呀？哎我说，什么意思？车扔你们这地方检查检查，是看得起你们……废什么话，问来问去的，快点，我赶时间……”鼠标训斥着，人背着手已经进去了，腆着肚子，扬长不理，还真像个目空一切的土豪。余罪毕恭毕敬跟在他背后，有人想上来问，马上一瞪眼：“安全起见，不要靠近我们老板。”
　　说得煞有介事，把车间的里人唬住了，有人奔出来请领导了估计，两人一使眼色，加快了步子，快到侯波跟前，鼠标治安队的本事出来了，虎吼一声：“嗨，修车的。”
　　那小伙发着愣，回过头来了，手里还拿着工具。
　　鼠标和余罪几乎是同时警证一亮，吼了句：“警察，你犯事了。”
　　这是诈唬，看人的第一反应，那人一听一激灵，扔下工具就跑，鼠标和余罪兴奋地一使眼色，我操，一听警察就跑，有问题！
　　两人拔腿就追，这个空旷大车间可够跑了，侯波轻车熟路，不料背后追得更快，他一拐弯，脚顺势一蹬，哗啦一声，升降台上一辆奥迪啪唧墩了个结实，冲下来了，正好阻着余罪的去路。余罪一托车前盖翻了个滚就追，大喝着：“站住，再不站住老子开枪了啊。”
　　一诈唬跑得更快了，鼠标机灵，赶紧去堵另一个门，刚堵到门口准备来个老鹰抓小鸡动作，那人情急之下一挤，把他挤了个四脚朝天，往院外跑去，余罪边吼边追，鼠标爬起来，抄着家伙就奔，远远地看着那人和余罪在车中间兜圈子，他一看手上的工具是个桶，一抡一摔，嘭唧砸着车顶直奔嫌疑人而去。
　　嗵一声砸在一辆车顶上，哗啦漏了一片银白，逃跑的嫌疑人一抹脸上的东西，余罪已经翻身过去把人扑倒了，揪起来他还挣扎，鼠标奔上来了，一人摁个膀子，摁着顶着车，打上铐子，标哥端着小哥的下巴问着：“说，跑什么？”
　　“你们追我才跑？”那人不服气了，拧着脑袋说话。
　　“嘴犟，有你软的时候。”余罪顺手就一巴掌。
　　“小子，你最好老老实实跟我们讲，你摊上大事啦。”鼠标龇牙咧嘴，吓唬着。
　　“一看他妈就不是个好东西。”余罪又摁了把脑袋。
　　两人押着人，刚走几步却发现不对劲了，这个大型4S店人几乎全出来了，堵着通道，七八个保安站在最前面，后面还有二三十个男男女女，余罪亮着警证道：“让开，执行公务。”
　　没人让，鼠标吼着：“妨碍公务是吧，让开。”
　　还是没人让，不过倒不像准备妨碍的样子，都就那么看着，就像看一对跳梁小丑一样，猛地一下子，鼠标和余罪同时省悟了，大张着嘴，愕然地回头看，刚才只顾着追人抓人，那桶漆……连砸带泼好几辆豪车遭殃了，回头时抓捕的地方银色片片，有辆车顶都凹了。
　　“坏了，咱们摊上大事啦。”鼠标心一下了沉到底了，傻眼了。
　　饶是余罪智计百出，对着狼藉的现场，也傻眼了。他在人群中搜寻着肖梦琪，看到肖梦琪在打电话时，好歹有点了安慰，不过一想这是临时起意抓人，根本不是执行公务，他又继续傻眼了。
　　很快，报警了。辖区的警车呼啸着来了。
　　很快，成功地惊动老板了，一来就是几辆豪车。
　　很快，连总队的特警外勤组也派出来了……


第32章 赔偿不起
　　嚓嚓两声，余罪把铐子扣在了鼠标腕上，另一端扣着嫌疑人，把两人连到了一起，回头看了眼虎眼眈眈的店员们，他小声说着：“一定把他带回去，说不定他就是把钥匙。”
　　“走得了吗？”鼠标紧张地道。
　　“一口咬死，总队的命令。”余罪道。
　　“我是说那个。”鼠标指指那被糟蹋的车，小声道：“不会让咱们赔吧？”
　　“有什么担心的，反正咱们也赔不起。”余罪道。
　　嫌疑人侯波本来狼狈不堪，听这么无耻的话噗地笑了，气得两人做小动作了，一人踩他一只脚，他龇牙咧嘴地，被余罪和鼠标摁着蹲下了。
　　“让让……谁在闹事？”一队警员来了，110标识的，分局的也来了，看样子是个领导，这事不是小事，肖梦琪奔上去，亮着身份，那警员又看余罪和鼠标的证件，看了看，两人相视，有点牙疼了。
　　严格意义上外勤的抓捕都不是合法的，可在尚无证据，又不可能和有嫌疑的人正常交流的时候，必须采取手段，先抓后办程序的事已经是惯例，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人家这地方折腾成这样啊？看着满地狼藉的银漆，那一辆车顶凹陷的奥迪，警员犯难了。
　　分局的领导分开人群上来了，从肖梦琪那已经得到情况了，他看着两位外勤直撇嘴，这尼马路子这么野，擦屁股可让谁来？他和肖梦琪小声说着什么，余罪招着手，肖梦琪走过来时，他一指嫌疑人：“一定把他带回去，马上突审。”
　　“可这事恐怕……”肖梦琪难为地道，这个时候，连她也没主意了。
　　“一码归一码，我们干得我们扛着。”余罪光棍劲上来了。他听到尖锐的刹车声音时，把嫌疑人拉起来，让带走，那是特警外勤的车辆，一准备走，得，那些店员、保安自动合拢，就那么看着，甭想走，哪有这么容易的事，那车值多少钱？
　　“我最后警告你一遍，让开……这个人有重大作案嫌疑，我们必须带走。”余罪拖着人，站在人群面前，一个人和一群对峙着。
　　“警察同志，我们也不好作啊，这车怎么办？总得等我们老板发话吧？”领头的保安难堪地道。
　　“我留下……不就几辆破车吗？人带走。”余罪看一队黑衣特警列队进来了，他一扬手，肖梦琪和鼠标押着人，前后看看，那些保安的店员无奈地让开了一条路，这一行解押的迅速上车，驶离了现场。
　　对了，还留了一个，肖梦琪从车窗里向外看时，她看到了余罪旁若无人的表情，看到了他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看得她心里蓦地一动，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难受感觉……
　　分局的领导去而复返，带着经理来了，没想到经理是个女的，很漂亮的女人，一头烫染的蜷发，皮肤白得不细看，会当成大洋马那类。不过此时面如覆霜，她走过时，一干店员都低着头，两人站到余罪面前的时候，分局的那位问道：“栗经理，就是他……刑事侦查总队队员，正在执行一项任务。”
　　“我不管他是什么人，也不管是什么任务，我的要求很简单，这事谁负责？”姓栗的女人纤指一指，气忿不已地道：“平局长，我对你们警察的工作向来很支持的，上次来协查，我还专门安置店里人把所有监控记录都提供给你们……你们抓坏人我不反对，我很支持，可你们也不能砸我的车啊？这可都是进口的。”
　　平局长舒了口气，好难堪地看着余罪，他自忖自己一小分局长，恐怕处理不了此事了，小声地道：“那你看怎么办？要依着报警，我们得把他带走。”
　　“那怎么行？走了又成扯皮事了。”女经理不依不饶道，一看只剩余罪一个人了，气得训着保安和店员：“其他人呢？怎么剩下一个了？这么点事都办不了，养你们有什么用？”
　　这事平局赶紧解释，是特警的任务，那女经理没治了，看着余罪，这最后一个肇事的自然不能放过了，她指着道：“也成，有人总比没人负责好……别以为你们跑得了，有名有姓，我还不信就没说理的地方。请吧，等定完车损，余下的事慢慢说……”
　　说着手一扬，几个保安得令，前后左右足足围了六个人，前头有人请着余罪进大厅，等坐到沙发上时，又是七八人围着，刚刚那位模样可人的姑娘，很客气地要身份证，核实一下，事已至此，余罪也是理亏得厉害，无奈地掏着证件，递给了这里的工作人员。
　　查堪、定损、保险公司的也来了，结论是：人为原因，不在承保范围内。
　　律师来了，在和保险公司交涉，交涉不成，又把详细的损毁价值，一一登记在案。
　　足足过了两个小时，那位女经理又出来，拿着一摞纸张，站在余罪面前，她忿然不已地道：“没办法，未售出车辆的这种损失，保险公司也不承保，我只能朝你说话了。”
　　“怎么说？”余罪问，知道是一个承受不起的后果。
　　“车损价值47万。”女经理脱口道，余罪翻着白眼，差点吐口血。
　　不过他的镇定工夫很到家，表面上看根本没什么变化。那女经理好像觉得这人来路不简单，没吓住，她客气了，又道：“这笔车损你出了，咱们两清……还有一个解决办法，那辆车顶被毁S系奥迪，售价183万，进价164万，你原价买走，这事也一笔勾销，其他损失我们自负……别觉得我讹你啊，我们不能无缘无故承担这部分损失吧？”
　　可不，这正是余罪的愧疚所在，可他还不起呐。
　　犹豫地半晌，余罪叹着气道：“您就把车白送给我，我也交不起购置税啊。”
　　噗，有保安喷笑了，栗经理一瞪凤眼，把那保安吓得噤若寒蝉，不过旋即这位女经理也笑了，笑着道：“想赖，你恐怕就打错算盘了，我还真不怕和国家公务人员打交道，还不了你按揭慢慢还呗……你叫余罪是吧，你可以走了……对了，提醒你一句，存车区都有监控啊，不光你，那一位胖的也跑不了，咱们法庭上见。”
　　这是个文明人处理方式，余罪不但无话可说，而且头回觉得羞愧异常，他几乎是掩着脸从这家4S店走的……
　　……
　　特警总队，下午三时，午饭都没来得及吃的肖梦琪从临时羁押的地方出来，急匆匆地奔向总队长办，万政委和许平秋都被通知到场了，她知道没什么好果子吃。
　　这是三人在路商量过的，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乍唬接触受害人车辆的店员，很简单，这是一种心理战术，如果心里坦然，肯定第一时间发懵，可如果心虚，那一刹那肯定露了马脚。那个店员侯波听着警察就跑，肯定有问题，马脚是露了，可这一回，搬起来的石头把自己的脚也砸得不轻。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以为什么地方都和你在治安上一样，和地痞流氓打交道一样啊？”
　　“未经允许，谁让你抓人的？”
　　“知道造成多坏的影响吗？你第一天当警察啊，能撑起几千万生意门面的，能是普通人吗？起码的工作方式方法都不懂是吧？”
　　“……”
　　估计是一群领导集体在训严德标，肖梦琪敲门了，应声而入，鼠标下巴快靠上胸前了，一进门，万政委和许平秋停了，杨总队长问着：“突审有交待吗？”
　　如果抓出来的人真有问题，也算有词可说了，确实是执行公务。都期待地看着肖梦琪，肖梦琪脸色怪异地点点头：“有。”
　　“交待了什么？”许平秋惊声问，杨总队长焦急地问：“和抢劫团伙有关？”
　　“不是，其他问题。”肖梦琪道：“他交待偷过店里十几桶机油悄悄出去卖……一见警察来了，以为犯事，吓得就跑。”
　　“什么？”万政委哭笑不得了。
　　“呵呵……偷机油。”杨总队长给气乐了。
　　“没有其他疑点？”许平秋抱着万一之想，问道。
　　“没有，就是本地人，住过少管所，手脚一直就不干净……”肖梦琪道。
　　“那未查实情况，怎么就抓人了？”许平秋问。
　　“是这样，余罪判断，这个外来的抢劫团伙要在太原寻找目标，如果那种作案手法成立，那他们中间应该有人以正常的方式进入作案地点，伺机下手，这样的人他们应该不在本地招募，只会用熟手……这个人特征应该是，到太原不到半年，或许时间更短；有机会接触受害人的车辆、在作案后会很快消失，甚至身份都是假的。”肖梦琪道，她说着说着闭嘴了，明显地看到了万政委的总队人怀疑的眼光。
　　“那这个符合条件吗？”许平秋问。
　　“不符。”肖梦琪也难堪了。
　　“你去吧，把余罪召回来，分局那边有消息了，专卖店估计要起诉他。”许平秋道，肖梦琪告辞出去了，许平秋瞅着鼠标，越看越不顺眼，很烦地道：“你也出去，等候处理。”
　　“是。”鼠标敬了个礼，巴不得走了。
　　咋办？这娄子捅得三个领导也难堪了，砸便砸吧，还拣着最贵的一辆给糟蹋了，一听平局长说把辆180多万的豪车给砸了，就总队长也直凸眼，这事就捅吧，恐怕单位都脱不了责任。
　　“我建议，先把他们停职吧，咱们也得有个处理态度，否则这事如果让别有用心的人捅出来，咱们也不好看。”杨武彬总队长提了个建议。
　　当然先得有个态度，万政委估计呀，杨总队长都心虚那一百八十万的车，真要扯到总队，肯定脸上不好看，许平秋叹了口气颓然而坐道：
　　“这案子你负责，你看着办吧，我没什么说的。”


第33章 辞不足惜
　　“停职？”
　　史清淮愣了下。
　　“不停怎么办？对方一起诉，总队都有责任，去通知吧，让他们回队里。”
　　万政委没多说，撂了句就走了。
　　史清淮怅然若失地回了指挥中心，那一干关心地都围上来了，史清淮一摆手道：“什么也别说了，我知道他们的出发点是好的，尽快找到线索……可这个方法和方式是错误的，作为警察，他必须承担后果和责任。”
　　一句把大家都噎住了，不认识的那几位技侦给了个同情的惋惜声，同队那几位可就傻眼了，这才两天，就给停职了俩，而且就这事，真要深究起来，真要扩大化，没有命令的抓捕，指不定这身官衣还能不能穿着都得两说。
　　“怎么办？老曹？”李玫心里没主意了，此时才发现好喜欢这两位，怎么能给打发走涅。
　　“没办法。”曹亚杰无奈道。
　　“我决定了，拿到会计师合格证我就走。”俞峰道。
　　“你凑什么热闹？”李玫生气了。
　　“哼，咱们钟爱这个职业，可这个职业爱过咱们吗？我们没日没夜在这儿拼命，能得到什么？就是催促、责难、怀疑和该死的停职……我受够了，老子不干了。”俞峰捋着袖子，摔门而去。
　　剩下的一室，面面相觑，此时大家似乎都觉得疲意袭来，整个身心都有了一种深深的疲惫。
　　也就在此时，听到了有人在吼着：“鼠标、鼠标……滚出来。”
　　是余罪，李玫听到了，急匆匆奔着下楼，后面的人愣了下，跟着跑出来一群。
　　鼠标在一楼生闷气呢，听到余罪的声音，他一骨碌起来，奔了出来，余罪却是刚从市里回来，他如逢救星，恨恨地道：“完了，兄弟，咱们摊上大事啦，那仨老头围着训了我一通，看样子准备让咱们自个承担……一人做事一人当啊，桶是我砸的，和你无关。”
　　在学校的时候就养成这种处事方式，反正不能全军覆灭，总得留个火种，要不兄弟一起受难。余罪笑着擂了他一拳道：“有监控，你想自个担也不行，恐怕咱们都跑不了……怎么？看这样你怕了？”
　　“我倒是不怕，我没钱呐。你拽得好像你有似的？”鼠标痛不欲生地道。
　　对于土豪阶层，钱能办了的事都不叫事。可对于土逼阶层就恰恰相反，凡需要花办的事，恐怕都办不了。
　　“磨蹭磨蹭，能少赔点就少赔点……人家也冤不是？”余罪道，说到此处两人却是多有愧意，这事吧，多少另说了，不赔点还真说不过去，只是恐怕赔得少不了，如果总队出面的话可能要好一点，可偏偏余罪瞅这情况，又有点心虚了，他刚要问，鼠标打断了：“别指望了，行里老规矩，惹了事自己擦屁股！”
　　“妈逼的。”余罪骂了句，扯着鼠标问：“侯波呢？有什么交待，要他是嫌疑人，这个没抓错就有回旋余地了。”
　　“快尼马算了吧，是个小偷，交待偷了店里十几桶机油悄悄出去卖。”鼠标苦着脸，把情况讲了，那货上了特警的车就吓怂了，把偷机油出去卖，找站街妹嫖娼的烂事，交待了一箩筐。
　　完了，最后一线希望都破灭了。
　　踌躇间，同队的三人来了，那些一个餐厅里吃饭的同行出来了，史清淮和肖梦琪分开人群走上来了，到了两人面前，叹了口气，好无奈地说道：“总队刚下的命令，你们俩暂时停职……先回刑侦总队吧，今天的事随后处理，结果出来以前，你们留在总队学习。”
　　“啊？”鼠标耷拉嘴唇了。
　　“哦，先做个姿态啊？是不是事情闹大了，还得把我们俩杀鸡儆猴啊。”余罪表情没变，脸色阴了。
　　“你不要有抵触情绪，即便我可以姑息你，可今天的方式确实是你们错了……错了就应该为自己的事负责。”史清淮道。
　　“我一直就在负责，你看我像准备逃避推卸责任吗？这个节骨眼你们停我职，恰恰是想逃避责任。”余罪火上来了，史清淮一难堪，他回头问着：“鼠标，人关在哪儿？”
　　“作训室。”鼠标一指，肖梦琪要拦，余罪回头，指着史举淮，很不客气地道：“停职之前，再让我负最后一次责，作为你对我们的信任，这也是最后一次。”
　　他拉着鼠标就跑，史清淮却是愣了下，肖梦琪奔着去了，后面的同事都面面相觑着，垂头丧气地回去了。
　　现实中，无能为力的事有很多。那俩货不怎么值得同情，可绝对让人惋惜……
　　……
　　“坐好。”
　　余罪一拍桌子，吓了被铐着的侯波一跳，他紧张了，这两位没一个好鸟，看着他就惧，鼠标啪唧扇了一巴掌恨恨地骂着：“小子，你摊上大事啦，砸的那车一百多万，卖了你都赔不起。”
　　“是你砸的啊。”嫌疑人弱弱地说，看着鼠标和余罪，紧张地道：“我就一打工的，他们肯定不会让我赔。”
　　鼠标又要扬手，肖梦琪眼神制止了，余罪指着他问：“侯波，长话短说，这儿是特警总队，能被抓到这儿的人，最低都判无期，大部分都他妈给毙了，杀人放火搞爆炸的可才有资格往这儿坐啊。”
　　“啊？我没干什么啊，不能偷几桶机油就这样吧？那店里谁不顺手捞点啊，凭什么就抓我啊。”侯波苦脸了，现在害怕了。
　　不像假的，此人年仅十九岁，在4S店属于入门的技工，月薪不到两千，也只能干点洗车打腊换机油的杂活，似乎离想像中的差得太远，余罪沉吟地片刻道：“肯定不是因为偷机油抓你……是因为有人在车上做了手脚，导致车主死亡，这算不算大事？”
　　“啊？”
　　“那辆车保养是你做的。”
　　“啊？”
　　“就在七月十四号，一周前。”
　　“不可能吧？”
　　“监控里留下了你的工作场景，只有你接触那辆车，你说不怀疑你，怀疑谁呀？”
　　“啊？……”
　　详细的案情是不能透露给外人的，包括嫌疑人，不过余罪张口就来这么多假话，倒是让肖梦琪叹为观止的，特别是他讲假话时候，严肃得像在说一种神圣的事，要不是知道案情，肖梦琪恐怕也会选择相信。
　　不过仍然无效，就是把嫌疑人吓得更傻而已。傻得吐着舌头，缩不回去。
　　余罪看看鼠标，鼠标摇摇头，知道不是他，心理素质差到这个程度，估计也就个毛贼的水平。
　　余罪示意了下，鼠标起身倒了杯水，给他放桌上，这家伙现在手抖得厉害，根本拿不起水杯来，余罪看火候差不多了，又轻声问着：“问题肯定出在你们4S店，你经手的那辆车被人做了手脚……帮我想出是谁做的。”
　　“我……我不知道啊。”侯波眼一抖，快哭了。
　　“除了你，谁还能接触到客户的车。”余罪问。
　　“都能接触到啊。”侯波道。
　　交车后，车主会在休息室等候，小问题需要等候30分钟左右，那么这个时间里，除了技工，还可能有人接触到吗？
　　余罪又问着：“不是普通的接触，而且需要正常打开车前盖……也许他在你们场区监控覆盖不到的地方，他打开了，很快地做个手脚……除了你，有人能打开吗？”
　　“哎……对对对……有有有有……”嫌疑人激动了。
　　余罪不吭声了，看着他等结果，嫌疑人使劲抿着嘴，憋出来了：“接车员……王王王……王成。”
　　“怎么接触，详细讲一下。”余罪道。
　　“一般客户就在进门的时候交车……这个有些客人很挑剔的，接上车，接车员必须在座位上，脚下放好垫，然后套上把套，才把车开到车间的外面等着……要是车多的话，还得排队……就在北边，玻璃里面看不到。”嫌疑人激动地道，找到一个可以替罪的人了。
　　“如果他在后面打开车前盖，也没人看到了？”余罪问。
　　“啊……对，以前就有个接车员，偷客人东西，被老板炒了。”嫌疑人道。
　　余罪看了肖梦琪一眼，肖梦琪有点震惊，不过保留着一丝怀疑，仍然是一个可能性很大的发现。
　　“那这个王成，到你们店里的时间不足半年，甚至更短，对吗？”余罪问。
　　“啊，对呀……两个多月。”嫌疑人脱口而出。
　　“他不是本地人吧？”余罪随意问。
　　“不是啊，你咋知道？”嫌疑人愣了，反问了句，马上又清楚：“哦，你是警察嘛。”
　　这个时候，肖梦琪的眼睛瞪大了一圈，几乎全部切合余罪的判断了，只不是目标错位了一下下而已，那个即将高潮的临门感觉让她憋得难受，突然插进来一句：“他是不是七月十七日以后，消失了。”
　　“没消失啊。”嫌疑人道，肖梦琪一愣，判断失误。却不料嫌疑人像挑逗一样又来一句：“他请假了，好像是他爹呀还是妈死了，走了好几天了，现在都是老宋替他的班。”
　　“就是他！”余罪嘭一拍桌子，心里憋得那口气出来了。
　　没错，当现实的和依据案情的推测大部分吻合的时候，这条线索的价值自不用说，指挥中心那些还守着岗位的同事，听到此处，扯着嗓子喊：“头儿，有重大发现……还有一个漏了的。”
　　史清淮从外面奔进来了，一室技侦都围上来了，那个峰回路转的变化让众人大气不敢稍出，严丝合缝地契合到对嫌疑人的描述时，史清淮兴奋地重重擂了一把，命令道：查这个王成。
　　案情，迅速向总队反映，在市里，离4S店最近的外勤组又一次奔赴车间，提取到了侯波交待的这个“接车员”肖像和登记资料。
　　这个非常好查，一查就是假的，外勤组飞扑他所在的住址，早已经人去楼空。
　　不过也恰恰证明一件事，第一例有重大作案的嫌疑人，浮出水面。
　　……
　　余罪轻轻地掩上了门，走时候还安慰了侯波几句，他没大事，就偷过机油，有这么重大立功表现，肯定也会从宽处理，那哥们倒是挺感激，毕竟不用给那些挨枪子的罪名顶缸了。
　　“标啊，晚上去你家吃饭？”余罪问。
　　“吃个毛呀，以后戒吃戒喝，勒紧裤带还债。”鼠标道。
　　两人就像故意说给肖梦琪听得，肖梦琪讪讪跟着，半晌道：“咱们一起再想想办法。”
　　“谢谢啊，领导。你得另找人了，咱们要散伙了。”余罪笑了笑道，那表情，云淡风轻得让肖梦琪既难受又难堪，刚走不远，她正思忖着怎么劝劝人，再等着挽留的，却看到了从楼时奔出来的一群人。
　　这里的接驳到指挥中心的，审讯的过程会被记录，她知道以那些技侦的速度，应该已经查到王成的下落了，史清淮紧张兮兮奔上来时，余罪道：“别告诉我结果，这个人的身份绝对是假的，查不到。”
　　“对，假的，查不到，不过得到了他完整的体貌特征，他跑不了……马上被列为一号嫌疑人了。”史清淮兴奋地道，突然他觉得不对劲了，刚刚是他宣布的停职，余罪笑了，史清淮小声道：“你们等一等……这个命令会很快改的。”
　　“如果没有线索，这个命令就不会改喽？”余罪道。
　　话里带刺，听得史清淮没来由地难堪，余罪慢慢地掏着口袋，拿出了自己的证件，要到了鼠标的，一摞往史清淮手里一放，很严肃地道：“我服从命令……我惹的事我自己负责，不过你如果有兴趣可以问问上面，4S店排查过两次，两次错失重大线索，这个责任也应该有人来负吧？”
　　手一勾，大摇大摆走了，随着勾手的姿势，鼠标也跟着大摇大摆走了。
　　史清淮和肖梦琪愣在当地，难堪地接受着一行各队挑选警员质疑的眼光，两人像做了错事一般，低着头，快步走过楼里，他们一走，看着余罪和鼠标勾肩搭背的样子，有人感慨道：“哇塞，太帅了，我也不干了。”
　　有人说着就追余罪和鼠标去了，是俞峰，不过曹亚杰手快，拽住人了，李玫也死死拉着他不放，指头戳着训着：“人家犯错误才走，你犯什么走？犯病呀……回去，你们都走了我怎么办？”
　　两人死活揪着，又把俞峰拽回去了，再回头时，那两人已经消失在总队的大门口了……


第34章 谁受尔欺
　　“兄弟呐，想当年咱们结拜时，发誓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么多年你一直是义薄云天，我知道我有事你不会拒绝的对吧……借点钱成不？有多少算多少？”
　　噗噗噗喷饭的声音，这则借钱的短信把二队一干兄弟看得饭都吃不舒坦了，董韶军说了，鼠标能写到这水平，肯定呕心沥血下了不少工夫。
　　可借钱干啥呢？兄弟们穷逼一堆，其实还就数鼠标有办法，吴光宇说了，一借钱七八成和女人有关，第一种是饥渴难耐想嫖，是交女朋友了；第二种是嫖出问题来了，要处理；鼠标估计是第三种，想长期包嫖，要结婚了。
　　这话恶心得众人吐了他两口，互相问问，咦？还奇怪了，一晚上都接到类似短信了，孙羿问问董韶军道：“那怎么办？你们借给他不？”
　　“好意思不给呀？都卑躬屈膝到这份上了？怎么？你一点都不念兄弟之情呐？”董韶军笑着问。
　　“不是，他不是结婚。”孙羿道。
　　“那是干什么？”众人不解。
　　孙羿知道点情况，其实最早找的就是他，他压低了声音，把两人遭遇的事和大伙一说，哎妈呀，就熊剑飞这承受能力一听砸了辆一百多万的进口奥迪，也被惊得直打嗝。李二冬却是眼光有点滞，无语了，这都多长时间了，那俩货还是那个样子，办的案子还没捅的娄子多。
　　“那这就麻烦了，于公于私，都逃不过去，都得赔点啊，多少人说话呢。”董韶军道。
　　“所有他们才火烧屁股地凑钱啊……我听说，今天准备去谈判，想让人家降降价。”孙羿道。
　　“那等什么，能凑凑点呗。我……卡里有不到两万，给他一万。”董韶军道。
　　“我有五千。”李二冬道。
　　“等等……我记下啊，先就不谢了，回头让他们俩上门磕头谢大伙来啊。”孙羿道，掏着纸笔写。
　　“我……也出一万吧，没多少啊，每月寄回家的，自个都留不下多少了。”熊剑飞道，有点不好意思。
　　“五千。别看我，你借给他们多少？”吴光宇道。
　　“我工资本连五百都不够，我还得去借去。”孙羿难堪地道，年纪小，根本没有攒钱意识。
　　左凑右凑，凑了三两万，孙羿看着数字直咂巴嘴，董韶军问着：“怎么了？缺口很大？”
　　“车损47万……就砍价私下和解，无论如何这三五万也拿不下来呀？”孙羿道，不过这事只能让兄弟们面面相觑了，都是挣俩死工资的主，顾着自己吃喝拉撒，谁手里也剩不下多少余钱了。
　　“算我一个，怎么样？”
　　有人在说话了，众人回头，是一直默然无声吃饭的解冰，他笑了笑，起身上来，轻轻地往孙羿面前放了一张卡道：“密码132563，里面有十四万多……都拿去吧，我手里就这么多钱了。”
　　“啊……这……副队长，这……”孙羿愕然了，有点惶恐，关系没到这份上啊。
　　“用你们的话说，这叫兄弟有难，死也要帮嘛……”解冰笑道，不过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让人听得很怪异，在学校的时候，一直就站在对立面上的，笑了笑他补充着：“这事能私了最好，捅出来就不好收拾了，有警察这个身份在，你就有理也只能站在被谴责的位置上……何况我觉得那两位，绝对没理！”
　　一说皆笑，都知道余罪和鼠标是什么货色，解冰拿着饭盆笑笑走了，哎呀，那气度，今天终于折服这拨人了，和余罪、鼠标那俩货有仇当面报的德性相比，人家这一笑泯恩仇的气度才叫帅……
　　是啊，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孙羿激动地说了：
　　“尼马以后要找这号土豪当兄弟，跟你断交。”
　　……
　　“哇塞，孙羿可以啊，整了小二十万……哇，解冰借了十四万……”鼠标看着短信，几乎就是能凑到的所有数目了。
　　“什么？解冰借了十四万？”余罪听得咯噔一下子。
　　“真金白银，这敢给你开玩笑？”鼠标看了眼，严肃地道，他知道余罪的心结在什么地方，说上了：“不是我说你，解冰这人性格有点软，可的的确确是个好人，那次找人打你，是尹波和李正宏那俩货出的主意……就算人家有不对之处，你也不能勾引人家女朋友去呀？”
　　“不是他女朋友，顶多算前女友。”余罪道。
　　“那也不行，人家原来的感情多好……真滚床单了以后见着了，多尼马难为情。”鼠标道。
　　“没有……我连手他妈都没拉一下，还招这么多不是了。”余罪火大，拍着方向盘。
　　鼠标说话了，哦，还好，没出格啊。
　　此时两人离队，相携去的方向就是昌运汽贸，奥迪专营店，两人商量的也是私了，只不过真施行起来，有点难堪了，一毛钱难倒英雄汉，何况几十万，借虽然能借点，可鼠标一看累积的数字心里就虚了，心神不宁地侧头道：“余儿，这可是几十万啊……这戒吃戒喝得好几年才能挣回来。”
　　“那你说怎么办？”余罪问。
　　“拖着呗……拖着不行赖着呗。”鼠标道。
　　余罪扑哧笑了，笑道：“好办法，不过就上法院判，咱们照样得承担责任，民不斗官、穷不斗富，咱们就浑身是铁，照样斗不过这些人……更何况咱们根本不占理，毕竟是把人家的车砸了嘛。到这份上，能商量商量，尽量少赔点，了事就算了……人家好歹一百多万的车，要你的车被人砸了顶，你不得点了他们房子啊？”
　　“哎，理是这个理，可这把人心疼的呐。”鼠标一嘟嘴，快哭啦，几十万呐，现在房钱车钱还欠一屁股账呢。他几欲泪下地道：“你说啊，咱们值得吗？办了个逑案，赔上几十万。”
　　“有人买个工作还花几十万呢……现在难点，等老了就舒服了，看人家马老，一天优哉游哉，月领大几千……我就想啊，什么时候他妈的能混到退休……别心疼了，怨谁呀？砸车就砸呗，还拣了辆尼马最贵的S系的车砸。”余罪说着，恨得也有点牙痒痒。
　　“要不这样……想想其他辙，妈的不给他赔，我治安上兄弟也有不少，总有办法诈住他们。”鼠标一计不成，顿生恶念。
　　车嘎声停在路边，鼠标愣着，余罪二话不说，吧唧就是一耳光，鼠标捂着脑袋不解了：“怎么了？这应该是你最擅长的啊。”
　　“想都别想，对付烂人用损招，那是无奈。人家卖车的，你把人家车砸了，回头还想办法坑人家……你不怕晚上睡不着啊？”余罪火大地道，正是因为这份愧疚才让他无计可施，有些事毕竟不能太昧良心不是，比如这次就是。
　　“妈的，你什么成好人了似的。那些奸商肯定没安好心，我就不信，就车顶凹了一片，尼马得赔四十多万？”鼠标还是觉得有点亏，这钱能买一辆好车了。
　　“商量着办呗，总得给人家的赔付的态度啊……怎么着，等着法院传票上门啊，我告诉你啊，鼠标，这次是你狗日的在里头，我不想把你装进去，要光我一个人，我还真他妈不在乎……大不了我不当警察了，你行么？工作丢了你去哪儿混？”余罪道。
　　“好好，听你的。”鼠标妥协了，没办法，就宰也只能认宰了。
　　两人驱车到了车行，泊下车，进了大厅，隔了一天再来，在这个豪华的环境似乎已经看不到昨天的纷乱了，一切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不过都知道，像这种大户，这点小事也许根本不算什么大事，今天余罪很客气地和售车妹讲了句，那妹请他两人外面等……等的还不是经理，是经理的律师。
　　这是一种很客气的冷漠，两人好无聊地坐到外面的台阶上，没坐多大一会儿，又有西装革履的店员出来了，请他们俩走远点等着，在门口影响生意，毕竟这里是高档环境不是？
　　气得鼠标差点把舌头咽回去，估计是店员故意找茬，说他俩实在不上档次，余罪忍了，拉着鼠标，走到大门外，坐在大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晒着大太阳，一会儿一把汗，等得真叫一个无聊，不经意间，鼠标无聊地抽了根烟时，烟被戒掉很久的余罪又夹走，又抽上了，一口浓浓的烟啊，缭绕在皱得很深的眉头左右，鼠标也深有同感。
　　老婆本都没攒够，这一赔就是个半个老婆，谁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对不起啊，余儿。”
　　“怎么说？”
　　“这次是我捅的娄子……被撞了一跤，一急就胡来上了。”
　　“都这份上了，说这有什么意思……”
　　“哎，余儿，你说这叫不叫报应啊？”
　　“什么报应？”
　　“我在治安上捞了俩钱，然后你在乡下，捞了不少……再然后咱们一起，出事了，尼马得连本带利吐出来，还不够。”
　　“滚蛋！”
　　这个时候还有心情说这种黑色幽默，也难得两人的神经大条了，反正吧想想，就他妈几十万，赔就赔了，大不了从头再来，有机会再翻身吧。
　　两人说得唉声叹气，不时看着身后那座豪华而光鲜的建筑，财富堆积起来的地方，给予普通人的，只能是一种压迫性的感觉，不管你做什么，都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是啊，人家都没把他们当人看，从九点多到，一直等到快中午，才有一辆大众系列的车驶进院子，一位三十年许的男子进了大厅，不一会儿又出来了，店员向他们俩招招手，两人走到近前，店员一指：“就他们俩。”
　　“哦，见过你。”律师指着余罪道。
　　“哦，监控上也见过你。”律师又指指鼠标道。
　　两人有点糗，律师道：“来吧，会客室说话吧，首先的转达栗女士对你们主动协商的态度表示欢迎……二位怎么称呼，谁是余罪。”
　　“我。”余罪道。
　　“另一位就是严先生了，在监控上看，那一桶漆是你扔的……主要责任在你。”律师道，鼠标已经有气无力了，点点头道：“啊，这个不用强调，我这体型别人也扮不了。”
　　“余先生，你也是有责任的……你在抓人的时候，毁坏了两条车窗格栅……详细的细节我就不多讲了，两位有这个主动协商的态度，那就很好。”律师进了会客室，坐下了，余罪和鼠标拉着椅子，一右一左坐在桌前。
　　余罪开口了，直道着：“张律师，是这样一个情况，我们在追一起抢劫案子，这儿的车间工人侯波有重大嫌疑，抓捕中出了点小纰漏……我不是推卸责任，我是讲啊，毕竟是公事，能不能手下留情点，您应该知道我们的收入水平。”
　　“是啊，那一辆车，我们两辈子也买不起啊……少赔点，在我们承受范围内。”鼠标道。
　　“这个啊……可能不是赔车损的问题了。”律师道，一听这话吓得鼠标和余罪激灵一下，律师慢条斯理地掏着包，排着几张照片，那是昨天给糟蹋的几辆，某辆窗格凹了，可以修复、某辆溅了不少漆，可以修复……到关键那辆，车顶凹陷的车时，他手指重重一点道：“这个理论上可以修复，但是以厂家的严谨作风，要求我们把车发回去，更换车顶整个一块，而且这种金属漆，国内也做不了……所以呢。”
　　“修修就成了吧，至于这样么？”鼠标愕然了，一听律师话里有话，知道下刀要宰得狠了。
　　“这是辆新车，难道您购车的时候，能接受这样一辆，没有启封就上修理台的？”律师反问道。
　　“那您是什么意思？”余罪问。
　　“来之前我和栗女士，我的委托人通过话，不瞒两位讲，我正在准备起诉材料，出于息事宁人的考虑吧，我们也给出一个解决方式。”律师慢条斯理道。
　　“直接说。”余罪道。
　　“原价买走这辆车……其他的损失就不大了，我们可以自己承受。”律师道。
　　余罪和鼠标已经没愕然了，纹丝不动地坐着，鼠标道：“你不会不知道警察的收入水平吧？你觉得有可能性吗？”
　　“昨天不是定车损吗？今天怎么就变卦了？”余罪奇怪地问，总觉得律师这云淡风轻的，似乎不像处理问题的态度。
　　“当然是考虑销售的问题了。”律师道，无动于衷的表情，似乎胜券在握。
　　“明显知道我买不起啊……按揭你也不敢给我呀？”余罪愣了，不知道其中又有什么事了，这不像聪明人的做法，聪明的富人，怎么可能和一个穷鬼较劲？
　　“当然不可能按揭，必须一次付清款项。”律师道，看两人愣着，他补充着：“否则，我们只能诉诸于法律了，其实很简单，要么你们拿钱，提走车。要么咱们就直接在法庭上见面。”
　　交锋，似乎像一次交锋，余罪瞪着这素不相识的律师，奇怪地问着：“我没惹谁呀？至于这样吗？就判赔我们给你一百八十万，我也拿不出来呀？”
　　“十八万都没有。”鼠标恨恨地道。
　　“那二位就要承担这件事的后果了，不瞒二位讲，你们俩公然跑到这儿抓人，什么都没有出示，这本身就是不合法的……特别是你们俩还对这里的店员拳脚相加，这哪是执法，简直是违法啊。”律师道，加重了语气：“很不幸的是，两位打人的英姿，都被这里的监控录下来了，我想如果深究的话……不光法院，连检察院也得找你们喝茶吧？”
　　鼠标愣了，余罪傻眼了，尼马碰上高手了，这可把两人扣得死死的了，真要查，抓侯波根本是临时起意，怎么可能合法？
　　律师却是不理会两人，拨弄着手机，翻到了一页，放到了余罪和鼠标面前，手机视频播放着，律师笑着道：“这个视频很快就会作为新闻传播出去，现在的网络的力量很大的哦，处级厅级的领导一夜之间都能被拉下马，不知道两位是什么级别……不知道两位这身警服，还能不能穿下去啊？”
　　“哟，明白了。”鼠标吸了口气，反而心平气和了：“这不是要钱，这是想整死我们。”
　　“这话就不好听了，我们都是依法办事的，不过说到钱嘛，我的委托人还真不在乎。”律师道。
　　“其实，你的委托是想一巴掌把我们拍死，拍到下辈子都翻不了身？”余罪笑着问，知道这事不是钱能解决的了。
　　“呵呵，就不拍，您也翻不了身啊。”律师可笑地道。看着两人，像看小丑一样，他笑着补充着：“我劝二位还是赶紧凑钱把车提走吧，趁事情没搞大，早了早结。”
　　“就提走，这事也未必就有完，我提不提是一样的，这个警察是当不下去了，是不是这个意思？”余罪问。
　　“我得对我自己说过的话负责，但是对于不遵纪守法的公务人员，我觉得还是能少一个就少一个。”律师笑吟吟地道，这骂得不带脏，好有水平。
　　僵了，愣了，傻眼了，连妥协的机会都不给，鼠标像是如释重负一样，嘿嘿傻乐着：“这下好了，尼马不用赔钱了，老子可以安安心心在街上摆摊了。”
　　“你说什么？”律师愣了下，本来以为会被吓得失魂落魄的。
　　“他的意思是，工作都要丢了，还你个逑毛啊。”余罪严肃地讲了句粗话。
　　律师脸色一寒，很严肃地斥着：“粗俗！”
　　余罪和鼠标相视一眼，一个看左，一个看右，看看没有会客的房间没有监控，然后两人像准备走一般，鼠标道：“回去告诉你的委托人，车损我们可以赔偿，但玩人我们就不能接受了……想坑死我，你他妈等着。”
　　“很粗俗，很无知。”律师斥道，不屑地看了眼。
　　余罪却是很正色地勾勾手指道：“张律师，我有一句肺腑之言要告诉你，我们不针对你，其实是……”
　　随着余罪严肃的勾手指动作，律师下意识地起身，以为这位小伙识相，却不料他站起来在余罪面前时，余罪和鼠标心有灵犀，齐齐一声：
　　“呸！”
　　两口唾沫吐了律师一脸一嘴，律师啊的一声喊上了。
　　“这才是粗俗。”余罪得意洋洋奸笑着，扭头就走。
　　鼠标走到门口，回头看擦脸的律师，他道：“想告我们，不能擦，那是证据。”
　　“你们……你们……你们等着，有你们哭的时候……粗俗，流氓，土匪……”律师气急败坏地骂着，不过不敢追出来。
　　“看看，你们这儿人什么素质？”余罪义正词严地呵斥着，店员们被律师的气急败坏乱嚷乱骂搞得好不迷懵。
　　“真粗俗。”鼠标撇着嘴，给了可怜的律师一个形象的评价。
　　两人勾肩搭背，扬长而去……


第35章 一语救急
　　“什么？他们骂你？”
　　“什么什么？往你脸上吐口水。？”
　　“根本就没谈？”
　　“你……你你……”
　　栗雅芳气得粉脸变化，扣了手里，重重地扔在桌上，声音很大，惊得对面的史清淮和肖梦琪心里咯噔了一下。
　　“栗总，您是说他们？”史清淮稍有尴尬地问，这边好容易邀出来坐下来谈了，那边又出问题了。
　　“他们已经在四处筹钱了，主动去找你们应该是协商赔偿问题，不过那两位脾气有点不好。”肖梦琪道，学心理学的，用到正场上，却觉得自己嘴巴好笨，一句像样的话也说不上来。
　　“脾气不好？那是觉得我脾气好，欺负我是不是？”栗雅芳杏眼圆睁，上火了。
　　“不是这个意思，他们……”肖梦琪赶紧道。
　　“他们干得可真不错啊，骂我的律师，还吐他脸上……什么也别说了，几十万赔偿我还扔得起，我就看他扔不扔得起工作……我不是针您二位啊，像这样的人，我买凶灭他的心思都有了……什么人啊。”栗雅芳拉着包，装起了东西，告辞的话也不讲了，蹬蹬蹬，头也不回地走了。
　　“是不是真的？不是说两人去协商赔偿问题，进门说得还挺好……怎么还往律师脸上吐口水？”肖梦琪愕然道，和栗雅芳刚刚还谈得凑合，谁知道一个电话就捅了。
　　“应该不假，很像他们两人风格。”史清淮瞪着眼睛，气得太阳穴青筋暴露，有点怒火攻心了。
　　刚说了句停职，他们扔了警证就走；刚想以总队的名义出面挽回，俩货又把人家得罪死了，其实这事对方肯定要要挟，得到更大的赔付，谁承想一句不合又僵了。
　　“那这事就麻烦了，真不要钱非把两人往法庭上推，估计局里和总队不会姑息这种行为的。”肖梦琪有点为他们担心了。
　　“这对咱们是威胁，对他们不是。”史清淮黯黯地起身，两人边走史清淮边自嘲地道：“我这个小组啊，可能也就我在乎这身警服，他们五个啊，就全给开除了，活得只会比现在更滋润。”
　　这个冷笑话一点也不可笑，外人觉得这身制服威风凛凛，真正穿上它才知道责任和压力有多大。
　　买了单，出了这间茶楼，肖梦琪驾车回返。上车的时候新的消息就传来了，少了一个张屠户，不会光吃带毛猪的，工作依然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因为侯波交待，锁定了4S店那位叫“王成”的接车员，当时就查到身份是假的，此时的新信息一出来，史清淮看着，下意识地指着路边：“停车、停车……您看下这个线索。”
　　肖梦琪知道案情有了新进展，泊到路边，翻查着警务通手机，越看越兴奋了，在案发当天，太原机场拍下了“王成”离开的记录，他用的还是这个假身份，这种内嵌式芯片的假证可以乘机出行；这还不是最振奋的，那个同时出现在太原、以及当天从大同离开的排查经过四十八小时过滤，也有了结果，最终的模板留下了三百多人，因为4S店可能是出事地的原因，技侦把四百多人的肖像模板放到了离4S店最近的一个交通监控点，20米距离，意外地发现了接车员王成案发前数次被人接走，是辆出租车，又经过数小时的回溯排查，查到了王成落脚在湖宾会堂后的一座单身公寓楼。
　　这里不再意外的是，三个人有一个肖像和嫌疑人模板，最终重合了。
　　“也就是说，这个王成和劫匪通气的可能性很大？”史清淮道。
　　“也许根本就是一伙，这个排查查得好啊……未知目标，用他的行为模式给他固定一条线条，咝……史科长，你可真是捡到宝了，他这活干得才叫侦查。”肖梦琪凛然感慨了句，想起前一天余罪和徐赫主任一起排得那个模式，已经用一个框架把嫌疑人圈到里面了。
　　当天从太原出发、大同离开，住太原的时候会拣僻静、中高档的场所，两市使用不同的身份……容错几乎压到了极致，几乎就像目睹了作案过程一般。
　　“可还是没有确定真实的身份啊，接下来还有多远？”史清淮问，有点外行了，毕竟不是刑侦专业上的人。肖梦琪道：“也许很远，也许就一步之遥了，再有线索出来一交叉，他们就快无所遁形了……已经有完整的肖像，就差一个真实身份了，只要牵出一个人，其他的就不是问题了。”
　　“可问题是……”史清淮道，欲言又止。
　　“我和杨总队长汇报去，人一定得留下。”肖梦琪道，种种猜测直接或者间接的证实，现在她一点也不怀疑，4S店就是这个案子的初发地，所有的设计都是从这儿开始的。
　　“他未必有那么大份量啊，这个专案组现在已经庞大到不知道该谁发号施令了。”史清淮道。
　　“再大的团队也需要一个灵魂人物，如果没有那天我和徐赫主任的临时起意，让他们分析案情，估计现在我们还在原地打转，谁能想像到，他们就大摇大摆地在4S店做的手脚？谁又敢想像，用的是那么简单到拙劣的办法……省总队的反劫小组一直在遥控停车的方面找，估计高科技顶不上一把改锥啊。”肖梦琪道。
　　两人说着，疾驰回总队。
　　……
　　案子在缓慢地向前进行着……
　　又一辆车驶回了总队，是许平秋和万瑞升政委，接到案情通报，午饭刚过又驱车赶回来了，下车时，史清淮和肖梦琪追着领导的步子，草草把大致情况一讲，许平秋听着听着，蹙着眉停下了，一甩指头道：“那这个路子就应该没错了，两个方向，一个是在太原查找他们的落脚点，找到更多的目击和证据，想尽一切办法确认他们的身份……二是和各地加强沟通，看看并案中，有没有这些人的影子……不要急着走下一步，无准备之仗，不能乱打。”
　　边说边走，作为领导，指明方向即可，史清淮趁着这机会，轻声向领导说了句什么，又把许平秋说得驻足了，他没问史清淮，反而问肖梦琪道：“你们俩出面交涉了？什么情况？”
　　“砸坏的是一辆价值一百八十多万的进口奥迪，未启封的新车，经营商肯定觉得不好再出售了，想多要点赔偿……所以他们的态度是，要上法庭。”肖梦琪道。
　　“那他们俩呢？”万政委道。
　　“哦，他们今天去4S店协商赔偿了。”史清淮道。
　　“不错，有担当，可赔不起呀。”万政委道，惹得许平秋笑了，笑道：“有赔礼偿态度，对他们来说就已经难能可贵了……咦，好像又出事了，怎么了？”
　　看两人面色不对，许平秋问，肖梦琪说了，可能是律师提的条件太苛刻，他们骂了律师，还朝人家脸上吐口水，现在又僵了，经营商不要钱了，要告到底。
　　这话听得万政委没憋住了，噗地笑了，许平秋哭笑不得地道：“这俩兔崽子，现在肯定横下一条心了啊，真要因为这事被开了……呵呵，我估计一辆车的代价不够啊。”
　　说得有点无奈，不过那是基于对余罪的了解上，老许也很难为，摇摇头，向楼上走着，史清淮追着领导的脚步，小声说了句，线索都从这个小组出来的，大部分猜测证实是相当可行的，言外之意，自然是不想看到余罪更坏的结果。
　　听到这话，许平秋拉下脸来了，回问着：“是你宣布的停职啊？”
　　“是总队的命令。”史清淮有点难堪，嗫嚅道。
　　“那你是特警总队的人？我可没下这个命令？”许平秋道，不理会了，背着手上楼。
　　史清淮愣了，难道协同办案，听从指挥也错了。
　　“如果你们没有和他一起承担错误的勇气，那你们同样要失去和他一起找出正确答案的机会。你这个领队当得不合格啊。”
　　一个声音响着，是上楼的许平秋说得，史清淮和肖梦琪抬头看了看，听得心里似有所动，史清淮尴尬地问肖梦琪道：“难道我错了？”
　　“你没错，但这事不能以正常和正确的方式来。”肖梦琪道，给了个无可奈何的眼神。
　　两人相顾无计可施。
　　楼上，敲门声起，杨武彬总队亲自开的门，一见许平秋，亲热地拉着手，往自己的办公椅上请，又亲自倒着水，印象中似乎从来没有这么客气过，万政委开了个玩笑，直说太厚此薄彼了，杨总队长又给两人挨个点烟，然后一摊手问：
　　“我这个姿态可以了吧？两位还满意。”
　　这事中的缘由不足为外人道也，两天内浮出水面的线索让杨总队长信心大增，可回头一想，这是那偷机油的提供出来的线索，又觉得惶恐，千不该万不该，把俩最能干活的随口给打发了，真要能找出劫匪来，那砸辆车，谁在乎啊？
　　可跨了一个警种，送神容易请神就难了，老许电话里一直挤兑，一句好听的也没说。这不，又请回来了。
　　“满意……老杨，你这是什么意思？”许平秋明知故问。
　　“那两个人给我找回来，厉害啊，真厉害……两天就挖到货了，还是从我们漏掉的地方。”杨武彬总队长惊讶地道，现在实在后悔草草下那个命令了，许平秋道：“那事可惹了一身骚啊，你确定？”
　　“要抓错了，肯定是一身骚……可现在这情况，该哭的是谁还指不定呢。”杨总队长笑道。
　　许平秋毫无征兆地笑了，他知道是警察的阴暗思维又在作祟了，笑着问：“那你急着下命令，停他们职，打发他们走人，再让我叫回来？我还告诉你，不行，叫回来他给你消极怠工，怎么办？”
　　“哎哟，老许呀，都火烧眉毛了，这拨劫匪还指不定又在什么地方，策划下一桩呢，咱们争这个有意思吗？那你说怎么办？”杨总队长道，急切之情溢于言表了。
　　“想吃羊肉，就别嫌膻；想找贼窝，就别怕捅娄子。就你下面这帮只会听命行事的人，他们干不成这事。”许平秋道，杨武彬点头称是，躬身问计，这时候，该许平秋笑了，笑着道：“这事不难，我可以全权处理，不但人可以给你，而且侦破此案的可能性很大……”
　　“是，那谢谢老许啊……”
　　“不过不能白给你。”
　　“我知道，有这机会，你指不定得怎么坑我一把，说吧，只要在承受范围之内。”
　　“政委，告诉他。”
　　“杨总队长，我们开口不大，刑侦上穷啊，不像你们这儿都是省府的近卫警，什么装备都有……这样，这个快速支援小组，现在是一穷二白，装备报批啊，到现在都没批全……您看你们是不是解决一下，以后说不定还能帮上你们……对了，后期训练，我们还想借你们几个教官……”
　　“你别拉脸啊，爱给不给，我朝武警总队要，他们也给点面子。”
　　“对了，杨总队长，这次办案的经费，你得先紧着我们用啊，反正你们的外勤也干不了这活。”
　　一会儿送出门来的时候，杨总队长的脸都绿了，估计被宰得不轻，万政委和许平秋是忍着笑下楼的，上车时万政委偷笑着：“这下好了，给咱们省了一大笔预算啊。”
　　“省厅一天三催命，老杨早急了，其他单位不使劲，光靠他，找到劫匪还指不定要到驴年马月了。”许平秋得意地道。
　　“那这边的怎么处理？栗小堂的汽贸公司可是个省城知名大户，他家代理了三个品牌的进口车销售，咱们俩这小处长，不知道人家买不买账？”万政委道，这事稍有点困难。
　　“我得当回恶人了啊，这一百八十万，我也赔不起呀。”许平秋道，笑着，那笑脸，似乎也有贱贱的成分在内，政委也笑着，似乎这件已经僵着无法解决的事，对于这个层面，根本不算个事。
　　是啊，其实许平秋担心的是那两位的心态，不过得知两人四下借钱，而且还主动上门协商赔偿时，他倒觉得两人确实有长进，尽管还吐了律师一脸口水。
　　“老许啊，咱们搭档这么多年了，我可有句话得提醒你。”万政委道。
　　“怎么了？”许平秋睁开了小眯的眼。
　　“我真不知道这是两颗好苗，还是两根毒草啊。”政委道。
　　“好苗咱们太多了，就缺毒草啊，对付这帮肆无忌惮的劫匪，除了以毒攻毒，以恶制恶，我实在找不出更好的办法。”
　　许平秋道，眼里闪过一丝厉色，这几个高明的罪犯，还真让他生气了。
　　政委看了看总队长，笑了，他知道，劝也没用，只要能抓到嫌疑人，他这位搭档从来就不惜任何代价，同样也不惜任何……手段！
　　……
　　什么事到胸有成竹的人心里，都不急。
　　这事许平秋一直拖到次日上午，看报时间结束以后，他才从省厅大院出来时，史清淮和肖梦琪已经等在大门口了，他踱步上车，一挥手，走，会会栗经理去。
　　事情开始恶化了，本来还准备缓一缓，不过据史清淮打探，经销商方面正式提起诉讼来了，就在今天上午，是通过律师办的，都是行内人，也都知道到这个份上，恐怕挽回的机会已经不多了，最低限度，那得赔上人家几十万车损。
　　这对谁都不是个小数目，何况是个工作不到两年，月薪不足三千的小警，肖梦琪此时倒觉得余罪和鼠标真有点冤，公事办到这份上，也算上奇葩一枚了。光赔钱还是好的，真要捅出来，怕是官衣也得给扒了。
　　“二位，怎么不说话？小肖啊，能让你这位留洋回来的心理专家看上我挑的这个队员，是不是觉得他有过人之处？”许平秋没事人一般问道。
　　“确实有，他对犯罪有独到的见解。”肖梦琪道。
　　“那如果开除了他，你是不是觉得很惋惜呢？”许平秋道。
　　“肯定的了，这样的人可不好找……不过，事情应该还有挽回的余地吧？就立案，法院也是从协调开始的。”肖梦琪道。
　　“让他赔几十万，还不如开了他呢。”许平秋道，肖梦琪愣了下，怎么觉得许处长这话说得比余罪还无赖，她没敢质疑，许平秋却是在唉声叹气，不知为何，史清淮却是心系着昨天领导说的话，他小心翼翼地道：“许处，也许我是有点太刻板了，宣布命令再缓一缓，没准还有转机……杨总队长回头就找我，让我把人叫回来，我跟他们通话了……”
　　“他们怎么说？”许平秋问。
　　“他们说……他们说……”史清淮嗫嚅着。
　　“直说，他们放不出好屁来。”许平秋道。
　　“他们说，老子不干了。”史清淮直说了。
　　果真不是好屁，肖梦琪喉咙一呃，笑声卡住了，许平秋却是哈哈大笑着，笑着点评着：“你没必要介怀，这话他也对我说过……哈哈……”
　　看来这位奇葩的来路确实不凡，肖梦琪听许平秋这么讲，却是对余罪的出身更怀疑了，不过涉及到刑侦上的事，很多秘密她是不宜多问的，不过她看出来了，许平秋肯定要出面保人，这一点，多少让她放心了。
　　车直驶4S店，身着便装的许平秋还是蛮有气质的，最起码熊腰虎步，官威十足，进门接待的不敢怠慢，老许一挥手：“叫你们经理来……告诉他，山西省公安厅刑侦侦查处处长，省刑事侦查总队长许平秋有请……别给我打马虎眼，小栗不来，就叫老栗来，小栗老栗要是都不来，换个地方说话我就不这么客气了……快点！”
　　就这么一句，镇得全场面面相觑，接待的报告店长，店长不敢怠慢，赶紧给经理打电话，这个面子够大了，店长那小伙子，打完电话就请着许平秋到经理室，主动给开了门，说着稍等，栗老总马上就来。
　　挥手屏退了人，许平秋饶有兴趣地四下看看这间简约而豪华的办公室，往老板椅上一坐，感慨着，哎呀，还是当商人好，这套办公桌椅得十几万啊，我这处长都没资格享受啊。
　　史清淮和肖梦琪笑了笑，言语间似乎听出许平秋和这一家有关系，他们所知，经理是栗雅芳，怎么又出来个栗小堂，出声问时，许平秋笑道：“老栗我在市局的时候打过交道，那时候领导配车，他没少往咱们局里跑……是个人物啊，现在都开几家专营店了。”
　　“可这事……人家能放余罪他们一马吗？毕竟是他们把人家车砸了。”史清淮道。
　　“小伙子，事情不是这样处理的，你需要站到一个高度看问题……任何问题都有它的解决方式，不能光想着赔钱嘛，再说我也没那本事给他弄钱啊，你们有吗？”许平秋笑着问，肖梦琪笑了，摇摇头，直道着：“可是不赔点，说不过去啊，就法院判，也跑不了啊。”
　　“他们要执意那么干，一毛钱也拿不到，本来那俩臭小子还准备承担点损失，现在呀，我估计点把火的心思都有了。逼他们出一百八十万……谁想的这馊主意啊？这不是要赔偿，这是要把他们赶出队伍啊。”许平秋笑道。
　　不管怎么看，肖梦琪都看不出许平秋准备用什么办法解决，难道以势压人？不可能，未必压得住。可其他方式，似乎解决不了这件已经诉诸法律程序的事。
　　闲聊没多大一会儿，人来了，小栗老栗一起来了，栗雅芳见过了，面似罩霜，似乎很不情愿被拉来，栗小堂五十年许，一身唐装，显得精神矍铄，进门就拉着老许的手握着嘘寒问暖，直呼得罪，栗雅芳却是淡淡称呼了句，没下文了。
　　“来来来，老栗你得上座。”许平秋把老头请到老板椅上，己方三位坐到一起，栗雅芳却是态度很冷淡，枯坐在他们对面。许平秋几句进入了正题，直问着栗小堂道：“老栗，就那点事，给个面子，放他们一马。”
　　说得颇有江湖味道，老栗呵呵一笑，同样江湖人的作态，一拱手作揖：“得罪了啊，许处，您出面，这面子我不能不给……这样吧，告不告的就算了，赔个车损，这事揭过了。”
　　老栗一说，明显看见小栗气得脸色发白，咬牙切齿的样子，插了句：“车损47万，加上我们来回维护维修和运输费用，赔偿不能低于六十万。”
　　领导的面子直接把价值缩水一大半，不过许平秋撇撇嘴道：“还是多啊，六十万对你们讲是个小钱，可他们月薪三两千，你让他们上哪儿给你们凑这六十万？怎么，不至于我们总队给你赔钱吧？”
　　“不敢不敢，那许处您老给个价，行吧？”栗小堂看样是混过来的人，对许平秋很客气，可姑娘就不那么客气了，直道着：“许处长，难听话我就不说了，可这个损失总不让我们承担吧？那辆车进价都到一百六十万了，总不能还准备让他们几万块了事吧？”
　　“几万？”许平秋迎着质问的眼光，笑着吐了句：“可能也没有。”
　　史清淮和肖梦琪一怔，咬着嘴唇，把笑憋住了，现在算是领教许平秋的水平了，那脸皮怕是比余罪和鼠标加起来都不遑多让。
　　“那就没得谈了，法庭上见吧。”栗雅芳不客地道。
　　“好啊，真上法庭，我准备当他的代理人，不过有些后果，我希望你们提前考虑到啊。”许平秋笑着，脸色在慢慢变黑，老栗看僵了，赶紧起身劝着：“有话好说，这个……许处长，姑娘还小，不太懂事，这事咱们从长计议。”
　　“就再从长计议，也不能不了了之啊……许处长，我能把您刚才的话理解成对一个商人的威胁吗？”栗雅芳火了，站起来了，看样子，不吃许平秋这一套。
　　“坐下……都坐下，心平气和听我把话说完，说完我就走，什么地方见，你们随便选……”许平秋招着手，老栗有点紧张地坐下了，小栗气咻咻地坐下了，就听许平秋道：“本来有些事不能透露，不过到这份上了，我就当恶人，也得把话说到明处……不像有些人在背后动手脚。难道你们真不知道他根本赔不起？真要把他们开了，倒霉的是你们啊……不要以为你们抱个粗腿，就连系统内的人都不放在眼里啊？”
　　哼，栗雅芳鼻子嗤了声，不服气了，老栗这话听得也不入耳，陪着笑脸明显少了。
　　肯定有内情，肖梦琪看出点什么来了，不过那个层次她恐怕无缘接触得到。
　　“清淮，把案情大致告诉他们俩。”许平秋道。
　　“什么？”史清淮惊了下，还在保密阶段，不过看许平秋阴着脸，他还是照办了，把7.17的发案经过大致讲了一遍，讲着讲着他也发现玄机了，这事，又何尝不是对方的软肋呢？
　　听完了，老栗愣了：“不能吧？在我们这儿作的手脚？有证据吗？”
　　“这……这绝对不可能的？”栗雅芳也吓了一跳，毕竟下面的事自己了解的不算多，一切都是按章办理，生意已经很稳定了。
　　“那你觉得特警是吃饱了撑得，到你们这儿提取录像，到你们这儿无缘无故抓人？抓的侯波到现在都没放出来，难道是冤枉他？我这样说吧，那个嫌疑最大的接车员，王成……你们给我找回来，我赔你一百八十万。你们找这么多事，没朝你们要办案经费，没有让你们停业协助调查，我已经很给面子了，你真觉得我没有这个本事？”许平秋道。
　　这话真把栗家父女吓了一跳，栗雅芳看了父亲一眼，心思敏捷，马上驳斥着：“就即便是这儿出的事，那有我们什么事？我们也不知道他是罪犯啊？”
　　“准备走。”许平秋不说了，一摆头，两位跟班起身，惊得老栗小栗同时起身，许平秋笑了笑道：“没错，一切都在未知之中，有三种可能，我们错了，问题不在你们这儿……前提是怀疑刑侦总队和特警总队联合办案的能力，要错了，那就没什么说的了。”
　　“第二种，我们是对的，那位接车员王成就是劫匪同伙，他藏在你们车行，你们没责任，不过要传出去，商誉损失有多少？这不是一辆车的事吧？”
　　“还有第三，你查证一下，出事的车辆是京牌三个六，是位京官家姑娘，是谁我就不告诉你了，自己查吧……他要是知道姑娘是你这儿出的事，老栗啊，赶紧把生意盘点盘点，出国养老去吧啊，你可是越活越糊涂了啊，在这事上想替谁出头，把他们俩开了？呵呵……法庭上见？口气倒不小，你做这么多年生意了，都是合理合法收入？这年头，查谁不是毛病一堆啊？别把自己扮成守法公民啊。”
　　连说几句，背着手走出了门，史清淮和肖梦琪凛然跟着，没想到是这么简单的处理方式，而且看这方式，震撼是相当大的。三个人没出到门厅，老栗就追下来了，要挽留，吃饭，许平秋阴着脸一概回绝，坐上车，扬长而去。
　　这官威耍得，肖梦琪回头看傻站在院子里的父女俩时，有一种好解气的感觉，不过旋即又觉得有点过了，是不是有点欺人太甚了，不给赔偿也罢了，还准备要人家的办案经费。
　　车行了不到十分钟，电话回过来了，许平秋摁着免提，是老栗的电话，就告诉许平秋一件事：撤诉。
　　而且条件放宽到了极致，象征性赔点，公开来道个歉就行。
　　扣了电话时，史清淮和肖梦琪都在笑，笑得不可自制，半晌憋住时，许平秋却是严肃地问：“你们俩，觉得我是不是卑鄙了点？”
　　“对此，我表示理解，咱们实在拮据呐。”肖梦琪笑着道。
　　“许处，难道这事还有人在背后指使？”史清淮听到了许平秋的弦外之音。
　　“没有都不可能，不提这个了，赶紧找……把那两个家伙找回来，小肖，清淮，放下包袱，轻装上阵，务必最短时间里，把这个团伙刨出来。其他的事你不要考虑，想办成事，自己人，必须抱团，否则一盘散沙，什么都干不成。”许平秋道。
　　“是！”两人现在的信心，开始狂涨了。


第36章 非是意气
　　“来，干一杯，谢谢孙羿兄弟啊。”余罪喝得面红耳赤，倒了一杯，和孙羿一碰杯，一饮而尽，鼠标也是愁绪满怀，难得地拉着脸，有气无力，哥仨就在鼠标买的二手房里，媳妇不在，三个人都不擅长做饭，方便面，火腿肠，就着蚕豆下酒。
　　“哎，我说，还没见通知呢，你们就把自己开除啦？”孙羿看不懂了。
　　“估计差不多，钱吧赔不起，一他妈上法庭，迟早得被开，我把辞职报告都写好了，省得被开了丢人，我先辞了拉倒。”鼠标道。
　　“这次我们是难兄难弟啊，我们商量好了，一块贩粮食水果去。”余罪道，终于下了决心了。
　　“那，不用赔人家的车了？”孙羿问。
　　“我们本来说搞搞价，赔点车损得了……他妈的，人家直接让我们买走那辆值一百八十万的车，我靠，我要买得起，我还当什么警察嘛。”鼠标火大地道，余罪恶狠狠地说着：“去他妈的，律师一说到这儿，老子吐了他一脸。”
　　“拽！”孙羿道，一捋袖子：“简直拽得屌炸天了。”
　　“不拽怎么着？反正也赔不起。”鼠标端着杯子，要敬孙羿兄弟一杯时，门铃响了，余罪问着：“哟，你媳妇知道了？”
　　“不会吧，我还没好意思说呢……大中午谁来？”鼠标到了门口，凑着猫眼一看，回头道：“大保姆和那妞来了，怎么办？”
　　“安慰咱们来了，有个逑用……正好，辞职报告给他们，明天老子就回汾西。”余罪道，鼠标一咬牙，打开门，史清淮和肖梦琪进来了，许平秋跟在后面，也进来了，看得鼠标咧了一下嘴，许平秋没理会，直接踱到了家里，孙羿惊得起身敬礼：“许处长好。”
　　“看看，他们的心理承受能力是相当强的……砸了人家一百多万的车，居然还有心情在这儿喝酒……呵呵……不错，龙城高粱白，爷们的酒。”许平秋笑着，肖梦琪和史清淮看余罪成这样了，心里都有点不自然，他根本没理会许平秋，自斟自饮着。
　　许平秋有的是办法，回头一喝：“过来，严德标。”
　　“是。”鼠标得儿得儿奔过来，余罪一侧头瞪了眼，得了，鼠标一敬礼道：“叔，最后一次给你敬礼了，您也别来安慰了，我把辞职报告都写好了……我们也不给组织添麻烦了，直接走人得了，他们就告，我们的事，我们担着。”
　　鼠标交着报告，歪歪扭扭写了一页，这么有担当，倒是让许平秋很嘉许地看了一眼，然后展开报告，扫了几眼，勃然大怒，拿着纸扇了鼠标巴掌训着：“一点长进都没有，一页纸写几个错别字……辜负写的是姑姑的姑。”
　　一训史清淮和肖梦琪忍着笑，鼠标低着头喃喃道：“凑合着用吧，就这水平。”
　　“你呢，余罪……你的写了没有？”许平秋问。
　　“写了。”余罪掏着口袋，交到了许平秋手上，许平秋也同样展开看了看，这回却是表扬了：“哦，写得不错，相当不错。”
　　赞了句，又嘉奖道：“比严德标同志，稍强一点。”
　　这不知道是赞还是贬，余罪却是叹了口气道：“你挖苦我有什么意思？咱们学历一样。算了，不跟你计较，反正这身官衣到头了。”
　　“我是总队长，没辞职以前，你还是我的下属吧……站起来，起码的礼貌都没有？”许平秋口气一硬，训着余罪，这货胆子越来越大。
　　余罪吊儿郎当站起来，三个小警一站，酒气熏人，气得许平秋道：“看看，这还像人民警察的样子吗？太怂了，屁大点的事就把你们吓成这样了……严德标，这什么赔偿诉讼的事，我给你解决了怎么样？你能保证全身心投入到案子里吗？”
　　“咦？是不是啊？”鼠标愣了下，峰回路转得太快，他愕然地看着史清淮，突然间大悲成大喜了，赶紧敬礼道：“能！”
　　“你呢？”许平秋盯着余罪，余罪怔了下道：“这就应该总队解决，一个案子涉及嫌疑人多了，怎么可能没有意外？”
　　“哦，看看，砸人家车还有理了。”许平秋给噎了下，又道：“好，总队的职责，该不该负，我都负了，你呢？”
　　“我就不辞职，也是停职期间，谁觉得我的方式不行，可以另请高明啊。”余罪梗着脖子，很不客气。
　　这话很难听，最起码让史清淮觉得很难堪，不过许平秋已经习惯这家伙的负气了，笑着斥道：“不要给我这副嘴脸行不行？你不停职期间，又干了多少职责范围内的事？”
　　孙羿噗地笑了，肖梦琪也笑了，这笑得余罪有点糗了，气上不来了。
　　许平秋一正色直问着：“别告诉我，你对案子行动没好奇心了，我问你，为什么那样抓人？”
　　“只有在没有任何防备的时候诈一把才能试出真假来，否则，哪怕有几分钟缓冲时间，侯波都可能什么都交待不出来。”余罪道。
　　“他交待的接车员王成，你觉得能抓到吗？”许平秋问。
　　“抓不到，应该是假身份，作案的当天，他应该第一个撤离走的。”余罪道。
　　“那该从什么地方找？”许平秋道。
　　“回溯一下他所有的话动轨迹，在踩点期间，肯定和其他劫匪有过交集……甚至就在4S店附近，只要捕捉到一个影像，应该就能找到他们的临时落脚点，然后再顺藤摸瓜。”余罪道。
　　“为什么不根据这个肖像，对王成的真实身份展开排查呢？”许平秋问。
　　像是故意难为余罪，余罪连这两天的案情进展都不知道，事实上是查了，还没有结果，余罪想了想道：“短时间查不到，团伙式作案，特别是这种大案……作的时候聚集，一做完马上就分散了，都要避避风头看看情况再露头，这段时间，他们应该是藏得最深的时候，所以，任何排查都可能无效。”
　　肖梦琪微微咦了声，惊讶地审视着背向她的余罪，她有点明白为什么许平秋费这么大劲保人了，就这前瞻性，可不是一两天能培养出来的。
　　“那么应该怎样做？我可以透露一点，跨省作案的可能性很大，现在专案组准备考虑派遣外省作业。”许平秋问。
　　“时机还不成熟。”余罪道，想了想，说着：“我们还没有把这个作案模式吃透，他们在太原呆的时候应该不短，落脚点在哪儿？作案车辆的来源？活动情况……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再捋清楚，总不能还不知道他们大致是什么地方人的情况下，就漫天撒网吧？”
　　说完了，许平秋以一种谑笑的眼神看着他，余罪也在笑着，这时候许平秋做了一个动作，把两人的辞职报告，慢慢地撕了，撕成了碎片，装到鼠标口袋里，给余罪整整衣领，语重心长地道：“善后的事你不行，我来处理……不过找到目标的事，我可不行，你能处理吗？”
　　余罪犹豫了一下下，刚刚下了决心，却不料此时已经快被击得粉碎了。
　　“你是从那种环境里走出来的第一人，这辈子恐怕注定不会像普通人一样生活了……这些人应该比你见过的罪犯都高明不止一筹，你就辞职，也不应该在这个关键的挑战面前走人，你的做法可以质疑，可你的能力，谁也不能否认……给我们确定答案，能处理吗？”许平秋问。
　　余罪挺挺胸膛，喷出一嘴酒气夹着一个字：“能！”
　　“这才是你。”许平秋嘉许地看了一眼，背着手走了，走到门口道：“你们不用送我了，带着他们开始吧……对了，严德标，有办法找作案车辆吗？”
　　“有！”鼠标挺着胸膛，信心百倍地道。
　　“看看，他们特警办不了事，治安上的小伙就能干了，怨不得他们得请咱们呢，哈哈。”许平秋大笑而去。剩下一屋人，相视间，窃笑，谑笑，加上余罪不好意地笑。
　　“喝成这样？还能干活吗？”肖梦琪看着两人穿衣服，道了句。
　　“小意思，他们治安上，不喝多出去都不叫执勤。”孙羿道，自己也喝得晕三倒四了。
　　史清淮和肖梦琪笑着下楼了，不一会儿，三个人下来了，孙羿告辞跑了，鼠标和余罪钻进车里，肖梦琪问着怎么找，鼠标一拍巴掌，走，拆车市场，二手车市场，我给你们想办法。
　　办法真不难，标哥电话呼叫了七八位治安队伙计，到了一家二手车经销处，醉醺醺地找老板，干啥，买二手车，整个破面包，办点事……老板开价一万二，跑了九万公里的，包牌上户。
　　标哥豪气地说了，不要牌的有没有？
　　老板有点警惕地瞅了瞅鼠标，估计是找车载打手那一类地下人物，要么是拉工人的包工头一类，在确定没有问题之后给了个答案：有！
　　好了，鼠标一个电话，来了一群警察，讹了：兄弟，你摊上大事了，有群抢银行的就在你们这儿买的车，认认，这辆面包车是谁手里出的……别告诉我认不出来啊，认不出来，想不出谁干的，我们没事可做，只能刨你的问题了？你确定你没问题，刚才还准备卖给我一辆黑车？
　　三讹两诈，诈出了数位搞这种地下生意的黑商，你咬他，我咬你，他又咬我，没到天黑，这辆作案车辆还真找到下家了，是北郊的拆车市场出的货，只有那儿能源源不断提供这种报废车辆的零部件。随后那里被特警的两个外勤组连窝端了，根据这些黑商们的辨认，这辆车是案发前四天在北郊买的，两个操外地口音的男子，其中一人，正是那位不知去向的4S店的店员，王成。
　　没有藏得天衣无缝的线索，看你怎么找了，两位酒还没未醒，又挖出一条可供参考的线索，实在让那些气势汹汹奔波了数日，却一无所获的特警汗颜……


第37章 谁能解谜
　　七月二十九日，案发后第十二天……
　　省特警总队的大会议室，召开了第一次参案人员分工及案情分析会议，这是为了进一步明晰各参案单位的责任，加速案情侦破而开的，省厅秘书长张琛带来了崔厅长的命令，两个副组长，分别由杨武彬、许平秋担任，一个负责外勤、一个负责案件侦破；外勤队长是特警总队赫赫有名的总教官尹南飞，而许平秋这里的阵容也不弱，他启用了自己最得意的班底，重案二队的邵万戈。
　　作为本案的智囊，肖梦琪、徐赫、史清淮分别在坐，十天时间，进展不是没有，但仍然离目标相去甚远，沿着转账排查的线索，无果；协查4S店发现的嫌疑人“王成”，无果；此时就即便作为敌对的警察，也不得不惊讶于这些人高超的反侦查能力。落脚地连一点毛发都没有提取到，别说指纹了。
　　所有的涉案账户，在案发后一天内完成转账，转出境外，再无线索；即便是4S店发现的那位接车员，案发后销声匿迹，总队在店员里进行了详细的反复排查，根据此人口音，还派一组人专赴广西办案，从历年来有抢劫前科的嫌疑人中挖掘，没有任何发现，甚至到目前为止，还不能证明，这个“接车员”王成就是劫匪中的一员。
　　“大致就这个样……目前我们发现的重大嫌疑人有三个，第一个是王成，4S店的技工；第二个是这两人，交通监控记载他们曾经和王成接触，经西郊拆车市场落网的嫌疑人辨认，这个高个子的，曾经和王成一起，在他们处购买了一辆二手面包车……现在还没有查到牌照和假签的来源，因为没有找到作案车辆，暂时也不能确认。”史清淮介绍道。
　　这就是参案以来的成果，说大也大，毕竟挖出了这么多有价值的东西；可说小也小，大部分发现都像空中楼阁，因为缺乏证据的缘故，都不能予以认定。
　　“万戈，你们的看法呢？”许平秋点将了。
　　邵万戈笑了笑，示意着身边的人，是位皮肤白白净净，样子帅气的小伙，很小，似乎身上还没有脱去学生的稚气，不过在座的没有人小觑他，是邵万戈力荐的。
　　肖梦琪对这小伙好感颇盛，看着他，昨天他们才参案，不知道许平秋为什么头回就把他点出来了。
　　是解冰，他起身向在座的上司们敬了礼，换插着自己带来的笔记本，道了句：“我说说自己的看法，如果有不对之处，敬请各位领导批评指正……首先，我觉得我们的眼光不能仅囿于太原、大同两地，应该把以前并案这些疑似案例全部放到一起考虑，大家看，这是受害人中的三位女性……”
　　现场的照片，是发现第一时间拍摄的，一位三十四岁，两位二十多岁，都平静地躺在拉开拉链的提包里，第大的一个提包，腿蜷着，面部很安详。太原这一例就是，当时报案后直接通知的是法医，到场才发现受害人的呼吸很均匀，像深度睡眠一样。
　　“他们采取注射的方式，一方面是出于安全考虑；另一方面，是为转账争取时间，按照银行T+1的惯例，当天是不能支付的……但是我有不解的地方，既然已经得逞，为什么还花大力气载了受害人一百多公里，扔在很容易被发现的市郊垃圾场，他们是从二级路走的，随便扔在路边草丛不更好？”
　　这是一个疑点，或者说对于警察不是疑点，解冰继续道：“之所以这样做，可以给个解释是，他们有畏罪的心态，也就是普通所说，谋财而不害命，给自己日后留一线……基于这个判断，又有另外一个疑点，大家看三位受害人，就即便年龄三十许的，也都是美人胚子吧？我接案后第一感觉，曾经怀疑过有性侵的可能，不过事实却是，根本没有，送进医院的检查已经证明……不但没有，而且大家看这些画面，根本不像抢劫后的慌乱处理过的，三位女性都被放进加长的旅行包里，第一时间的照片，甚至连头发都没有凌乱，双手是交叉放在胸前的，这一点可以避免因为长时间压迫导致的血脉不畅……于是这样我的问题就来了，抢劫后，他们为什么还要不厌其烦的处理受害人？而且还采取这样让人很难理解的方式？”
　　其实顺道劫个色恐怕更容易让人接受，第一次提到这个问题，在座的都有点懵了，看上了在座唯一的女性肖梦琪，肖梦琪盯着照片，狐疑地道：“这好像是一种尊重，不但没有侵犯她们的身体，还包扎好了伤口，整好了她们的衣服。”
　　“对，尊重……最不该出现的词在劫匪身上出现了，可其他就恰恰相反了。”解冰放着另外一屏男性受害人的照片，得，全座笑声四起。
　　虽然也是被扔到不算僻静角落里了，不过大部分都被扒了衣服，还有的连内裤都没留下，露着毛茸茸的下体。
　　“我有点奇怪，他们没有侵犯三位女性受害人，可为什么偏偏喜欢凌辱男性受害人？这算不算嫌疑人的一个特点？”解冰道，说了自己的问题，看上了几位会诊的专家。
　　“有道理。”徐赫点点头，笑着道：“这个问题看得很准，对于受害人的凌辱往往能反映出作案人的某种行为习惯，从这一例看，作案人对于女性受害人的尊重，反映出了他个人素质和修养，他的成长环境里，应该受到女性的关爱比较多。至于对男性受害人的这种凌辱，可以反映出一种控制欲望的发泄，现实中，他应该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这样的做法，也许仅仅是出于让这些有身份的大人物出个糗而已。”
　　“一个是这样容易，一个团伙都是这样，那就不容易了，说明这个带头的约束力非常强。”肖梦琪加了一句。
　　“我们认为，这个团伙至少四个人，甚至更多，可能头目现在还没有出现在我们的视线范围内。”邵万戈加了一句。
　　“对，当天的作案现场至少三个人，加上一个车行做手脚的，再加上一个幕后操纵的，可能人数要不少，但奇怪的是，好像无处下口啊，确定的身份，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一个。”尹南飞道。
　　说这话的时候，他瞟了眼肖梦琪，一位总队的教官、外勤的队长，一位是危机处理和警察心理顾问，在总队很多人都认为两人无论是工作上还是生活上，都是天作之合，经常联袂办案，可不料这次肖梦琪偏偏剑走偏锋找的是史清淮的人，这一点让他很嫉妒。
　　争论起来了，对于下一步的侦破、警力的调配，主次线索的选择，都各持己见。
　　杨武彬听着众人的争论，也知道没有多大结果，他附耳悄声问着：“老许，你心里有谱没？”
　　“你指什么？”许平秋小声回问。
　　“十天了，就这么点结果，我怕崔厅那儿不好交待啊。”杨武彬道，发愁地看了秘书长一眼，这个时候，领导还不需要来，但真要来了而拿不出点像样的结果，那场合就不好下台了。
　　“你还要什么结果，再往下就差找个真实身份了……要找到，那不就侦破了，谁还有心情搁你们这儿瞎白话。”许平秋道，给了杨总队长一个白眼。
　　杨队郁闷了一下下，实在不是他擅长的领域，可他越来越觉得，坐这儿的，远不如外面跑的那几位有能耐，最起码现在大部分消息，都是名不见经传的史清淮这一队人挖掘出来的。
　　是啊，他突然想起来了，又倾过身子问着：“老许，小余这两天了，怎么没动静？”
　　“他要有就是大动静，不过再捅了娄子，你得负责擦屁股啊。”许平秋声音压得极低，听得杨总队长一阵苦脸。
　　……
　　会上争辩的热烈，会外却很平静，技侦上的暂且松了口气，数日的排查，提取的疑似监控已经几个G了，只有更详细的线索才能指导这些技术人员在浩如烟海的录像中找到目标。
　　“哎哦……这些贱人究竟藏在哪儿？”
　　俞峰伸了个懒腰，上午连着四个小时解析，一无所获，桌上铺着地图，他每找到一个接入点，都标个标记，迄今为止，在国家政区图，标了不下二十个点，开户、转账、支付，归属地是全国二十多个不同的城市，快把他查得抓狂了。
　　“要是那么容易能找出来，就不会调各队这么多人了。”曹亚杰道，有线索累得人烦，没线索却又闲得人更烦，李玫盯着屏幕，接了句：“应该就是王成……已经有三处案发地的4S店辨认出他来了，那这个作案模式当初的猜测，是完全正确的。”
　　“可为什么截获的那辆上，什么也没发现？”俞峰道。
　　“你应该这样想。”曹亚杰逆向思维着道，“为什么那辆车不是故意扔的，让咱们找到，为的就是让警察觉察不到他们的手法。”
　　“可其他那些车呢？这十几辆了，要把它们都变没了，不可能不留下蛛丝马迹吧？我们怀疑他们就地处理车辆，大同警方把全市翻了个遍，作案车辆和受害人的车辆，都没找到踪迹……你们说他们会不会开着走啊？”俞峰狐疑地问。
　　“有可能啊，换个牌照，一上高速，那简直就是四通八达，而且途中肯定没有警察拦路，等嫌疑人醒来，几十个小时，足够他们开往全国任何一个地方了。”曹亚杰道，一个奇思妙想，他点开电脑看着高速路况，自得地道：“哎，这个手法不错，大同有四条高速路交会点，往北往南，都很方便。”
　　说着他征询着旁边李玫，李玫翻了翻白眼给了个定论：“哼，说了等于没说。”
　　是啊，这种设想就即便成立，也没有可查性，曹亚杰笑了笑，和两人道：“那……我们只能期待余神探和标神探为我们找到更有价值的线索了。”
　　“他们也快江郎才尽了，都两天了还在外面晃悠。”俞峰道。
　　“开盘赌一把如何？我赌能找到，敢不敢肥姐？赌赢了，从今天开始，你只能喝白开水，不许喝加糖加奶咖啡。”曹亚杰道，这赌注太大了，惊得李玫脸上一阵颤抖，她不服气地道：“你要输了呢？”
　　“我要输了，我亲自给你斟好，回头给您买二斤南美原产咖啡豆。”曹亚杰道。
　　“赌了，俞峰作证啊，不许耍赖。”李玫拍手叫好。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一看是余罪的手机号，曹亚杰抢着就接起来了……


第38章 平中见奇
　　七月份的天气，对于地处内陆的太原是相当难挨的，今夏少雨，粉尘又大，楼距且密，坐在车里即便把空调开到最大，还是像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一身一身出汗。
　　本来就难挨，对于胖子更难挨，鼠标擦了把汗，往楼上看了看，余罪还没有下来，上午都上去两三个小时了，真不知道他在嫌疑人的住所干什么，这个地方是4S店里的员工提供的，市局的技侦从墙角到门缝搜了不下十遍，难道还能在这儿捡上漏子？
　　谁都知道不能，可余儿这贱人偏偏不信，两天往这里跑了八趟，次次无功而返。
　　又擦一把汗，他拽着车里的矿泉水，递给后座的人一瓶，那人接住了，谢了声。
　　是侯波，偷机油的事自然没有抓嫌疑人重要，那事被搁过一边了，两天里，鼠标和余罪带着这货跑了不少地方，比如嫌疑人去什么地方吃过饭、喜欢点什么菜、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服……等等之类，侯波知道的也不算多，不过指出了几家饭店，那帮子年轻的修理工也有共同语言，在“王成”这个人招聘到4S店的两个多月里，一起出去吃过四顿饭，不但侯波，连其他修理工也提供了不少信息。
　　“哎，侯波……你和他一起来过这儿吗？”鼠标问。
　　“没来过，他新人，和他不太熟悉。”侯波道。
　　“那谁来过？”鼠标又问。
　　“不都说了好几遍了……好像没谁来过，平时都各顾各，一下班各回各家，每天累得跟孙子样，哪顾得上玩。”侯波道，典型的苦逼生活写照，据说一月一千八，根本没有节假日和公休，从销售到修理人员，全部是临时工。
　　“哎……偷一桶机油能卖多少钱？”鼠标笑着问行情了。
　　“这……卖几百块。”侯波不好意思地道。
　　鼠标乐了，脱了那身制服，这家伙还嫩得像个孩子，事实上他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打工了，抓的时候吧，恨不得掐死他，带着他走了几天，才发现这孩子的心性根本就是个未成年人，偷机油就为了有钱打网游，有钱陪女朋友逛逛街。
　　对了，他还提供了一个很重要的消息，王成很喜欢打网游，两人也就是因为这个共同爱好，比别人走得更近一点。
　　“走，上去看看去，都快中午了。”鼠标叫着。侯波跟着下车了，这两天没铐着、也没放人，也没说定什么罪，让他心里老虚了，跟着鼠标的步子问着：“标哥，问您个事。”
　　“说啊。”鼠标道。
　　“我这……您看我这情况？又得住多长时间？”侯波问。
　　哦，担心这个，鼠标回头看了看，可怜兮兮的娃，他道：“警察可不管判你多长时间，不过啊，要是找到重大线索，可以对你从宽处理。”
　　“可我知道的都说了啊？”侯波道。
　　“问题你说的都不管用？还有啊，你个小兔崽子，那天跑什么？因为你，把人家车砸了，事还没了呢？赶紧想。”鼠标呵斥着，吓得那娃又拍着脑袋冥思苦想了。
　　可再想也想不出什么来呀。
　　住所在三楼，一层室的单身公寓，月租金一千二，王成一次性交了三个月的，还没到期，物业的人认出他来了，但提供不出更有价值的东西。在这里住的人比较杂，从打工的到企业白领、买不起房的小两口都有，属于那号老死往不相往来的环境，谁也不认识谁。
　　没敲门，门是开着的，家里干净得就苍蝇进来都没地儿落。一床一沙发一茶几，电器基本没有，技侦扑了几遍金粉，愣是连个指纹都没找到。不服气的技侦们用了最新的高科技，一种湿性转胺酶，可以对任何人体残留的体液、皮屑以及毛发起反应。不过仍然无效。
　　不用说，已经处理的干干净净了，只留下了空房一间，鼠标带着侯波进来时，余罪蹲在卫生间，盯着便池的地方想着什么，鼠标呲笑着伸着脖子问：“余儿，发什么呆，是不是饿了……要不把饭给你送这儿？”
　　余罪侧眼瞥了瞥，没理会，肯定在想，想不通而已。
　　“余儿，我跟你说个事，昨天我听肖梦琪说，车那事是老许把栗雅芳诈住了，如果证明作案的就在这里，咱们的主动权就大了……可如果不在人家这儿，可能呀，咱们这事还没完，最差你也得赔人家一部分车损。”鼠标道，有点担心余事未清，毕竟是一百多万的豪车，现在估计对方也是有所忌惮，真要是和人家无关，就再给许平秋面子，赔偿总是还要的。
　　“该赔就应该赔人家点，不过他们讹咱们辆车就过分了。”余罪随意地道着，盯着便池的地方，眼睛一动未动。
　　“可是……赔不起啊，那得赔多少？哎对了，大家把钱可都给聚了不少，这钱怎么办？”鼠标道。
　　没说话，鼠标又问着：“喂喂，你丫在不听我说话……老盯着便池这地方干什么？”
　　“我觉得咱们可能犯了个错误。”余罪道。
　　“什么错误。”鼠标愣了。
　　“这儿可能根本不是他的落脚地。”余罪道。
　　“不能吧，监控里他都回来啊。”鼠标道。
　　“可楼前后是通的，后面那花墙才一人高，一翻出去就街上了。”余罪又道。
　　“你不要老那么多奇思妙想好不好？就不管住在什么地方，作了手脚离开，肯定是收拾得干干净净了，在这上头，我觉得就不可能还留下什么线索。”鼠标道。
　　“先别管线索……说落脚地，你看啊，这地方肯定是刻意打扫过，而且还打扫得很干净，对吧？可不能连窗户也没开过吧？这他妈可是卫生间啊……而且呀，你看这个洗涮台子上，看这牙缸子，哪怕他用几回，多少该有点痕迹吧，邪了，技侦连一点东西也提取不到，这是根本就没用过……还有，你看抽水马桶里这水，已经有水锈了，也就是说，这一缸子水，根本没冲过，最少有半个月了吧……咝，这好像不是走得时候打扫干净了，而是根本就没用，又故意打扫了一遍而已，其实稍迟几天，物业恐怕就要来接收了，到期没人，直接住进新住户，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余罪狐疑地四下看着，神经质地讲了一大堆，两天了就发现了这么多悬念，而且依然是无法证实。
　　“那你说怎么办？”鼠标没治了。
　　“你傻啊，落脚地目前是唯一能反映出嫌疑人生活习惯甚至身份的地方，如果在太原找不到，你难道还指望到全国某个城市再找他的痕迹确认身份？”余罪道。
　　“那……那……那你这不是为难自己么？”鼠标道。
　　“我倒想为难你，你不顶用呀，只会吃。”余罪起身了，剜了鼠标一眼，鼠标很无耻地领了这个嘉奖了，得意地道：“不光会吃，还会日呢。你没有把我的生活概括完整。”
　　“哎，对呀……咱们光看嫌疑人吃的生活了，在这一方面是不是有可查的地方。”余罪被鼠标说得灵机一动，嚷着侯波，侯波赶紧应声上来，点头哈腰道：“我在，您说，余哥。”
　　“我再问你个事，就你和王成走得比较近，对吧？”余罪揽着小伙，和颜悦色地问着。
　　“对，也不对，他和大家走得都不算近。”侯波生怕自己又被扯进去。
　　这两天确实被挖得不少了，可当余罪怀疑到这里根本不是落脚地时，又有新问题了，道：“那你见过、或者听说过，他还有其他住处没有？”
　　“没有啊……不过就有也不能让我知道啊。”侯波道。
　　“除了男的，他和什么女人有没有来往？”余罪又问。
　　“这……”侯波咧嘴了。
　　“人之常情嘛，这个呆了两个月，不能夜夜撸撸睡吧。”余罪道。
　　鼠标和侯波哧地笑了，不过那是极度隐私的事情，怎么可能被外人知道，笑着侯波突然眼皮子一跳，挠着脑袋，余罪好奇问：“是不是想起什么来了？这两天我在你们那儿转悠了几天……那么多售车妞，难道肥水都流外人田了？”
　　“呵呵……还真有件事，不过我也是听说的，不敢打包票。”侯波道，两人赶紧追问，于是侯波说了，话说这4S店里从迎宾到办理保险，到客户联络，总共有妹妹十六七位，一多半没成家，没成家的里头有个比较骚的，据说很好勾搭，和不少修理工、销售员都不清不白，某次喝酒，有人取笑王成和那女的有一腿，两人喝得面红耳赤，吵得差点打起来。
　　“那到底有没有这一腿啊？”余罪问，保持着强烈的好奇心。
　　“说不来呀，那女的跟公厕样，搞过的人不少。”侯波道。
　　“那你搞过没有？”鼠标好奇地问。
　　“没有没有……我钱还不够自己花呢。”侯波自证着清白。
　　“走，你最好期待他搞过……如果搞过，就算你立功了啊。”余罪拉着侯波，下楼，又一次直奔4S店里。
　　……
　　“萍啊，5062客户的资料。”
　　“萍啊，忙着呢？”
　　“萍嗳，够漂亮了，还照镜子呀……”
　　4S店客户服务台后，一位脸上几处青春痘的姑娘，或是娇嗔、或是白眼、或是微笑面对着一干同事的调笑，这位就是侯波说得那位“公共厕所”。
　　不算很差嘛，顶多是脸上有点痘痘而已，余罪和鼠标站到台前的时候，那姑娘收敛起了笑，机械地问着：“警察同志，你们有什么事需要帮忙？”
　　这两天领导发话了，让警察敞开了查，几乎所有的店员都接受过询问，不过是正常询问，已经结束了，鼠标道：“没事，找你聊聊。”
　　“来吧，到你们会客室。”余罪道。
　　把这位带进了的会客室，小姑娘年纪不大，凸翘的程度一般化，不过要解决饥渴问题肯定足够了，余罪单刀直入地问道：“除了上班时间，你和王成还没有过其他接触？”
　　姑娘摇摇头，脸色有点不太好。
　　“想想，肯定有，否则就不会二次找你了。”鼠标诈着。
　　姑娘又摇摇头，不过摇头的频率明显慢了。
　　“请坐……倒杯水。”余罪请着人，和这位姑娘说着：“刘萍萍，你千万不要有心理负担，首先，和我们不管说了什么，都是保密的；二则，不管有什么事，你必须告诉我们，就你们经理现在都很配合，我们砸了车不照样进来？三则呢，不管是什么事，是王成的事，和你也无关，你得正确对待啊。”
　　姑娘又摇摇头，嗫嚅道：“没……没什么接触啊……”
　　“工作上没接触我相信……不过，你脸红成这样，不会是有过肉体接触吧？”余罪突然问。
　　鼠标呃的一声，倒的水差点把自己烫着，和小女孩说话都这么贱。
　　可贱话起效了，那姑娘苦着脸，咬着下嘴唇，不摇头了，也不说话了。
　　“我知道你也在找他，对吧？是不是杳无音讯了……他就一骗子，回不来了。”余罪道。
　　那姑娘鼻子抽了抽，一副好难堪的样子。
　　“刘萍萍，你要什么都不告诉我，那我可就得换人来问了……一来问，还是这些话题，那岂不是知道人更多了？别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多少警察都追着监控反查呢，万一有一条线索牵扯到你身上，你说，到时候不还得被问话。”余罪道。
　　“我……我们……俩，就谈了谈朋友……”姑娘架不住了，开始招了，果真是谈朋友，不过就是上床速度快了点，偏偏这俩警察好像对那事特别感兴趣一般，余罪在追问着：“你们俩是不是同居有一段时间了。”
　　“没有，还不到一个月。”姑娘不好意思地道。
　　他妈滴，一共才呆了两个月啊，鼠标有点火大，没想到还真把这一腿拖出来了。
　　“你最后见他是什么时候？”余罪问。
　　“就那天他说家里出事了，要请假……我班上忙也没顾上送他，他说过几天就回来。”刘萍萍道，有点难堪，而且有点难受。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说？”鼠标插了句嘴，马上被余罪剜了眼。
　　对了，这事他妈的，不能说啊。
　　“他经常晚上都在你那儿住？”余罪问，那姑娘抬着眼皮，看着余罪，余罪赶紧道：“我尊重你的隐私，不过这个人确实不是个普通人，你千万不要有顾虑。”
　　终于咬着牙点点头。
　　“那就不对了，每天早上为什么在他的住所，还能看到他从楼里出来？”鼠标奇怪了。
　　“他……他……啧，他住的地方离我那儿不远，每天他起得很早，我们不一块走。”刘萍萍声如蚊蚋，脸红耳赤地道。
　　干这事一般不害羞，不过要和别人讲这事，还是免不了害羞的，鼠标有点郁闷地看着这妞一眼，实在有点火大，这么简单的解决生活饥渴问题，用这么长时间才想到。
　　“走，到你家看看……我们悄悄走，不惊动其他人啊。”余罪道，那姑娘无法违拗了，到班上请了个假，领着两人，回滚床单的地方了……
　　……
　　第一个知道消息的是曹亚杰，是求援的电话，大致经过他在电话知悉，通知痕迹检验的到场，然后得意地拿走了李玫的咖啡杯子笑道：“肥姐，你输了，他们找到了新的证据，很可能进一步确定嫌疑人的身份。从现在开始，你只能喝白开水了啊。”
　　“是不是，吹牛吧？”李玫不相信了。
　　“什么证据？”俞峰来劲了。
　　“我说你们肯定不相信，嫌疑人还有第二个落脚点。”曹亚杰笑着道。
　　“怎么可能？”李玫听得吓了一跳，其他人也不相信了，都出声问着。
　　“其实很简单，他们考虑到嫌疑人在太原呆了两个多月，肯定要解决生理饥渴问题，于是就沿着这条思路往下找……恰好4S店女人不少，肯定要发生肥水不流外人田的事，一找二找，嗨，就把嫌疑人的姘头找出来了。”曹亚杰笑道：“刚刚最新消息，余罪和严德标同志，在嫌疑人的第二个临时落脚地，成功地找到了嫌疑人留下的一双鞋子，还有两条内裤……”
　　噗噗，有喝水的喷了，喷了一电脑屏幕，不迭地擦拭着，然后确认这个消息无误时，不少人笑得直捧腹。
　　“人才呐，你们总队还有这种人才！？”有位技侦感慨道。
　　“那当然，干这种事，他们俩不是人才能形容的。”俞峰笑道，向问话的同行强调着：“那叫天才。”
　　“就是不知道这天才，把内裤找回来有什么用？难道还有残留的毛发和那什么液。”曹亚杰道，说得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啊……有人大喊了一声，是李玫，听不下去了，大吼一声，你们说这事的啊，比干这事的还没节操，啊，气死我了，老曹，打赌的事不算数啊。说着蹬蹬蹬离开座位出去了，她一走，那干技侦却是笑得更欢了……


第39章 简单之极
　　楼上的案情分析会议很热烈，从行为模式入手，猜测一个嫌疑人的具体情况，恰如未开奖以前猜测中奖号码一样，总让此行中人乐此不疲，每每偶有猜中，总会给这个不大的圈子增添一桩佳话。
　　不过这里面也有另类，一个是杨武彬，这位总队长不怎么懂侦破；另一位就是许平秋了，他的习惯除非指挥实战，否则从不就案情发言，对于他来讲，听专家什么一席话，还不如十块钱朝线人买条消息有用，不过他保持着坐势，像老僧修养一般，静静地听着这一干年轻人发言。
　　解冰的分析一直纠结于嫌疑人这个让人无法理解的作案模式，并据此分析嫌疑人是位有恋母倾向，家庭教养相当好的人；这事在杨总队长听来有点扯淡了，人毛都没见一根，分析人家性格能有什么用？
　　偏偏徐赫主任对此还饶有兴致，附和解冰的判断。肖梦琪呢，又在竭力主张特警总队的外勤和刑侦总队的协作统一指挥，否则有突发情况，还得向总队申请调拨，这会延误战机。她说到这儿，尹南飞像故意找茬一般问着，你们就找了嫌疑人几张照片，身份信息一点都没有，能有什么战机？
　　这句呛得肖梦琪有点脸红，一直以来，在以危机处理为主的特警里，她这职业很多时候都是边缘化的，就这一次亲自带人参与实战，也是顶了不少质疑的目光。
　　比如，尹南飞和杨武彬的。两人这个小动作被许平秋的利眼发现了，他倾身问着：“老杨，南飞三十挂零了，是不是个人问题还没解决？”
　　“哟，您看出来了？”杨武彬以问代答，暧昧地笑了，示意着两人，附耳轻声道：“没办事，欢喜冤家。怎么？您老有牵线的意思？”
　　“我是想啊，他什么时候退役啊，整到二队去。”许平秋笑着道。
　　切……杨武彬一听这么明打明想挖墙脚，直翻了老许一眼。
　　会议进行中间，已经讷言的肖梦琪无意中看到了会议室门口的人头在动，她注意看了看，是总队的技侦，这儿信号屏蔽，一想可能有事了，于是告辞着，先出了办公室，有些实时消息是即时上报的，今天都坐在这儿开会，怕是下面的找不到汇报人了。
　　“哎哟，一个领导也找不着……”曹亚杰笑着道。
　　“怎么了？”肖梦琪看老曹脸色颇好，觉得要有消息来了。
　　“这个……有个好消息。”
　　“别说……我猜，王成的协查有下落了？”
　　“太乐观，错了。再猜。”
　　“嗯，那是大同方面查找失车有消息了？”
　　“太悲观，再猜。”
　　“哎，算了，我不猜了。”
　　肖梦琪一把拿过来了纸质的情况汇报，扫了几行，一下子眼亮了，狂喜地问着：“怎么找到的？”
　　“就是4S店挖到的……技侦上的已经到现场了，应该有发现。”曹亚杰笑道，更深的情况他没讲。
　　不过这已经足够了，肖梦琪哗地推门回来了，一室看她的表情，都愣了下，杨总队长期待地问着：“有什么消息？失车查找有结果了？”
　　“比那个消息更好……查到了王成的第二个落脚点，他和一个女人姘居的地方，在这儿有可能采集到更多的证据。杨总队长，我的人在外面，我需要出下现场。”肖梦琪请假道。
　　“那快去，替我慰问一下前线的同志啊，辛苦了。”杨武彬乐了，摆手道。
　　肖梦琪连敬礼也忘了，风风火火地跑了。一室面面相觑，不知道此次的发现价值会有多大，现在最大的难点在于确认身份。不过如果真是个落脚地，又没有刻意清理干净，万一采集到个能确认身份的证据，这个案子很可能就没有什么难度了。
　　“咱们先休息会吧，我掐算了下，今天是个好日子，会有惊喜的。”许平秋保持着笑眯眯的样子，对显得有点尴尬的众人道。
　　没讨论出方向，线索却从没想到的地方出来，这又让大家有点兴味索然了，一行人陆续离开了会场，邵万戈和解冰也好奇地问了现场，追着去了。
　　……
　　现场已经忙碌起来了，一个旧式的小区，开放式的，物业管理很差劲，进小区门口就是好大的一堆垃圾，很深的旧式垃圾池那种，据说这里大部分都是租住房屋，卫生费不好收，所以就成这德性了。
　　不过得感谢这样子，此时垃圾池周围围了一圈警戒线，六七位痕迹检验警察戴着口罩、手套，在垃圾堆里刨啊、刨啊……一会儿臭鞋子袜子、一会儿惊动一堆苍蝇、又一会是一堆排泄物，哦哟，恶心得标哥和余罪远远地躲着。
　　刘萍萍住在四楼，租的两居室，估计可能会有痕迹，余罪和鼠标根本没敢进去，现在也有五六位技侦进驻了，实时消息已经有了，确实找到了一双鞋子和两条内裤，这两人同居有些日子了。
　　肖梦琪到场的时候，第一眼就发现了蹲在路牙上吮着冰棍的余罪和鼠标两人，平时这德性肯定会惹得她皱眉的，不过今天，她看两人呀，简直就像看到白马王子，那表情叫一个笑靥如花，从车里奔下来，兴奋地道：“怎么找到的？”
　　“瞎蒙的呗，侯波不小心露的。”鼠标道。
　　“人呢？”肖梦琪问。
　　“在车里……几天前她扔过两袋垃圾，她在那儿，找回来了……现在情绪有点不稳定，随后再询问她吧。”余罪指了指，在车里坐着呢，那些分类拣出来的垃圾袋，等着她辨认。
　　“拽！”肖梦琪看了看，竖了根大拇指，和哥俩蹲到了一块，不客气地问：“喂，没我的呀？”
　　“你吃啊，这五毛一根的，余罪请客。”鼠标咬着冰棍道，肖梦琪笑道：“那谁请我？”
　　“我请我请……等着啊。”鼠标乐了，小步颠着，给领导卖冰棍去了，看这样，余罪的心情也是大好，笑了，肖梦琪看他热得满头是汗的样子，随手掏了张纸巾递上来，余罪愣了下，她笑着道：“擦擦汗啊，看成什么样子了？过两天累坏了吧？”
　　“我不累，他们才累。”余罪接过来，擦了擦汗，指指那些在垃圾池里干活的同行，这却是有点感叹了：“他妈的，看咱们警察当得可怜不可怜，就个案子，什么脏事都得干。”
　　“嗯，可怜这个词不能用在你们身上，你们顶多可恶可恨一点。”肖梦琪笑道，标哥奔回来了，拿了包大冰激凌，肖梦琪刚接着，余罪开骂了：“尼马买根冰棍跟我两人划拳定输赢，给领导买的就不心疼了。”
　　“我巴结领导，关你屁事啊。”鼠标得瑟地道。
　　“得了得了，你们俩别拌嘴……上楼看看去。”肖梦琪心情大好的吃着冰激凌，带着两人直往楼上来了。
　　现场的检测进行了一半，任何可能留下蛛丝马迹的地方都不会被这些专业人士放过，从玻璃平面上、柜子上、卫生间的瓷砖墙面上，任何可能采集到指纹的地方都被扑过了，现在已经进行到对微量残留的提取，毛发、皮屑、痰，或者任何一种人体的残留物，都可能成为解开一个人身份之谜的钥匙。
　　“情况怎么样？”肖梦琪问着带头的一位技侦，是市局鉴证科带队的，临时纳入专案组，随时待命出现场。
　　“虽然房间被清理过，发现的东西还是不少，指纹有十几枚，毛发也提取到十几根……不过还需要进一步确认，嫌疑人最后离开的时间距现在有十一天了，消失的证物也不少了。”技侦道。
　　“辛苦你们了。”肖梦琪兴奋地道。
　　这里她却帮不上忙了，不但帮不上忙，而且走路都得小心翼翼，正准备出去时，回头却见鼠标和余罪得瑟上了，她看俩货在商量什么，还以为有什么发现，于是悄悄蹙足过去偷听着。
　　鼠标指着已经取证放进塑料袋的证物道：“那是哪个部位的毛？”
　　“你看它又短又蜷、又明又亮……绝对不是腋下的，阴部的。”余罪睿智的判断道。
　　“屌毛？还是屄毛？”鼠标声音更低了。
　　“赌你下月工资，干不干？”余罪道。
　　“不干，被你坑了怎么办？？”鼠标不上当了。
　　“这是公平的，这一方面我也没研究过。”余罪道。
　　“我倒希望是男的留下的。”鼠标道。
　　“真要是的话，对于确认嫌疑人身份可能有用处。”余罪道。
　　“是啊，我就想啊，那么牛逼的一群劫匪，你说最后栽在几根鸡巴毛上，呵呵，他们得多冤呐，嘎嘎。”鼠标道。
　　两人埋头奸笑着，笑得后背直耸，全身得瑟，不经意余罪一摆头，看到了身后的高跟鞋，制服裙边，他一激灵，赶紧动了动鼠标，两人的头侧向后方，向上，看着肖梦琪，肖梦琪以一种无语的表情凝视着他们两人，好失望的感觉。
　　标哥拉脸了，知道自己的形象又下了一大截。迎着肖梦琪那双质疑的眼光，他浑身像长刺一样，推托着下楼去看看，溜了。
　　总不能和女领导讨论下半身的问题吧？
　　可余罪似乎脸皮要厚得多，站起身笑了笑道：“我们就这个说话方式，您一定不会介意吧？”
　　哎哟，把肖梦琪给听了个哭笑不得，不过瞬间她反应过来了，笑了笑，直道着：“不介意，食色性也，大部分人还不都是如此。”
　　“哟，上升到理论高度就是好听啊。”余罪笑了。
　　“咱们出去吧，别妨碍技侦干活。”肖梦琪领着路，背后余罪悄然无声地跟着，走了几步，她随意问着：“你是怎么想到这个层面的？”
　　“很简单嘛，在王成的住所，干净得连苍蝇也没有，本来以为他是刻意打扫过，可我看了好多次，一直感觉不对劲……太干净的，干净的洗漱台上一点残留都没有，抽水马桶里的水都有水锈了，那你说这种干净说明了什么？”余罪问。
　　“是根本没住过。”肖梦琪道。
　　“对，他是肩负着犯罪团伙前哨使命来的，他肯定也知道，警察很可能从车上找问题，很可能注意到他，……在这个节骨眼上设一个反侦察点，让落脚地无迹可寻，就可以成功地掐断侦破进行。这也是并案中没有发现痕迹的原因，不是没有人怀疑过车上做手脚，而是怀疑过，没有查出来。”余罪道。
　　事实上也确实掐断了，几次痕迹检验没有任何发现之后，那里已经成了被抛弃的线索，肖梦琪也没想到，余罪仍然捡到漏子，捡一次是巧合，捡两次似乎就不能用这个词形容了，她笑了笑问着：“所以你就从他日常生活入手？”
　　“对，我告诉你他几个特点：第一，不吃辣椒，喜欢清淡的菜；第二，喜欢玩网游，玩得还是侠盗猎车一类的；第三，性格开朗，喜欢交朋友，在4S店口碑相当不错，所有的人都以为他回家探亲去了；第四，很聪明，而且干过车辆修理一类的活，水平不低，当然，水平太差也不会被破格招聘进去了；第五，这个人有可能是两广一带的人……”
　　“等等，你怎么知道他是什么地方人……”
　　“我和他的临时女朋友谈过了，说了几句常用的话……比如‘上街’，两广一带人说‘去该’，老广说普通话，半辈子都说不利索，再加上他的体型、相貌、食品喜好，应该差不了多少。”
　　余罪道，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些感觉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似乎是隐隐中一种直觉，就像曾经在深牢大狱中见到过的那些天南海北的一样，无聊中呆的久了，进来新人，乍一眼就能看出是什么地区的品种。
　　话停了，肖梦琪的脚步也停了，她以一种欣赏的眼光审视着余罪，然后笑了，像是自嘲，边走边道：“你为什么总喜欢给人一种惊讶的感觉。”
　　“还有更惊讶的想不想听？”余罪道。
　　“说来听听。”肖梦琪快习惯了。
　　“这里是临时起意勾搭了个女店员，如果所料不错，他应该还有第三个落脚地，在第一个落脚地早出晚归，仅仅是打个幌子而已，像这样的人，肯定是步步小心，因为只要错一步就万劫不复了，他们的每一步都是设计好的。”
　　余罪道，看肖梦琪有兴趣了，笑着道：“别太兴奋，第三个落脚地可能没什么用处，对于男人解决一夜的方式很多，比如宾馆、比如桑拿，比如在什么地鬼混一晚上，那样的地方肯定更安全，人流量大，痕迹会很快被掩盖……他之所以搞一个空房子，仅仅是为了让自己显得更正常一点，当然，也有转移侦破视线的效果。”
　　“我现在倒觉得，他这步步小心，还是漏洞百出啊。”肖梦琪笑道，回身一指：“是在你眼中。真不可思议啊。”
　　“我们下的工夫多而已，我把4S店的所有店员包括看门的都问遍了，而且不止问了一次，你们更喜欢坐在窗明几净的地方讨论，当然觉得不可思议了。”
　　余罪道了句，慢悠悠地下楼了，肖梦琪怔了下，又追了上去，问长问短，谁也没注意，专家和警员的身份无形中已经掉换了。
　　这一天果真是个好日子，嫌疑人王成和女店员胡天黑地留下了太多的证据，毛发、内裤、鞋子，还有找回的垃圾袋里，居然有个用过的安全套，那里面还装着射出来的满满罪证。当然，这些还都是次要的，最关键的一个发现是完整的指纹，在卫生间的瓷砖壁上提取到的，托着墙的位置很高，同一个地方也发现了刘萍萍的指纹，根据指纹的方位，连鼠标也判断出来了，这俩货肯定在这儿XXOO过，而且用得是后入式姿势……后来据询问，居然真在那地方XXOO过，惊得肖梦琪直呼这一对天才。
　　这个不经意的疏漏，终于成了此案最大的收获。
　　指模最终和犯罪信息库里一位对上号了，这个人真名就叫王成，有盗窃机动车辆的前科，又是一个意外，曾经都以为是化名，谁也没想到，他用的是一个不起眼的真名套着假资料，这恰恰又是一个排查的盲点，因为发往各地排查资料都有准备的备注了“化名王成”，恐怕十有八九地方警察会忽略真正叫王成的人。
　　下午十七时，面部比对完成，身份最终确认。特警总队随即下达了封队的命令，从即时起，要进入较量阶段了。快到下班的时分，又一个意外发生了，崔厅带着不少省厅大员莅临特警总队，慰问来了，据说还要和大家共进晚餐。
　　一个一个办公室走过慰问，激动、兴奋，压抑了这么多天的警员，那些溢于言表的感情外露，也显得格外强烈，不过跟着领导班子队伍的肖梦琪突然发现，真正的主角却不在了，而且直到吃饭的时候，她都没有看到人，问鼠标时，鼠标闪烁言辞，就是不告诉她……
　　……
　　此时的余罪孤零零地站在滨湖小区的入口，像在等人，等了已经足足两个小时了。
　　等的是栗雅芳，许平秋把事情压下去了，不过压下去更让余罪觉得心里有点惶恐，那价值一百多万的车还扔在那儿，也许土豪家不在乎，可每次排查去，对他都有一种心理压力似的。就像他反感栗家以势压他一样，潜意识里，也有点反感许平秋这么压制对方。
　　案情进展到这一步，他估计栗家恐怕也不敢再伸手要赔偿了，总队不讹他俩经费就不错了，真正和暴力机关相比，一切商人都是处在弱势的。
　　车来了，余罪走了几步，一辆红色的奥迪泊在他身前不远，车没熄火，车门洞开时，一只修长圆滑玉腿，透明的水晶高跟鞋，衬着纤足，一瞬间让余罪想起了监狱里那个恋足癖好的嫌疑人，不得不承认，这个爱好确实可以理解，连余罪也觉得，实在值得恋一下。
　　下了车，栗雅芳整整坐乱的裙装，摇曳着步子，站到了余罪面前，比余罪足足高出半个头，她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眼光审视着余罪，很不客气地问着：“有话就在这儿说吧，我就不请你进去了。”
　　接到这个电话她很反感，没理会，不料这个缠人警察一直不停地打，气得她故意让对方等了两个小时，余罪却是不瘟不火地告诉她：“案情基本确认，虽然还没有找到作案的证据，不过他是头号嫌疑人跑不了了！”
　　“嗯哼……”栗雅芳气得哆嗦了下：“哦，明白了，问题出在我们店里，你们就是正常公务排查，然后，赔偿可以一分不付了，对吧？你不觉得你们警察有点无耻了吗？”
　　似乎确实有点，面对笑靥如玉的富家女，余罪那点仇富情绪可提不起来，他尴尬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告诉你，尽快把王成在你们店里这段时间作过维护保养的车辆，全部召回来重新检查，他不可能只在一辆车上作了手脚……万一有没发现的问题，客户一跑远程就出故障，不但自己麻烦，如果再知道详情，对你们声誉也是一个损失不是？”
　　这也是本案的一个盲点，即便那些价值数十万上百万的豪车半路出了故障，这种有损声誉的事，4S也要想尽一切办法遮着掩着，无形中成了劫匪们最好的掩饰。
　　这是第三次提这个忠告了，每次都被栗雅芳无视了，这一次依然如此，她哼了哼不屑地道：“卖个好啊？不必了吧，我赔得起……就这些，那拜拜啦，我就不必谢你了啊。”
　　“还有……”余罪道：“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如果我有钱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买下那辆车，不给你们添麻烦。”
　　“哈哈。”栗雅芳哈哈大笑着，尔后一整脸色反问道：“可是你没有？对不对。”
　　“对！”余罪点头道，不卑不亢。
　　“哈哈……你消遣我是不是？”栗雅芳气得脸色泛红了。
　　“不是……”余罪掏着口袋，一张卡，他递到栗雅芳面前，正色道：“这里面有十万，我们两人先凑了这么多，如果不到你的心理价位，给我们点时间，我们慢慢还……我知道许处长以这件事压制你们，不让你们上诉，其实我期待你们把我告上法庭，真因为这事被开了，我不赔钱也心安了，反正我也赔不起。”
　　钱虽然少得可怜，可让栗雅芳有点动容了，她好奇地盯着余罪，似乎在寻找此举的用意。
　　理论上他完全可以不赔，那些无耻嘴脸的客户以及警察她见得多了，不过现在却觉得，这两位砸了车的，有些地方还是很可爱的。
　　栗雅芳愣着，有点狐疑地问着余罪问了句：“什么意思？”
　　美目眨着，让她很不解。服软？不像，警察里这些烂人，不在背后坑你就不错了，这段时间她正防着呢。栗雅芳看到这种态度，反而显得有点紧张了，毕竟黄鼠狼拜年，目的肯定不纯洁。
　　“您别多想，我们无冤无仇，我知道想坑我们一把不是你的本意……坦白地讲，我有一百种办法坑你们，可我思前想后，还是选择尽我所能赔偿你，求个心安而已。”余罪把卡又往前递了递，告诉她：“刚申请的卡，密码六个0，回头给我个收据。”
　　栗雅芳下意识地接住银行卡，还在奇怪地打量着余罪，余罪却是憨憨笑了笑，回头朝自己的车走去，那样子让栗雅芳有一种错觉，他似乎是一个拥资亿万的高富帅哥，走得既潇洒且从容。
　　车走了好久，她在原地傻站了好长时间，上车时拨着电话里店时，直接安排着：
　　“……小伍，把近段时间在咱们店里做过维护保养的车辆都召回来，什么也别说，免费保养就行了，让高师傅对冷却系统全部查一下，一定要查细啊……什么，昨天就有辆抛锚的……啧，好了，我知道，尽快通知一下……抛锚的拖回来，费用从店里走。”
　　她有点懊悔，这事没做在前头，而且呀，心里有一种好烦的感觉，特别是看副驾上扔的那张银行卡，一看就让她觉得好烦好烦。正烦着电话又来了，一看是家里的，一接又是父亲要让她坐陪几位市里领导的事，她一听就火了，对着电话嚷着：“爸，咱们在商言商，你不要一直和当官的扯关系……拿钱的时候谁都高兴，出了事谁都撂着不管，一有事就咱们两头作难。我可告诉你件事啊，那劫匪可能还真出在咱们店里，公安真要是找麻烦，那可就一找一个准，咱们不该插到人家的矛盾里……平局长授意？那这个人背后还是许处长呢？真要闹得不可开交，生意可怎么做啊？”
　　她和父亲嚷着，分歧看样子很大，家家一本难念的经，就这富贵之家，这经也不好念呐……


第40章 寻踪千里
　　八月六日，广西，梧州市。
　　这座精致的南国小城此时笼罩在蒙蒙的细雨中，满街飘荡着五颜六色的伞，像雨中怒放的花儿，和阔叶的榕树、和精致的建筑，组成了一副让人心旷神怡的美景。
　　青山路，188号，新世纪网吧的牌子，夹杂在商铺丛中，有一位寸发、精瘦的小个子男子，二十许岁，在商铺的雨檐下奔着，偶尔躲着雨，到了网吧门口，一闪身进去了。
　　外面清清凉凉，网吧里却是闷热嘈杂，此人递了张票子到吧台，直道着：“开台机。”
　　服务员一看，老客户了，笑着问：“好久没见你了。”
　　“那想我啦？”男子舌头舔舔嘴唇，凑上去问：“我也想你啊。”
　　“要不要开个房间等你？”服务员递了个开机条子，暧昧地笑笑。
　　“好啊。”男子乐了。
　　“劲舞团，电信区80号……切。”小妹给了他个白眼。
　　每天都要面对很多这样暧昧的调戏，这里的女网管早混成精了，男子笑了笑，进了网游区，找到机子坐下，开机，然后叫了两听饮料，慢慢地饮着，随手地点着电脑，在等待游戏进入的时间，他打开了QQ。输入了一行字：
　　“宝哥，你那儿情况怎么样？”
　　对方是手机QQ在线，很快回过来了：“没事啊，我都闲得无聊了。”
　　“那什么时候出去？”
　　“歇段时间吧，怎么，钱又不够花了？”
　　“还没开始花呢，我也是觉得呆家里没意思，不如出去玩刺激。”
　　“悠着点啊，我们都在暗处，你小子可有前科，最怕出事的就是你。”
　　打字打到这儿，男子警惕地四下看了看，网吧这里乱得紧，一群学生样的在吼着组队，一个痞子样的在喊着砍人，还有一些不三不四的货色，都不知道干什么的，哦哟，他还看到了一个很胖的妞吃着冰激凌从吧台走过，真膈应。
　　“没事，你信不过我，还信不过蓝爷的水平？我可是一点问题都没出。”他继续敲了行字。
　　“那当然，出了问题你还想在外面潇洒啊。”
　　“宝哥，你有点太胆小了吧，隔着几千公里呢……对了，阿飞他们呢？”
　　“能怎么样，不花完钱，你见不着人的。”
　　“没事就好……我下了啊，玩会游戏……”
　　“玩吧，真想不通，弄俩钱整虚拟装备，比阿飞找妞都不如……”
　　“呵呵……各有所好嘛……”
　　聊了会天，他关了QQ，点着自己的游戏账号，进入，侠盗猎车。咦，玩不一会儿碰到了一辆游戏里的好车，进入，解锁，点线，然后飙起来……呜，他得意地操纵着键盘，在公路上飞飙，后面追着一大队警车，或撞墙了，或滚沟里了，那场景，真尼马叫一个激情沸腾呐。
　　这一玩起来，就没时间概念了，游戏和娘们一样，小别胜新婚，玩多了刺激感就在减弱了，换了几个常玩的游戏，等到他觉得肚子有点饿时，看看时间，已经是晚上了，不知不觉玩了几个小时，他伸了伸懒腰，关游戏的时候，又打了开QQ，翻着联系人，找到一个时，输入了一行：
　　“陈经理啊……”
　　“在，那位……”
　　“阿成，你们那儿有新来的小妹么？”
　　“有啊，大佬你有兴趣来试试啊……很鲜的货色哦，刚下火车。”
　　“真的假的？”
　　“试试就知道了，我们这儿服务只有水多的，没有缩水的哦。”
　　“嘿嘿……OK！一会儿我打电话，给我安排好啊。”
　　“没问题喽……”
　　他的脑海里闪过旖旎的场景，关了电脑，离开了网吧，这夜晚啊，看来得找点刺激才过得去啊。
　　下楼，拦了辆出租，在饭店吃了一顿，看看时间，电话联系着，直驱陈经理那个提供“水多”服务的场所，那里有个很让人遐想的名字叫：
　　波澜苑。
　　……
　　画面，定格在霓虹灯闪烁的招牌上，波澜苑。
　　追踪，到这里就告一段落了，那地方不是容易进去的。
　　一辆闷罐车里，局促的空间夹着几个人，李玫道：“解析出来了……这是游戏账号，密码，他爱玩的游戏有四种，今天玩的是侠盗猎车游戏和火线豪情；他的Q号是＊＊＊＊＊＊＊＊＊，密码是＊＊＊＊＊＊，我刚登陆了一下，把他的聊天记录拷下来了……好像和一个叫宝哥的联系……还有，这个陈经理。”
　　“陈经理不用查。”曹亚杰道。
　　“为什么？可能是同伙啊。”李玫道。
　　“那是鸡头，什么同伙。”余罪道。
　　曹亚杰、俞峰哧哧笑了，李玫面红耳赤，肖梦琪却是拍拍她的肩膀嘉许着：“干得不错，跟了他几天，今天的收获最大……哎对，能查到另一端的接入地址吗？”
　　“查了，在深圳。详细的只能定位到移动信号塔周围。”李玫道。
　　“还得再等等……宝哥，阿飞？看来这个团伙，比咱们想像的难度还大，还不是一座城市的……这个蓝爷，你们觉得像头目吗？看啊，王成说了这样的话：你信不过我，还信不蓝爷的水平？”肖梦琪问。
　　“听口气像老大啊。”俞峰道。
　　“嗯，应该是。”曹亚杰附议。
　　“你觉得呢？余罪？”肖梦琪征询着。
　　“要是这一伙的话，那就没错了。不过这样的话难度就更大了啊，一个团伙数人，分散在数个城市，万一他们有特定的联系方式，一个联系不上，其他溜了就不好办了……可要是同时抓捕，那得多大动静啊。”余罪道。
　　“那个先放放，八字刚一撇，想那么远干嘛。”曹亚杰道。
　　“找个地方吃饭吧，我快饿死了。”有人插进来了，是鼠标，他负责开车，在陌生的城市开车可不好玩，跟着导航走了不少冤枉路。
　　“那好，咱们先吃饭……今晚的监控让外勤负责吧。”肖梦琪电话上安排着后一辆车里的队员。
　　“不用监控，不到明天日上三竿，他根本出不来。”余罪道，这地方干什么的，李玫也多少清楚点，不服气地剜了他一句道：“好像你是嫌疑人，也去过似的。”
　　“不光嫌疑人，男人进去都那样。”余罪道。
　　这话惹得几位男性全哧哧笑了，李玫面红耳赤，直说这帮货越来越没底线。
　　肖梦琪只是笑了笑，除了案子，她不做其他发言，相处多日，她也渐渐习惯这种没底线的氛围。
　　……
　　车行在陌生城市的大街上，饭前是一段瞎聊的时间，这时候终于可以打开窗户，感受一下雨后清新的空气了，初来乍到的，其实还真有点想家。
　　案子进行到这个时候已经到实质性阶段了，这个拼凑的支援小组在专案组大放异彩，作案车辆、作案人的落脚点，以及恢复三位疑似作案嫌疑人的肖像，都出自他们，而庞大的外勤力量，仅仅在大同市查到了已经被销解成一块废铁的作案车辆。专案组讨论派遣省外的小组时，这一打前锋的重任又落到他们身上，肖梦琪细捋着记忆中这两周忙碌的事，简直像梦一样，一眨眼，她带着人奔赴千里之外的梧州市了。
　　“余儿啊，你以前是不是跨省办过案？”俞峰在问余罪。
　　“办过，都不止一回了。”余罪道。
　　“好不好办？咱们在这儿几乎是孤军啊。”曹亚杰接上了，在这儿干什么也得偷偷摸摸，连地方警察也不能知会，不像办案，倒像作案。
　　“这是惯例，不到最后一刻，是不能通知当地的，万一有个闪失，那就白来了。”余罪道。
　　“可咱们的力量不够啊。”李玫道，今天还扮傻妞进网吧玩了会，这活干得她老刺激了，恨不得现在就扑上去把嫌疑人抓捕归案。
　　“这种事，声势越大越坏事……现在他根本没有意识到他已经暴露，多跟几天时间，能挖出来的东西更多，那比抓起来审讯还管用。”余罪道。
　　每每别人的疑问，他总是三言两语就能解决了，在这一点上，肖梦琪是自叹弗如的，而且来梧州几日，不管是逛街、酒吧、网吧还是到那个乌烟瘴气的地方，余罪简直像向导一样，带着这一组把王成的底子已经挖了个七七八八了。
　　“就到这儿……尝尝狗肉去，兄弟们，怎么样？”
　　鼠标在问，附议一片。
　　对了，还有这位吃货，找路的方向感不太强，可找饭店是一找一个准，找到的地方绝对价廉物美，泊好车，几个鱼贯而入，要了包间，此时结束一天的工作，才能够放下心来，好好地吃一顿了。
　　刚坐下的时候，肖梦琪的电话响了，她告辞着出了包间，是尹南飞的电话。她犹豫了一下，不过还是接起来了，这是她的追求者之一，电话里又问在哪儿，过得怎么样，没生病吧什么的，每每这些关心，总让她有一种好烦的感觉，她对着话筒说了：
　　“南飞，你别这么婆婆妈妈的行不行？我在哪儿要你管啊，不知道我出任务啊！”
　　说完把电话给扣了……
　　……
　　尹南飞在会议室外的拐角打的电话，吃瘪后他心里老不舒服了，讪讪地收起了手机，看到了两位总队长和政委来了，赶紧地奔回了会议室。
　　这次的阵容很精干，重案二队来的解冰，特警总队的外勤队长尹南飞，市局刑侦处的赵贺，还有配给各组的技侦人员，杨武彬扫了一眼阵容，大致介绍着案情：
　　“我们几天前派出的先遣小组的工作是卓有成效的，已经查明和嫌疑人联络的几位劫匪，第二批三个组，每组四个人，你们的任务是到当地独立展开工作，直接向家里汇报，抓捕时机成熟之后，家里会通知地方警力协助你们。在此之前，你们的主要任务就是把他们的身份、住址、家庭、财产、有无武器之类等等，所有情况，摸得越清越好……现在，我命令……”
　　全体起立，杨武彬道：
　　“解冰一组，你赴深圳市，追踪浮出的二号人物，宝哥。”
　　“是！”
　　“尹南飞，你带队赴北海市，追踪三号人物，阿飞。”
　　“是！”
　　“赵贺，你带队赴广州市，目标人物……蓝爷。”
　　“是！”
　　“我重申一遍，我们现在还没有更确切的信息，不过很快就能出来，追踪时大家一定保持高度警惕，这一跨地区的作案团伙，他们的反侦查能力是相当强的，没有家里的命令，除了追踪，你们不能做任何打草惊蛇的事。”
　　“是！”
　　“准备一下，今晚零点出发，老规矩，该办的、该交待的事都交待一下，放下所有包袱，轻装上阵。”
　　“是！”
　　简短的动员令，很属于特警队这儿的氛围，命令下达，一群人分组准备出发，收拾装备的、给家里告别的、还有抓紧时间，把手头的私事处理一下的。杨武彬和许平秋随后从会议室里出来，安排着政委去问候问候大伙，有些家务细节，能代劳的就代劳了，杨武彬此时倒嫌许平秋有点婆婆妈妈，笑着道：“老许啊，没看出来啊，你还真是有心人。”
　　“这是关心，不是有心，万一有家事影响心情，工作不也给你干不好啊，几千里外呢，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许平秋道，这些朝气蓬勃的小伙，总是让他有点宝刀已老的感觉。
　　“你这工作干的，谁敢说不好……这次要把这伙劫匪拿下来，我看部里得给咱们一个表彰了。”杨武彬兴奋地道，案情推进的速度大大超过了预期，他的期望值也随之越来越高。
　　“不要太乐观，这种案子的变数太多，而且很难拔根，从现在这个嫌疑人王成的联系就看得出来。”许平秋道。
　　“我怎么没看出来？”杨武彬愣了下。
　　“要么说你没脑子呢？他为什么只有和宝哥联系的记录？”许平秋道，问愣杨总队长了，他解释着：“这是单线联系，团伙惯用的手法，你抓到一个，只能牵出一个人，而不是牵出一个团伙来，这中间只要稍有差池，就成一锅夹生饭了，很可能证据力度不够，很可能定罪无法认定，特别是这种很可能本身证据就已经销毁的案子。”
　　“哦，那倒是，这群人真邪了，受害人的车辆，愣是找不着一个实物。”杨武彬道，这么一说，似乎难度又无限加大了，他追着许平秋问着：“老许，那全靠你了啊，抓人我们在行，这整人的事，还得你们。”
　　“哈哈……那倒是，我就怕找不出来，真找出来，就有办法整喽。”许平秋笑着道。
　　他知道，总会有解决办法的，看到即将出行的一干队员时，他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出省办案了，有载誉归来的，也有无功而返的，可不知道这一次为什么，他的信心很足，似乎觉得这案子和那次凶险的广州之行相比，有点小儿科了……
　　……
　　总队已经派遣三个小组分赴深圳、广州、北海。
　　联络人，联络方式，各组协查的内容，一一在肖梦琪的手机上显示出来。
　　看到此处，她起身出了房间，小组下榻在梧州饭店，她和李玫一个房间，不过这时候，李玫肯定被那群人拉起打牌去了，他敲了史清淮的房门，没人。
　　又敲了敲俞峰和曹亚杰的房门，也没人。
　　得，估计又钻鼠标那儿去了，又踱过两个房间，已经听到了里面嚷叫的声音，敲门而入时，顺手把总队的通知递给史清淮，看看那几个玩兴正浓的，李玫、曹亚杰、鼠标、俞峰，四人双打地主。史清淮看完把手机还回来，笑着道：“还是他们玩得高兴，要不，你也加入。”
　　“玩牌我可是菜鸟水平……哎对了，余罪呢？”肖梦琪没看到人。
　　“刚才还在，估计出外面透气去了。”史清淮道，他也不清楚。
　　“我找找他去。”
　　“哎，梦琪，明天的安排是什么？”
　　“随后再说。”
　　她风风火火地走了，史清淮讪笑了笑，现在这个组里，上级认可的领导是肖梦琪，而队员认可的领导却是余罪，他这个夹心饼干可不好当。
　　不过就不好当，也得当下去，没人注意到，他又默默地给那帮玩的人倒上壶热水，准备好水果了。
　　肖梦琪奔出楼下时，在门口的超市转悠着，却没有找到余罪，电话联系时，没想到他就在宾馆门口，等她去而复返时，看到了夜幕下，余罪正倚着铁艺栅栏，抬头看着一株高大的榕树。
　　“哟，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四十五度仰望星空？”肖梦琪开着玩笑，和他站到一起了。
　　“太文艺了，二货的叫法是：吃饱了犯愣，饿了发呆。”余罪道。
　　“你为什么总想把自己归到二货一类？”肖梦琪笑着问。
　　“那是因为，我们实至名归，真正的疑问是，你为什么总喜欢往二货堆里凑？”余罪笑道回道。
　　“那是因为，太文艺的方式，不适合我们的职业。”肖梦琪笑道。
　　两个人相视而笑，看得出余罪并不那么二，肖梦琪笑着道着刚知道的情况，把总队派驻先遣小组的情况说了一遍。解冰、尹南飞都认识，这位赵贺却陌生了，肖梦琪介绍着，这位是之前在刑侦支队任职的，曾经是打击太原车匪路霸的总指挥，这次也被省厅调出来了。
　　“不错啊，阵容规格不低。”余罪笑道。
　　“他们的行动，将以咱们为首，而且，总队的命令是，我们这个核心小组，可以随时调拨他们的人员。”肖梦琪道，这是一个殊荣，不过看余罪根本无动于衷，肖梦琪有点奇怪地问：“喂，我怎么觉得你对什么好像都没感觉啊……”
　　“不会吧，我对你就挺有感觉？”余罪突然道。
　　“啊？我？你指哪方面？”肖梦琪愣了下，莫名地心跳加快。
　　余罪笑了，笑里有点不怀好意，肖梦琪显得更紧张了，尴尬地道：“我……我……有男朋友，尽管在我的眼里你也很优秀……不过，恐怕我们只能保持工作关系，这些话我得提前说清楚……你不会介意吧？”
　　余罪笑得更欢了，男女之间暧昧，有时候无伤大雅来一下，还是很调节情绪的，比如看这位女领导紧张的样子，胸口起伏，两腮酡红，就显得饶有兴味了，笑着余罪道：“从心理学上的角度讲，异性之间第一次见面，都会很不自然地往两性关系的那方面YY一下，这个理论正确吗？”
　　“对于用下半身思考的男性，是正确的；不过对于更期待安全感的女性来讲，这个情况大部分时候，是不正确的。”肖梦琪道，对于这种话题的调侃，她意外的没有反感的感觉。
　　“我觉得也是，因为见你很有感觉，看来我也是属于一个用下半身思考的人了。”余罪正色地说了句，还给了肖梦琪一个无比诚恳的眼光，然后又扭头开始四十五度仰望的二逼动作，气得肖梦琪直想朝他屁股猛踹一脚。
　　“喂，那我回去了。”肖梦琪道。
　　“嗯，回去吧……我再想想，怎么样才能追到……”余罪像在自言自语。
　　“追不到的，你不是我的菜。”肖梦琪咬牙给了余罪一句话，这种事不能玩暧昧，很危险的。
　　余罪似乎被刺激到了，扭过头来，看了肖梦琪一眼，来梧州已经恢复了普通的装扮，一袭显得有点老气的女式西装，却也掩饰不住那让人癔想的凸翘感觉，毕竟YY一下女领导被压在身下的感觉，还是挺有诱惑力的哦。
　　不过余罪却说了：“哦，我不是说追你，是在想怎么追到这拨嫌疑人。”
　　说着又扭头了，这下把肖梦琪倒给搞得脸红了，她扭头便走，走了一步，又猛地惊省，回头时，恰恰看到了余罪偷瞟后迅速转头的动作，把她给气得又回来了，和余罪站到了一起，心平气和地道：“调戏女领导，对你来说，很有成就感是吧？”
　　“这话我得很严肃地告诉你。”余罪正色道，面对面地看着肖梦琪，然后很诚实地吐了个字：“有！”
　　“粗话我就不讲了，告诉我，除了YY女人之外，你对嫌疑人还想了些什么？”肖梦琪终于找到一个能表达自己想法的方式。
　　“嗯，这个可以有……我在想，是不是能用一种温柔的方式，把王成搞定。”余罪道。
　　“你指什么？”肖梦琪道，“现在只知道几个昵称，宝哥、阿飞、蓝爷，贸然抓他，要是没有审讯结果，那怎么办？”
　　“很可能他知道的根本不多……咱们的追踪只发现了他一个人，对外联系很少，睡到中午起床，然后网吧打游戏、再然后吃、再然后到提供性服务的地方找个妞……哎哟，这家伙过得简直是神仙日子啊。”余罪道。
　　“这能说明什么？”肖梦琪道。
　　“这能说明，他根本没生活目标，是个瞎混日子的……而且他的通话记录反映的，只有和宝哥的联系方式，问阿飞的情况也是通过宝哥问，我想，他们可能仅仅单线联系，这样的话，就算抓了这一个，也惊动不了其他人，而且我们撬开他嘴的时间，至少有十二个小时……”余罪道。
　　“啊？你又想胡来了？总队没有命令，谁敢抓人？”肖梦琪被余罪的想法吓了一跳。
　　“你们杨总队长，他不懂刑事侦查，这个上面有时候该快的地方，就必须迅雷不及掩耳……这是一个打前哨的小卒子，我们在他身上，不能耗费更多的精力。你觉得呢？”余罪问。
　　不管是调侃，还是工作，余罪讲出来都是耸人听闻。肖梦琪没主意了，余罪笑了笑道：“你该请示一下许处长……我就是建议啊，不过看你这样，以前没干过外勤，想在我们身上找点升迁资本是吧？那你得出类拔萃呀，一味听命行事，你是出不了头的。”
　　余罪指摘着，仿佛肖梦琪才是下属一般，说完了，这家伙还老气横气的背着手，迈着八爷步子往酒店门厅去了。
　　“这个死东西。”
　　肖梦琪似乎被点中了要害一般，有点心虚的感觉，她又从头捋了遍这几日的跟踪，却是越来越发现余罪说得有道理了，不是核心人员、单线联系，先行控制的可能性，那是非常大的，如果能安全地控制一个，那侦破的主动性，可就会大大提高了。
　　想到此处，她摸出手机，直接向总队长汇报了……


第41章 步步危机
　　“清淮呀，你们发掘出来的信息，我和杨总队他们讨论过了，问题也就在这儿，王成的作案可能性已经到百分之九十九了，但仍然是可能性，而不是证据。如果是小案子，刑警队就解决了，可它恰恰不是，各方都在关注着，万一整个不上不下，到时候被动的就是咱们了。”
　　许平秋的声音，听得出来，很忧虑。
　　“许处，今天余罪提出一个可行性方案，他判断这个王成是前哨人员，根据他的生活习惯，在抓捕后我们有至少十二个小时可以突审……这样的话……”史清淮的声音，很期待。
　　“我理解你们急于推进案情的心情，不过必须有耐心，必须找到最佳的机会。”许平秋道，似乎又觉得自己不一定是正确的，又补充着：“但光有耐心也不一定就足够了，作为一个领队，你必须学会审时度势，根据现实情况采取最适合的处理方式。”
　　“我……明白了。”史清淮道。
　　“不……你不明白。”许平秋的声音。
　　“那许处，您的意思是？”史清淮在请教。
　　“送你一句话：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许平秋的声音。
　　嘟嘟的电话忙音。
　　电话挂了，是早餐桌上的手机在外放，史清淮收起手机道：“这就是结果，我昨天晚上向许处长请教的，你说，他什么意思？”
　　“他的意思，让我们自行决断。”肖梦琪道，若有所思地想着，下意识地往嘴里送着早餐，早食不甘味了。
　　来梧州数日，一直就是跟着王成，看他吃喝玩乐潇洒，查得已经底朝天了。这家伙家在乡下，在梧州上学，户口转到梧州就再没有动过，房子是租的、工作没有正式的、收入来源谁也不清楚。这类人，恐怕除了他自己，不会再有人知道他究竟是干什么的。
　　或许，警察知道了，但拿不到任何实质性的证据，就即便能证明他到过太原，到过4S店，但和什么劫案，根本风马牛不相及啊。
　　肖梦琪回头看了眼临窗的那一桌五人，此次跨省行动一共十一人，除了他们七人，还有四位训练有素的特警队员，那些人干得可就累了，每天轮班倒着盯着嫌疑人的一举一动，现在估计还守在洗浴中心呢。
　　“怎么办？”史清淮问。
　　一听这话，肖梦琪笑了，一直以来，史清淮是这个组里最优柔寡断的，反而她这个外来的有点喧宾夺主了，她笑了笑道：“抓捕没难度，但能不能从他嘴里得到我们需要的信息，那个难度就大了。”
　　“你别忘了，我们队里可有个高手呢？”史清淮道，眼光瞟着余罪，他压低了声音道：“他和嫌疑人的交手你看过了吧？杀人放火的都没问题，何况对付这样一个小卒子，他的判断是准确的，不能在这样一个人身上耗费太多时间！”
　　“我也在考虑这个，可是万一打草惊蛇的话，那我们恐怕就得背着处分回去了……你听明白许处的意思了吗？你可以选择适合的方式，但是总队不会给你下这个命令的，不是万无一失的，哪个指挥员也不会下这种命令。”肖梦琪道。
　　“上面……是有点黑暗啊。”史清淮讪讪道，又问着：“杨总队长的意见呢？”
　　“你可以不用考虑他，以他的意思，早该把人抓回去严刑拷问了。”肖梦琪笑道。对于特警总队，接触的大多数是恶性案件，这种案件中，检察院从来都不过问会用什么手段对付那些反社会的货色。
　　“那你的意思呢？”史清淮又问。
　　肖梦琪不说话了，掏着口袋，掏出来了两枚硬币，递给史清淮一枚，笑着道：“为了公平起见，为了不让我觉得，你是在曲意逢迎，我们用硬币做一个决定，同意字朝上，不同意花朝上。”
　　“好。”史清淮笑着拿着硬币，攥在手心，看了看，慢慢地压在桌上。肖梦琪迟了一步，笑着压在桌上时，两人相视间，都是一种很默契的微笑，肖梦琪笑着问史清淮道：“其实我知道你心里的决定，尽管你很担心，但你也会这样选择的。”
　　“你又何尝不是呢？证明一下。”史清淮道。
　　“OK。”肖梦琪道，离开了手。
　　两枚，字朝上，两个人相视一笑，都看了看余罪的方向，其实都同意，而且对这个货办那事，相当有信心。
　　……
　　“他们在干什么？”俞峰悄悄问。
　　“领导的隐私，不要瞎打听。”鼠标道，吃着这儿特有的米粉，风味不错。
　　曹亚杰回头看了看，帅气的史清淮和很有气质的肖梦琪坐在一起，在这个餐厅颇有俊男靓女搭配的意思，回头率很高的哦。他羡慕地道：“这才是天作地合的一对啊……现在想想以前光知道埋头挣钱，错过的东西太多了。”
　　“别胡扯啊，史科长有老婆了。”俞峰道。
　　“有老婆的才吃香，没老婆的，像你我这号光棍，谁答理呀。”余罪吃着饭，自嘲了句，惹得众队员呲笑了。
　　这话说的不知道触动了李玫哪根神经，她一咽嘴里的吃食，桃花眼分外亮地道：“哎，余罪说得还真是，这结过婚的男人还就是有味道……我第一次见咱们领队，他看我的眼神很深沉、仿佛要洞彻我这颗少女的心……其实在见面的第一刻，我就喜欢上他了。”
　　噗……四个齐齐喷了，鼠标喷得最凶，一根粉条从鼻孔里喷出来了，曹亚杰听得直抚喉咙，俞峰和余罪头碰头，笑得快岔气了。肥姐哪点都好，就是有时候孤芳自赏得过分了。一笑李玫不高兴了，直说着，你们搞体重歧视。
　　众人为了保护肥姐那点自尊，赶紧止笑，刚止住笑，又见鼠标鼻孔里挂着粉条，一下子又笑得全身抽搐了。
　　“无聊，这有什么可笑的。你们能喜欢女领队，我就不能喜欢男领队呀，哼。”李玫有点受伤了，气咻咻地，对着早餐的食物开始发泄了，吭哧吭哧，一个人又扫了两份。
　　“吃完饭咱们小聚一下，开个碰头会啊。”肖梦琪吃完路过时，顺口说了句。
　　“就到我房间啊。”史清淮道，李玫应了声，其他人又吃吃地笑，搞得两位领队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不过已经习惯这些人的无厘头了，史清淮摇了摇头，走了。
　　……
　　会议很简单，情况大致一讲，症结就在能不能得到更确切的消息。对此，鼠标不以为然，让特警摁住揍逑一顿，他敢不说。
　　得，马上被肖梦琪否决，要这样的话，还不如不干呢，万一有点差池，或者是逼急了人家说胡话，后方那么庞大的警力可消耗不起。曹亚杰建议直接进入审讯，因为看现在的情况，这些分别隐藏的作案人，极似单线联系，这是他们优势，却也是他们破绽，因为落网一个，其他人不可能实时得到消息。
　　这话听得余罪多看了老曹一眼，看来经验多了是比普通人强一点，比如李玫一听这事就犯傻，不知道该怎么办，俞峰倒是有信心，如果现在能知道王成现时身上收入的来源，那反溯一下，可能会对他们整个洗钱的渠道有更好的把握。
　　史清淮强调的意思是，绝对不能打草惊蛇，否则宁愿放弃，就这么保守追踪。
　　肖梦琪也在强调着，如果没有短时间突破他心理防线的可能，还不如不做。她讲了一通罪犯的心理心态，在被警察抓到的一刹那，他们会下意识地开始抵抗，从心理上和行动上，这个抵抗因人而异，解除他们抵抗的有效方式，一是有确凿的证据；二是有足够的威慑力。
　　当然，言外之意在讲，咱们什么都没有。
　　她笑着看余罪，一看其他人都看，余罪笑了，直道着：“看这样你们又要学我两招是不是？”
　　“就你那两下，也就是那样吧。”曹亚杰不以为然道。
　　“就是，拽什么呀？铐回来，揍一顿；不说，再揍一顿，好像谁不会似的。”李玫总结着。
　　“喂喂，那是我的办法。”鼠标得意地道。
　　“这个话题可以不用讨论啊，你们的职业素养，已经成功地突破底线了。”俞峰笑道。
　　“大家听听余罪的想法。”史清淮道，无形间已经把余罪的威信竖起来了，就再不齿这货的人品吧，可谁都不得不承认，在对付嫌疑人方面，他的水平是相当令人惊讶的。
　　“这个简单，你们调整一下心态，就好解决了。”余罪道。
　　一句听得众人凛然，都诧异地看着他，就听余罪道：“第一个纠结，你们是警察，警察不能干那没证据胡来的事对吧？第二个纠结，如果成了是好事，如果搞不成，很麻烦对吧？第三个纠结，这个案子的牵涉重大，搞不好会影响职业前途对吧？”
　　这话里有刺，听得肖梦琪直皱眉头，史清淮却是大度地笑了笑道：“对，昨晚我想了一夜，还是下不了决心。”
　　“这个简单，你调整一下心态，别把自己当警察不就行了？你患得患失、瞻前顾后，能办成什么事？”余罪道，史清淮辩着：“不可能不患得患失啊，这么大的案子，嫌疑人心里清楚该判多少年，万一短时间审不下来，让其他人警觉，那我们困难就更大了。”
　　“你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别把自己当警察，这事就好解决……而且不要用警察的抓捕手法。”余罪道，众人的兴趣被撩起来了，他睁大眼睛，坏笑着道：“把他骗到哪个地方，整他一回不就行了。”
　　噗噗几声，哥几个笑翻了，根本就是大同小异嘛，还以为你有什么高招似的，连鼠标的也不如。
　　史清淮苦脸了，肖梦琪却是眉头一展，像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直催着：“往下说……你确定有这种两全的办法，既能得到消息，又不让对方察觉咱们是警察？如果给他造成这种心理错觉的话，那就值得一试了。”
　　“这个很容易，我们几个，就站他面前，他都不会认为是警察。”余罪一摆手，自然是讲哥几个都不咋地了，气得李玫也开始向他竖中指。众人笑时，余罪道：“这样，设个口袋，让他自己钻进来，不要用抓捕的办法，那样的话，他十有八九第一时间就知道犯事了，自然而然就开始抵触。”
　　“怎么设？”李玫问。
　　“你看过那么多案例，一点都没学会？”余罪反问着，看着懵然的李玫，坏笑着提醒道：“有很多办法，可以让他恐惧，让他失去判断力，只要有一种奏效，咱们的目标就迎刃而解了。”
　　“嘘”，李玫胸前一鼓，紧张得直吸气，她兴奋地道：“其实我对作案很有兴趣啊，要不借鉴一下犯罪分子的手法？”
　　“可是怎么诱出来啊？”鼠标问。
　　“那简单……这样，他不是喜欢游戏吗，有办法和他组队吗？”余罪问。
　　“有，我能搞到账号。让俞峰操纵，肯定让他大开眼界。”李玫道。
　　“在游戏里设计这样一个巧合，别赢他太多，和他旗鼓相当，然后想办法搭讪……有一起组队的情谊，我想，在游戏里说句问题不大。”余罪道。
　　“接下来呢？”李玫问。
　　“接下来，他要是发现队友居然是个女性，会不会是惊喜呀？”余罪问。
　　“哎，对！这办法好，那个光棍世界要是来个女玩家，那可是众星捧月啊。”俞峰道。
　　“这不就齐活了……只要搭上讪，只要他有兴趣，把他勾搭出来，让他到某个指定地方，请女玩家吃顿饭就行了……咱们也来个半路截人，悄无声息地把他带走。”余罪道。
　　“那接下来呢？”李玫愣着问，这思维方式，实在让她想不通结果了。
　　“接下来咱们扮个黑社会什么的，砍手剁脚吓唬吓唬就行了，问出信息来，直接拘捕他；问不出信息来，他难道能想到咱们是警察？”余罪问。
　　这时候可鸦雀无声了，如此大胆的构思，就鼠标也听得咋舌了，史清淮听得表情僵住了，不知道该说句什么，肖梦琪更不用说了，已经习惯警察的思维了，这个弯她都没拐过来。
　　“犯罪手法的高明，就在于他们天马行空的想像……为什么现在骗子都愿意打着公检法的旗号骗人，因为实用啊。扮警察犯罪，事半功倍；如果扮罪犯打击犯罪，难道有什么不对？”余罪道，迎着肖梦琪质疑的目光。
　　也是一种挑衅，她把皮球踢过来，现在余罪又踢回去了。你将我，我也将你，看你敢不敢干。
　　“这个办法确实不错，如果不是警察式的抓捕，他可能不会起疑心。用这种想像不到的方式把他诱进一个陷阱里，足够掩饰我们的真实目的了。”肖梦琪评价道，想了想，看了史清淮一眼，她知道指望不上了，又盯了余罪两秒钟，斩钉截铁地道：“值得尝试。”
　　一说这个，反倒把余罪惊得呃了声，肖梦琪笑道：“你来指挥，你这样子，没有人会怀疑你是警察。”
　　“啊？真干？”余罪稍有紧张了。
　　“难道你只是逞一时口舌之快，说得根本没有可行性？”肖梦琪反问着，似笑非笑，像有意无意的挑衅。
　　“啧，小意思，看我的……你们几个，跟我走，今天，怎么也把他钓出来。”余罪一起身，很潇洒地一挥手。哎妈呀，最先乐得跟上的却是李玫和鼠标，曹亚杰和俞峰觉得有点不合适，不过看史清淮听之任之的表情，一激灵也跟着去了。
　　诱捕行动，在五人神侃若干小时后，外勤报告这家伙从洗浴中心出来时，正式拉开了帷幕……
　　……
　　嚓嚓嚓……锵锵锵……嘭嘭嘭……轰轰轰……
　　网吧的声音总是这么千篇一律，刀声枪声砍BOSS声，声声惨烈。
　　网吧里人大多数都戴着耳麦，盯着屏幕，身无外物，真是：男人女人未成年人，人人入迷。
　　刚吃完中午饭，王成又坐在一家网吧宽松惬意的VIP包间里，两眼炯炯有神地盯着屏幕，开始了一天的生活。
　　昨晚感觉很爽，加了二百，洗浴中心的经理多配了一个妹妹服务，那玩意其实就尝个新鲜，等醒来之后，已经想不起昨晚那妹子的长相是个什么样子了，他最大的爱好还是在这种虚拟世界里称王称霸的感觉。今天玩的是穿越火线，对战模式，随机选的地图，不过好长时间没上这款游戏了，不少认识的网友都不见了，搭伴的几个队员实在不怎么样，不是刚露头就被人爆了，就是拖着全队后腿，让他玩着玩着有点恼火，又一次被人完爆之后，气得直拍桌子。
　　组队请求……组队请求……不经意间，他看到一个闪烁的通知条，正打得郁闷的他，随手点开了……


第42章 见猎心喜
　　这个闪烁的通知，已经很久了，这年头骗子和发小广告的贱人太多，王成正准备关了。
　　不过就像鬼使神差一样，那个粉红的通知条似乎和往常不一样，他在关之前，随手点开对方的资料。哦？和自己的级别差不多，好像不是骗子，他尝试了下，两人组队，又加了几个队员，开始了新一轮的较量。
　　三分钟过去了，他眼睛亮了，这个网名“悍匪娘”的家伙居然是个高手，一把大狙轮得滴水不漏，对方两个队员刚跳出来，凌空未落就被爆头了。
　　五分钟过去了，整队无人伤亡，反倒是对方被打得惨不忍睹，只剩一个人了，他讶异了，到现在为止，他还没开枪呢。
　　又过了三分钟，最后一名敌人刚侧身冲出来，又是一个完美的爆头动作，王成乐坏了，拍着桌子，哦呜狂喊了，这尼马才叫队友。
　　第二轮，完爆。
　　第三轮，完爆。
　　第四轮……
　　一队如入无人之境，迅速攀上了即时游戏的排名第三，对战的请求排了十几列，都不服气要来较量了。从来没有遇到过让他如此热血沸腾的完胜，他顾不上其他了，紧张地操作着，不时地在和对方在屏幕上交流着……
　　……
　　可能他作梦也想不到，和他搭伴的是警察。
　　是俞峰，此时才见这位宅兄的风采，就在房间里的笔记本上玩，他玩得可谓轻松至极了，虽然在射击场上十打九不中，可游戏里，他对各类武器的性能了然于胸，随手一点，一个人能打一队。看得曹亚杰和鼠标直咋舌，现在明白为什么孙羿和骆家龙把这货捧为神人了。
　　确实神，在眼花缭乱的地图里，从开场居然都没中过一枪，他看着一干瞠目结舌的队友，笑着道：“这都我玩剩下的了，小时候那会儿我玩街机的时候，一枚硬币能打通关，每次去玩，游戏机房的老板都跟我说好话，让我生意清淡的时候再去，不收钱。”
　　小样，得瑟的，别人不理会他。
　　李玫却是盯着一屏的解析数据，偶尔在纸上写着什么。余罪凑上来问时，她答道：“他在网吧已经玩了两个多小时了，按照他的习惯，恐怕得到天黑了……今天玩得高兴，没有登陆QQ联系，看来他们之间的联络很松散。”
　　“哎，肥姐，你是怎么破解他的QQ密码的？”鼠标凑上来好奇地问。
　　“哪个网警出身的，能不懂几手黑客技术啊，少见多怪，想学啊？”李玫得意。
　　“不是，给我弄几个QQ号，Q币多那种。”鼠标无耻的请求着。
　　“切……滚远点。”李玫一听，不理会了，余罪一抹这货脸催着：“听见没，滚，就你这智商，给你俩Q币，你会花么？一边去。”
　　赶走鼠标了，余罪手肘支在桌子上请教着：“肥姐，他要是上Q，你第一时间能知道？”
　　“那当然。”李玫道，这一手是外勤已经盯过的，手机号，银行卡号、住址，都已经被支援小组悄无声息地掌握了。
　　“俞峰，想办法和他建立联系……他现在一定很仰慕你。”余罪道，又强调着：“说话让肥姐来，肥姐这女声，标准的普通话，像京腔，只要不嚷，还是挺性感的。”
　　“你去死吧你。”李玫翻着白眼。
　　“同志们呐，相信我，咱们现在正在组织的是一项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试验，用我们思维的子弹在虚拟世界里击中对手……一定要听从指挥啊。”余罪强调着。曹亚杰问着：“你这意思是，勾引他上钩是不是？”
　　“对。”余罪道。
　　“行吗？”俞峰眼皮不抬地质疑着。
　　“当然可以，这个时候他已经对你充满了好奇，万一建立联系，他一下子发现你是异性，那种强烈的好奇，一定会驱使他追着你不放的……肥姐，成败全靠你了，虽然现实世界里你是个肥妞，可在虚拟的世界里，你完全可以成女王呐……”余罪凛然道，忽悠着李玫上路。
　　“那和他说什么？”李玫不确定地问。
　　“尽情释放你心里的阴暗，特别是男女之间那种遮遮掩掩的话题，永不过时。”余罪道。
　　解释了半天，鼠标听出来了，插了句：“尼马，这不是搞仙人跳吗？”
　　“滚！”余罪骂了句，更正着：“这是高智商仙人跳。”
　　两头安排着，又跑到俞峰这儿，技术上处理对于这些人没难度，游戏是俞峰操纵，李玫双屏观战，两人使着眼色，点开通话时，李玫无师自通一般，几乎是现场指挥：
　　“跟上跟上……老狼，注意你的左侧。”
　　“保持队形，一三一，我断后……”
　　“跳……堡垒左侧，还有两个敌人。”
　　“卧倒卧倒……无影侠，笨死你呀。”
　　说着，李玫看看几位队友，似乎在征询她的表现如何，那几位悄悄地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这个时候，网名叫“无影侠”的王成终于被震惊了，听筒里传来了他诧异的声音嚷着：“哇塞，悍匪娘，你还真是娘们啊？”
　　“是美女……你这无影侠可是名不副实啊。”李玫道。
　　“声音这么好听，不是老娘吧，是小娘子。”王成在调侃了，男人惯用的恶趣味。
　　“哈哈……小娘子……”
　　“娘子的声音真好听。”
　　“娘子，你是不是很饥渴啊。”
　　另外不知来自何处的网络队员，在听筒里肆无忌惮地笑着。
　　“哼！就怕你们几个小屁孩，满足不了美女饥渴的胃口呐。”李玫咬牙切齿，红着脸道。
　　话筒里，又是一阵肆无忌惮的笑声。
　　房间里，哥几个也听得差点喷翻了，这美女的胃口，绝对满足不了。
　　不过豪放的悍匪娘，绝对勾起他们猎奇的胃口了，先有一位已经发着QQ号，要李玫的联系方式了。
　　“上钩了！他要我的Q号。”李玫兴奋了一下下了，捂着听筒道。
　　“给他。”余罪眼睛亮亮地，奸笑着道：“不要主动加他，等着他加你。”
　　接下来又布置，找一堆照片放上去，没现成的，好办，把史清淮和肖梦琪的PS一张，当成老两口子，放到李玫的QQ空间相册……什么？那不是有夫之妇，钓不到嫌疑人。余罪直斥曹亚杰和俞峰，你们懂个屁呀，现在三陪失足女都是少女，人妻才稀罕。
　　几个人嚷着忙碌着，把这个网上仙人跳，搞得越来越像回事。
　　游戏玩着，这一等，又是两个小时过去了……
　　……
　　“哇塞，这悍匪娘，真叫凶悍。”
　　王成一直玩到悍匪娘下线，聊了几句，是搞销售的，在梧州出差。这么巧合的事让他怔了下，打开QQ时，他迟疑了一下，有一种莫名的警惕升起来了。
　　不对，好像想多了，根本没有加他Q的请求嘛。结合对方对他不冷不淡的表示，那份警惕又慢慢消散了。虽然想绕过去了，可鬼使神差地，他又查找着这个号码，一看注册地，是北京，一看空间里不多的三两张照片，一对男女的照片，男的很帅，女的很漂亮，像是两口子，他的戒备一下子全消了。
　　申请，加好友，他留言了：悍匪娘子，我是无影侠，哪天约我玩啊，我也在梧州。
　　……
　　“怎么办？到关键时候了，现在约他？”李玫紧张了，没想到这货真上钩了。
　　可是，空间里是刚刚放进去肖梦琪和史清淮的照片呐，真见面不露馅了。
　　“不能现在约……你这样说，你很忙，可能顾不上出去。”余罪道，欲擒故纵了。
　　李玫在电脑上输着，抬头问：“他问我在梧州干什么？”
　　“告诉他，安利的钻石经理，搞直销。”余罪道，和一干盯着他的解释着，卖保险和卖直销的女人最好勾搭，她们经常连卖身的事都干。
　　曹亚杰笑得快岔气了，李玫红着脸斥了句，又抬头问：“他说他对安利很感兴趣。”
　　余罪笑了，道：“他在试图给你找话题，没事，瞎聊呗……把你当成高傲的女王，对他不屑一顾，有一搭没一搭说话就成。”
　　懂了，李玫一点头，运指如飞，一边查百度，一边吹嘘安利。不过对方明显不是心在安利上，一会儿问年龄，一会儿问家庭，又一会儿发个露鸡鸡的黄图，李玫保持着不远不近的接触。
　　这是勾搭的前奏，过程很繁琐，那些小黄图似乎在试探“一个女人”的接受底线在哪儿，李玫在这方面明显不太擅长，被黄图气得快眼冒金星了。
　　曹亚杰紧张地问着：“我还是觉得不对呀，应该告诉他是单身，你告诉他成家了，他兴趣是不是就不大了。”
　　“你一定得相信，人妻的诱惑更大。”余罪道。
　　“你怎么知道？”曹亚杰问。
　　“上别人的老婆，比泡个妞更有成就感和安全感，这都不懂。”余罪嗤鼻了句。
　　俞峰和曹亚杰笑得打战了，李玫直骂余罪流氓，聊着聊着，渐入佳境，冷不丁李玫惊声尖叫了一句：“啊，他要和我视频。”
　　“坏了坏了，给他发个照片……肖梦琪的。”余罪慌乱地道着，肯定上钩了，要试试货。
　　李玫一发，又喊起来：“他说太小，看不清……而且想要裸照。”
　　“调戏调戏他……拍个敏感部位。”余罪掏着手机，不过一看满屋几个货色，都不入眼，盯上李玫时，李玫吓得一捂前胸，紧张地喊着：“绝对不行。”
　　“好像就你有胸似的……老曹，来来，拍鼠标的胸，俞峰，帮忙。”
　　余罪一看躺着犯迷糊的鼠标，急中生智了，曹亚杰和俞峰把鼠标拽起来，外衣一扒，哎哟，俞峰的眼睛亮了，标哥这膘肥的，要不看其他部位，这胸器还真不错。老曹也在使坏了，从卫生间拿着浴巾，把标哥的胸一裹，一勒，手在背后往前摩挲，前胸一下子鼓起来了，鼠标迷里迷糊嚷着，咋啦咋啦？你们不能饥渴到拿我发泄的程度吧？
　　喀嚓一张，余罪眼睛一亮惊呼着：“我靠，若隐若现，绝对是人间胸器。”
　　李玫一看，乐得快笑翻了，接驳着电脑，简单一PS，发过去了。
　　“要用标哥的胸把嫌疑人钓住，那他就太悲催了。”俞峰笑道。
　　笑声还没结束，李玫又开始惊呼：“完了完了，他彻底被鼠标的胸器迷住了，死活要视频。”
　　“快去，把肖梦琪拉过来。”余罪惊呼道。
　　哎，我去，鼠标一听这事来劲，一骨碌起来，趿拉着鞋，和老曹一起去喊人了。
　　……
　　“娘子，你还在么？”
　　王成又输了一行字，心里有点猫抓痒痒。
　　他有点后悔，许是提视频的要求太快了。
　　可是回过想想，又觉得好像不算快，网上经常泡的女人，一般都是无聊、空虚加寂寞，聊上几句，脱了衣服给你嗨一下的都有可能。
　　不过这个似乎不像，应该是一个搞销售的，这样的女人应该怎么勾搭呢？他心里百爪挠心地想着，约出来吃饭，有点快了；约炮吧，人家不一定去……对了，他是卖安利的，这个似乎有办法。只要找到她的弱点，完全有可能钓出来。
　　于是他飞快地输了一行字：“娘子……我是做汽车配件生意的，客户很多的啊，要不要介绍几个大户给你。”
　　哟，有结果了！“可以呀，今晚我们安利梧州代理召开客户见面会，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来的哦。”
　　这一行邀请，正中王成的下怀，他乐颠颠地打了一行字：“可我不认识你呀。”
　　随手就点开了视频请求。
　　一定得看看，要尼马是一个四五十的老太太就算了，倒胃口了。
　　哔哔，视频请求通过了，他心一紧，紧张地盯着屏幕，视频的窗口弹出了一个女人的画面，是在酒店的房间里，她笑着嗨了声，招了招手。那一笑的风情，像俏姐思春、像靓妹发情，看得王成张口结舌，连招呼也忘打了。
　　“讨厌，你怎么看上去傻乎乎的。”又一行字来了。
　　“好个靓妹哦，看见你第一眼，都会被惊傻的。”王成兴奋地道。
　　“讨厌，不让你看了……那说好了，一定来啊，我们在梧州的销售网络铺得很一般，急需打开市场。”对方关了视频，这样说道。
　　“小意思喽……我给你当销售员都没问题。”王成道。赶紧地问着开会的地址，一看是梧州饭店，一听有公司的车接送，哎呀，把这哥们乐得，直拍键盘得瑟……
　　……
　　“成了，赶紧给外勤车辆贴个安利标识，一会儿接他去。”余罪道。
　　说这话时，其他人都在乐呵，俞峰的技术、李玫的声音、鼠标的胸加上肖梦琪的脸蛋，硬是把嫌疑人迷得神魂颠倒，非要追着来参会了。不过接下来怎么办还没有细商量呢，肖梦琪蹙着眉，哭笑不得地问着：“你这搞来搞去，没什么新意嘛，和仙人跳差不多，难道还能把他骗来宾馆？”
　　“不一样的，这种人对别人都有下意识的戒心，可现在，他除了精虫上脑，什么心思都没了……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不会怀疑‘悍匪娘’是个警察，只要他思维上有这个误区，就好操作了。”余罪道。
　　“那好，准备一下……接人去。”肖梦琪知道箭在弦上，不发也得发了。
　　磨蹭了一个小时，李玫在电话里逗着，又是公司车接，又是客户酒会，嫌疑人此时已经是毫无戒心了，直接给了个地址让去接他。
　　地址是梧州中路，华宇商厦前，据外勤的报告，这货因为参会，还专程到商厦购了一身西装，等肖梦琪驾车驶近华宇商厦时，果真看到了穿戴一新，打扮得帅帅的嫌疑人，翘首企盼地等着“悍匪娘”来接他。
　　车一停，肖梦琪跳下车，站在车前，喜出望外地看着王成，似乎对他很满意似的。欣赏的眼光凝视了片刻，又似久别重逢，伸手道：“你是……无影侠？哇，好帅哦。”
　　“悍匪娘……你比照片可靓多了。”王成也乐了。
　　“感谢你对我们公司的支持啊，请请请，我把我们公司在当地的代理介绍给你，要是有门路，保证你赚得很嗨啊。”肖梦琪请着人，两人闲聊几句，王成看着贴着安利标识的LOGO商务车，说说笑笑地跟着上车了，哗声，车门洞开。
　　王成在头伸进车窗的一刹那，看到车里几个人脑袋，猛地感觉到了危险，不过已经晚了，肖梦琪膝盖一顶，他一踉跄，有人把他拽进去了，还没有喊出来，传来噼噼啪啪的电火花声音，他一下子晕厥了。
　　肖梦琪和跟踪的特警打了个手势，看看四下，来往的行人没有注意到这辆车里发生的事，她慢悠悠地开门上车，轰然发动，向市区外驶去……


第43章 身不由己
　　黑暗中，轻微地吁了声，然后是翻身的声音。不过似乎被缚住了，翻不过来，拉得钢床在响。
　　啪……一声轻响，灯亮了，昏黄的灯光，两个戴着大口罩的身影，穿着白大褂，像在医院。
　　王成艰难地睁开了眼睛，眼前模糊的图像慢慢变得清晰，意识在慢慢地恢复。他记得刚刚购了件西装，准备去参加网友“悍匪娘”的酒会，记得那个绝美的娇容出现的一刹那，让他有点神魂颠倒，然后还记得，在上车的一刹那，被人拽了一把，再然后脖子里一疼，就失去知觉了。
　　对了，当时很奇怪，明明觉得网上和见面时声音不一样，可还是上车了。
　　坏了，中招了。他一下子清醒了，脑海里掠过很多种猜测，绑架、勒索、仙人跳以及抢劫之类。一动，却发现胳膊被固定着，一摆头，又发现脖子也被固定着，嘴被捂着，头只能抬几厘米的光景，稍抬时看到了自己此时境遇，光溜溜地躺在一张活动床上。
　　完了，遇上同行了，这可抢得够干净了，底裤都没留下。
　　不对，好像有点诡异，那一胖一瘦两个男子，根本没有理会他，一个在数着锃亮的手术刀，一个在抽着一针管的液体，这个狭小的空间被布帏围着，他一下子又想到某种恐怖的事，全身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准备好了吗？”胖子在问，低沉的声音，他戴着口罩说话，听得格外阴森，手里拿着一个像烧杯一样的容器，里面浮着一个不规则的器官，像街头烤羊肉串偶尔见到那些腰、蛋之类的。
　　王成看到时，想到了一种最坏的结果，一下子吓得差点昏厥过去。
　　“行了，一会儿给他做个全身麻醉，这个活体不错，挺健康。”另一位道，根本没有看他，一伸手，从床下拉出来一大盘子，手术器械。
　　王成吓得心胆俱裂，嘴里发着唔、哦的声音，挣扎得小床吱吱直响。
　　引起胖子注意了，他漠然地看了眼：“他好像不是自愿的。”
　　“去哪儿找那么多自愿的，还不是都是下面捣鬼，不知道哪儿骗来的。”瘦子道。
　　他凑近了近王成，看了眼那双惊恐的眼光，伸手一下子撕下了嘴上的封条，冷漠地道：“小伙子，别怨我们啊，摘完肾，会给你两万块钱，我们说话算数。”
　　“别害怕，摘的时候没什么感觉的。”胖子道，回身把容器放到了货架上，那儿血淋淋的已经摆了四五个了。
　　完啦，被拐卖给做人体器官生意的了，想法证实，王成一下子全身冰凉，好在经过大风大浪，赶紧说着：“等等，别……别给我动手术，我有钱，我给你钱。”
　　“你就给钱，我们也不会冒险的，小伙子，认命吧啊。我们就要你个肾，不要你的命。”瘦子不为所动。
　　“真的，我有好多钱……就装在身上，存在卡里，不是我的名字，我告诉你们密码，随时都可以取。”王成急切地说道，吓得声音颤抖了，这还不如直接要了命呢。
　　胖子似乎动心了，在地上找着，捡起来了，是王成的钱包，一看六张卡，他问着：“哪一张？”
　　“都有，最少的有几千，最多的有十一万，一共有二十多万。”王成张口把卡和密码，以及开户的不同名字，一股脑全说了。
　　真的？假的？胖子似乎动心了，看着同伴，贪婪地眼光闪着，问同伴道：“要不，咱们试试，这一个腰子摘了，也就卖不到十万。”
　　“不安全，万一他骗咱们呢？万一他回头报警呢？”瘦子似乎胆小，不同意道。
　　“对呀，都不是你的名字，怎么会在你手上，还有这么多钱，小子，骗我们玩是吧？”胖子有点心虚，诈道。
　　王成急切地说着：“不不不，不是，这钱也是我在外面弄来的，我们老大给的，他也是道上人……两位兄弟，放我一马，钱都归你们了。”
　　“不会吧……抓的是黑社会的人？”胖子吓了一跳。
　　瘦子紧张了一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道：“怕个逑，大不了把他两个肾都摘了。”
　　啊！？起反作用了，那瘦子一喷酒精开始消毒时，王成已经吓得出了几身冷汗了，他忙不迭地哀求着：“大哥，别摘我的肾……我不是黑社会的，我就一打工仔。”
　　“胡说，你打工仔存这么多钱？”
　　“不是，我是给一位老板打工的，我们老板很厉害的。”
　　“吓唬谁，你老板是本拉登也没用啊，本拉登不照样被干翻了。”
　　“不是不是，我是说，他很有钱……你们别动我，你们要多少钱，我马上想办法给你们，三十万、五十万……我可以用手机转给你们。”
　　停了，手又停了，两人愣住了，看来砸钱这办法还是蛮管用的。
　　胖子又凑上来看看他，不相信地问着：“不可能吧，他们居然还骗了个有钱主？”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小子，你老实说啊？真说不清，我们可不要你的肾了，要了你命拉倒。”瘦子道，说得阴森森的。
　　王成又打了个寒战，他知道这种人隐藏得很神秘，毕竟贩卖的是人体器官，可能比贩毒还黑。他定了定心神道：“我们……我们也是道上混的，小打小闹也找了点钱。”
　　“到底干什么的？”胖子没耐心了。
　　“抢劫的。”王成喷出来了。
　　“少来了。”吓了瘦子一跳，不相信地问着：“就你长得这豆芽菜样，不被抢都不错了。”
　　“大哥，我是着你们道了，我认栽……我兄弟也有好几个，你们放我一马，我马上给他们联系，马上能给你们转进账户里。”王成道，就剩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
　　两人愣了下，瘦子又审视了王成一番，问胖子：“你信吗？”
　　“不太像啊。”胖子道。
　　两人往王成脸前一凑，瘦子问着：“张口就给我五十万……你们抢了多少钱？”
　　“好几百万。”王成道。
　　“切……”胖子一伸中指，不信了。
　　“哈……吓唬我们没见过钱是不是？”瘦子生气了。
　　“我们抢的都是有钱人……真的，你们就拿着我的表、腰带，也能卖万把块。”王成慢慢开始镇定了，他看到这两位黑道人的弱点了。
　　胖子一矮身，捡着王成的东西，抚着看了看：“耶，好像真挺值钱的。”
　　“倒像个闷声发大财的，这钱包里就有好几千。”瘦子翻着王成的东西，像在确认。
　　“你们放我一马，我保证比摘我一个肾卖得多……很安全，你们想怎么拿钱？我现在就可以用手机银行转给你们，不够的话，我通知我兄弟给你转账上。很快的……”王成诱着，到这份上了，顾不上钱了。
　　“那不急，反正你也跑不了。”胖子似乎见猎心喜了，凑上来，眼睛闪着贪婪的亮光，问着他：“真抢了几百万？”
　　“嗯。”王成重重地点头道。
　　“怎么抢的？我怎么觉得你说得好像比抢银行还容易啊？不是蒙我们吧。”胖子在威胁，似乎还有点怀疑。
　　“不难，找个有钱人，在他车上做点手脚，让他们的车半路抛锚，然后弄住人，问问银行卡密码，直接把钱刷走就行了……”王成语速飞快地道着，看两人愣了，他解释着：“真的，很好做，我们做了两年多了，你们要有兴趣，我介绍我们大哥认识你们，只要胆子大，有的是钱赚。”
　　“你信吗？”瘦子愕然地问。
　　“骗人的吧，有钱人都傻成那样，等着你抢？”胖子道。
　　“真的，大哥，我怎么敢骗你们。”王成解释着。
　　“这么拽？没听说这么个黑社会呀。”胖子不太信了。
　　“对呀，你做这么大案，不可能没报道啊，没听说过啊。”瘦子也有点奇怪了。
　　“我们是在修理厂、4S店做的手脚，警察根本查不出来。这种事有钱人，他们也嫌丢人，是不会向外公布的。”王成道，看把两人说愣了，他急切地道：“真的，我们刚做了一桩，一桩大哥分给我十五万……两位大哥，你们不相信，我马上可以给你们转一下，手机银行里，两分钟就到账。”
　　“哟，你说的赚钱这么容易，听得我们都没脸混了。”胖子似乎相信了，不过有点愕然。
　　“我就觉得这水分有点大了，不是吓唬我们不敢动手吧？”瘦子有点怀疑，像是求证一般问着：“你们抢几百万，真没一点事！？”
　　“真的，没一点事。”王成道。
　　“刚刚这一桩哪儿抢的？”瘦子追问着。
　　“山西省啊……我们都是在外地干，干完就回来。”王成道。
　　“甭废话，先收了他钱，哎……要不这钱，咱俩分分。”胖子道。
　　“十五万是个单数，怎么分……哎我说，兄弟，你们老大叫啥？”瘦子问。
　　“尹天宝。”王成道。
　　“能给我们多少钱？”瘦子问。
　　“怎么也有几十万。”王成看有机会了，海口大了。
　　“先甭吹牛，转一笔试试看。”瘦子不客气了，拿着王成的卡和手机，让他说卡号和密码，这一番果真非常简单，不一会儿便有短信提示转出金额。钱到手的一刹那，王成明显瞥到两人放松了，把手术刀架放过一边了，又嘀咕上了。
　　一转眼，胖子凑上来了，客气地问着：“哎，兄弟，失敬啊，宝哥这么有钱，是干什么的？”
　　“你们……”王成奇怪地盯了一眼，有点怀疑了。
　　却不料瘦子马上道：“你最好老实告诉我们……本来我们准备净个十万八万就行，看这样，百八十万都打不住啊。”
　　我操……王成脸上痛苦地扭曲了一下，哀求着：“大哥，你们太没江湖道义了，不能这么黑吧。”
　　“这年头不黑怎么混涅？老实说，他干什么的，在哪儿，跟我们说清楚，总得让我们看看，究竟能榨出多少钱来呗……你这身肉，十五万就放了，太可惜了。”瘦子道，贪婪到极点了。
　　“我大哥在深圳，开修车行的……要个十万二十万没问题，再多恐怕就不行了。”
　　“其他人呢？没其他兄弟借你点？”
　　“有……”
　　“说说，名字，电话号码。”
　　“要和阿飞联系，他也能借点……”
　　“哦，不错啊……还有吗？”
　　“龙仔，和他联系，他能借点……大哥，不要太黑了，差不多就行喽。”
　　“……哎我说，你这凑吧凑吧，还不分我们一百来万？”
　　“大哥，抢来的钱不是钱，花得快啊。”
　　“你们老大是谁？”
　　“蓝爷。”
　　“什么爷？”
　　“蓝爷。”
　　“干什么的，在哪儿，这个肥羊得宰一把。”
　　“我没见过啊。”
　　“妈的，不想告诉我们是不是？信不信把你鸡巴切了，给你小子缝屁眼上。”
　　“我真没见过呐……大哥，你们别逼我，我就一马仔，五十万已经是极限了。”
　　“没有一百万，放不过你啊……哎对了，小子，教教我们车上怎么做手脚，就能把车给整抛锚了。”
　　“那办法多了，大哥你们问这个干嘛？”
　　“听你说的赚钱这么容易，想改行呗，别蒙我啊。”
　　“不想说拉倒，我们闲着也是闲着……要不在你身上动动刀试试。”
　　“别别别……我说，我告诉你们，其实很简单的，你们也能做得了……”
　　……
　　这里是一处旷野，宽大的乔木和阔叶林，掩盖住了夜幕下的故事，那是在一处离公路不远的平地上进行的，两辆车孤零零地停在夜色里，另一辆车里，史清淮、肖梦琪、俞峰、曹亚杰，围着操作电脑的李玫，屏幕上正在实时传输着画面，两个戴口罩的货一唱一和，快把嫌疑人的底子给刨干净了。
　　宝哥、阿飞、龙仔、蓝爷，还有一个可可，除了尹天宝是他的直接上线，其他人王成连准确的姓名都叫不上来，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们结成团伙，劫车抢钱。
　　这个另类的问话过程比想像中要快捷得多，恐怖而阴森的环境，疑似被摘“肾脏”的道具，车里刻意被降低的温度，从一开始就击溃了嫌疑人的心理防线，而且这个“人体器官贩卖”犯罪团伙的想法，居然是李玫想出来的，那种恐怖的东西对于任何人都是噩梦，哪怕他是抢劫嫌疑人。
　　肖梦琪看刨得差不多了，抬腕看看表，已经凌晨三点多了，现在想想，自己还是有点悲观了，其实从清醒到问话，根本就没有心理防线。从他这里得到的东西，足以让整个案情明朗化了。
　　“这俩货可真能装啊，一个小时，愣是没重样的。”曹亚杰景仰地道。
　　“我现在有点同情嫌疑人了。”俞峰咬着嘴唇笑了。
　　不能不同情呀，不但钱被搜刮走了，还准备把他的兄弟都拉下水，屏幕上鼠标在威胁了，别哭丧脸啊，就你们干的这活，落公安手里得枪毙，他们敢不给钱，信不信老子举报去……余罪接上了，哎对了，举报还有奖金啊。
　　无耻到这种程度，肖梦琪扑哧笑出来了，坐得久了，她起身从后厢下了车，史清淮跟着下去了，两人动作很轻，下车就看到那一辆闷罐车四周站岗的随行特警，肖梦琪小声道：“这两个人顶得上一个训练有素的中队啊。”
　　“你这是在夸他们？”史清淮问。
　　“难道不值得夸吗？”肖梦琪道，看史清淮笑着摇摇头，她道：“我知道你总是反感这种超出我们职责之外的方式，但你的观念得改一改了。”
　　“已经在改了，不过还是有点接受不了。”史清淮道。
　　“那就试着去接受吧，对于丧心病狂和穷凶极恶的罪犯，给予任何仁慈和同情，都等同于犯罪。”肖梦琪道。
　　史清淮愕然地看了这位心理学专家一眼，从来没发现，她身上还有这么铁血的味道。
　　……
　　这一夜的工作很多，一边“审讯”，一边负责向后方发送整理好的案情汇报，家里给的命令是直接到深圳和另一组汇合，临走之前，肖梦琪又派特警护送着曹亚杰、俞峰、史清淮回了市区一趟，把王成的住所大致搜了一遍。
　　快到天亮的时候才返回来，提了一箱子，装的是几部手机、一堆图纸以及几把怪模怪样的作案工具。不得不承认这家伙还是相当有过人之处的，一百多张高档车辆的发动机、线路图纸，很多地方都是手绘的，标注着做手脚的地方，手机里存储了不少发动机照片。关键在那几把作案工具上，就像普通的钳子，但是钳嘴上，悍上了一个尖锐的东西。
　　曹亚杰解释了，这种自制工具做得很精致，只要夹在导热管上一钳，可以留下不到一毫米孔径的小洞，和后来在太原发现的抛锚车辆上的手脚是吻合的。
　　谜底揭开，果真是如此的简单。肖梦琪笑了笑喊着众人准备走了，她带着人跳下车，上了那一辆，那儿断断续续折腾了大半夜了，开了后厢，进到车里，刷地一拉遮掩的帘子，已经奄奄一息的王成在看到“悍匪娘”时，哀求着：“大姐，我有眼无珠，放我一马吧，我钱都给你们，你们可别害我啊。”
　　“这么识相，怎么可能害你呢……放了他。”肖梦琪下着命令。
　　四个特警解开他腿上、胳膊上和脖子上的扎带，把他搀下来，哆哆嗦嗦地穿好衣服。王成看事情有转机了，忙不迭地说着，我一定给钱，今天就给钱，等我联系上我兄弟，马上给你们。
　　喀嚓，一个铐子铐到了他的手腕上，他全身一阵颤抖，回头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拨人。
　　“重新介绍一下，我们是山西公安厅特别行动组，专为抓你而来，现在我们得好好谈谈了。”肖梦琪道，叉着胸说话，不怒自威。
　　王成惊得还没反应过来，鼠标奸笑着脱了口罩，拿着架子上的“肾”，一扬手，扔出了窗外，劝道：“兄弟，别害怕，这是菜市场买的猪腰子。”
　　其他人忍不住扑哧笑了，鼠标的馊主意，反正他肯定没见过肾，就捡了几个小猪腰子当道具。
　　余罪笑着道：“兄弟啊，你不用准备顽抗了，你交待得这么多，连作案工具都有了，已经立功了啊。”
　　哦呜……王成嘴一歪，欲哭无泪地瘫在车厢里，气得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第44章 千里奔袭
　　许平秋叩手准备敲响杨总队长办公室门时，停下了，然后侧耳倾听着，听到了老杨在办公室里得意的笑声。他也笑了，笑着示意着里面对万政委道：“听，把老杨给乐的。”
　　“部里表彰估计是跑不了了，他能不乐吗？”万政委笑道。
　　不敲门了，许平秋改悄悄地转着门把手，慢慢地开了门，然后两人看到了，杨武彬总队长像个小孩看动作一样，自得其乐地笑着，边笑还边抚一把满是胡茬的脸，冷不丁一侧眼看到门口的许平秋和万政委时，吓了他一跳。
　　“来来来……”老杨一见两人，乐了，赶紧起身，又要做势请许平秋上座，许平秋却是摆手拒绝着，不耐烦地道：“得了得了，别假惺惺的。”
　　“这回真不是假的……哎哟，您老手下真是有能人啊，我还担心十几个小时审不下，结果十几分钟都没用得了……你知道他们怎么干的，买了几个猪腰子，扮成贩卖人体器官的团伙，愣是把那小子吓得一五一十全说了……看，已经提取到作案工具了，结合4S店后来发现的抛锚车辆，基本和咱们前期的猜想是一致的。”杨武彬坐了下来，案子推进神速，他已经全身心放松了，抓捕对于特警来说，没什么难度，怕的就是找不出来该抓谁。
　　“别当事后诸葛亮了，人家猜的时候，你们还嗤笑呢。”许平秋揭旧账了，不过杨总队长却不在乎，直拊掌道：“那时候不谁都不知道真相吗？”
　　哎，不对了，杨总队长愣了下，既然不知道，那位怎么可能猜出来。
　　于是这问题就有了，杨总队长好奇地问着：“老许，这位究竟什么人啊？”
　　“呵呵，我的支援队伍里，当然是能人辈出了……老杨，答应我的事，我来催催啊。”许平秋直接道着，略过了这个话题。
　　“没问题……这个月就能到位，不就几台车吗，我们这么大家业在乎那个？”杨武彬不在乎了，不过还是提醒着：“哎，几个组都派出去了，如果要抓捕的话，可能要惊动地方警力，这个协调咱们还得沟通一下，地方特警没问题，刑侦上要需要协助的话，您得出面啊。”
　　“尽量不要惊动地方，这块蛋糕没多大，难道你还想分别人一杯羹？”许平秋道。
　　咦？也对，一惊动地方，那些被劫车辆，被劫资金，案值都不低，对于哪个团队都是相当大的斩获，如果地方警力介入，嫌疑人人家当然不要，不过那些查获的案值，恐怕就不好说了。
　　这就是各地协作之间最大的障碍，办什么事都是需要点代价的。
　　“行，听你的。”老杨决定了。
　　“他们现在到什么地方了？”许平秋问。
　　“三水附近……天黑以前能到深圳市。”杨总队道。
　　“下一个目标，就是这位尹天宝了？他什么情况？”许平秋道。
　　“说来也怪啊，这是刚刚发回来的情况。”杨总队长搬着电脑，全部到屏幕上了。
　　尹天宝，男，现在三十三岁，在深圳市开了一家叫“迅捷快修”的汽车修理行，注册资金一百万元，外围的接触已经查到了他的手机号码，银行账户以及住址之类，翻着图片，看到这人的住处居然在湖畔一幢高档小区时，许平秋愣了下，又见偷拍回来的照片，这人的坐驾都是辆宝马，看得许平秋皱了几次眉头。
　　“邪性了啊，这怎么看也是个有钱人，光这车、房子、厂子，怎么着也得千把万吧，居然涉嫌抢劫。”杨总队长有点不解了。
　　虽然不相信，可应该不会错，和王成直接联系的就是他，太原作案完成之后，他是乘机走的，用的也是假身份，光这些嫌疑现在就够把他拘起来了。
　　“千万别相信外表的光鲜，里面还没准烂成什么样呢，尽快把王成拿下，千万不能因为几个小卒惊动这条大鱼。”许平秋道。
　　“早拿下了，你那几个邪门手下，我都有心思挖回来了。”杨总队长笑着道。
　　许平秋和万政委愣了，然后相视而笑，看来前方推进的速度，已经超出预计了……
　　……
　　嫌疑人车辆：宝马，牌照123，银色。
　　这辆在总队长办公室电脑屏幕上的嫌疑车辆，此时正飙在深圳市的环城高速上，驾车的是一位男子，白净的皮肤保持良好，他全神贯注地驾着车，看着仪表，在限速八十的路面，考验着自己的技术，把速度控制在整八十，过了一个、两个监视点，然后一踏油门，瞬时加速，车飙到了一百六十迈，强烈的推背感觉让他惬意地呼了声。
　　外行人看就拽了，那车像一条银色的游龙，嗖嗖嗖在高速地窜着，走的是不规则的线路，眨眼就没影了。
　　后面隔着很远，外勤已经放弃追踪了，直骂着：“这家伙车开得太好，根本追不上啊。”
　　“解队，是这个人吗？”另一位问。
　　“错不了，没这么高的车技，都不可能在高速路上抢劫。”后座的解冰正仔细地看着案情进展，随口安排了句：“晚上十八时左右，梧州有组同志来，一起接他们去，就在高速路口。”
　　“好的。”司机应了声。
　　按照监视到的规律，此人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车行泡着，就追不上也能找到，车从环城高速下了路，驶进薛岗镇，这个和市区毗邻的地方就是“迅捷车行”的所在地，监视的车辆慢慢驶过，没有停留。这个车行不小，占地十亩左右，能查到的资料显示，尹天宝是个大股东。
　　“解队，有点不对劲啊，您看……”监视的干警提醒着。解冰和司机都看到了，数辆怪模怪样的豪车次第驶进了车行。司机愕然道：“哇，这不是准备玩速度与激情吧？”
　　“要是就没错了。”解冰道，抬头时，看到警员狐疑地回头征询他，他笑着道：“这拨劫匪的特点，一是对车辆部件非常熟悉；二是车技过人；三是有一定经济实力……恰恰也都是这帮改装车行的特点。”
　　“可咱们就麻烦了，这跟踪都没法跟踪啊。”警员道。
　　“不用跟，他们家业在这儿，跑不了。”解冰笑着道，抬腕看看表，距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指挥着他这一辆泊到了一家休闲食品店门口，扮着顾客的样子，不时地看着车行进出的车辆，车里的警员，像几日来的工作一样，躲在暗处，喀喀嚓嚓拍着照片。
　　……
　　“这是干什么？”肖梦琪拿着手机，翻着照片，放到了王成眼前。
　　这家伙被铐在座位上，已经没什么脾气了，看了看，随意道：“哦，要赌车。”
　　“赌什么？”鼠标一听，来劲了。
　　“赌车。”王成道，看几位不明白，他介绍着，这是沿海有钱一族经常玩的方式，也是西风东渐，从境外传来的，很多家世不错，早早就购车的年轻人闲得蛋疼，从以车会友发展到以车为赌，一般情况下是拣一段公路，趁车流少的时候，几辆车赌一把，押注从数万到十数万不等，据说最凶的豪赌，一场黑车赛能有几百万的输赢，而尹天宝，就是这些改装车行里的一家，小有名气，王成就是在当地打工的时候被尹天宝招募的。
　　“哦，这样啊。”鼠标一听，没戏了，这玩意他赌不了，有点遗憾地道：“哎哟，要把那俩货带上就好了，跟他们赌一把，赢了咱们拿钱。”
　　“要输了呢？”俞峰问。
　　“输了他们是嫌疑人，还想要钱啊。”鼠标道。
　　这么无耻，惹得其他人笑了，余罪说了，就孙羿和吴光宇两人来也不行，看那车型，怕是原车不带改装就得几十万，办案经费嘛，顶多买上四个轮子。
　　众人说笑着，拿下了王成，轻松多了，已经透露了这么多信息，王成恐怕也是走投无路了，只能在这帮警察面前委曲求全。
　　手机递回到余罪的手里，肖梦琪小声介绍着：“解冰一组已经到位，监视了两天了，据他们讲，跟踪都没办法，对方的车速太快，而且圈子很小，根本插不进去……我怀疑啊，这个尹天宝在团伙是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你看他的身家……”
　　草草一翻，凑在一旁的鼠标愕然道：“哇塞，有车有房有钱，还出来抢？”
　　“这有什么，抢劫对他们来说，是一种爱好，而不是生存方式……说不定就为寻找点刺激。”余罪道。
　　“这种人可不好对付啊。”鼠标直观地道。
　　“肯定的了，涉黑背景肯定有，如果没有确凿证据，想抓都难。”余罪道。
　　他看着发到手的资料，这个三十年许的尹天宝保养得很好，很帅气地站在一辆宝马旁边，像个港台回来的阔少，恐怕任谁也想不到，这样的人，会是犯下十数桩抢劫案子的劫匪。
　　余罪还回了手机，又回头看了眼在闷罐车后座，耷拉着脑袋的嫌疑人，他挪着起身，坐到王成面前，出声道：“喂……干这活有多长时间了？”
　　“一年多了。”
　　“再想想。”
　　“两年多了。”
　　“每次给你多少报酬？”
　　“有时候三两万，有时候五六万，最多一次是十万。”
　　“你知道他们抢了多少吗？”
　　“不知道。”
　　“你说你啊，该知道的都不知道，再好好想想，阿飞、可可，都是哪儿人……”
　　“哎……”
　　这家伙颓废得余罪直想踹他两脚，只知道尹天宝的联系方式，而且除非召唤，否则他们是不见面的，顶多在QQ上聊上几句，作案时候有时候隔三两个月一次，最短相隔不到一个月。根据这个情况，肖梦琪都怀疑犯的案子可能不止现在掌握的这么多，很可能还有不知道的案子。
　　车行驶了数小时，到了一个高速的休息区，停车休息了半个小时，吃了一顿饭，换乘车辆，由同行的特警严密看管嫌疑人，这一组坐在另一辆车上，又开始讨论下一步的计划了。
　　余罪没有离开嫌疑人，他一直在盯着这位从太原追到梧州的王成，一夜连唬带诈挖出了这么多消息，此时王成显得有点疲惫，而且像恐惧什么似的，不敢直视余罪的眼睛。
　　“小子，你好像隐瞒了什么？”余罪直接道。
　　“没有……真没有，我都交待了，我在车上钳了个小洞，我没参加抢劫。”王成苦着脸道。
　　所有的嫌疑人在被捕之后，都会尽可能地把自己的罪行往轻里讲，不过余罪总觉得这家伙的猥琐背后藏着什么。就像他曾经在监狱里一样，能看到的那一面，和警察看到的一面是截然不同的。
　　“在太原，你和谁一起去买的作案面包车？”余罪旧题重问了。
　　“和阿飞。”
　　“阿飞在团伙里负责什么？”
　　“不知道……”
　　“是这个人？”
　　“是。”
　　“他哪儿口音？”
　　“福建人好像。”
　　“可可呢？”
　　“不知道……真不知道，我就见过可可两回。”
　　“赃车都处理到什么地方了？”
　　“这……我……不太清楚，每次他们动手前，都要通知我先走的。”
　　“……”
　　这是重复的内容，作案模式很简单，由王成负责在车上做手脚，然后放一部GPS小仪器，当潜伏的其他同伙发现车辆驶上高速时，会很快跟进，之后，实施抢劫。据王成交待，在太原那家4S店，一共在四台车上做了手脚，基本都是根据行驶里程、车轮磨损程度判断出来的，这一招做得很精妙，就即便4S店知道了问题，也不敢扩散。而且这些人似乎很有节制，得手就走，绝不贪功。
　　“再问你一件事？”余罪道，等着嫌疑人紧张地抬头，他才慢条斯理地说着：“你们隔多长时间联系一次，我是说最大。”
　　“这个，不一定……一般没活干，他们不会找我的。”王成道。
　　“如果你出现在深圳，他们会不会怀疑？”余罪问。王成的脸上没来由地一阵恐惧的表情，余罪抓着这个时机诈唬着：“专案组准备放了你，让你和他接触一下。”
　　“啊……不不不不……那不行……他们，他们会灭了我的……”王成语无伦次地讲着，讲着讲着却发现似乎是自己漏嘴了，对面的警察就那么看着他，似乎要看到他心里似的，半晌余罪又慢条斯理地道：“看来我们有点低估你一伙了，灭过人是不是？”
　　王成表情保持着僵硬，似乎被说愣了，似乎被吓住了，不过短时的沉默之后，他重重地低着头，任凭余罪再问，他只说不怎么清楚，不怎么知道。
　　“抬头。”余罪拨拉着这货的脑袋，端着下巴起来了。王成摆着脑袋，总是试图躲着，似乎有点害怕余罪的那双眼睛，余罪手一放，他的脑袋又很自然的耷拉下去了。余罪想了想，道：“王成，什么想开点的话我就不劝你了，有什么事你最好在到达深圳以前讲出来，否则真把你放出去钓宝哥，那会有什么后果你应该知道吧。”
　　没说话，不过余罪看到了他脸上一阵抽搐，那是极度恐惧的表现，再往下问，他又恢复了不言不语的样子。
　　其实真正走进一个嫌疑人的心里，不是那么容易的，因为你毕竟无从得知，他们究竟经历了多少匪夷所思的事。余罪暂时放下了，呼叫着前一辆车，在应急车道停下，然后和大队伍坐到了一起。
　　“有什么发现？”史清淮问。
　　“他好像很恐惧。”余罪道。
　　“你这不废话么？能不怕么？抢这么多次，就从犯也得十几年吧？”李玫道。
　　“轻不了。”曹亚杰道，史清淮和肖梦琪一笑置之，不知道余罪心揪这个所为何事。
　　“不应该害怕，一般被抓住的，多半就破罐破摔认命了……要是害怕……”鼠标竖着胖指头，挠挠鼻子间，灵机一现脱口而出：“说不定有其他事？”
　　“能有什么事？”史清淮愕然了下。
　　“可能比这更重的事。”余罪道，给大伙讲解着：“一个嫌疑人的心态，其实被警察抓住的那一刻，恰恰是他最心安的一刻，也就是大家说的认命，但这个时候，比如王成，交待了这么多的罪行，还有恐惧的情绪，就不好说了，说不定真有其他的事……咝，能是什么事呢？”
　　“再审审他？”鼠标道。
　　“没有目标的审，没用，我们对那一方，一点都不了解。”余罪摇头道。
　　“那你觉得可能是什么事？”肖梦琪问。
　　“比抢劫十几次还重的事，能有什么？”余罪反问。
　　“命案！？”肖梦琪脱口而出。
　　“完全有可能，把一个团伙凝聚到一起，最好的方式就是手上都沾上血，反正都是死路一条，谁也不敢走水。”余罪道，这话听得鼠标没来由地想起了初出茅庐时候在南边干的那桩案子，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往外凸了。
　　“这个有点武断了，情况未明之前，不要妄加猜测。”史清淮为稳定军心，这么来了一句，不过觉得说服力很低，一干队员心里都有点惴然，说笑的话就少了，一路的疲惫，把在梧州积攒的激情已经快消耗殆尽了……


第45章 重归旧地
　　南北方经济差异，驱车驶过就几乎能看个七七八八，两辆车四名特警驾车，连续行驶了近十个小时，快到深圳市时，即便是不注意景色的也感觉到了，这里公路纵横交错，村连村、镇连镇，市郊几乎已经一体化了，你根本分不清哪里是城市，哪里是农村。
　　对于初次出警如此之远的其他几位，兴趣还是相当高的，两位领队在一起小声讨论着什么，李玫在不时的拍着照片，曹亚杰、俞峰、鼠标玩着手机游戏，快下高速的时候，史清淮又给大伙分了瓶水，直说辛苦了，马上就要到了。
　　“真够远的啊，我坐得屁股都疼了。”俞峰感叹道，除了上学时候，还没出过这么远的门呢。曹亚杰关注的和大家不一样，他指点着道：“不来南边不知道咱们穷啊，你看这儿的乡下，别墅、小洋楼、汽车……这儿当农民，应该比咱们那儿白领过得还滋润啊。”
　　“那当然，深圳城中村拆迁，一下子就迁出一大片千万富翁。”李玫道。
　　“对于咱们这号挣扎在贫困线上的，讨论这个真没意思啊。”鼠标有点兴味索然了，俞峰嗤笑了他几句，直说曹总可不属其列，说着扭回头问余罪，余罪却像有什么心事似的，说话有点神不守舍。
　　这个中原因恐怕只有鼠标知道，从警的第一站就在这一带，谁承想两年多后，又故地重游了，恐怕此时心里的感慨要很多了，鼠标转移着话题，有意识地把余罪漏下了。
　　下了高速，解冰等人已经来接了，四辆车并成一组，迤逦穿城而过，行驶到一条街道时，鼠标大惊小怪地道：“哦哦哦……这里简直是人间天堂呐？”
　　“什么，就这儿？”俞峰看了看，狭窄的街道，商铺一路、摊贩成堆、攘熙的人群，车人混行在街面上，典型的脏乱差地方，连曹亚杰也纳闷地问：“标啊，南方天气热，你上火了吧？”
　　“你们懂个屁……看这条街，几十家小商铺，其中不下十家标着‘温州指压’的按摩场所，至少六家标着旗牌游艺的地方，还有四家网吧……我估算了下啊，在这条街当片警，一年灰色收入十万打不住。”鼠标道，这家伙虽然眼光独到，可在曹亚杰看来有点过了，他狐疑地看了看脏乱的街道，不相信地道：“不至于吧，看着不像啊。”
　　“那钱不能是吹出来的吧？”俞峰也不相信。
　　“什么是指压？”李玫凑上来了。
　　“你说涅？”鼠标暧昧的口气回问着，指着那地方。
　　门脸很小，粉红的色调，就能看到吧台的沙发，外行一眼还真看不出究竟干什么的，不过当两位露着美腿的妹妹从里面出来了，那浓妆艳抹，对着过往行人，顾盼发骚的样子，李玫再笨也猜出来了，吧唧给了鼠标一巴掌，赶紧躲得远远的去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洗头房妹妹，稍改了下形式而已，曹亚杰笑道：“标啊，对这种地方，你好像很门清啊。”
　　“咱治安上出来的，都是火眼金睛。”鼠标得意地道。
　　“什么火眼，明明是色眼。”俞峰嗤道。不过他看着这嘈杂的地方，还是有点不相信鼠标所说的灰色收入问题，小声问着：“这地方一看治安就不怎么样？怎么搁你讲还成天堂了？”
　　“治安好，没什么犯罪分子，你当警察还混个屁呀？”鼠标愕然斥着道。
　　一众皆笑，不过这话让前面的领队听到了，史清淮回头笑着道了句，让严德标同志留点口德，他不怎么会训人，不过话很有说服力，鼠标讪笑了笑，闭嘴了。
　　行进的途中，鼠标几次回头看余罪，他都是那样痴痴地看着窗外，高楼、大厦，还有鱼龙混杂的市井，隔了两年重回这一带，即便就鼠标，也是感慨万千呐。
　　居住的地方在深圳市郊，武警疗养所，总队通过系统内部联络的，两间独立的小院落，在疗养院的背后，可能是招待贵客所用，条件好得让史清淮有点受宠若惊了。而且疗养所的管理人员似乎已经习惯了，连好奇的眼光也没有，听先到一步的解冰介绍才知道，这里是当地纪委对领导干部“双规”的常用场所，所以这里来什么样的人也不奇怪。听得下车伊始的众人又哑然失笑了。
　　押解的嫌疑人已经传真过来了正式的拘捕手续，就押在带着钢筋网窗的二层楼里，诸事办妥，两个会面的小组第一次会议草草召开了。
　　肖梦琪这头介绍完王成的情况，解冰带的一组放着几日的收获，和醉生梦死的王成相比，这个“宝哥”尹天宝又过得是另一种生活，靓车美女，几次拍到的都是极速行进中的抓拍，以及和一群朋友吆五喝六的场面，解冰放着这些监控所得介绍着：
　　“……咱们可能遇到了一个真正的对手，这位宝哥和他经营的迅捷快修，三年内被起诉过十一次，据说最多的一次，他请了四位律师为自己辩护，涉嫌的罪名有数种，伤害、聚赌、非法经营和走私普通货物……在看守所最长的羁押时间，有三个月，每次起诉都成功的脱逃了，我怀疑，这是一个职业犯罪的团伙。”
　　“你是依据什么猜测的？”肖梦琪问。
　　“大家看……”解冰放着监控记录，进出修理厂的豪车、高速路飙车的影像，以及此人很高调的行车，他解释着：“这个人在这里的主业是改装车辆，我们刚刚得知，可能近期有一场地下赛车，参赛的各方押的赌注不小，每次赌注都要有数百甚至上千万元……据咱们从信息上对他的排查，他两年前的一次被捕，就是因为了赌车赛，那次飙车造成了两死一伤的交通事故。”
　　“这样的话，我们判断很可能和地方的黑恶势力有勾结了。”方可军道，二队出身的这位，资历比解冰还老。他的判断没人置疑，黑金聚集地方，也就是黑恶势力猖獗的地方，在打击犯罪领域，这几乎已经成为一个定式了。
　　双方交换着意见，两组合在一起共有十七人，支援小组的、重案队的、特警总队，三方来人短时间的协调进入状态是当务之急，商讨之下，肖梦琪请示总队后直接分组了：
　　解冰带一组，负责对此人社会关系进行外围排查。
　　方可军带一组，负责对此人身边的可疑目标进行追踪。
　　家里的信息由史清淮负责，李玫、俞峰、曹亚杰这几位没出过个外勤，只能守着家了。总队的特警外勤一共七人，除了看守王成的，分别配给了外勤各组，在安排余罪、严德标的监控任务时，余罪却是直接回绝道：“不要给我们安排特警，我和严德标两人就行了。”
　　“异地作业，首先要保证大家的安全，你们的身手太差。”肖梦琪直接道，而且她一说，同队的特警张凯也瞪眼了，直剜着余罪道：“怎么了？看不起我们特警？”
　　“啧，不要有内部矛盾啊。就按肖主任的安排来。”史清淮打着圆场。其他人见余罪这么坚持，也觉得他有点不识时务了，却不料余罪还是摇头道：“不行，绝对不行。”
　　“为什么不行？”肖梦琪有点生气了，剜着余罪。
　　“张哥，你站起来。”余罪直接道，那位虎背熊腰的特警啪声一站，不服气地道：“怎么了？想过过招。”
　　“不是……等等，鼠标，你也站起来。”余罪道，鼠标嗯了声，懒洋洋站起身来了。
　　“你们看看他们俩的差别在哪儿？”余罪笑着问。
　　哟，一看差别来了，标哥站得吊儿郎当，歪头斜腰凸肚子，贼眼溜溜地；而特警张凯却是像杆标枪，笔直而立，目视前方。看了两眼，不少人嗤地笑了，连张凯也不介意了……根本不在一个水准线上。
　　“你们看见了，如果要做个跟踪盯梢的任务，就张哥这样，谁见了都会下意识的防范……所以呀，我建议啊，特警总队的兄弟，尽量都留到暗处，不要和对方打照面，他们身上的杀气太浓，对于犯罪分子，危险信号太明了。”余罪道，说完了，对着张凯做了个小手势，直说对不起，那兄弟倒也不介意，回头看肖梦琪时，肖梦琪还在踌躇。
　　解冰这时候说话了，看了余罪一眼道：“我同意余罪的意见，和这些人的接触，要小心又小心，必须避免在前期侦查中惊动他们。”
　　“可是，肖主任，还有个问题。”方可军插话了，直道着：“我们到深圳几天，根本接触不到这个地方……你们看，他们这里快修，接待的都是些上档次的车，想进去都难，路上就更不用说了，我们的只有吃车屁股烟的份。车速太快，他们对地形又熟悉，所以，我们的监视仅限于远距离拍了几张照片。”
　　“这个……我请示一下总队再做决定，不要急于求成。各组还要注意几个问题，一个是身份保密，对外我们就是个环境监测考察组，证件很快会下来。在侦查中，第一是要避免和对方直接接触，以免打草惊蛇；第二是这个被捕的嫌疑人，怎么用，什么时候用，回头咱们再商量一下；第三是各小组外勤作业中，有情况要随时汇报，不许擅作决定……”
　　肖梦琪条理地安排着，每安排一条，看盯余罪一眼，看得余罪如坐针毡，仿佛这话就是针对他说的一样，不过好在他脸皮厚不在乎，硬着头皮把这个见面会憋完了。
　　紧张而忙碌的工作从一下车就开始了，李玫、曹亚杰几人忙碌着架设线路，最大的一个房间布置成临时指挥室了。特警们的生活很规律，没有命令，吃完饭就那么正襟傻坐着，到了整九时，像机器人一样，拉被子睡觉。余罪和鼠标就不一样了，两人吃完饭，在附近逛了一会儿，等肖梦琪和史清淮布置完成，想起查岗时，才发现这两人丢了。
　　也没丢，就在外面瞎高兴而已，电话催着归队，等了好久这两位才打着酒嗝，勾肩搭背地回来了。标哥还提了个啤酒瓶子，不时地自己灌一口，划两拳，再给余罪灌一口，看得焦急等他们归来的两位领队好一阵哭笑不得。
　　“再重申一条命令啊，不许擅自离队。”肖梦琪撂了句，气咻咻地走了，史清淮摇摇头，也踱步回去了。
　　“领导好像不待见你啊。”鼠标小声道，余罪一推：“滚，主要是你这张大饼脸招人烦啊。”
　　“少来了，嫉妒我比你帅是吧，你这是诋毁呐。”鼠标醉醺醺地道，话音刚落，有人笑了，刚进门就见到解冰站在院子里，鼠标嘿嘿傻笑着，解冰走上来，看看两人，很好奇地道：“哦，喝去了，吓了肖主任一跳。”
　　“都快憋死了。”余罪道。
　　“没事，明天就能出去了……我提醒你件事。”解冰道。
　　“什么事？”余罪问，看着帅帅的解冰，还真有点妒忌了。
　　“对方那几个都不是善茬，不但车技好，而且人也凶……宝哥涉嫌的一桩伤害罪，是把一个走私嫌疑人的脚筋挑了，这是这地方整人的标准手法……”解冰道。
　　“你……期待我的脚筋也被挑了？”余罪愕然道。
　　“不是……注意安全，一定要注意安全，咱们出门在外，离开了团队，个体力量根本不堪一击。”解冰道，潜台词说得很明显，你们哥俩太自由散漫了。
　　余罪愣了下，本来对解冰从来都很反感的，不过此时看他，双眸如星，那是一种诚恳的表情，他笑了，笑着道：“知道了，谢谢解副队长关心啊。”
　　“别客气，我们毕竟是为同一个目标来的。”解冰道，像是心里有事一般问着：“余罪……你是不是对我，还有什么意见？如果有的话，男子汉大丈夫，咱们应该放到明处啊。”
　　“没有啊，这说的什么意思？”余罪愣了下，真没有，现在越看解帅哥越顺眼了。
　　“那为什么独独把我的钱退回来？”解冰问。
　　哦，是这事，赔4S店借的钱，那些五千一万凑的都没还，解冰的钱却没有动，此时提出来，余罪哑然失笑了，这事呀……他还没说，鼠标抢着说道：“没事，我们准备呀，就那十万打住了，再要也没有……所以，你这钱就用不上了……那个，解队，你别理他，我估计他是不好意思用你的钱。”
　　“什么叫尼马不好意思？我是怕我还不起……要不，解副队，你要明说不用还的话，那再给我，我们吃喝嫖赌替你花花得了。”余罪笑道。解冰皱着眉头，给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哦，这样啊，要挥霍就不用你替我了……不过，有事一定告诉我。”
　　“好，没问题，您忙，副队长。”鼠标道。
　　“谢谢啊。”余罪道，虽然酒意微醺，不过脑袋还没糊涂，这哥们绝对不是虚情假意。
　　“看看，人家多有气质，多有风度，一笑泯恩仇呐……哪像你，吃烧烤还得我请。”鼠标拍着巴掌，数落着余罪。余罪瞪了瞪，对着他的脸，“呸”来了一口，呸得鼠标满脸唾沫星，就听余罪恶狠狠地道：“少尼马得瑟，以后AA制啊，那钱一人还一半，还想让我替你垫，想得美。”
　　说完拂袖而去，鼠标一抹脸，却是急了，追着余罪道：“哎，余儿，再商量商量……哥们手头紧，我知道你小子有存货，我有了又不是不还你……哥们这信誉虽然不大好，可总得念点兄弟感情吧？”
　　话说标哥还是有小心思的，既买车又购房，早就一屁股债了，一直巴结着余罪，想把余儿的存货往外抠点，不过迄今为止，还没能从余罪这只铁公鸡身上拔下几根毛来。
　　回来的时候已经夜深了，草草洗漱，南方这潮湿闷热的天气可就不好受了，躺在床上也是一身一身出汗，老感觉这被子褥子像湿的一样，两人刚换环境，又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了。
　　睡下好久，黑暗中鼠标突然轻轻地问：“余儿，你睡着了吗？”
　　“睡着了。”余罪百无聊赖地回了句。
　　鼠标一笑，又道：“还记得咱们头回被扔到广州吗？”
　　“你说能忘了吗？”余罪道。
　　“一眨巴眼两年多就过去了啊……我有时候做梦呀，还能想起那时候……对了，你在监狱呆着的时候，是怎么想的？我说你也真可以，那么危险的任务都敢接呀。”鼠标道，这是打心眼里佩服。
　　一听这话余罪苦了，这一肚子苦水开始倒了：“标哥啊，你以为我愿意？一不小心就被套住了，逼到那份上，除了硬着头皮咬着牙往下走，你还想怎地？”
　　“也是啊，老许尼马可是够奸的，妈的我在治安上刚舒服了一年，又把我赶总队了。”鼠标道，对他来说，唯有此事无法释怀。
　　“不想呆为什么还来？为什么不走？”余罪问。
　　“我干什么去？除了吃拿卡要，我其他也干不了啊，好容易在省城安了家。”鼠标道，各人有各人的难处，特别是像他这种无根无叶漂在省城的，能有一份像样职业，不仅仅是为了自己而活着。说到此处，鼠标听不到余罪的回音，他反问：“那你呢？也没见你撂挑子走人啊？”
　　“还不一样，这行干久了，怕是其他什么也干不了了……别说话了，睡吧，还不知道又要熬多长时间呢。”余罪道，他翻了个身像是睡了。
　　不过肯定睡不着，透过窗户，那是一片看不到星星的夜空，黑漆漆的，像他经历过的那些惊心动魄的夜晚。他意外的想起了曾经被自己亲手送进监狱的傅国生，还有那位妖娆的美女沈嘉文，其实啊，自己的生活和他们是一样的，都是这种黑色的色调，也许这个时候，他们也像自己这样，在凝望着铁窗外这一片没有星光的夜空，不管怎么看，都是一片茫然……


第46章 全靠演技
　　很快，外围调查一周过去了……
　　两组人马合兵一处，诸事已经按部就班，这一日早上，肖梦琪匆匆进了指挥室，工作很辛苦，那几位几乎是轮班睡觉，什么时候见到都是一脸疲惫，她看到了俞峰还在忙着，关切地问道：“又是一夜没睡？”
　　“不困，前天拍到了尹天宝手下一张银行卡的资料，我正在查……他们之间的经济关系太频繁啊，这张卡奇怪了，最多的一次往里面存了四次钱，总金额，现在，我看……有四百多万。”俞峰愕然道了句，知道南方人有钱，也不能有钱到这个程度吧。
　　“这是赌资，近期他们要组织一场豪赌，庄家还不知道是谁，估计是尹天宝的可能性很大……家里正在研究方案，不过解决的方式，还是得看我们推进的速度。”肖梦琪道，正说着，李玫啃着苹果进来了，问了句好，史清淮和几位特警刚刚吃完饭，路过门口，被肖梦琪顺便叫进来了。
　　南方的生活不求早，但赶晚，夜生活很丰富，所以每天早上反而是最轻松的时间。进门时肖梦琪赞了句道：“张凯，辛苦了啊，这几天你们那儿出来的消息最多，发现有价值的情况也最多……”
　　张凯好像很难堪似的，尴尬地看了肖梦琪一眼，肖梦琪奇怪了，道：“怎么了？”
　　“没怎么，我们什么也没干，就坐在车里。”张凯道，被领队表扬了，似乎还很不好意思。
　　“不是吧，没干？那这些照片和人……”肖梦琪愣了，还以为余罪、鼠标和两位特警合作的相当亲密无间呢，否则不可能挖到这么多情况，经常出入尹天宝车行的几辆车，都被他们摸清了。最多的一次拍了十几张银行卡、驾照的卡面来。
　　“鼠标……不，严德标和余罪整的这些，我就一直在车里等他们。”特警张凯道。
　　“怎么整的？这些东西拍得可够隐秘了。”史清淮也好奇了。
　　“他们……他们……他们去洗车行找工作去了，然后趁洗车的时候，把目标的车辆、相貌，甚至证件，都拍下来了。”张凯道出原委来了。
　　这就说不通啦……李玫想了想，似乎难度很大，曹亚杰和俞峰停下了手头的活，齐齐问着：“不可能吧？他们去应聘，就正好缺人招他们了？”
　　是啊，就搞间谍活动也不能这么赶巧吧，张凯犹豫着，嗫嚅道：“他们半路截了几个洗车工，直接……”
　　“对组织上不能有所隐瞒，小张，你刚入党吧？”肖梦琪沉声道，看出这孩子有话没说。
　　“是！……报告肖主任，他们截住几个洗车工揍了顿，不知道怎么吓唬的……然后，然后洗车行就缺人了，他们去应聘，就凑合着当上临时工了。”张凯挺着身子报告。
　　哦，敢情是故意的，把人家工人吓跑，自己好去冒充去，众人齐齐愕然，然后是李玫憋不住了，扑哧喷笑了。那个洗车的地方距迅捷车行不到一公里，在根本无法追踪的时候，定个点监控自然是最好的选择了，只是没想到，余罪和鼠标干得这么直接。
　　“咦？也不对呀？……他们怎么能保证是迅捷车行的人去那个指定的地方洗车？”史清淮发现疑点了，张凯似乎又被噎了下，不过看到肖梦琪的眼光时，他又汇报着：
　　“报告史科长……他们往迅捷车行门外不远挖了个小坑，晚上悄悄干的，坑里倒污水，进出的车辆用不了几次就脏了，然后就近就去他们那儿报到了……有几辆没去的，他们以洗车行的名义送了几张优惠券，后来就也去了……对了，他们还商量着，让我和王朋利，找点垃圾、烂西红柿和菜叶，往人家车顶上扔……我们没干！”
　　哦，敢情又是人为把人家的车搞脏，肖梦琪半晌才反应过来这其中的奥妙，如此一来，正好让人家送上门去让他们排查。她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实在无语得很。
　　史清淮看得眼睛越睁越大，怨不得那俩货天天有消息，敢情是做的这个手脚。曹亚杰、俞峰咬着嘴唇憋着笑，李玫早被苹果呛住了，肖梦琪一脸正色挥手：“外勤任务，不管他让你干什么，必须服从命令……就扔烂西红柿，也不违法乱纪嘛，你们看着办吧，听刑警同志们的指挥。”
　　“是！”张凯一听，得令了。
　　“去吧。”肖梦琪挥手，那小伙迈着正步走了。
　　人一走，一室憋不住了，都喷笑出来了，肖梦琪也笑了，笑得往椅子上一坐，翻着那些颇有价值的照片和资料，却是无法想像，这两人怎么混进洗车行里搞得这些稀里古怪的事。
　　不过不可否认，是相当有成效的，比这一室高科技装备得到的东西还要多。
　　“史科长，尹天宝的通讯方式我们大部分已经掌握了，您看是不是晚上大家碰个头，商量下，藏在暗处的那几位，怎么钓出来。尹南飞和赵贺两边，现在还是没头苍蝇乱转呢，目标都没找到。”肖梦琪道，史清淮点点头，道了声，我通知解冰一组。
　　“让余罪和鼠标参会，有这两位福将啊，其他组拍马也赶不上咱们。”
　　肖梦琪道，这么揶揄的口吻，听不出褒贬，不过听得出来，那份得意之情可浓喽……
　　……
　　早间的茶楼，熙熙攘攘客源不断，早茶、蛋挞、汤包、虾饺……精致的吃食，和北方粗犷大锅熬粥、大碗盛饭的格调完全不同。
　　鼠标在大口吃着，他有点别人不及的优势，那就是嘴馋，到全国任何一个地方都没有水土不服之说，生猛海鲜、酸甜咸辣都尝得了，这不，把余罪吃不下的汤包也挟起了，一扔便进嘴里下肚了，余罪翻了他一眼：“别尼马吃那么多，再吃真成猪了。”
　　“我顶多有猪的胃口，你才有猪的气质……种猪。”鼠标得瑟着，嚼着，回敬了余罪一句。
　　“尼马烂货。”余罪翻着白眼，喝尽了最后一口奶茶。
　　“切，贱人……轮到你请，就只嫌我吃得多。”鼠标回敬了句，竖着中指，顺着揭了张餐巾纸，抹着嘴，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茶楼。
　　从驻扎的地方到茶楼有九公里，而从茶楼到监视的迅捷车行，距离不到三公里了，拐过一条街就到了，每天从这儿走，已经不方便乘车了。出了门，两人并肩走着，和车里监视的张凯、王朋利两位特警打了个招呼，那两人像过路人，直等余罪他们走远，这才发动车，先行一步，到了视线可及的地方，远远地盯着车行。
　　“这些特警的办案素质还是不行啊，一看就露馅。”余罪边走边道着。
　　“人家办什么案，好吃好喝养着，关键时候拉出来敢打敢拼就成。”鼠标道，特警编制和治安可不太挂靠，除非危机事件，一般他们是不参与这些刑事案件的。
　　“拼个毛呀，让他们扔个烂西红柿都不敢干，别说让他们找茬打架了。”余罪火大地道，没帮手，干什么事也不顺手。
　　“那你自己不会去干啊。”鼠标道。
　　“废话，都是好车，万一被人发现了，被人追打怎么办，人生地不熟的。”余罪想当然地道。
　　鼠标愕然一看，敢情尼马自己不敢去，教唆人家特警去，人家不去还落埋怨，鼠标大惊失色赞着余罪道：“余儿，没发现啊，主动赔钱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性子变了，敢情尼马一点没变，还是那么贱。”
　　“咱俩一般贱，谁表扬谁呀？”余罪笑着一把揽着老伙计。
　　两人说说笑笑，勾肩搭背，和这里街上溜达的烂仔没啥区别，而且哥俩在南边呆过几个月，粤语讲得蛮像回事，现在恐怕就当面站着个本地人，都看不出这俩是外来户。
　　不一会儿溜达到了洗车行，这是个大型的洗车行，清洗车间四个，可以同时开进去八辆车，上水电脑控制，不过那工作可与来求职的余罪和鼠标无缘，一进门就有一个光头叼烟的爷们土话骂着两个懒汉，啪啪，踢过来两个拖把，一指车间外面的水泥台阶：
　　“干活去，%￥%×÷……”
　　说话带把，开口就骂，是这位秃头暴牙的马老板对待下面员工的标准方式。
　　鼠标点头哈腰，捡着拖把，颠儿颠儿就走。余罪满脸谄笑，直说着，马老板您放心吧，我们马上给您打扫得干干净净。
　　两人一前一后，奔着去干活了，一个冲水，一个拖地，连外层的墙也抹了一遍。看着这俩娃干得热火朝天，马老板直摩挲下巴，深为自己能捡到这么两个能干的劳力得意，对于两人这么卖力表彰自然是要的，不一会儿他踱步进去检查了检查，每人发了支烟，拍拍肩膀鼓励着：
　　“好好洗车，将来你们一定会开上车的！”
　　余罪和鼠标听得肚里暗笑，不过表面上还是点头哈腰，接了烟比得了宝贝还让他们高兴似的。
　　准备工作做完，九点以后陆续就有活干了，这儿离深圳市区不远，又毗邻几条公路岔口，当地车辆的拥有量又大，每天的洗车活计可也不少。轻松活可轮不到他们两位新人来做，这不，一辆棕色的丰田的开进去了，车工把脚垫拆下来，往外一扔，余罪拿着水枪在冲着的垫子，标哥撅着肥臀，伸着吸尘器在清洗车里。
　　一辆没完，第二辆又接上来了，垫子冲洗干净得晾着，有时候客户需要得急还得烘干，那一辆的垫子刚冲完，又有车工在喊着：“肥仔，打腊。”
　　“哎，好嘞，马上就来。”标哥提着家伙，电动的，蹭蹭蹭一遍过去，整个车就锃亮如新了。
　　“小二，快点擦干，客人等着呢。”老板在喊了。
　　“好嘞，马上就干。”余罪应了声，抱着一摞垫子，和鼠标分着给客人的车垫好。
　　忙忙碌碌的代价也不低，据招聘时候和老板的合约，计件工资，管一顿中午饭，洗一辆车给五块钱，两人算了算，就这挣的要是一个月下来，居然不比现在的工资低。
　　“哎，余儿，你看……”
　　快中午了，心里偷闲，鼠标拉了拉穿着短裤的余罪，差点给余儿拽下来，余罪提着大短裤，回头一瞧，吁了声，脖子一梗，精虫上脑的兴奋状。
　　一辆红色的英菲尼迪，下来位年纪二十许的女人，凉鞋短裤，低胸月衫，裤子短得露到了腿根，胸衣低得亮出了乳沟，入眼白花花，可不把余罪和鼠标哥俩看得，口水流得吧嗒吧嗒地。
　　啪啪，两个耳光扇在后脑勺上，一回头，马老板正怒目瞪着，两人嘿嘿呲笑了，分开两人，旋即马老板那阴着的脸一下子绽开笑容了，点头哈腰、卑躬屈膝，平时挺着的腰折了似的，小碎步上前殷勤地道：“靓女……请请，那边休息。”
　　说着一挥手，鼠标拿着吸尘器、余罪拽着抹布，哼哈二将似的，不料殷勤并没有博得人家好感，那靓女一看鼠标，不高兴地道：“马老板啊，哪儿找的这人……看着傻乎乎的，别把我车蹭坏了。”
　　“哎对……去去，你去一边去。”马老板挥手把余罪和鼠标打发走了，又叫了几位熟练的车工，把靓女的车开进去，开始干活了。
　　“他妈的，我长得有那么傻吗？”鼠标严重被打击自尊了，摸着自己的脸蛋，躲在车间里看。余罪笑着道：“傻倒不傻，就有点蠢。”
　　标哥火了，回头掐着余罪，余罪也不甘示弱，快手早伸向了鼠标的下三路，惊得鼠标不住地后退，要论临敌经验，他和余罪差得可不止一个档次。
　　哥俩商量的进这个洗车行干活，就是图个乐呵，虽然累了点，可总比和一干成天苦着脸的同行在一起强。
　　刚歇了口气，又有人在喊两个临时工了，还是老样子，洗车垫、打车腊。南方八月份的天气热起来真不是盖的，一天冲三五次凉，还是从头到脚冒汗，到中午吃饭的时候，身上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早不知道几遍了。
　　累死累活瞎乐呵，忙碌着就到中午了，到午饭时间了。甭以为还有员工食堂啊，其实就是供应份盒饭而已，经常吃着吃着就有车来，扔下盒饭就得干活，这不，标哥刚准备吃，电话来了，他一看短信内容，和余罪使了个眼色，两人的交流根本不需要说话，鼠标的唇语在动着，传达着刚刚得到了消息：
　　“有车牌粤＊＊＊号的车，正向洗车行开来。”
　　只要有外勤监视的可疑车辆通知，两人比平时就更殷勤了，说完车就进来了，大部分工人刚开始吃饭，马老板正要点兵，那傻乎乎的胖小子凑上来了：“马老板，我们干吧，让兄弟们先吃吧。”
　　“对，我们新人，得多干点。”余罪也凑上来了。
　　“好，有前途……将来你也能当上老板滴。”马老板拍拍两人肩膀，又给每人发了支烟以示嘉奖。
　　烟往耳朵根后一别，两人殷勤地迎上来了，一个劲点头：“老板请！”
　　这是把客人往休息室请，那儿可以喝喝茶水，看看报纸杂志，人一请走，这边车开进去，冲洗、吸尘、除色、打腊，两人干得满头大汗，足足十几分钟，等锃亮的车放到门口时，那位男子出来时不经意瞥了余罪和鼠标一眼，两人都在谄媚似的贱笑，他一下也被逗乐了，看两人大短裤、人字拖，光着上身干活，累得满头大汗，随手一掏两张百元大钞，两指一捻，余罪和鼠标一人得了一张。
　　“哟哟哟……尹老板，这可使不得……”马老板紧张了，奔上来，小费比洗车钱还多，说不过去了。
　　“光头佬啊，跟我还客气啊，这俩小伙不错。”尹老板赞了个，似乎是对两人工作态度的肯定。
　　不过两百小费，倒也不是什么大事，马老板躬送着这位，回头却拽住了准备去吃饭的鼠标，一伸手：“拿来。”
　　“啊？客人给的小费，也得上交？”鼠标吃了一惊，这奸商尼马也太奸了。
　　“交一半。”马老板不容分说，掏着鼠标的口袋，把那张小费揣走了，拿走了还有点心疼另一张，直得啵着：“早知道给二百小费……我就自己去干了，还轮得着你们？”
　　被收了一半小费，标哥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和余罪蹲到一起吃饭，一手拿盒饭，一手拿手机的余罪，早把拍到的东西发送出去了。
　　这些小动作恐怕无人知晓，吸尘的时候顺便拍走了发动机号和车里的内饰、那些角角落落的东西都没有逃过两人的眼睛，甚至连不起眼地方的车漆也被抠掉一点点，看是不是原装的，有时候运气好的时候，客人连包也扔在车上，自然更成了余罪的信息来源，就余罪的快手，别人身上东西都能摸走，何况车里的。
　　“哎，余儿啊……这位就是尹天宝，在这一带很有名的。”鼠标小声道，今天是第一见尹天宝，没想到是这么个场景，人家还打赏了两百块。
　　“怎么了？”余罪问。
　　“我对他印象相当不错。”鼠标道。
　　“就因为他给了一百小费？”余罪笑着问。
　　“错，你看人家那气质、那风度……比咱们上头那些一肚子坏水的领导强多了。”鼠标道，吧唧吧唧吃着，捎带着评论道：“我怎么看，他也不像个劫匪啊，身家都多少了，还需要抢劫吗？”
　　“犯罪和贫富没有直接关系，他可不是那种为了面包犯罪的人。”余罪道。
　　“难道，这真像你说的，是一种爱好？”鼠标不解地问。
　　“差不多，就像咱们撅起屁股干活一样，一半是为了糊口，可另一半，也有喜欢这种生活的成分吧？毕竟和人斗，其乐无穷呐。”余罪细嚼慢咽着道。
　　鼠标却是狼吞虎咽着道：“什么其乐无穷，都他妈有点贱，咱们贱……他们这么有钱了还干这事，那更是犯贱。”
　　“有什么稀罕的，当个小屁警想拯救地球，当个小毛贼想义薄云天，都他妈是犯贱，有钱人有时候，比咱们穷屌还贱。”余罪说道，似乎是评价尹天宝。
　　“那不能同日而语，有钱人犯贱那叫牛逼，咱们穷屌犯贱，那叫二逼。”鼠标纠正着。
　　两人就此争论未休，马老板早火了，骂骂咧咧道你俩是吃饭还是吃屎呢，尼马这半个小时吃不完，干活。两人不争辩了，扔下盒饭，又是屁颠屁颠奔上来，开始谄笑着干上了……
　　生活嘛，就这么在犯贱中继续着。
　　案子嘛，也在这种犯贱中，慢慢地揭开了新的一页……


第47章 戏外有戏
　　“这样行吗？”李玫不太确信地问。
　　“我刚和余罪通过话，没问题。”曹亚杰道。
　　一说余罪教的办法，那可行性似乎提高了一大截子，俞峰拽走了李玫手里的打印单子，扫了眼，吓了一跳，直问着：“你们是说，直接和尹天宝通讯录里的手机号码联系？”
　　“啊，又快又直接。”李玫道。
　　看俞峰不解，曹亚杰解释着，现在无法正面确认阿飞、可可、龙仔这个马仔究竟是谁，隐身何处，可根据今天截获尹天宝的手机号码，反查他的通讯记录，有数十个不间断的电话往来，曹亚杰和余罪商量之下，又想出了一个歪招。
　　很简单，直接联系，再让王成确认录音。
　　“是不是得汇报一下？”俞峰不确定地道。
　　“得了吧，你指望大保姆干这事。”曹亚杰道，看李玫犹豫，他甩上脸了：“你们看着办啊，我也是看你们辛苦，绞尽脑汁想让你的轻松一下，不管你们怎么看，我觉得余罪给的办法，很有实用性。”
　　“行，试试就试试……”李玫拍桌定论了，反正这数日一直在尹天宝那些所获不多的资料里打转，等突破还没准得等到什么时候呢。
　　拨号、准备录音，李玫调整着情绪，嘟嘟声响，接通之后，她以一种甜得发腻的声音道：
　　“先生，您好……恭喜您的手机号在我公司成立年庆中抽中大奖，奖金为一部iPad平板电脑……”
　　“去你妈逼的，骗子！”对方回了句，直接挂了。
　　李玫有点恼火，这骗得太小儿科了。曹亚杰却是乐了，拊掌大笑着：“有这一句就够了，继续。”
　　“先生，您好……恭喜您的手机号在我公司成立年头中抽中大奖，奖金为一部iPad……”
　　“滚你妈蛋……什么玩意。”对方骂了句。
　　“滚你妈蛋……不要拉倒。”李玫对骂了句。
　　“小逼货你谁啊，出来，出来老子闹死你。”对方上火了。
　　“小屌货你谁啊？你不出来老娘回头都弄死你……”李玫恶狠狠回骂了句，她先挂了。
　　刚挂，得，电话回过来了，她赶紧把这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一副讨了便宜自得其乐的样子，直抚着怦怦乱跳的胸口，看来当泼妇的感觉还是挺刺激的。
　　乐了半晌，左右侧头看时，曹亚杰、俞峰都痴痴地盯着她，她惊声问着：“怎么了？”
　　“肥姐，你骂人的声音很甜美呐。”俞峰呲笑道。
　　“确实很甜美。”曹亚杰附和道。
　　哦哟，李玫直抚着自己的脸，痛不欲生地说着，我什么时候成了这个样子了，都怪你们，都怪余罪和鼠标那俩货，把姐这个温柔贤惠、知书达理的淑女，快变成泼妇了。
　　“继续……就这样，多和他们骂几句。”曹亚杰乐得道，那样的话，能提取到更多的音频资料。
　　“那换换方式，当骗子不那这么蠢吧，就一个办法。”李玫要拨号，又想到这茬了。
　　“这样说：先生，恭喜您在我商场消费中抽中大奖，请携带有效身份证件到我处办理领奖……然后问他，方便提供一下您的身份证号码吗。”曹亚杰道，一提供那玩意，不愁警察找不着他。
　　“不行，太浅显……这样：先生您好，这是10086客服，您的手机号码刚刚申请了开通国际长途业务，并且消费境外声讯服务业务总金额666.6元，请问是您本人亲自操作的吗？……”俞峰道，这样的话，机主的第一意识是吓一跳，然后又破口大骂，当然，录音就没问题了。
　　“还有更好的，直接说你是快递公司，问他在哪条街……怎么送货。”
　　“购车退税也行。”
　　“银行卡消费透支，保证吓他一跳。”
　　“要不暧昧点，直接说要援交怎么样？”
　　曹亚杰和俞峰超常发挥了，说得兴高采烈。李玫不迭地左边看看、右边看看，她奇怪了，这两位高知，不知道什么变得一身贱性的，说这些骗人办法倒像是亲自干过一样，听到援交的时候，她翻着白眼，戳着曹亚杰道：“闭嘴……当警察可以不要命，可不能这么不要脸吧？”
　　训了曹亚杰一句，她记着这几招骗术，边记边说着，这有什么难的，我当初在信息中心，见过的骗子档案多了，这些都是小毛骗，真正的大骗子，人家还办了所警校，招聘了几百号人培养警察涅。
　　说笑着都乐了，调整了一会情绪，李玫照章施法，一个一个联系上了，或中奖，退税、或消费透支通知，这些已经被骗子用烂的歪招几乎骗不到人了，多数接到电话，第一反应是骗子，第二反应是骂骗子一顿，多数电话，基本是在对骂中开始和结束的。
　　对于骂人李玫虽然已经窥得门径，可毕竟是初入此道，骂着骂着，满头大汗，有点词穷了，毕竟曾经是高知淑女，用性器官这类词汇不那么顺口，又拨了电话骂了几句之后，她放下电话，直道着：“不行不行，骂人都这么累。”
　　“换换招数。”俞峰提醒着。
　　“对，暧昧那招……就说援交服务，可以上门的。”曹亚杰道。
　　“男人都有这种阴暗心理，都想干这事……不是我说的，鼠标说的。”俞峰劝着。
　　“试试又不坏事，当警察还能介意这种事。”曹亚杰忽悠着。
　　“好……试试就试试。”李玫似乎觉得被两位同伴小觑了，拿着电话，拨号，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诈骗语音：
　　“喂，您好……先生需要特殊服务吗？我们提供各类援交上门服务，有护士、空姐、警花、车模等各类美眉供您选择。”
　　说这话的时候，李玫都有点脸红了，三人侧耳倾听着回音，片刻，电话里的另一头传来了银铃般的笑声，李玫脸红耳赤地扣了电话，瞠目结舌道：“是个女的！”
　　曹亚杰和俞峰伏在桌上，笑得直打战，看来这没目标地援交还是差了点。
　　说笑归说笑，不过收获却是不错，这些音频随即拿到了羁押王成的房间里，听了不到十个音频，监控上的李玫发现王成的表情有变化了，眼皮子在跳，脸上肌肉抽了抽，她在传音里通知着特警，又回放了一遍，再问时，王成嗫嚅了一句：
　　“这好像是阿飞的声音！”
　　耶，李玫乐坏了，左右和曹亚杰、俞峰击掌相庆，又挨着个一一往复播放让王成确认。
　　成功始于细节、祸患缘于忽微，这些日子点点滴滴的积累，已经快到井喷的时刻了，今天又一个重大发现，是从尹天宝的通讯记录里，反查到了那名叫“阿飞”的劫匪，经信号定位和远赴北海追踪的尹南飞一组发回来的监控记录确认，一个小时后结果出来了。
　　就是他！
　　“你这一组真是奇人异士荟萃啊，这样都行！？”肖梦琪得到确认消息以及内勤组的查找方式，哭笑不得地对史清淮道了句。
　　“借用一位伟人的话讲，这叫不管黑猫白猫，逮着老鼠都是好猫。”史清淮笑道，这支特殊的队伍走到现在已经大大超过预期了，现在专案组已经没人怀疑，思维的子弹，要比真枪实弹更奏效。最起码找出这几个嫌疑人，已经是奇功一件了，他看了看资料道：“阿飞，齐宇飞……好名字，无业，因为参与流氓斗殴被劳教过一年零六个月……看来这也是个马仔，说不定和王成一样，都是在打工期间被尹天宝招募的。”
　　“应该如此，是个炮灰级别的……刚刚南飞查到的消息是，这家伙在7月22日到的家，应该是作案后潜藏起来了。等风头过去再作下一次。”肖梦琪收拾着桌上的东西，起身随意道：“走啊，看看那几位功臣去，他们的奇思妙想，经常能让案子柳暗花明呀，我在发愁这事呢，他们倒都已经解决了。”
　　史清淮笑了笑，跟着肖梦琪下得楼来，敲门而入时，解冰也回来了，正和曹亚杰、俞峰讨论着什么，作为领队的肖梦琪拍拍手示意道：“同志们，停一下啊……刚刚又一个嫌疑人进入我们的视线，已经确认，咱们总队长、尹南飞队长通过我，向奋战在一线的在座各位表示感谢和慰问，我和史科长也对你们卓有成效的工作提出表扬。”
　　掌声，最高兴的莫过李玫了，最由衷的却是解冰，这些小小的伎俩，比大队的外勤排查还有效，他听到消息就回来了，那兴奋之情也是溢于言表，这个在外人看来难如登天的案子，已经快揭开它神秘的面纱了。
　　“大部分人都在，我们借这个时间，把案情再大致梳理一下……大家说说，对这个案子的最大幕后，有什么看法。”肖梦琪道，拉了张椅子坐下了，就坐在解冰身边。她笑了笑，对这位帅哥的第一印象极好，之后的印象更好，询问的眼光投向他时，解冰不好意思地笑笑道：“我就不班门弄斧了，不愧是刑事侦查支援组，各组的消息，基本都是你们拿出来的。”
　　“在咱们这个集体里，谁谦虚，那就得批评谁啊，你说呢，史科长。”肖梦琪道。
　　一唱一和，史清淮接着话茬道：“对，可以容错，但不能藏私。”
　　解冰笑了笑，直道着：“那好，根据这些天的侦查我有一种预感，尹天宝很可能不是这个团伙的头目……他肯定参与了，但应该是一个组织人的角色，而不是策划人。”
　　“我补充一句话，我同意解副队的意见。”俞峰插了句，数着自己的发现道：“迄今为止，我已经发现了关联账户一共113个，少则几千，多则上百万，这些账户间的出入资金上千万，操纵这么多账户，而且要具备保密性，这不是一两个人忙得过来的，更不是像尹天宝、阿飞、王成这样的土炮能干得了的。从抢劫到销赃，几乎都见不到现金，这种作案手法很罕见，毕竟黑社会的宗旨是：现金为王。”
　　有道理，众人频频点头，尹天宝几乎没有躲藏，恰恰能反证，他身上根本没有让他恐惧不安的证据，换句话说，现在除了王成的指认，专案组还没有找到更有力的证据，能证明的事情只是教唆王成在车上做手脚，可这位做手脚的，连案发现场都没有到过，仍然只是旁证。
　　“好，那我们按惯例，来描摹一下这个神秘幕后的特征……我先说啊，你们帮我捋捋思路，看我哪儿漏了。”肖梦琪道，想了想，若有所思地开口了：“这个人有几个特征：第一、很强势，从他对组织的控制就能感觉出来，王成对他几乎是景仰的态度；第二、反侦查能力很强，从这个作案模式就可以看出来，如果不是上次余罪歪打正着猜到了这种可能，恐怕我们现在还蒙在鼓里，所以我判断，很可能有过前科，否则这么强的反侦查能力就无从解释了；第三，除了尹天宝这几位干活的，他还应该有个智囊，或者是他，或者是他假手于人，否则善后以及操作这么多的账户，也说不通……暂且就这么多，接着谁来？”
　　肖梦琪不确定地说了几句，看到众人中少了余罪，气氛太凝重了，反而让她觉得有点不适应，笑着问解冰，解冰道：
　　“我不习惯猜测，不过我觉得尹天宝这个关键人物，应该是解开所有谜的钥匙，如果解谜，只能从他身上入手。”
　　“这个我和肖主任讨论过，这个人我们不是动不了，而是不敢擅动，在没有掌握他幕后的情况之前动了他，万一真正的幕后溜之大吉，那我们就得不偿失了，所以总队的意思是，要么不动，要么一击全功。”史清淮道。
　　这是所有案子的惯例，除恶务尽。可真正做到这一步何其难也，肖梦琪看大家思考得快冷场了，她插进来道：“都各抒己见，我们现在掌握的东西已经够多了，应该有一点案子的前瞻性了。”
　　“没掌握多少啊，怎么看都像一个合法商人。”李玫道，数着尹天宝的简历，十几岁就开始打工，房产是老房子拆迁的补偿房子，四年前以房子为抵押向银行贷了一百五十万开始自己开车行，能查到曾经有过银行追欠的记录，不过之后又全额归还贷款，相比北方经常所见那些欠债不还的老赖，人家算得上一个诚信的业主了。
　　“问题恰恰在这儿。”俞峰插进来了，质疑道：“既然有过银行追欠的记录，那只能说明一点，他经营不善，还不上贷款……可后来又一次性地归还了所有贷款，这钱怎么来的？”
　　这地方的来钱门道可多了，曹亚杰说了，薛岗镇离码头近，那儿是出名的汽车配件、零件甚至各类走私车的集散地，玩车发财的人简直如过江之鲫，一条走私货轮靠岸，可能马上就诞生数位百万甚至千万富翁。原本专案组觉得那些受害人的车辆消失得有点匪夷所思，不过到这儿才发现，太正常了，能查找的不过就是个发动机号和车架号，对于这些常年玩车的人，不管是拆了零件、改装、消除痕迹，还是变卖出去，根本没有难度。
　　“难就难在这，尹天宝之所以以公开的身份大摇大摆地生活在这儿，那很可能这儿，不会给我们留下更多证据。”解冰道。
　　此为正解，也是史清淮和肖梦琪商量过的，就即便有也被他们处理了，现在顶多能留下的就是那几位作案的人证，史清淮道：“我上午和肖主任交换了一下意见，我们共同的认识是，一个嫌疑人的犯罪心态的形成，模式的选择以及后来的巩固，都是有诱因的……所以，我们对他的排查还应该更细一点，找出他初次作案的时间，找到驱使他走上犯罪道路的动机和诱因，很可能他的引路人，就在他的生活轨迹里。”
　　“而且这个犯罪值得深挖一下，可以试着查找一下，近些年被我们抓到过的车辆劫匪，看看有没有和他的生活发生交集的可能。”解冰道。
　　“有，查过了，十几例……”李玫找着档案，直接给了解冰一份。
　　“没有谁无缘无故就能成为一个出色的犯罪分子，他是怎么上道的，这点很关键……不过从我们外围的调查看到，还是没有能找到有这种能力和智商的人。最起码我们的犯罪信息库里没有。”肖梦琪道。
　　现在比较难的是给全队一个准确而正确的方向，进而直达目标，少走弯路，那些作案的小鱼小虾好抓，真正的幕后难找，现在离犯罪团伙越来越近，那种投鼠忌器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了。
　　仅仅是一个叫“蓝爷”的符号，是姓蓝？还是绰号蓝爷？抑或是尹天宝为了迷惑手底下的人，故意放出的风声。
　　据王成交待，每次都是尹天宝打着蓝爷的旗号告诉所有人该怎么办，怎么应聘进入4S店里、怎么和周围处好关系，怎么样设置一个空房子躲开排查，作案后再怎么样撤离，计划步步紧扣，如果不是在太原临时兴起泡了个卖车的妞的话，恐怕现在连王成也抓不到。
　　当真正得知这个作案细节每一步都是设计过的时，在场的免不了心里有点担忧了，连一个打前哨的都布置得这么周密，何况那些作案的和幕后呢。简单地讲，现在哪怕就抓了尹天宝和阿飞，也无从定罪，除非他们一五一十交待。
　　当然，那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就即便有，总队也不敢轻易尝试。
　　症结就在这儿，肖梦琪正要布置一下大致的排查思路时，她和史清淮的手机急促地响起来了，两人一看是外勤的号码，马上接起来了，然后相视都愣了，电话里传来了张凯和王朋利两位特警失声地汇报：
　　“肖主任，打起来了……一群拿砍刀的抢匪，冲进洗车行了。”
　　“史科长，打起来了，怎么办，余罪和严德标还在里面，二十几号人……”
　　顾不上讨论了，史科长要呼叫其他外勤帮忙，一行人急着站起来了，在奔出房间门的一刹那，肖梦琪难得地清醒了一下，拦着众人道：“等等，千万别冲动，情况不明……都不要慌，解冰，你带上几个外勤去，其他人，各守岗位。”
　　安排了句，解冰领命匆匆而去，肖梦琪叫了一位守家的特警随即风驰电掣驶往事发现场。


第48章 猝然乱起
　　每时每刻都可能有意外发生，每个意外的发生，也总是拣着一个意外的时间、地点……
　　半个小时前，马老板看了看表，差一刻十七点了，快到收工时间了，他在揣摩着是不是打发几个人回家，正常下班是必需的，但说不定天黑前还能有几桩生意，可万一生意清淡留人加班是要管饭的，很不划算。他在十一二个工人里瞄了瞄，突然灵机一动，喊了几个名字，让他们先下班回家吧，都是有家有口的需要照料，假惺惺的关切了几句，然后看上余罪和鼠标了，一招手，来，小二、大胖，你们加会班啊，晚点回去。
　　“哎，好嘞。”鼠标巴不得呢，根本不想回专案组看那些忧心忡忡的苦瓜脸。余罪也乐得点头，加完班正好找个摊档喝两口去。
　　马老板更高兴，直夸这两位小伙有前途，就是嘛，如今薪水要求不高，可工作强度一点不减的好劳力，你可能在什么地方找得到。
　　瞧这俩小伙，真有前途，干活还乐呵呵地。
　　一干工人看着余罪和鼠标，像看两个傻瓜一样，也笑了。
　　一刻钟以前，在路上监视的张凯、王朋利两人看看表，又盯盯迅捷快修的地方，坦白地讲这个洗车、零配件、汽修、车饰集中的地方，和深圳哪儿比起来也都再正常不过了，目标尹天宝简直就是个工作狂，白天的时间大部分泡在车行里，入夜就是呼朋唤友一块嗨皮，每天和他交往的男男女女，光生面孔就有几十个人，真让这些连粤语也听不太懂的特警头疼。
　　“朋利，还是这俩刑警有两下子，咱们天天累得跟狗似的，什么也拿不到。他们倒好，钻在洗车行连吃带喝加工资，还不误往回挖消息。”张凯发着牢骚道，浑身力气没地方使。
　　“那俩长得一看就地痞流氓无赖样子，和人家比什么？”王朋利道，实在羡慕不来呐。
　　“你还别小看他们，真要和这些神出鬼没的犯罪分子打交道，咱们还真不行。”张凯道。
　　“那倒是……不用拳脚不用枪，咱们可比铐起来还难受。”王朋利道。
　　不但他们两人郁闷，其实随队来的特警都有点郁闷，总队招的特警，那叫招之即来，战之能胜，哪一次出警不是全副武装，声势浩大，可从来没有像这样憋屈过，枪械武器不能带不说，还得被一干刑警指挥着往东往西，情绪实在很大呐。
　　不过情绪归情绪，任务他们做得可是一丝不苟，每天出入的人和车，一一记录，偶尔还下车溜达一圈，把车行里的情况看个大致，当然，有时候看车出来要洗车去时，通知洗车行里藏的那两位，想办法抠点东西回去。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眼看着一天时间就快结束了。
　　十分钟以前，一辆奔驰商务车驶进了车行，张凯拍下了车号。
　　刚进去王朋利发现异常了，示意着张凯看倒视镜，一看张凯也吓了一跳，两辆车慢慢地靠在路边，距离车行不到五百米，面包车里面塞了不少人，有位下车的一弯腰，以特警的眼光已经看到这人背后揣着的家伙。
　　是刀？是枪？
　　不对呀，这像是寻衅找仇的，拉两车人火并，两辆面包车，要有十个人以上吧……而且，像是冲着车行来的，下车的人一挥手，另一辆到路反向，这样的话两头夹持，估计没准备干好事。
　　“怎么回事？”张凯愣了，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要不要汇报一下？”王朋利道。
　　“什么情况都不知道，汇报什么，兴许是咱们太多疑了。”张凯道。
　　再说了，特警们，总不至于和这些地痞烂仔打交道吧！？
　　正说着，那辆奔驰商务又驶出车行了，眨眼上了路面，一看两辆面包蓄势待发，张凯明显地感觉到了要有事发生……说时迟，那时快，还没等反应过来，便听到了一声凄厉的刹车声音，倒视镜里，看到了那面包车横亘在路面上，车门洞开，五六个操砍刀、钢钎的烂仔直冲上来，对着玻璃狠砸、捅。路另一面的那辆瞬间加速，已经挡住了商务车后退的路。
　　咣，车凹了。
　　哗，玻璃碎了。
　　啊！司机似乎还被捅了一刀，叫声像被卡了脖子。
　　叫嚣声中，商务车那司机似乎也放命一搏了，猛踩着油门，瞬时加速，嗵，撞开了面包车，把一个在车轮边上的烂仔撞得七荤八素，直挺挺地躺路面上了。
　　不过车已经中招了，那位蹲着的是在扎车轮，车刚加速，一个打滑方向失衡了，嗵一声，斜斜地撞到了路边一个商铺的门廊。
　　那些稍稍失色的烂仔们此时惊省过来了，叫嚣着挥着棍、扬着钎，蜂拥而上，拉出来了司机，噼里啪啦刀棍相加，惨叫声中已经是一摊血色，另一侧的门里，似乎一男一女，女的提着一箱子，从车上跳下来，慌不择路地跑了，后面的又追上去了。
　　王朋利看得目瞪口呆，天还没黑，都开始杀人越货了，这么凶啊，靠！
　　然后两人同时想起来了，坏了……跑进去的地方，正是诚信洗车行，那俩自己人不会遭殃吧！？
　　急了，可任务在身，又不敢暴露，他们第一时间拿起了手机，赶紧向家里汇报……
　　……
　　巨大的撞车声音吓了洗车行里的工人们一跳，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里的活，呆看着，马老板一看钢悍的招牌都歪了，气急败坏了奔上来，嘴里骂着屌你老母，不给赔有你好看的。
　　刚走几步，他一看司机被揪下来痛殴，眨眼就是血流一地，吓得腿一哆嗦，差点没站稳，跟着又见两人跑进他场里了，后面一群人拿着砍刀追进来，马老板一紧张，下身三条腿全部不听指挥了，裤裆里殷殷湿了，两腿一软，抱头赶紧趴在地上，有位杀得兴起烂仔顺着踹了他一脚：“趴好，撅这么高屁股等着屌你呀！？”
　　“收数啊……没事的都滚。”一位外围的混混扬着刀，嚣张地喊着，众车工扔下家伙，立马沿着墙根跑。
　　余罪和鼠标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看进来的总共有八人，追进院子，那个男的被人敲到了腿弯，接着便是一哄而上，噼里啪啦没头没脑狠揍着，那人惨嚎着已经不像人类发出来的声音了。
　　“哎哟妈呀，吓死人了。”鼠标本来眼光看到跑进的那个女人的，不过再看那男人被打成那样，吓得心胆俱裂，直拉着余罪要跑，可已经跑不出去了，有些跑得慢的工人都被人家敲一闷棍，躺在地上打滚。
　　两人一换眼色，不约而同地往车间里跑，跑到一辆车后，嗒一开车后厢，两人一块往车尾箱里挤，相视一愣，这才发现想法一样，不料标哥这体型能躺下他自己已经勉强了，余罪一看，火大地道：“真你妈败兴，吃这么胖。”
　　“你跑得快……兄弟，让哥一回。来日再报啊。”鼠标钻进车后厢，忙不迭地说了句，嘭地把自己锁在车后厢里了。
　　余罪气得踢了车一脚，一趴，准备藏车下面，不料这底盘太低呐，饶是他瘦也钻不进去，一激灵，爬着往另一辆车后钻，却不料听到了“啊”一声尖叫，回头时，脚底咣咣滑过来一个手提箱子。
　　箱子可能很重要，不过余罪可顾上了，转身就跑，在听到一声救命的呼声时，他怔了下。回头一下子愣在当地了。他的眼光落在趴摔在地上的人身上，是个女人，惊恐到极致，背后挨了一刀，踉跄地奔跑着摔倒了，把箱子扔了出去，她艰难地向余罪爬过来，不过被后来追上的一个烂仔踏在了背后，她吃痛呻吟了一声，此时余罪才注意到，她的后背破了，洇着一片血色。
　　她在极度痛苦地伸着手，不知道是舍不得那箱子，还是期待着面前那个男子救她。
　　余罪怔了下，那双绝望的、凄美的眼睛，让他忍不住想伸一把援助之手。
　　又有两个烂仔奔过来了，其中一个长发、鼠眼的烂仔持着刀上来了，一指余罪：“滚！”
　　余罪的反应很快，吱溜连滚带爬，从那女人的面前消失了。
　　“呵呵……妞儿，就这么点钱，至于拼了小命吗。”踩着女人的那烂仔，脚上加着力，那女人呻吟了一声，艰难地道：“钱给你们……放了我。”
　　“钱我们自己拿，不用你给。”踩人的说话间，同伴已经捡起了密码箱子，正准备抱走时，发动机的轰鸣声响起，吓了他一跳，侧头一看，啊地捂着脸叫了一声……一股白练毫无征兆的射向他，正中眼睛，他惨叫着后仰吧唧躺地上了。
　　那可是冲车的高压水枪呐，远距离攻击可比棍子管用多了。余罪一击得中，信心倍增。叫嚣着来啊来啊，妈的，拿把刀就敢扮黑社会，吓唬谁呀！？
　　这边是变生肘腋，踩着那女人的抄着刀就冲，持着水枪的余罪手一扬，白练追着脑袋喷，那人使劲地闭着眼、咬着牙，仍然是扛不住飞来的水练，蹬蹬蹬连退几步，直到退出了车间。余罪追着，他捂脸，那水练就喷裤裆，等捂裤裆，他又喷到脸上了，刚刚挥刀叫嚣的，被水枪冲得满地乱跳。
　　猝来这么个搅局的，追砍人的都傻眼了，挥手的、扬棍的，试图冲上来把余罪砍倒的，不过都扛不住那飞射的水练，不是喷在眼睛上，就是射在鼻子上，还不是普通的水，一喷到身上脸上，就是一身起泡沫，余罪喷得兴起，连扫着众烂仔，直把人逼退了十数米。
　　“……冚家铲，上啊……”
　　“……屌你老母，跑啊……”
　　“……勒是嗳娃……哇……死啊……”
　　刚才悍勇的一干烂仔退了不远才发现更难受，浑身湿漉漉、黏乎乎、臭烘烘的，不住地跳骂着。余罪知道这些人坚持不了几分钟，毕竟是法制社会，只要警报一响，肯定是马上溜之大吉，再不济外面还有自己的同伴，应该早就报警了。
　　可他似乎想错了，这些人退是退了，可并没有走的意思，其中有人躲在后面在擦着什么，余罪看到露了一截黑乎乎的管状东西时，浑身的汗毛一激灵，吓坏了。
　　“我日……还有真家伙。”
　　他扬着水管往那个方向就冲，边冲边往车间里退，那刚装填好火药枪的正好扬起来对余罪开火，水一冲，怦一响，炸天上失准头了……不过把余罪吓得也不轻，连滚带爬进了车间，焦急地看着门外，这都多长时间了，还没有听到警报声，真他妈的要命了。
　　片刻的慌乱，众烂仔见余罪只有一人，胆子放大了，不分散了，七八个排成一线，居中一个持着改装的短枪，叫骂着上来了。这一刹那，余罪又有点后悔他妈的强出这个头了，往前看看，肯定冲不出去，往后看看，密封的车间根本没地方躲，他咬牙切齿地刚骂了句女人祸水，不料马达声音猝起，一辆在洗着的丰田轰然发动，庞然大物直冲出狭小的车间。
　　蓦地这个视觉的冲击力是相当强的，冲上来的众烂仔吓得赶紧四散躲开，不料那车一个急停，嘎地刹住了。
　　车正停在余罪的身边，让人大松一口气，小命可算是苟延残喘了，说时迟，那时快，他还以为是鼠标良心发现了，可不料车里却是那个刚刚被砍的女人，她一摆头示意，那样子飒爽得余罪简直想奔上去亲一口，余罪想也没想，拉开车门，一个鱼跃钻进去了。
　　轰……轰……轰……车加着油门，尝试性地挪着，车头的方向是那群砍刀棍棒队的，那持枪的家伙刚抬起手，车里的女人咬牙切齿，一加油门，车朝他哗地冲过去，那人吓得一扔枪，哎呀妈呀，泼了命地往客户休息室奔去，躲在那里面的客人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没有冲向他，而是又来了个急转，冲出了洗车行，飙起车速，绝尘而去……
　　……
　　肖梦琪到场的时候，救护车正准备走，警车泊着，已经拉开了警戒线，她焦急地在人群中找着，张凯和王朋利先看到了她和史清淮，四名特警，两位领队，躲在警戒线外小声说着话，先问的是救护车上，一听不是余罪和鼠标，史清淮那口气终于舒出来了。
　　可接下来心又悬起来了，张凯和王朋利道，两人都凭空消失了一样。伤员里没有，跑了的没有，包括现在做笔录的里面，也没有。
　　“那去哪儿了？”肖梦琪纳闷地问。王朋利解释着，这个好像两方冲突，抢什么东西，中间有辆红色的丰田飙走了，说不定在那辆车上。
　　“可他们也该联系家里呀？”史清淮郁闷地道，他这个领队当得太名不副实了，一有事就紧张。
　　肖梦琪却是拨着余罪的电话，奇怪了，居然是不在服务区，又拨鼠标的电话时，通了，却不接，她明显感觉有事了，低沉地招呼了一声，几人分头上车，沿着家里给了信号定位，追上去了……
　　……
　　嗖的一声，车蹿过了一遛摊档，相隔不过十公分，紧张的得余罪哆嗦了一下。
　　嘎嘎两声，尖锐的轮胎摩擦声音，那车连拐两个急弯，沿着一条不知名的小胡同进去了，仅容车过，快出胡同的时候，嘭地一响，不够宽了，倒视镜碰掉了，吓了往后看的余罪一跳。
　　够拽，堪堪避过了巡逻的警车，这时候恐怕已经开始搜索了，隐隐地能听到警报的声音。左拐右拐驶进了一处地下停车场，嘎地停止了。
　　刚感觉到了害怕，这惊心动魄的时候已经结束了，余罪这才想起自己的身份来，掏着口袋，一摸心里连叫苦也，兜里湿漉漉的，早把手机泡了不知道多长时间了。看着车前微微吁声的女人，他又叫几声苦，明显就是他妈地下世界的争斗，自己怎么掺和进这里面来了。
　　现在他都想不通自己为什么冲出来，明知不敌，明知身份不能暴露，可那一刻，看到女人被砍的样子，他还是忍不住怒火中烧……可现在再看这拽得屌炸天的车技，还有这临危不乱，带伤冲出重围的勇气，他知道恐怕不是个善与的人物。
　　他妈的，现在黑社会招的美女都这么凶，还是躲远点，嗒一开门，余罪下车了。
　　“你去哪儿？”那女人虚弱地问。
　　“我回家。”余罪道。
　　“帮帮我……我给你钱。”那女人的在车窗后说着，脸色苍白像一张纸，甚至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我我……我怎么帮你啊……那得赶紧去医院啊……那个，要不……我打120……我就一打工仔，我不想掺和进你们中间去啊。”余罪说得有点结巴，有点不忍，可又有点不愿。
　　车门开了，那女人从驾驶的位置上挪着下来了，似乎对这里很熟悉，一摁身上带的钥匙，停车场里一辆车闪了几闪，她倚着门，喘气道：“把车开过来……”
　　这段路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精力一般。余罪不愿去拿那把钥匙，他甚至咬咬牙，拂袖而去，走了几步，背后没有声音了，他一回头，那女人像是咽气一般，靠着车，慢慢地坐下了，哎哟哟哟把余罪吓了一跳，又奔了回来了，探探鼻息，不住地道：“喂喂，你别死啊。”
　　“还没死，逞英雄，你就逞到底吧，我给你钱。”那女人虚弱地道着，这时候了，还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来。
　　“不是钱的问题，问题是你死了，我也说不清楚了……我得走了，我我……”余罪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那女人却是一歪头，好像昏厥了，哎他妈滴，余罪咬咬牙，没办法了，搀着人，看了看她后背的伤口，已经被毛巾裹住了，估计是在车行就地取的材，不过血殷了一片。他把人支好，开出车来，又抱着人放进后座，上车驶离，出了停车场一愣，想起件事，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咬了。
　　苦也，标哥还关在那辆车里头呢。
　　“看什么……往前走，打开导航，到地址簿里找，刘医生家的位置……”后座的那女人像醒过来了，出声道着。
　　“哇，你装昏？！”余罪火大地道。
　　“不装，你还下不了决心呢。”那女人虚弱地道着，笑了笑，又幽幽地道了句：“谢谢，你是个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
　　好人！？
　　第一次被别人这么称呼，余罪觉得心里怪怪的，又暖暖的，他驱车走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地址簿，找了半天，回头问在哪儿涅？不料这时候却没声音了，他仔细一看，那女人斜斜地躺在车座上，手臂伸着，无意地伸着，此时已经顾上不形象了，洗车的毛巾做的简单包扎已经滑落，露着前胸好大的一片白，而那本该让人觉得诱惑的地方，却因为一片血色显得怵目。
　　完了，这回才是真昏了，一个人濒死的时候那个样子是如此的凄凉，余罪叹了口气，提着车速，连闯几个红灯，向地址所示的方向飞驰而去了……
　　……
　　四十分钟后，肖梦琪一行才找到位于深南大道的一个地下停车场，信号就在那儿发出来的。几人奔进昏暗地停车场，只看到了抛弃的车，却没找到人，还是张凯拨了个电话，才隐隐地听到了声音。两位特警想法子撬开了车后厢，终于看到信号源了，标哥喘气如牛，浑身汗湿，痛不欲生地道：“哎哟，你们可算来了，憋死我了。”
　　被扶着出来，肖梦琪追问着：“你怎么钻这里面了？”
　　史清淮焦急地问：“余罪呢？”
　　那两位特警追问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坏了，只顾逃命，发生了什么事，标哥那是一无所知呐，他张口结舌，脸憋红了一时间也编不出个合理的故事，钻在里面还以为车上是歹徒，电话都没敢接。
　　“我明白了，是藏在这里逃命，被人拉这儿了，什么也不知道是吧？”肖梦琪道。鼠标点点头，凛然道：“不逃怎么办？十几个人拿着砍刀冲进来，你们说我贱人，我没意见，那我当不了超人，我有什么办法？”
　　就是嘛，标哥还委屈呢，现在可不复当年勇了，甭指望让兄弟我懵着头冲上去当炮灰。
　　“收队。马上离开现场。”
　　肖梦琪头也不回地说着，带着这一组人，迅速往外围撤，暂时肯定不能和地方警力接触。
　　他们前脚刚走不久，后脚已经有警车追到这里了，那辆车是个客户的车，据说与薛岗镇今天发生的恶性抢劫案件有关，全市警力都接到了排查的通知，最终找到车时，只剩下了车里的斑斑血迹……


第49章 身陷囹圄
　　三天过去了，洗车行发生的持刀抢劫案暂时还没有进展，余罪也消失了，和那个神秘的女人一起消失的，现在就地方警方也在找他们。暂无下落，连那两位被砍成重伤住院的也一口咬定，他们车上根本没什么女人。
　　这里透出来的蹊跷无从得解也就罢了，行动组不但没抓到人，反而把自己人也丢了，这可是滑天下之大稽了，三天排查余罪的去向无果后，士气几乎降到了冰点。
　　“怎么可能消失呢？”
　　曹亚杰在反查着监控，接入地方的交通监控信号已经多日了，那日的行进路线看过不下十回，他几乎全部能背下来，从停车场乘车离开，沿深南大道向西，过四个十字路口，再向植物园不远停下，这时候就出了交通监控的范围，而且从那儿消失后，连车带人都再没有见到。
　　“不会英雄救美，然后带上美人私奔吧？”俞峰道，根据他对余罪的了解，这种事余罪应该干得出来。
　　“理论上成立，实践上不可能。”李玫道，眼盯着屏幕道：“别说个美女，就个丑女也不会找他那样的私奔呐。”
　　是啊，没钱没房，品行不良，绝对不会有美女和他私奔之虞。
　　这句玩笑话并没有引起共鸣，三天几个人睡了不到十个小时，快把和尹天宝相关的人员查遍了，仍然是一无所获，甚至于觉得找余罪，比找这个犯案的嫌疑人还要难。
　　“这个不好找。”鼠标道，枯坐在指挥室里，因为钻在车后厢不敢出来，接受了无数次同事鄙视的眼光。
　　“什么意思？”曹亚杰问。
　　“走黑道的都要给自己留条后路，这后路有两层意思，第一层是在关系上，关键时候得有能帮上忙的人；第二层意思就是一个不为知的渠道，万一出了事，能在最短最快的时间里，撤到安全的地方。”鼠标道，这是曾经在这一带干活时，天天和那位特勤马鹏瞎侃神聊知道的故事，看众人不信，他强调着：“那个女人明显不一般，来那么多人砍她……既然从隐秘的渠道撤走了，咱们怎么可能找到？”
　　倒是有点道理，不过越有道理，越让大家沮丧，因为那就意味着，和她一起消失的余罪也不好找了。
　　“你你……一边呆着去，你没发言权，关键时候居然把队友扔下，自己个钻到车后厢里。”李玫大义凛然道，实在不能苟同鼠标的猥琐。鼠标梗梗脖子，不理会他们了，现在倒好，给禁足在临时居住地了，门都不让出了。
　　她招呼着另外两位，指着屏幕道：“我这儿有点发现……这两位受伤的，司机孙东阳，公司经理袁中奇，两个人虽然名义上都在一家房屋中介公司上班，中介公司也确认了，可是我没有发现他们进入这家中介公司的影像……恰恰相反，他们却经常出现在另一家公司……就这家，精诚小企业担保公司，这家公司的注册人，居然是司机孙东阳。”
　　“还有什么发现？”曹亚杰知道这是车辆反查的信息，追到这儿，恐怕以李玫的本事，要把和这家公司相关的资料都挖个干干净净。
　　“证件注册很干净，没有什么涉案行为，业务往来很庞大，年营业额有一亿两千万元，账面来往啊。俞峰你看看，这么大的账务？可能吗？”李玫道，屏幕推给了俞峰。
　　“这有什么不可能，这地方，一套像样别墅就上亿了，南边这私人存款过亿的太多了。”曹亚杰道。
　　“说是这样说，但大部分，都不是正常收入……”俞峰翻看着，眉头皱起来了，李玫期待地问着：“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恰恰相反……没什么问题。开户、注册都在发展银行，这种对公账目谁也不敢做手脚……和其他公司的往来，那更应该没什么问题，这是他们把钱给别人，做担保，可比把别人钱骗自己兜里难啊……好像也不对……你们看……”俞峰道，指着一组银行提供的数据。
　　“怎么了？”曹亚杰没看懂。
　　“啧，所有的转账时间，都是非工作时间，还有半夜的。这是国内，不能和国外一样有时间差吧。现在企业网上银行都开通了也说不通啊，总不能都在非工作时间进行正常账务往来吧？”俞峰挑了个刺。
　　可这算什么刺，人家喜欢不行啊，李玫推着他：“去去去……一点忙都帮不上。我还查到了这个注册人的信息，而且还有一个很重要发现。”
　　她点着鼠标，打开了两副监控的对比，同一辆车，停在不同的地方，一个在迅捷车行门口，一个却在这家精诚担保公司的门口，银色的宝马，在场的再也熟悉不过了，尹天宝那辆坐驾。
　　“这个不算重大发现，尹天宝肯定和这件事有关，那些人是冲着抢他来的。”俞峰道。
　　“那这个呢……法人代表虽然是孙东阳，但我把他们几个人的通讯方式建立交叉对比后，发现了一个特殊的号码，这个号码是由司机孙东阳、法人代表袁中奇、以及尹天宝和现场发现的一部损坏的手机SIM卡记录……交叉定位到的一个人，他叫蓝湛一！”李玫道。
　　“港商？”
　　“经营过赌马场！？”
　　“那这个公司幕后很可能就是他了。”
　　“居然还在当地侨联任职！？”
　　“这有什么稀罕，国内当官、国外入籍，已经成时尚了。”
　　“可这个难道会是……”
　　鼠标豆豆眼转悠着，脱口而出：“蓝爷！”
　　正中众人的心里的想法，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算是浮出了冰山一角，还是又一次南辕北辙。
　　这个他们可不敢妄下断言，很快形成情况汇总，直接将电子文档发给了史清淮和肖梦琪。
　　……
　　手机震动着，不过肖梦琪无暇去接听，看了眼颓废的王成。被秘密羁押在这里已经有段时间了，每天除了按时通过李玫指定的网络路线和尹天宝联系，基本没有什么事，可这两天有事了，他也奇怪，为什么这些警察疯了似的追问他那些根本不认识的人。
　　“认识吗？”肖梦琪又抽出一张。
　　是一张女人的照片，长发、瓜子脸、丹凤眼，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虽然是靠技侦恢复出来的，不过有偷拍的照片做底，相似度还是挺高的。
　　摇摇头，王成还是一句：“不认识。”
　　三天来，这一句话不知道讲了多少次，讲得他都烦了，小心翼翼地道：“阿SIR，我真不认识……我就一打工仔，连宝哥都不常见。”
　　看来得换一种方式了，不过要直接告诉他发生的情况的话，肖梦琪又有点担心影响嫌疑人的心理状态。
　　可现在顾不上了，丢了一个外勤，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呢。她定了定心神，把那日所有偷拍到的照片排在王成面前道：“发生了这么个情况，这辆奔驰商务车，大前天从迅捷车行驶出来了，然后遭到了面包车的拦截，之后追下来砍人伤人的有十六个人之多……王成，政策给你讲得不少了，对这种事，你知道点什么？他们在抢什么？”
　　王成想了想，又看了看这个勾引他入毂的“悍匪娘”，不过此时她身后站着两位特警，那可生不起绮念来，停了半晌，他说道：“应该是抢钱吧。”
　　“什么钱？外人怎么可能知道他的车行在特定的时间里有大量现金？”肖梦琪问。
　　“不是特定时间，是天天有。”王成道。
　　“什么？”肖梦琪愣了，尹天宝一直在组织地下赌车，似乎把这个情况疏漏了，她一听马上反应过来了，直道着：“你是指，每天有吸筹的现金准时送走？”
　　“对……既然有人开盘，自然有人收钱了。”王成道。
　　看来余罪和鼠标是遭了无妄之灾，抢劫的把他们捎带上了，又细细问着，原来不太注意的赌车事情肖梦琪上心了。敢情在这里开赌的海了去了，赌世界杯外围、赌六合彩、赌全国发行彩票的黑彩、赌黑拳，等等等等，什么都能赌。而赌车是新兴发展起来的，圈子不算大，不过下得赌注不少，很多精于此道的人甚至招募一些退役的职业选手出马，据说尹天宝出道时，玩这个经常赔得血本无归，不过后来混成精了，不参赌了，改坐庄收筹了。
　　都是些外围情况，有什么用？和在查的案子有什么关联？余罪在哪儿？出了什么事？看来这些问题从王成这儿得不到解释了。肖梦琪瞅空翻看了下手机，又有新情况下来了，她亮着手机问着王成：
　　“这个人认识吗？”
　　姓蓝、名湛一，据李玫他们判断，此人和几位嫌疑人都有关联，不过王成明显是个小角色，看了半晌，摇摇头，还是那句老话：“真不认识。”
　　难住了，王成的脸已经扭曲成苦瓜状了，肖梦琪撇撇嘴，要起身时，门窗上映着史清淮的脸，向她神神秘秘地招招手。
　　出得门来，她惊声问着：“有余罪的消息了？”
　　太急切了，少了这么个人她才发现，自己仍然有点忽视他的作用了。三天里两组人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整个案子都处在停滞状态，杨总队长已经发话了，哪怕把案子停下来，也要把人找回来。
　　不过史清淮带来的消息让她失望，他摇摇头道：“是他的消息，不过不是他现在的消息，而是以前的……跟我来。”
　　不知道要说什么事，还有点保密，进了他的房间，史清淮小心翼翼关好房门，郑重地请肖梦琪坐好，然后在电脑上输着密码和口令，把屏幕移向肖梦琪。屏幕是一个蓝色的界面，肖梦琪认识，那是警务内网，按保密级别分类的，认证的速度很慢。她诧异地看着史清淮，愕然问着：“‘深眠’计划，3S级保密……你的级别应该打不开吧？”
　　“我刚拿到一个口令。今天的事仅限于你我知道，回头要签保密协议。”史清淮道。
　　“那这个‘深眠’计划，和本案有关？”肖梦琪问。
　　“无关……严格地讲，这是一个延续了十几年的计划，‘深眠’针对的不是某个特定的人，而是很多很多假档案，这些假档案以正常渠道进入警务网，而且会根据需要添加进去每个档案不同的经历和特点……他们的归属，是在一些秘密战线上的特勤。”史清淮道，按捺着神情中的愕然，他也刚刚惊省过来了。
　　“我还是没听明白，这和我们在干的事，究竟有什么关系？”肖梦琪道。
　　“你打开编号SX02＊＊0231号档案。”史清淮道，也只能打开那一份，每一份都单独有加密的编码。
　　肖梦琪照法施之，一点之下，两眼圆睁，倒吸了一口凉气，像是见到了外星人一般惊呼着：“余小二……这是余罪？”
　　“没错，就是他，编号SX02＊＊0231。”史清淮道，愕然间，又突然明白为什么许处长这么看重这个人了。他见肖梦琪还没消化震惊，又加着料道：“两年前这里发生了一例新型毒品案，我们和广东警方合力铲除了一个的涉嫌数十人的贩毒集团，当时，他就是打入贩毒集团内部的卧底。给整个行动进行提供了最直接的消息。”
　　肖梦琪眼亮着，按捺着怦怦乱跳的心，曾经想到过余罪的出身不简单，可没有想到会让人如此的震撼，她兴奋地道：“没想到啊……真没想到，真看不出来，他这懒懒散散的，居然是个警中之王。”
　　警王之称很多都给予了那些舍弃身家性命不要的特勤，只有他们这种人才当起这个称号。不过这个王者荣耀，可不是普通人愿意争取的。兴奋过，她瞬间又黯然了，这么个人要丢在自己手里，恐怕这身警服就不用穿了。她也想明白了，为什么道听途说，市局局长、省厅副厅想动这个人都没动得了。
　　“把这些消息告诉我们有什么意思？”肖梦琪保持着清醒，知道要有事了。
　　“深眠计划涉及的假档案，相当于一个护身符，或者说也可以叫一个诱饵，因为它是假的，所以在档案库没人会问津……一旦有人通过正常或者非正常渠道查找，马上就会触动电子档案上设置的密钥，这个加密的信号相当于一个回执，会在几秒内反馈回总队特勤处。”史清淮。
　　“他的档案，被触动了？……可他有警籍，怎么还在特勤籍？”肖梦琪道，有点不解，那种人是不见光的，不像余罪这么张扬。
　　“只要干过一天特勤，哪怕退役，他的档案也会留下来，这是出于对他们人身安全的考虑……特勤都知道这个程序，如果是他故意留给别人的信息，那只能说明一件事。”史清淮道。
　　“什么事？”肖梦琪紧张了，有不好的预感。
　　“他遇到无法解决的问题，或者遇到危险了。”史清道。
　　两人的心一沉，相视间多了一份恐慌，怔了半晌，肖梦琪又问着：“那总队有什么指示？”
　　“情况不明，暂停所有侦查，二十四小时待命。”史清淮无奈地道。
　　这个案子，越来越偏离原来认定的轨道了……
　　……
　　咣……在黑暗的封闭空间里，余罪听到了开门的声音。
　　是个地下室，对于怎么被运进来的，他已经记不清楚了，只记得把那个伤重的女人送到目的地后，已经有人来接了。好像是郊外的一处院落，很大，铁艺的围栏、欧式的门廊，像一处豪宅的居所，不过似乎比豪宅还要大。接人的时候有四五个男子，把那女人抱进了楼里，那时候他倒手足无措了，不知道自己该留还是该走。
　　就在还没有想明白的时候，眼睛一黑，头被蒙了，然后闻到一股异香，跟着就人事不省了。
　　他知道这是乙醚一类的麻醉药，只是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会毫无征兆地栽在这些下三滥的手法上，根本就没感觉，一个笑吟吟的男子，作了请的手势，背后人就动手了。
　　醒来后就被铐在这儿了，好像是一处酒窖，里面酒香宜人，不过被铐在这里可不好玩，刚醒来就有几位孔武有力的大汉围着，左一脚右一脚踹着，问他是谁？叫什么？干什么的？发生了什么事？
　　饶是余罪一五一十老老实实交待，也挨了不少脚丫子，这个时候，余罪就再笨也知道是无意闯进黑窝了，他当然不敢用余罪这个名字了，只能用那个“余小二”的身份。在曾经客串特勤时，林宇婧就给他上过一课，这个身份关联的是警报系统，谁查这个身份，谁就触动警报，家里就知道消息了。
　　可是，光知道消息不管用呐。
　　余罪抬头看看，钢筋混凝土结构的地下室，别说他一贱人，就超人也闯不出去呀。
　　每每门响灯亮，那个窄窄的楼梯上就会下来一个笑吟吟的男子，给他送吃的，也没啥吃的，就是扔袋方便面让他嚼巴嚼巴，饿不死就成。
　　人来了，红领带，白衬衫，西裤笔挺、皮鞋锃亮，人帅得像东方不败，有点妖。余罪从上看到下，从下看到上，瞪着眼，没理会，那男子却笑了，笑着又扔给他一袋方便面。
　　“哎，你谁呀？”余罪问。
　　那人止住步子了，回头时，一对桃花眼笑着道：“抱歉，这种形势下，只有我问你，你没有发问权。”
　　“老大，我真是救她回来的，我就一洗车工，你们抓我有什么意思嘛？”余罪委屈地道，真他妈郁闷，扮修理工比当年当卧底都危险。
　　可又能怎么样？现在落人家手里，怕是暂时只能当孙子了。
　　“呵呵……我怎么看着你不像个洗车工啊。”那人回头，蹲下来，饶有兴致地看看余罪。其实挺像洗车工，晒得黑不溜秋的，怎么看也像个辛苦劳累的苦逼德性，看到余罪畏惧地躲着他时，他像开玩笑一样问着：“其实可以不抓你，不过如果你知道得太多了，这就由不得我们了。”
　　“问题我什么也不知道啊。”余罪苦着脸道。
　　“够多了，再多就不是抓你的问题，应该这样……呃！”那人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惊得余罪眼皮乱跳，他却哈哈大笑着，沿梯而上，重重地锁上窖盖门了。
　　灯黑的那一刻，余罪在记忆中搜寻着这个面孔，他很确定，无冤无仇，根本没有见过。在确定后，也放心了很多，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他知道暂且还没有被灭口之虞，想到此处倒是心安了不少，嚼巴着方便面，挪着地方，关了三天早知道这里面存的货了，又摸了瓶酒，咕嘟咕嘟灌了半瓶，喝得半醉半醒，四仰八叉开始睡觉了……


第50章 人心足惧
　　“就是他！？”
　　这幢欧式别墅的三层，仿田园风格装饰的室内，一位脸相清癯，身材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道。那颐指气使的风度，肯定是这里的主人。
　　无线接入的视频信号，被那位刚刚从地下室上来的男子持在手中，他谦恭地道：“对，就是他，那天小温挨了一刀，失血过多，要不是他带着小温回来，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我担心是个二五仔，就先把他扣下了。”
　　说起那天被劫的事，这事让蓝湛一大为光火，不过一听二五仔，似乎触动了他的哪根神经，翻着眼看了手下一眼问着：“结果呢？”
　　“我多疑了，我托老连查了下他的身份，就一个小混混仔，有过偷东西的案底，家在山西省，在天宝车行隔壁不远洗车，那天正好撞上了。”那人道。
　　蓝爷皱了皱眉头，似乎在揣度这个巧合，是真的巧合，还是人为，他突然蹦了句：“你别查正常案底，和那几家有瓜葛没有？盯咱们生意的，可不是一家两家了。”
　　“绝对没有，您看——”那人持着小平板，接入了视频信号里，能看到那个穿着大裤衩，四仰八叉睡着的男子，那人生怕蓝爷怀疑似的道：“要是那几家的人，就不会这么安生，这家伙从进来除了吃就是睡，根本没当回事，蠢成这样，装不出来的。”
　　“呵呵，上无片瓦、下无余财，这种人都这样。”蓝湛一道。
　　“那这人……”
　　“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怎么处理？”
　　“你看着办吧，这点小事还用我教你。”
　　“好。”
　　那人答应，蓝湛一起身了，手下躬身开门，跟在他背后，到隔壁房间，又要去看看受伤的小温，当这个人看到蓝爷那眼中无限的柔情时，谁也没发现他的眼中掠过一丝狠厉。
　　对了，那位浴血冲出砍刀重围，此时趴在床上的女人，温澜，正是这幢别墅的主人的干女儿！
　　干女儿！？
　　一个很让人遐想无边的词啊，就像看到此时温澜罗衫轻解，香肩半露，趴在床上那场景一样让人想入非非。
　　轻叩了下门，蓝湛一进去了，请的护士起身，躬身问好，这是专程从香港请来的专业护理。蓝湛一眼光示意：“今天怎么样？”
　　“没什么大碍了，没有伤到骨头，就是失血过多……不过伤口有点感染，可能将来要留一道疤。”护士道，标准粤人长相，高颧窄下巴，就即便护士装也没有什么诱惑，直接被蓝爷身后这位忽视了，他痴痴地盯着床上的温澜，直到蓝湛一开口，让他们回避一下，才稍有留恋地离开了，轻轻地掩上了门。
　　“生气了？我知道你没睡着。”蓝湛一笑着坐到温澜身边了，伸着手，抚过她一头秀发。
　　“拿开……咸手，人家疼着呢？”温澜真没睡，一摆手，状似撒娇生气一般，把蓝湛一的手打开了。
　　蓝湛一呵呵笑着，放低了声音道：“我很喜欢你喊‘疼’这个字。”
　　“讨厌……哎唷！”温澜状似羞赧，撒娇似的道着。
　　看来干爹和干女儿，肯定没那么干净啊，倒像羡煞人的老夫少妻一对。
　　温言轻语片刻，蓝湛一感慨了：“这次可多亏了小温你啊，钱倒是小事，要是投注单子落到外人手里，那可等于授人以柄了。”
　　“谁干的？查出来了没有？”温澜一听此事，也是咬牙切齿。
　　“还能有谁？崩牙佬啊……冚家铲，这个王八蛋，找咱们不自在不是一次两次了……”蓝湛一道，看来这是个让他相当伤脑筋的竞争同行，愁得他直咂嘴叹气。
　　长发的掩映下，温澜看着蓝湛一如此发愁，她轻笑着道：“干爹……你也是个纵横两道的人物嘛，还怕他？”
　　“不是一条线上啊，咱们办事是砸钱，人家办事是拼命，没法竞争啊。”蓝湛一道，又补充着：“你还别不信，这次他组织一帮了四川毛子结伙砍人，就是因为上次我拒绝他入股……这边砍完，那边就给我打电话，问我考虑好了没有。他妈的……”
　　气着了，偏偏这些草莽猛汉，是那些惯于玩弄黑金和权力之人的克星，轻不得、重不得，他们就认一个死理，大不了一刀两命，老子陪你。这种人也着实让蓝湛一头疼，他们甚至连警察也不怕，大不了折几个兄弟进去，剩下的，继续跟你干到底。
　　呵呵……温澜埋着头，又轻声笑了，蓝湛一正烦着呢，出声问着：“你笑什么？伤成这样……这口气我可咽不下去，这个王八蛋不好对付啊，出这么大事，他跟没事人一样，该喝茶、该打牌一点不落下，就等着我回话呢。”
　　“那还没人管他们了？要不，我出面给你说和去！？”温澜道，似乎是屈服，不过这种屈服对于男人是一种挑衅，那野性的眼光看着蓝湛一，很容易激起他的征服欲望。
　　“这次要跟他做个了结……你等着，接下来我处理。”蓝湛一道，说这话的时候却是微笑着，万般柔情似的抚过温澜白皙的脸庞，温澜握着他的手，相视间，柔情无限。
　　他起身，掀开了薄被，看了眼伤口，又轻轻的覆好，嘱咐了几句安心养伤的话，又亲昵片刻，这才出了房间。
　　当他出门时，展现给外人的又是一副志得意满的商界名人的气质，在手下这位叫刘玉明的陪同下，下了楼，上了车。因为遭劫的事，他没少伤脑筋，这个崩牙佬敢拿他的女人开刀，那说不准那一天，也会有人冲出来拿刀砍向他。
　　车驶离了这处休闲别墅，刘玉明直看着车走得不见影了，这才急匆匆奔回楼上，摆头示意着护士离开。他轻轻坐下来，掀着薄被，又心疼地看了眼，嗖地被子被抢走了，温澜盖在自己身上，不耐烦地道：“有什么看的，都看多少遍了。”
　　“受这么重的伤，回来时都没知觉了。”刘玉明坐下来，有点心疼地道着，看那惋惜的样子，是真疼。
　　“还好，有你这位好医生在。”温澜笑笑，要坐起来，刘玉明搀着，因为伤在后背的缘故，坐不能靠，躺只能趴，可也算是一种折磨了。
　　小心翼翼地帮她穿好鞋子，那染着红甲的美妙纤足让刘玉明观摩了良久才依依不舍地起身。
　　此时的温澜素颜无妆，披着短衫，慢慢踱步到了窗前，她长吁了一口气，这一次的劫后余生，却是让她平生了几分感慨，看着这别墅、看着这青山绿水，总觉得似乎多了一份亲切和幸福的感觉。
　　蓦地，两条手臂从背后环过来了，揽上了她的腰，她笑了笑，轻叱着：“你这是在作死啊，不怕我干爹灭了你。”
　　“我在他眼里，也是个女人的。”刘玉明道，似乎并不忌讳自己女性化倾向的气质，不过话锋一转，又无限柔情地道：“他只认识钱，什么时候又真正在乎过你了？”
　　“我知道，在乎我的，只有你。”温澜喁喁轻语着。
　　两人就这样轻轻地揽着，像一对如漆似胶的情侣，旖旎在午后的阳光沐浴中。他似乎很享受地闻闻那乌发中带着的香味，以一种揶揄地口吻又一次邀着：“澜澜，我们应该早脱离这里了……找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
　　“我从住进这里，就想着有一天离开……相信我，日子不会很长了。对了，天宝你联系上了没有。”温澜问。
　　“那家伙吓坏了，又不敢直接来找蓝爷，一直打电话要见你呢。”刘玉明道。
　　“和他没什么关系，是蓝湛一积怨太重，这些生意，谁想独吃都会成为公敌……玉明，我们接下来怎么办？马上开赛了，我连门都出不了，还有公司的账务需要尽量梳理一下，东阳、中奇一起受伤，连个得力的人手也没有了。”温澜道，有点心揪了。
　　“暂且停一停吧……公安正在追查网赌，连蓝爷也穷于应付了，这风头上，咱们可别给他当了马前卒。”刘玉明道，眼睛不离温澜白皙的颈项左右，如果不是碍于伤口，肯定已经是温柔在怀，一个长长的、缠绵的湿吻。
　　温澜似乎也很享受这种暧昧的温柔，她修长的玉臂后伸着，环着刘玉明的头，轻轻地靠在自己的肩上，摩挲着，亲昵着，以一种让人骨酥的声音回答道：“好……我听你的。”
　　目光的相灼间，媚自眼生，情由心起，也许这才像相携的一对。两人相拥温存了很久，久到站累了，刘玉明又轻轻地搀着她，让她趴在床上，轻覆上被子，临走的时候，刘玉明终于想起还有个扫尾的事没做了，他出声道：“对了，澜澜，那天送你回来的，究竟是个什么人？”
　　“我也不认识，好像是洗车行的工人，有点愣，不过多亏了他……哎对了，那人呢？”温澜也终于想起这个人了。
　　“我怕是个二五仔，就把他留下了。”
　　“留下了？”
　　“对……留下了。”
　　“呵呵……”
　　两人心照不宣，看来都知道是什么办法，刘玉明问着：“关了这家伙三天了，你看怎么处理他……本来我怕他有问题，还专门查了查，结果也是个小混混，因为盗窃蹲过两次劳教。”
　　“那你看呢？识人善任，谁还能比得上你？”温澜侧头笑了笑，一句嘉许。她似乎看到了刘玉明有点动心了，特别是两个自己人都被砍成重伤住院的时候。
　　“本来我想用他……可一看这家伙当过贼，心里又犯疑了，咱们天天可和钱打交道，万一个用上个手脚不干净人，那可是引贼入室了啊。再说现在不太平啊，又是警察，又是同行，一着不慎，就有满盘皆输之虞呐。”刘玉明担心地道。
　　“能干的不一定好用，好用的又不一定有本事，我觉得这个人不错……对了，玉明，他叫什么？”温澜随口问着。
　　“余小二，山西人。”刘玉明道。
　　“哦，这么土的名字，多有乡土味道……你看着办吧，我都听你的。”温澜软软地道，轻拈着兰花指，那是一个优美的慵懒动作。
　　“好，我来办。”刘玉明嫣然一笑，轻轻地掩上了门。
　　对，就是嫣然一笑，那献媚的样子让温澜有点反胃，不过她能忍得住，就像忍住身上的伤痛一样，那些恶心的男人，她已经忍了很多年了，何况这个不男不女的。
　　插进一个女人的身体里很容易，可要走进一个女人的心里却不容易，但男人往往会被感受到的温柔迷惑，总以为身边的女人对他死心塌地。
　　刘玉明就是如此，他从来不怀疑自己的魅力，就即便怀疑，他知道也不会比年过半百的蓝湛一差。从温澜的房间里出来，他慢慢地踱着步子，随手开了几间房门，看了看装饰得颇有品位的房间，下了楼，又观摩了一番客厅里那些价值不菲的装饰，当想到有一天这些东西都将划到自己名下时，那份得意之情，已经是溢于言表了。
　　对了，还有事情要处理呢。
　　他想起了地下室关的那个人，回下人的房间叫了两个保镖，这不是保安公司提供的，而是蓝湛一高薪聘请的，有散打退役的、还有军旅出身的，他们即便休息时间和别人也不一样，做附卧撑的，练拳击动作的，刘玉明招手叫了两人，两人毕恭毕敬地跟在他身后了。
　　开门时，他停了下，又小声安排了几句，三人次第钻进地下室时，那被关的人还在呼呼大睡。
　　“起来，该上路了。”有位保镖吓唬道。
　　“快他妈起来，装什么死啊。”另一位直接踢了两脚。
　　朦胧中余罪流着哈喇子起来了，又看到了那位比东方不败还帅的男人，他揉揉眼睛，适应着光线，刘玉明慢慢地蹲下身，笑着道：“兄弟，别怨我啊，我们老大发话了，送你上路……。”
　　“喂喂喂，我说各位老大，我说多少次你们才相信，我就一洗车工，你们弄我有什么意思？”余罪吓了一跳。
　　“再问你最后一次，是不是和谢东鹏一伙的，那么多人砍人，怎么你一点事都没有？”刘玉明阴阴地道。余罪苦不堪言地道：“我真不知道什么东鹏瓷盆屎盆子。我巴不得被砍了，就不用遭这罪了。”
　　“不会吧，看你骨头挺硬，要不是警察？来蓝爷这儿卧底，那你是找死啊。”刘玉明道，端着余罪的下巴，那张惊恐的脸，看不出真相，不过他准备吓出真相来，直问着：“要是警察还真不敢杀你，不过要是普通人……那你只能白死啦。”
　　“别别别……那就当我是警察，我真是警察，你们不能杀我，杀了我，我兄弟们会找你报仇的。”余罪慌不择言地道，听到“蓝爷”那个名字，实在是他妈让人震撼，抓人家还没见面，倒送货上门了。
　　不过这样子更像是假话了，刘玉明火了，一指道：“别的我分不清真假，这句话绝对不是真的……天下人都死绝了，你这样子能当警察？简直是侮辱我的智商嘛，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干什么的？你就一贼。”
　　“你逼我，我有什么办法。”余罪难堪地道，真尼马郁闷，就说了一句真话，他们反而不相信。
　　“算了，不问了，动手吧。”刘玉明阴沉地道，耐心耗尽了。
　　两名保镖一个摁腿，一个勒脖子，余罪喊都没来得及，就觉得脖子像上了一道铁箍一样，张着嘴吊着舌头，就是喘不过气来，一下子他觉得万念俱灰，心里只留了一个念头。
　　九百九十九种死活，我这样是最二的，冤死呐！
　　还真是冤死，那胳膊勒得越来越重，眼看着余罪额头青筋暴露，嘴里嗬嗬出声，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对方仍然没有停手的意思，慢慢地，眼前那张妖异的男人脸模糊了，余罪的眼珠子翻白了。过了很久，那人手一放，余罪人事不省地瘫在地上，那大汉探了探鼻息，扬头道：
　　“死了，没气了。”
　　……
　　一辆SUV泊在武警疗养地时，透过车窗，许平秋看到了那一组远赴此地办案的手下，一个个像斗败的公鸡，蔫不拉叽的。
　　下来三人，都是便装出行，史清淮认识其中一个，是省总队的一名内勤，特勤处的，还有一位像是当地的同行，看和许平秋说话随便的样子，他知道警衔肯定不低。
　　“同志们呐……我是专程来给大家鼓气的啊，面子可以输，案子不能输，等一会儿，我相信新的案情会引起你们更大的兴趣……来，今天是咱们深圳的同行李绰同志唱主角啊……”
　　边走边介绍着，这位看样子三十年许的李绰居然是当地刑事侦查局的副局长，南方和北方的治安条件差异颇大，因为刑事案件多发，刑事侦查已经单独建制成局，这个副局长，级别应该和许处相当了。
　　“客气话我就不说了……各位同行，我也是刚刚知道，我们双方在查的案子，可能在某些地方有交集，那我从8月24日的洗车抢劫案开始吧……”
　　李绰介绍着，带来的资料图文并茂，这个猝发的抢劫案因为涉枪的缘故，深圳警方高度重视，连续奋战七十多个小时，已经抓捕到了潜逃回四川的两名嫌疑人。据他们交待，是一位叫谢东鹏的同乡召集他们寻衅抢劫去的，这个谢东鹏很好查，因为伤害罪被公安打击过四次，不过每次打击之后，出来仍然重操旧业。
　　关键不在谢东鹏，而在于另一个人，李绰放出来了一个络腮胡子的男子照片，重重一点道：“幕后应该是这个人……马家龙，也是个几进宫的分子，最惨的一次，他和一伙东北人火并，被打掉了满嘴牙，后来就得了个崩牙佬的绰号……在刑事案子里都有这种惯例，打击的程度越大，他们成长的速度也就越快，这个人出狱后又纠集了一帮人，他们改变策略了，不亲自动手了，一直假手于人，向各行业插手，谋取经济利益，我们跟踪他们有段时间了，不过，他学乖了，从正面我们没有提取到能钉住他的证据……”
　　一直在讲这个马家龙的事，肖梦琪狐疑地看了史清淮一眼，两人都有点不解，这似乎是风马牛不相及的案子嘛，余罪和鼠标就即便和他们有交集，也是偶遇。
　　“大家一定很奇怪，这个谢东鹏似乎和你们在查的案子没有什么关系……如果我再说一个人，你们可能很快就想通了。”李绰笑着，把一张照片放出来了，史清淮和肖梦琪一下子明白了。
　　是蓝湛一的照片。这些涉黑人物之间也是矛盾重重，相互牵扯到一起了。
　　“你们在查劫车抢钱的系列案子，我们在查谢东鹏涉黑的案子，这两个案子并到一起，可能都没有刚刚浮出水面的案子大……我带来了一份电子文档，大家可以看一看。”李绰道。
　　这个方便，李玫要了共享码，把文件分屏到大家的电脑上，看了几眼，嘘声已起，这是部里发的一份通报，总结了各省各地公安机关对网络赌博引发的系列刑事案件统计，这种案子因为异地开盘，网上投注，远程结算的方式，一直就游离在公安部门的监控范围之外。
　　对此案的调查进行时日已经不短，开赌的服务器虽然都在国外，但有迹象表明，几个终端聚赌庄家就在深圳市，就是这位道貌岸然的蓝湛一。据线人提供的消息，他是其中最大的一家，仅他们一天流动的各类资金，要有数百万。
　　“……我们费了很大周折，安插了一个内线，这次抢劫的事情就是因为网赌的生意归属问题。马家龙是个大老粗，这些高智商的东西他们玩不转，但他很眼红庄家这么挣钱，向蓝湛一提出入股的要求，蓝湛一不愿意，于是就引发了这次车行的抢劫案子……马家龙假手谢东鹏，开始明火执仗砍人示威。”
　　李绰看大家已经知道大概了，又放出一个女人的照片，介绍着道：
　　“这个消失的女人叫温澜，据我们内线汇报，她是蓝湛一包养的情妇，十七岁就跟着他了，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成了他生意上的左膀右臂，受伤的两人，孙东阳、袁中奇，都是蓝湛一的亲信。马家龙这次是发了狠了，可能已经向蓝湛一下了最后通牒，如果不分一部分生意给他，那下一个被砍的，估计就是蓝湛一了。”
　　看了眼大伙，对于众人表现出来的冷静，李绰非常满意，又接着道：
　　“你们追踪的这个尹天宝，也在我们的名单上，他是蓝湛一后来招收的手下，负责赌车这一块，因为他在明处，所以谢东鹏就选他下的手。”
　　“那意思是，暗处的生意，连谢东鹏、马家龙也不知道？”史清淮问。
　　“当然不知道，要知道的话他早去抢了。这种网赌隐藏可比任何一种犯罪都容易，可能是一个普通的居民楼、可能在一个普通租住的写字楼，甚至放到乡下都有可能……他们仅需要几个精通银行业务的人员，有网络，能转账就行。”李绰道，说到此处，俞峰的眼睛亮了亮，似乎揣摩到了什么，一闪而逝，又从眼前飞走了。
　　“可即便查抄到这个窝点，也肯定扯不到蓝湛一身上啊。”肖梦琪道，这才是真正的职业犯罪，他们永远深居幕后，谁也别指望在他们身上找到犯罪的证据。
　　“呵呵……那是肯定的，不过你想过没有，没有钱的老板，就相当于没牙的老虎，等拔掉牙的时候，也就好对付多了。”李绰道，这个形象的比喻引起了一阵笑声。
　　见面会进行了一个多小时，结果是把整个行动组划归了深圳刑事侦查局指挥，双方实现信息和案情共享，仍然在暗处，直接负责的联络人就是李绰，这位是两方省厅交流的结果，毕竟在当地他们有地缘的优势。
　　这个会议结束，直到送走人时，对于大家心揪的事却只字未提，谁也没提，那是因为都得到了一个口头命令，行动组只有在场的十个人，没有第十一个人……


第51章 泰来否极
　　“报告！”
　　“进来。”
　　进许平秋房间的人是解冰，进门时，他看到了许平秋背着手，像是临窗眺望远景，回头时，他恭敬地敬了个礼，许平秋直接道：“与案情无关的事，不要问我。”
　　“是，不过我问的是与案情有关的事。为什么要把余罪排除在外？”解冰直接发问了。
　　许平秋怔了下，反问道：“为什么会有这个问题？”
　　“因为他是我们的队友，我们都关心他的安危。”解冰道。
　　许平秋的眼光一下子变得不解了，他盯着解冰看了看，两年的警营生活，曾经在学校那点学生气，那点纨绔气，都无影无踪了，现在站在他面前是一名意志坚定，神情肃穆的警员，正鼓着莫大的勇气，质问比他高几级的上司。
　　有种！
　　许平秋赞赏地看了一眼，然后毫无征兆地走向门，哗地一拉，哎哟哟哟喂，门外竖了四个脑袋，摞在一起，一下子被逮了个正着。许平秋笑着看了眼道：“都进来吧，看来磨合这几个月的效果不错啊，都很关心他是吗？”
　　“对呀，怎么不管了。”李玫有点伤心地问，那被组织抛弃的余儿，该多可怜啊。
　　“是啊，许处长，我们五个人一起进队的，不能他出了事，不提不管了吧？”曹亚杰道。
　　俞峰和鼠标耷拉着脑袋叹气，许平秋看看几人，又回头看解冰，很近的距离，向他竖了竖大拇指道：“解冰，你成功地证明了我当年对你的错误判断……我欠你一个道歉，现在正式给你。”
　　那是说当年被骂得狗血淋头的事，因为找校外的学生报复同学，那些狗屁倒灶的事现在想起来不过一笑置之，解冰道：“道歉就不必了，对于这次安排我无法理解，并案是应该的、信息共享也是必要的，可不能我们队友消失，不闻不问吧，万一他遇到危险怎么办？”
　　“就是啊，既然和地方联手了，就应该通过他们地方，找余罪的下落。”俞峰道。
　　许平秋笑了笑，坐回去了，慢条斯理地道：“对于你们这个疑问，我经过考虑……”
　　他抬眼看着众人，那些人期待值提高时，他却话锋一转笑道：“对不起，我不能同意，服从命令是警察的守则，你们不会连这一点也做不到吧？”
　　众人心一落，许平秋仿佛故意逗人一般道：“不过我保证，没有危险，而且要对你们这样自乱阵脚的行为，提出批评。”
　　批评？关心一下，反而要提出批评，众人此时可是郁了一肚子气了。
　　“别不服气，既然这是一个高智商的团队，有什么事也应该用你们脑子想想，余罪是带着一个女人主动离开的，不是被人拿刀拿枪逼着走的，我真想不通，你们凭什么认为他有危险？有证据吗？”许平秋问。
　　“可这么长时间没消息，蓝湛一很可能又是个幕后人物，他和人家的二奶搅一块，怕不会被灭口吧？”鼠标道，可怜兮兮地，虽然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不过那是别人的牡丹呐。
　　哈哈哈，许平秋大笑几声，看着一干人，寥寥道：“事不关己，关己则乱……这样想，他可是无意中救了蓝湛一的女人，而且他没有什么背景，你们说对一个普通的人，对方会知恩图报呢？还是会恩将仇报？注意，前提是没有人知道他是警察。”
　　“应该会知恩图报吧，好歹也得给俩钱吧。”李玫道。
　　“也是啊，确实是救了人。”曹亚杰念及此处，心里一松。
　　“好，既然这样，既然知道对方有涉黑背景，那你们认为，应该大张旗鼓地去找他吗？让地下世界的那些人物，都知道他是个警察？”许平秋一问，把大家都问住了，他抬眼看着解冰，道：“这个总队有安排，你们的任务就是配合深圳同行，把案子推进速度加快，忘了余罪这个人……还有问题吗？”
　　“没有了，对不起，许处长。”解冰敬礼道，他想清楚其中的关窍了，此时一动不如一静，也许，甚至会顺理成章进入敌人内部。
　　说到此处，其他人也觉得这不外乎最好的一种处理方式了，各自敬礼离开，锁上门时，许平秋笑吟吟的表情凝重了，他是外表轻松，可心里也真叫一个急。
　　因为到现在为止四天了，仍然没有余罪的确切消息，在那个他并不了解的地下世界，现在两方内线和各方势力都介入了，什么出乎意料的事都可能发生，远没有他说得那么轻松……
　　……
　　“大郭，手艺不错啊。”刘玉明蹲下身子，翻翻余罪的眼皮，瞳孔稍有放大，生命特征正在消失。
　　叫大郭的那位，是动手的保镖，他狞笑着谦虚了句：“一般化，这办法麻烦了点，我们以前都是直接敲要害的。”
　　“还是这办法好，杀人不见血。”刘玉明笑着道。
　　那笑非常妖异，就即便保镖见了他也后背冒寒气，杀人对于这些人或许真不怎么害怕，可这位有点变态的医生经常把人整得死去活来，在他手里想死都难，那场景谁见了也会心生恐惧。
　　又开始了，刘玉明掏着随身的工具，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不知名的一次性针具，他拉着余罪的胳膊，找着动脉，看着时间，猛地一刺，注射进去了。
　　一秒、两秒……七秒……十秒，已经勒得生命特征开始消失的人，就那样一动不动的躺着，在阴森的地下室里，在昏黄的灯光下，在几个人的注视下，一动不动。
　　蓦地，动了，余罪猛地像炸尸一样直挺挺坐起来了，嗬嗬喘着气。
　　医生不害怕、保镖也不害怕，倒把余罪吓得尖叫了一声，惊恐地道：“我……操，这他妈到阴曹地府你们也不放过我？”
　　说得瞠目瞪眼，气得怒发冲冠，刚刚是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被人勒得背过气去了，那一刻死亡的感觉是如此的清晰，清晰到他现在身上一层汗湿，恐惧到了骨子里了。
　　原来死是这个样子，真他妈太容易了。
　　刘玉明妖妖一笑，打量着余罪，不阴不阳地道：“先来个热身，感觉不错吧？再问你最后一遍，你是谢东鹏的人，还是马家龙的人？”
　　余罪火了，怒气嚣张的二劲上来了，呸了一口道：“去你妈逼的！”
　　刘玉明脸色一变，随即就蹬了余罪一脚，蹲下了身来，看着余罪，余罪不服气地回瞪着。刘玉明突然间笑了，拍着手，嘎嘎干笑着道：“这小子不错啊，现在居然还敢发火。”
　　“确实不错，大小便居然没失禁。”大郭道，被这么整过的人，整不死也被吓个半死。
　　“这么横啊，求饶都不会啊。”另一位保镖道。
　　横竖反正就他妈这个鸟样了，余罪知道自己是别人手上的玩物了，他心一横呸了口：“来啊，继续，你们这次弄不死我，小心将来死在我手里。”
　　“这么拽？”一位保镖随即踹了他一脚。
　　“算了算了……”刘玉明摆摆手，一指余罪道：“动手！”
　　“我操，还真来。你们黑社会也太差劲了，弄死人业务都不熟练？”余罪又吓了一跳。
　　“还以为你不害怕啊。”大郭道着，上得前来，这一次却不是把他往死里勒了，直接解开了他的铐子，余罪活动了下被勒得生疼的手腕，狐疑地看着这几个有点变态的货，不知道接下来还有什么花样。
　　没什么花样了，刘玉明背起手，踱着步上楼梯了。
　　他们一走，保镖大郭啪地扔了一摞钱，看着余罪道：“拿着钱滚蛋，今天就当什么也没发生，敢出去乱嚼舌根，小心下次勒死你，可没办法让你醒过来。”
　　余罪看看两位孔武有力的大汉，又看看地上的钱，想也没想，拿着钱一揣，一骨碌起身一摆手：“我懂，不用你教。放心，我马上消失。”
　　这话说得光棍，两名保镖没有为难，相视谑笑了笑，似乎这并不是结束。
　　“大郭，看来咱们要多个同伴了。”一位保镖道。
　　“刘医生没说留他啊。”姓郭的保镖没反应过来。
　　“人蠢胆大，这种挨砍刀的炮灰不留下，多可惜呐。”那位保镖笑着道，大郭脸色变了变，似乎对那位刚刚离去的小伙多了几分同情。
　　余罪可不知道这些了，揣着钱火急火燎就跑，跑上楼梯还不放心地回头看看。那俩保镖没有拦他的意思，余罪这才放心了，从地下室钻出了房间，直奔厅门，一开门，吁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他妈的，这重见天日的感觉就是好。
　　这帮子变态，等着回头老子收拾你们。
　　他恶狠狠地想着，快步走着，这幢别墅真大，还带了一个游泳池子，绕过池子，直奔大门，快到时又吓了他一跳，那个妖异男斜斜地倚在铁门边上，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像是在观察他身上哪个部位好下手似的。
　　这位帅哥，可比任何一个余罪见到过的悍匪还让他恐惧，他远远地躲着，想从门口另一侧溜走，那人只是笑着，等着脚已经跨出门时才喊了声：“等等。”
　　余罪手脚利索，赶紧地掏出那摞钱来，恭恭敬敬一递，谦卑地道：“老大，钱不要了，我什么也不会说的，当我没来过。”
　　刘玉明一愣，看着余罪非常诚实的表情，哈哈大笑了，此时才觉得正常，如果有生的希望，是谁都会争取的。他把余罪的手推回去，笑着道：“小兄弟，有个建议，不知道你想不想听听？”
　　“您说，保证听。”余罪道，已经判断到他要说什么，但他在考虑，当他说出来的时候，自己应该怎么做。
　　“你很不幸啊，惹了崩牙佬的人，崩牙佬你可能不知道，他在深圳是个呼风唤雨的人物，这个人对付别人的办法一般是，直接剁手砍脚。那天你见到了，我们两个人，被他砍得不像人了，现在还躺在医院呢。”刘玉明慢条斯理说着，看余罪惊得直瞪眼，他很满意这个表情，拍拍余罪的肩膀道：“反正你出去也要被砍，要不，就到这儿给你找点活干？”
　　“这儿？”余罪愣了下，指着这别墅，剧情发展尼马太快了，刚才还差点勒死老子。
　　“怎么了？不满意？”刘玉明问，给了一个笑容可掬，让男女都会恶寒的表情。
　　“这个……这个……”余罪不知道该说是，还是不是。
　　“你是在担心……我们？”刘玉明笑着道：“那就不必喽，对新人总得有点规矩吧，一般人来我这儿，都得过我的手，坦白地讲，在濒死的那一刻，大多数都会露出真容……这相当于组织考核啊，你一定不会介意的吧？”
　　“不会不会。”余罪头摇得像拨浪鼓，像是真有点惧了。确实也真惧，要是自己心里真知道点什么露点马脚，没准还真要把小命交待在这儿了。
　　“别担心，我从来不杀人。”刘玉明很诚恳地道，余罪的脸色一松，他却又补充着：“把人整成精神病或者植物人才是我的强项。”
　　呃，余罪毫无征兆地一噎，又吓了一跳，他觉得这家伙说得一点都不夸大，而且他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恐怕自己又不幸被这个地下组织看中了，要招聘呢。
　　刘玉明笑着又问上原话了：“既然不介意，那就留下吧，比你当洗车工强。”
　　“可我……我什么也不会干啊。”余罪冒了句，在这种情况，显得老实点、傻点，让别人有智商和地位上的优越感，自己就越安全。
　　“肯定会，吃喝玩乐，业余时间数数钱，怎么样？谁都会，你不可能不会。”刘玉明开出了一个相当优渥的招聘条件。
　　“不能吧？你说得好像招公务员似的。”余罪张着嘴，白痴地道。
　　刘玉明一愣，旋即哈哈大笑，直说小兄弟真幽默，不过呢，这活儿比公务员的活儿还轻松，绝对没有朝九晚五以及上下班时间卡着，再问时，余罪点点头道：“行，干！”
　　咦？答应得这么爽快，刘玉明倒有点疑心了，又不放心地问着：“刚才推三阻四，现在怎么同意了？”
　　就神经大条，刘玉明以为自己也得威逼利诱下一番工夫，没想到比预料容易。
　　“哎哟，大哥，别玩我了……我知道啊，要让我走，我不走也得走；要让我留，我就走了，是不是也得回来？这儿您说了算啊，是不是这个意思？反正我烂命一条，你看着给个价。”余罪苦着脸道，把变态哥捧起来了。
　　“好像是这个意思，不过这是为你好。”刘玉明道，他突然发现，有点喜欢上这个识趣的小家伙了。
　　“我知道，要不好的话，就醒不过来的是吧？”余罪道。
　　“是啊，很识相，你毕竟知道这个地方，又敢拿我们的钱，怎么能轻易放你走……不识相的话我随时可以让你醒不过来。”刘玉明一抚余罪的脑袋，好不亲昵地道，转身走着：“来吧，给你安排个住处，回头带你去熟悉熟悉，明天上工。钱有的是，一天顶着你干几个月，就怕你拿到手软。”
　　“喂喂，大哥，干啥活啊，这么紧着来。”余罪追着，谦卑地问。一听钱字，还真有点向往了。
　　“那俩被砍的，活没人干，你接着吧。”刘玉明道，他回头时，看到了余罪吓得又呃的一声，愣在当地，那想走又不敢走的样子，好像被吓坏了。
　　他哈哈笑着，风摆柳枝地走着，似乎根本没在乎余罪的感受，经历过这么一次，在他看来，对方已经被结结实实套牢了……
　　……
　　嘀嘀嘀……
　　几声短信的声音，标哥正在椅子上打盹，半晌摸了出来，一看之下惊恐地叫了声妈呀……然后触电似的跳起来，不料手机没拿稳，甩出手了，他赶紧去接，椅子一绊，接是接住了，人也吧唧摔在地上了。
　　他如获至宝地捧着手机，龇牙咧嘴地往起爬，爬了一半突然愣了，一室人都看怪物似的看着他。曹亚杰说了，真可以啊，坐着都能睡着；俞峰说了，这叫白日梦；李玫和解冰只是笑了笑，没有挖苦鼠标兄弟。
　　“哼……看看这是什么。”鼠标扬着手机，扔到了桌上。
　　李玫拿着一看，刚收到了短信，一句话：贱人，你没事吧。
　　“被骂了还这么得意？”李玫愣了下，不过马上反应过来，狂喜地道：“这是……余罪，哎哟妈呀，可算是没事了。”
　　余罪？余罪出来了？
　　一下子群情激奋了，你抢我拽，看着这条粗口短信，越看越觉得亲切了。李玫拊掌大乐：“就知道祸害遗千年，一准没事。”
　　“你这夸人还是骂人呢？应该这样说，人贱，命硬着呢。”曹亚杰似乎也沾染上了几分贱性，笑着道。
　　解冰看大伙这么乐，也跟着松了口气，俞峰却是追问着：“跟他联系啊，在哪儿，咱们接他去。”
　　“别，千万别……短信后面有个……”鼠标要说有个危险标识的话，一下子省得保密条例，刹住车了，赶紧地拿起手机，直奔向楼上，向一直等消息的肖梦琪、史清淮汇报。
　　这边的惊喜刚刚消化，楼上的又开始了，史清淮直抚心口，好好，没事就好，看这说话口气，肯定没事。肖梦琪也觉得这一口气算是缓过来了，有点激动地直搓手。
　　现在有点佩服老许和特勤处的淡定了，他们就什么也不做，等着消息。
　　“赶紧向特勤处来的同志汇报。”肖梦琪道。史清淮这才省得了，拿着手机，奔向更上一级，鼠标乐滋滋追着，不料后领一紧，被揪了一把，回头时，是正兴奋着的肖梦琪，她说了：“你等等，你跟着瞎掺和什么？”
　　“什么叫瞎掺和，我们是兄弟。”鼠标道。
　　“兄弟就那样，自己钻车后厢，把他扔下。”肖梦琪反问。
　　“你错了，特勤的第一守则是保命，不是拼命。”鼠标道。咦？肖梦琪愣着看鼠标，突破迸了口：“你参加了两年前的贩毒案子侦查，就在广州。”
　　“那当然。”鼠标道，一看肖梦琪的脸色马上又改口：“当然没有。”
　　“是吗？是有保密条例卡着不能说是不是？”肖梦琪笑着道。鼠标得意地伸伸脖子：“你猜呢？”
　　他就喜欢这样，用一个小秘密逗逗妞，其实答案已经写在那张猥琐的脸上了，肖梦琪笑着道：“对于涉密案情我没兴趣，不过我欠你们的一个道歉，你说现在给你，还是等他回来一起给？”
　　鼠标看着肖梦琪诚恳以及挚热的眼光，他知道这个身份对于普通警察的震撼力，他笑着问：“道歉！？难道你做了对不起我们的事情？”
　　“那倒没有，只是我一直把你们的呼来喝去，一直认为你们两个懒汉进洗车行纯粹是偷奸耍滑，不过现在看来，这是一个最接近实用和实战的方式，尽管出了点意外。”肖梦琪道，事实也确实如此，大部分有价值的信息都是从他们俩人这出的，而且现在看来，两人的份量恐怕要无限制提高了。她自责地道：“我这个领队当得很不合格啊，如果直接采用的你们方式，可能会比现在更好，他陷进去，我有责任。”
　　“没事，我们已经习惯了，相比那些根本没把兄弟当回事的领导，你和史科长已经很不错了……这是余罪说的，有天在一块喝酒他跟我说的，其实他这个人也没有你们想的那么无赖，谁要敬他一尺，他会敬人天上，可谁要是玩他一次，他会坑人十回……还好，他有点喜欢你，不会坑你的。”鼠标道，做了个鬼脸，看肖梦琪愣着，他转身出去了。
　　喜欢？肖梦琪觉得这个词有点突兀，突兀得她心里有慌乱的感觉，她抚着胸前，觉得心里怦怦在乱跳，又想到了在梧州，余罪那带着暧昧语气的调侃之言，这样没皮没脸的货色还真不在她的眼中，不过现在突然间发现，自己的看法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完全地改观了。
　　居然是一位曾经出生入死的特勤？居然是一位深藏功与名的英雄？怨不得她一直觉得余罪与众不同，能洞悉到每一个犯罪的细节。
　　这样的人，即便她不喜欢，也会下意识地给予他足够的尊重。
　　事情就在这里有了转机，第一个转机是行动的指令，发号施令的人不再是史清淮、肖梦琪或者许平秋，而是一位据说有特勤工作经验的同志，是特勤处宣布的，他是：
　　严德标！
　　对于同伴们那嘴张得能塞个鸡蛋的愕然表情，标哥还是那副贱性，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了，那样子绝对是小人心态得到了极大满足……


第52章 英才不羁
　　当当当当……有人中指叩着柜台，柜台后面，留着两撇八字胡的小老板，翻着白多黑少的眼睛，不客气地来了句：“作咩也！？”
　　这是干什么的意思，柜台前站的那新上岗的余罪，不知道该咋说了，回头问同来的保镖郭少华：“怎么跟他说呢？没凭没据，怎么要钱？”
　　收账好歹有个欠条，收数好歹有个说头，可这收筹，余罪可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总不能就空口无凭，朝人家要钱吧。
　　“手机上那个……”另一位保镖提醒着，他也是个门外汉，余罪一下想起来了，哦了声，掏着新配的手机，看看这家的门脸，052号福利彩票房，他翻着052的账单，这玩意怎么欠下的他都没搞清楚，只是照本宣科念着：“你看吧，一共是两万七千八百二。”
　　“你是谁呀？”那小老板警惕地道。
　　这个来时候刘玉明交待过了，拨着一个号码，是还躺在医院的郭中奇接的电话，果真是人面熟好办事，就这没凭没据，老板一接电话，二话不说，一包钱就递出来了，余罪大致数了数，这是已经准备好了的，数完了一揣，一摆头，三个人鱼贯出了彩票房。
　　上车回头看时，大上午时间彩票房没什么人，满墙贴着一句句中胆、老叟送码等等之类的广告，真想像不出，在这些地方，居然会有这么好做的生意，瞧吧，后面郭少华已经把第三摞这样的钱放进皮箱里了。
　　两名保镖都是新配的人，都是蓝湛一为了保证收筹的正常进行，专门把自己的保镖调上来了，一个叫郭少华、一个叫吴勇来，两人一般的虎背熊腰，就这架子也够唬人的。
　　“老郭……我还是没闹明白，这钱是怎么挣的？”余罪驾着车，随口问了句。
　　郭少华，是那位差点勒死他的保镖，笑了笑道：“你要弄明白，那你不成蓝爷了。”
　　“我估计就弄明白，你也成不了蓝爷。这生意可是钱砸钱，蓝爷的信誉在道上那是硬邦邦的，说赔你多少，从来都不含糊。”保镖吴勇来道，这家伙据说是当兵的出身，不过这玩意无处考证，余罪估计假不了，那腰身挺得比特警还笔直。
　　“那你说的是赔……可这是赚呀，这两天可净收钱了。”余罪道，能把这生意做到大家都给钱的份上，真让他神往，怨不得让人眼红呢。
　　“兄弟，这你就不懂了。”吴勇来白话着，这就是传说中的外围黑彩，以全国性的开奖为赌，比正规的彩票高出百分之四十到七十不等的奖金金额。这好比彩票房和彩民之间的对赌，你猜对了，彩票赔付你比彩票高百分之五十以上的奖金，你猜错了，那自然这购彩的钱，就进入彩票房的账目了。
　　可这样的话，如果中了呢？余罪奇怪地问，要中奖了，特别中点大点的奖，彩票房可不一定赔得起，毕竟黑彩开出的赔率要高得多了。
　　这问到关键之处了，正因为小彩票房赔不起，幕后这些有大量现金的庄家就应运而生了，也就是说彩民购彩都是私彩，中了庄家包赔，不中呢，彩金归庄家，彩票房坐吃提成，一个有资金、一个有客源，只要再有良好的信誉，这一个产业链就良性地循环起来了。
　　“哦，明白了，敢情蓝爷就是个这样的庄家啊。”余罪道，有点怀疑，这似乎和要查的事背道而驰了，有这么个稳赚的生意，好像不至于还去想方设法劫车抢劫吧？
　　“十几年的老庄家了，从没出过事。”吴勇来道。
　　“这不出事了吗，崩牙佬可不好惹，我听说那俩要砍成半身不遂了。”郭少华稍有忧虑地道，看来崩牙佬的恶名在外，就两个保镖对那种群殴群砍的场面也要发怵的。
　　“没事，要是遭人砍了，咱们扔下钱就跑。”开车的余罪道，这一句尼马太不负责任，听得两位保镖直膈应，吴勇来笑着道：“小子，这行你没混过吧，要把钱丢了回去，还不如被砍了回去呢，那样好歹有人管。”
　　“要丢了回去，会发生什么情况？”余罪好奇地问。
　　“你说呢？最起码你得在刘医生手里过几把吧。”吴勇来道。
　　我靠，想起那个变态医生来余罪就怵，点头道：“确实是，要让他收拾，还不如被砍呢。”
　　看余罪吓成这样，两保镖笑道浑身直抖，他们俩也有欺负新人的意思，每每打头阵都把余罪推在前面，收钱拿钱都是余罪办，余罪估计呀，这俩货是方便出事跑得快呢。
　　又到一家，这一家却是意外了，不是收钱，而是送钱，中奖四万多，奖金自然是蓝爷派发的，给了人家钱，人家彩票房的小老板还不高兴，嫌来晚了，直说以前都是账上来往，可不知道为啥这段时间都走现金，老麻烦了。
　　这话听得余罪又愣了愣，难道蓝爷这阵营里真有了什么变故，又是改交易方式，又是收钱的被砍，怎么听起来有点江河日下的意思了。
　　进组织的时间尚短，一路走过，看得还是有点云里雾里，怎么样组织的，怎么样运作的，为什么要改方式，等等之类的问题，余罪一点也没看明白，不过能看得清楚就是。车厢里，积了越来越多的现金，两位保镖防贼似的防着他，每每到一个定点，都是打发余罪下去要钱或者送钱。
　　还好，两天来没遇上砍人的，等收到了深南大道超市里的一家时，上午要走的点就完成了，他在超市多转悠了两分钟，买了包烟，优哉游哉地出去了。
　　中午要交一次钱，是存进指定的账户，两天用了四个账户，用得居然是“余小二”这个假身份存钱，想想这些幕后的人真尼马孬种，这是实打实地把“余小二”当炮灰，就两天存的四百多万让经侦查起来，至少也是个巨额财产来历不明罪。
　　从银行出来，就是午饭的时间，在这个组织里生活条件还是蛮好的，车驶到了深圳一家中餐的门口，三人相跟着次第进去了……
　　……
　　穿的是金利来，开得是埃尔法丰田，当余罪进中餐厅的时候，他的相貌进了追踪的摄像头里，曹亚杰在仔细地梳理着那些照片，每每拿钱，余罪都有意识地露一个口子，将来这些东西，有可能成为最直接的证据，收钱、算账、存入……从监控到录音，两天里积累的已经相当丰富了。
　　不过，还是有点南辕北辙，从劫匪查到黑彩客的，实在让人牙疼。
　　“你们别说啊，余儿穿上西装，还是蛮帅的。”李玫敲着键盘，开了个玩笑，许是对余罪过去多少有点了解的缘故，现在快把余罪当成少女时代的偶像了。
　　“人靠衣装马靠鞍，女靠打扮男靠穿，这不很正常么？”曹亚杰道。
　　“哎对了，我还是没整明白，这家伙怎么一转眼，就混成敌对阵营了，难道没人怀疑他？一点也没有？”俞峰实在理解不了这种事了。
　　他看着鼠标，鼠标正跷着二郎腿当领导涅，他笑了笑道：“这么说吧，你要考业务知识，考政治理论，考法律知识，余罪就是挂鸭蛋的水平……当年他在警校，是排在我屁股后的。他这个人呐，最大优点就是根本没有优点，浑身是缺点。”
　　“是吗？我怎么觉得你有点嫉妒？”李玫不以为然了。
　　“当然嫉妒了，你们想想，像这样浑身缺点的人要是参加黑社会招工的应聘，那会是什么结果？”鼠标问，不过这种问题把一帮科班出身的都问住了，鼠标看他们答不上来，一拊掌笑道：“那根本不用考，直接就免试入围呐……你瞧他混得多滋润？这样子估计在地下组织里，已经当成中层干部了。”
　　鼠标说得摇头晃脑，众人听得笑意盈然，虽说是笑话，可也不完全是错的，最起码完成从洗车工到黑社会基层分子的转变，这个难度对于一般人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办到的。
　　反观这帮兄弟们就不怎么样了，矿泉水就着盒饭，一直窝在一个角落里盯着这辆车，跟着余罪新提供的手机信号走。
　　这个小小的伎俩目前还没人发觉，作业的时候余罪身上藏着微型监控，等收到中途的时候，他会选在一个易于交付地方，比如超市里、比如在哪家门口系个鞋带，都会把微型的设备悄悄放下，然后曹亚杰或者其他人捡回来，那里面，不但有收钱的证据，还有很多专案组未涉及到的面孔。
　　“想什么呢？”
　　又到一处无聊的等待时间了，依然是余罪进去了，曹亚杰随口问着俞峰，俞峰正若有所思，闻言嗯了声，不确定地道：“这个情况有点反常啊，虽然说涉黑人物尊崇现金为王，但这个操作有问题……几乎是拉着钱招摇过市呐。”
　　“有什么不可以。”鼠标道，觉得他少见多怪了，这种事就在太原也有。
　　“如果一直这样我无话可说，可这才搞了两个月，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会这样？没听余罪和那两人的对话里讲吗，是蓝爷要求这么做的。”俞峰道，强调了一句：“两个月，恰恰是深圳市局开始排查网络赌博的时间啊。”
　　“你是说……这也是冰山一角？”曹亚杰一下子兴趣上来了。
　　“我明白了。”李玫被挑起思维的神经了，愕然道：“之所以这样舍本逐末，是不是在掩盖什么更重要的东西？”
　　“对呀。”俞峰反查着一堆刚刚得到了账户，一看吓了一跳，“余小二”两天存进去的钱，已经转走了，他看看接收方，已经在境外了，专案组的命令是追踪，不能打草惊蛇，俞峰也只能望钱兴叹，没有经侦局的介入，他的身份可不足以去追查流失到境外的资金。
　　“傻眼了吧？瞎耽误工夫。”鼠标打着哈欠道，在他看来，这些玩电子的，还不如余罪耍流氓的招数管用。
　　“恰恰相反，我眼亮了……你们发现没有，这个转账的手法，和劫匪消化赃款的方式，几乎如出一辙，都是先化零为整出境，然后再化整为零回来……回来，回来……他怎么样回来呢？网赌……是不是这样做的？”俞峰若有所思地想着，翻查着地方信息共享中提供的几个网上赌博的网址，查看着赔率、充值、提现等等方式，看了半晌，突然拍桌大叫一声：“绝了，绝对是这样干的。”
　　“怎么样？”李玫凑上来了。
　　“进赌池……然后再洗码出来。”俞峰拊掌道着，给大家介绍着这种方式，这时候连鼠标也来了兴致了，赌博网站一个账户可以绑定最多五张银行卡，只要开上数个用户名，把钱注入的赌池中开赌，象征性的输赢一部分，然后提款……这些余额就进入了你指定的绑定账户，假如劫匪也赌博的话，等于借这些网赌的庄家替他们洗钱了。
　　“还有一种情况，赌博的庄家，可能不可能是策划抢劫的幕后？”曹亚杰问。
　　“不可能，这种坐收渔利的生意，可比抢劫轻松多了。”俞峰道。
　　李玫和鼠标也摇摇头。
　　“这有些说不通啊，你们想过没有，这个蓝湛一有可能不是我们找的人。”曹亚杰又道。
　　是啊，这是个日进斗金的生意，怎么可能舍本逐末？
　　可更让人不解的是，他旗下的这个尹天宝，又恰恰和抢劫案有直接的关联。
　　一时间，车厢里又陷进迷雾重重的思考中了……
　　……
　　这个时候，余罪开着车已经进了迅捷快修的场地，这是他第一次正面的进入到这个场所，进来才发现，这个地方似乎比想像中更震撼一点。
　　一辆被碰得凹了前脸的英菲尼迪，正在工人的撬磕下，恢复着车盖的原貌；另一辆不知名的靓车，被大卸八块了，零件丢了一地，两个人正在组装车里的电路；还有一个地方更壮观，车被架起来了，车轮极速运行着，估计有上百迈的轮转速了，掀起了一阵阵气浪，吹得人根本到不了近前。
　　蓦地，喀喇喇一声，车轮响着奇怪的声音，慢慢停了，车里的尹天宝跳出来，指挥着工人卸了螺丝，仔细地看看，然后嚷了句：“轴承间隙太大，时速到一百六，容易锁轴……换。”
　　“这干嘛呢！”余罪有点老外了，行行皆学问，实在是懂的没有见的多呐。
　　“改装车，参赛呀。”吴勇来道。
　　“宝哥亲自参加？”余罪好奇地问。
　　“那当然，刘医生的宝都押在他身上。”吴勇来道。
　　说着话，尹天宝注意到余罪诸人了，他笑着上来了，歪着嘴，呵呵地笑，指指余罪，那事他已经知道了，没想到那天偶然的一见，居然还见到了一个人物。他笑吟吟地上来和余罪握握手寒暄着：“小兄弟，第一次见面就觉得，你不像个洗车工。”
　　“那像什么？”余罪笑着问。
　　“像我们一路上的人呗。”尹天宝道，关切地问着：“你那个胖兄弟呢？”
　　“胆小，给吓得跑回老家了。”余罪道，出了这事，鼠标自然是不能再当洗车工了。
　　“这年头小心可以，胆小可不行，哈哈，看这样，余兄弟胆子可够大啊……好，不错，跟着蓝爷，可比跟着光头佬洗车强一万倍不止……来吧，今天的不多。”尹天宝道，带着三人进了厂办，厂办和一个修理车间差不多，连办公桌子都是钢管加铁板焊的。这些事现在对于替蓝爷来收钱的“余小二”已经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了，一箱子钱，有现金，有银行卡，银行卡注明了取款的密码，就不多也多半箱子，点清楚之后，尹天宝又郑重地交给了余罪一个手写的单子，嘱咐余罪亲自送到哪儿哪儿。
　　提着钱，夹了根烟，这三位上车走了，出门时看到了刚来时挖的那个浅坑还在，余罪倒是哑然失笑了，他边驾车边无聊地问着郭少华这个大块头道：“宝哥怎么还参赌，总不能他又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吧？”
　　“我搞不清这事，别多问。”郭少华道。
　　“这有什么难搞清的，这是联合坐一个大庄，到时候开盘出赔率，赢了按比例分成，开得赔率不准，输了也不至于亏到一个人头上，笨死你们俩啊。”吴勇来道，这货经常故作聪明，不过倒便宜了余罪，很多情况就是从他嘴里知道真相的。
　　这个，也是“公款”，交付的地方也不一样，得交到担保公司的账户里，又得跑一趟银行麻烦半天，等事情办完已经半下午了，根据地下组织的工作规律，也是需要向上一级汇报的。
　　向刘玉明汇报时，刘玉明直接叫几个人到银都商厦见他，三个人屁颠屁颠又开着车往指定地方赶。赶到时，刘玉明已经等在那儿，这妖异男一身雪白的西装，正从一辆火红的MINI里出来，不管你怎么看，也像个肾亏脾虚纵虚过度的富二代，那张脸呐，白得让人不敢多视。
　　回单、提供的名单，都交到了刘玉明的手里，他大致看了看，余罪的眼却瞟着，他暗暗心惊了，这个见面地方的选择在商厦的侧角，正好是监控的死角……换句话说，事情都是“余小二”和两个保镖干的，而将来不会有任何证据表明，什么钱、什么投注，和这位光鲜的刘医生有什么关系。
　　这家伙的反侦查眼光这么犀利？不会是劫匪中的一员吧？余罪想起了那些莫名其妙昏厥的受害人，如果把他们和眼前的人联系起来，似乎顺理成章，可恰恰也是一个无法证明的顺理成章。
　　“你这样看着人家干什么？”刘玉明兰花指一翘，食指轻点余罪的额头，就像国色天香被登徒子偷窥一般，非常不悦。
　　余罪被戳，瞬间惊省，马上一扭捏，期艾地道：“老大，您不但有权有钱，还这么帅，人家把你当偶像不行呀？”
　　这话说的，郭少华和吴勇来两个保镖一阵恶寒，又见余罪仿佛看到婊子那般发亮的眼光，恶寒后立马全身起小疙瘩，给膈应着了。
　　刘玉明一愣，没想到余罪说这样的话，而且看余罪扭捏的表情，他蓦地掩鼻轻笑，直道着：“你这个小贼，说话倒是诚实……好了，今天就这样了。你们俩等着，小余跟我来。”
　　一翘指，头朝前，手向后勾，余罪颠儿颠儿跟着他到车前，许是刘医生真的想嘉奖他仰慕者的这份诚实了，开了车门，随手从包里抽了一摞钱，两指一捻，塞在余罪的兜里，桃花眼含笑、兰花指轻拂、鼓励着余罪道：“表现不错，我替蓝爷奖给你了……好好干，晚上没事了，别乱跑了，深圳这地方可不怎么太平。去吧，让他们俩保护你。”
　　“哎，老大，您慢走。”余罪躬着身，给刘玉明扶着门，领导上车，然后再给一个微笑的嘉许，车呜呜着走了。
　　领导一走，余罪掏着那足几大千的一摞，甩得啪啪啪直响，得意洋洋地走到郭少华和吴勇来面前，那哥俩眼有点直，没想到这一句屁话，比干几天活来得还多，两人看余罪的眼光既有不屑，又有羡慕，余罪不以为然地道：“怎么了？这人变态，钱可不会变态……走，晚上我请。”
　　一揣，大摇大摆走着，仿佛他是老大似的，两位保镖面面相觑，主次之序，似乎慢慢地倾斜了，这才多长时间呐。那该死的刘玉明，把这个新人捧得这么高，还他妈一打赏就这么多，实在让跟了蓝爷这么多年的兄弟们心寒呐。
　　“嗨，吴哥，郭哥……吃完到金皇台嗨皮去，搭个伴呗，我全请，不花完不回来。”余罪上车，伸着脖子道。
　　这个提议不错，两人再无心结，一前一后，钻进车里，开始黑社会成员八小时以外的生活了……


第53章 处处生疑
　　忧心忡忡的人，生活的颜色是灰暗的……
　　夜幕降临，行动组临时驻扎的地方，位于深圳郊区的武警疗养院沐浴在如丝的小雨中，灯火方明，有序而肃穆的环境，让这里闷热的气候给人的感觉格外清晰。
　　许平秋脱得只剩背心了，擦了一把汗，把一摞刚收到了资料递下去，手下的几人逐步在看，除了特勤处来的那位仍然是不动声色的表情，肖梦琪和史清淮观后，眉头已经渐渐皱起来了。
　　“有时候这案子，办成虎头蛇尾山羊蹄子的事不少，办着办着就四不像了，不过也恰恰证明了，现在的犯罪已经不是单一性质的作案了。”
　　许平秋慢条斯理地开口了，他点评着：
　　“这两年，各省都有过类似的案件，随着咱们国家经济发展，境外网络赌博像幽灵一般，触角遍布全国，构成了一个巨大的赌博网络。此种犯罪的巨大危害，表现为赌博网站在全国各地通过网站代理吸引赌客参赌，赌资金额特别巨大，巨额赌资被犯罪嫌疑人转移到国外赌博公司，严重破坏了社会经济秩序。省厅指示我们，在追查劫车案的同时，要全力以赴，协助深圳同行们，把这颗毒瘤铲除……”
　　也许皱眉的地方正在于此，如果适用于“两高”相关司法解释，为赌博网站担任代理、接受投注与为实体赌场组织赌客、结算赌资的性质一样，都是违法行为。注意，仅仅是一个行为，这种行为可能仅限于治安管理的处罚，情节严重，才构成开设赌场罪，但这个罪名，也是非常轻的。如果千辛万苦，跨了几省追到了几个赌博网站的代理，那这次行动还真叫虎头蛇尾了。
　　肖梦琪看完，默默地递给了史清淮，她眨着眼睛时，不经意看到了许平秋正在审视她，她笑了笑，对于这位传说中的神探，实在见面不如闻名，从来到驻地，除了开会、电话、联络，除了把严德标抬上位，什么也没干。
　　不过他肯定不是一位尸位素餐的上位者，肖梦琪如是想着，否则也不可能在他手里下过那么多例大案，可这一次，还行吗？老头用了两天时间，才把现在庞大的嫌疑人信息记了个大概。
　　“小肖，你好像对我有疑问？”许平秋突然道，很没节操地点了根烟。
　　肖梦琪皱皱眉头，笑了，道：“许处长，您不会也有门户之见或者性别歧视吧？”
　　“你说的我没有，我说的你肯定有。我家姑娘和你差不多大的年纪，心里一憋闷，就你这表情。”许平秋笑着道，嘴里鼻孔里喷着烟，特勤处那位石化的人，也意外地笑了笑。
　　“那您的意思，非要知道我的疑问？”肖梦琪道。
　　“说出来，心里会舒服点。”许平秋道。
　　“可说出来，解决不了，会更憋闷的……很简单，我们先前有个确定的目标，确定的思路，现在好像全没了，特警的外勤全用于守住这里，支援组全部被派出追踪了，追得还是咱们自己人……我觉得，咱们是不是有点南辕北辙了。”肖梦琪问，这话犀利，听得史清淮好一阵紧张，简直就是直接质疑领导嘛。
　　“那依你看，该怎么样？”许平秋笑吟吟反问着。
　　“应该从尹天宝入手，把我们捕到的王成用上，诱出那几位参与劫案的嫌疑人，把他们一网打尽。”肖梦琪道，说得铿锵有力，这个思路她已经谋划很久了。许平秋只是撇嘴笑了笑，就像听到家里小孩讲长大要当什么人物的理想一样，那种不以为然的笑容，肖梦琪有点受刺激了，补充着：“我觉得现在条件完全成熟，支援组已经掌握了阿龙、可可等几位劫匪的行踪，只要再想办法采集到尹天宝的音频，我们完全可以设个陷阱，甚至于把他们直接诱到深圳……”
　　话停了，是老许在摆着手，笑着，这表情让肖梦琪备受打击，她抿着下嘴唇，讷言了。许平秋像忽略了她一样，又抬头问着史清淮道：“你呢？清淮，这次实战有什么感觉？”
　　“最大感觉就是，理论和实践脱节得太厉害，根本无所适从啊。”史清淮道，单一案例犯罪分析他很精通，但像这样藤缠麻绕的线索，现在看还是很头大。
　　“这就是了，作为一个指挥员，首先要有大局观，小肖啊，如果像你所讲来了个诱捕，我不否认有可能把他们抓捕归案，更不否认也很可能能以抢劫的性质定罪……但你想过没有，咱们一动手，深圳这边同行们的案子，基本就黄了，总不能为了盖个鸡窝，把院墙拆了吧。”许平秋给了个形象的比喻，听得肖梦琪有点刺耳，随即他又敲打上史清淮，直道着：“还有你，清淮，看来我最初的想法是错误的，首先该训练的不是队员，而是你这个领队。”
　　“我……什么地方搞错了？”史清淮紧张地道。
　　“没错，是太对了，对得无懈可击，这些部署都无可挑剔，但你想过没有，既然是个高明的犯罪分子，怎么可能按你们的部署，把马脚露给你？”许平秋道，很不客气的指责。
　　这几乎是在直接否定来深圳后对监视和盯梢的部署，史清淮有点难堪，肖梦琪本待反驳，不过一想出了这么大纰漏，也闭嘴了，毕竟这个部署，还真没有奏效，反倒是余罪和鼠标在洗车行挖到了很多价值不菲的信息。
　　“我觉得现在不是部署问题，而是方向问题。”肖梦琪软软地回敬了一句，脚下悄悄踢了踢史清淮，那眼神，明显是在找同盟，许平秋眼神稍稍一滞，史清淮也接上来了，直道着：“对，许处长，我认为也是个方向问题，和部署的关系不大。”
　　“方向！？我的方向有错吗？”许平秋不解了。
　　“不是有错，我觉得根本没有什么方向啊……就一个余罪被对方招收当了收钱的马仔，难道这会对本案有什么实质性的影响？他根本接触不到犯罪的核心人物，而且他干的那活，明显是对方找的替死鬼。”肖梦琪道，她是强烈主张召回余罪的，那份活在她看来，太危险，别说黑社会，就被自己人抓走都有可能。
　　“我也觉得把他放在那个位置有点不妥……许处长，这个案子越往下越不明朗了，蓝湛一的涉赌、马家龙和谢东鹏的涉黑、再加上尹天宝的涉嫌抢劫，我觉得我们应该找准其中一条主线，穷追猛打，把其他的都牵扯出来才对。现在我们位置很尴尬，关于跨省抢劫的案子我通报李局长他们了，他们当个笑话听，直说别说几十万，就几百万也不会在这些人眼里……他们根本不相信，蓝湛一、尹天宝等人会涉嫌抢劫。”史清淮道，这也正是他困惑的事，要说蓝湛一涉嫌抢劫，好像说一个富豪兴之所至，拦路抢了十块钱一样，实在没有说服力，起码的动机都没有，他最不缺的就是钱。
　　“现在别说他们，连我自己都怀疑当初的判断了，如果不是王成指认尹天宝，我都不敢相信，他会组织人去抢劫，假如两年多前刚破产的时候倒是可能……可现在他有这么大的场子，有挣钱的渠道，干那事，简直不是作案，是作死啊。”肖梦琪道。
　　两人想不通的问题，摆到许平秋面前了，老许掐了烟，似乎根本没听，他笑笑道：“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之所以无法理解他们动机，是因为我们和他们根本不站在一个立场上。不错，你们两人还是有进步了，起码敢于质疑上级了。”
　　这话听不出褒贬，史清淮和肖梦琪暗暗对视一眼，又看向了无动于衷的许平秋。
　　“不要看我，领导大多数时候没有你们期待的那么英明，你们的问题我解决不了，能解决的人不在这儿……知道攻破一座堡垒最有效的方式吗？”许平秋语重心长地问。
　　“从他们的内部。”史清淮下意识地接上了。
　　“对，内部，这是最简捷有效的方式，有这个部署，其他的都可以忽略。”许平秋摆摆手，笃定地坐正了，瞥眼看了看特勤处那位，两人相视一笑，似乎根本没有什么可担心了。
　　只是，成败系于一人，让肖梦琪和史清淮，心揪得更紧了……
　　……
　　长街、细雨、凌乱的泊车和匆匆的行人，似乎为这里的夜景增添了几分萧瑟的味道。
　　心里悲怆的人，生活的颜色是黑白的。
　　从一辆奥迪车里出来，刘玉明给老板蓝湛一打着伞。事后快一周了，他挑了这么个不起眼的时候，来看那两位被砍成重伤的属下。
　　孙东阳是从台州老家乡下找来的，跟着他有九年了，袁中奇跟他时间更长，屈指算来，有十五年了，走过多少大风大浪，临老了却栽在一帮子烂仔手里，这事实在是让蓝湛一无法释怀。
　　“东阳右手肘部粉碎性骨折，腹部有一刀伤到了脾，左膝挨了一棍，也是粉碎性骨折，以后开车恐怕不可能了……”
　　“袁叔左臂被砍了七刀，一条胳膊废了，胯骨粉碎性骨折，估计还得几次大手术，昨天刚恢复意识。”
　　刘玉明轻声介绍着，跟着老板匆匆的脚步，他不知道自己说清楚了没有，这话里传达了一个很让人伤感的信息，两位元老，恐怕以后只能坐轮椅了。
　　蓦地，蓝湛一停下了，怔了怔，似乎在回味那一场他没有见到的群殴惨烈场面，他侧头问着：“你打听过那天的现场了？”
　　“嗯，打听过……老连跟我通过话。”刘玉明懵然道，不知道老板所指为何。
　　“那天为什么温澜也跟着去了？”蓝湛一不悦地问。
　　“是和天宝商量赛车的事。”刘玉明道。蓝湛一皱皱眉头，似乎在怀疑着什么，对于身家不菲的人，除了相信自己就只相信钱了，其他身外的事都值得怀疑。刘玉明心头隐隐一股不祥之兆，他加了句道：“不会有问题，她那天回去输了六百CC的血，那一刀几乎伤到脊椎了。”
　　“哦。”蓝湛一惊省了，不悦地瞪了刘玉明一眼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对不起，蓝爷，我口误。”刘玉明细声细语道。
　　“我听说，救她回来那个人，你用上了？”蓝湛一又问。
　　“嗯，现在收钱这活，几乎等于是明靶子，没人敢干了。”刘玉明道，没人敢干，只能找不懂其中厉害的人干喽。
　　对于这个安排，蓝湛一似乎没有意见，没有表示什么，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医院的门厅。
　　这肯定是一个凄惨的场面，刘玉明已经来看过了，两人被砍得已经不像人了，包裹得像木乃伊，谁看了也会对活着的意义产生怀疑。在进病房门时，他有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在老板的身后掩上了门，似乎要给老板留一个见面的时间，不过没人注意到，他一只手拿着手机，已经在飞快摁着键盘发送消息了，消息的内容是：
　　蓝爷起疑了。
　　摁了发送，删除了内容，他又那样子恭立在门口，四下看着，突然间发现，一间病房的门口，两个穿着衬衫的男子，拿着报纸在看，眼向这边瞟。他突然笑了，他知道对方是警察，笑的原因嘛，只是觉得这当差的真傻，难道守着已经废了的两个人，还会有什么价值？
　　……
　　同样的雨夜，不同的地点，总是演绎着不同的故事。
　　位于深圳龙华路上的一家茶楼，正迎来一天生意最旺的时候，一楼的棋牌哗哗啦啦响着，男女老少凑着一桌桌在乐呵着，或麻将、或扑克、或三公，玩得热热闹。二层的茶室严格意义上也是以经营棋牌娱乐为主，不过收费较高，每个包厢都配着一位年届二八的茶妹，明显不是大众消费的水准。
　　活得潇洒的人，生活的颜色是五彩的。
　　比如对于这其中某间坐着的马家龙就是如此，年届四旬的年纪，穿着条花里胡哨的衬衫，嘴上叼着海柳木的烟嘴，短短的板寸露着青青的头皮。他一点不丑，如果你忽略他脸上那道自颊齐额的刀疤的话，这道疤，让他显得不怒自威。
　　也就是这道疤，在这一带，比佩着臂章的警察还管用，虽然背后都叫他崩牙佬，不过当面却都是尊称着“龙哥”。
　　“八万。”
　　“二筒。”
　　“幺鸡……”
　　一圈牌打到了马家龙的上手时，他伸手摸牌，手里一个硕大的金镏子，和脖子上指头粗的金链相映成趣，一摸，脸上的刀疤在颤着，喜色渐露，啪唧一摔，哈哈大笑着：“发财……七小对，胡了。”
　　“龙哥手气今天真好啊。”
　　“这种牌都能胡了，龙哥厉害。”
　　“龙哥，这牌来得不错，是真要发财了。”
　　那一帮子有的是手下兄弟，有的是跟着混的，纷纷数着钱，对于龙哥，钱真的不重要，有时候胡得高兴，他把赢的连本钱一扔，都给兄弟们去乐呵了。这不，今天看样子是真高兴，收着钱顺手一扔，摁起牌来，边整边道：“这运气来了，手气是肯定顺啊……哈哈……兄弟们啊，以后咱们就不赌了啊……全他妈当庄家怎么样？哈哈，凡这个赌啊，只赢不输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当庄家。”
　　“那是，龙哥，您是没注意，那些小彩票房，一天八点多，比集市还热闹，光散户每天都收好几万。”
　　“对，有些傻逼跟一个数字，能跟到倾家荡产。”
　　“都有人编了，就那3D彩票，叫什么？3D3D，卖房卖地；六合六合，赔上老婆。”
　　“哈哈……”
　　一圈人笑得身颤手抖，真正深谙赌之一道的，恰恰是这些不怎么喜欢赌，却喜欢教唆别人去赌，自己当庄家的人，而这几日已经风闻龙哥要对蓝湛一的生意下手了，对于本团队将来的出路，在座的看样子都已经有美好的憧憬了。
　　“这些还真都是小毛毛雨，蓝湛一的生意，这只是九牛一毛啊。”马家龙道，歪着嘴奸笑了笑，看大家不解，他解释着：“真正的大头在网络赌博上，每天的投注额要有这个数。”
　　他竖了一根大拇指，有人愕然道：“每天一百万？”
　　“乡巴佬啊，一千万都打不住。”马家龙不屑地道。
　　这个数字的震撼力，把几位同伴惊得哆嗦了一下子，然后又是喜色外露地看着龙哥，有人把心声说出来了：“龙哥，那玩意咱们是不是整不了啊，咱们这帮都是拿片刀混饭的。”
　　“是啊，咱上网只会看毛片。”另一位自责地道，深悔没有好好学习了。
　　“看来以后得发展点高学历成员了，最起码得本科以上学历的。”另一位道，又补充着招聘条件：“而且得懂计算机，不能光他妈会找鸡。”
　　马家龙看着手下或愕然、或犯浑、或不懂装懂的样子，他又被逗得哈哈笑了。没办法，这帮子实在素质堪忧，不过这也恰恰是他的优势，他可没想过把组织机构改改，还是觉得这号二货们好使唤，让砍谁就砍谁，绝对不含糊。
　　怎么操作马家龙可没露口风，下面的人也没有问，这也是这种二货团队的好处，盲目和盲从，绝对有凝聚力。玩至中途，有人气喘吁吁敲门进来了，一看是手下一个干巴瘦的小子，因为眼睛太小几乎看不见眼珠的缘故，都叫他盲鬼。
　　不过这家伙眼可不盲，视力好着呢，马家龙招着手：“过来，盲鬼……辛苦了。”
　　随手抓着几张钞票递过来了，盲鬼一谢，小声道：“龙哥，我查清了，老蓝又开始收筹了，干活的是两个保镖，还有个小子，就是洗车行救走那个小屄的……”
　　看来这个组织也有地下工作，而且做得不错，把对方行进的路线，去的人有多少，什么时间去的，摸得一清二楚。马家龙听得不动声色，只是笑笑，盲鬼自告奋勇了：“龙哥，您说吧，什么时候动手……那车上钱不少，我估摸着一趟下来，怎么也有几十万。”
　　“滚蛋，谁说要动手了？”马家龙脸说变就变，瞪着眼骂了句，顺手就是一耳光。
　　盲鬼被扇了，他捂着脸有点不解道：“您让我们跟着，我们还以为要动手啊。”
　　“我觉得应该动动，这姓蓝的他妈太不识相。”座上一位也附议了。
　　“都闭嘴，不但不能动手，而且还是保护好他们，原因我就不告诉你们，反正你们就当是自己的生意……懂了吗？”马家龙训斥着。
　　“是，懂了。”
　　这盲伙计鞠躬离开了，其实一点都没懂，不但他，就座上的几位，也未必能懂。
　　就在疑窦重重的时候，龙哥的电话响了，他看了看号码，起身离开去接电话，这个动作很反常，龙哥说话和放屁一样，从来都不忌讳是什么场合的。看这样子，和以前比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老大肯定早有安排，咱们别瞎猜了啊。”
　　座上有位道，这是最合理的解释了……
　　……
　　蓝湛一在医院探视两位受伤的亲信。
　　谢东鹏事发后溜了，外勤没有找到他的下落。
　　疑似雇凶的马家龙，在龙华路一家棋牌室里打麻将。
　　两方的人员都没有什么异动，这就是今天晚上外勤的汇报。
　　坐在深圳市刑事侦查局里的李绰，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现在科技的力量大大提高的侦查的反应速度，每一个消息，每一帧照片，都会在最短的时间里显示到他的电脑和手机屏幕上。他对比着几个监控点，医院里明哨、家门口的蹲坑的暗哨，还有不断在更换的流动哨，四组队员二十几个人，全部撒在以蓝湛一为中心的地方了。
　　从家里到公司，从单位到经常光顾的场所，甚至相关联的公司也查过了，他愣是找不到，那个用于转账的窝点所在。
　　不但找不到蓝湛一的罪证，就连马家龙这号土炮藏的势力，也无法确定准确的地点和人员。
　　在思考没有结果的时候，他拨通了一个电话，接通时，他直接问着：“3号有联系吗？”
　　“今天没有，似乎有什么事绊住了。”
　　“他打探到的车赛时间准不准？你问过他的渠道吗？”
　　“他只是说可能，无法确定……暂时他接触不到对方的核心。”
　　“继续监视，一定保证他的安全。”
　　挂了电话，忧心又多了一层，侦查走向深入，而情况却变得更加复杂了。
　　怕什么事就来什么事，刚放下电话准备离开办公室的时候，桌上的通讯器又响了，这是加密频道的通讯，一来就是急事。他去而复返，赶紧地接起来，是山西省公安厅派驻深圳的行动组发来的加密消息，一个让他瞠目结舌的消息：
　　你市经侦局下属商业犯罪调查科科长，连阳，有重大嫌疑。
　　他不太相信，等了好久，从联网传来的几侦图像证明了这个并不是空穴来风的消息，图像的采集渠道他不知道，不过能清楚地分辨出是一对男女，连阳是谁他没有见过，不过那个女人的相貌他太熟悉了。
　　是蓝湛一包养的情妇，温澜。
　　“他们也玩无间道！？怪不得一直查不到网赌的窝点。”
　　李绰又经几番求证，看来山西的行动组也是经过大量排查了，给他提供了数组手机通讯记录，数帧双方近期交往的画面，这些怎么找到的他无暇顾及，如果对方在警察队伍里也有内线的话……后果，他不敢想像了。
　　匆匆地离开办公室，下楼，驾车，风驰电掣地赶往郊区武警疗养所，要和对方亲自求证一下，这个突来的消息，让他心里升起一股子莫名的恐惧……


第54章 放浪形骸
　　一辆国产的五菱在深圳东环路上巡梭着，这个陌生的地方有着丰富的夜生活，尽管是小雨稀沥，也挡不住人声鼎沸，车穿梭在车人混行的路面上，解冰几次电话问着准确方位，终于看到目标时，他哑然失笑了。
　　那辆还标着安利标识的闷罐车，泊在临街的人行道上，一个街灯照不到的暗处，不细看还真分辨不出来，他安置了司机两句，踱步下了车，看看时间，已经是晚十时了，这个时候队友紧急召唤，还以为有急事了，不过看这样子，似乎很平静嘛。
　　这两天他的任务是许平秋直接安排的，连他也没搞明白，许平秋为什么会派他去监视一个内部的人，经侦局的。不过监控的结果仍然是让他震惊，那位内部的同行，居然和蓝湛一的情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一个商业犯罪侦察领域的，一拨专事网络赌博的，这其中的猫腻想想便知应该是各取所需。只是让人惊讶的是，他想不到许平秋有什么渠道，千里之外，居然能窥到深圳隐藏这么深的一位内鬼。
　　很多警中前辈，都会有外行想像不出的秘辛，这一点他领教很多了。自从参与到这个案子，他甚至发现，自己重案队学习的两年，比当年学校的劣生尚有不如，要解决实践中这些光怪陆离的案子，从教科书里学来的东西，大部分都用不上。
　　轻轻叩响车后厢，后厢开了门，里面伸出来一只手，一把把他拉进去了。
　　哎呀，里面可闷热了，挤了好几个人，鼠标、曹亚杰、俞峰，还有最胖的李玫，正一把一把擦汗，拉他的是曹亚杰，大舒一口气道：“可算来了，帮个忙吧。”
　　“什么忙？”解冰有点疑惑。
　　“去夜总会玩玩怎么样？”鼠标淫淫地一笑，听得解冰膈应了。他看看诸人，又好像不是开玩笑，沉声问着：“到底怎么回事？”
　　问向李玫，这位肥姐好歹还算正派，李玫一招手介绍着，支援组的任务是跟在余罪的背后机动，这两天追踪一直是即时通讯加监控，而且为了以防意外，所有的监控、监听记录都是实时提取走的，比如彩票房的监控，余罪会放在走过的超市里，前脚放下，后脚就有人提取走了；比如在银行的拍摄记录，他出门时会有意识系下鞋带，或者在垃圾桶边扔个烟头，要取的东西随后就会在留在台阶后或者垃圾桶里。
　　对于这个就在别人眼皮下的监视活动，李玫干得是格外兴奋，她摆活着一堆小型储存卡，直说是特勤处提供的设备，见都没见过，纽扣上、领带夹上，手表上，甚至皮带扣上，都能成为针孔头的探视点。
　　“哦，我明白了，你们的意思是，他进夜总会去了，要个接头的，带回他提取的东西来？”解冰道，一说都点头，他奇怪地道：“这么多人，怎么想起我来了，随便一个去都行呐。”
　　“我都去过两回了，怕面熟，鼠标更不能去，他不能露面。”曹亚杰道。
　　“我也去过两回，打过照面了。”俞峰笑道。
　　鼠标也在笑着，说了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进那里面得既有派头，又有风度，我们几个一个比一个猥琐，他不好意思去啊，再说这里头花了钱可没地报销啊。”
　　标哥一说，把众人都逗乐了，解冰知道他什么货色，倒没介意，问着怎么进去，怎么接头，毕竟这里头还是比较注重隐私的，一进包厢那就是另一片天地了。这个好办，李玫一问鼠标，鼠标张口即来：
　　“暗码给他发个短信，十分钟后，厕所里接头。”
　　一厢里笑得直颤，解冰反倒有点脸红了……
　　……
　　男人放浪形骸的时候叫流氓。
　　女人放浪形骸的时候叫淫荡。
　　这种淋漓尽致的表现此时正在金皇台夜总会四层的VIP包厢里上演，郭少华这哥们有点闷骚，正在台前扭着臀唱妹妹你坐船头，一手拿话筒，一手拍着身边妹妹臀部，那妹妹刚唱了句“小妹妹我坐船头”，跟着就呀声尖叫了一声，肯定翘臀被掐了一把。
　　“耶，船上起浪啦。”吴勇来哈哈大笑着说道。
　　“对，再浪点，还不够浪，哈哈。”余罪喝得面红耳赤，随口道。
　　这个人可以尽情释放你心底阴暗的地方，吴勇来这哥们可是够色，跟旁边一姐们碰着红酒，哎哟哟，喝着手就伸手那条深深的沟里了，那小妹一抚胸前，欲拒还迎地道：“大哥，你别这样嘛，人家有点害羞。”
　　“那就这样，不让他们瞧见。”吴勇来手一换方位，从两腿间伸进去了，那妹妹哦啊、哦啊开始浪叫着，作势叫床了，刺激得吴勇来血脉贲张，手不伸了，算了，尼马浪太大，受不了。
　　这边方歇，郭少华那边又开始了，和自己的那位妞跳起了舞来了，情人步太没劲，探戈恰恰不够劲，那妞抚着郭少华的身体，开始甩腰、摆腿、极尽诱惑之态了……哦，把郭少华当钢管，跳钢管舞呢，玉臂美腿，在暧昧的灯光舞动着，划着一条条诱惑的曲线。
　　“哥，你喜欢吗？我也会跳。”有人附耳道，轻轻的、绵绵的、软软的，带着一股子酒味，余罪醉眼蒙眬地回头，那娇靥仿佛触动了他心底最深的记忆，他努着嘴，想亲一个，那妞咯咯笑着躲开了。
　　“去，亲这位兄弟一个，今天他请客。”吴勇来推着身边的妞，一位圆脸的，像学生妹的。这妞可大方了，坐过来腿一摆，直接压在余罪腿上，一揽余罪的脖子，倾在他怀里了，另一位却是吃醋似的，呀呀，走开，这是我老公，说着二女抢夫，四条玉臂缠着余罪的脖子，四爿红唇，吧唧吧唧直印在余罪颊上额上，引起了一阵放浪的笑声。
　　哎哟，余罪艰难地挪挪身子，在四团轻绵绵的胸器的袭击下，他似乎失去反抗能力了，低眼瞧瞧，两片雪白，他色急地附头要啃，那俩妞尖叫着：啊，别吃人家的奶。
　　夜总会的妞，欲拒还迎，浅尝辄止，极尽撩拨这一套玩得当然是炉火纯青了，不花上一万两万，想真枪实弹还真没那么容易，一不小心都挣脱了，余罪嘎嘎淫笑着道：“你们那不是奶啊，都他妈是钱包呐。”
　　“你怎么知道，我们这儿是钱包呐。”小妞一扭，手指伸进去，夹出几张钞票，果真是钱包。
　　“全靠那肉包挣钱呐。这叫，只要胸够大，走遍天下都不怕。”余罪呲笑着，把那妞说得也是笑得放浪之极。
　　艳舞，调情，红酒再加上尺度颇大的流氓行为，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短信的声音来时，还是旁边的妞提醒了，余罪拿出手机来，吴勇来不知道为什么倒上心，直问着：“耶，小二……这么晚了怎么还有人给你打电话。”
　　理论上应该没有，这是新配的手机号码，余罪醉眼瞥着好奇的吴勇来，知道这家伙警惕，还防着自己呢，他一看，递给吴勇来了：“尼马这运营商比小姐还不要脸，一天发八条短信让你办业务。”
　　讨厌啦，那妞状似生气，擂了余罪一把，吴勇来笑着看了看，却是包年的什么增值业务广告，他讪讪道了句：“还好，要价比夜总会低多了。”
　　几人又吃吃地笑，余罪抿了几口酒，摇摇晃晃地起身，要上厕所，两位保镖同位玩兴正浓，没当回事，可那妞热情过度了，上来直搀着余罪，哥，我陪你去。
　　“我去男厕所，你也去啊。”
　　“讨厌，人家怕你找不见啊。”
　　“那你别把我带女厕所啊。”
　　“你想去吗？”
　　“想啊，难道咱们的爱好居然相同？”
　　“……”
　　这种没底线的流氓话根本刺激不到了夜总会的妞，人家还是跟来了，估计也是服务的殷勤，走到甬道尽头，她没真进来，直嘱咐着余罪小心点，余罪摇摇晃晃进去，解开裤子，对着小便池放水时，侧眼看了看，已经等在这儿的人。
　　有的意外，居然是解冰。
　　“这儿玩得挺嗨啊。”解冰小声道，看到余罪脸上的唇印，有点可笑。
　　“那当然。”余罪笑道。
　　“小心点，别太过火了。”解冰道，从来没有想过两人会在这种情况下见面，感觉怪怪的。
　　“这儿还没有咱们组织里危险，有什么担心的。”余罪轻声道。
　　“你好像有情绪。”解冰道，感觉到了余罪似乎有点无奈。
　　“当然有了，看现在的待遇多好，比在队里可尼马强得不止一倍，呵呵。”余罪笑着，提上裤子了，准备走了，解冰递给他一个火机，小声问着：“东西呢。”
　　“已经给你了。”余罪顺手拿走，头也不回地道，出门就是莺莺燕燕，那妞殷勤地问着，哥你还好吧，没吐吧？余罪很流氓地调侃着，我没吐，射了。
　　然后是两人的浪笑，解冰出来了，正看到了余罪揽着那穿着暴露的妞，亲亲密密地回去了，此时他手伸在兜里，口袋里多了一个火机，不知道什么时候余罪放进去的。
　　踱步出了甬道，服务生迎上来了，这位客人刚开房就上卫生间，他殷勤地问着需要什么服务，解冰笑了笑道，突然有事了，改天再来。说着给服务生塞了两百小费，悠然地踱步出了夜总会。
　　过不久，这个嵌着微型摄录的打火机，接驳到了李玫的电脑上……


第55章 不拘一格
　　“吴哥……我给您点上，以后得您老多多关照啊，咱新人，啥也不懂。”余罪的声音，极期下贱讨好。
　　“好说，其实也没啥，老大让干啥，就干啥呗。”吴勇来道，这是位三十年许的男子，曾经是散打擂台赛的亚军。
　　“对，让干啥就干啥……哎也不对，那刘医生这人，我咋觉得那个，有点……”
　　“有点妖是不是？”
　　“啊对，不是吓人就是膈应人，越看越像东方不败。”
　　“哈哈哈……”
　　两人淫荡地笑了几声，然后是吴勇来压低了声音道：“兄弟，别背后说人家坏话，不管是老板，还是老板娘，对刘医生都很倚重，大事小事他能当一半家，脾气有点怪，不过你没问题，我还头回见他夸人呢。”
　　“那也不对呀，我怎么看着老板娘，和他他他……那个……”
　　“他喜欢男人，和老板娘是姐妹相称，这是公开的事了。”
　　“怪不得呢，老板也不怕戴绿帽，哎我说，咱老板娘说实话，长得真不赖啊，到这夜总会，尼马能挂头牌了。”
　　“我靠，你满脑子装得什么东西？这也敢想？”
　　“想想又不坏事，我就不信，你瞧见老板娘没流过口水……老实说，是不是下面也流了。”
　　“哈哈……狗日的。”
　　两个男人的阴暗谈话，没什么正经内容，不过在这辆行进的车里，都侧耳倾听着，这些目标的谈话，有时候能体现出很重要的信息，那是外勤监控无法得到的消息。
　　比如这个刘医生，好像就是一个不被人注意的棋子，一直以来是以私人医生的身份出现的，不过从谈话似乎能听出来，他说不定是团伙中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吴勇来说了，让新人“余小二”一定把刘医生奉承好了，连老板也给他几分面子，特别是亲信孙东阳、袁中奇被砍之后，这个变态医生的地位，更是水涨船高了。
　　“这个团伙明面上的势力看上去根本不堪一击呀？”曹亚杰道。
　　他在画着关系树，顶层是蓝湛一、情妇温澜，下面是孙东阳、袁中奇，再加上几名外围的保镖，看不出有兴风作浪的能力，鼠标看了看，也皱眉了，指摘着道：“这个生意像是个鸡肋啊。”
　　“什么意思？”解冰问着。
　　“黑彩我见过，这种生意是有输有赢，只有在冷号或者组合长时间不出的时候，才会大赚，平时就赚赚赔赔，盈利并不大……而蓝湛一在这个风头上还顶着浪收筹开庄，怎么看都像故意的？”鼠标奇怪地道。
　　“要是故意的，余罪就危险了，这是把他推到枪口上。”解冰道。
　　“那他们在争在抢的，究竟是什么？”曹亚杰奇怪了。
　　“网赌，这才是大头……我试试能不能黑进去这个博彩网站，技术相当高啊……”俞峰眼睛不离屏幕左右，盯着解码的速度，不过失望的时候居多，据说这个服务器用了四重加密算法，已经快把俞峰的眼睛熬得发绿了，连第一层也没进去。
　　众人正讨论着，冷不丁“啊……”李玫惊声尖叫了一声，吓了众人一跳，鼠标一看李玫夸张的动作，他斥着：“大半夜的，你别吓人好不好？”
　　“气死我了……我的偶像，全部破灭了……气死我了……”李玫扔了耳麦，不干了，解冰凑上前一看，一下子愣了，知道肥姐看到什么了，跟着曹亚杰、跟着鼠标，都凑过来瞧着，哎哟哟哟，各人都一脸像龇开的花椒，乐歪了。
　　昏黄的偷拍屏幕上，是一位高个、美腿、半裸豪胸的妞，正在甩发扭腰、抬腿倾身，一个极具诱惑的动作，偷拍的地方，居然能看到她的裙底风光……哇塞，传说中的艳舞！？
　　吓跑了李玫，可吸引到了其他几人，鼠标和曹亚杰指指点点，小声说着什么，解冰笑着摇摇头，这场合，恐怕也就余罪应付得来，三人看着，李玫气着了，上来啪唧关了，鼠标赶紧道：“别关啊，姐，万一还有重要的情况漏了呢？”
　　“你是等着春光露出来的吧？”李玫不悦地道。
　　“不会不会，我的政治思想认识是相当坚定的，那么贵的地方，我又去不起。”鼠标期艾地道，惹得李玫要伸手，他一缩脖子，把曹亚杰推到前面了，一指老曹道：“别光说我啊，老曹看得比我还来劲。”
　　“我是通过观看，谴责这种没节操、没底线的行为。”曹亚杰嬉皮笑脸道，回头又补充着：“是不是啊，标，这种没节操的事，应该把咱们几个都叫上啊。”
　　鼠标听乐了，解冰也忍俊不禁了，和这帮越来越没底线的货结伴，李玫也没治了，端着电脑，坐过了一边，自己看上了，不给他们观摩了。
　　追踪到午夜零点，那三位喝得晕乎的出来，结伴回到了一处租住的公寓，交班给外围的特警监控，这一组今天的任务才告结束，一面整理当天的所得，一边打着哈欠回家。驻扎的地方距离市区还有十几公里，在路上的时候，鼠标靠着曹亚杰已经开始打呼噜了，曹亚杰没忍心叫他，和解冰相视看鼠标口水长流的样子笑着，他替队友们向解冰轻声道了句：“谢谢啊，解队，我们人手实在用不开了。”
　　“这谢什么，你们比我们累多了。”解冰道着，这个团体没来由地让他有点眼热，都这个时候了，李玫还在运指如飞的敲打键盘输着什么，俞峰这个夜猫更是，两眼闪着绿光，连话也顾不上说一句。
　　“今天和昨天，刚得到了几个存款的账户，俞峰正在试图追踪资金的流向。这个案子现在涉及到我们不懂的节点越来越多，头都大了。”曹亚杰道。
　　“那抢劫案呢？”解冰道，也觉得方向有点误差了。
　　“肯定要办，不过我觉得，上面的胃口很大，相比涉案动辄几个亿的非法赌资，劫案里那几百万，就成小毛毛雨了。”曹亚杰道，这种战略眼光，他当过老板的，还是有的。
　　“就怕不好消化呀。”解冰中肯地来了句，有点颓然，每每一个案子纠结的时候，都会让人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还好，这不是一个人的战斗，快到驻扎地的时候，有人啪唧一拍桌子，兴奋地站起来，咚一声，撞车顶上了，哎哟哟疼得直捂脑袋。是俞峰，入迷了，引得一干人笑他傻，关键是把标哥也吓醒了，气得标哥直斥这一帮子变态。
　　“破解了？”李玫好奇地问，对此希望不大。
　　“没有。”俞峰诚实地道，一句泼了盆凉水。
　　众人气一泄，不料俞峰又石破天惊来了句：“我刚才用三个用户名和网站对赌了二十分钟，一个输了一千八，一个赢了九百，一个赢了一千四，这个网站的结算只需要五秒钟左右，技术非常成熟，充值到账，平均六秒；提款不到十分钟，都进我的网银了。”
　　“啊，别人累成这样，你在赌？”李玫气坏了，这里面几个越来越不像话了。
　　“可以啊，还赢了。”鼠标来兴趣了。
　　“你肯定有什么发现？对吗？”解冰眼亮了，他知道这些宅男，过人的地方就在不拘一格的思路上。
　　“我在想，这个服务器我破解不了，国外的赌博网站我也没治……可是，如果我追踪到这些给赌站当代理，转账、洗码的人员，那不等于釜底抽薪了，没有这帮人，他们根本干不起来。”俞峰道。
　　“你说的，正是深圳警方在追查的事，要能找到，还费这工夫。”解冰道。
　　“那是方法不对头，单纯以技术的方式排查可疑账户，在海量的资金流里，无异于大海捞针啊。”俞峰道，惬意地靠着车厢背，不知道什么发现，让他如此地兴奋。
　　“你有什么办法？”李玫看出来，又有歪招了。
　　“我刚才已经说了，他们的技术非常成熟、组织结构非常严密，隐藏得也非常深，每天都用不同的账号……而且，他们的信誉相当好，应该比银行的好，否则就不会有这么多赌客把钱往赌池里充了。”俞峰兴奋地道，鼠标等不及了，直催着：“有话直说，有屁就放，别一直拐弯行不行？考验大家智商呢？”
　　“很简单嘛，咱们开上几十个，甚至上百个账户，和网站对赌呀。”俞峰道。
　　这个提议听得解冰没来由地呃一声膈应了，这个支援组还真是不拘一格呐，就把李玫和曹亚杰也吓了一跳，没看出来了，俞峰的胆子，不比余罪小多少啊。
　　“看看，吓住了吧……你们注意啊，我们赌，目标不是赌，刚才已经说了，他们提款信誉和速度都有，这些网站以时时彩、即开彩为赌注，每天开到凌晨两点，正因为是这个时间，账户又分散，所以我们无法做到实时监控，可要是有一百个账户同时在我们监控下活动的话，你们想想，会有什么情况发生？”俞峰道。
　　“哇，IP追踪，好办法。”解冰听得兴奋了，如果上百个需要同时操作的账户在动，那网警再傻也能找到源头了，只要时间足够。
　　“手再快，也得十几分钟吧，时间应该足够了。”李玫眼亮了。
　　几人兴奋地讨论着细节，把标哥晾一边了，气得标哥咧咧地发着牢骚道：
　　“切，不就个钓鱼执法嘛，哥玩剩下的了。”
　　这条大鱼可未必好钓，几个商量的细节很快汇总，回到家史清淮和肖梦琪一听，相互一考证，也是兴奋之意很浓，连许平秋也惊动了，他看着这个计划，皱了很久的眉头，好像在开始舒展了。
　　是夜，灯光彻夜未眠，深圳方面的来人刚走，又去而复返，在这里讨论了一夜……


第56章 惹事生祸
　　“就这些？”
　　蓝湛一手捻着紫砂壶盖，热闷的凤凰丛，需要这个样子烫一会的，他慢条斯地，像是随意地问着。
　　“就这些。”
　　回话的是吴勇来，作为蓝爷的五名保镖之一，这次事急被派到收筹的一线，他还是有自觉的，把其余两人的情况一五一十的汇报了一遍，包括吃饭、睡觉、找小姐了没有，找了几个。郭少华还好，那新来的余小二真他妈不怎么地，花得比挣得多，昨天收的钱少了两千块，他愣说彩票房没给够，打了一通嘴官司，结果成无头案了。
　　听到这事蓝爷那是莞尔一笑，这种人好对付，要真是个有节操的人他反而头疼了。
　　慢条斯理地冲了一泡茶，他泯了口清绿的茶汤，又问着：“昨天交现金，谁上去了？”
　　“就我，他们俩在楼下等着。”吴勇来道，脑子里瞬间回忆中昨天的情形，没有存款，而是直接驶到了位于香榭里大道一幢写字楼里，刘玉明专门安置交给置业大厦十七层的一位接款人。
　　蓝湛一没有继续问，而且瞥眼看着吴勇来，那奇也怪哉的样子，仿佛在观赏一只大猩猩一般，吴勇来猛地省得自己太草率了，赶紧事无巨细地汇报着：“我是十七点十分左右上去了，就在楼道里等了五分钟，电话联系对方，手机号对上了，我就直接把钱都交给他了，昨天的收筹不多，不到六十万，一个箱子都没装满……迅捷快修那儿没去，他们昨天没收到多少投注……回头我和郭少华，余小二，就去吃晚饭了，晚饭完了，桑拿去了……后来才发现少了两千块，肯定是余小二这王八蛋干的，这家伙手脚就不干净，钱都是他直接取回来放进去……”
　　公款少了这是大事，说明一个人的品性问题，蓝湛一没吭声，半晌制止了吴勇来一直往余小二身上泼脏水，他无动于衷地道：“今天款额比较多，交款地方下午会通知你，路上小心点。崩牙佬的事还没解决，以防他再生事端。”
　　“是，我们小心着呢。对了，蓝爷……还让余小二收款吗？”吴勇来不确定地道。
　　“怎么可以随便怀疑自己人呢？再说，那些彩票房的小老板，也未必就是对的嘛，去吧。”蓝湛一摆摆头，大度地道。吴勇来应了声，在保镖同行的带领下，离开了这幢别墅。
　　这个楼群叫鸿新花园，连体的别墅群，蓝爷有司机两位，保镖三位，俱是黑衣，从门前恭立到车前，这些天不太平，防范的措施明显加大了不少，吴勇来亦步亦趋出了蓝湛一家里，上车回瞥时，看到了蓝老板在保镖的簇拥下已经上车了。
　　他不敢怠慢，发动着车，先行驶离了。作为下人，要有下人的自觉，老板怎么想的，要干什么，那是绝对不能偷窥和打听的，否则知道得太多，倒霉得肯定更快。
　　车上，蓝湛一揉揉额头，看看时间刚八时，说了句去中英街，然后就开始闭目养神了。
　　现在的事情几乎都是悬着，赌车开赛在即，而身边的隐患未除，他一直担心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可奇怪的是，连着数日风平浪静，连崩牙佬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二货也躲起来了，没再出来搅事，放出去的收筹手下，比平时干得还顺当。
　　“这个崩牙佬，到底想干什么？”
　　他闭着眼睛，在想着可能发生的事，无非是施加压力，想从生意上分一杯羹，可光在车行门口砍两个人，威慑似乎还不足以拿走几成生意份额啊？这后手在哪儿呢？
　　不过不管在哪儿，蓝湛一已经下定决心不让他得逞了，港澳台几地他都混过，这些涉黑的人不能让他们尝到甜头，否则他们会像苍蝇一样，一哄而上，即便是一块肥肉也会被他们叮臭。
　　车驶到中英街口，过境的海关关口已经上工了，两地的交流很频繁，持证来往的旅客和打工人员，像不间断的潮水一样涌进泄出，蓝湛一下了车，在一家免税的商店里来回踱着步，像是观赏着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保镖得到了指示，远远地等着，没有靠上去。
　　“先生，在等人吗？”不经意一声提醒，蓝湛一回头时，看到了一位长发，长脸，脸色阴鸷的男子，瘦削的身形，背着一个大旅行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的身后。
　　“呵呵，等人，你还像以前那么准时啊。”蓝湛一笑道。
　　“以前我好像不认识先生您啊。”对方道，面无表情地说话，就像陌生人的初遇。
　　当然不是不认识，而是认识很久了，蓝湛一笑着边走边道：“对，以后也不认识……不过去掉以前以后，现在我们应该是认识的。”
　　“对，目标是谁？”对方道。
　　“都在这个里面，老规矩，先付一半，另一半事成后进你的账户……里面留着电话，如果需要协助，可以打那个电话，明天天亮之前我要看到结果。”蓝湛一说着，随手的手包递给了来人，没有更多的废话，说完正好出商店门，那人再抬头时，蓝老板已经消失在人群里了。
　　他慢慢拉开了手包，一张中年男人的照片，寸头，大脸盘，扫了眼体貌特征，又看了眼照片的背面，那上面标着地址、电话，以及这个目标的名字：
　　马家龙，绰号，崩牙佬。
　　……
　　整九时，余罪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响了，一接，里面传来了吴勇来气急败坏的声音，你个王八蛋，几点了还没起床，余罪不耐烦地嚷着，起来了，起来了，马上就下去。
　　从床上糊里糊涂起来，宿醉的感觉可真不好，喉咙里难受，咳不出来，嘴干，连唾沫都没有，就着卫生间的水龙头喝了几口，草草漱口，披着衣服下楼。进电梯时他踌躇一下，跟着车收筹到今天有六天了，除了点碎片式的零星东西，实质性的消息什么也没有，他想离开了，昨天作了个手脚，偷了两千块钱，以他的想法，这种手脚不干不净的马仔，大多数情况下会被揍一顿，然后开除出组织。
　　那样的话，他可就遂了愿了。而且回去也有交待，不是咱不干，是被人家赶出来了。
　　邪了，这个组织的宽容性还是挺好的，居然还能容纳得下他，还让他去收钱。余罪没有得逞，有点悻悻然，下了楼，吴勇来和郭少华开着车早等着他了，开车的是吴勇来，不悦地骂着，你狗日的才来几天，都摆谱当老大，让我们等你？
　　“不知道昨天晚上喝多了呀！？”余罪扬长不理地一句，上车一扬手，开车。
　　我操，气得吴勇来有揍人的冲动，虽说哥几个同吃同嫖关系处得日见其好，可无端丢了公款，这事还是让大家心里有了点别扭，郭少华小声问着：“小二，那钱……”
　　“不是我拿的。”余罪极力否认。
　　“那是谁拿的？除了你，我们俩就没人碰钱。”郭少华道，深为余罪的无赖不齿，那些小彩票房，绝对不敢欠这种钱。
　　“你们非说是我拿的，那就是我拿的呗，你们说，怎么着吧？”余罪耍起无赖来了，他期待着和这些人发生上一次不大不小的冲突，然后顺理成章，拍屁股走人。
　　又邪了，这么一耍无赖，反倒把郭少华难住了，他不吭声了，开车的吴勇来回头瞥了眼，指一指道：“小子，你别犯浑，那钱千万别动，就零头都有数，别以为蓝爷文质彬彬的好说话，收拾起人来狠着呢。”
　　“很很很……很狠吗？不至于两千块剁手砍脚吧？”余罪吓了一跳，要那样的话就不划算了。
　　“有可能。”吴勇来点点道。
　　“那就不是我拿的了，反正咱们仨在一块，你们敢咬我，我就咬你们俩。”余罪无赖劲又来了，气得郭少华和吴勇来直翻白眼。吴勇来却是怕惹事上身，语重心长地道：“兄弟，两千块这是小事，不过这事以后千万别再发生啊……你不了解蓝爷，蓝爷是个心里做事的主。”
　　“瞎吹吧，连崩牙佬都干不过，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就我这活，是他妈别着脑袋干的。”余罪发着牢骚了。
　　“你要这样想就错了，我跟蓝爷有四五年了，先前深圳有个台湾佬，开工厂的，有的是钱，据说还和海外的竹联有关系，网上玩票的生意最早是几家抢，知道最后是怎么办的吗？”吴勇来道。
　　“什么意思？大不了杀人灭口呗。”余罪不屑地道，有点心惊肉跳，敢情这事牵出旧案来了。
　　“错，他就那么消失了，成失踪人口了，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吴勇来道。
　　越是这种不确定的恐怖，好像越恐怖似的，余罪和郭少华相视一眼，俱是有点惊讶，敢情没看出来，这还是个后发制人的主。
　　不知道是吓住了，还是心虚了，余罪不那么犟了，到了一处地方，吴勇来一摆头，去，干活去。
　　他妈滴，这想不干都不成，余罪恼气一肚子，下了车，进了彩票站，拍着桌子，嚣张地道着，给钱！
　　不一会儿拿着一包，上车了，啪唧一扔，不服气地道：“今天你们数清楚啊，别少了又赖我。”
　　没数，直接装箱了，吴勇来说了，反正我们不碰钱，少了朝你说话。
　　三个人拌着嘴，有一搭没一搭地吵着，一家一家过着，还像以往那样，收得顺风顺水，到了快中午，开车的换上余罪了，驶到北环路的时候，余罪不经意发现了一辆电单车，很熟悉的景象，他一皱眉头想起了，这辆车跟了不止一天了，肯定尼马有问题。
　　眉头一皱，计上心头，这光景不惹点事，看来离不开这个地方，他蓦地一加速，似乎要走，走了不远那电单车也加速了，冷不丁余罪嘎一踩刹车，那辆电单车也跟着急刹，差点堪堪撞上，没撞上也罢了，余罪一挂倒挡，呜地反而把他撞了一家伙，倒视镜里看着那家伙仰翻在地，车里两位叱骂着还没回过神来，余罪随手抄着车上的橡胶棍拉开车门已经奔下去了。
　　倒在地上的见势不对，爬起来就想跑，余罪飞奔上来，嘡一脚，正中后腰，那人瘦个小的哥们哎哟一声，前仆下了，余罪上前踩着，橡胶棍没头没脑抽着，边抽边骂着：“妈的，跟着我们干什么，想找死啊……说，哪儿的……不说抽死你。”
　　收拾这些混混那是越横越管用，几棍子猛敲，那人哭爹喊娘：“别打别打，我老大龙哥。”
　　“虫哥也不行，跟着我们干什么？”余罪更狠了，朝着那人腿弯、腰、肘猛敲。
　　“哎呀，我们龙哥让护着你们，自己人。”那人哭丧着嚷着，乱护着身上，顾头不顾腚了。
　　“去你妈的，你看你长得像人吗，谁和你是自己人。”余罪可不管他是谁，就想着把事情捅大点，最好有过路的巡警更好，逮进110去。
　　可不料又事与愿违了，来往的行人匆匆躲着，躲得远远加快的步子，连停辆车都没有，就是啊，老太太倒了都没人敢扶，何况这尼马打人的，揍了几通，吴勇来和郭少华奔下来了，拉着余罪，快走快走，你找刺激不是，让警察提留着，还说得清吗？
　　“这王八蛋，跟咱们两天了，肯定心怀不轨。”余罪道，又回头抽了那人一棍，被郭少华拽着走了。
　　吴勇来一听上心了，回头跺了那人两脚，狠话问着：“你老大是谁？”
　　“龙哥，我老大龙哥，别打我……”那人被揍得晕头转向，早懵了，一听是龙哥，吴勇来又是飞起一脚，把刚准备爬起来人踢出老远，晕了。
　　他上车加着油门就跑，气急败坏地道：“真尼马个搅粪棍子，又惹事了。”
　　“惹什么事了，不就揍他一顿吗。”余罪不屑地道。
　　“他是龙哥的人，你个蠢货。”吴勇来骂道。
　　“管他们什么哥，跟着咱们没好事。”余罪生气地道，又没惹成事，这地方警察速度太慢，都转过街口了，愣是没听到警报的声音。
　　“崩牙佬就叫马家龙，龙哥就是崩牙佬，这是他手下，你等着吧。”吴勇来气急道。
　　呃……余罪一听，噎得眼睛直凸，这可真是一棍捅裤裆了，不出事（屎）也得蛋疼。
　　而且这事吴勇来不敢隐瞒，赶紧地向刘玉明汇报，真不行他提建议，连车带人都换换，特别是把小二给换换，这净捅娄子，他都怕了。余罪就在旁边听着，听得面有忿意，不过心里高兴，哪怕换个工种也行啊，这抛头露面的也没什么货色了，家里估计布网都快开始了，最好别被自己人抓回去，又得麻烦。
　　不料依旧是事与愿违，刘玉明在电话里叫余小二兄弟，拿着电话时，传来了刘玉明妖妖的声音：
　　“小兄弟，干得不错，继续。”
　　啊？余罪像喉咙里卡了个鸡蛋一样，又给震惊下，此时连吴勇来也像喉咙里卡了个鸡蛋，瞪着余罪，半晌才说：“真邪了啊，刘变态让我们听你的。”
　　就郭少华也按捺不住了，笑得上下牙直磕巴。
　　继续就继续，这些事只能硬着头皮往下干，余罪嚣张地进出着各彩票网点，或收钱，或结钱，中午吃完饭，又到了迅捷快修一趟，前些天那辆组装的车已经成形了，宽幅的轮胎，低矮的车身，正悬挂着，尹天宝和几个人在测转速，估计这辆快上正场了。
　　这里的现金不多，不过但凡有来，都很重视，尹天宝把一摞子卡，标着人名、密码的全部锁进一个小密码箱，交到了余罪手里，叮嘱着：“路上小心啊，这是最后一笔了，马上就要开赛了。”
　　“啊，知道了。”余罪提着箱子，咯噔了一下，今天是八月二十九号了，看来这最后一赌，就这几天了。他寻思着是不是把这个消息想办法传回去，这几日已经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了，对了，还有昨天，突然让把现金送到一个陌生地方，那个地方，是不是个窝点呢？
　　想不通，这些不太确定的消息他都不敢往回传，家里似乎正在准备什么行动，这两日对他的跟踪和盯梢放松了，没有传消息，只是让两个尾巴咬着，估计是生怕有什么意外。
　　可能有什么意外，期待意外的时候，偏偏一点意外也没有，顺风顺水地到了下午收工，又到了昨天那个地方，吴勇来提着两个箱子，又像昨天那样子，上楼去了。
　　这里是香榭里大道129号，进去的地方是，置业大厦。
　　余罪刚看清准确的地名、路牌时，不经意回头，他突然发现郭少华在玩手机，目光游离着，人显得有点焦虑，也是个不经意的时候，郭少华也看到了他，目光一下子变得如刺般盯着他。
　　这是曾经差点勒死他的那位，余罪对他说不上好恶，不过此时却觉得有点蹊跷，他抬抬眼皮，看着对方，郭少华似乎在掩饰什么，把目光投向了别的地方。
　　“坏了，这家伙有问题。”余罪凭着直觉，感觉到了这位不寻常，他不像吴勇来那货一样，又淫又色，而且跟着蓝湛一的时间不长，不会是……余罪想到了一种最不可能的可能。
　　这车里的两个黑社会分子，不会都是假扮的吧？
　　……
　　不一会儿吴勇来下来了，吩咐着往回走，半路折向郊外，余罪问了句，吴勇来只说是刘玉明的安排，他不敢再往下问了，不过这一路驶得，眼皮子一直在跳，总觉得要出什么事似的。
　　整十八时，在深圳的各刑侦中队、治安队、分局，不少人莫名其妙地接到了紧急集合的通知，十五分钟内，在体育训练场馆里，秘密集结了五十余辆警车以及抽调来了各队警员两百余人，带队的不是李绰，而是局长亲自下的令，现场李绰一直就局长在车里争执着什么。
　　不过已经无力挽回了，行动的命令已经下来了，这是根据一个内线提供的消息，要突袭网赌的窝点。
　　这时静静地等了三个小时，一声令下，全场警车以包围的态势从龙华、北环、清平，直奔香榭里，数十辆警车团团围住了置业大厦，在该大厦的十七层，包抄了一个还在紧张地进行作业的小公司，在场三十余名员工，全部被拘留审查，被蒙着头带走时，背后已经跟了若干扛着摄像机的记者队伍。
　　这一次行动的目标是什么，尚无官方公开发言，外界猜测纷纷，莫衷一是。
　　也在这个时间，一位削瘦、中等个子的男子，穿着与季节很不符合的薄风衣，脑袋上扣着风帽，孤独地站在一家茶楼下，他不时地看着时间，二十一时三十分，他在这里已经足足等了九个小时，等待目标的出现。
　　出现了，在二十二时十五分出现的，他看到一名寸头，花衬，脸上带疤的男子，说说笑笑，前呼后拥地从茶楼里出来，他手插在口袋里，像一个闲适的过路人一样向泊车的地方走去，两方走的两条直线，没有注意到交汇点就在车前，当马家龙手伸到车门上时，冷不丁看到了侧面的来人，他下意识地要躲，沉声叱喝着：“谁？”
　　砰砰砰……回答他的是三枪，枪都没伸，直接从口袋里近距离射击的，马家龙低头看看胸前的血洞，靠着车，慢慢地委顿在地，死不瞑目地瞪着眼，旁边跟来的手下早吓懵了，抱头的，趴地上的，往车底钻的，没有人挺身出来，等有人胆大点抬头再看时，开枪的已经杳无人踪，看热闹的倒远远聚了一堆。
　　110指挥中心接警的时间是二十二时十六分，枪案，被枪杀的男子姓马，名家龙。
　　在这个时间余罪对于发生了什么事一无所知，他被吴勇来带到了沙河镇，距离深圳市有四十多公里的一个小镇，在镇上的一家海鲜馆大快朵颐，连吃带喝三个多小时。吴勇来一直说等刘医生来，可不料一直没来，直到吴勇来接了一个电话，才给了个抱歉：“刘医生有点事，来不了了，让咱们回去。”
　　于是就回吧，余罪喝得稍多，不过他看郭少华有点不自在，像是忧心忡忡的样子，事情走到这一步，连他也失去判断力了，不过心里有点打鼓，肯定是出什么事了。
　　很快就验证了，刚上那辆埃尔法商务车，郭少华就愣了下，前座一个人，后座还有两个人，走在背后的吴勇来一伸手，噼噼啪啪的电流声响着，他痛苦地扭曲着，一眨眼，趴在车厢上了。余罪吓得一激灵，畏缩着看着笑吟吟吴勇来，吓坏了。
　　“把他抬上去。”吴勇来命令着，余罪照法施之，把昏厥的郭少华拖进车厢，一看吴勇来的手，赶紧地道：“别、别电我，吴哥……我自个躺着晕就行了。”
　　“哈哈……这小子，胆子不大嘛。”吴勇来奸笑着，看样像是念点嫖友之情，余罪的神情刚一松，却不料背后有人出手了，噼噼啪啪电火花的声音，余罪还没反应过来，一下子就人事不省了。
　　两人被蒙着头，扎着绑带，有人问着吴勇来道：“哪个是内鬼？”
　　“有一个人是，也可能都是，就他们俩知道送钱的地方，现在已经被警察抄了。”吴勇来道，挥了挥手，车加足了油门，飙起来了……


第57章 生死契阔
　　李绰是零点到薛岗镇的，车也没换，车堪堪开到了武警疗养院的院子里，听到车声，驻扎地的山西同行一拥而出，都显得有点慌乱地把他请进来，问的只有一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因为行动组对外仍然是保密的，无法通过更多的正常渠道了解实时发生的事，不过外勤已经发现了情况的不寻常。进了临时指挥室，李绰坐下来就唉声叹气，肖梦琪赶紧地递了杯水，他几乎是一饮而尽，那悲怆的样子几乎要气哭了，重重地一擂桌子骂了句：这简直是犯罪，是把内线兄弟送上死路啊。
　　说着，发红的两眼，溢了几滴泪，众人沉默了，许平秋分开人群，和他坐在一起，轻声安慰几句，问着事情的经过。现在就行动组也瞎了，追踪余罪的两个特警已经折返回来了，他们监视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那些人，上船走了。
　　“没想到……没想到他们毫无征兆地就动手了。”
　　李绰道着，现在才捋清了刚刚不久前的事情，这些天一直从账户和实体两个方向查找蓝湛一可能藏匿窝点的下落，即便是发生了马家龙对他悍然动手的事，警方也保持着一定的警惕，调查不敢太过靠近，追踪的方向大多来自内线的消息。紧接着是连续两日送钱的地点相同，金额较大，警方又在置业大厦发现了可疑的迹象，网警截获到消息，这里通过网络转账的活动确实很频繁，于是就有了今夜的突袭行动。
　　“那结果呢？”许平秋问，知道是个陷阱。
　　“不是网络，是一家搞电话营销的，推销仿制纪念币的，他们的来往都是网上转账。”李绰懊丧地道，这么个低级错误，偏偏没看出来。
　　许平秋手抚着鼻子，轻嘘了两声，对此，他无法评价了，不得不承认，警察队伍中好大喜功的脑残货色很多，这些人的危害，甚至要更甚于犯罪分子。
　　这还不是最让李绰惊惧的，他接着道：“……下午的时候，孙东阳、袁中奇转院，我们接到消息时，判断蓝湛一可能要有动作了，接着就收到了行动通知，是我们庞局长拍板的，我在集合现场和他争执了很久，可拦不住啊，这个案子已经经营大半年了，他急着出结果……扑错了地方也就罢了，就在我们扑错地方的时候，他们在龙华路老街盯上马家龙，马家龙晚上十点左右从茶楼出来的时候，被人近距离枪杀，三枪，有两枪打中心脏部位，开枪的距离不到六米……就那么开了三枪，大摇大摆走了……”
　　说着，李绰是一种恨不得拔枪杀人的表情，深圳这里临海，又是边境城市，因此汇聚了境内外不少黑恶分子，内地淡虎色变的枪案在这里并不稀罕，可像这样堂而皇之杀人的事，也并不多见。
　　“那，你们的内线危险了。”许平秋淡淡地给了个判断，眉头皱紧了。
　　“已经失去联系几个小时了。”李绰道。
　　“蓝湛一人呢？”许平秋问。
　　“带着两个病人，中午就出境了。”李绰道。
　　在场的，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些情节已经构成了一个完美的故事框架，主人公带着病人出境，然后马家龙遭枪杀死亡、再然后有一个内线莫名其妙地失踪，这些故事，将不再和主人公有什么关联了，因为他已经有很多不在场的证明了。当他再次出现的时候，仍然是一位气宇轩昂、背景清白的商界名人。
　　“怎么办？许处长，我们的内线一暴露，一切就前功尽弃了。”李绰期待地看着许平秋，许平秋迷茫地抬着眼，掏着烟，慢条斯理地点上，抽了口，不知道是心有所系，还是情绪不宁，被烟呛住了，他剧烈地咳嗽着，半晌才缓过这口气，看着一干盯着他的人道了句：
　　“等等吧，兴许还有转机。”
　　谁都知道这是敷衍之词，谁都知道大势已去，还可能有什么转机。
　　一瞬间许平秋像是苍老了很多岁，他慢慢地踱步离开，谁也没有理会，上得楼来，轻轻地敲响了特勤处那位的房门，进去时，他看到了，这位在保密部门呆了二十年的老人，也方寸大乱了，正在一支接一支的抽着烟，等着面前那个小方盒子的信号。
　　“没有信号？”许平秋问。
　　“还没有，如果遇到危险，他完全有机会触发信号。”对方道。
　　“如果没有触发，那说明什么？”许平秋问。
　　“说明了，在根本没防备的情况下受制了。”特勤处来人，平静的声音，有点颤抖。
　　两人相顾间，都是茫然无措。
　　……
　　轰轰的马达声和海浪的声音夹杂在一块，在又一次浪花飞溅到船身上时，余罪动了动，感觉到了冰凉，意识恢复的一刹那，他歪着头，艰难地动了动。一醒一激灵要挣扎起来，却发现自己已经结结实实被缚在船仓板上的楔子上，就像拴了条狗。等恢复神志，再看郭少华已经被打得不像人样了，余罪干脆一侧头，又开始装死了。
　　三个人，吴勇来、刘通、王绍阳，都是一起给蓝湛一当差的保镖，成品字形围着被绑着两位，睥睨的眼神，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地下世界里，不要期待还有温情的存在，前一刻把酒言欢，后一刻持刀相向，都是非常正常的。
　　只是这位他，并不是地下世界的人，落到这步境地，只能让他长叹一口气，颓然地望着黑漆漆的天空，听着如怒如怨的涛声，心如死灰。
　　“醒了没有？”有人在船仓下问。
　　“刘哥，醒了，您的药真管用。说让他们醒，他们就醒。”保镖刘通恭维着，船仓里出来了那位妖妖的刘医生，他莫名地笑了笑，又看上了那位还趴着的，抬头一示意，刘通要表现了，上前吧唧就是一脚。哎哟喂，那人吃疼坐起来了，刘勇骂着：“还他妈装死？”
　　“我没装，我都以为我死了。”余罪说着话，压制着心里的恐惧。
　　这好像是个笑话，逗得刘玉明哈哈笑着，笑得花枝乱颤，看着余罪问着：“小二，好玩不？”
　　“又要玩死去活来那一招，别玩我，玩他吧。”余罪紧张了，示意着郭少华。郭少华听到了，侧头呸一口，呸了余罪一脸，哎哟，尼马滴这是我的绝招啊，余罪当仁不让，呸地回敬了一口，恶声恶气地骂着：“妈逼的，上次差点勒死老子，你也有今天，活该。”
　　两人扛上了，其他人在看笑话，刘玉明笑着指点着，就喜欢小二兄弟这样子，真好玩，不过他刚走近点，郭少华却是挣扎着，想来个绝地反击似的，不过哪还是变态医生的对手，他轻飘飘的一脚，脚尖直踢在郭少华的软肋部位，郭少华一下疼得原地打滚，身体痛苦地扭曲着。
　　那有痛喊不出来，净张嘴吸凉气的样子，吓得余罪瞠目结舌了，这个东方不败看来不光人变态，手脚功夫也变态，怨不得他连保镖们都不放在眼里。等那人蹲下来，审视他时，余罪紧张地道：“老大，我坦白，你们给我个痛快得了。”
　　“坦白什么？”刘玉明好奇地问。
　　“昨天，我偷了两千块，还没花呢，就放在住处床底……是我偷的，不是老郭偷的……”余罪惶恐地道，他心思飞快地转着，这肯定不是两千块的事，可把这种小事乱掺和起来，那自己的形象就要朝猥琐方向发展，最好发展到人家不屑收拾你个毛贼，那就正中他下怀了。
　　果不其然，刘玉明哈哈笑着，一指余罪道：“看看，这小子多老实……不像有些人，吃里扒外。对了，小二，下午好像还打架了？”
　　“是是是，打了，那个王八蛋一直跟在车后面，我一想他就有问题，下车就揍了他一顿。”余罪道着，现在看来，对于蓝湛一和崩牙佬两人的强弱之势，先前的判断是正好相反了。
　　“不错，我很欣赏你的勇气，不过你又打架，又偷东西，实在对组织不利呀，经组织研究决定，准备把你扔进海里喂鱼，你有什么遗言，留下来吧。”刘玉明道，惹得那几位吃吃地笑着，感觉逗这个小马仔挺好玩似的。
　　哎哟，余罪一副痛不欲生的表情，欲哭无泪的悔恨呐，还有痛彻心扉哀求呐：“老大，能满足我最后一个愿望吗？”
　　“好啊，什么愿望？”刘玉明问。
　　“给我找个妞，让我精尽人亡，快活死行不？”余罪提了无耻要求，刘玉明切了声不答应，余罪赶紧又说：“那不行你给打一针，等我晕了再扔海里，我怕呛水。”
　　哈哈，几个保镖听得笑弯腰了，刘玉明笑着坐仓板上了，那笑声既尖且细，听得人有点毛骨悚然。
　　不过越是这样，余罪的心越往肚子里放了，他估计自己是陪绑了，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他知道绝对不是自己露了马脚，否则这些人会恨不得剥了你的皮，哪还有心情和你开这个玩笑。
　　乐呵了半晌，刘玉明被逗得实在不轻，等听到马达的声音时，他顾不上开玩笑，直招呼着保镖们接人，是辆摩托艇，不知道接的是什么，余罪估计是正主要来了，趁着保镖不注意的工夫，他打量着委顿在身边不远的郭少华，他小声问着：“哎，老郭，你是警察？”
　　“是，怎么了？”郭少华淡淡地道，此时余罪注意到不同之处了，自己是象征性地给打了个扎带，而郭少华是细渔网绳子勒的，胳膊腿已经肿了，就不往海里扔，多勒了几小时后，这四肢都得坏死。
　　“不怎么，我从小的理想就是当个警察。”余罪道。
　　“你还是当混混吧，当警察死得快。”郭少华有气无力地道。
　　“他们不会连我也做了吧？”余罪不确定地问了句。
　　“不会。”郭少华勉强地笑了笑，不过又补充着一句：“不过会让你做了我。”
　　咝……余罪吓得全身抖如筛糠，就胆大包天，也不敢杀人呐。看余罪吓成这样，郭少华却是哈哈大笑着直斥余罪个怂囊草包。
　　笑声间，有位披深色风衣的踱步而来，刘玉明一旁护着，众保镖背后跟着，看身形就是蓝湛一，余罪直直地盯着，蓝湛一一脸凝重，踱步到了船身的中央，看也没看余罪一眼，直上前，脚尖掂掂郭少华的脸，郭少华抬眼看看，不屑地呸了口。
　　“很好，铁骨铮铮的条子，令人钦佩……你就叫郭少华吗？”蓝湛一问。
　　“你不配问老子姓名。”郭少华轻声道。
　　对他的回答是几个保镖的施虐，他被人拖起来，戴着钢手套的拳头，寸许厚的木板，在脸上、头上，噼噼啪啪一阵痛殴，脸霎时成了一片鲜红的颜色。
　　这场面似乎连蓝湛一也看不下去了，他示意停时，那人一放手，郭少华又瘫倒在地。蓝湛一远远地站着，他似乎看不明白，支撑着这种人的精神支柱是什么，他轻蔑地道：“你可真不怎么高明啊，这段时间一直有人追查账户，我怎么可能没有防备，刚试了下水，你们就自己跳进来了……呵呵。”
　　闻听此言，余罪激灵灵打了个寒战，那账户的信息，明明是他传出去的，肯定是行动组网上追踪和试图攻击网赌站点引起人家警觉，然后郭少华又把“窝点”的消息报回去了……这要深究一下，老子也是这个待遇了，余罪心里惶恐地看着血泊中的郭少华，只盼着这家伙牙关紧点，别他妈最后一刻也怂了。
　　这个时候，郭少华蓦地眼睛一亮，他似乎有意地朝余罪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命悬一线的时刻，思维总是如此的清晰，能接触到账户，只有存款的人，而那个人不是他。
　　想到此处他突然间笑了，笑着对着蓝湛一说着：“对你的追查从来就没停过，四年前，台湾籍商人林耀荣，也是你们这么做了的，是吗？”
　　“你会见到他的，自己去问他吧。”蓝湛一不置可否，此时站到了绝对控制的位置，他戏谑地道：“其实我从开始就怀疑你，半年前在健身房，一场莫名其妙的打架，那是故意让我看到你的身手吧……公司招聘司机你正好应聘去了，这个巧合你不觉得有点弱智了吗？你露得马脚太多了，我还以为你是崩牙佬的人，不过后来发现，你比崩牙佬还坏。”
　　“坏人总觉得别人比他都坏……蓝湛一，你真敢杀一个警察吗？”郭少华艰难地道，似乎根本无所畏惧。
　　“呵呵，我真不相信有人不怕死。”蓝湛一狞笑道。
　　“你不相信的事多了，你也快死了。”郭少华道。
　　“诅咒我的人多了，大部分都变成了鬼。作为对警察的尊重，我会留给你个全尸，到了下面别恨我，是你自己走错了路啊。”蓝湛一惋惜地道。
　　“哈哈……懒得恨你，老子在下面等着你来做伴，哈哈……哈哈……”
　　郭少华笑着，他放声地大笑着，用尽着全身的力气笑着。此时全身的血色让他的笑，有着一种动人心魄的豪气，让一切宵小在这血色中显得无所适从，这个样子，其他人都看着老板，似乎对于杀一个警察，不敢下手。
　　“你们办吧。”蓝湛一道了句，转身而走，他似乎不愿看到那个场面。
　　刘玉明一招手，几个保镖虎视眈眈地围着余罪上来了，有人把他扯了起来，有人把腕上的带子解了，然后刘通威胁着道：“去，把他扔海里。”
　　“啊！？”余罪吓得失声了，从来没想到自己也有要交投名状的一刻，而且交的是自己人。
　　“啊什么啊？要么你把他扔下去……要么我们把你俩扔下去。”吴勇来催着，这茫茫海面上，被缚着手脚扔进海里，那简直就是十死无生。
　　“吴哥，好歹他也是咱们兄弟，这这怎么下得去手啊。”余罪难受地道。
　　“废你妈什么话，快点。你和警察是兄弟啊？”一位保镖回答，一脚把余罪踹到了郭少华身边。
　　余罪踉跄着，半蹲在郭少华的身边，昏黄的桅灯下，他身侧躺着的地方，全是血色，看着他的嘴唇似乎还在翕合着，余罪俯了俯身子，他听到了喃喃的声音，他仔细辨认着，那声音是如此的熟悉，就像与生俱来的天籁，在吸引着他。
　　……嗯哼的声音，在喉咙里哼出来，断续的像曲调……是那曲……是：在欢腾的海岸、在边疆的水路，人民警察的身影，披着星光，浴着晨露……
　　是校歌，是警察之歌，是那首熟悉的旋律，是一首鲜血淋漓的旋律，余罪辨清的那一刻，突然间泪如泉涌，而哼哼着的郭少华，在这一刻，却绽放出幸福的笑容。他在余罪泪光中证实了自己的判断，看到了最后的希望，尽管那不是救命的稻草。
　　“我……我不来……我来不了……我来不了……”
　　余罪一刹那无法抑制，痛哭着，从来没有想到过，会有如此的椎心之痛，痛得像要把整个人撕裂一般。
　　“真你妈怂。”吴勇来上来就踹了一脚。
　　此时委顿在地上的郭少华用尽着全身的力气吼着：“吴勇来，你个王八蛋……有种你亲手灭了我。”
　　“去你妈的。”吴勇来踹了一脚，拎着余罪，刚拎起来，余罪又趴下了，害怕似的钻到了另一保镖王绍阳的背后，三个人拽他时，他搂着王绍阳哀求着：“大哥，我不敢杀人啊。”王绍阳刚挣脱，他又抱着刘通，又是一把鼻涕一把泪求着：“大哥，我真下不了手呐。”
　　“算了，把这狗东西扔下去。”吴勇来提议着，三个大汉拧着余罪，要来个抛物线动作，这时候余罪才急了：“别杀我，别杀我，我干……我干。”
　　其实这个事必须有人来干，但那三位混成精的保镖不逼到万不得已，绝对不会亲手去干。刘玉明送走了蓝老板，他没有上前，只是看戏一般，观看着这出悲剧，假如将来有人知道是个不知名的小混混杀了个警察，那该多么有戏剧性啊。
　　“老郭，别恨我，我也是没办法。”
　　余罪又被扔到了郭少华面前时，他难受地道着。伸手想抚抚那满是血污的脸，手颤着，僵在空中。
　　“来吧，给个痛快。”郭少华虚弱地眨眨眼，像是在传递着什么。
　　余罪把他扶起来，拖着，拖到了船舷边上，靠着船舷站定时，郭少华笑着斥着那几位道：“就他妈这么大胆子，亲自动手都不敢，逼个新人？”
　　“甭废话，小二，快点。”后面有人斥着。
　　余罪像是在蓄着力气，面对面看着郭少华一眼，他哭着道：“老郭，兄弟对不起了。”
　　“来吧，兄弟，我勒你一次，你扔我一次，咱们扯平了，我做鬼也怨不着你。”郭少华吼了声。
　　余罪一咬牙，一矮身，抱着郭少华的腿，一使劲，郭少华像抛出去的石块，翻过了船舷，嗵地掉进了海里，溅起了一阵浪花，黑漆漆的海面，瞬间又恢复了平静。吴勇来奔到船舷边看了看，深黯色的海面上，只能看到渔船划出的两道波浪。
　　“我操，这家伙上道了。”刘通小声嘀咕了句，还是新人愣，真把警察给作了。
　　“又多了一个亡命徒啊。”王绍阳道，有点兔死狐悲，毕竟半年多的兄弟了。
　　而坐在船舷边上的“余小二”，像被吓走了三魂六魄，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没有人看见，那被抹去的泪已经湿了衣襟，刚抹去，又盈满了眼睛。
　　“打扫一下船面……天亮回航，蓝爷要在香港呆上几天，这段时间你们哪儿也不要去，乡下呆着吧……”刘玉明慢吞吞上来了，安排着保镖们的活，他踱步到余罪面前时，凝视了良久，半晌余罪在回头看他时，他突然发现这个胆子向来不大的小贼，眼睛里多了一样东西，好像是愤怒，好像是狠厉、又好像是他说不清的什么东西。
　　不过他不在意，干这事总要有一段心理适应的过程，他笑了笑，拍拍余罪的肩膀道：“小子，你走狗屎运了，彩票收筹的生意，盈利你拿三成……以后归你负责了，不用偷零花钱了。”
　　幽幽地说了句，他摇曳着进仓里了，余罪吁了一口气，回望着那黑漆漆的海面，他似乎还在追寻着，那哼哼着校歌的声音，似乎在风中、似乎在夜空中，似乎在某个他看不到地方，轻吟着，在向他召唤。
　　那一刻，余罪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心如刀绞，泪如泉涌。
　　那一刻，他眼眸中是无尽的黑暗，只余下风声如吼，涛声如怒。


第58章 一时煊赫
　　叮当的响声间，一堆东西摆在证物盘上，手机、钥匙、钱包、首饰，放在许平秋和肖梦琪的面前，李绰和一名深圳刑事侦查局的同行相视了一眼，他道了句：“就是这些。”
　　“当场致命？”许平秋面无表情地问。
　　“对。”李绰点头道。
　　许平秋像是仍有怀疑一般，踱步到了法医台前，轻轻地，揭开了白布掩着的一具尸体，宽脸、阔额、一道从脸颊直达额际的疤痕。
　　这曾经是一位声名赫赫的黑道大佬，监狱几进几出，火并九死一生，风光了十几年，很多后来者已经把他传为了神话，到末了仍然没有逃出横尸街头的命运，这种人许平秋见过的多了，可仍然忍不住有那么多的感慨。
　　李绰和那位同行没吭声，静静地伫立着，新的命令已经下来了，是省厅直接下的命令，庞局长被调到省厅接受质询以及诫勉谈话，奇怪的是命令把山西来的这位许处长推上了风口浪尖，后续的行动，他是总指挥。
　　等了半晌，李绰示意了法医一眼，那位法医捻着证物盘的弹头道：
　　“一共从他身上提取到了两枚弹头，第三枚洞穿了肺叶，是在车上提取的，三枪全部击中要害，而且这种弹头是一种钨钢弹头，特制的。弹道检验显示嫌疑人使用的是P228手枪，双动型、牢固、短枪管、击发速度快、精准度高，是国外不少现役部队的制式用枪。”
　　检验传达出了一个信息，这种造价昂贵的枪械，绝对不会是普通的黑帮分子能够拥有的，可在深圳如果还有拥有这种能力的涉黑人物，那只会让在场的警察后脊一阵发麻。
　　“黑金、杀手、典型的黑社会啊。”许平秋感叹了句，没有多说，轻轻盖上了白单，又是一个枭雄的时代结束了，他踱着步，李绰跟在背后轻声问着：“许处长，我们已经接到了通知，下一步，该怎么办？”
　　“你们监测到什么情况？”许平秋问。
　　“蓝湛一未归，他的几名保镖暂时去向不明，我们队在社会上有些线人，现在传得很凶，都传说是蓝爷把崩牙佬灭了，和蓝湛一有关联的势力，正抓紧时间抢占崩牙佬的地盘……这两天，110和各分局接到的殴斗、伤害案子，足有二十几例。”李绰道，一个枭雄人物的没落，身后只会是一场乱战，抢到手的利益才是最重要的。
　　“那就让他们把格局划清点，看看这位蓝爷究竟还有多大神通。”许平秋道。
　　“可我们的案子全部僵住了，还有3号……我们……”另一同行，说着有点哽咽着，省得有人在场，又紧急刹住车了。
　　许平秋停下来了，回头时，看到了深圳这两位同行血红的眼睛，仇视的眼光，他轻轻地给两人整了整衣领道：“仇恨只会蒙蔽你的眼睛，误导你的判断，他们越是丧心病狂，越显得他们恐惧异常，相信我，这将是他们最后的疯狂了……一定要约束下面的兄弟，谁也不准妄动，我们身上的警服已经蒙尘，不能让我们头上的警徽，因为我们的愚蠢盲动再次蒙羞。”
　　他轻轻地说着，这话仿佛有千钧之力似的，让两位血气方刚的属下，有点羞愧地低下了头。
　　他转身走了，带着自己的队伍，两位领队此时也是心潮起伏，从来没有想到过，一个劫车案，发展到今天，会有如此深的涉黑背景，每每看到了已经浮出水面，转眼间又成了云里雾里。这些也许可以不担心，可在那危险的境地，毕竟还有着自己的同志呐。
　　下楼时，许平秋无意间往后瞥时，他看到了史清淮的眼神，有点黯淡，看到了肖梦琪，有点难堪，那两位同行先走了，他出声道：“你们得打起精神来，否则怎么鼓励下面？”
　　“是。”史清淮道，肖梦琪连应声的力气似乎也没有了，许平秋问着她：“你还在担心他？”
　　嗯，肖梦琪点点头，鼻子一酸，差点流泪。她调整着情绪道：“许处长，应该把他尽快召回来，再有什么意外，我们可承受不起了，万一他……我……”
　　还是忍不住几滴泪溢出眼眶了，许平秋接着道：“你是指牺牲？”
　　嗯，肖梦琪重重点点头，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让她恐惧的事，一下子失声了，她掩着嘴，抹着泪。
　　“你虽然是学警察心理学的，可你还没有读懂警察这个职业，这个职业本身就意味着牺牲，一个警察的青春年华、家庭幸福、欢乐休闲，甚至于他最宝贵的生命，都可能成为牺牲的内容，没有牺牲，哪来的平安天下。”许平秋面无表情地说着，仿佛根本没有感情、没有惋惜，转身上车，两人随后跟着的时候，心潮难平的老许又补充道：“而且，这种牺牲，从来就没有停止过。”
　　车平稳地驶出签证中心时，静默的车里，许平秋悄无声息地抹去了，在眼角蓄着的一滴老泪……
　　……
　　“就是他！”
　　余罪在车窗后，一指一位从游戏厅里出来的人，小个，光头，眼睛特别小，眯成了一条线，那天揍这货的时候，他记得格外清楚。
　　余罪一说话，车厢里几位地下工作者凑到他身边，等着下令，这都是尹天宝车行豢养的烂仔，染发的、脖子上刺青的、耳朵穿环的，出去绝对能震倒一片。
　　“上。”余罪一摆头。这两天，痛打落水狗，已经追砍了N个崩牙佬的手下了。现在，他是蓝爷组织负责肃清的总指挥。
　　车门洞开，哗地出来四五位，尺长的短钢管、西瓜刀，从腰里、从背后抽出来，嗷嗷叫着追砍那名崩牙佬的原手下，那人见势不对，拔腿就跑，没跑多远就被一棍子敲到了肩上，他哦哟一声惨呼，踉跄摔倒在地，围上来的众痞棍打脚跺，打得这位丧家之犬哭爹喊娘，满地乱滚。
　　一触即散，这些人打得相当有章法，伤人不杀人、见血不要命，一番施虐，呼哨一声。转眼这些人四散开来，进胡同的、跑商店的、上公交的，眨眼溜得一个不剩，只余下那被打的躺在地上，抽搐着喘气，连救命都喊不出来了。
　　这里是沙河地，深圳拆迁一半的地方，数十万的外来人口把这里变成了相对混乱的环境，人情已经冷漠到没有人敢管这些闲事，都远远地躲着，远远地看上一眼那被打得不像人样的，加快步幅跑了。
　　余罪此时却叼着烟，从不远处踱步上来，拣着干净的地方站住了，蹲下来，看着喘着气，脑门子流血的小眼兄弟，他出声问着：“需要给你叫救护车吗？”
　　那人赶紧地点点头，不过看清余罪时，又想起什么来了，又摇摇头，试图爬起来逃命。这两天已经东躲西藏，慌得不像样了，龙哥一死，手下四大金刚被砍了两对，他这小喽啰，肯定架不起折腾。
　　“你要是跑的话，下次一定砍断腿啊。”余罪幽幽地道，那人刚爬起来，又不敢动了。
　　呼啸的警车来了，下来了两名值勤的110巡警，奔着上来，以为小流氓打架，上前搀着那位受伤的，那人紧张了，连警察都不敢认了，直说着，没事没事，我没事。问谁打架，那哥们紧张地道着，没打没打，我自己摔的。
　　搀着这边，一位小警看着蹲在另一头的余罪，要行询问，余罪指指：“我问他要不要救护？”
　　“是不是他？”另一位警察，问着受害人。
　　“不是不是，我不认识。”受害人紧张地道，要爬起来走，连警察劝他回作个笔录也不做了，勉力扶着护栏爬起来，一瘸一拐，离开现场了。
　　两位警察懵了，半晌才相互示意着：走吧，这个咱们管不了。
　　民不告、警不究，人家愿意挨打，警察也没治。
　　警察走了，余罪也走了，他现在坐的是价值六十万的埃尔法丰田商务，挂靠在担保公司名下的，说不定很快就会有一个正式的身份，当上担保公司的总经理也不一定哦。一步踏进这个不知道是天堂还是地狱的地方他才发现，说日进斗金真不为过，每天分成的钱就有几万，怨不得崩牙佬泼了命的抢，现在好了，不但没抢着，连他原来控制的下家，也到了蓝湛一的旗下。
　　他辨着那个喽啰溜走的方向，驾着车追着，不快不慢，就那么保持在他身后。也在那一夜之后，他突然心里有了一种似乎更重要的东西，似乎比以前最要的女人、钱，都重要，那是什么呢？
　　他在想，如果有一天，自己也处在老郭的位置，会不会也像他那样，自知必死，无所畏惧。
　　在现在的这个世界，很难去了解和理解这种行为，可当他真正见到时，那股子震撼，会把他从深眠的梦里惊醒，就是那个噩梦，他亲手把同志，扔进了大海。
　　啪……重重地摔了把方向盘，他抹了抹眼睛，踩着油门，加速了，追着那溜走的喽啰，那人快，他就快，那人慢，他也慢，等那家伙发现不对劲时，紧张地站在街边，余罪一停车，摁下了车窗吼了句：“上车！”
　　那哥们不敢，作势要跑，余罪没理会。他跑了几步，又紧张兮兮地回来了，在车窗外卑躬地道：“大佬，饶我一命，我个跑腿的，我什么也没干过啊。”
　　两帮火并，谁都怕清算到自己头上，余罪不屑地道：“上车吧，有话问你？”
　　还是不敢，余罪提醒着：“要么跟着蓝爷干，要么被蓝爷的人砍，很难决定吗？”
　　这个不难，那哥们自己开门，上车了，紧张兮兮地坐着，护着胸前，怕被非礼似的。余罪驾着车，飙起来了，直飙到了市区边上，靠边停车，侧头看着那人。那位是真紧张，他一直以为自己个跑腿的不会有什么事，却不料还是被找上门了。
　　“你叫什么？”余罪问，随着撕了张纸巾，递给他。
　　“孟壮壮，别人都叫我盲鬼，我眼睛小。”那人道，接着纸巾，捂着额头的血。
　　“哦，以前跟着崩牙佬干什么？”余罪问。
　　“没干什么？……哦不，就打听打听消息。”孟壮壮道，一瞬间又感觉这个人似乎变了个样子，很好说话，不那么凶了。
　　“洗车行砍人那事，你知道不？”
　　“我没参加，鹏哥他们干的。”
　　“没说你参加，事前你知道吗？难道没人踩点？没人报信？”
　　“没有啊，后来才知道。”
　　“一点都不知道？那天崩牙佬没安排你们什么活？”
　　“真没有，以前我就在龙华老路这片，也没什么事，那天出事才知道。”
　　余罪问着，是问死人的事，那哥们一点压力也没有，可说得余罪似乎有点怀疑了，这些成窝的，只要有事，一准是倾巢而出，可崩牙佬马家龙，好像在这事上有点反常。
　　“那天我揍你，你好像说龙哥怎么来着？”余罪又问着，那事正是促使他找这个人的原因。
　　“龙哥说让我们保护着你们……那个，反正就当是自己的生意保着。”孟壮壮道，不解地看着余罪，对了，此时他也省得不对劲了，老大当时是有点反常，本来下面准备砍这帮人，龙哥不让。
　　“哦……”余罪看着这家伙的表情，不像假话，连他也郁闷着呢，冷不丁余罪掏着手机，一摁一幅画面问着：“认识吗？”
　　孟壮壮的眼睛一睁，是一位秀丽清新，气质不凡的女人，他端详了片刻，摇摇头。
　　也是，如果有私下交易的话，恐怕不是跑腿的人能知道的。
　　这个聊胜于无的消息让余罪有点失望，还是无法确定，他看了眼惨兮兮的孟壮壮，半晌出声问着：“不认识啊，行了，就这些……孟壮壮，给你个建议，好好听着。”
　　“啊，听着……”孟壮壮紧张地道。
　　“改改行吧，就你这样，迟早也是被砍死的料。”余罪说着，从身后的包里捻出了一摞钱，几千块的样子，直塞进了他的口袋，摆摆手：“就混到龙哥那样，也是死路一条，滚吧。”
　　“哎……”孟壮壮一摸厚厚的一摞钱，感激和兴奋溢于言表了，没想到是这么个喜剧的结尾，他抹了把血，身上似乎都不疼了，乐滋滋地下车了。余罪笑了笑，刚准备发动车走人时，却不料那家伙又去而复返了，又摁下车窗，孟壮壮猥琐地道：“大哥，那女人我不认识，不过我知道龙哥这段时间喜欢去什么地方。”
　　“这可不是只鸡啊。”余罪道。
　　“他也不是去找鸡……反正就是，森林公园不远，有家温泉私人会所，龙哥前段时间经常去玩。”孟壮壮讨好地道，余罪看他期待的表情，又塞了几张钱，他这才乐滋滋鞠躬送走这位财神了。
　　会所？私人性质的？
　　这个不确定的消息让余罪犯了疑了，他驱车循着导航直出市区，居然离市区还有十几公里，等到了地方一看，他面色带喜了，这个距广深高速不远的地方有山有水，树木郁郁葱葱的，环境好得让人流连忘返，坐落在绿荫掩映中的这处私人会所，与不远处乡间别墅相映成趣，本来他以为这和所有挂着会所牌子的地方一样，不是淫窖就是娼窝，不过驶近场地才发现自己想错了，是家以提供私房菜、藏式熏蒸美体、温泉养生为主的私人会所，而且来此的顾客，似乎以女人为主。
　　无聊地坐在车上，百度一下，专找那些花边、小道、水贴，不经意才发现，这里居然是有名的二奶村，敢情这会所，是专为住在别墅里那些被官员和港商包养的二奶们服务的。
　　那么这里作为一个商量谈事的地方，肯定是相当不错喽。余罪在试图还原着马家龙生前的轨迹，他肯定也是掉进坑里了，否则以他这样一个老江湖，肯定不会在没把握的情况下针对蓝湛一下手，这中间肯定有蹊跷，而且不能前边砍，后边还护着吧？砍的还就是蓝湛一两位跟了十年的亲信，余罪接手后却顺风顺水，还有人保驾护航。
　　难道是二奶夺产，向外借刀？
　　余罪寻思着，这个地方好是好，但恐怕私人的地方，不会留下监控之类的证据支持他的判断，他一个人在会所溜达了一圈，果真内外都没有看到监控线路，这是个高度尊重隐私的地方，不过当他再回到停车场时，却发现自己糊涂了，这个停车场为了保护客人的财产，可是有监控的了哦。
　　“想做得天衣无缝，看来很难啊。”
　　余罪喃喃地道着，把地址发了回去，让家里支撑提取这里的监控记录，两天来，追砍了崩牙佬七八个手下，这是最有价值的消息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刚发完消息电话响了，是刘玉明，居然是个邀请吃饭的电话，余罪想也没想，应邀了。
　　温澜、刘玉明，一个二奶，一个变态，这两个不同寻常的人聚在一起，下面还有参与过劫案的尹天宝，让人一想就觉得里面的故事似乎还有很多很多，现在蓝爷暂时躲避风头的时间，似乎是做手脚的最好机会，而他这个无根无基，又负案深重的新人，似乎是最好的人选。
　　他上车就开往目的地去了，什么危险、什么犹豫、什么担心，全都没有，只有一股子执念。
　　……
　　“……刘医生，您好……中午在百粤海鲜聚一聚，哈哈……好啊，没问题……放心吧，这儿的事哪还敢让您老操心，就崩牙佬参赌那六十万，都不用还了啊……呵呵，那是，跟着蓝爷还能有错嘛……行，我准时到。”
　　一手拿着漆枪，一手拿着电话，尹天宝笑吟吟地收起手机时，正看到了那拨子被余罪借出的兄弟们回来，他招招手，把人招过来，看着一个个兴奋的样子，他瞪着眼问着：“借人做什么去了？”
　　那个新人，刘玉明专门关照一定要鼎力支持，可他总有点不放心，隐隐觉得这个人有点邪，从在洗车行当洗车工到现在已经爬到他上面，不过几天工夫而已。
　　“砍人去了。”
　　“没砍，揍了一顿。”
　　“好像是崩牙佬的人，有旧仇，让我们往死里揍。”
　　“我认识，叫盲鬼来着。”
　　“没惹事，宝哥，警察没来我们就溜了。”
　　一干混球，你一句我一句汇报着，把这些碎片连接在一起，尹天宝明白了，没什么新意，还是对崩牙佬的手下穷追猛砍。他挥挥手：“去吧，把路标准备好……都别乱跑啊，3号开赛，别到时候人手都找不全。”
　　众人应声，四散而去，换着工装，清洗车的、准备工具的，又开始各忙各的了，这就是平时为工、战时逞凶的一帮子烂仔，尹天宝倒没指望他们真能成什么事，不惹事就不错了。
　　忙完了手里的活，看看时间，已经接近中午了，他安排了下车行里的事，乘着他的那辆银色宝马离开了，刚驶出车行的时候，一辆英菲尼迪快速驶过，车速很快，吓了他一跳，忙不迭地避着，然后开了车窗骂了句。
　　对于这些炫富的二逼他从没什么好感，骂了句他突然想起来了，有些时间没有联系他那帮子藏在暗处的兄弟了，马上开赛需要人手，这几位可都是一把好手……他想着，把车靠到了街边，看看时间，距离上次的事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什么风声也没有，反倒是深圳这边不怎么太平，不过现在好了，最大的两个隐患都去掉了，可以放手干了，要是最后一把捞够下半辈子花的，还真值得一试啊。
　　想想那个庞大的计划他就兴奋，现在这用人之际，看来那几位得动动了。他登陆了手机QQ，查阅着几个人的留言，约定的每次事后都不见面，只有他手机里另一个专用的号和其他人联系，这是以策安全，和防止有人出事，把其他人牵涉出来。
　　没什么事，阿飞是三天前留的消息，他在北海，据说那儿的境外妹子不少，这家伙经常流连忘返，不干活你连人也找不到；龙仔肯定还钻在广州，和刚泡上的那个妞在一起乐不思蜀，信息是两天前留的，在太阳岛玩；翻到王成留的信息时，他一下子笑了，这家伙昨天给他留的消息，就一句话：宝哥，钱快花完了。
　　肯定又是胡吃海喝加上游戏投资，快挥霍一空了，尹天宝笑了笑，摁着手机，输了这么条短信：九月三日，到薛岗车行里找我，有活给你们安排。收到回信。
　　摁了群发，他潇洒地一踩油门，绝尘而去……


第59章 暗送秋波
　　史清淮和肖梦琪急匆匆奔下楼，推开临时指挥部的门时，李玫已经神经质地站起来了，脱口而出：“宝哥主动联系了，时间是九月三号，地点就在薛岗，他的车行。”
　　“什么时间联系的？”肖梦琪问。
　　“五分钟前，是通过短信发送的，我们已经截获了对方的号码，阿飞已经定位，就在北海，龙仔和可可，暂且无法找到准确位置。”李玫语速飞快地道。
　　说着许平秋也闻讯进来了，听着汇报，看着消息，半晌审视着大家问着：“你们怎么看？”
　　“似乎要有动作了。”李玫道。
　　“不像是作案。”曹亚杰道。
　　“一反常态啊，根据王成的交待，他们一般都是作案地汇合，难道这次要在家门口作案？”史清淮道，明显不合作案的特征了。
　　“车赛，他们肯定是准备车赛，那几个都是玩车的好手。”肖梦琪道，这应该是最接近真相的一个判断了。
　　正讨论着，等等等等，俞峰说话了，似乎想起什么来了，这些天熬得面容憔悴，一头乱发，他敲击着键盘，找到了页面，笑着道：“我明白了，一直无法确定的地下车赛时间，玄机就在这儿。”
　　众人聚上来，却是个深圳市20＊＊年国际车展的广告画面，开展的时间，九月二日，一看这个消息，曹亚杰愣了下，愕然地道：“对呀，选在国际车展的时间搞地下车赛，那简直是天时地利人和呐，大部分警力要用在维持车展秩序上，而且到时候的交通管制会集中在市区，他们要选一段路胡来，连交警都调不过去啊。”
　　“呵呵，有道理，你也会作案了。”许平秋赞了个，又嘉许地表扬了俞峰一句，问着俞峰账户追查的进展，俞峰道：“问题不大，昨天已经试着锁定他们的IP了，我是以赌客身份进去的。”
　　暗地里的进展一直就在缓慢地推进着，此时的情况已经渐近明了，但恰恰明了的时候，又让人觉得匪夷所思，这个以赌博为主要敛财方式的涉黑团伙，光业务就分几个类型，网上博彩、六合彩、外围体彩加上全国性的彩票，还有尹天宝负责的赌车，几乎涉及的所有行为都能成为他们的敛财方式。
　　于是这个问题就来了，许平秋打断了众人的讨论道：“大家想想，这么一个有钱、能挣着钱，而且不缺钱的团伙，为什么会涉嫌长达两年的抢劫？”
　　这是一个一直悬而未解的难题，不是最难的，但是是最难想通的，又一次提出来时，众人沉默着，关键的时候，许平秋盯上坐在角落里的鼠标，这些天他的情绪一直不高，他出声问着：“德标，你说说。”
　　“我！？”鼠标愣了下，然后摇头：“我不知道。”
　　众人一笑，不过看到鼠标病恹恹的样子，马上又是神情一黯，都变得那副表情了。
　　“打起精神来，越到艰难的时候，我们越要挺得住，省厅对这个支援小组的期望很大，前段时间你们已经成功地证明了你们的价值，现在，很可能剩下最后一道坎了，踏过去，就是摧枯拉朽……我再问一遍，你们可以确定，抢劫这个团伙，和蓝湛一的团伙，是二而一的事吗？”许平秋问。
　　众人看着俞峰，俞峰点点头道：“错不了，转账和洗钱的方式，几乎相同；大部分抢劫来的钱，都是通过赌池洗走的。深圳警方最初排查网赌的事，也是因为四川警方协查抢劫的案子，账户关联到了赌池，进而才发现，深圳有这么大的网络赌博的团伙存在……”
　　“等等，有没有这种可能。”肖梦琪打断了，直道着：“他们中间有人试图通过抢劫，让警方关注到网络赌博这一案。手法就是把抢劫的钱，通过赌池洗白，转移警方对他们的追查视线。”
　　这个？有点匪夷所思了，众人面面相觑，许平秋却赞了句：“非常有可能，如果在利益分配不均的时候，任何可能壮大自己，打击对手的方式，他们都可能用上。继续……我提醒一下，一般处在财富金字塔尖上的人，比普通人更不得安生，你们可以尽情地想像那种高处不胜寒的情景……也许蓝湛一他自己的团伙内部，并不是那么铁板一块，从先前发生的事情上就可以看得出。为什么要对担保公司下手？如果纯粹是泄愤，直接砍蓝湛一不更好？那说明呀，这其中有很多利益的纠葛，所以不排除，他们内部存在矛盾的可能。”
　　“可是我们知道的消息有限。”曹亚杰道，有点勉为其难了。
　　“深圳同行给的消息是，与蓝湛一有关联的不少人，已经开始瓜分马家龙原来生意了，彩票房，茶楼，洗浴中心，这中间，很可能也有我们的人掺和在里面。”史清淮道，这个乱局，谁又能有那双能识破玄机的慧眼呢。
　　“我觉得，他们在玩一票大的。”
　　幽幽的声音响起来了，众人懵然的时候，这像一个晴天雷声，似乎触动了脑子里的灵感，俞峰若有所思地点点道：“对，很像，我也觉得有点不寻常，这种风头上，应该收敛一下才正常，他们倒好，反而在变本加厉。”
　　“幕后的隐居不出，台前的就打击了，也是治标不治本。”肖梦琪道。她说完时，突然发现都不吭声，都看着角落里坐着的严德标，严德标不再像往常那样子嬉皮笑脸，而是满脸愁绪地看着大家。
　　“你想说什么？”许平秋问。
　　“这很像在谋划一票大的，如果蓝湛一是庄家，而他现在因为种种情况不能坐镇压场，这种时候，就是最好的机会。”鼠标道，以他阴暗的心理，能揣摩出这种极其类似抢庄、抽筹的黑事。
　　“可网赌的窝点，肯定由蓝湛一远程操控着，怎么做手脚？”肖梦琪没闹明白。
　　“彩票和六合彩，现在余罪能接触到，可他只负责结算，他可当不了家。”史清淮道。
　　“还有赌车，尹天宝控制着，似乎独立于这个团伙之外。”李玫道，她第一发现，鼠标深沉起来，还是蛮好看的。
　　“你们进了一个思维定式，一直觉得是一个特定的人控制着，如果打破这个定式，就一切皆有可能。”鼠标道。
　　“怎么破？”许平秋好奇心上来了。
　　“如果我根本没准备赌，就想吃掉你们的赌资呢？”鼠标直接道，这无耻的办法，听得众人一阵心悸，吓着了。俞峰飞快地敲着键盘，计算着单位金额，马上给出了一个大致数目：“很有可能，赌资仅彩票的六合彩的外围，每天流动资金就有两千多万，他们如果还有方式控制网赌的赌池，那金额就更是一个天文数字了。”
　　“假如这个时候蓝湛一鞭长莫及，又有其中某个人悍然反水，那庄家就惨了。”曹亚杰道，这样的推理，让他心惊肉跳，不过却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了。
　　可能吗？集体的思路，在阴暗的方向越走越远，分析得连他们自己也不相信。
　　不过有人相信，鼠标抹了把鼻子，唏嘘地道：“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内部还要有一场乱战，余儿夹在他们中间就危险了。”
　　一语思念，满场黯然，都看着鼠标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对比着许平秋那面无表情的黑脸，没来由地觉得好难受的感觉……
　　……
　　“玉明啊，你有没有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
　　“小二上得太快了。”
　　“你觉得不妥？”
　　“肯定有点，膨胀得太快，不一定好收拾。”
　　“不好收拾我相信，不过要是你收拾不住，我还真不相信。”
　　刘玉明驾着车，微笑着道，说完时侧眼瞥过，副驾上正对着镜子抹口红的温澜也看着他，两人相视间，温澜给了个俏皮的笑容，刘玉明给了个欣赏的眼神，于是在这种暧昧的默契中，都认可刚才的判断了。
　　“你觉得他还算老实？”温澜抿抿嘴，浅色的唇膏，让她的嘴唇显得丰满而靓丽，她似乎觉得哪儿还美中不足似的，在端详着。
　　“一天要入账几万，想拿这钱，他能不老实吗，拼了命地带人砍崩牙佬手下。”刘玉明道，对“余小二”的表现相当满意，而对于这个人的变化，他已经见得多了，就听他感慨道：“这钱呐，能把胆小鬼变成吃人不吐骨头的厉鬼啊。”
　　“说人呢，怎么扯到鬼身上了。”温澜不悦地白了他一眼。
　　“在我看来，利益面前，人和鬼没什么区别。”刘玉明笑道。
　　“你在嘲讽我？”温澜似乎不高兴了。
　　“我在自嘲！”刘玉明毫不忌讳道，侧视一眼，和温澜交换着眼神，这一句似乎取得了谅解，温澜没有嗔怪，细细地挑着睫毛，试图让她的眼睛显得更明亮一些，边打扮边道：“你也别大意，蓝爷虽然老了，可余威犹在啊，处理崩牙佬的事，深圳可没几个人能办到这么干净利索的水平。”
　　“放心吧，蓝湛一他暂时不敢回来，再过三天，他就回来，我们已经远走高飞了。”刘玉明道着，满脸洋溢着幸福而惬意的笑容。
　　温澜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一闪而逝，从她的红唇中吐出来恰如珠玉的声音却是：“那可全靠你了，湛一只信任你呀，连我也信不过。”
　　“那不一样吗？我信得过就行。”刘玉明笑道，一手伸过去，轻抚着温澜的秀发，温澜握着他白皙的手，放在颊部摩挲着，仿佛一对温馨的情侣，在用无声的细节表达着彼此的爱慕。
　　自从洗车场遇险，差点被崩牙佬马家龙灭口之后，刘玉明就一直左右不离的护着她，这呵护间，有多少真实的成分呢？温澜放开刘玉明那只白皙而修长的手时，她心里泛起了一种怪怪的念头。
　　两人不足为外人道的恋情，在泊车后自动消失了，温澜从车里出来，刘玉明开着车门，扶着车窗，像一位颇有素养的专业司机、跟班，文质彬彬地随在她的身后，像她的影子。
　　就站在百粤海鲜的台阶之上，等人的时间，刘玉明欣赏着一袭裙装的温澜，白底的裙子，细碎的花色像跳动的精灵，在随着她凹凸有致的曲线传递着一种诱惑，修长的、半露的玉腿，洁白如玉，透明的水晶高跟鞋，在鞋跟的地方缀着一圈金色，在踝部又戴着一串玉色的脚链，那晶莹的纤足，又有着染到红得可爱的美甲，仿佛一个绝美的艺术品一样，让他不忍移目。
　　“你别发愣啊，傻瓜……今天你是主角。”温澜笑着提醒着。
　　“哦，我忘了。”刘玉明一笑，恭身谨立在温澜的一侧，改成了站在她身前的样子，不过还是忍不住不时回头打量，温澜又是提醒着：“你这样看我，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们有奸情啊？”
　　“有吗？我们一直是姐妹相称的。”刘玉明笑道，丝毫不介意外人对他的看法和评价。
　　两人轻声调笑着，在看到车来时，多了几分庄重和矜持，两辆车几乎是一前一后来的，下车的尹天宝眼睛一亮，向他们两人招手，另一辆车里的“余小二”脸色却是有点阴鸷，不声不响地走上来，温澜、刘玉明、尹天宝已经在那儿等他，他趋到面前，微微低头问了句好：“刘医生，您好。”
　　“哦，学会懂礼貌了，真难得。”刘玉明笑着，伸手揽着余罪的肩膀，往饭店里走着，尹天宝殷勤地为众人开着门，说笑着上了三楼预订的包间，要坐时，温澜却是招招手：“来来，小二，坐我身边。”
　　“快去吧，今天主要是温澜答谢你啊。”刘玉明笑道，一个响指，招来了服务员，优雅地点着菜，和尹天宝商量着喝什么酒。
　　此时温澜却是开始好奇地打量着余罪了，在洗车行见过一面之后，还是第一次再见，比初见已经迥然不同了，那时候还是淳朴的乡下孩子，裸着一身健康的皮肤。而现在，剃着个锅盖头，拴着条金链子，戴了块偌大的表，浑身充满了暴发户的气质。在他稍显拘谨在坐在自己身边的时候，温澜扑哧一笑，闭上了眼睛，这变化实在有点惨不忍睹。
　　“我得怎么称呼您呢？”余罪小心翼翼地道，能融入一群涉黑人物的中间，不管是什么女人，都不会是一个简单的人，哪怕她是个二奶。
　　“叫姐。”温澜笑道，随手一指刘玉明道：“他是二姐啊。”
　　刘玉明银牙一咬，给了个不悦的表情，幽怨地道了句：“讨厌。”
　　“二姐，别生气……其实一直以来，你才是我的真爱呐。”尹天宝动情地对刘玉明表白了一句，明显带着玩笑的性质。刘玉明修长的手指挽了个兰花，幽怨地道：“那我只能辜负你的爱了，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小白脸。”
　　尹天宝做了个痛不欲生的动作，刘玉明随手把菜谱扔给了他，两人的玩笑，把恭立的服务生也逗乐了。温澜笑得花枝乱颤，插进去说和着，要给两人做媒似的。
　　这种轻松的氛围，看得出几个人亲密无间的关系，余罪笑了笑，如果不是职业的原因的话，这个稀奇古怪的组合，可比警中那些人有意思多了。
　　“来，我给你倒上。”
　　抿了半杯茶水，刚放下杯子，温澜越俎代庖了，给余罪斟了杯茶，余罪拦也不及，只能受之泰然了。
　　很有美感的一只手，很长的指甲，染着点金的颜色，弓臂的时候，皓腕如雪、纤手如玉。余罪的肚子里墨水不多，也在刹那间，想起了一个词：红袖添香。
　　没错，是这样的，就即便他一直提醒这个女人是别人的二奶，也无法抑制心里绮念的升腾，勉强地保持着姿势。温澜倒满杯，亲自端起来，递到了余罪的面前，笑吟吟地道：“今天才有机会谢你啊。”
　　“您别客气……那天还是您见机的快，要不是您车技过人，我怕也被崩牙佬的人砍了。”余罪接着了，客气了句。
　　“他已经成为历史了，而我们还会有美好的未来。”温澜笑吟吟地道，给了余罪一个浓情的眼神。余罪一怔，给吓了一跳。
　　就在刘玉明和尹天宝的眼前，那个眼神很准确、很有目标性地，只给了余罪，回头时，又坦然自若地和两人聊上了。
　　这尼马什么意思？勾引？
　　余罪暗暗思忖着，端茶的时候，美甲轻轻划过他的手背，说话的时候，眼神悄悄地传递倾慕，闲坐的时候，总是有意无意地一瞥，四目相接的时候，总是嫣然一笑。还有此时，她殷勤地夹一块蟹肉、倾半杯红酒，然后笑吟吟地看着余罪，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
　　于是这顿饭吃得有点食不甘味了，身侧有这么一位倾城的佳丽呵护着，让余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甚至于心情没来由地觉得有点紧张，因为她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轻声问你一句，味道如何，余罪不知道味道，却真切地感觉香风来袭，娇靥如玉，那味道着实让人心痒难耐。
　　“小二，来来，不管你叫我姐，还是叫哥，咱们得喝一杯。”刘玉明瞅了空，端起酒杯来了，余罪受宠若惊，赶紧起身，谦恭地道：“别呀，刘医生，得我敬您。”
　　“不许客气啊，咱们是一家人，虽然家长蓝爷不在，但不妨碍咱们的生意照样进行，来，干一个，外面的事，可得辛苦你了。”刘玉明正色道，和余罪碰了个，尹天宝也凑上热闹来了，改天给兄弟你整辆好车啊，这个我们在行，两人又是一饮而尽。
　　觥筹交错间，饭间的尴尬渐渐消融在亲密无间的交谈中，谈话的内容多是与车，与赌相关，余罪俱不太懂，不过这也正符合他的新人身份，有时候，一位倾听者，可能比演说者能看到更多的内容。
　　比如刘玉明，他在高谈阔论，像快爬到主子位子上的家奴，有点不可一世的意思。
　　比如尹天宝，他总在有意无意地瞥着温澜，那眼神仿佛多了一份期艾，坏了，余罪甚至怀疑，温澜不止给蓝湛一戴了一顶绿帽。
　　对，肯定是，蓝爷五十开外了，就天天啃伟哥也不可能满足温澜这样媚相在外的女人啊？
　　可这样的事，蓝湛一那么精明，那么狠辣的人物，居然能熟视无睹？抑或是，她根本就是蓝爷穿过，已经扔掉不屑再顾的破鞋！？
　　不过又不像啊，余罪偶尔瞥着温澜细嚼慢咽，轻言细语的样子，优雅而娴静，那绝对不是个风尘女人能够养成的气质，就即便向谁示好，也仅仅是在眼神中的暗示，偏偏那种似是而非的眼波流转，总能勾起一个男人心里阴暗的欲望。
　　天下呐，最难看穿的，恐怕就是女人了。余罪心里暗道着。
　　“来，再斟上。”温澜笑着，又把服务生的活抢了。
　　“哟，不能喝了，一会儿开车。”余罪不好意思地道。
　　“深圳才多大啊，闭着眼睛都能开出去。”温澜笑道。
　　“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余罪端着酒杯，和温澜一碰而饮，放了酒杯，回眸间，两腮酡红、媚眼含笑，她突然邀着：“小二，一会儿送我回去啊。”
　　哟，这句话语气暧昧之极，明显是故意让其他两位听的，余罪心里咯噔一下，他看到了尹天宝有点嫉意的眼神，看到了刘玉明显得暧昧的表情，又看到了温澜那充满着诱惑的微笑。一下子怔了，不知道该怎么接手了。
　　“这个……我……我怎么觉得好紧张的感觉。”余罪喃喃地道，干脆把心理感觉直接说出来了，一说这话，温澜咯咯笑着，刘玉明也笑了，笑着道：“送送温姐吧，我和天宝有其他事……是不是天宝？”
　　“哎，对……是，有事。”尹天宝被刘玉明拍了肩膀，有点不自然地道，表情显得有点尴尬，像是稍显不悦地看地温澜一眼，而温澜却浑然不觉，又笑吟吟回头朝余罪要了支烟，让他点上，惬意地抽了口，纤指夹着，媚眼如丝的不时瞥着余罪。而余罪却发现，哪怕就刘玉明那个变态，也有点嫉恨的意思了。
　　这情形，怎么一个难堪了得。
　　就像是故意一般，杯盏交错间，包厢里轻柔的音乐开始唱着一首温情的歌：爱上了一匹野马，可我的家里却没有草原……
　　他妈滴，这女的想嫖我？还是想坑我？
　　饶是余罪智计百出，也看不出这娇靥如玉、笑颜如花中，隐藏的究竟是什么……


第60章 情乱爱错
　　“澜姐，您小心点。”
　　余罪扶着车窗，醉态可掬的温澜，在进车门的一刹那，回眸笑吟吟地看着他，顺手抚过他的颊部，不过指尖却挑着余罪脖子上粗大的金链笑道：“好帅啊。”
　　明显是调侃，余罪知道自己的品位和帅挂不上边，看着她坐好，轻轻地碰上车门，回头时，刘玉明和尹天宝还侧立在车边，那个变态很踌躇，似乎怕别人欺负他姐妹；而尹天宝却有点犹豫，似乎也不放心余罪的人品。
　　“走啊，小二。”温澜在车里喊着。
　　“哎，好嘞。”余罪顾不上斟酌那么多了，现在他对温澜的兴趣，越来越浓了，这个二奶一点也不像二奶，恰恰刘玉明和尹天宝，才像被她抛弃的怨妇。
　　车倒出来了，呜声加速，毫无迟滞地飙上了路，堪堪沿着路牙走的，那技术臭得尹天宝直皱眉头，他隔着一辆车不悦地问着：“刘医生，这什么意思？”
　　“这是生意，别多问了。”刘玉明脸上的表情消失了，开门，上车，倒着出来。尹天宝狐疑地跟着，有点心神不宁，眼前老是那张娇容玉颜在晃悠，晃得他有点心烦意乱。
　　左拐、右拐、直行，余罪真有点晕，现在明白为什么要禁止酒驾了，这还没喝醉，怎么看路面都是晃的，人影都是重的，他努力地让自己清醒着，放慢了车速，不过车开得还是有点扭。
　　副驾上的温澜似乎并没有介意他这么烂的技术，手伸着，在CD盒里拨弄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一张旧唱片，她塞进去了，一摁开，便是满厢轻柔的音乐。
　　好像是乡村音乐，轻柔中带着几分悠闲惬意，恰如此时她的心情，余罪瞥了眼，她放低了座位，半躺着，眼闭着，嘴唇轻吁着，跟着音乐节奏哼哼，那样子仿佛海棠春睡，睡姿优美得，把胸前的曲线毕露得淋漓尽致，又仿佛是贵妃醉酒，慵懒的醉态仿佛在传递着一个让人血脉贲张的诱惑。
　　嘎！车急刹住了，余罪吓了一跳，他没踩啊。
　　眼睛往前看，才发现到红绿灯了，再晚踩就追上前车的屁股了，他低头时才发现，温澜的左手已经拉起了手刹，这下子惊得他绮念顿消，敢情人家没醉，是他妈我晕了。
　　“过了这个路口，往南走……稍慢点，靠路边歇歇，你开车是够烂的啊。”温澜轻语道。
　　“哦，我以前就洗车，没怎么开过车。”余罪道。
　　“咯咯……那现在开车的感觉好？还是洗车的感觉好？”温澜故意一般，侧头问着。
　　“好像是洗车的感觉好。”余罪道。
　　“能告诉我原因吗？”温澜道。
　　“洗车时候每天累得醒不来，而现在，每天有点睡不着。”余罪道。
　　这是一个真实感受，而且是余罪惯于撒谎用的伎俩，一切都是真实的，其实只需要在关键的地点撒个谎就可以了。对于他迅速“发迹”的经历，要是能天天睡得着，那才会让人起疑的。
　　没说话，明显看到了温澜欲言又止。于是余罪有点明白了，那些事，这个女人肯定知悉详情。
　　车起步了，悠悠地驾着，速度放得更慢了些，余罪不敢大意了，别出师未捷先出个车祸，那就郁闷了。过了红绿灯，又行了几公里，在温澜的示意下，他靠边停下了，温澜摁下车窗招着手，一家便利店的店员奔上来，接了钱送了几瓶冰水，她递给余罪一瓶，灌了口，一股清清凉凉的味道从干燥的喉咙直进发烧的胸臆，一下子觉得舒服多了。
　　“不要想那么多，咱们的经历都差不多，想站到自己愿意站的位置，就需要做很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温澜幽幽地道。余罪侧头，看温澜这么严肃，仿佛总队政委给大家上思想政治课一样，似乎就是疏通你的心结来了，他笑着道：“做都做了，还能怎么样？”
　　“是啊，后怕有机会，后悔却没机会了。”温澜道，瞥眼看余罪，她莞尔一笑问：“你还在后怕？还是非常后悔？”
　　“都有。”余罪道，咕咚灌了口冰水，压抑着脑子里的想法，刚刚一直想车祸，现在倒好，开始想车震了。
　　“没什么，他们都干过，而且干了很多……比如刘医生，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还是个被吊销执照的黑医生，就在家里专门给道上受伤的兄弟医伤……比如天宝，两年多前，他不但破产，还欠了一屁股高利贷，一眨眼，他们都站到让人羡慕的位置了。”温澜道，眨着长长的睫毛，在向耷拉着嘴唇，口水快流下来的新人余罪传递着一个励志故事。
　　那叫路漫漫其修远兮，你得上下而求索，这就是道，黑道也算道啊。
　　咝，余罪很没品地吸溜了下唇边的口水，不相信地道：“您是说，宝哥……以前破产了，还欠高利贷了？那玩意恐怖，没被人砍啊？”
　　“你说呢？要被砍了，还能有今天啊。”温澜笑道。
　　“哦，那是，蓝爷一句话的事。”余罪道。
　　“也未必就是蓝爷，比蓝爷有能量的人多的是。”温澜淡淡地道，余罪感觉出来了，她反感“蓝爷”这个词，就像那些卖淫为生的女人一样，对于“小姐”这个称呼，也是反感的。这刹那的表情余罪虽然掩饰得很好，可却没有逃过温澜的眼睛，她看着余罪，突然问着：“你以前究竟干什么的？”
　　“没干什么？”余罪吓了一跳。
　　“那没干什么，是干什么的？别告诉就洗车啊，洗车的敢拿着水龙头和持刀的烂仔火并？”温澜皱着眉头，那份怀疑越来越深了。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而且很浪费时间的，编一个有高度合理性的故事是需要死很多脑细胞的。余罪明显不擅此道，他笑了笑道：“那你看呢？”
　　“正因为我看不出来，才问你。”温澜道，审视着余罪，总觉得这表象和她的感觉，格格不入。
　　“干过很多事，偷东西，打架，砍人……包括最近，还把个条子推到海里，够了吗？”余罪直接道。
　　“不够，还记得那天你送我回去吗？”温澜道。
　　“记得。”
　　“你那样做，就不像出来混的人了。”
　　“出来混的人，会怎么样做？”
　　“会拿走我的手提箱，没有顺手掐死我，就已经算好人了。”
　　“……”
　　对了，这才是最大的一个破绽，而且前后的行为是相当矛盾的，心狠手辣和急公好义的两种性格，真重合在一个人身上，那会比刘变态还让人难以理解。
　　“这样啊……”余罪瞬间换了一副释然的表情，有点期待、有点羞赧、有点难于启齿地道着，而且不时的眼瞥着温澜，温澜皱了几次眉头，余罪才扭捏着憋了句：“要是个男的被砍，我早跑了，不过是个女人……我当时头一懵，不知道怎么就冲出来，反正我就看不惯欺负女人……而且你说的这话不对啊，有些钱可以拿，有些钱不能拿，你当时都那样了，我要不管吧还能理解，要不管再把你钱拿走，那他妈还算是人吗？”
　　余罪期期艾艾地说着，努力正把自己扮成一个血气方刚、适逢其会的毛头小伙，只有无知点，只有热血和容易冲动一点，才符合他此时的身份。说完了，他很诚实地看着温澜，不知道这算不算一次考验，更想不通，为什么连蓝湛一也已经认可的事，在她这里还要有怀疑。
　　奏效了吗？余罪心里惶恐地想着，他暗暗自责自己有点大意，忽视这个重要的人物了。
　　似乎奏效了，余罪看到了温澜脸上的醉态依旧，不过眼神却清澈如水，长长睫毛颤着，薄薄的红唇翕合着，那是一种娇艳欲滴的颜色，即便再坐怀不乱的人，也会平生试图一亲芳泽的爱慕。
　　是真的吗？温澜审视着显得有点土气的余罪，曾经是个淳朴的男子，不长的时间，似乎在他明亮的眼中已经有了一丝淡淡的忧郁，她知道这些是所为何来，她也知道，是那一次偶然的邂逅把他带进了这个泥沼。
　　蓦地，她轻轻地伸手，如玉的纤手，轻轻地抚过余罪粗糙的脸颊，抚过那黝黑的皮肤，手指战栗着，一下子被余罪握住了，他稍显紧张地道：“澜姐，我……”
　　“我不知道该说句谢谢，还是该说句对不起。”温澜道，没有抽回手，而且直勾勾地看着余罪。
　　“就像你说的，有后怕，没后悔。”余罪道，眼睛里闪着一种决然。
　　这种决然温澜很熟悉，就像很多走上不归路的悍匪，或者更像无所顾忌的自己，她眼里闪着欣赏的亮光，吁声道：“那就好，这样的话我心安多了。”
　　难道是她？余罪深情地盯着温澜，脑海里回忆起在山西，在总队看到的一幕幕作案现场，那些女性受害人，被摆成一个安详的姿势，没有被侵害，那种传递出嫌疑人负疚情绪的行为，和此时的温澜，是何其的相似？
　　男女间总会很多错愕和误会，余罪在深沉的想着案情，温澜却被那深情的眼光电了一下，那是一种久违的，仿佛初恋的感觉，那种纯净得不带一丝杂质的目光，让她心跳得在颤抖，她似乎感觉到了那眼神里的期待，于是没有一丝犹豫地，倾身，环臂，抱着余罪，重重地吻上来。
　　哎哟，这干嘛呢？
　　余罪吓了一跳，思绪被拉回现实，湿湿的吻已经到了颊上，他看到了有点迷醉的温澜，在吻着，在找着他的唇，抱得是那么的紧，他想挣脱的，却不料浑身有点瘫软；他又想迎合的，可想抱她的双臂，只僵在空中，他伸展着手指，那手指仿佛不听使唤一般，不敢抱个温香满怀。
　　他妈的，这是作死的节奏啊，搞老大的女人。余罪心跳加速。
　　他好紧张，是真的喜欢我。温澜同样在心跳着，动作却更激烈了。
　　一刻的犹豫，让温澜抓到了机会，她吻到了那两爿厚实，带着酒意的双唇，碰触着，厚重的男性气息袭来，她惬意地轻嘘了一声，一个更具侵略性的湿吻开始了，她揽着余罪，仿佛要把他融进自己的身体里，她吻着，又仿佛要把自己嵌进他的世界。
　　余罪感觉到了那是一个动情的吻，绝对没有带上哪怕一丝一毫的做作，这个地下世界的准则和所有的道德法则都不相同，对与错是血淋淋的，爱与恨是赤裸裸和直截了当的，初见时刚臆想到的可能，一眨眼却变成现实了。
　　对，活生生的现实，就像臂弯里揽着温香软玉，就像舌尖上尝到的甜美馥郁，就像摩挲在胸前，可以任凭肆意的美体。他手颤抖地抚过，那温软、那绵柔，久违了的感觉，那是曾经感觉到过，能让人心甘情愿沦陷的感觉，当又一次降临时，余罪脑子里轰然一声，几欲迷失。
　　不能这样，不能这样……他试图清醒着，试图推开温澜，温澜却是很霸道地揽着，不愿放开。
　　不能，不能这样……他使劲地提醒着自己，蓦地分开了，头顶着温澜的额头，两个人都像经历一场锻炼似的，粗重地喘息着，头碰头看着，此时才发觉，大白天的街上，很是不妥，余罪讪讪地要分开，不料温澜蓦地放开他了，手指轻轻地在他鼻子上一刮，调笑似的道：“你胆子似乎不大？”
　　“有……有点，不好意思。”余罪羞也似的，大口大口灌着冰水，让自己清醒着。
　　温澜咯咯地笑着，看着余罪的糗态，那一个瞬间她现在也搞不懂，为什么好有感觉，感觉得还是如此的清晰，而且她感觉到了“余小二”对她的抗拒，她怪怪地瞥眼看着，轻声道：“你……很在乎我是蓝湛一的女人？”
　　“啊，这要让人知道了，我得自己跳海里。”余罪顺水推舟，把胆怯掩盖住了。
　　越实诚的男人越容易逗得熟女开心，温澜呵呵笑着，笑着却又有几分凄凉的味道，摁着车窗，悠悠地道：“你知道蓝老板有多少女人？”
　　“有很多？”余罪顺口道。
　　“当然，多到可能他自己都顾不过来，我十七岁就跟着他……就像圈在笼子里的小八哥，拴在绳子上的小巴儿狗，他高兴我就陪着高兴，他生气，我就只敢躲着。十年多了，之所以还没有把我一脚蹬开，那是因为，我还能给他赚钱，还能在需要的时候，被他当作礼物送给别人……我和好多男人上过床？你信吗？”温澜轻声道着，媚眼飞着，似乎是挑逗，似乎在测试这个男子的底线，又似乎在审视着，面前这个男人，够不够做她的入幕之宾。
　　余罪听得眼睛睁大了一圈，扮萌装纯的妞多了，可标榜自己淫荡的女人可不多见。
　　这样的女人，男人怎么可能不喜欢？反正又不是自己的老婆情人。
　　他怔了下，直视着温澜火辣辣的目光，余罪有点脸上发烧地道：“我……我也和小姐上过床，上过都记不清她们长什么样子了。”
　　温澜一膈应，一愣，看着余罪诚实的表情，突然间爆出一阵大笑，笑得全身直颤，笑得两眼快流出泪来了，这是她听到过最直白和最聪明的一句回答，也是最蠢的回答，蠢到她有点欣赏这个诚实的烂仔。半晌她回头，看余罪还是那么呆呆的表情，一下子又按捺不住，要说的话，又喷成了笑声。
　　“走吧，傻瓜。”她摁上了车窗，坐正了，此时酒醒了很多，一拭去眼角的泪，她又对着车前镜子在补着妆，边补边道：“刚才有点失态。”
　　“我知道，我不会和别人说起的。”余罪赶紧道，此时看样子她不会再失态，余罪倒有点失落了。
　　温澜闻言怔了下，看了看专心驾车的余罪，那脸上是一副窃喜的表情，这表情似乎让温澜也觉得火候刚好，她笑了笑，补完了妆，捋平了裙子，正襟坐在位置上。
　　不过刚刚那怪怪的动情感觉，又让她怎能平静，她不时地打量着余罪，轻声道：“我一个人在家有点无聊，有时间，你过来陪我说说话。”
　　“嗯，没问题。”余罪道，脸上喜色更甚，那喜色里包含的是什么，温澜知道，她暗笑了笑，再优秀的男人，也是胯下思维动物。不过她似乎还不满足，又道：“改天我还想逛逛街，购购物，你也陪我吗？”
　　“当然，没问题。”余罪道，答应得爽快之极。
　　看来没有什么难度，温澜笑了笑，惬意地靠着椅背，她知道这个新人，很快会俯首听命的。或许还不止如此，半晌没有再安排时，余罪反而问着：“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这话是瞥眼看着她的胸前说的，温澜一下子起身，手抚了一把余罪的后脑叱着：“当然有，不过得看你的能力和魅力了。”
　　这话说得暧昧，而且留下了无限的遐想，余罪驾着车，脸上洋溢着淫笑，直驱车回了位于仙湖的别墅，泊在门前，给温澜亲自开了车门，在把她送进门厅后，很自觉地站在门外，温澜微笑着回头一瞥，一个媚眼，一个招手再见，那窈窕的身影，消失在红木楼梯上。
　　回到车上的余罪多了份怅然若失，车厢里似乎还留着馨香宜人，他驾着车慢慢回返时，还是想不通，这猝来的艳遇，是无意的感觉，还是有意的安排。他倾向于有意安排，可又觉得那个湿吻的感觉，绝对不是做假能做出来的。
　　是她吗？
　　余罪最后一次回望那幢漂亮的欧式别墅，第一次有了侥幸的想法，他希望，劫匪中没有她，他甚至希望，她和所有的事情都没有关系。
　　可他又无法说服自己，一个女人有多大的能量他领教过，就像曾经的沈嘉文，她们自己就是绝色凶器，丝毫不逊于全副武装的匪徒能造成的破坏力。
　　这是余罪仅有的犹豫，他知道不该有，可控制不住自己的感觉，总觉得不是她。
　　嘀嘀的手机声响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摸着手机，看了眼暗码发来的短信，是以运营商的口吻发的，业务介绍，不过业务类别的编号，都是特勤用的暗码，暗码5748，要求向家里联络。
　　他想了想，这部地下组织配发的手机还是不怎么安全，没用，加快了速度，进了市区，转了数条街道，确定背后没有尾巴跟踪的时候，他泊好车，直接进了一片旧式楼宇的小区，在这些地方，有居民楼改成的小网吧、电话卡代办点。
　　转悠几处买了部手机，直接和家里联络着，上午反查的信息有了结果，他听着电话里李玫的汇报，心情一下子凉到了冰点。
　　结果是，在温泉休闲会所的停车场，发现了崩牙佬马家龙和温澜在同一天进入会所的监控。
　　这证实了余罪的想法，他们之间认识，而且可能还有密谋。如果这样的话，那么，在洗车场遭劫纯粹就是做戏喽？怪不得余罪一直觉得哪儿不对劲，两个男人被砍得面目全非，而温澜却仅仅背后中了一刀，那一刀恢复得真快，也许，她那时候根本没有昏迷，之所以让余罪一直存在，无非是多一个让外人相信的活口，让那场戏更逼真了几分。
　　那么这是借刀杀人，借马家龙的刀，杀蓝湛一的亲信，然后再蓝湛一的手，灭马家龙的口，再然后，就可以实现利益的重新分配了。袁中奇一直做着六合彩外围生意，那是蓝湛一起家生意，现在归刘玉明操控了。难道，是温澜在操纵这些人？现在蓝湛一不敢轻易回内地，这又恰恰是毁他长城最好的机会，洗车场的遭袭，也许仅仅是为了断他左右手而已。
　　余罪的心越来越凉，尽管他不愿意承认，可越来越多的迹象，已经开始向这个终极目标汇集了：
　　温澜！
　　也许不是蓝爷，而是一个能左右蓝爷手下所有人的：澜爷！


第61章 密鼓紧锣
　　温澜，女，现年二十九岁，曾就读于与深圳相邻的广州师范学校……有数次出境记录。
　　这就是迄今为止能查到的所有记录，没有案底，没有从事任何职业甚至社会活动，只有一个名字和一张苍白的简历，如果不是渐渐走向深入的案情，恐怕就排查也不会重视这位被蓝湛一金屋藏娇的女人。
　　“之前的排查我们倒没有注意到她，关键在袁中奇身上……在深圳，像她这样，被富商或者官员包养的情妇不在少数，大部分都是这种生活状态，除了消费和玩，很少出门。”李绰带着一位同事，指指照片，直道着：“我倒是觉得这个人相当可疑，仿佛是凭空出现的一样，而且和温澜、尹天宝、刘玉明走得很近，我一直觉得他们在密谋着什么。”
　　说到这儿时，他突然发现满座的山西同行表情怪异，他生怕别人不相信地加了一句：“关系很亲密，偷拍的照片里，居然发现他们在车里胡来。”
　　换了一张，隔着车窗拍的，从车前窗俯视的角度，能看到两人腻歪在一起，鼠标眼睛睁得溜圆，口水快掉下来了，俞峰、曹亚杰眼珠子快凸出来了，李玫咖啡杯子倾得流桌子上她都没发觉，只是凛然地看着两位领队和老许，这可是生活作风问题，在组织里是很严重的。
　　这是余罪呐，也进入抓捕的名单了。
　　“确实很可疑，不过应该也是一位被教唆的手下而已，我们不能在他身上投入更多的精力……对于系列抢劫案的动机，您怎么看？”许平秋自动忽略了这个场景，不得不承认，姜是老的辣，这老同志，眼皮子都没跳一下。
　　“我同意你们的看法，就在钱上，给别人当包养二奶没有传说中那么风光，这就像生意，明码标价的一个月给你多少生活费，因为钱铤而走险完全说得通，当然，如果他们有这种能力的话。”李绰道。
　　能力，应该已经具备了，有尹天宝一人长年玩车修车的人，又有极度渴望金钱的动机，一拍即合肯定是行得通的，这也应该是尹天宝破产后，又迅速发迹的原因所在，众人交换看着这些人的资料汇总，一个大致的脉络已经越来越清楚了。
　　“现在看来，劫案中女性受害人没有受到侵害，这一点似乎也能得到解释。”肖梦琪观摩着，看了解冰一眼，对于当时就能发现这个不同点，很值得她欣赏似的。
　　“那这个有点女性倾向的刘玉明，以及这位温澜，都有可能直接涉案。”曹亚杰道。肖梦琪点点头道：“对，不管是女性，还是心理是女性心态的，都会下意识地这样做，就像呵护她们的姐妹……解冰，你倾向于是谁？”
　　“温澜。”解冰直接道，手快速的点击着笔记本里的存档，当时模拟的场面，两个车里，一个车外，他点着车前负责修车望风的那位人像道：“她应该是这一位，负责在电晕受害人之后，掀起车前盖遮挡，然后在完成后，她会在另一辆作案的面包车里，负责把刷到POS机的金额汇总……”
　　“为什么一定是她，不是刘玉明？”李绰提异议了，他仍然觉得有点匪夷所思。
　　“能把男人控制的俯首帖耳，有两个因素，一个是女人，一个是钱，恰恰她全部具备，而且综合几例其他案子，对于男性受害人的虐待，也符合她作为包养情人，对有钱男人的愤恨心态……当然，还有一个最关键的因素，在案发的时间里，我们找到了刘玉明仍然在深圳的监控，他有不在山西的证据。”解冰笑笑道。最后一句才是关键，其他的同行都笑了。
　　这是一个大胆的判断，不过看样子已经没有多大的悬念了，所有你觉得蹊跷的案子，如果能在思路上想通，那就离真相不远了。就像现在，已经是咫尺之遥。
　　“那位跟踪有什么发现吗？解冰。”许平秋仍然是手叉在胸前，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平时这位许处一直有点嬉皮笑脸的，一旦肃穆起来，让人觉得格外的不适应。
　　解冰应声站起来了，许平秋招招手，让他坐下，所问的是那位“内鬼”，向这个团伙提供消息的事，屡查不下，估计就有他的功劳，解冰摇摇头道：“还没有，都很正常，个人财产不到二十万，符合他的收入水平，没有房产，没有车，他每天是跑步上班，从他的活动轨迹里，没有发现和其他涉黑人物的交集。”
　　解冰说着，把此人的整理资料放到了屏幕上，一位分头、帅气的小伙，正在街道上快步而行，这是外勤偷拍的照片。
　　他叫连阳，三十一岁，深圳市经侦局商业犯罪调查科，科长。李绰对此人也有过了解了，他插了句道：“许处长，这个人不是本市人，没有什么背景，当时就是他最早接触到黑彩和网赌案件的，也是因为查抄了几家这样的窝点，他才崭露头角的……要说他给对方通风报信，不排除这种可能，可你们是凭什么怀疑上他的？”
　　凭什么？当然是不足为外人道的，凭的是他暗地通过警务网查询“余小二”的身份信息锁定IP的，用的还就是办公室的电脑，许平秋似乎仍然没有透露口风的意思，轻描淡写地道：“蓝湛一经营这种生意，而经侦局负责打击这种非法生意，免不了要有交集，离他们最近的，往往就是被腐蚀最快的。”
　　“可这不能成为对他立案侦查的证据啊？我们也查了，没有找到什么证据。”李绰道，相比而言，更让他愤怒的是自己的顶头上司，而不是这一位其他单位的同行。
　　也是，这类即便是被收买的内线，在整个案子中也起不到决定性的作用，许平秋沉思着，一个大的案子，就像一块大的蛋糕，要一口一口吃，现在头疼的是，应该从哪儿下口。
　　“李副局……你们的意思呢？盘子大致就这么大，蓝湛一未归，就即便能挖到他的窝点，我们也有点投鼠忌器呀。”许平秋道。
　　这完全是一种商量，而不是命令的口吻，顿时让李绰对这位外来的同行多了几分好感，他大胆地道：“既然你们准备把这伙劫匪诱到深圳下手，那为什么不能把蓝湛一也诱回深圳，来一个人赃俱获呢？”
　　“继续说……”许平秋眼睛一亮。
　　“蓝湛一的主要收入来源，一个是网络赌博，这个开盘时间是每天的上午十时到凌晨二时；另一个是六合彩外围，这两桩生意，只要某一桩出现不大不小的意外，您说他会不会出面解决……假如这个意外，是账户被冻结，或者往来资金异常。”李绰不确定地道着，方法很多，但究竟哪一种能奏效，却不是想像得出来的。
　　这时候，许平秋就看上他的支援小组了，史清淮接着道：“如果我们做手脚，问题不大，这几天我们一直在和网站对赌，用了三十多个账号，他的洗码流程、汇款方式大致已经摸清了，封账户没有难度，不过需要地方配合一下……窝点嘛，近期捕捉到了IP显示，他们在不断更换端口，已经发现的有四个，不过在同一天里，端口和地点不会更换，我们有把握在短时间内，对他们进行定位……俞峰，需要多长时间。”
　　“三十分钟。”俞峰道，熬得通红的两眼，就是这些天的收获了。他看了看李玫，这位技术狂人也同时点点头：“没问题，最多三十分钟。”
　　“好，今天咱们的碰头会就到这儿……李副局，来我的房间，咱们的人员配给需要调整一下，其他人，抓紧时间轮流休息，留给我们的机会和时间都不多了，一定要把所有精力投入进来。”许平秋说着，来了个猝然的直接结束，看样子对于李绰的提议有兴趣了，两方带队的出了临时指挥室，估计还要继续讨论行动的细节了。
　　众人伸了伸懒腰，解冰说了，要到最后的决战了，对于最终的收获有多少，他是相当期待的，李玫猜了，得以千万为单位计算；曹亚杰附议，俞峰笑了笑，没有异议，史清淮揉揉发痛的太阳穴，说了几句鼓励的话，从太原熬到深圳，终于快熬出来了。
　　“解队……看看那张照片。”有人捅解冰了，解冰一回头，是鼠标，正贼眉鼠眼地示意着他。
　　“哪张？”解冰愣了，不过马上想起来了，笑了，点开偷拍，放到鼠标面前。
　　自然是那张余罪和温澜亲密的照片，场景很温馨，动作很淫荡，温澜抱着，余罪搂着，鼠标辨认着，看得眼睛有点滞。喃喃问了大伙一句：“你们说，这算是打入敌人内部，还是插入敌人内部？”
　　噗噗笑翻了几人，史清淮哭笑不得，起身离开了，肖梦琪掩着嘴，收拾着东西，曹亚杰看看鼠标，提醒着：“哎，快流了。”
　　“没有，顶多硬了。”鼠标道。
　　“我是说口水。”曹亚杰道。
　　“去死。”鼠标翻了翻白眼。
　　“你们有点底线行不行？他正身处在危险中，你们还有心思开玩笑。”李玫道。
　　“和女人做戏是够危险的，特别是还是一位涉黑人物的女人。”曹亚杰道，不过那种事，似乎有激起男性荷尔蒙的功效似的，让他也觉得老兴奋了，他看着，反问着李玫道：“难道你不觉得，这种传奇式的浪漫，令人心潮澎湃吗？”
　　“瞧你那点出息，看别人接吻，自己倒高潮了，切……”李玫给了白眼。把曹亚杰给打击萎了。
　　这几位也确实越来越没有底线，肖梦琪笑着起身，准备休息一会儿去，正要走时，门嘭地而开，特勤处那位奔进来了，神情有点焦急，喊着严德标，鼠标触电似的跳起来，肖梦琪已经急着问了：“他有危险了？”
　　“不是不是，大家别乱猜测……需要找个人，把这里的进展告诉他，本来想让他回来，可许处觉得不太方便，刚才他发信，也要求和家里商量商量了……见个面。”特勤这位同志，语速飞快地道。
　　“我去。”鼠标道。
　　“要不我去吧。”肖梦琪凑上来了。
　　“哎哎哎，我也去……”曹亚杰和俞峰，也凑上来了。
　　最后连李玫也凑上来了，这把特勤处这位可难住了，肖梦琪道：“任处长，还是我去吧，他们都有具体的工作。”
　　“这个，你去不方便。”特勤处来人道，都知道他姓任，称呼任处长，不过肖梦琪却了解到此人是干了二十年保密工作的同志，很多事就许平秋也听他的建议。
　　“有什么不方便？”肖梦琪不悦地道，似乎太丢面子了。
　　“地方不方便……为了安全起见，我和他商量了一下，凌晨在桑拿房见面……您非要去，这就没法安排了。”任处长道。
　　噗的一声，李玫先笑了，肖梦琪面红耳赤，抿着嘴夺路而去，其他人都笑，特勤处这位仿佛根本不觉得哪儿可笑似的安排着：“零点，龙涛洗浴中心，严德标，俞峰，你们两人去，许处交待，你把技术上的问题和环节都告诉他，德标，案情进展和大家的讨论，你负责告诉他……两点之前，你们必须出来，出来的时候打个电话，外勤会开着出租车接应。”
　　“搞得这么神秘！？不就洗个桑拿吗？”李玫看着任处长把两人都叫走了，肯定到黑屋子里安排细节了，她有点不屑地道，曹亚杰没摊上，有点失望似的道：“桑拿啊？我突然身上有点痒了。”
　　“呵呵，那个一丝不挂的地方，恰恰是最能保守秘密的地方，不但是咱们的人，就涉黑人物也喜欢这种方式。”解冰道。
　　对于这位温文尔雅的帅哥，李玫是具有相当的好感滴，她两眼花痴地看着解冰，悄悄地蹙坐在他身边，好奇地问着：“解副队啊，特勤处这位，你认识？”
　　“以前不认识啊。他们的工作性质很保密。”解冰道。
　　“那你对特勤为什么会这么了解？”李玫道。
　　“这个呀，是听队里的老同志讲的经验……别觉得咱们特勤就那么几下子，他们可是现在国安密干的前身呐，国安公安未分以前，很多境外势力的颠覆活动都是他们铲除的，分家后，一部分留守的就是咱们秘密战线上的同志，另一部分，干着比咱们公安更危险的工作……很可惜啊，咱们这一行，最精彩的，恰恰是必须雪藏的。”
　　“为什么呢？”李玫好奇地问。
　　“你难道希望一个普通人，比如咱们的家人、朋友，都知道他们的生活和生存的环境里，还有这么多黑暗、血腥和罪恶吗？”解冰道。
　　“哦，那倒是。”李玫把玩着手指，又问上解冰很多生活问题了。
　　曹亚杰悄悄蹙脚出去了，肥姐看样有点思春了，说话和眼神那叫一个荡漾。出门时他回头看了眼，恍然间，他也很喜欢解冰这种正正派派，一丝不苟小伙子，想想外面的那位，荤素不忌，和涉黑的女人也不清不白，见个面还把鼠标和俞峰拉桑拿里，简直是不可同日而语呐……
　　……
　　“这两天外勤监控发现，尹天宝的迅捷快修活动很频繁，而且，他已经召回了几个咱们劫案追查嫌疑人，咱们不用四处找他们了。”
　　“北海和广州的两组警力，明天会到深圳和咱们这里的汇合，家里正在酝酿一次大的行动，要把这个涉黑涉赌涉抢的团伙，一网打尽。”
　　“来的时候，任处长特意让我提醒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千万别和对方走得太近……因为你的身份不是隐藏很深的特勤，任何一个小小的失误和意外，都可能导致暴露，那样的话，万一他们警觉，撤走网赌人员，整个行动就有可能前功尽弃。”
　　“对了，许处交待，已经有人通知你老爸了，是集训的口吻，你不用和他联系。”
　　俞峰说到这儿，才见得余罪有反应了，哗地从水中坐起来，像被刺激到了，不过马上又躺下了。
　　泡澡是件很舒服的事，可要泡上半个小时就不怎么舒服了，这三位已经泡了快一个小时了，俞峰该交待的、该提醒的，基本完了，只是让他有点奇怪的是，余罪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老是阴着脸，心神不宁的样子，像在外面混了几天得了精神病一样，和以前妙语连珠、淫话不断的那位可相差太远了。
　　可能就鼠标能懂他，不过即便懂，也无能为力。标哥没怎么吭声，余罪看向他时，才发现他一直盯着自己的下半身看，气得余罪挥一把水斥着：“有毛病了是不是？我就不信，你在我身上，能看到长木耳的地方。”
　　俞峰一笑，鼠标一呲，然后标哥哀叹着：“兄弟呐，我是羡慕呐，你那天摸的是极品妞，还是老大的马子……我们呢，可怜得只能自撸。”
　　“我操……这个你们都知道了？”余罪瞪着眼，有点尴尬，摸别人老婆倒是舒服，可要让熟人看见，就不像个样子了。
　　“现在咱们特警和深圳刑警分工作业，外勤已经放出来十几对了，这些人基本都已经在眼线里了，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咱们的视线。”俞峰道。
　　“那这事也没必要报回去啊？”余罪气咻咻地起身，往蒸房去了。
　　“问题是深圳方面不认识你，以为你是温澜养的打手。”鼠标道，光着屁股跟上来了。
　　下一刻，三个人坐到了热气腾腾的蒸房中，鼠标要开个玩笑，又觉得不合时宜了，还是俞峰问出来了，直道着：“就快结束了，现在他们的组织结构、大致人员以及运作方式，咱们已经基本掌握，只要卡住他们的外流的资金和网赌的窝点，他们就得玩完。”
　　“俞峰和肥姐这两天，天天和网站对赌，我们一共操纵了三十多个账户，根据回款，肥姐已经追到他们的IP好几次了，没引起警觉。”鼠标提醒着，对此，他也是相当兴奋地。这么大的一赌窝，那要抄到多少钱呐。
　　“哎，余罪，你到底怎么了？”俞峰感觉到不寻常了。
　　“没怎么？问你们个事……那天晚上的救援谁参加了？”余罪道。
　　“你是说……哪天？哦我想起了，马家龙被杀那天吧，外勤汇报你被带到海上了，接到求救信号后，许处通过厅里调的海事上的船和海上缉私警赶赴救援的。”俞峰道。
　　“后来呢？”余罪问，一下子又是如此惶恐的表情。
　　“后来你不没事吗？许处说虚惊一场。”俞峰懵然道。
　　“哎对呀，你没危险，乱发什么信号？”鼠标愣了。
　　完了，这俩的级别太低，可能无从得知这种消息，一个牺牲的特勤，很可能因为案子的原因，无法得到正常警察殉职的待遇，很可能永远埋藏着这个名字和他的故事。
　　俞峰看余罪如此难过，他想不通是所为何事，他轻声道：“那晚究竟怎么了？后来广东省厅把指挥权交到了许处长手上，这个案子由咱们负责，据说许处长以前在这里和他们合作过……对了，好像有什么瞒着我们，那天救援直到天亮才结束……张凯和史科长他们去现场了，回来说不是你，大家才放心了。”
　　“究竟怎么回事？”鼠标憋不住了。
　　余罪一舒气，直道着：“所谓的‘窝点’只是个饵，纯为试探，结果深圳同行上当了，他们在向马家龙下手的同时，把我们都拉到海上，处理一个叛徒……是我们的人。”
　　咝……鼠标和俞峰倒吸凉气，如此热的蒸房，都能感觉凉意从心头而起，外忧内患同时下手，这雷霆手段，想想都让人后背发寒。
　　“还好……你没暴露。”俞峰终于出了口大气，侥幸地道。
　　“一点都不好……那位暴露的兄弟，被他们打了个半死，而且是我亲手把他推到海里的。”余罪姿势僵硬着，黯黯地说了句。
　　俞峰一哆嗦，把自己的舌头咬了下。鼠标惊得失声了，这种事，就不是尼马人干的事，何况还是个警察，他准备痛斥一句时，满脸愕然僵住了，他看到了，余罪一把抹过脸，一声唏嘘的声音，像在掩饰着那一掬热泪。
　　“把这个真相带回去吧，我不想隐瞒，也瞒不住……等事情结束后，让许处他们给点面子，不要当面清算我，让我自己走着去自首。”
　　余罪轻声道着，慢慢地围着浴巾，站直喽，轻轻地拉开蒸房的门，就那么走了，就像和昔日队友已经形同陌路了一样。
　　俞峰和鼠标相视无语，觉得心里，像堵上了什么东西，堵得他们那么的难受，那么的难过……


第62章 刹那芳华
　　“许处，尹南飞和赵贺一组，到深圳的时间为中午一时。”
　　“根据他们的追踪，阿飞今天到薛岗镇。”
　　“李绰副局，一直在催着我们的详细行动计划和警力部署。”
　　“对于详细的部署和行动时间，我觉得我们还需要慎重考虑一下。”
　　停！
　　急匆匆的脚步声停了，是老许在前面做了一个停的姿势，制止了史清淮和肖梦琪在身后喋喋不休的汇报，他回头时，看到了史清淮和肖梦琪两个人，一对兴奋的面庞，兴奋到已经形似紧张，今天是九月二号，最早的一个嫌疑人阿飞即将到深圳，监控中不但尹天宝，就刘玉明也在蠢蠢欲动，不知道从哪儿组织了一队人，显而易：见地，肯定要有动作了。
　　怎么抓？什么时候抓？能不能人赃俱获？能不能找到劫案的证据？
　　这些都是需要考虑的问题，两位领队岂能不急，审视了两眼，许平秋道：“行动计划、警力部署，你们两人全权负责。”
　　“啊！？”肖梦琪和史清淮齐齐愕然，许处长大老远插过来让两人有点不爽，不过要全部交给他们手里，又免不了紧张了。
　　“清淮，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斟酌语气和你说话了，简单点，做错了，我会让你滚蛋；做不好，你自己滚蛋。没有哪个优秀警察是手把手能教出来的，想扛起大梁，那你自己的腰杆就得硬点。”许平秋铿锵地道，这粗话听得史清淮有点不自然了，不料许平秋更凶地吼了声：“能做到吗？”
　　“能！”史清淮被刺激到了，并腿、挺胸、敬礼。
　　这才像个刑警，许平秋稍稍满意了，一指愣着的肖梦琪道：“你也是，办不了案子，自己回家结婚生孩子吧。”
　　肖梦琪脸一颤，气得花容失色，许平秋犀利的眼光一剜，沉声道：“别瞪我，我可没精力照顾谁的情绪，想告诉我，你自己一点信心也没有吗？”
　　“报告许处，我有信心。”肖梦琪被刺激得，直接反击了。
　　“那就好，开始吧，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提醒，永远没有十全十美的计划，越是牵涉众多的案子，越有着不可预料的变数，作为一个指挥员，在任何情况下，都必须保持清醒和冷静的头脑，听明白了？”许平秋问着。
　　“明白了。”肖梦琪和史清淮齐声道。
　　“你不明白，当你们知道余罪做的事时，你们的心就乱了，赶紧收回来，开始吧，他们随时都可能做出你无法想像的事。”许平秋道着，背着手，慢慢地下楼了，他嚷着特勤处那位任处长，两人一起出了门，乘车走了。
　　“这个老家伙！”肖梦琪骂了句，回头看史清淮时，史清淮掩鼻轻笑了声，没敢接茬。肖梦琪勉强地定着自己的心神，小声地问着：“史科长，许处的态度怎么越来越恶劣？”
　　“你应该理解，这是把咱们当自己人了，要是真客客气气的，我反而心虚。”史清淮道，不怨反喜。
　　差不多，警营中这些刀尖上打滚出来的刑警领导，没一个好相与的，肖梦琪默默跟在史清淮背后，刚才最后的一句话其实对她的触动最大，那事鼠标和俞峰回来就在支援组里传开了，因为这事，特勤处的任处长和老许把鼠标和俞峰叫到黑屋子里，训了几个小时，看这样子，说不定还要给处分。
　　不过更有个性的是鼠标和俞峰了，两人出来都撂了一句，给就给吧，开除才好呢。
　　不经意地想时才发现，这些天每个人的脾气都有点变化了，变得敏感、易怒，就支援组里也不和谐了，带着这么一群太过个性的队员，怕就老许都压不住场子呐。肖梦琪看到史清淮在门口踌躇的步子时，她甚至有点同情史科长了，上前小声地道：“因为余罪的事，现在情绪都不稳定，得想办法疏通疏通大家的思想上的小疙瘩呀。”
　　嘘……史清淮做了噤声的姿势，两人侧耳听着。
　　“张凯，你那天究竟看到什么了？”李玫的声音。
　　“是啊，不能什么都没看到啊？”曹亚杰的声音。
　　“我真没看到，隔着老远看的，刚到场，就接到了返回的命令。”张凯的声音。
　　哟，又是追问那天的所见，现在大家的心揪的事相同，真要是余罪亲手把自己人推进了海里，替涉黑团伙灭口，那这个罪名是他必须自己承担的，哪怕是在协迫的形势下。
　　“那天……我们到场，就看到了海上驰来了几艘冲锋艇，码头口子上，早被警车戒严了，我过不去啊……家里的指示，让我们去辨认是不是余罪，刚请示一下，又让回来了……你说怎么下船的……没看清楚，好多人抬着担架，直接上了救护车了……传说是救了个落海的渔民。”张凯的声音。
　　“要是救护车的话，是不是没有死？”俞峰问。
　　“在海水里三个小时以上，体温就会开始下降，如果被扔进海里的，是被裹着或者捆着，他们可能连三分钟都支持不下来。”李玫的声音，带着睿智的判断。
　　“那你说的，应该是十死无生喽？”俞峰的声音，质疑的口吻。
　　“我倒不希望是，可生还的机会几乎没有啊。”李玫的声音。
　　两人又吵起来了，肖梦琪看了看史清淮，她小声问着：“看来，他才是我们这个团队的灵魂，少了他，人心怕是要散了。”
　　“他是，不过灵魂还在。”史清淮道，顺手推开了门，室内的争吵，戛然而止，齐齐地看向进来的两位领队，在这人群里，肖梦琪意外地发现了解冰坐在一隅，脸色同样戚然。
　　“大家还在讨论余罪的事？”史清淮问。
　　没人回答，都低下头了，张凯这名特警是被支援组硬扯来的，他悄悄蹙脚起身，肖梦琪一摆头，他如逢大赦地溜了，没人说话，史清淮问着解冰道：“解副队，你怎么也跟着他们掺和？”
　　“他也是我的同学和我的战友，我能想像到，他是在一种什么样形势下，被逼无奈做这件事的，我虽然不齿他这么做，可我钦佩他敢作敢当。我也很心揪那位特勤的生死，如果殉职，余罪会和涉黑团伙的成员一样，上法庭的。”解冰冷静地道，冷静中带着丝许惋惜。
　　惋惜的不止他一个，角落里鼠标还在吸溜鼻子，病恹恹的没有一点精气神了。
　　士气这么低落，肖梦琪看向史清淮，其他她自己何尝又不是如此，带回来的真相如同一个晴天霹雳，惊得大家都手足无措了，而恰恰这时候，许平秋又全部放手了，哪怕一点解释的话也没有，她觉得自己和大座的队友一样，快支持不住了。
　　“我觉得那位战友的生与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牺牲和受难有没有点价值；我更觉得，我们担心余罪能不能回来，会不会上法庭更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做了这么多违心背愿、甚至背离职业操守的事，为的是什么？难道就为了，让他的战友们在背后为他同情、为他惋惜？坐视那些作奸犯科、草菅人命的违法犯罪，继续嚣张猖狂？”
　　史清淮朗朗几声，仿佛天籁一般，一下子敲击到了众人心里最脆弱地方，鼠标抹着鼻子，凛然看上史清淮了，仿佛重新认识一般，众人的表情渐渐肃穆，似乎史清淮领队那张清癯的脸，今天方才相识一般。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在一线的同志会失望，会痛心，会为他们作出的牺牲不值。”史清淮道，他清清嗓子，舒了一口气，回忆着到刑侦总队时的种种，轻声道：“我记得当初我们组建这个支援组时，没有人愿意来，是许处长连哄带讹把小组建起来的……可现在，我相信没有人愿意走，原因非常简单，我们在不长的组队时间里，已经目睹了太多的罪恶，不把他们铲平，蒙尘的将不仅仅是我们身上的警服，还要加上我们作为一名警察的职责和良知。”
　　这些振聋发聩的声音，是以一种平和的口吻说出来，依然是平时那位默不作声，总是默默做好一切后勤工作的领队，此时才觉得，那平静得甚至有点腼腆的领队，内心同样是火热一片。
　　“所以，我认为我们不应该讨论他将来会怎么样的问题，因为不管怎么样，他所做的一切都已经证明了，他是一名合格的警察，现在轮到我们了，我们要做的，是把这些犯罪分子一网打尽，是用鲜花和敬礼迎接他的凯旋归来。”史清淮道，他心潮此时澎湃不已，更铿锵地来了句：“哪怕是上法庭，我也会带着你们，微笑着向他敬礼。可我不会和你们坐在这儿，在他最需要我们的时候，我们却怨天尤人，贻误战机。”
　　空气，像凝结了一样，静寂得没有一丝声音，无法想像到一个懦弱的领队在迸发出他的心声时，会是如此的铿锵，纵是心里有千般哀怨、万般纠结，也在此时，化作一股自心底而发的热力，李玫唏嘘了一声，抹了把脸，眼睛红红的，回头坐正了，正坐微机前，敲击着键盘，继续着她枯燥的工作。俞峰和鼠标狠狠地抹了抹鼻子，曹亚杰叹了口气，加入到队友的工作中了。
　　史清淮踱步而出的时候，肖梦琪追上去了，她看着史清淮笔直的腰挺和步姿，她发现自己一直以来是错的，一个警察，一个警察的团队，真正的魂，永远不会丢。
　　因头顶着国徽的责任，已经根植在每一个人心里了，哪怕再懦弱、再胆小、再犹豫的人，也会在这种职责的召唤下，成为坚强和勇敢的斗士。
　　是日，九月二日，距山西省抢劫案发已经五十三天，限期破案的期限已经超时两周，在行内，这样的案子就即便侦破，也是个有功仍罚的结果，对于警察的要求从来都是苛刻的，谁让他们担负着这样的职责呢？
　　当日中午，终于在监控的画面看到了久违的劫匪，经被羁押的王成辨认，正是在太原抢劫一案中，和他一起购买过作案面包车辆的另一嫌疑人：阿飞。
　　这个人进了迅捷快修，下午时分，又有两人陆续到达，遍寻不着的龙仔也抓拍到了他的真面目，和太原截获的监控比对吻合，这一伙来去无踪的飞车劫匪，要聚全了。
　　也在这一日午时，追踪着阿飞和一无所获的其他两组，由尹南飞、赵贺带队，分别从广州、北海到达深圳和支援组汇合，一张猎凶捕恶的大网，一次黑与白的较量，慢慢地拉开帷幕了……
　　……
　　开奖号码：250。
　　十六期没有开出数字1，九期没有开出数字6，连续十二期没有对子号。
　　每逢这种出号态势，都是幕后庄家偷着乐的时候，很多执著的彩民，会锲而不舍地眼着，大把大把的现金投进黑彩这个无底洞里。当然，最终中奖的也会有，不过谁在乎呢？真正发财可一直是操纵盘口的庄家了。
　　中午的时候余罪就把当天的活干完了，前一天的中奖率低，很多黑彩投注都打水漂了，根本不需要赔付。他闲来无事算来算去，这一天收的钱，庄家最少赚了上百万。要是冷号数字再熬两三天不出来，他估计赚得还得打几个番。
　　有些事不接触，根本无法想像，比如此时他坐在袁中奇曾经的办公桌前，臆想一下子这家伙就这生意坐了七八年庄，能挣多少真是个天文数字了，怨不得连收筹码都是价值几十万的商务车，不说别的，光这个坐落在沙河街上的单幢小办公楼，年租金就得一百多万，而生意，仅仅就是收收筹码而已。
　　笃笃……的敲门声，余罪喊了声请进，进来了一位三十年许的小伙，姓张，名远征，袁中奇的嫡系，要不是一直处理账务出不了前台的话，余罪估计自己都到不了这个生意。
　　“余总，给您账户打进去的钱，您看下数目对不对？”张远征客气地道，拿着手机，显示着数额，这里没有纸质东西留存的，除了现金。
　　“知道了，谢谢啊。”余罪脚搭在办公桌上，随意道了句，大有视钱财为粪土的意思，这些明面上的钱，他估计得被组织全部没收。
　　“余总，还有件小事……”张远征像在征询这位入职不久的领导，余罪翻了翻白眼，看也不看他道：“说吧，大部分事我都不当家。”
　　确实也是如此，这个担保公司现在七人，余罪只认识两位，剩下的那几位都直接向张远征负责，其实说白了，余罪就是地下组织雇来收钱的、镇场子的，核心的生意，是不会交到他手里的。
　　“是这样，刚才我和蓝爷、袁总通过话，明天上面派过来两个人，给您打下手，袁总让我知会您一声。”张远征道，仔细看着余罪的表情。
　　“哦，好啊，那让他们收钱去，我就能歇歇了。”余罪点着烟，随意道着。
　　似乎没有看到想像中的表情，张远征愣了下，余罪瞥眼问着：“还有事吗？”
　　“没有了。”张远征笑道。
　　“那你忙吧，今天没事了，我下午玩去了。”余罪道，下逐客令了，张远征诺诺退出了办公室，有点狐疑地想了想，走上楼拐角的时候，才发了个短信，短信的内容是：他没反应！
　　不可能没反应是吧，只是余罪的反应，不是一般人看得出来的，他妈妈的，人一走，他气得直想摔杯子，这地下组织也搞卸磨杀驴这一套，危急的时候拉你当炮灰，现在生意平稳了，敢情要慢慢收回去了，至于你还能不能干下去，那就看你的忠诚度以及能力了。
　　“也不对呀！？莫名其妙派人，防谁呢？”
　　余罪如是想着，似乎不应该防自己，自己在这里根本没有根基，想做手脚都难。突然来这么一手，难道是？
　　想着想着，他暗暗地笑了，也许，蓝湛一已经觉察到自己的生意也不是四平八稳了，那么个老江湖，要是真对刘玉明、尹天宝之流的小动作一点觉察都没有，才叫见鬼呢。
　　一念至此，他拿起电话，直拨刘玉明的手机，一通，余罪换了副哀怨的口吻诉着苦：
　　“刘哥，刚才公司人说了，上面派人来，这什么意思嘛？想赶我走明说嘛，我又不是赖着不走……真的，张远征说的，明天就派人来……您不知道？哦，我说呢，好歹我可是刘哥你一手提拔的，不把我当回事，那就是不把刘哥您当回事啊……哦，行，我懂，大不了我不干，我投奔您去！”
　　挂了电话时，余罪舌头轻舔着嘴唇，脸上是一副得意的笑容，他感觉得出刘玉明的慌乱，想了想，他又拨通了尹天宝的电话，继续苦逼的口吻道：
　　“宝哥……哟，您忙着啊，我知道您忙，可我是真有事，真的，说不定没地儿去了，得去您家混饭呢……真的，我估计呀，混不了几天，我又没啥本事，也没文化，账都算不清，肯定是想打发我了……那说好了，真没地方去，我去您那儿。”
　　又和尹天宝扯了一番，这个还没有定性的事情呐，余罪已经说得像鸟尽弓藏了，他倒不自危，就怕那几位心地不纯的，要开始自危了。
　　正自偷着乐，臆想着这狗咬狗能咬到什么程度上时，滴滴的短信声起，他摸着手机，看了看，暗码短信，当看到一组编码时，他愣了下，那是可以随时归队的命令，也就是说，从现在起到最后离开命令下达之前，他可以选择任何时间归队。他悄悄地移到窗前，透过帘子，能看到直线不到一公里外的监视点，窗外的街边，已经布上了暗哨。
　　余罪知道，这意味着，最后的抓捕即将拉开帷幕。只是在这时候，他却不想归队，他站在窗前思忖着，一直解不开这个心结，对这里并不留恋，可为什么要走时，却有这么多的不愿……


第63章 相煎一家
　　阿飞，原名齐宇飞。北海人，有伤害案底，无业。
　　可可，原名卫西。福建人，无业。
　　龙仔，高存龙。广州人，有参与黑社会案底，曾服刑三年。
　　李玫整理着嫌疑人的标签，这是在昨晚很短的时间里全部拿下的，谁也没想到，领队给余罪发出了可以随时归队的命令，他却反其道而行，到了迅捷快修，于是就碰上了一个臭味相投的“聚会”，尹天宝带队给兄弟们接风洗尘，先喝酒、后K歌、旋即桑拿，带回来的消息比审讯收获还大。
　　“大家注意一下。”
　　肖梦琪和史清淮迈步进来了，一夜的疲惫，不过显得仍然有点兴奋，她对着支援成员道：“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太原案的四名嫌疑人已经全部和罪案信息关联，身份确定无误，从现在开始，我们进入行动状态，把所有的监视点打开，外面马上就要派出十支外勤行动，我们……将是他们的眼睛。开始吧！”
　　艰难和苦熬终于到了这一天，曹亚杰舒了口气，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的兴奋，甚至比他曾经掘到第一桶金还要激动，他轻敲着键盘，打开了监控屏幕，十六个，全方位的，会根据需要，直接同屏到指挥部的电脑上。
　　俞峰和鼠标坐在一起开始了，他们还在准备，三十多个账户，一大堆网银支付信息，只等着整十时，网赌的开盘。
　　“昨天的开奖号码是多少？”俞峰问。
　　“137。”鼠标道。
　　说了号码，俞峰咯噔了一下，对于数字他是相当敏感地，但敏感度不如鼠标，鼠标解释着：“每每大冷号开出的时间，就是庄家赔钱的时候，接照余罪给的收筹盘子，每天两百多万，最低的赔率在一赔三，也就是说，今天庄家要赔出的钱，最少在六七百万左右。”
　　“那就不对了……每天他们整八时要提现，今天似乎没有啊？”俞峰道。
　　“对呀。”曹亚杰切换着监控画面，半个小时前张远征就进公司了，根据外勤的汇报，是直接从家里去公司，根本没有像往常一样去银行，或者提一个装钱的大箱子。
　　“史科长，好像有问题了？”曹亚杰喊了句。
　　“当然有了，这儿也动了。”李玫拉着屏幕。那是一个小时前刘玉明的泊车点，他刚刚离开，离开的地方是一家郊外的小旅馆，身后出来了七八位服装各异的男子，挤上了一辆车，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车后。
　　“把这个情况发给余罪，让他尽快离开，担保公司，可能要成为第一站了。”史清道。李玫闻言，翻查着暗码编码，组成了一段话发给了余罪，曹亚杰通知着路面上各个监控点，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之中。
　　可这个等待的时间仍然是相当漫长的，史清淮踱步到了窗前，看着窗外的绿意甚浓，第一次参加这样大的行动，他和队员们是同样的激动。肖梦琪轻轻踱到他身边，小声地问着：“你有那位队友的消息吗？”
　　“哪位？”史清淮问，不过侧头看到肖梦琪期待的眼光时，他突然明白了，摇摇头道：“我真没有。”
　　史清淮不擅长说假话，一说没有，肖梦琪显得有点失落，其实都关心余罪的未来，一个执法者如果将来牺牲在无情的法律下，那才是最惋惜的事。不过他没有再劝什么，一切很快就要水落石出了，也许，就在今天……
　　就在今天，八时四十分，驻扎在深圳特警支队的尹南飞、赵贺两组，和地方特警混编，成十组突击队，一声令下，武器的仓门大开，列队的黑衣特警次第领着枪支、弹夹、防弹衣，他们将冲在最前线，尹南飞在做着最后的战前动员，十辆行动车辆，将混迹在国际车展的护卫队伍中，等待最佳的战机出现。
　　也在今天，八时五十分，随着一个行动的手势，警体训练馆已经封闭了一夜的参案民警，次第上了泊在外面的警车，调频到指挥频道，检查武器，驶往指定地点。
　　这将是一张天罗地网，网住所有已经进入视线的嫌疑人。
　　……
　　此时，余罪身边的手机一直在嗡嗡响着，他努力地睁开了眼，打了个哈欠，看了看手机，是家里的消息：行动即将开始，速归。
　　附有两方的动向，他把手机放在一边，这不是最急的事，打着哈欠，快步奔向卫生间，放了泡尿，然后洗了把脸，就着水龙头喝了几口凉水，昨晚和宝哥那一群混球连吃带喝再加上昏天黑地玩，早上七点多才回来，又睡了个回笼觉，此时才觉得宿醉的难受，喉咙发干，痰吐不出来，舌头都疼。
　　走？还是再等等？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憔悴的脸，眼底有点充血，一半是愁的，一半是这里醉生梦死的生活害的，其实他巴不得回去，回老家，老爸那店里逍遥几日，要不回训练场也成，那锻炼得每天都是神清气爽，哪像他妈的这里，胡吃海喝加上瞎玩，小身子骨都快熬不住了。
　　洗漱了一番，回到办公室，他也觉出异样来了，这个时候，每天都是应该准备送款的时间，很多小户的赔金，都是现金结算的，可今天好像一点动静没有，家里给的消息是张远征根本没有动静，而刘玉明又不知道在搞什么飞机，居然组织一帮烂人像要寻衅的样子。
　　“看来，今天要见分晓了。”
　　他查着手机，看到开奖号码时，有点明白了，选在这个时候动手，是聚财最丰盈的时候，不管是黑吃黑了，还是撤庄携款逃了，都是最佳时候。估计卖黑彩的小庄家，今天要哭脸了。
　　刚想到这儿的时候，门声响了，没敲门，直接进来了，两位，余罪稍一愣，心咯噔一下子，差点掉下去。
　　刘通、吴勇来，蓝湛一的贴身保镖，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了，那天海上一别，再没有见过这俩货。
　　“兄弟，混得不赖啊。”吴勇来笑道。
　　“确实不赖啊，呵呵，我都羡慕了。”刘通道，这人一脸横肉，看余罪像看个小鸡仔，笑得让人有点毛骨悚然。
　　“哦，昨天远征说要有人来，是两位大哥啊。来来，坐，我给你们倒杯水，中午别走啊，我请客。”余罪喜色上来了，像是久别重逢。
　　当然喜了，这俩货出来了，恐怕蓝湛一要有动作了。
　　“不用了，我们得先办事。”吴勇来道。
　　“好，有什么事您安排。”余罪道。
　　“安排呢，就是回避一下，回头我们联系你。”刘通笑了笑，像是自己人那种笑。
　　知道得太多了不好，这个环境也不例外，那是一种警告的眼神，余罪很知趣，一个请势：“那好，请……两位大哥办事，我昨天喝了一夜酒，再睡会。”
　　两人笑着出去了，看着余罪还躺沙发上了，吴勇来掩上门，几步之后笑着道，这货真他妈不知道死活。另一位小声示意道，让他乐着吧，乐不了多大一会儿了。
　　两人上了楼，敲开了标着财务室的门，开门的是张远征，请着两人进去，小声道：“按袁总的指示，我已经遣散了四个人，剩下这两位，都是干了六年多的老人了……”
　　“好。”吴勇来看看一室三人，年纪最大的四十开外了，最小的也有三十年许了，袁中奇挑人一般都是相当牢靠的，都是袁中奇的班底子，这点没有疑问，他拿着一个单子布置着：“钱全部划到这个账户里，所有的电脑拆掉硬盘给我……你们今天晚上离开，另有安排。”
　　张远征嘴唇抖了下，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要撤庄，不过他不敢违拗，道：“钱在不同的几个账户里，转完才能拆硬盘。”
　　“那还不快点。”刘通不客气了，直接道。
　　“好。”张远征叫着两人帮忙，那两位也觉出气氛不对来了，有点紧张地操作着，还没操作完，都瞪着惊恐的大眼，看着来人。
　　“怎么了？”吴勇来异样了。
　　“网不通了。”张远征奇也怪哉地道。
　　这时候，吴勇来和刘通齐齐地看向楼下，他听到了匆匆的脚步声，感觉到了危险的临近……
　　……
　　嘭，门开了，余罪还在躺着，稀里糊涂睁开了眼。他知道下一位来的是谁，正等着呢。
　　“哎哟，你可真可以啊，快起来快起来。”刘玉明上前，把余罪拽起来了，一端下巴，啪啪左右两个耳光：“醒醒，醒醒……来的是谁？”
　　“吴勇来、刘通。”余罪道。
　　“他妈的，我就说吗，这老家伙关键时候，肯定是捞一票走人。”刘玉明一挥手，手下那些人奔上去了。回头再看余罪，他眼珠转悠着问：“小余，过了今天，你可没地方去了啊。”
　　“啥意思？”余罪在扮傻充愣了，还真是一副懵然无知的样子。
　　刘玉明妖妖一笑，直道着小兄弟太实诚了，人家把你卖了，你还在这儿等着过秤呢，一指上头，直说那两位要撤庄走了，就今天的出奖撤了庄，能少赔几百万。
　　“这也太不讲道义了。”余罪怒气中烧地斥着，不过马上省悟似的又道：“哎哟，那我惨了，饭碗没了不说，是不是又得被追砍啊？”
　　“那跟着我吧……对了，温澜今天想去看看车展，你陪她去吧，她在家里等着呢，一会儿就给你打电话了……以后这儿，不要回来了。”刘玉明说着，看了傻站着的余罪几眼，很确信这样的人对他根本没有什么威胁，这才头也不回地走了。
　　“哎，好嘞。”余罪半晌才反应过来，听到上面已经擂起门来了，他知道这两伙要抢庄家聚的钱了，这时候他可不想去凑热闹，悄悄地开了门，溜出去，上车发动，呜声飙走了。
　　车走的一刹那，楼上嘭的一声，门被撞开了，全副武装的匪徒冲进来了，几乎是毫不停歇地冲进来的，外面那可是道钢筋铁门呐，进门却是一僵，两个保镖拔着枪，目眦尽裂地瞪着，恶狠狠地咬牙切齿道：“往后退，谁敢动，打死谁。”
　　“别动。”吴勇来看到了一个长发的家伙掏腰里，枪指着唬了声，那人激灵下举起手来。
　　“退，往后退，也不看这是什么地方，敢来这儿抢劫？”吴勇来枪逼着，试着上前一步，那一窝七八人，后退一步。黑碰黑，看谁更黑了，这群人相互使着眼色，面对两位持枪的，却也不敢造次。
　　“哈哈……自己人，自己人，别误会啊。”随着一声不男不女的笑声，刘玉明踱步进来了，吴勇来直接质问着：“刘医生，这是你的人？”
　　“啊，是，不太成器啊。”刘玉明道，看看自己聘请这帮黑社会分子，歪瓜劣枣的，实在不中看。
　　“什么意思？刘医生，这可是蓝爷交待的事，你真要逼着兄弟们和你拼命。”刘通道，枪口移移，有意无意指向刘玉明了。
　　“说这话就见外了。”刘玉明笑了笑，分开人群要上前，吴勇来叱了声，不许他上来，知道他的手腕，刘玉明赶紧举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笑着道：“两位兄弟，这可是闹市区，你们真敢开枪？我带的人顶多是地痞流氓，您二位，马上就要成持枪逃犯了。”
　　“少来这一套，逃之前绝对拉你垫背。”吴勇来压根就看不起这货。
　　“这个我相信，不过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不想听听吗？”刘玉明诚恳地道，一看两人神色松动，他道：“庄一撤，蓝爷恐怕再也不回来了……您二位难道，还准备跟到国外当走狗去？再说就当，也得人家要你呀？”
　　这一句正中要害，撤庄走人，卷走下面的钱那可就成公敌了，恐怕自今而后深圳是回不来了，而且办这事的人，也未必就能落到好去。毕竟对于谁，知道得太多，做过事太多，都不是好事。
　　两位保镖理论上和这些花钱雇的烂仔没多大区别，岂能不考虑后路。相视间眼色稍动，刘玉明又笑起来了。
　　“要不介意的话，听我安排怎么样？这个盘口要毁了，剩下的钱，你们两人三成，拿钱走人，我可能马上给你提现啊。”刘玉明抛出一个相当具有诱惑力的条件，吴勇来手颤了，刘通有点紧张了，刘玉明却更笃定了，笑吟吟上前，挡着枪口，笑着道：“反正你们也不敢开枪，何必装这个样子呢？对吧，来，放下，咱们商量一下，如果三成不够，再加点也行，又不是我的钱，我也不心疼……”
　　他慢慢地摁了刘通的手，又怕着吴勇来的手，两人的挣扎和坚持，随着诱惑的加大慢慢地消失了，眼看着大势已去，恐怕是转不走钱了，而且在这样的地方，就再黑也不敢公然开枪打人，除非是不想要命了。两人颓然地放下手，知道无力逆转了，不过也好，分赃总比逃命强一点。
　　嘘吁……刘玉明笑着，毫无征兆地来了个口哨，吴勇来心一凛，拔枪时，手已经被刘玉明摁住了，跟着那侧立烂仔出手了，铁棍、片刀、还有枪把子，直接招呼上了两位保镖持枪的那条胳膊。
　　啊，吴勇来一声惨叫，肘部重重挨了一棍，枪滑落了。
　　嗷，刘通身子一耸，是刘玉明膝撞撞他裆部了，接着片刀就招呼上来了，刀刀见红，一条臂膀瞬间血淋淋的，像刚斩下的猪手。
　　恶虎也难斗群狼，即便是两位训练有素的保镖在这样狭小的空间也施展不开，一刹那翻盘了，被众烂仔打得满地乱滚，一地都是血色。
　　刘玉明慢慢地捡起两支枪，失去反抗力的两位保镖被几人逼到了墙角，喊都不让喊，吴勇来喊了声疼，立时有烂仔把棍子往他嘴里捅，两人咬牙切齿，捂着伤口，在几棍铁棍和刀刃的逼迫下，不敢反抗了。
　　“哎，IQ真低啊，人家说假话你们都相信。”刘玉明幽幽地道，听得张远征一阵恶寒，这个时候刘玉明又饶有兴致盯上张远征了，张远征紧张地道：“刘……刘医生，我……”
　　“你要不听话，会像他们一样的，这次绝对不是假话……用这个，转账，小六子，把屏蔽给去了。”刘玉明兰花指一点，扔了个自带的手机网卡，手下有人应声出去了，这是早埋伏好的，切网线，屏蔽信号，进来的就都成瓮中王八了。
　　张远征哆嗦着，不时地看着妖异的刘玉明，接驳了网络，输着账号、密钥，点击了转账……
　　……
　　“为什么还不行动？”
　　李玫尖叫出来了，担保公司是监视时间最长，设备最完善的。对峙、火并，像真实的电影一样，一瞬间两人倒伏在地，那可是血淋淋的现场。可直到现在，指挥的频道里依然静默着。
　　“这是条小鱼，还在等大鳄出现。”肖梦琪寻思着道，两位保镖出现，那幕后很可能已经潜伏回境了。
　　“可是，他们已经把钱转走了。”李玫道，放大着屏幕，能看到张远征的操作，俞峰在另一头追踪着资金的去向，汇报着：“六笔，一共一千六百四十万……第七笔也出来了，四百三十二万……两千万，差不多是这个盘口的全部资金了。”
　　“庄家想撤庄跑，下家趁火打劫，时机刚刚好。”鼠标撇撇嘴，评价着，俞峰回头白了他一眼，这赌中蹊跷，标哥在之前就猜到了。
　　“俞峰，向指挥部汇报，这个账面资金，一定要卡住。”肖梦琪道。
　　“好嘞，没问题，银行是T＋1计算，跨行转账，有十几个小时富余时间，完全可以截住。”俞峰道着，用明码向不知道设在那里的指挥部汇报着。
　　“转完了，他们要走。”曹亚杰看到了端倪。
　　“啊！？”李玫又尖叫了一声。
　　却是看到了，刘玉明这个变态，枪托直接敲在张远征的脑袋上，那些烂仔一拥而上，把几个人拳打脚踢，捆起来了，最后一道工序是宽幅的胶带封着嘴。一圈人被捆在一起，不知死活。
　　“看我干什么？太粗暴了。”李玫生气地道，更生气的是，这个时候，居然没有看到警察的阻止。
　　“确实粗暴，从你叫的声音就能听出来。”鼠标道，气得李玫顺手一摞资料砸过去了。
　　“喂喂，一会儿再开玩笑……盯紧这个刘玉明，我们可能有点忽视他的能力了。”史清淮提醒了句，李玫坐正了，敲击着键盘，接驳着外勤，音像同步传输，屏幕上，能看到这一伙人，匆匆出了楼门，上了车，疾驰而去。
　　仍然没有什么动静，有两组外勤就在距担保公司不到五百米的暗处，他们没有接到抓捕命令，却接到了提前离开的通知。
　　“余罪回来了没有？”肖梦琪看到人走，突然问。
　　这时候才想起了，曹亚杰急急追踪着余罪手机信号，却发现那信号和回薛岗的方向是背道而驰的，看了半晌他突然明白了，愕然地道：“这是仙湖别墅区的方向，他难道要去幽会温澜！？”
　　说到此处，听得一干人哭笑不得，肖梦琪却是有点慌乱地道：“直接通知他，马上归队，现在两方的火并已经开始了，下一次绝对在六合彩的暗庄上，网赌的窝点整十点要开张了，还有多少暗藏的人要出来，我们现在也没把握，这个节点上，千万不能涉险……”
　　“等等……”史清淮打断了肖梦琪的话，拦着通知的李玫，直道着：“蓝湛一的保镖跳出来了，而他藏在那儿，还没有露出……这边最先跳出来的是刘玉明，那刘玉明的身后是谁？”
　　“你是说，有可能是温澜在操纵？”肖梦琪被自己的判断吓了一跳。
　　“指挥劫案的都可能是她，为什么操纵这场抢庄的，不能是她？”史清淮道。
　　咝……肖梦琪倒吸了一口凉气，史清淮看着屏幕上的信号点，他道：“余罪可能也感觉到了这个女人的不寻常，他的方向，不会有错。”
　　“那怎么办？”
　　李玫半晌愣着问，众人都愣了，整个行动的布控里，主要针对的是有着大量犯罪证据的窝点，对于这个人的布控，仅限于监视，这种人不怕她跑，就怕抓不到她的罪证。
　　“情况直接告诉他，让他自己决定……通知在仙湖别墅外围的警力，放开盯梢距离。”
　　史清淮若有所思地想着，下了这样一个让大家觉得不舒服的命令，不过没有人质疑，归队的命令已经下了几次了，要回来就回来了，这个时候，恐怕就拉，也未必能把他拉回来……


第64章 玄机难察
　　最后一笔转账的时间是九时三十五分，李绰看了看时间，知会了省厅经侦处，对转出的账号已经进行了标识，这笔钱理论上讲，已经属于国库的了，他抬头时看到了意气风发的刘玉明带着众匪扬长出了担保公司，不禁心里有了种可笑的感觉，就像很多很多不幸的犯罪分子，出生入死，最后聚来的钱都上缴国库，某种程度上讲，他们比纳税人交得还多。
　　可笑吗？
　　他笑着回望枯坐在会议桌边，抽着烟，抚着下巴的许平秋，老许很阴沉，一直阴沉地盯着屏幕，到现在什么也没说，而这个指挥部只有他和许平秋两个人，山西来的这位处长和他曾经见过的那些领导还是有差别的，耀武扬威的他见得多了，低调到神秘的，他可是第一次见，别说外界知道，就刑事侦查局这幢楼里都没人知道此时正在进行着一场深圳有史以来针对地下赌博的最高级别行动。
　　一个支援组、十个特警组成的突击组，还有以维护车展治安调拨的异地民警，连刑侦局内部的人也没有用，李绰总认为，这个有点矫枉过正了，等于把自己人都钉上嫌疑的标签了。
　　“你看我干什么？”老许掐了烟，听到了指挥频道里，支援组的汇报，明码，02号已经去往仙湖别墅的方向。本来准备回答的李绰瞬间愣了一下，愕然地看着许平秋，突然省悟道：“怪不得你们对担保公司这么熟悉，原来也安插进了内线？”
　　花点钱买消息，刑警常办的事，地下世界有吃这种线人钱的人，这点并不稀罕，许平秋笑了笑道：“有，现在就不必瞒你了，他一直就在，就是刚刚离开担保公司的人……你可以把他从抓捕名单上划去了，他不叫余小二。”
　　李绰听着，半晌才省悟过来，赶紧打开指挥系统，把嫌疑人的信息排出来，删除了这一命令，让他更愕然的是，在前期侦察的汇总里，这个人已经混到了第三序列嫌疑人，仅次于刘玉明和那几位保镖。
　　“这个人……”李绰刚要问，又及时刹住了，这样的事，就问了对方也不会告诉你，他转移着话题道：“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其实刚才看到传输的时候，李绰就已经有动手的冲动了，可他没想到许平秋这么沉得住气，这不，像没听到这句话似的，他补充了句道：“保镖出现，并不意味着蓝湛一就在深圳。”
　　这是提醒领导，不要为捡西瓜，把芝麻丢了，不料许平秋笑笑道：“这个案子的主线不难，你觉得应该是抓人，还是抓钱？”
　　“也是，应该是抓住钱，这才是他们的根基。”李绰道。
　　看对方还是有点不那么痛快，许平秋却是开了句玩笑问着：“李副局，看你精神不振啊，是不是觉得就咱们两人，干这么大的案子无人喝彩呐？”
　　“那倒没有。”李绰道：“只是放任这些人胡来，我们按兵不动，要是让人知道了，会觉得我们的行为有悖于职业操守啊。”
　　这也是句玩笑，现在的态势李绰看出来了，老许是等着内讧四起，然后坐收渔翁之利，这想法对于普通人没问题，但对于一位警官，坐视这样的事，似乎就有问题了。
　　许平秋听出李绰的弦外之音，他笑了笑，又点上了一支烟，慢条斯理地道：“你不用旁敲侧击我，我会负责的。大部分时候不到图穷匕见，见不到最后峥嵘，今天能让人惊讶的事和人，应该不是我。”
　　人家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可李绰却有点迟钝，没听懂，他只见到，老许悠悠地抽着烟，吐了偌大的烟圈，看着屏幕上时隐时现的追踪车辆，一点也不急。
　　……
　　“快点，快点，再快点。”
　　刘玉明兴奋的满脸潮红，声音既尖且细，像女人高潮叫床一般刺耳，开车的阿飞嘟囔着：“快不了啊刘哥，今天国际车展，没堵死就不错了。”
　　是啊，人如织，车如林，公安交警车辆处处可见，那个路口也是交警站着维持秩序，可还是架不住五湖四海来的客人那个热情呐，刘玉明急得满头冒汗，喃喃道：“十点钟必须赶到，担保公司那藏不了多久，很快就有警察追着来了……这是一次钢丝上的舞蹈，今天以后，即便我离开，这里的江湖也会留下我刘玉明的传说。”
　　刘玉明说着更兴奋了，兴奋地屈着兰花指，抚过眉睫，抚过胸前，这意气风发，就像娘们发骚，看得阿飞又是一阵恶寒，要不是宝哥派任务的话，他可不愿和这个不男不女的货搅和到一块。
　　还好，车一直在动着，清了几辆，速度一下子提起来了，刘玉明看着车前车后处处可见的值勤警察，这个森严的戒备，仿佛是在为他送行一般，让他心里有一种异样兴奋和冲动。
　　就是嘛，哥正在做着一桩惊天动地的大案，无人欣赏简直如同锦衣夜行呐。他摁下车窗，兴奋地过度了，对着街边一位值勤的警察尖叫了声：“阿SIR，你好帅哦。”
　　不见人光听音，还以为是美女呢，不过一看是位男人女相，那值勤的警察好蛋疼地压压帽檐，羞涩了。
　　警察的羞涩更增加了刘玉明的快感程度似的，他坐着捶胸顿足地笑着，比吃了春药的小母狗还欢腾，阿飞实在看不去了，直问着：“刘哥，有这么高兴么？盘口都没了，以后可没生意可做了。”
　　“小样，你知道哥从这盘口拿到了多少钱？”刘玉明得意地道，兰花指一甩答案是：“不告诉你。”
　　“我没兴趣知道，不过宝哥说了，一定小心啊。”阿飞提醒了一句，心里暗忖，跟着这货办事，肯定要吃亏，怪不得宝哥让他见机行事。
　　“你说蓝爷啊，我不怕他。”刘玉明得意地道着，兴奋地补充着：“他今天就在这儿，我也要让他倒在我的裙下。”
　　噗，阿飞一喷，方向偏离，油门不稳，差点追尾，刘玉明火了，好不文雅地发泄着，我知道我现在气势很凶，不过你好歹也混过的，不能吓成这样吧？
　　阿飞被刺激得欲哭无泪，这回可算是咬着牙加速了，超车、闯红灯，蹿了几条街道，兴奋得刘玉明直尖叫不已，等到了目的地，等了好大一会儿才见后面的车来，刘玉明带着他那帮草台班子，又像在担保公司抢庄，一哄而上，撞开保安就冲进去了。
　　他没注意到身后的是，阿飞加着油门，飙离了现场……
　　……
　　“邪了啊，这个窝点还就在置业大厦？”俞峰看到场景里，感叹了一句，上次深圳警方突袭，扫了一个电话营销公司，谁能想到，六合彩外围收赌的庄家，居然就设在这里。支援组根据账户动向给出这个消息时，连许平秋都有怀疑。
　　“最危险的地方就最安全嘛，上次他们是故意把警察引过去查。置业大厦二十九层，出租的写字楼里一共有六十多家公司，有的公司就一间办公室啊，还真不好查。”李玫道，一摊手，放在脑后了，从现在开始，要失去现场的影像了，即便外勤监控，也不可能找到这么高的水平距离。
　　她这儿暂停了，不过身边的击键声音更快了，她奇怪地慢慢回头时，曹亚杰给了他一个得瑟的笑容，惊得李玫追上来问着：“你怎么能进去？”
　　担保公司是余罪做的手脚，可这儿余罪根本接触不到啊，曹亚杰击着键，一心二用道：“别忘了哥是千里眼公司的老总……他们的监控设备都是要经过咱们公安验收，甚至很多就是咱们内部人推销给他们的设备，你说这样的设备，怎么能难住我这样的专家，想知道后门怎么进吗？”
　　他得意地说着，咦，没音了，百心之中回了下头，才发现都聚他身后了，俞峰吃吃笑着问：“进后门的感觉如何？”
　　“哟，曹哥有这爱好。”鼠标道着，李玫气得咬着下嘴唇，不敢和这群流氓搭腔。
　　曹亚杰贱贱一笑，一抹帅帅的头发，啪唧敲了一键回车，一个程序远程执行了，刷刷刷亮着屏，一个一个监控单元同步到这里，鼠标愕然道：“哎哟，这进后门的感觉就是爽啊。”
　　“应该在电梯里，切到那儿。”肖梦琪道着。
　　曹亚杰击着键，寻了若干层，还回溯了几分钟，最终在顶层发现了刘玉明进入的图像，不过等他再切换时，就后门也闭上了，全部是雪花点。
　　“应该是被人为切断了，要出事了。”曹亚杰预感到了，爱莫能助地道了句，又切换回了电梯的实况，冷清清地无人进出。
　　五分钟过去了，没人……
　　十分钟过去了，还没人……
　　这时候，紧急通讯频道响了，外勤在急促地汇报，置业大厦的顶层，传来了枪声。
　　……
　　此时此刻，对于发生的一切懵然无知的余罪刚刚找到了泊车位，下了车，开了车门，副驾上的温澜浅浅一笑，优雅地下车，之所以要冠以优雅，是余罪不意识地看到了她修长的腿，在踏下车的一刻，立时为这个钢筋水泥地方添了一道靓丽的风景似的，让他有点目眩。
　　“你喜欢什么车型？”温澜笑着问，很自然地挽上了余罪的胳膊。
　　“我对车真没研究。”余罪毫不谦虚地道，开过的车仅限于那些破公车，豪车顶多砸过一辆，还没开过呢。
　　“你这样子嘛……”温澜回头审视了余罪几眼，粗大金链子、另类的锅盖头配着黝黑的皮肤，再加上胳膊上几块勉强成形的肌肉，她笑着评价着：“应该一辆陆地巡洋舰或者悍马才配得上你本人。”
　　“我也觉得是。”余罪道，这会也不谦虚地说着：“不过我配不上那车啊。”
　　“没野心，没花心，都不叫男人啊。”温澜笑着一指摘，挽着有点羞涩的余罪，向着车展现场踱去。
　　这个国际会展中心修得像一个长方形的堡垒，外观满是玻璃墙的反射光线，晃得耀眼，余罪第一直觉是这家伙怎么修得像具大棺材，太尼马像了。
　　对于无缘享受到的事物，大多数屌丝会下意识地给予鄙夷眼光的，余罪自然也不例外，进门倒也可以，一眼扫过，各色的靓车排了数百平米，不同的展区，装饰在各色的风格，余罪尽管不懂车，眼睛还是直了。
　　车不懂，可有车模呐，一辆雷克萨斯，车模妞露着双肩，倚着车盖，在做着一个极度暧昧的姿势，吸引着各个镜头照向自己。又一辆畅篷的赛车上，一位穿着布带装猫女，似趴似蹲，每每走过的参观者，似乎都投一个勾引的眼神似的。没走几步，余罪眼睛一晃，哇塞，居然是金发美女，镶钻饰的裙装，掩着那波涛汹涌的地方，蓝眼金发雪白的长腿，向着余罪微笑着，余罪那小心肝扑通扑通跳着，心里直他妈暗忖：
　　哎哟，这尼马卖车呢，还是卖肉呢！？
　　小兴奋上来了，真是大饱眼福啊。东瞅瞅西瞄瞄，真个是春色满园看不足啊，温澜有意无意地瞟着余罪，她也在抿嘴轻笑，男人对于豪车和美女，就像女人对于钻石一样，抵抗力几乎为零，她看着余罪馋得可爱的表情，轻轻示意了下，小声附耳道：“能告诉我，你对什么样的美女有感觉吗？”
　　余罪瞥了瞥，每每温澜开玩笑时候，自己脸蛋先会有两个小小的酒窝，余罪笑了笑道：“好像都有感觉啊。”
　　“这就对了，花心已经有了，就差野心了。”温澜道。
　　“呵呵……问题是我觉得这儿不像卖车啊，像卖春的地方，太刺激啦。”余罪又瞄到一位穿短裤猫步出来的车模，凛然道着。
　　“只要你买得起这里的豪车，卖什么，是没有区别的。”温澜笑着道，似乎包里的手机响了，她掏着手机，笑了笑，接个电话，然后优雅地踱步到一个展台的侧面。
　　知道了……我在国际会展中心……你小心……没事，我这里没事……±＃￥%
　　余罪等着温澜，用他那双洞若观火的贼眼读着她的唇，那红唇贝齿中的秘密，恐怕是解开所以谜底的钥匙。这方面他不如鼠标，鼠标当年为了赌博赢钱，和豆包苦练这种读唇的本事，他就不行了，只读出来了一些片段，这个电话是谁来的？他揣度，温澜的表情很庄重，不像惯有的那种虚与委蛇。更不像她在魅惑别人的时候那种暧昧表情，可也更不像她对那几位颐指气使、发号施令的表情。
　　“你小心”，让谁小心？
　　“放心，我这里没事。”让谁放心？
　　这是谁的电话？那位裙下之臣？
　　蓝湛一，应该不会这么严肃；刘玉明，也不像，和那个变态说话，温澜应该是调戏的表情。尹天宝，似乎也不像，要和尹天宝，似乎应该是揶揄的口吻，眉间带笑那种。
　　余罪瞬间排除了几个人，可又无法想像得出这个究竟是谁。
　　他看温澜挂了电话，他正等着温澜回来时，冷不丁一群观展的客人走过，他堪堪避开，却不料有人在他面前停下了，愕然、惊讶地看着他，余罪刚移开眼神，惊得回头盯着，吓坏了。
　　我日……居然在他妈这儿还能遇到熟人。
　　“你怎么会在这儿？”那位女人愕然道，认出来了，虽然扮成土豪了，可她还是认出来了。
　　“认错人了。”余罪一闪身就走，居然是栗雅芳，把人家车砸了，那事还没了呢。
　　“嗨……嗨……怎么可能认错……你不是……”那女人伸着膀臂，拦着余罪，她不知道是惊喜还是惊讶，两眼放光，像是看到余罪一夜暴富，车钱有着落了似的，笑着道：“哇，装得还挺像啊……这真的假……”
　　“你谁呀？”余罪火冒三丈了，尼马这时候出来，不是要老子小命了么，他已经看到温澜向他走了，于是干脆加大了声音嚷着：“不要老缠着我好不好。”
　　“嗨……你说什么？”栗雅芳本来遇到老乡还挺高兴，那事本来让她对警察的看法改善了很多，现在一下子全没了，她气冲冲地拽着要走的余罪：“说清楚，我还没朝你算账呢！？”
　　“还算什么账？就那么干了一下，给你十万块，还嫌少啊？”余罪呲眉瞪眼，像个负心恶汉。
　　“十万块很多吗？告诉我，我改主意了，少了五十万，我跟你没完。”栗雅芳花容变色，眼前亏一点也不吃。
　　“太他妈过份了吧，就那么干一下，十万块都打不住，操！”余罪恶言恶声，拂袖而去。
　　栗雅芳气得冒火了，她抬步就追，突然间她发现不对劲了，四周聚起来的观展客人、车展方人，都以一种暧昧和异样的眼神看着她。
　　“就那么干一下，十万块还嫌少啊”，四周人吃吃笑着，打量着栗雅芳，似乎在揣度怎么干了一下。
　　栗雅芳知道问题在哪了，一下子面红耳赤了，气得扬着女包远远地朝着余罪砸了过去，余罪像脑后长了眼睛似的，加快了步子，吱溜一下，从移动门上跑了。
　　“气死我了。”栗雅芳一下子怒容成哭相了，委屈得直抹泪。
　　“这个王八蛋，我要杀了他。”她哭着，泪水把妆色糊了个大花脸。
　　有助手在，不敢安慰，生怕遭骂。有旁观在，都抱着看笑话的心思，倒是有位女士很同情地把栗雅芳的包捡回来，送到她手里，她哭得那么桑心，谢谢也不说了，掩面逃也似的离开了车展。
　　温澜出了门，看了眼那位逃走的女士上了出租车，这一刹那的变故，似乎让她有点迷惑了，那女人的包、手链、腕表她认得出都是高裆货，而且气质不凡，最起码在她看来，这不是一位普通的女人。
　　倒是“干一下十万”能说得通。
　　她笑了笑，怎么也想不通这事是怎么发生的，四下寻找着，看了一会，终于看到了便利活动车前探头探脑出来的余小二，他慢慢地踱步上来，递了瓶冷饮，不好意思地道：“对不起啊，澜姐，碰上个我不想见到的熟人。”
　　“她是什么人？”温澜好奇地问。
　　“这是个荒唐的隐私，能不问么？”余罪期期艾艾地道，难言之隐，这尼马故事不好编呐，留点想像空间吧。
　　“好，我尊重你的隐私，不过你必须回答我一个其他问题。”温澜笑着道，抿了口饮料，明显心情破坏了。
　　“没问题。你问吧。”余罪心虚地道。
　　“你……究竟是什么人？”温澜侧眼瞥着，多了一份好奇。
　　挺身而出的、见义勇为的、见财不起意的、胆小怕事的，和后来心狠手辣的、拼命捞钱的，几乎是极度矛盾的性格组合在了一起，之前她认为是船上那件事的缘故，可现在她有点怀疑了，好像不是那么简单，刚才他明显是误导别人的想法，故意让那女人难堪。
　　“普通人”余罪道：“做过好事，也办过坏事；想发财胆子不够大、想上位基础又太差，刚碰到个机会以为能飞起来，不过恐怕又得趴下了。”
　　温澜听着这货似真似假，更像搪塞的话，笑了，并没有埋怨的意思，她笑了笑，看着余罪道：“看来我有点杞人忧天了，你是个聪明人……那你应该知道我让你陪我逛车展的用意了？”
　　“好像知道。置身事外？”余罪道，他也发现了，温澜也许比想像中更聪明。已经起疑了。
　　“那就好，我喜欢聪明人，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你帮过我一次，我也还你一次。”温澜道，含情脉脉地看着余罪，仿佛试图看穿这个其貌不扬的洗车工，不过她仍然看不出，那朴实、诚恳的面孔后，究竟隐藏着什么东西。
　　其实余罪何尝又不是如此，他同样看不穿，轻声道：“这样好，我们就扯平了。”
　　“对，扯平了，那你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吗？”温澜笑吟吟地道，像是最后摊牌了。
　　“远走高飞？”余罪道。
　　“对，我不知道你来自哪里，不过我知道，你肯定不属于我们这个世界，见好就收吧，你得到的够多了。”温澜道，笑着一抚余罪的脖子，转身又朝车展的方向回去了，走了几步，似乎又有不舍似的回来了，余罪还傻站着，不知道这妞又有什么想法了，却不料温澜一言不发，直揽着，轻轻一吻，一触即放，笑吟吟地招着手道：“知道吗，你吻技很好，和你的外表很不般配哦。”
　　灿烂地一笑，她快步走向展厅了，余罪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知道要功亏一篑，这些人稍有怀疑，绝对会马上消失，进展厅干什么？坏了……进出口这么多，特警那些傻大个，肯定守不住。
　　他焦急地钻回车里，拨着家里的电话，为时已晚，温澜进去三分钟不到，手机信号就消失了，三名盯梢的特警确定也守不住七个出入口，再没有找到她的踪影，此时李玫正对着几个出口一帧一帧分析究竟怎么溜了的。
　　余罪继续呆在车上发愣，他下意识地抚抚嘴唇，那里似乎还留着一丝淡淡的轻香，直到现在，他仍然不愿意相信，拥有着那样灿烂笑容的女人，会是位劫匪。
　　此时，时间指向正十时。
　　这个时间对于整个案情是个关键的节点。
　　位于香榭里大道的置业大厦，已经证明了支援组之前的判断正确，应该就是六合彩外围庄家的窝点所在，而刘玉明进去已经十分钟了，还没有任何消息，许平秋焦虑地在一遍一遍踱着步子，抽着烟，直到这个时候，他似乎仍然在等待，因为他想看到的事情，仍然没有出现。
　　可枪声却传出来了。
　　也在这个时间，俞峰、鼠标、李玫，开着电脑屏，连接到了赌博网站，每天上午十时准时开赌，今天也不例外，也就是说，直到现在，这个非法网站仍然在正常运营着，似乎和所有的事情都无关似的。肖梦琪和史清淮甚至怀疑，操纵网赌的另有其人。
　　恰恰也在这个时间，温澜的消失，让整件事情变得扑朔迷离了，即便在视线范围内的，也没有摸清他们究竟在干什么，只有尹天宝组织着几十辆的豪车队伍，已经准备开赛了。
　　无人知晓的是，温澜在离开十分钟之后，已经乘坐着一辆出租，在距会展中心不足五公里的海珠酒店下了车，进了酒店，直上十九层，她漫步在十九层这个装帧豪华的酒店里，更确定了自己的判断，走到一间房间门前时，她轻叩着房门，不久房门开了一线，一位女人，像是哭过，正抹着泪，问她找谁。
　　“是栗总吧？我是英菲尼迪、菲亚特华南地区代理，我们电话上通过话的，有兴趣咱们聊聊吗。”温澜道，没人注意到她替栗雅芳捡回了包，当然也更没人注意到她顺手牵了一张名片，对于生意人，是不会拒绝任何生意机会的。
　　门开了，栗雅芳勉强挤出点笑容欢迎同行，温澜微笑着，优雅地进门，回身把门闭上了……


第65章 席卷狂沙
　　时间回溯十分钟，刘玉明带着一众烂仔冲进了顶层的电梯，直奔楼内标着嘉信票务公司的办公场所。
　　这个挂着票务公司牌子的办公地方，鲜有人知道就是蓝湛一经营六合彩外围赌博窝点，每天晚上收筹，每天上午结算，港澳深穗几市大大小小的代理，都是通过这里结算的，大部分时候，这里比银行的金库还要丰盈。
　　哗一下拥进，几乎毫无阻拦，这年头越黑的地方，反而显得越文明，一进门，迎宾的小姑娘吓得直往桌底钻，踹门而进，刘玉明意气风发往当前一站，对着隔断后办公地方的七八人嚷着：“老韦，出来。”
　　老韦是蓝湛一的人，蓝爷经营的班底，很少和外人有交集，这也是刘玉明耿耿于怀，一直不能上位的心结所在。嚷了两声，还有烂仔扬着砍刀啪唧摔在隔断上，哗啦啦断了一片，隔着几步之外的办公室隔断后才哆嗦地站起来一个人。
　　老韦，韦方圆，四十年许，显得很紧张，白胖的脸上，表情好僵硬，想笑都笑不出来。
　　这种温室里的小苗老草，刘玉明向来没放在眼里，他持着枪，扭着猫步走到韦方圆面前，隔着隔断敲敲电脑道：“忙着啊，老韦。”
　　“哎……哎，不忙，不忙。”韦方圆表情尴尬地道。
　　“不忙，那就帮我个忙。”刘玉明奸笑着道，枪口指指老韦的脑袋，顺手扔了个纸条子：“把手里的资金，转这个账号上。”
　　“啊……是……是……好的。”老韦在刘变态的淫威下，几乎没有反抗。
　　一没反抗，刘玉明索然无味了，恼羞地道：“老韦你可是男人啊，有点气节没有？蓝爷养你这么多年，还不如老子吓唬你一句管用？”
　　“哎……那是……那是……”老韦紧张地不知所谓了。
　　刘玉明哼了声不屑地白了一眼，枪口一抬：“快点。”
　　“哎……好嘞。”韦方圆坐下了，坐下了却是更紧张了，眼睛左瞟右瞟，难堪得紧，刘玉明催促着，不料老韦这三棍打不出闷屁的主，却给了他个郁闷的理由：“可现在没钱啊。”
　　“胡说，这时候怎么可能没钱，没钱拿，我可就拿你的命啊。”刘玉明火了。
　　“我这命，不值钱啊，您要不？”老韦苦着脸道。
　　“算了算了，不要你这狗命，给钱。”刘玉明不想纠缠了。
　　“真没有，刚被转走了。”老韦诚恳地道。
　　“谁转的？”刘玉明气急败坏了。
　　“我！”有人应声了，那声音像电流通过刘玉明的后背，他一下子僵在当地。
　　“有诈。”刘玉明瞬间反应过来了。
　　迟了，坐在隔断后，六位文质彬彬的白领一刹那掀衣而起，齐齐亮着武器，通通通通……连声不绝，不像枪声，却是枪更具威力，射出来的弥漫一片，一刹那刘玉明带着众烂仔眼迷鼻塞嘴咳嗽，被弥漫的白色包围了。
　　干粉枪，灭火的，一颗干粉弹覆盖范围四平方米，十几发喷出来，瞬间打掉了这伙人的战斗力，一个个咳得捶胸顿足，像刚从面粉缸里爬出来的地老鼠，刘玉明离得距离最近，有两发几乎是奔着面门去的，半晌连气都喘不过来，等喘过来，一吐一嘴的干粉，苦涩得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玉明呀，放着医生不好好当，当起烂仔来了？这么急着上位啊。”
　　阴沉的声音是从一间办公室后传出来的，蓝湛一悠然地出来了，背后带着两名保镖，而这时票务公司才显示出强大的战斗力，四散出来，三拳两脚，便把刘玉明拼凑的乌合之众控制了。
　　“别过来……再过来我开枪了。”刘玉明知道大势已去，惊声尖叫着，枪指着出来的蓝湛一，抹了把眼睛，警告着：“我真开枪了。”
　　“你还真把自己当男人啊？放下枪，我不和女人计较。”蓝湛一笑了。
　　“今天我就是要当回男人，我要杀了你。”刘玉明被刺激到了。
　　“你确定，我怎么觉得你没长那个胆子啊。”蓝湛一轻描淡写，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你会为你说的话……付出代价的。”刘玉明脸色扭曲，一骨碌起来，对着蓝湛一嗒声扣响枪机了。
　　砰……枪声。
　　啊……惨叫。
　　真开枪了，蓝湛一难过地眼睛一闭，似乎知道后果。
　　被控制的众匪有人瞄到了，惨叫的是刘玉明，枪就在他手里炸响了，炸得双手鲜血淋漓，地上还掉了根沾着干粉的食指，修长、纤细，正是刘医生挽兰花指常用的那根。
　　“啊……啊！蓝湛一你这个王八蛋，居然阴我？”刘玉明捂着流血的手，心疼地看着那根手指。
　　“我什么都没有干，你值得我阴吗？”蓝湛一不屑地道。
　　“你跑不了……我死也要拉你垫背。”刘玉明咬牙切齿道，知道在担保公司就进套了，那枪是故意留到他手上的。
　　“你死不了，不过坐牢是肯定的了……你要死了，这庄家谁来当呀！？”蓝湛一笑着道，刘玉明悲戚的脸色又如同雷击，愕然地想着，自己刚转走了两千万，那自己岂不是成了这个最大的地下黑庄？一念至此他瞠目结舌，蓝湛一蹲下身来，笑着看着道：“看来你想明白了，那就好，所有证据都对你不利了，你就不要扛着了啊。”
　　“你卑鄙……”刘玉明挣扎着，要拼死一搏，不过被后面的保镖一脚踹翻了。
　　“方圆，处理好现场……走。”蓝湛一看也没看，背着手大摇大摆走了。
　　票务公司这帮人动了，摁着这帮烂仔敲后脑的、勒脖子的，瞬间放倒了七七八八，就没晕的，估计也赶紧装晕了，人家这才叫黑社会，下手干净利索，绝不留情。刘玉明瞠目结舌地看着，他突然间省悟道，那花容月貌、那甜言蜜语，都他妈是假的，为的就是让自己心甘情愿地下地狱，一刹那巨大的后悔袭来，他涕泪交加地痛哭着，嘴里喃喃着骗子、骗子，骗了我的感情……
　　负责处理他的是保镖王绍阳，他慢慢地拔着乌黑的军刺，吓得刘玉明激灵了一下，紧张地求着：“别杀我。”
　　“这么个大美人怎么舍得杀你。顶多弄疼你。”王绍阳一抹胡子，拎着刘玉明，使劲一戳，刘玉明捂着下身，血淋淋地坐地上了，王绍阳拔了军刺，一脚踹到他身上，一扬头，这群人扬长而去。
　　军刺扎在大腿上了，刘玉明知道这是防止自己跑了，可他更知道留下来的后果，他努力地爬着，爬着，甚至于摸出了手机，拨着一个熟悉的号码，这个时候，他最无法释怀的是，为什么温澜要骗他，不过这时候电话已经不通了。他涕泪交加地扔了手机，爬出了甬道。
　　甬道里，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迹，回荡着不知是哭还是笑的怪音……
　　……
　　“为什么还不动手？”
　　曹亚杰紧张地喃喃道，从出来的监控上，看到了蓝湛一，看到了同样在抓捕名单上的王绍阳，这两方分道而驰，一个向南，一个向北，直到离开，还没有出现大家期待的场面。都愕然地回头看着领队。
　　“是啊，为什么还不动手？”肖梦琪愣了。
　　“追踪粤C0023、粤R2345……”
　　“正向深北方向行驶。”
　　“有四人随行，可能拥有武器。”
　　“监视屏幕，放回香榭里置业大厦。”
　　“卫星定位成功……”
　　频道里，仍然没有传来命令，车已经走得没影了，这个临时指挥部里还在面面相觑，不知道出了什么变故。
　　“也许上面有其他考虑吧。”史清淮无法解释，提醒着：“服从命令，监视担保公司的动向。”
　　“可那儿已经成了空巢了？”李玫道。
　　史清淮愣了，他看着肖梦琪，两人都是一脸迷惑，不知道指挥部搞什么鬼……
　　……
　　“为什么还不下命令？”李绰着急上火了，他巴不得亲自上阵抓蓝湛一。
　　“因为还没有看到我想看的东西。”许平秋道。
　　“还有什么？”李绰道。
　　“还有的……也是你不想看到的，不过必须看到，否则这根子不除，很快就会死灰复燃的。”许平秋道，掐了烟，舌头舔着干燥的嘴唇，看着仍然没有什么动静的画面，他甚至有点怀疑，难道是对蓝湛一估计过高了。
　　“他要是跑了，我们可负不起这个责任啊？”李绰道。
　　“他为什么要跑？你觉得你已经掌握他的犯罪证据了吗？”许平秋反问着。
　　李绰一愣，僵住了，是啊，如果担保公司那儿的钱全部落在刘玉明手里，六合彩也和蓝湛一扯不上关系，那岂不是就抓了也得放人？
　　开枪？就开枪这些人也不会亲手开的，找个顶缸的太容易了。
　　“我们等的究竟是什么？”李绰愣着，总觉得老许另有玄机。
　　“当然是在等高潮，这出戏可不是蓝湛一独角戏。”许平秋道，眼斜斜地看着屏幕，慢慢眼色见喜，当看到驶去四辆警车时，他笑了：“来了，等的就是他们。”
　　“啊？”李绰吓了一跳，要是没有上面指令贸然出现的警车，是什么来路，那就值得商榷了。
　　“这边的也到了。”许平秋笑着道，看了看时间，九时二十七分，时间刚刚好，正看到了王绍阳返回了担保公司，带着已经奔进去了。
　　“命令，特警第七组、第九组、第六组封锁楼屋，外围各驻守警力，封锁街道……凡置业大厦人员，一律不得离开……已经到场的非行动组警员，就地缴械，扣押待查。”
　　“命令，第十组、第一组，把担保公司出来的所有人，全部抓捕，一个不许漏网。”
　　“命令，各外围警力组，就近支援。”
　　许平秋兴奋上来了。连下了几道命令，随着频道命令响起，胡同里泊着的闷罐车、貌似在街头维持交通的交警车、还有停在不起眼角落的民用车，嘭嘭嘭警报车顶一扣，拉响着，飞驰着，堵上了楼的出口，门洞开时，谁也无法想像这样的狭窄的空间能挤下这么多全副武装的特警。
　　楼门、电梯、依次封闭，带队的尹南飞手持着微冲，率人直冲顶楼，一队人进去时，来的民警已经把票务公司留下的人铐了一圈，还在应急出口找到了已经失血过多昏迷的刘玉明，带队的奔上来敬礼问尹南飞那个部分的，尹南飞一摆头：“缴了他们的械。”
　　特警干民警，没有悬念，有人试图拔枪，尹南飞微冲哒哒哒直喷了一梭子，都吓得面朝墙不敢稍动了。
　　担保公司倒是出了点意外，王绍阳刚把几个同伙救出来，就听到了凄厉的警报声音，下楼就被堵在门口了，气急败坏地朝着无标识的车轮开了两枪，不过马上被还了一梭子微冲，惨叫着从门外摔出来了，刘通趴着从门缝里瞧，哎哟妈呀，路外、楼顶、车后，密密麻麻不知道多少枪口已经对准这儿了。
　　这个也没有悬念了，僵持了五分钟，一行人高举着手出来了。
　　许平秋在深圳的刑事侦查局看到这一幕幕时，眉开眼笑，得意之情溢于言表，又是点着烟，得瑟地抽了一大口，不屑地道：“我说嘛，混了多少年的老江湖了，总得有几下子。”
　　“许处。”李绰佩服得五体投地，恭恭敬敬奉了杯茶请教着：“我还是没看明白，他们怎么又回担保公司了？”
　　“这叫投石问路，如果担保公司的人出事，是被警察堵了，那蓝湛一就不会出现。如果没有出事，那刘玉明肯定就要直奔置业大厦抢庄，正好撞他手里。”许平秋道。
　　“可这么做对他有什么意义？直接杀了刘玉明不更好？”李绰没想通。
　　“我刚才告诉你，他不会逃，就逃也不会背着罪名逃，背上案底到哪个国家都是警察眼里的钉子……所以他就即便撤庄走人，也会把自己摘干净，刘玉明迫不及待的抢庄拿钱，正好给他当了替罪羊……哎对了，置业大厦去的警力是那一部分的？”许平秋道。
　　“仙湖分局的。”李绰道，他知道指挥那拨警力的，应该是蓝湛一了。
　　“这就是了，把刘玉明连他抢的庄钱全部交给警察，这口黑锅他不背也得背了，所以蓝爷还是干干净净的，说不定风头一过，他还能以投资商人的身份回来。你说呢？”许平秋笑道，那是一种狡黠的笑容，在算计的时候，已经把自己人算计进去了。
　　不过又能如何，这黑彩牵扯的可不是几个人，这么长的时间，要是没有警察内部人助纣为虐都不可能。
　　“那现在抓他，仍然是很麻烦。”李绰有点丧气地道，这种大奸大恶，要用证据钉死他，真是何其难也。
　　“最大的麻烦，现在暂时还不是他。”许平秋皱了皱眉头，看了看时间，又痴痴地看着屏幕。
　　李绰一惊，急急回头，一下子心开始往下落，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在担保公司，人群乱嚷嚷地，足有上百人围住了特警封锁的现场，估计屏幕显示不到地方，马上就会有更多的车和人来。在置业大厦也出现了类似的情况，拥来的车辆快把把路口给挤满了。
　　“这一个黑庄撤走，折了钱的人可不在少数啊，要乱啊。”李绰心惊地道，庄家收筹不赔钱，怕是要成导火索了，那些拿不到钱的小庄家，已经追上门来了。
　　“乱也得啃下来，通知你手下的警力出现场，不管发生什么事，把这些人全部带回来……今天就再乱，也要压下去！”
　　许平秋狠狠地掐了烟头，起身踱着步，这时候，他开始和自己的支援组直接通话了……
　　……
　　“蓝爷，好像后面乱起来了。”
　　一名手下扣了手机，轻声向副驾上的蓝湛一汇报着。
　　“这么大个烂摊子，不可能不乱啊，警察收拾吧。”
　　蓝湛一懒洋洋地道，这是预料中事，他停顿了片刻，又问着：“绍阳有消息吗？”
　　“没有，联系不上了，可能是躲着吧。”手下道。
　　一丝不祥的预兆爬上心头，可他想了想，又觉得多虑了，那些保镖的身手足以自保，真是些要钱的小庄家，他们足以应付，真要落在警察手里，那只能怪命薄了。
　　这个世界，一直不就是富贵险中求吗！？
　　“到科苑路。”
　　蓝湛一打定了主意，想了想，换着手机，准备拨电话，剩下在深圳要撤走的最后一单生意了，这单生意才是命根子，谁都看到的是，博彩业的巨大利润，可不一定谁都能看到网络博彩的巨大的商机，其实只要保住这一单，就不算输。
　　他拨电话前，先摁着手机联网，从标签里找到了网址，登陆，看了看运作，可以投注结算，这昭示着，外面的乱局并没有波及到这里，确定之后才拨着电话。
　　嘟……嘟……嘟……忙音响着，二十四小时不关机的号码，在这个关键的时候，却接不通了。
　　“快，加快速度。”他皱着眉头，第一次感觉到了可能要面临真正的危险了……
　　……
　　五分钟……
　　十分钟……
　　“不对呀，怎么转不出账来？”俞峰坐在电脑前傻眼了。
　　“怎么回事？”肖梦琪上来了，追问着，现在的目标直指蓝湛一的核心生意，关键时刻掉链子，那可要命了。
　　俞峰解释着，这些天一直测试的对赌没出什么问题，可今天实战却有点毛了，对方转不出账来了，转不出账，那就意味着，无法根据转出点对这个游移不定的窝点进行反追踪了。
　　“你觉得可能会是什么情况？”肖梦琪道。
　　“最可能的情况是，他们一直在吸金，不再赔付，也准备卷走资金，清掉赌池。”俞峰道。
　　“哎哟妈呀，那可惨了，咱们还往赌池转了一万多块呢。”鼠标一下子嚷上了，心疼了。
　　“再试试。”肖梦琪道，俞峰又试着操作了几个账户，要求提款。
　　又等了十几分钟，平时信誉良好的网站，今天兑不了现了，众人面面相觑着，这可连行动组的经费也给卷走了，要传出去，又成笑话了。
　　史清淮不敢耽搁，马上将这一情况汇报，命令随即即来，把这些天的追踪地点和现在蓝湛一行动路线比对，确定准确地点。
　　十时五十四分，支援组给出了一个结果，最可能的地点是在科苑路虚拟大学城，曾经两次支援组追踪到这里，而且这里汇集了深圳不少高新科技研究室和创业机构，容易隐藏。
　　十一时整，卫星定位，蓝湛一的两辆车果然泊在虚拟大学城区的一处公寓楼下。
　　……
　　“那就应该是这里了，命令，第四组，迅速靠上去，解决他的几个保镖。”
　　“通知路面上守的，那拨飙车的，该收网了。”
　　许平秋命令着，已经到最后时刻了，这个时候只能大撒把了，具体是鱼虾鳖蟹一网捞回来再说。
　　这里能看到特警回传的实时图像，追踪的车辆呼啸着冲向蓝湛一的两辆车，在对方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直撞在车尾，撞车、开门、全队扑上去，用时不到十秒，饶是他的保镖训练有素，在全副武装的特警面前，也只能乖乖的举起手来。
　　一组十人自动分队，一队守车，另一队直奔楼上，抓捕蓝湛一，刚进楼就听到了砰砰枪响的火花，许平秋的心一揪，打开了通话频道。
　　“赵队，有人受伤。”
　　“医护，马上跟上来，伤在小臂。”
　　“目标三个人……”
　　砰砰砰枪声不绝，又有队员在大喊着：“解决了一个。”
　　“抓活的……”
　　“放下枪……举手……”
　　“面朝墙。”
　　“上面还有一个。”
　　嘈乱的声音，听得让人心跳肉跳，许平秋一遍一遍踱着步子，这一组率队的是赵贺，出来近一个月寸功未建，老许多有照顾自己人的意思，可没想到最终和终极目标对决的是他。传输的图像中，枪战就在楼道里，每每开枪，红外图像中会闪着火光一串，一名队员中弹，一名持枪顽抗的被击毙，就一个窄窄的通道，蓝爷恐怕是插翅也难飞了。
　　李绰从许平秋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的变化，他暗叹自己的心理素质和这位老同志还是相差甚远，眼看着特警持枪已经把龟缩在一隅的蓝湛一逼住，他知道，大势已定。
　　另一屏，飙车族的车程已经行驶了一半……
　　蓝的、红的、绿的、花的，银的，还有不辨颜色的各色赛车，从洲石路到八仙岭二十公里的路面上，像狂飙一般卷过，远视的镜头里，每辆车都拉着一道淡淡的残影，李绰估计这时速，最少得二百迈以上。
　　一个多小时前，尹天宝驾着他那辆改装的车驶到了现场，追踪的在八仙景区，七公里以外的高处设了监视点，不过随后的场景把他们震惊到了，飙来的参赛车、观战的车，足有四十多辆，上百人的队伍。
　　半个小时前，各路口都监测到了望风的飙车党，这些人很专业，开赛前十分钟，放着道路施工，敬请绕行的标识，把赛区隔离了，三个路口都留了放哨的人，看每辆车的装备，车屁股上挂着长天线，追踪到这里的外勤估计这些人都有专业无线电台联系，未敢靠近。
　　解冰分辨着观察点回传的图像，人太多，只能定位到车，无法分辨出那些穿得花里胡哨的车手，这个场景极度类似于他曾经看过了大片速度与激情，一群短裤低裙的妞，在用裸露的身体刺激着现场的气氛，开赛前一分钟，那些狂欢的男女，兴奋到脱衣乱舞的程度了。
　　开赛，十时四十五分。发令的一列漂亮妞，齐齐把各色的胸罩扔向天空。十辆赛车狂飙而出，卷起了阵阵尾尘。
　　这个赛道的选择很有专业性，弯道、漂移、悬路，涉水路数个复杂地形，也恰恰利于追踪的特警隐藏，抓捕命令下达时，车程刚过一半，外围的特警先行摁住了几处望风的成员，旋即大队的交刑警联合车队，从洲石路段务院子拥出来，分赴指定位置围追堵截。
　　呼通……一辆赛车栽进涉水路里的泥坑里了，中招了，数辆警车围着，挤住了。
　　嘭……有赛车冲过去了，巨响伴着车里女人兴奋到高潮的尖叫，尖叫随即戛然而止，那车碾过了倒钉路，四个轮同时哧哧跑气，一男一女下车就跑，一群警察撵狼似的追着。
　　嗖嗖……几声，有辆微型的赛车打着方向，跑得好漂，连漂过了几个减速障碍，埋伏的特警砰声射了拉绳枪，不料那车手仿佛长了眼睛一般，又一个漂移堪堪避过了在八仙岭下的障碍带。
　　不过他没跑了，凄厉的警报声起，一辆越野轰然蹿上路面，远远挡着，驾驶位置的解冰认出了，这是尹天宝改装的那辆车，他拔枪朝天连开三枪示警，然后枪口，直对着飙上来的车。
　　嘎……那车在飙到十余米不见对方让开了，一个刹车回转、急停，然后车手抱头鼠窜奔出来，直往山上跑。背后又追一群警察。
　　这个后来被网上哄传一时的飙车案现场足足用了三十多分钟才被控制，特警、交警、刑警共出动二百余人，六十余台警车，现场羁押的非法赛车人员八十七人，仅当场扣押的各类改装车辆就有三十余台。
　　尘埃落定时，解冰带着两组特警在蹲成一个方阵的羁押嫌疑人中寻找着目标，从山上揪回来的那位，他仔细看了看，居然不是尹天宝，他一摆头：“带走。”
　　带进车里，开始突审了，这里只见到了绰号可可的卫西，尹天宝、龙仔，居然都不在其中。
　　又过片刻，同组的特警跳下车，小声告诉了解冰一个消息，据对卫西的突审，这家伙交待，尹天宝和龙仔，在来这儿的路上，半路换车走了……
　　目标跟丢了！？解冰赶紧向指挥部汇报。
　　……
　　温澜跟踪丢失，是在车展现场，无法布控。
　　阿飞跟丢，那是为了控制置业大厦，故意放他离开。
　　而尹天宝和龙仔也丢了，可就让接到消息的支援组傻眼了。
　　颠倒过来了，大鱼落网，反倒一群聪明的小鱼溜了。
　　发现危险，提前溜了？
　　不可能啊，昨天他们才聚会，要发现早发现了，要走也早走了。
　　那是王成的事暴露了？
　　也不可能，王成的工作已经做通，他撒了个谎，谎称要去新近认识的女朋友家，迟两天到，尹天宝回电让他别来了，整个过程是在昨晚喝酒时联系的，没有发现异常啊。
　　肖梦琪和史清淮紧张地互视着，不知道这个情况该如何处置，一时间一筹莫展了。
　　这个时候，虚拟大学的抓捕已经完成，被抓的蓝湛一还在顽抗，许平秋和李绰两位指挥员正赶往现场，从他身上搜出来的联系手机，通过最后一个联系号码的定位，目标就在实施抓捕的楼内。
　　接到这一消息，许平秋下了立即抓捕的命令，现场特警用微爆的手法定向炸开了位于该单元四层的一家住宅防盗门，冲进去时，家里静悄悄的，只有一部扔在桌上的手机还在响。
　　现场的特警目光都凝滞了，就在桌前，一名中年男子歪着头趴在桌上，头上一个血洞，血顺着桌面已经流到了地上，人已经死去多时了，在他面前，大富豪的赌博网站，还在正常地运行着。
　　这两间打通的三室一厅住宅，就是境外赌博网站的中转站，初步排查已经搜到了两千多张银行卡，电脑里还存着海量的转账记录，当许平秋赶到现场的时候，最新消息已经出来了，死者古少棠，死亡时间为两个小时前，被人近距离枪击头部死亡。
　　两个小时前，正是撒网围捕蓝湛一的时候，也是网站开盘的时间。直到案发，还有赌客在源源不断地向赌池转账，而在开盘以前，人已经被杀了。
　　更让许平秋吃惊的是，古少棠死前转走五千万的资金，是网赌盘口所有的准备金了。
　　别说两位公安的指挥员了，就被带到现场的蓝湛一，也惊得目瞪口呆，吓得浑身瘫软，瘫在地上惊恐地、喃喃地道：
　　“阴谋……这是个阴谋……那个婊子，他妈的，我要杀了她。”
　　许平秋尴尬地立在现场，他知道千算万算，把蓝湛一算死了，可漏算的是，这个蓝湛一，也掉进了一个身败名裂的陷阱里，他根本不是幕后的那位——
　　“蓝爷”！


第66章 命悬一发
　　九时四十五分，余罪车泊在仙湖这个别墅区外时，看到了这个时间段，眼前不远处就是温澜的家，就是蓝湛一圈养这只金丝雀的地方，而脑子里想着的是，那些若隐若现，解不开的谜团。
　　好奇心总是要害死猫的，可惜的是余罪有比害死猫更强的好奇，这股子好奇驱使着他放弃了归队，折而复返，到了温澜的家里，他本来以为队里会以更严厉的口吻催他归队的，可奇怪是居然没有，连背后保护着他的两名特警也没有跟上来。
　　对了，从温澜起疑，在车展现场消失，余罪知道自己对本案的价值也就不复存在了。现在这个时候，估计已经开始全城抓捕了。
　　那这种时候进去人家的住宅合适吗？不会有负作用吧？
　　他在这里盯了好一会儿，居然发现外围的监视也撤了，估计现在警察兄弟们一窝蜂抢功去了，蓝湛一的摊子这么大，怕是市里能用的警力，得被调个差不多。
　　也许这里已经是一个被弃的地方了，不会还有什么价值了。可这样一个绿树、池塘、假山、园林装饰着的别墅小区，他总觉得似乎有点一魔力似的吸引着他的脚步。
　　是睹物思人，还是因为思人而爱屋及乌。
　　心里那点感情和案情一样，依然是一头雾水，最清晰的反而是那个热辣辣的吻。
　　他总觉得那样一位感情丰富，知人体己的女人，和印象中的劫匪形象相差甚远，哪怕是给她插上一个要报复天下所有男人的堕落标签，也仍有着太多无法解释的事。
　　确定没有盯梢，没有深圳警方的人，他直驱着车停到了别墅门口，推开了木质篱笆门而进，绕过了游泳池，敲响了门，镶嵌着玻璃刻花的门，能看到客厅里偌大的酒柜、沙发，还有楼梯后面看不见那个地窖，对这里余罪已经很熟悉了，当他看到提着行李从楼梯上下来的那位姑娘里，他愣了一下，这好像是要远行的样子。
　　姑娘姓申，是温澜的小保姆，包括今天，见过三次。
　　看到是接走温澜的“余小二”去而复返，小申放下行李，开了门，奇怪地问着：“你……怎么回来了？”
　　“哦，澜姐让我回来拿点东西。”余罪撒谎，从来不眨眼的，骗这种涉世不深的姑娘，一点问题也没有。
　　“那进来吧。”小申道，把余罪让进来了，余罪随口就道着瞎话：“澜姐说，她也想不起来丢在哪儿了，好像压在枕下了。”
　　“你自己找吧。”小申道。
　　那当然得自己找了，余罪抬步上楼，回头看看怅然若失的保姆，他恻隐心起，又回头走上来，掏着口袋，随便一大摞子钱，直往保姆手里塞，边塞边动情地说着：“我知道你要走了，别难过，说不定还会有再见时候了……拿着。”
　　“我不要，澜姐给过我了。”小保姆不好意思了。
　　“拿着吧，这是我给的。”余罪慷慨，这钱反正他妈的回去也得交公，还不如行个好呢，而且这钱呀，余警官向来不会白给的，给完了，他脸上好不恻然地道：“你别难过，澜姐她也是不得已才要走的，她一定没告诉你，她去哪儿了吧？”
　　保姆摇摇头，当然不会告诉她了，余罪猜的，不过猜得出，这是把后事已经安排好了，保姆不知道也有不知道的好处，最起码，就给了余罪相当大的发挥空间，他小声道：“她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可能再也不回来了……”
　　“怎么好好的，要走呢？”小保姆难过地道。
　　“因为她的心，受到了伤害。”余罪深情地道。
　　“我知道，肯定蓝总不喜欢她了。”小保姆居然也懂二奶人老珠黄，必被扔在一旁。
　　“不是蓝总，她和蓝总没有感情的……她喜欢的那男人比蓝总强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余罪把棒子剧那种蛋疼的煽情演绎到极致了，没办法，现在这些傻妞，都喜欢那调调，这种调调就是，在关键的时候，来一个更蛋疼的转折，就像余罪话锋一转说着：“但是，那个男人，却负心了，于是，澜姐，心都快碎了……”
　　有反应，好像有。小保姆怔怔地看着余罪，似乎被余罪说得动情了，然后蹦出一句来：“你说的是哪位？”
　　哎哟，余罪暗暗叫苦，敢情尼马裙下之臣还真不止一位啊，他眼珠骨碌一转，摸着钱包，钱包的角落里抠出张SD卡来，塞进手机，这玩意怕有意外，一直藏着，一会儿开机调到了一个照片上，他义愤填膺地道：“就是他，就是他伤害的澜姐，就是他让澜姐心碎了，就因为他，澜姐才要远走高飞，再不回来了……哎对了，你一定见过他吧？”
　　“见过……他来这儿吃过饭。澜姐亲自给他做的。”小保姆认出来了，似乎对此人感觉不错。
　　“他来的时候，蓝总和刘医生，是不是都不在？”余罪轻声问，生怕惊了小保姆一般。
　　小保姆眼皮子一跳，狐疑地看着余罪，那眼神，警惕起来了。
　　这就是答案，余罪一收手机道：“这是隐私，谁也不要告诉啊……你慢走啊，我不送啦。”
　　说着就上楼去了，看得小保姆一头雾水，狐疑之下，她蹑手蹑脚，跟着余罪上来了。
　　余罪来这里根本没有目标，他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找，楼上房间四间，就像心有灵犀一般，他一下子就找到了那间带着露台，养着一大簇花卉的地方，从那里可以看到清晨第一缕阳光，房间的色调偏暖，很大的衣橱，随意看过去，美女的通病，好衣服使劲买，穿一次就扔，塞了满满一橱。雪白的被单，整得很展，像熨过一样，他随意动了动枕头，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却发现自己的邪恶心理在作祟了。
　　他在想，在这个床上呻吟和叫床的澜姐，那一定会是很销魂的样子。
　　而且一定也玩得很惊魂呐，而且还是不同的男人呐，真他妈让人兽血沸腾。
　　他笑了笑，压抑着心里的邪恶念头，审视着这个房间，人都是充满的矛盾着的动物，比如这个标着二奶标签的女人，如果只看她的生活环境，却也不比淑女的闺房差多少，阳台的躺椅、门口的小书架、各色的杂志、玲珑的咖啡杯，处处能看到小资和闲适生活的影子。
　　谁能相信，这是劫匪的生活？
　　要是劫匪都这么高雅，当警察的可就都没混头了。
　　他踱步着，又踱到了阳台，坐在椅上，感觉了一下温澜每天过得这种闲适生活，躺椅一摇，悠闲地看上几页爱情小说、时尚杂志之类，你说何必还要千里迢迢去抢劫呢，真是何苦。他随手一抽杂志，却发现自己的判断完全错了，是一本汽车杂志，各色的豪车，在铜版纸上显得纤毫毕现。
　　对于车，余罪已经很敏感了，他一骨碌起来，翻着那个小小的活动书橱，翻了几本，愣了下，杂志里夹着一张广告图，好熟悉的一个画面，是个四方的建筑，他愣了片刻，一下子想起来了。
　　这是国际车展那地方，像个大棺材……
　　……
　　十一时十五分，许平秋在特警的闷罐车里巡梭着，抓捕告一段落，不过结果并不理想。
　　虚拟大学城这幢公寓楼查过了，有六家是网上直销店、四家用作3D影视工作室，还有两家搞信息咨询的，这个只认租金，不认成分的地方，正适合网赌的隐藏，谁也不会对其他人干什么感兴趣。
　　枪声惊动了这里的居民，后来的分局的警力正挨家做着基础询问，捎带着说服住户不要出门，上面的现场勘查正在进行中，不过效果不会很理想，敢于杀人灭口的，怎么可能还能留下更多的证据？
　　钱转走了，具体有多少现在还没有落实，不过数目肯定不小，如果不是接收赌池注资的账号的话，估计现在还要有转进来的钱。许平秋沉思着，突然间又发现自己走了一步臭棋，不该封账，一封账，让躲在暗处的凶手，马上就会警觉这里出事了。
　　这个亡羊补牢的机会，可能已经没有了，他揣度着，车门响时，李绰跳下来了，随手锁上了门，看着许平秋征询的眼光，他摇摇头道：“不配合。”
　　“一点都不配合？”许平秋问，李绰是本地人，在语言沟通上有优势，不过看来效果不佳。
　　“他什么都不承认，没律师来他不开口……而且保留控告我们非法抓他的权力。他不是本国国籍。”李绰道，就这号人最难缠，捞钱捞名就是乡亲，违法犯罪就成外国人了。
　　许平秋思忖着，像这号江湖大佬，等闲肯定是不会向谁低头的，何况现在并没有证据直接指向他，有事恐怕也只能那些保镖担着。
　　“许处，恐怕不好办，这家伙和两岸三地警察都打过交道，条条框框熟悉得很，他要不开口，我们还真拿他没办法。”李绰又提醒着，有点焦虑。
　　“我来……”许平秋道，来不及了，他上了车，一招手，两名看守特警下车警戒，锁上门的一刹那，许平秋往蓝湛一对面一坐，看着窝在一隅，颓废得已经脸色苍白的蓝总，半晌无语，似乎没准备说什么。
　　“别和我玩心眼，我和谁合作，也不会挑警察合作的。”蓝湛一淡淡地道，跳出了刚刚出事时的惶恐，已经开始冷静了。
　　“你不会有合作机会的，除非你想认罪。”许平秋道，拿着手机，拨了一个电话，等待了不长的时间，似乎是传输了一个视频，他收到后，慢慢地举在蓝湛一的面前，端着蓝湛一的下巴，啪啪两个耳光，恶狠狠地道：“看清楚，我没时间和你这种人渣废话，坦白地讲，我倒更喜欢当场击毙你。”
　　很短，不过几秒钟，蓝湛一如遭电击，脸色白得吓人，而且额上冷汗直冒，许平秋收起手机的一刹那道：“这本来是留在最后钉死你的，恭喜你提前知道了啊……难道不想把底子兜出来换个活命机会？有人在黑你啊，难道不想把他交到我们手里？”
　　蓝湛一冷汗如水，刷刷冒个不停，许平秋看半晌无音，好话那是一句没有，起身就走，这时候蓝湛一受不住压力了，直道着：“等等……我要和你们的领导谈。”
　　“我就是这里的最高领导，除了我，没人和你谈。”许平秋道。
　　“你们想要什么？”蓝湛一惊恐地道。
　　“这个窝点一共有几个人。”
　　“七个。”
　　“谁负责。”
　　“古少棠。”
　　“转走的资金总额有多少？”
　　“如果光赌池，有四千万，如果把准备金也丢了，应该有八千万左右。”
　　“谁还可能知道这个窝点？”
　　问到此处时，蓝湛一的额头青筋暴露，恶狠狠地吐了两个字：“温澜。”
　　“你告诉她的？”许平秋问。
　　“不是，这里的人是两个月一换，只有她知道古少棠。”蓝湛一道，最后的一刹那，总是思维最清晰的一刻。
　　“那通知你，刘玉明要反水的，也是她喽？”许平秋也是灵光一现，随口道。
　　蓝湛一愣了下，愕然地看着许平秋，不过他点点头，仍然是这位温澜。
　　开口了，这个突破来的得很奇怪，李绰不知道许平秋手里有什么利器，能把这样的大佬吓住。
　　此事直接催生了后续的行指令：
　　红色通缉直发到了各参案警力的通讯工具上，通缉漏网的重点嫌疑人：
　　温澜！
　　……
　　“最后居然是她？”肖梦琪有点懊悔，这个人一个小时前还在监视范围，那时候可是随随便便一个特警就能扭回来啊。
　　“蓝湛一根本不知道什么抢劫案，这很可能又是一次借刀杀人，给她扫清出逃的障碍。”史清淮道，可惜的是借的是警察的刀。
　　“对，我们帮她扳倒蓝湛一，然后她带着钱远走高飞，那几个车匪，可都是飙车好手，这里从市区开车，半个小时就到海岸线了，随时可以出境啊。”肖梦琪懊丧地道，恐怕这通缉发出去，也已经为时已晚。
　　“我操……怎么会这样。”
　　有人爆粗口了，打断了两位领队的自责，回头看时却是俞峰，他正在尝试着追踪被劫走的资金，不知何故开始骂人砸键盘了。
　　“怎么回事？”史清淮道。
　　“钱已经消化了，根本没出境。”俞峰火大地道。
　　“怎么可能？”肖梦琪忿忿不已地道，在这里遇上的匪夷所思的犯罪分子太多了。
　　“收到方确实是一家国外公司……可我查了信用证和往来，他们和内地长沙、广州、珠海、深圳等几家银行都有业务往来结算。”俞峰道，眉头皱起来了，别人还没听明白，他补充着：“这种情况最大可能是个地下钱庄，向境外支付，然后境内的人，负责给他提现，只要舍得给佣金，一手就洗干净了。”
　　“那岂不是说，现在已经带着钱远走高飞了？”李玫惊得嘴唇耷拉下来了。
　　“差不多，现在十二时十分了，离转出已经两个多小时了，这么大的金额，如果不是确凿的非法资金，恐怕想往回追，银行都不给你配合。”曹亚杰道，这钱上的事，比人上的事有时候更难，谁攥手里也不会轻易放开的，警察在银行面前，可嚣张不起来。
　　“怎么乱成这样……通知解冰，把绰号可可的卫西，送到这儿来，突审……看来还得审审王成，找找他们最可能出逃的路线。”史清淮心情凌乱地道，这些想法，只能聊胜于无了，恐怕不会有什么结果。
　　说完了，他才发现大家都审视着他，他有点难堪，躲也似的出了门，肖梦琪追着出去了，这个时候，已经不是支援组能力挽狂澜的时候了。
　　其实都看到这一点了，李玫揉了揉鼻子，抹了抹眼睛，倒了杯咖啡，曹亚杰提醒着，太原就赌输了，不是说以后不喝咖啡了吗？李玫气正不顺呢，咕嘟来了一大口，喷了句：“一个嫌疑人也盯不住，老盯我。”
　　“曹哥，你是不是想成家了。”鼠标提醒了句，好暧昧，李玫啪唧一摞打印纸就扔过去了，她看着几个得瑟的笑容，气愤地道：“我就不该来，认识你们这一群没皮没脸的。”
　　“哎哟，给我们这么高评价，当之有愧呐。”曹亚杰笑着道，有点失落的感觉，这案子在最关键的地方萎了，赌场的规模再大，没有抓到那几个劫匪，实在让人扼腕叹息。
　　“贱人不在，怎么都抢他的评价。”俞峰笑着道。
　　鼠标也想起贱人来了，好奇地道：“哎兄弟们，那贱人还和女匪首打过啵、亲过嘴，回来问问他，什么感觉啊。”
　　噗，李玫把咖啡吐了，刚要说话，突然发现都怔了。
　　对呀，尼马这贱人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一惊，她敲着键盘，换着目标信息，一定位，咦，把肥姐给噎了下，直道着：“奇怪了，这家伙怎么还在仙湖别墅？”
　　“不会吧，外面枪声四起，难道他们居然在床上鏖战。”鼠标愕然地凑上来了，好夸张和羡慕的表情。
　　“咦，还真在那儿？不会和温澜还在一起吧？”曹亚杰也震惊了，要把女匪首困在床上，那可绝逼是个最香艳的功劳。
　　不过肯定是不可能的，李玫飞速的敲着键盘发着信息，不料那个号码直接拨回来了，鼠标抢着摁接听，联系一通，传来了余罪悠然的声音：“喂，我在。”
　　没事，大伙都放心了，不过也同样因为没事，气就上来了，李玫连珠炮地问着，你在哪儿？怎么还没回来？你知不知道大家多担心你？你倒好，钻温澜家干什么去了？你知道她什么身份，红色通缉了……
　　……
　　“喂喂喂，肥姐，你慢点说……什么红色通缉？”
　　余罪吓了一跳，上升到那个层次，可以用不死不休来解释了，就逃出境，也会被列入国际刑警的追捕名单。
　　电话里听得出几个人的焦虑，你一言我一语，把前两个小时发生的事说了个七七八八，不过听得余罪一头雾水，刘玉明抢庄他判断出来了，可没想到蓝湛一居然就在深圳，可能根本就没有离境，接着窝点又成了空巢，再接着网赌资金去向不明，操纵资本的人在刘玉明抢庄之前，已经被人射杀。
　　这怎么听着像个鬼故事？余罪听得迷惑更甚，出声打断着：“等等，你……让俞峰说，怎么回事？怎么可能在开赌前，赌池就已经空了。”
　　“不是赌池空了，是赌池的准备金被洗走了，现在全城通缉温澜、尹天宝，很可能是他们故意唆使刘玉明和蓝湛一内讧，然后趁乱杀了古少棠，卷走资金……这笔资金，已经转出境外，可能通过内地的地下钱庄提现的方式拿走了。”
　　俞峰的话比其他人条理，余罪听得心里挖凉挖凉的，他此时面前正摆着一堆东西，车展的资料，举办方和邀请人的名册，都是各地汽贸行业的龙头，新的消息和他和想法，出入太大了。
　　“不对不对，方向是错的，杀人越货谋财害命不像他们的风格，应该另有其人。”余罪喃喃地道。
　　“你以为你是总指挥啊，赶紧滚回来。”鼠标嚷着。
　　“滚尼马一边去，让领队听电话。”余罪也嚷着，对骂开了。
　　他等着电话，找了个包，随手把这一堆东西放进去，提着下楼，走出门时吓了他一跳，那小保姆痴痴地盯着他，眼睛里除了怀疑恐怕就没别的东西了，这个时候已经没有隐藏的必要了，余罪给了个恶狠狠的表情吓唬着：“看什么看，赶快走，否则把你先奸后杀。”
　　啊？那姑娘捂着胸，惊声尖叫了。
　　电话里传来了李玫嚷声：“余罪，你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吓唬一小妞呢。”余罪坏坏地笑着，看把小保姆给吓跑了，他边下楼边听着急促的脚步声，一定是史清淮和肖梦琪奔上来，旋即传来了史清淮急促的声音问着：“怎么回事？”
　　“方向好像不对，我感觉不是温澜。”余罪道。
　　“感觉？你被感情左右？还是被证据左右？”史清淮直接问。
　　呃，余罪噎了下，嚷着道：“你随便怎么想吧，我觉得这个方向是错的。”
　　……
　　临时指挥部里，面面相觑，余罪浑身毛就许平秋也捋不顺，何况史清淮这个领队，如果争执，没人能争得过他，哪怕他是错的。
　　可现在大家更倾向这个既出的实情，事情已经摆明了，谁也想不通，这家伙怎么还会替温澜说话，难道就为了那一吻的缠绵。
　　“可现在人在哪儿？”肖梦琪抢上来了，直接问。
　　“我怎么知道。”余罪道。
　　“你怎么会在她家？”肖梦琪追问。
　　“我想在这儿找点证据。”余罪道。
　　“结果呢？”肖梦琪问。
　　“早有预谋要走，连小保姆都打发了，什么也没留下。”余罪的声音。
　　“他们已经消失，你还呆在外面干什么？马上归队。”肖梦琪有点烦了。
　　“等等……我觉得他们可能没有走。你们想想，虽然我们不知道他们在此之前的预谋，但他们同样无从知道我们已经盯了他们这么久了，如果知道，就不会有今天的事了，如果准备走，尹天宝为什么还折回来，如果准备走，为什么还搞赛车那么大阵势……所以我觉得，他们没走？”
　　“没走？”这消息听得肖梦琪郁闷了，看看大家，都觉得奇也怪哉了。
　　“对，没走……很可能还在实施一起有预谋的抢劫。”余罪的声音，惯有那种自信。
　　“还在作案？”史清淮听得有想哭的冲动了，现在这案子居然还不够大。
　　“作什么案？”肖梦琪几乎是根本不信的口吻。
　　“应该是他们老本行，应该和车展有关，应该还是那种很巧妙的抢劫手法……抢谁呢？车展谁最有钱就抢谁……对呀，三个窝点加上车展、地下赛车，乱逑成这样，正好掩饰他们的作案啊，就不定就是故意设计的……我想通了，抢那些外地来的土豪，酒店……扮成车展方进酒店，一抢一个准……快查查，他们绝对已经得手了……”
　　这匪夷所思的推测颠覆了在场队员和领队的认知，难道还真有人趁乱作案，而且已经得逞了？
　　肖梦琪刚要再问一句，冷不丁听到了“砰”一声闷响，联系中断，屏幕上显示余罪所在地的那个红点，瞬间变暗了，消失了……
　　枪声，那是真实的枪声，一下子把现场众人惊得心掉进了冰窖里。
　　余罪，遭到了枪击！？鼠标脸一苦，要开始哀悼了，兄弟呐，你把话说完再闭眼呀……气得曹亚杰一脚把他踹开了，顾不上和他生气了，两人拉着键盘，重新开始设备监控定位了。
　　“呼叫外勤二组，呼叫二组……马上赶赴仙湖别墅区，听到回话……”李玫抢着话筒喊着。
　　“快来……张凯，你们几个不用守这儿了，马上赶赴仙湖别墅区。”史清淮奔出门外，把最后的留守四名警卫派出去了。
　　临时指挥的地方乱成一团，接到汇报的许平秋电话里直接就破口大骂上了，不过听到仍在作案的汇报，又是余罪汇报回来了，他不敢不重视了，抽调了虚拟大学城、置业大厦的三组特警，风驰电掣地奔赴出事地点……


第67章 步步险诈
　　砰……一声枪响，余罪的耳际轰鸣，一阵灼痛的感觉，下意识地一缩脖子。
　　砰，第二枪堪堪擦着头顶而过，余罪吓得腿一软，就地一个懒驴打滚，直往沙发边滚去。身后楼梯上的小保姆惊得尖叫一声，捂着耳朵趴下了。
　　一滚的刹那，他眼睛的余光看到了从院外奔进来的两位，正举枪朝他射击，两枪都击在身后和酒柜里，击碎的酒瓶正汩汩流着。余罪一看手里，手机剩下半截了，一摸耳朵，尼马一手血，吓得要尿裤子的感觉，一下子又成了滔天怒意，拽着茶几，使着吃奶的力气，嘭地顶到了门后，堪堪挡住来人的脚步。
　　通……通……两人踹门了，朝着角落的余罪，砰砰近距离开枪，余罪缩着脖子，躲在墙后死角。小保姆吓得四肢着地，往楼上爬，好在那两位的目标不是她，只是急着撞门，通通几下，那门已经摇摇欲坠了，急切中，有位朝着门锁砰的一枪，锁扣子被打坏了。
　　去你妈的，再撞……余罪急了，爬在沙发后，拉纤似的身体几于地面平行，顶着沙发，斜斜地顶到了茶几后，勉强又争取到了一点救命的时间。
　　他急呀，只能硬着头皮顶了，这种大白天，枪手要的是速战速决，他们不敢多逗留的，可就是不知道，这地方有人报警没有。
　　大部分时候，他知道指望不上警察的速度。他怕呀，就在抓贩毒分子的时候，都没有经历过这种生死一发的感觉，那种心在狂跳、气在狂喘，以及下半身强烈的尿意，两腿抖如筛糠，真他妈叫一个折磨，偏偏这一秒钟仿佛一年那么漫长。
　　哗啦……玻璃被砸了，外面的急火了，试图从窗上找到躲在死角的余罪。亏是外面有防护网，可那伸进来的黑洞洞的枪口，还是吓得余罪出了一身冷汗。
　　这是非要了老子的小命啊，余罪怒从心头起，四下找着武器。
　　枪口几乎朝向他时，他急了，顺手抓着电话，嗖一下扔出去了，那只枪口一闪，正好知道他的方位了，闪电般地又伸进来，砰砰朝他的方向又开两枪。
　　哎哟，我操……饶是余罪躲得快，也被跳弹擦到了臀部，一摸又是一手血。
　　话说狗急跳墙，人急上梁，人在危急的时候，总是能爆发无法想像的智慧和勇气，他一下子瞥到被击碎的酒瓶，急中生智，抄着墙角的电话架子，使劲一扔，当啷一下酒柜碎了一片，四五瓶窖藏的好酒摔了一地，汩汩的酒液在地面上流着。
　　要的就是这效果，他冷静下来了，脚慢慢地伸出来，勾着勾着，把一个瓶嘴子勾过来，捻到了手里，磕了磕，满是尖刺，第一把武器，到手了。
　　通通通……撞门声越来越大，撞到了好宽的一条缝，从这个缝里，已经能看到躲在窗台后死角的余罪，撞门的瞥到余罪时，余罪也看清了他，是一名干瘦脸长的男子，他拔着枪，朝着角落里的余罪瞄准，如此近的距离，想跑也难……不料余罪四肢着地，蓦地起身就跑，一跑，门缝挡着手就不那么灵活了，那人手伸了伸，想拐个角度开枪，却不料转弯的余罪突然回身。
　　“去你妈的。”余罪一个甩手，绝招出来了。
　　啊……那人的手一疼，一缩，一惨叫，缩回来的手，扎得血淋淋的了，汩汩地流着血。
　　火了，他不管不顾，伸进手就砰砰连着开枪，窗户边上，也在伸着手，砰砰开着枪……可已经无济于事了，一击得手，马上遁去的余罪已经钻到楼梯后了。
　　虽然子弹就在身边炸响，虽然对着两个枪口，此时的余罪却觉得心里越来越清晰和冷静，他知道，这个时候，哪怕一丁点的慌乱，就会把自己的小命搭上。
　　想要老子的命，想得美……余罪听到换弹夹的声音时，蓦地又像地老鼠一样钻出来了，门口那人一吓，反而惊恐地躲开了几步，余罪的目标可不是他，而是那个酒柜，拉着柜边，一使劲，嘭……堪堪又往茶几和沙发后加了一道保险，一眨眼，余罪又钻回去了。
　　“啊……屌你老母。”门外的气着了，没想到对付一个没有武器的人也这么难。
　　“死啊……”两人这回合力了，一起开始撞了。
　　咣……咣……那门被撞得摇摇欲坠，就后面堵着的东西再多，也快撞开了条进人的缝隙了。
　　十几秒的时间，足够余罪再下酒窖找到足够的武器了，他抱了一捧酒瓶子，从窖头露头了，伸手，咣，当手榴弹扔了出去。酒和玻璃碎片炸了一片……那人一伸手开枪，他脑袋马上缩回去了……刚一歇，咣咣咣咣，玩插花飞瓶子似的，梯后不断地往外扔着瓶子，准头相当好，都在门缝左右，七八个瓶子碎了一地一门，撞门的被飞溅的酒水和玻璃碎片搞得狼狈不堪。这他妈跟玩杂技一样，你就不知道它要从那个角度出来。
　　咦，不对，停下了……手上受伤的那位领教过里面那人的难缠了，他在嗅到浓重的酒味时，看了眼脚下已经殷殷湿了，隐隐地一丝危险的感觉爬上心头。
　　嗖的一声，又一个瓶子飞出来了，清亮的瓶身带着一朵鲜艳如花的火苗。余罪点着烟，坏笑上脸了。
　　“快跑！”那人吓坏了。
　　晚了，一地的红白酒液，被沾到火苗引燃，轰地从厅到门平地而起一堆绚丽的火焰，夹杂着两人的惨叫，那两位溅了满身的，被点成火引子，惨叫着打着滚落下台阶，然后继续打滚，在滚不灭时，有一位直接带着一屁股火苗，扑通跳进了游泳池，另一位也是有样学样，慌不择路地往游泳池里跳。
　　好绚烂的火焰，两人爬出游泳池时，看着门厅越来越大的火焰，知道这是功亏一篑了，相视了一眼，齐齐爬了出来，这时候，听到了凄厉的警报声，两人不敢再开车了，翻过矮墙，撒丫子顺着别墅的后墙溜。
　　此时，十二时零五分，飞驰到场的特警组织灭火，这个难度不大，游泳池的水就是现成的，车上也有灭火器，火势刚弱，移开了沙发和酒柜，几位特警就冲进了别墅寻找目标。
　　溜了，只留下了一个躲在卫生间，瑟瑟发抖的小保姆……
　　……
　　“现在找到了一支仿六四式手枪，击发过，房间里弹洞、血迹有多处，没有找到目标和开枪嫌疑人，应该是听到警报吓跑了，我们正在组织搜索……留下的这位叫申小梅，是温澜的小保姆，据她说，有一个叫‘小二’先来的，在这儿呆了近一个小时，准备走时，遭到了两名枪手的追杀……”
　　“保护好现场，后续队员马上就到场了。”
　　“是。”
　　史清淮关了视频通话，回头时，肖梦琪脸上的惊讶还没有消退，史清淮却是忧心忡忡地看了她一眼，这家伙搞得动静，比那群劫匪可一点也不小啊。
　　“没事，我敢肯定，这把火是余儿放的。”鼠标一看暴力场面，反而来精神了，得瑟着道：“这贱人被人追杀不是一次了，想当年最凶的时候，我们隔壁理工大的二十多个人埋伏在路边揍他，他都能跑回来。”
　　“这么拽？”曹亚杰吃惊地道。
　　“那受伤了没有？”李玫关切地道。
　　“怎么可能不受伤，被揍得鼻青脸肿，跟猪八戒兄弟一样了。”鼠标道着，看众人心情一黯，他又补充了句：“不过对方更惨，六个住院，四个开瓢。”
　　“那后来涅？”俞峰问，这么光辉的战绩，肯定后患不少。
　　“能怎么样？即便他就是受害者，最后还不照样得他爸赔人家医药费。拼这命图个逑呢，我都看开了，这贱人多聪明个人，就是看不开。”鼠标笑着道，笑里多了一份无奈，看这情况，余罪应该没事。可同样是这情况，反倒让鼠标觉得，这事情完全没必要这样，早归队不屁事都没有了。
　　可能都听懂这句话了，于是士气又一次低落下来，史清淮黯黯地道：“在我们这个位置讨论社会的公平和公正没有什么意义，但我们的付出，总会有意义的……他一直在追寻真相，我想我们也做点什么吧。”
　　“怎么做？深圳仅四星以上的酒店就有数百家，经销商来自全国各地，本次国际车展参展的一百多家生产和销售商，初步估计要有五十万人次以上的客流量。”曹亚杰道，这些代表着盛况的数据，对警务排查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坎。
　　“相比虚拟大学城的谋财害命，我倒觉得对有钱的经销商下手，更像他们的风格。”肖梦琪道，灵光一现，她不确定地问着大家：“难道除了蓝湛一、温澜……还有人？或者说，温澜也是个棋子？”
　　“哦哟，那可要了亲命了。”鼠标苦着脸道，阴谋玩到这个程度，陪玩的都受不了了。
　　“那这个事怎么破？如果他们选择一个经销商下手……怎么样做得天衣无缝？现在时间是十二点二十分，余罪说他们已经得手了……这中间似乎有个疑点啊，以他们以往作案的风格，会考虑得很周全，难道他们考虑不到，如果蓝湛一出事，赌池资金被洗，操盘人被杀，温澜马上就会成为重点嫌疑目标……这种时间仍然留在深圳继续作案，危险系数可就无限放大了。”史清淮道。
　　“除非温澜不知道赌池出事……也不对呀，除了蓝湛一，能知道的就是她了。”曹亚杰接了句。
　　“后面的先别想……如果正在实施，或者已经完成，他们会怎么样离开，在哪儿能捕捉他们呢？”肖梦琪提了现实的问题。
　　这个不好办，目标选择随机，又分散居住在不同的酒店，对于他们可以直达目标，而对于警察的防控，却是无处下手了。
　　“我有办法，通知他们全部离开……咱们这样。”
　　李玫说着，嘴巴没有手指快，很快地拟成一条信息，是这样的口吻：国际车展参展的某国＊＊公司，将于今日十三时正式发布新款概念车型，敬请光临……李玫解释着，来看车展，当然要看车型和著名企业的风向了，而且车对这些人的诱惑肯定是无法阻挡的。
　　怎么样？李玫看着两位领队，这不是正常渠道，恐怕得扮成车展方，技术上没问题，但作为警察撒这个谎，似乎操守就有点问题了。
　　“干吧，把参展各经商销名录找出来，全部通知。这个情况，要知会车展安保部门。”史清淮沉声道，一点犹豫也没有。
　　不过这只是一个聊胜于无的法子，真要找那些已经汇进人海的劫匪，何其难也……
　　……
　　滴滴滴几声摁密码的声音，无线POS显示着交易成功，尹天宝的脸上笑了，金额，300万整，又刷一次，连几十万的零头也没放过。
　　此时身处的地方是卫生间，玻璃浴柜里，手被缚着，缩在角落的一名中年男子，被剥得只剩一条裤衩了，如丧考妣地歪着头。
　　哎尼马呀，防不胜防呐，这么高档的酒店居然也有劫匪，居然还是个美女劫匪，居然他妈的扮着车展方来送邀请函，一不小心就中招了。
　　“哎。”有人踢踢他，他紧张地瞥眼，那小个子恶狠狠地问着：“想死还是想活？”
　　“大爷，钱都给你们了，命就留着吧，我多挣点，下回你们再抢。”那老板可怜兮兮地哀求着。
　　“总得让我们安全走啊，你说是不？”劫匪笑着道。
　　“对对，应该的，应该的。”老板赶紧附和道，他也是人精了，就怕惹恼这些人。
　　“这样就好，接下我们会给你打一针安定，你要同意呢，我们就温柔地让你休息几个小时；你要不同意呢，我们就粗暴地让你昏睡几个小时，你同意吗？”小个子劫匪，谑笑着问。
　　这尼马还有选择吗？老板想着刚才的拳打脚踢，蘸湿的浴巾蒙面逼问密码、还拿着刀威胁削你小弟弟的种种手段，他颓然道：“还是温柔点吧。”
　　“这样就好。”尹天宝笑着掏出了针剂，那两位一个摁人，一个捂嘴，在受害人可怜兮兮的哀求眼光中，一针管子药剂，推进了他胳膊上的动脉。
　　片刻，又一位身家不菲的老板头一歪，昏迷了。
　　这个活干得是分工相当条理的，阿飞在清除着痕迹，龙仔在把受害人放平，那样呼吸不会受阻，谋财可以，害命不行，这是当初蓝爷就订下的规矩，平平稳稳干了几年，大家已经相当认可了。
　　收拾妥当，尹天宝已经站在浴室的镜子前，换上西装了，他扣了发套，戴了一副茶色的眼镜，这个形象和进酒店的时候已经迥然不同，阿飞扣着棒球帽、龙仔贴着脸膜，躲开监控的必要措施还是要有的，最起码将来受害人讲出来的相貌，将不会再出现。
　　“龙仔你走安全通道，阿飞你走电梯，你先走……手机全开三方通话。”
　　尹天宝安排着，两人点头，接驳着手机，在撤离的时候是最关键的时候，保持着开机的目的，是随时可以知道同伴的安危。
　　两人装起开着的手机，一前一后出门了。
　　尹天宝把耳机扣在耳朵里，他听到了龙仔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听到了电梯声……“叮”开门，一大会，“叮”门开，安全。
　　“安全。”龙仔走了安全出门时，附着麦道了声。匆匆离开了酒店的大厅。
　　这时候，尹天宝整整衣领，看看自己恰如一位艺术家的扮相，他很满意，轻轻地拉开了房门，小心不让自己的指纹留在门把手上，然后关门，迈着悠然的步子，走到了电梯旁边。
　　人很多，电梯里几乎挤满了，他低调地站在人群之后，作为劫匪必须有一个低调、冷静的心态，尽管这个时候他有点掩饰不住心里的激动，今天的这一单，比两年来所有的单子都大，他在想，假如有一天案子大白于天下，自己会不会抢走“世纪贼王”的名头。
　　当然会，那位依靠绑架勒索的贼王在他看来很没有技术含量，再过一会儿，他就会走出国境，而那位贼王，已经被那些警察毙在刑场上了。
　　安全……非常安全，今天这个车展成了最大的俺护，哪里都是客满，出了电梯，一拥而进的人挤得他几个趔趄，有位金发的欧洲人还说了句对不比，他很优雅地说了句英文，没关系。
　　这个是必须要学滴啊，马上就要成外国人了。
　　他笑着出了甬道，进了大厅，不料几位警察奔着进来，他稍一迟疑，心开始狂跳了。
　　紧张只是一刹那，那些警察直奔总台去了，亮着什么东西，那服务员仔细辨认，然后摇摇头。
　　他眼睛的余光看到了这些，然后悄悄地加快的步幅，踱出了门厅，一刹那似乎有重见天日的感觉，稍快……再快点，走了大街上和行人汇在一起时，他的心慢慢静了，然后轻声说了句：“安全。”
　　手机旋即挂了，他招招手，有一辆停在街路牙上，酒店近处的尼桑毫无征兆地发动了，倒出来，开到了他身边，他拉开车门，坐下时，长舒了一口气，然后向等着的温澜，抛了一个兴奋的笑容。
　　“有多少了？”尹天宝兴奋地问。
　　“七个人，差两个，整四千万。”温澜也在兴奋地笑。
　　“哦呜……这些土鳖真有钱。”尹天宝道。
　　“都是来洽谈，订购的，几百万对他们来说，简直是毛毛雨啊。”温澜笑道。
　　“再干几票？我觉得今天做一个亿都没问题。”尹天宝现在又有再赌几把的冲动了。
　　温澜看了看时间，摇摇头道：“差十分钟十三点……不行了，撤吧，蓝湛一的老窝肯定被抄了，很快警察就会找到我门上。”
　　说着话，她娴熟着驾着车，保持着均匀的速度，向城外开去，尹天宝联系着阿飞和龙仔，扣了电话时，他欣赏着温澜专注的姿势，眼睛在她白皙的脸蛋上，在她起伏的胸口上，在她半掩的玉腿上，舍不得移开。
　　“你不会告诉我，现在你硬了吧？”温澜侧头，给了个谑笑的笑容。
　　尹天宝讪笑了笑，轻声道：“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见到你。”
　　“最好别见到了。你跟着我，就没一件好事，我虽然救了你，可也害了你。”温澜笑道。
　　“有句话我一直想说。”尹天宝脸上，洋溢着几分羞赧。
　　“什么？”温澜知道是什么。
　　“澜澜，我爱你！”尹天宝道，这个不合时宜的时候，说了一句更不合时宜的话：“让我和你一起走吧。”
　　温澜浅笑着，似乎并没有介意这突兀而来的爱，她笑着，给了尹天宝一个俏皮的飞吻，也就在这个时候，幸福的氛围里，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倒视镜里，一队警车呼啸着，尾追上来了，两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第68章 末路狂花
　　二十分钟前。
　　余罪还在拼命地跑啊，跑啊……
　　他是从二楼的阳台跳下来的，趁着那两个杀手跳进游泳池的时候，连滚带爬翻过矮墙跑的，此时他的心态倒是趋于冷静，不过再冷静也不敢和那两位开枪的杀手正面对决，他跳出院子，直接藏到一辆高大的悍马车后，等那俩货也奔出来，他强行记了记体貌特征，然后撒开丫子，朝相反方向跑了。
　　来的警力，他怕解释不清。而且他有点心虚，无数事实已经证明，最他妈靠不住的就是自己人。
　　他跑啊，跑过了别墅区的绿化带，趁着居民们都看救火的时候，从墙上翻出去了。
　　他跑啊，跑到了街面上，跑了好远，跑得气喘吁吁，离危险远了，才感觉到疼了。
　　哎哟，耳朵疼，耳后擦了好大一块，血已经结痂了。
　　哎哟，屁股也疼，擦了好长一道血槽，还在流血，像他妈大姨妈来了。
　　一瘸一拐，跑到了一处路口，招手打的，这儿离市区还有一段距离，停下车的司机营警惕地看着他，好在钱在还身上，不过东西早丢了，两张大钞一扔，司机看在钱的面子上，不介意他面相凶恶了。
　　“去哪儿？”司机问。
　　是啊，是哪儿？余罪净想着高深的问题，却被这个问题难住了，想了想道：“找个卖小商品的地方，买条裤子……哎兄弟，坐垫上了蹭了点血，再给你加一百。”
　　司机翻了翻白眼，稍有不悦，可也不敢说出来，余罪倒说出来了：“想报警是吧，我记下你的车号了。”
　　“不敢不敢。”司机惶恐地道，加快了车速……
　　……
　　十五分钟前，离车展不到十公里，处在闹市区的深汇宝利来大酒店，服务生带着保安匆匆从电梯里出来，开着一处房间门，总台接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电话，该宾馆1808房间的客人遭人抢劫……本来不信，不过不敢怠慢，万一出事对酒店的影响可不好，不过接下来的发现让他们愕然了，一个几近全裸的男子，躺在卫生间里，生死不知。
　　报警电话，直拨110指挥中心。
　　十分钟以前，110指挥中心接到了一个匿名电话，称有人抢劫车展的经销商，而且正在实施。指挥中心对于不留名的电话一律视为报假警，不过那电话里阴惨惨地一句：马上就会证明的。
　　不到两分钟就证明了，这可是非常时期，警员吓坏了，赶紧派人出警，顺带向上汇报。
　　汇报还没有结束，那个匿名电话又来了，称匪徒现在正在宝安大酒店实施作案，匪首是一位女的，叫温澜。
　　这不啻于一个重磅炸弹，从刑事侦查局刚发出来的通缉就是这个人。
　　也正是这颗炸弹，炸响了追捕的前音。
　　车展保卫警力、巡逻警力、正遍寻不着温澜下落的刑警，一时间都往出事的方向拥来。
　　也在这一时间，山西支援组得到了这一期的紧急通报，把同步的监视的重心全放在这里，经过几分钟的回溯，找到了化妆出逃的阿飞、龙仔……而且以李玫在信息中心工作的大量经验，准确的捕捉到了警察擦肩而过的一位商人打扮的，就是二号人物：尹天宝。
　　作案就在于不露声色，可要露了形色，那就无处躲藏了。
　　接下来不到两分钟，支援组和深圳刑事侦查局的CCIV罪案信息中心，几乎是同一时间，捕捉到了嫌疑车辆的影像。
　　于是大批的警车，从四面八方拥上来了……
　　……
　　这个时间，余罪正一瘸一拐从一家商店出来。
　　买了条裤子，旧裤子撕了垫在屁股下，还在疼。耳朵顾不上了，在店里还顺了部手机，出门拨着电话，一通，他焦急地说着：“我没事……”
　　“知道你没事，现场咱们的人已经封锁了，判断你是从阳台上跳下去逃走的……咦？没摔成伤残人士啊，居然还能从特警重重包围下溜出去，老实交待，跑哪儿去了？”鼠标的声音，这货只要心一坦，就别指望有好话。
　　“我也不知道这是哪儿……”余罪四下看看，这地方真不好认，不过现在顾不上这些，他急促地说着：“鼠标，温澜可能还在作案，让老曹试着接通各宾馆的监控，通知他们防范……”
　　“早追上去了，正在抓捕呢，跑不了，现在布防的上千警力，围追堵截早开始了。”鼠标道。
　　“没搞错吧？那么轻易能咬住她？”余罪郁闷了，最聪明的贼，犯了最愚蠢的错误，可这种错误，绝对不可能发生在这群作案两年的贼身上啊。
　　“你以为你是福尔猫屎啊！？就福尔猫屎也不是一个人啥也能干了的啊？”鼠标调侃道，现在心态肯定轻松了，要不不会这么调戏余罪。
　　“到底怎么回事？这才多大一会儿，发生了什么事？”余罪又被泼了一头冷水，这些匪夷所思的事，太他妈考验人的承受能力了。
　　鼠标草草一说，是报案，而且是一个匿名报案和宾馆报案，最终把他们出逃的两辆车全部锁定了，一下子听得余罪惊恐地大叫着：“报案的就是主谋……告诉史清淮和肖梦琪，方向错了，主谋可能已经逃了。”
　　“啊？尼马你不是福尔猫屎，你去屎吧。”鼠标吓了一跳，嚷上了，他在电话里叫了一句史科长，肖领队，那两人正忙着指挥警力的调配，一听是余罪，没事，史清淮下着命令道：“让他马上归队。”
　　这货惹得事够多了，要是伤了残了还能让人流掬同情的泪，可一听没啥事，怎么同情都变成嫌弃了呢？因为这事啊，许平秋把两领队骂了不止一次了。
　　“听见没，让你马上归队，你玩野了是不是，还放上火了。”鼠标狐假虎威，训着余罪。
　　电话里，能听到急促的击键声，能听到通讯频道里杂乱的汇报声，能听到肖梦琪和史清淮偶尔兴奋的声音，在调着那个组前方设障阻拦。
　　这个时候，肯定都在等着最后一刻的到来，都在摩拳擦掌，试着谁将是亲自抓到劫匪的英雄。余罪知道，没有人再会在乎，他这个人微言轻的判断。
　　“余儿，怎么了？”鼠标估计也被晾一边了，出声问着。
　　“转告肖梦琪和史清淮一句话。”余罪道。
　　“什么话？他们现在顾不上。”鼠标道。
　　“告诉他们，都尼马去死吧，老子在他们手下当队员，简直是羞耻。”余罪道。
　　他重重地摔了手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一瘸一拐走着，他心里有一股子怒意，真他妈想撂下挑子，回家卖水果去……可那恐怕是不可能的了，老郭的事还没有定性，他知道这一次可能不单单是脱了警服的问题了。
　　“兄弟，来吧……”是老郭的声音，那哼哼着校歌的样子，一直就是余罪的噩梦。他知道自己放不下。
　　“我不知道你来自哪里，不过我知道，你肯定不属于我们这个世界，见好就收吧，你得到的够多了。”温澜声音，一直就萦绕在余罪的耳边，也同样让他放不下。
　　余罪停下来了，他知道现在的方向一定是错的，能看到的所有表象，都应该是错的，一定有人在故意掩盖着什么东西。于是他开始一点一点回溯自己经历的这些离奇的事。
　　刚才的事，问题肯定在那辆车上，那辆车属于担保公司，肯定是它泄露了形藏，可她会选择杀我灭口吗？
　　好像不会，她没有恶意，只是让我远走高飞。本身带我到车展就是让我离开刘玉明和蓝湛一的火并现场，如果要杀我，根本就不要通知我多省事。
　　不是她，绝对不是她。余罪感觉到了温澜，就即便是个女恶煞，也应该是一个善良的恶煞，否则就不会有对受害女人的那些愧疚的行为了。
　　不过再善良，她也肯定是个狠角色，这个抢劫是早预谋好的，应该是在蓝湛一窝点出事的时候同步进行的，乱局正好掩饰他们的作案，等警察反应过来，他们已经逃之夭夭了。如果不是窝点操盘的古少棠被杀，不是资金消失，温澜的嫌疑不会上升得这么快。如果不是有人报案，他们似乎也能从容逃走。
　　那现在的乱局，不也能恰恰掩护他逃走？
　　正想着的余罪，看到了一行鸣着警笛的警车呼啸而过，他在想，从路口到街道到高速、港口，应该因为劫匪的锁定，重新开始调配、部署了，这个时候，如果尚未浮出水面的幕后人出逃，那可就是最安全的机会了。
　　呵呵……他突然笑了，他知道这个表象掩盖着的是什么，也知道这个绝顶聪明的幕后人，现在最可能在什么地方了。
　　知道了反而轻松了，他四下看着身处的地方，很快地也选择了一个“目标”，标着某某镇党委的地方，那儿停了一溜光鲜的车，他踱步到门口，看着时不时有人进出的门厅，趁着看门的不注意，溜进去了，不一会儿，他气宇轩昂地出来了，摁着车钥匙，坐上了一辆奥迪，一倒车，蹿出门，飙上公路了。
　　我的车，那是我的车……镇政府办公楼里追出来大腹便便的一位，边喊边目瞪口呆地看着绝尘而去的车，然后又痛不欲生骂着：
　　尼马现在的贼太没节操了，放着这么多公家车不偷，就偷老子的私家车，亏是买了全保。
　　……
　　飙出了宝安路，温澜已经确定，这些警车就是追着她来的，倒视镜里，追着两队足有十几辆，不远不近地追着，她知道已经走到了末路，她面色苍白，心如死灰，痴痴地盯着在前方的路口，驻守着的警车，正向他打着停车的手势。
　　“澜澜……阿飞也被咬住了，在振兴路，还没出市区。”尹天宝惊恐地道。
　　“一定能冲出去，他会在海边接应我们。”温澜的眼睛闪着妖异的光芒，整个人像进入了疯狂状态一般，把这辆改装的车性能发挥到了极致。
　　闪闪闪……连着几个闪避动作，车速一点未减，笋岗路两辆警车八字形拦截，正做着停的手势，却不料那车像疯了一样，嗖地飞蹿上来了，拦路的警员惊得直躲，更不料那车一个急转，两轮离地，瞬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回旋，从绿化带上直飙向多宝路，扬长而去。
　　撞……撞……阿飞也是团伙里的飞车手，他连续撞开了几个障碍，斜斜地用车身撞，这辆外表普通的破夏利，用得是三菱螺旋式发动机，性能比一越野都不差，振兴路即将到头时，黑压压一片警车停了三层，交通已经管制了，这却是如何也撞不开了，车上的龙仔吓得心胆俱裂地喊着：“撞了，撞了……快尼马停车，让警察抓了好歹留个全尸，撞上去把老子变成烧烤了。”
　　“想拦我……想得美。”阿飞一咬牙，炫耀式地在离警车还有数十米，警察纷纷避开的时候，他一个回旋。车急速逆转，撞破了路边一家商铺玻璃门，冲进了一家美容会所，就在厅堂里，就在女人的尖叫中，车原地打着转，眨眼又开出来了，借着这个美容会所的地势稍高，车飙出去嗖声几乎离地飞起来，自由落地堪堪过了半米高的绿化带，顺着园景草地，蹿进了莲花公园。
　　眨眼又跳出包围圈了，原地只留下一道长长的刹车印记和四散奔逃的人群。
　　……
　　“担保公司抓到的嫌疑人已经安全羁押，现场有点乱，分局的出面维持秩序。”
　　“置业大厦那边不好处理，大小债主去了几十个，整幢楼的小公司都被吓得没法正常营业了。”
　　“为了保证国际车展的安全，市委和局里敦促我们，要尽快把这些人缉拿归案，要尽量把损失和影响降到最低。”
　　李绰急促地汇报着，带着许平秋到了交通监控中心，瞒不住了，深圳市委、局里，大大小小领导都到这个指挥现场了，要是在国际车展期间搞出一个警匪大战，那就别谈什么城市形象了。
　　“不要堵，放他们出城……”许平秋进门就是雷霆一句。
　　迎着当地同行置疑的目光，他指着交通干线图道：“我的支援组刚刚讨论一个可行性方案，在这儿、这儿……几个路口封闭，把他们赶出城，在城外解决……外围的警力已经在拉包围了，可以在这儿，拦死他们。”
　　他的手，重重地点在一条公路：九号干线。
　　那是一条国道干线，毗邻海岸、一面是山，绝对是倚天绝壁的好地方，众人看着现场的总指挥，深圳市政法委刘书记，对于突兀出现的来人，他有点纳闷，许平秋拨着电话，递给了刘书记，一接电话，他狐疑地递回去，吐了句：
　　“执行！”
　　各指挥台开始忙碌了。
　　“梅园路口，封闭、交警三大队负责，马上调整。”
　　“蛇口路、和平路封闭……”
　　“宝岗线、宝安线，封闭，交通管制十分钟。”
　　“放开九号线方向。”
　　不间歇的命令发出去，从交通监控图瞬间就能看到这个命令的效果了，或警车成排围堵、或交通管制暂停通行，满屏都是红灯。还有更简单的，警力不足，干脆把各式的交通标识排了一路口，形成了人工的障碍带。封闭的路段，来去向已经挤满了车，想在这地方飙，别说玩车，玩命也动不了。
　　两辆飞车，左冲右撞，处处受制，不一会儿按着设计的思路，飙上了九号干线，屏幕上肉眼可见的是，后面已经追上了成群的警车……
　　……
　　车，像风的疾速，高楼大厦的景象，换成了山与树与海的影像，仍然在急速地向后退，驾车的温澜脸上带着一股子决然，油门踩到底几乎就没有动过。
　　“跑不了了，这是把我赶出城再抓。”尹天宝看了眼后面，黑压压的都是警车。他知道，开不了多久，前面也会是这样的。
　　温澜像没有听见一般，慢慢地放缓了车速，微微地喘着气。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他一下子按捺不住：“澜澜，抓住我们要被毙的。一定是他……他把我们卖了。”
　　这一句像是触动温澜的泪腺，大滴大滴的泪吧嗒吧嗒掉着，她咬牙切齿地问了句：“你后悔了？”
　　“哈……后悔？”尹天宝被刺激到了，他疯狂地擂着车前台子吼着：“和你死在一起，有什么后悔的……我就恨没机会把那个王八蛋灭了。”
　　“不许这样说他。”温澜也发狂了，疯吼着。
　　“你还没看明白吗？他根本就是在利用我们，在利用你……王八蛋，他骗了你，他根本没有喜欢过你。”尹天宝气愤地吼着。
　　“放肆。”温澜侧头，顺手一记响亮的耳光。
　　尹天宝不闲不避，啪的一声脆响，嘴角殷着血色，与不屑的表情相映，透着一股子悍勇的快意，温澜像被那疯狂的目光灼到了，她下意识地一刹车，把车停在路边。
　　后面的警车一刹那全部停下了，喊话的声音响彻着：你们被包围了，马上投降。
　　这并没有影响到车里人的情绪，温澜像对一切视而不见，两眼空洞，她轻轻抹去了尹天宝嘴角的血，一瞬间笑容是那么灿烂，尹天宝握着他冰凉而柔软的手，目光渐渐变得平和了。
　　“我知道你不后悔，可我很后悔，后悔把你们都带上了死路。”温澜轻抚着，绝美的脸庞，因为绝望而更显凄美。
　　“死路么？我怎么觉得我一点都不害怕呢？”尹天宝笑着道，绝望反而让他显得更安详了。
　　“我也不怕，可我，不想再做让我后悔的事。别怪我。”温澜轻轻道着，仰着头，像命令一般：“吻我。”
　　尹天宝蓦地心一动，他看着温澜，在洒进车里的金色的阳光下，仿佛给了她带上了一层圣洁的辉色，他轻轻地，嘴唇轻轻触了触她的额头。在他心动的时刻，却没有发现，温澜揽着他的手，一只悄悄勾上了车门、另一只手，已经握住了座位箱里的水果刀。
　　啊……尹天宝一阵剧痛，不解地看着温澜，那微笑着的面容下，刀已经插进了他的大腿上。
　　嗒……门拉开了，一解安全带，温澜一把把受伤的尹天宝推出了车门，尹天宝一下子知道温澜要干什么，他爬着，惊恐地喊着：“澜澜，别跑了……别跑了，会被当场打死的……别跑了……”
　　“答应我，你一定要活着。”
　　车厢里温澜嫣然一笑，随即车像出膛的炮弹，轰然飙出，尹天宝追之莫及，瞬间捶胸跺地，号啕大哭。
　　追来的警车又发狂似的成队追去了，有四辆车停在路边，荷枪实弹的特警，都以一种可怜的眼光看着这个貌似发疯的劫匪。
　　车，像离弦的箭，带着呼啸的风，在九号干线上孤独的飞驰着。
　　温澜在哭，她哭着一把扯掉了胸前的项链，那是爱人送给他的，钻石是真的，爱却是假的。
　　她在哭着，就像第一夜失去贞洁，面对着蓝湛一的狰狞面孔时，那样无助地哭着。
　　她抹着泪，就像无数次遭受屈辱一样，只能在一个无人角落里，悄悄抹干泪水，舔愈伤口。
　　她咬着牙，就像在无数个绝望的时候，都是这样挺过来的，可这一次，她知道再也挺不过去了。
　　正前方，影影绰绰，半里长的警车挤满的路面，就在桥口，两边是夹峙的山，不知道多少警察正等着把她铐上，把她像所有的嫌疑人一样，塞进那不见天日的牢笼。
　　“你们这些臭男人，再也抓不到我了，你们再也别想骗我……”
　　她听到了喊话声，听到了警报声，看到了那些全副武装的警察，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逼停她。”
　　解冰在下着命令，他是受命封锁的公路的，直接从赛车现场到这儿的。
　　特警拉了三层倒钉，这么厚的车层，就装甲车也别想冲过了。可那车……那车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特警不迭地闪避着，解冰朝天鸣着枪示警，在几乎看清车里那位女人的面貌时，他愣了下，他知道不妙了，他大喊着：“开枪，打车轮。”
　　砰砰砰枪声不绝，打在车盘上，溅着一片火花，说时迟，那时快，在堪堪辗到倒钉的时候，那车一个急转，在百分之一秒的时间，冲上了近乎九十度的绝壁，轰鸣着撞击着，巨大的惯性带着车，像飞起来一样，斜斜地抛向空中。
　　轰，弹回来，又撞在了一辆闷罐车的顶上。
　　轰，弹到了桥栏上，撞碎了一片石质的护栏。
　　然后那红色的车，冒着浓烟，在空中划着一条红色的线，急速地下坠、下坠、扑进了江里，化作一片飞溅的浪花。
　　浪花，晶莹的颜色，一闪而逝，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十三点二十一分，指挥部接到汇报，嫌疑车辆被截停一辆，抓获尹天宝、齐宇飞等三名嫌疑人，匪首温澜畏罪逃逸，驾车撞到山壁上，掉进江中，已经确认死亡，正在打捞车体残骸……


第69章 谁是标靶
　　整十三时，一名身着白衬衫、西装裤的男子，站在深圳国际机场的B21号入口，看看“国际出发”的标识，他踱着步子，直趋上去。走了不远，四下看看，又折向电子售票处，摁着证件，机器吐出了一张电子客票。
　　航班号：BH0323，飞往法兰克福。
　　姓名：王海军，一个普通而又普通的名字。
　　离登记时间只有二十分钟了，在最后一刻他奔向安检，从容地拿着登机牌、护照，步步走过，安检是个女的，机械地扫描过，一个请势，放进去了。
　　他没有什么行李，一个公文包、一部手机而已，头发是花白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连鬓的短胡子，怎么看也像一个长年出差的公司职员，这样的人，不管走在世界的哪一个角落，也属于被忽视的对象。
　　看看时间，还有十五分钟。他挑了离登机口最远的座位坐下，吁了口气，没人注意，这角度，恰恰是几个监控探头的死角，顶多能拍到他一个后脑勺，他望着这个国际出发区如织的旅客，悬着的心慢慢放下了，然后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爬上了他未老先衰的面庞。
　　每一场豪赌，笑在最后的人，往往就是收获最丰的人，无疑他就是，那种在金钱和智商上的双重满足，足以让任何小人物以慰平生。
　　他俯下身，在思忖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让他唏嘘了一声，他知道做了很多违心背愿的事，那些事不知道会不会成为他未来生活中的噩梦。不过他清楚自己需要什么，只是在得到之后，又为自己付出的代价稍稍惋惜而已。
　　蓦地，一双脚出现在他的视线中，就站在他的面前。
　　运动鞋，很不和谐地出现在这里。
　　他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让开这个座位。不对，他眼睛的余光看到那张脸时，眼皮跳了跳，拳头一下子捏紧了，可面对着这个特殊的环境，他又慢慢地放开了，然后瞪着对方，颓废的眼神，一下子变得犀利无比，像要生死对决一般。
　　“你露馅了。”余罪痞痞地站在他面前，同样是一种志得意满。
　　对方很愕然，似乎想不通这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我认识你，尽管我不知道你现在叫什么名字。”余罪笑着道。
　　“一样，我也认识你，你肯定不叫余小二。”对方也笑了。
　　“我们是同行，应该有共同语言吧。”余罪道。
　　“既然是同行，就一定会有共同语言的。”对方笑道。
　　余罪坐下了，于是两个人，像朋友一样，正襟坐着，谁也没有看谁，谁都知道，对方是谁，彼此都有忌惮，都不敢妄动。
　　连阳，深圳市经济侦查局商业犯罪调查科的科长，面部只留下依稀可辨的轮廓，这样的装扮，比真实的年龄要老不止十岁，余罪慢条斯理地摸摸下巴，有想抽烟的冲动，在这里，终于和犯罪分子的思维接轨了。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连阳淡淡地道。
　　“本来不认识，但你身上的警察味道太浓了，眼光，在陌生的地方总是四下打量；还有后背，总是挺得笔直。还有你选位置，总会有意识地避开监控的方向，在这个地方，死角没那么多，你好像就占了一个。”余罪笑着道。连阳似有不信，回问着：“就这些吗？似乎有点简单了。”
　　“本来就不难，如果要问细节，我可以告诉你，我是水果摊边长大的，对人的面部表情很有研究，什么人在挑剔、什么样的人有购买的欲望，什么样的人在走马观花、什么样的人心怀不轨……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而且，我想你只能从这儿走。”余罪道，免不了有得瑟的成分。
　　“那我是什么样的人？”连阳问。
　　“你不算人，尽管我很佩服你，可仍然觉得你不算人。”余罪道，冷静地道。
　　“呵呵……去掉衣冠，只是禽兽，人不都是这样吗？你很了不起，居然能在这儿堵住我。不过好像很可惜，似乎只有你一个人。”连阳道，愕然之后，开始渐渐的冷静了，看了看表，无疑是在思忖脱身之策。
　　“有一个就够了，我有一百种办法，留下你。”余罪不屑地道。
　　“我也有一百种办法，逃出去，需要我提醒你，我在深圳全警搏击比赛获得过第三名的事迹吗？你好像受了伤，应该不是我的对手，我可以瞬间放倒你，然后从机场任何一个候机口出去，出去就是海阔天空，机场外围，恐怕现在连一个警察也没有。”连阳道，这些曾经设计的应急方式，他直接讲出来了。
　　“如果那样的话，你就死定了，出不了深圳，说不定也拿不到钱。”余罪笑道，他知道，这个时候，对方已经不敢轻易涉险了。
　　“还有十分钟登机，你为什么不动手呢？是不是因为没有任何证据？”连阳笑着道。作为警察，大部分时候手是被铐着的，特别是这种地方。
　　是的，没有任何证据，这个人低调到默默无闻，一直以来，专案组都以为是个传话的小角色而没有纳入到重点监控的范围，现在就即便抓人，仍然是没有证据，何况在这种区域，连证件都没有的警察，怎么抓住他？余罪看看自己寒酸的样子，恐怕先被抓的会是自己。
　　“你混过，天朝警察，讲个屁证据啊……老子嚷一句飞机上有炸弹，就把你坑死了。或者追着你死缠烂打，你他妈照样没治，还得过名次，那你动手啊。”余罪嘴角溢着笑，刺激着对方。
　　那无赖的表情把连阳气到了，不过他涵养相当好，欠了欠身子道：“对，暴力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那我们就有时间好好谈谈了，相互来说服一下对方怎么样？说不定我会成全你当个英雄，说不定……你会成全我，当个富家翁，当然，报酬是相当丰厚的，可能比你想像丰厚得多。”
　　连阳微笑着瞥向余罪，他知道，死不了的，应该是个人物了，这样的人物，岂会甘于那身不值多少钱的制服。诱惑很多，他有这个能力给。
　　不过他想错了，余罪摇摇头道：“给钱他妈不早给我，现在你就把身上的全给我，老子敢拿吗？”
　　那倒是，连阳笑了笑，向他竖了个大拇指，很快水落石出，连阳恐怕就没机会了，再往下查，那些黑事、地下钱庄说不定都要遭殃，这个人不一定是洁身自好，但绝对是见事分明的人。
　　“那随便聊聊吧，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我想我最大的破绽一定出在，不该查你的底细……你在内部一定不是普通人，对吗？”连阳道，有一丝后悔，可谁又能想到，问题会出在那么简单的一件小事上呢？
　　“对，你忽视了，应该好好进监狱检讨一下，好好自我批评。”余罪笑着道，胜利者的笑容。只有一条路，他走不了了。而且他现在身上带伤，还真怕这货狗急跳墙干起来，那自己恐怕抵挡不住。
　　稳住他，只要上不了飞机，他插翅也难逃了。
　　连阳很稳，似乎根本不准备跳墙。
　　“可这也不至于，让你想到我这儿啊？”连阳不解地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像的多，最早看到你是在温泉会所，那时候我就怀疑你和温澜有一腿，而且在仙湖别墅，她亲自下厨给你做饭，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幕后，很可能是你。”余罪道。
　　“难道不能是巧合？她的裙下之臣可不少，似乎也包括你。”连阳笑着道，笑容里有点不自然的表情。
　　“你别自鸣得意，破绽太多了，想听听吗？”余罪问。
　　“当然想了，我确实应该好好自我批评一下了，你不介意满足我最后这个愿望吧？”连阳笑道。一副诚心求教的样子，他似乎同样在拖延时间，生怕这个小警胡来。
　　“当我接手这个案子的时候，我很惊奇，最初惊奇于他们巧妙的犯罪手法，简单有效而且直接；之后惊奇于他们严密的组织，居然能长达两年没有犯案……当时我就想，这应该是一个相当精通犯罪的人设计的，不但精通犯罪，而且精通警务内的流程，因为他们成功地躲过了所有警务的通常排查。特别是太原，居然还营造了一个安全屋的方式躲开侦察视线……方式高明得我都怀疑不是劫匪，整个是专业犯罪组织啊。”
　　“呵呵，评价这么高啊，谢谢了。”
　　“我们追了几个地方，追到深圳，即便是所有嫌疑人都露面了，我仍然找不出这个可能设计出这样犯罪手法的人来，直到你出现，让我眼前一亮……你虽然在经侦局，可在刑事侦查学院上学时，却是刑警专业，在基层当过四年刑警，对吗？”
　　“看来，还是同行了解同行啊？”
　　“我在这个领域不如你，你设计得很巧妙，借这些匪夷所思的抢劫案，通过赌池洗钱，然后把警方的视线逐步转移到网络赌博上，又蓄意制造地下世界的团伙内讧，用了两年的时间，积蓄势力最终对蓝湛一致命一击……温澜挨的那一刀，也是个苦肉计吧，应该是他和崩牙佬之间有点密谋，崩牙佬出面砍人，目的是为了断掉蓝湛一的两个手足，温澜怕引起怀疑，故意挨了一刀……我遇到她是个巧合，而那件事，绝对不是巧合。我在温泉会所，找到她和崩牙佬事前见面的监控，很不幸，那天你也在其中，精妙地化过妆，和这张脸差不多啊。”
　　“好像只能证明温澜参与，我化妆不算违法吧？”
　　“你这人真没意思了，温澜说过，有人比蓝爷强一千倍、一万倍，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像个小女孩那么崇拜，我想，她心里一定有真爱，否则不会活得那么朝气蓬勃……我想，你们一定在一起已经描绘一个美好的未来，你们一起预谋，借崩牙佬断了蓝湛一的手足，又借蓝湛一的手，灭了崩牙佬，然后趁着青黄不接的混乱，再挑起刘玉明反水，反水的消息估计温澜提前通知了蓝湛一，然后再坐视他们俩斗……最终的目的是，你们借着这次混乱对参加车展经销商动手，抢一笔远走高飞，对吗？”
　　“这是她告诉你的？”
　　说到此处时，连阳微微动容，因为这事，只有他和温澜知道，他似乎不相信，似乎在怀疑，是温澜吐露了消息。
　　“你这样问，我就确定了。密谋应该是，不断制造紧张事件，制造乱局，逼蓝湛一不得不走撤庄这条路，然后在撤庄的时候，把蓝湛一捅给警察……撤庄肯定引起混乱，撤庄和车赛的同时，两场混乱足以牵制到大部分警力，然后你们就悄无声息下手，得手后迅速撤离，对吗？”余罪道，原剧本应该是这样设计的。
　　“对，不过不全对。”连阳惊讶地看着余罪，吐了个字。
　　“不全对的在于，你在算计蓝湛一的同时，把温澜也算计进去了……她仅仅想让蓝湛一身败名裂，坐一辈子监狱，而你，不但想要他的命，还想要他的钱，我想在原来的预谋中，你应该是负责让警察找到网赌窝点，进而钉死蓝湛一，但你没有，你灭了网赌窝点的古少棠，灭他之前，逼他转走了赌池的所有资金。这样做，你知道后果很严重，丢了赌池的非法资金，而且在警察的眼皮子下杀人，马上会引起轩然大波，肯定会对所有的涉案人进行深挖，而且那个时候，会控制所有交通要道和出口，恐怕就你也插翅难逃。”
　　余罪说着，说着他刚刚想通了的事，这些匪夷所思的事，设计者就坐在他身边，居然平静到不动声色，让他心里觉得很是怪异，似乎这家伙，有所恃仗！
　　此时，出口门开，排队的旅客已经准备登机了，连阳似乎没有准备走，他笑着道：“继续啊，猜得很准。不愧是刑警，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眼界可没有这么高。”
　　“接下来就简单了，温澜、尹天宝这伙子抢劫，根本不知道这些事已经捅到了多大，你做完这些事，还准备组织他们抢劫，对吗？温澜在车展接到的那个电话就是你的……我相信你在警察的队伍里一定有眼睛，能看到一举一动，于是你选择在抢劫结束的时候，把他们扔出去替罪，当警察咬上他们时，按照正常的追捕方式，一定会动用大部分警力，特别是这个车展，警力捉襟见肘的时候，这样一个连环的案子，警方一定会倾尽全力，把他们缉捕归案……而在调配的时候，所有眼光都盯着这起抢劫案，港口，码头，机场，大部分驻守的警力就放开了，也就给你提供了一个最好的出走机会，等警察发现方向不对，你已经站在境外了，是吗？”余罪道，他在想，此案所有的人都够可怜，蓝湛一众叛亲离，温澜掉进了陷阱，那些作案的恐怕都已经被抓捕了，唯一不可怜的，是这位幕后操纵的黑手。
　　“精彩，非常精彩。”连阳面无表情地笑了笑，又惋惜地道：“你好像漏了件事。”
　　“什么事？”余罪问。
　　“你的事。”连阳道。
　　“追杀我？可惜，那俩不够看，估计现在仓皇逃命了。”余罪不屑地道。看看连阳平静的表情实在让他不爽，他刺激道：“连科长，你够拽啊，作的这些事，够得着枪毙几回了。真难得，一点紧张的情绪都没有？”
　　“紧张？呵呵……咱们当过刑警的，心理素质都比较好。”连阳淡淡地道了句，看着排队登机的队伍已经过了一半，他抿抿嘴，像在思索着脱身之策。
　　“那内疚感总有点吧？我相信温澜心里还有着一块圣地，可能是她从来没有得到的爱情，因为爱，她把一切都毫无保留地给你了……那样的人，能躬身给一个男人下厨做饭，真是无法想像啊。她不缺钱，你利用了她对蓝湛一的恨和对你的爱，操纵着他们这些人为你拼命，哎……”余罪道，眼前掠过一个倩影，有点为她不值了。
　　“她……是蓝湛一包养的情妇，也是蓝湛一打通一些关系的性贿赂，我和她，一直就是交易……不过她仍然是个好女人，如果没有这些事的话。”连阳道，脸上显得僵硬，目光稍稍呆滞了一下。
　　“我怎么没看出来，你有点后悔？”余罪挖苦道。
　　“这条不归路，有后怕，没后悔。”连阳道，眼睛闪过一丝不屑。
　　“好，那就为做过事负责吧。”余罪防备着，队伍已经走完了，广播里开始叫着没到场的旅客。有王海军的名字，他看了看连阳，谑笑着问：“机关算尽，把自己算住了吧？这个谁都没武器的地方，成了你的绝地啊。”
　　“呵呵……那我来一个置于死地而后生怎么样？你这些不足以说服我跟你走，我来说服你，放我走怎么样？给你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连阳笑着，站起身来了，余罪防备着，挡在他面前。笑着道：“对于拿不走的钱我没兴趣，可对于向我开过枪的人，我很有兴趣还回去。”
　　不料对方没有什么动作，连阳很文雅地笑了笑，只是从包里掏出来了一部手机，摁着键，递给余罪道：“我把她给你，换我安全登机。没错，抢劫的总指挥是我，在开始前我画蛇添了个足，办了这么一件事……她被注射了神经毒素，正躺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这位女士告诉我们你是警察，所以得到了特殊优待。温澜本来还有出走机会的，不过很可惜，被你盯上了。我撂不撂她，都是迟早的事。”
　　余罪惊得手抖了一下，居然是栗雅芳，平躺在地上，一只手正向她胳膊的静脉里注射什么。她惊恐地大眼格外清楚，嘴被捂着。
　　余罪一惊，张嘴合也不拢了，瞪了连阳一眼道：“你在危言耸听？”
　　“你爱信不信，刘变态的研究成果，根据剂量的不同，会对人的意识造成一定损害，微量的效果你应该见过，一周后清醒意识都模糊，这位知道你是太原市刑警的栗小姐，被注射了50CC，在十四点以前不注射血清稀释毒素的话，等醒来就成植物人了……是你害的。”连阳道，抿抿嘴，给了一个狠辣的笑容。
　　“这姓栗的就他妈个二逼货，你拿她吓唬我？抓了你，照样能逼问出来。”余罪一把拉住了要走的连阳，咬牙切齿，两眼喷火地道。
　　“你的表情告诉我，这个份量足够了，我会在飞机起飞的最后一刻，把位置发到这部手机上，怎么样？成交吗？”连阳挑衅着道，又笑着加着料道：“而且告诉你，解毒的程序，那帮庸医可不一定知道这是注射的什么东西啊。”
　　“她肯定还在酒店，你们没有时间转移她。”余罪死死地拽着他的胳膊。
　　“是吗，也许没有，可也许有，转移到隔壁、或者隔壁的隔壁，错一个房间，可就不好找了……我敢赌，你敢赌吗？”连阳笑着问已经有点失控的余罪，这一记在他看来是致命的。
　　余罪愣了，刚刚的得意之情已经不复存在了，一个即将逍遥法外的嫌疑人，一个与此事无关的普通人，取舍之间，只能让他犹豫不决。
　　最后一遍广播响起的时候，连阳咬着牙，眼睛阴狠地闪着：“要么我走，要么你和她都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他妈就一个人，警力刚刚调走，最快的赶来需要四十分钟，即便你从见到我已经报上去了，那官僚机关没有几个小时根本协调不通……让开。”
　　“那你，你他妈说话得算话。”余罪口气软了。
　　“你没资格提条件。”连阳一抽，余罪终于松手了，他像无计可施一般，咬牙切齿地瞪着，连阳笑了笑，走了几步，回头看余罪忿然不已的眼神时，笑着道：“知道一个警察最悲哀是什么吗？”
　　余罪瞪着眼，没回答。
　　“是总想着拯救这个世界，到最后却背负满身罪孽……呵呵……哈哈……”
　　他像神经质一般笑着，几次回头，几乎笑出了泪水，直奔候机口，最后的旅客，踏上了出逃的行程。
　　短信，在十分钟后准时回来了，随着航班轰鸣着飞向天空，余罪一看，疯也似的往外跑，边跑边联系着支援组的队友，指定着方位，去救那位钱还没还清的债主……


第70章 贱人贱行
　　“是连阳？”
　　赵贺皱了皱眉头，看着委顿在车厢里的尹天宝，伤口包扎好了，一条胳膊铐在车上，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
　　“那蓝爷蓝湛一参与了？”赵贺不相信又问，这个口供和王成的对不上号。
　　“没有参与，不过钱是在他的赌池里转了一遭出来了。”尹天宝软绵绵地道。
　　“什么意思？”赵贺没明白这其中的蹊跷。
　　“就是，要栽赃给他呗……呵呵，结果他妈的自己栽了。”尹天宝突然间笑了，现在觉得这些阴谋诡计，那么的可笑，赌的是身家性命，却总存着成功的侥幸。
　　“每次抢劫消失的赃车，在什么地方？”赵贺又问。
　　尹天宝抬头瞄瞄，道了句：“让我见见澜澜，我就告诉你。”
　　“你还想谈条件？”赵贺气笑了。
　　“要么让我见，要么我不告诉你……吓唬我啊，来啊，朝这儿来一枪，你看老子眨不眨眼。”尹天宝火了，指着自己的脑壳，叫嚣了句。
　　“不知死活。”赵贺骂了句，跳下了车，关上了厢门，拨着电话，向指挥部汇报着这里的进展……
　　这一时间是指挥部最忙乱的时候，龙华路、置业大厦、虚拟大学城，都因为大批警力的封锁以及交通管制出现了混乱，特别是置业大厦，谁也没想到地下赌博牵扯的方方面面会有如此之多，要债的居然和封锁的特警对峙起来了。
　　这还不算最乱的，前一日黑彩大中奖，很多小彩票房无力赔付，被愤怒的彩民砸了一通，各区接到的各类因为黑彩撤庄引发的各类治安报案，已经上升到五十多起。
　　城里乱，城外更乱，九号干线全线封路了，到场的法医正检测着打捞起来的车体残骸，这条支流江水流不到两米，没有冲跑，那些干过救援的特警用拖车缆绳人力把车拖上岸的，就在残骸的旁边设了一个简易尸检台，那位花容月貌的女匪首，此时已经成了一个怵目的标本。
　　十四时，法医轻轻地拉上了尸袋，两头的检测都汇集到解冰手里，手机，钥匙，项链，手表，还有手包，当然，还有作案用过的无线POS，有这东西，这个案子算是破了。只是已经人鬼殊途，而赃款又去向不明。
　　解冰带着手套拣拾着证据，那个心形镶钻项链，他看到了是闭合式的设计，轻轻地拿起来，掰开，一下子眼睛亮了，也在这一刻豁然开朗了，他喃喃地道：“原来是他？怪不得有这样天才的作案手段……怪不得能躲开两年的追查！”
　　他认识，是连阳和温澜的照片，温澜甜甜的笑着倚在连阳的肩上，像甜蜜的一对，这个链坠一直就戴在离心最近的地方，解冰看着尸袋，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温澜自寻死路。
　　那是因为，在未死的时候，心已经死了……
　　这个情况，他汇报回了指挥部，他知道，已经为时晚矣，黑彩撤庄、车展、虚拟大学城杀人案以及抢劫，早就吸引走了大部分警力，这个被忽视的幕后，有充裕的时间从容逃走了……
　　……
　　“是他！？”
　　许平秋听着汇报，嘴里有点泛苦。
　　此时他身处深圳市公安信息指挥中心，在案发不到三个小时内捕获三名抢劫嫌疑人，他正接受着深圳同行的祝贺的掌声，这个消息却不啻于当头一棒，把他惊呆了。
　　“尹天宝刚刚交待，在九号干线打捞的残骸里，发现了这个……还有，嫌疑人齐宇飞也交待，他们的老大是蓝爷，不过是他们之间对温澜的一个戏称，真正操纵的，他也知道是警察。”李绰汇报着，声音放到了最低。
　　“老许……来来来，李厅正在赶过来啊，今天的主角是你啊，把你的队员都叫上，我们今天给你开个庆功宴。”刘书记附上来了，邀着许平秋，他不太了解案情，不过声势这么浩大，而且战果斐然的指挥，作为领导是相当满意的。
　　许平秋没多说，拉着刘书记附耳几句，地方领导听得咯噔了一下：“啊？幕后是我们的人？”
　　“对，地下博彩，不可能不从我们的队伍里寻求保护伞，我们中间一些人和这些黑恶势力肯定要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现在被抢的资金、赌池被劫走的赌资，可都没下落了。”许平秋小声道。
　　“抓……跑了？跑了把他全家控制起来。不管从哪个地下钱庄走的，这笔钱一定要追回来。”刘书记勃然大怒，被抢走几千万，这要是传出来，可比抢个银行还要轰动。
　　“所以，庆功宴往后放放吧，我们的活儿才完成一半。”许平秋道。
　　刘书记摆摆手，直说主随客便，许平秋旋即拉着李绰，这个指挥现场效果已经不大了，他告辞着，准备离开刑事侦察局，两人出了门，李绰把实时情况汇报着：
　　“虚拟大学城窝检索出了四千多张银行卡，还有一部分境外的，蓝湛一是老板，可他也说不清这些账务上的事，对他的突审还在进行中。”
　　“我们已经知会了香港警方，他们正在对袁中奇采取措施。”
　　“刚刚两个组已经去抓捕连阳了，家里没人，单位说上午还去上班了，现在还没有下落，没想到，他居然操纵着这几个连环案。”
　　“许处，现在怎么办？已经发现了六个被劫的客商，正在救治，可要一醒来，这事就包不住了。”
　　连珠炮几句，直到上车还没说完，许平秋皱着眉头，直拍额头：“百密一疏啊，我也一直认为，这是个传话的小角色，没想到他在幕后藏得这么深。”
　　“现在钱是关键，要是找不到他，钱没下落，那咱们比抓不到人还要被动，国际车展汇聚了世界大部分知名生产商，来观展洽谈的客商来自全国各地，要是他们中有人被劫了，找不回失物……这……这交待不了啊。”李绰头大了。
　　“让我想想……想想……可能已经晚了啊，如果他是幕后，又是警察内部人员，那他的设计里不可能没有出逃这个环节……对了，那两个报警电话……查！应该是他故意扔出来的，目的是为了转移视线，间接地调动我们封锁的警力……啧，可能已经晚了，说不定现在已经出境了。”许平秋追悔莫及地道。
　　李绰也想通了，驾着车，步话里通知着外勤。
　　邪了，不一会儿回过来了，那部报警的手机，居然通着。
　　“抓！”李绰二话不说，循着方位，拉响了警笛，在街道上横冲直撞，直奔信号源的方向。
　　……
　　华侨医院，毫无征兆地驶来了数辆车，一群下车的便衣刑警循着方位，分头奔进了这所医院。
　　后续又来十数辆警车，前门、后门、围墙，在极短的时间里，把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
　　“信号在三层。”
　　“上，你、你……守楼口。”
　　“找到人先摁住，这是个重大知情人。”
　　几位便衣在角落里安排着，悄悄手伸到了腰后，把手枪的保险打开，一声令下，守楼口，守楼门的，还有飞奔上楼的，信号相当强，就在手术室等候的一群人里发出来的，那便衣装着没事走过，猛地一看其中一位失魂落魄的男子。
　　几乎没有反应机会，几个人饿虎扑食一般把那人扑倒在地，旁边的人一下子乱了。
　　“干什么，干什么？”一肥妞拽着便衣。被便衣回脚踢得蹬蹬蹬一屁股坐地上了。
　　“我操，敢袭警？”一胖子扑上来了，便衣枪口一指，吓得他赶紧举手投降。
　　“怎么回事？”一位帅哥分开人群要上来，被便衣指着鼻子，不许动，警察，执行公务。
　　“啊？”一美女惊呆了，哭笑不得地道：“我们也是警察。”
　　证件，李玫的、鼠标的、肖梦琪的、史清淮的，确确实实是警察，带头的便衣傻了，看看被抓到的那个，一名便衣给他打着铐子，另一位膝盖压着他脑袋，还有一位死死地抱着他的腿，他正咬牙切齿，含混不清地骂着，便衣尴尬地问：“那他不会也是警察吧？”
　　“不是都不可能，你看那鸟样。”鼠标笑了，邪了，居然有人抓余罪来了。
　　“放开放开，究竟怎么回事。局里要查的嫌疑电话，怎么在你身上……对不起，这个人我们得先隔离一下。”带头的使着眼色，得确认一下，两位便衣拧着余罪，直拽到安全出口后等着。不过稍客气了。
　　大水冲了趟龙王庙，冲得那叫一个稀里糊涂，许平秋到场的时候，这里还在戒备着，他挥手屏退了现场的警力，直进医院，肖梦琪和史清淮追着汇报着。
　　外勤的行动结束后，余罪的电话就来了，要求协助去救治一位被劫的客商，也就是导致他身份暴露，被劫匪控制并注射昏迷的栗雅芳，一组人合力把人运到华侨医院，正在抢救。这个汇报当然不足以说明整个情况，史清淮把在机场所遇，原原本本接着汇报给了许平秋。
　　“啊！？他居然提前一步，在机场堵住了连阳？”许平秋兴奋得差点摔一跤。
　　“对，不过连阳用栗雅芳要挟，余罪又把人放了。”肖梦琪好不懊丧地道。
　　“啊！”李绰的笑容，一下子成哭脸了。
　　“这个蠢货呀，他就不知道这个人有多重要。”许平秋难堪地道，随口问了句栗雅芳的事，肖梦琪汇报着，注射毒素是真的，所有被抢劫的都注射过，地方还在酒店房间，他们根本没有时间移动，只是在最后唬住了余罪，把那部报警的手机扔给余罪，纯属调戏。
　　是啊，赤裸裸地调戏，偏偏最接近人的一位，中招了。
　　快步上楼，李绰喊着手下放了余罪，被解了铐子，余罪狠狠地剜了同行几眼，信步走到了急救室前，还是那副神不守舍的样子。许平秋要着那部手机，翻查着信息，最后一条发自于十三时二十七分，信息的内容是：
　　你判断的没错，为什么不坚持呢？她没事，不过你放了我，你的事可就大了。
　　这是连阳的信息，李绰看了眼，心头凛然，不敢吭声了。也罢，是山西的警察放的。他此时才打量着这位不露形迹的自己人，钦佩中有几分不解，要抓到连阳，找到失款下落，那功劳能把一个警队都捧上天呐。
　　可惜被这个货放了，不拿功劳也罢，这责任要追究起来，他又有点同情这位同行了。
　　叮声门响，余罪像得到了命令一样，快步奔上来了，急切地问着：“怎么样？怎么样？医生。”
　　“没什么大碍，发现的及时……是综合了多种神经麻醉剂的药物，已经清醒了。”医生卸着口罩，有点不解地道：“咦？今天被麻醉的人怎么这么多？南方医院好像也收治了两例麻醉导致的重度昏迷。”
　　没有接话茬，这案子的细节是不会向社会公布的，要真讲出来，估计得引起恐慌。余罪听得人没事，长舒了一口气，跟着病床出来，他看到了，头发散乱的栗总，两眼无神地睁开了。
　　不对，见到余罪的一刹那，眼睛亮了，凶光有了，她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一下子坐起来，指着余罪骂着：“混蛋，你这个混蛋……都是因为你，他们逼问我，还把我的钱抢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一定给你把他们抓回来。”余罪安慰着，笑了，这尼马能骂人，肯定没事了。
　　“走开……混蛋，砸了我的车，还害得我被人抢……你等着，你个混蛋，王八蛋，我恨不得亲手杀了你。”栗雅芳怒火中烧，气晕乎了。
　　“好好……先把身体养好，再来杀我……你别哭啊，你骂我，我都不哭，你哭什么？”余罪安慰着，泣不自胜的栗雅芳被刺激到了，随手就给了他一耳光。
　　啪，好脆好响的一耳光，余罪一下子愣了。
　　栗雅芳扇了一耳光，似乎也觉得做得有点过了，不过女人自有女人的优势，她一躺，一蒙头，装昏了。
　　医生摇摇头，以为两人是小两口，给了个无奈的笑容，推着病人走了，栗总的助手却是知道是这帮警察救了他们，可这情形，也只能给个爱莫能助的表情喽。
　　“你们……先下去吧。”许平秋示意着李绰，李绰招手带着自己的人下楼了。
　　事情到这个份上，已经无力挽回了，所有的人都显得有点有气无力，即便是已经抓到了劫匪，即便是能反查到洗钱的地下钱庄，那也是后话了。这一行，顶多胜了一半，而且放走主谋意味着什么，大家都知道，那他妈不比把自己人推进海里的责任小啊。
　　有些事就是这样，笨点懒点反而过得舒服点。可要勤点聪明点，干的事多了，也就惹得事更多。鼠标看了余罪一眼，又看了看黑着脸的许平秋，他知道没好事了。
　　“干得漂亮……一个一等功，换一个耳光，值得庆贺啊。”许平秋拍了两下巴掌，极肯嘲讽之能，他笑着问：“没看出来，你小子还有怜香惜玉的性格啊。你觉得值得吗？”
　　这事真有点不值，最起码鼠标觉得不值，这个富家婆当时咄咄逼人，他就恨不再砸辆出出气，车展偶遇又泄露身份，余罪已经打电话通知她离开，却不料妞根本不听解释，电话上骂了一通……估计刚骂完，就被劫了。
　　这样的人，真不值得，鼠标觉得应该给她一句话：去死吧。
　　余罪摸摸地放下了手，被扇过耳光地方还留着一道印记，他看着许平秋道：“不值得救，可也不能看着她去死啊，哪怕威胁是假的。”
　　“那还是值得？”许平秋哼了哼。
　　“一个与案情无关的普通人，我没有理由放弃。”余罪道。
　　“你上当了。”许平秋淡淡地道。
　　“假如是真的呢？这些人已经灭过口了。”余罪道，这个当上的，似乎并不让他觉得难堪，起码救了一个人。
　　“不管有多少理由，你也不能放走这个重点嫌疑人。”许平秋道，他很生气，生气的后果相当严重。
　　“我不能再冒险，如果他狗急跳墙，就我一个人，我干不过他呀。”余罪道。
　　“那你要为你做的负责喽？明明知道是自己人，还把他推进海里，放火，现在又放走重要嫌疑人……你呀你……为了这个案子，我们作出了多少牺牲啊。”许平秋瞪着眼，似乎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操蛋的手下。
　　“我们牺牲理所应当，可要是普通人，因为我们的迟疑、冷漠、置之不理而送命，这也叫牺牲？一个嫌疑人，难道比一个普通人性命还要重要？哪怕它是个假消息。”余罪针对相对，两眼如怒，丝毫不惧许平秋的官威。
　　“那你等着为此负责吧。”许平秋气得脸侧过一边了。
　　“指挥不利，贻误战机，没有准确识破嫌疑人的用心，还有，对我汇报回来的消息搁置一边，谁来负责。”余罪气咻咻地道着。
　　这话狠的，估计知道当不下去警察了，他妈的质问上领导了，许平秋气得一背手，径自走了，喊了句：“都归队，余罪，到特警任处长那儿报到，等候处理。”
　　许平秋气着了，嚷了句，史清淮不敢违拗，叫着队员们。鼠标拍拍余罪的肩膀，兄弟，我不劝你了啊，想当奸商的理想，马上就要实现了。
　　惹得余罪呸了口，俞峰摇了摇头，没说什么，有点无语，曹亚杰和李玫有点黯然，不料余罪反而笑了，笑着道，告诉任处长，我回不去啊，屁股上有伤，得处理一下。
　　两人拥抱了下，曹亚杰附耳说着，人没事就好，什么都是虚的。
　　对，没事就好，姐支持你。李玫附耳道，这肥姐心地总是那么善，是她一路把栗雅芳背下酒店的。
　　人走了，余罪摸摸还在疼的臀部，准备找医生处理下，却不料身后传来一声脆音：“站住！”
　　回头时，肖梦琪去而复返，多日不见，憔悴的肖领队，似乎又多了一份的别致的韵味，她一拢额前的乱发，信步走到了余罪的面前，打量着，打量痞痞的、得瑟到连领导也敢质问的余罪。余罪也同样在打量她，不过那眼光很快不是审视，而是毫无顾忌地落在了她的胸前，然后给了一个夸张的表情。
　　想扇他一耳光，想踹他一脚的冲动，又上心头了，肖梦琪笑了笑，揶揄地口吻道：“哟，那一耳光疼不疼啊？”
　　故意刺激余罪，余罪吸溜下鼻子，一抹道：“我生来就贱，不疼。”
　　肖梦琪被逗乐了，剜了他一眼，好嗔怪的眼神，这个时候却发现余罪的眼光收回去了，那故意轻薄的眼神变了，代之的是很正色地看着她，她一怔，余罪笑着道：“如果有一天，再没有人用这个眼光看你，那说明你已经老了，也不会再像现在这样骄傲了……怎么了？肖领队，你是不是觉得该给我上上思想政治课了？”
　　像是一句转移话题的调侃，肖梦琪没有介意，眼光不离余罪的脸庞左右，凝视了片刻，她道：“该上课的是我，你一直是对的，毕竟你和他们接触得最多，最了解和最能理解他们的，是你。对不起，我是有点骄傲过头了，你给我上了生动的一课，而且，我想说的是，在放一个嫌疑人和救一个普通人之间，你做得对，作为领队，我应该和你站在一起。”
　　“呵呵……”余罪看着肖梦琪这么正式的眼神，他笑了，笑得既贱且贼，转眼蹬鼻子上脸了，小声问着：“那这样的话，我托你几件事，你一定不会拒绝喽。”
　　“什么事？”肖梦琪警惕地道，知道余罪不会有好事。
　　“说不定这是咱们最后一次同志式的谈话了，说不定回头我得成嫌疑人，你难道这点同情和友谊都没有，那算了。”余罪一摆手，不说了。肖梦琪赶紧嗳嗳叫了声，拦住了，余罪回头瞅瞅，慢条斯理地掏着口袋，递给他一个证件，肖梦琪一看，讶异地道：“民航地勤的？你怎么有这种证件？这不是你啊。”
　　“偷的，赶紧还回去，否则该着从监控上找着又要抓我了。”余罪羞赧地道。
　　肯定是偷了证件的门应卡溜进去，肖梦琪哭笑不得地收下了，刚收下，余罪递上来一车钥匙，一看是奥迪车钥匙，她瞪着余罪，余罪奸笑着道：“车在楼下，也是偷的……我没办法，没交通工具呀。”
　　肖梦琪气坏了，拿着就走，却不料余罪又喊着：“等等。”
　　“还有？”肖梦琪出离愤怒了。
　　“啊，还有点……”余罪慢慢地，和曾经抓过的那些扒手一样，解了解裤子，放松了裤带，从最隐蔽的地方，拿了一个条形的包，还挺大，肖梦琪奇也怪哉地盯着，真想像不出这东西是怎么塞那里面去的，余罪却是喃喃道，他妈的，差点让那几个便衣给搜到，他笑吟吟递给肖梦琪，肖梦琪咧咧嘴，有点膈应，不敢拿了，她愕然问着：“你……你有点过份啊，也不能从那里面掏出来东西给我吧？”
　　“可从这里掏出来的，绝对是你梦寐以求的东西。”余罪眼里闪着淫邪的光芒，重重地拍在肖梦琪手里，肖梦琪那个膈应呐，有马上摔在他脸上的冲动，不过他看余罪那坏笑着的表情，猛然间省悟了，要是功亏一篑，这货绝对不会是这种表情，一念至此，她刷地拉开拉链，一翻，急急一看，霎时间，人像呆了一样，不相信地看着手里这些东西。
　　“哎……余罪……这是哪儿来的？”
　　肖梦琪半晌才省悟，急扬着问，不知道什么时候，余罪一瘸一拐走了好远了，他贱贱地回头一笑，吐吐舌头，手一抖，一道银亮的光线抛起来，落下时，他的手一闪，那银色的硬币消失不见了，他笑着道：“你又不没看见从哪儿掏出来的，送你了……嘎嗄！”
　　奸笑声中，他一漾一漾地玩着硬币，背后的肖梦琪笑了，那么开心地笑了，此时她觉得这个又瘸又贱的货，那样子，真是帅呆了哦……


第71章 沙砾成金
　　三天后。深圳国际机场。
　　轰鸣的航班时起时落，在机场的上空不时划过呼啸的声音，进出如织的旅客在接送车的来往中川流不息，这里是南部沿海吞吐量最大的一个空港，是世界百强机场之一、107条国际国内航线，年输送旅客量在两千万人次以上。
　　没错，像这样相当于半座三线城市的地方，要准确的捕捉到一个嫌疑人，那难度是相当大的，李厅长大致翻阅着刚刚出炉的案情汇报，随意地瞥了车后坐着的许平秋一眼，笑了笑，又专注地看上这些文字性东西了。
　　许平秋在上级面前表现得很谦虚，这是必需的，在人家的地盘上攫了这么个大功劳，再不谦虚点就是拉仇恨了，他随意地瞥了眼，看到了在保税仓库后静静伫立着的一列警车，就再谦虚的人，此时也是免不了有几分骄傲的情绪了。
　　不过如果有人了解内幕的话，就会知道这个骄傲绝对值得。
　　九月三日扫清黑彩和网赌窝点，并且在案发不到三小时内抓到了对车展经销商实施抢劫的嫌疑人，之后又冒出更大的新闻，当夜深、穗两地特警突袭了几处商务会所、写字楼，随后又传来了更大的爆炸性新闻，警方高调宣布查获了从事洗钱的地下钱庄数处，抓获嫌疑人十数人。
　　这两日，新闻媒体被这些正能量的消息轰得那叫一个头晕转向，不少记者采访遭劫的汽车经销商，哎哟，那溢美之辞简直不绝于口，甚至让习惯负面新闻的媒体都有点受不了了。
　　当然，还有最大的一个手笔，就要最后完成，许平秋看了看天空，第一次觉得时间太冗长，这么长时间，还没见落地。
　　“许处长，我有个事不明白。”李厅长揉了揉眼睛，说话了，能让他这么用心地看一个多小时的东西，已经不多了。
　　“李厅长，您指什么事？”许平秋问。
　　“嫌疑人选择从国际机场走，这一招你们似乎在行动里漏了。”李厅长道，他看出来了。
　　“没漏，我们有个特勤一直咬着他。”许平秋道，开始说瞎话了。
　　“哦，这样啊……那我就更不明白了，为什么人走了，这些东西，都到你们手里了？”李厅长扬扬案情汇报，正是因为警方得到了嫌疑人转出账户的详细信息、信用证以及两个不同的身份，才顺藤摸瓜，抄了地下钱庄的老窝。
　　“这个……”许平秋谦虚地笑了笑：“是我们特勤，用了点很特殊的手法，毕竟这里是国际航班区，稍有不慎，就会有不良影响啊。”
　　“哦……好，这样好。”李厅长斟酌下，赞了句：“非常好，既避免了抓捕有可能引起的混乱，又避免了惊动航班造成的损失，好……还是这样好，这些个人和东西要是落到外国人手里，肯定又要有居心不良的人大做文章了，在关键的时候，选择了最正确的方法，呵呵，我真想像不出，当他站到异国他乡的土地，却发现自己变得一文不值了，还得被遣返回来，会是一种什么感觉？”
　　“他可能不是去法兰克福，应该是伺机从两处转机的地方逃逸，一处青岛、一处维也纳，不过可惜的是，他哪儿去不了了，空中航班成了空中监狱，二十几小时的航程，足够我们把幕后藏着的掏干净了。”许平秋道，在拿到那些失物时，专案组第一时间否决了叫停航班的做法，而是采取了冷处理，随后在接到法兰克福机场海关的协调时，也同样采取了冷处理，否认此人的身份，这个人甚至连通缉名单也没有上，之后被德国警方以非法入境，遣返回来了。
　　小角色，老外也不待见你。
　　这事办得李厅长眉间带笑，不声不响把这件有可能成为丑闻的事给摁下了，他又赞着：“干得漂亮，你们这位特勤，政策水平的眼力是相当高啊，不声不响就把锁进空间监狱了，这才是真正是插翅难逃呐，哈哈。”
　　“这个……还是党和组织教育的好。”许平秋说了句官话，老脸觉得火辣辣地有点发烧。
　　航班，即将降落，划上了这样一个句号。
　　……
　　在队列的末尾，等待解押的一辆闷罐车里，肖梦琪正在仔细地回溯着费了老大劲才提取走的机场监控，民航公安和地方公安是两个系统，处理余罪在这里捅的娄子着实费了一番周折，当天来处理时，民航公安已经把“余小二”的协查通报做好了。
　　她翻阅着，手里的鼠标一点一点挪着，试图在某帧图像里发现余罪的小动作，几次都堪堪错过，她放得更慢了，一旁的史清淮道：“肖主任，您对这个感兴趣？”
　　“我不是感兴趣，而是根本没看出来他怎么下的手啊。两人就这么坐着，什么时候动的手？”肖梦琪道，一旁李玫笑着对大家说着：“哎，我说兄弟们，这家伙也太没节操了吧，把人家身上偷得干干净净，好像连零钱都摸走了。”
　　曹亚杰和俞峰笑着，谁能想到最后来这么一个大逆转，肖梦琪几次翻寻不到，急了，一招：“鼠标，你来，我怎么就看不出来啊？”
　　“凡你能看见的，都不是……时机应该是这样把握，往回溯……在他刚出安检的时候，你们看。”鼠标拉回了一大截，出安检，装扮过的连阳匆匆走着，脸部下意识地躲着监控的方向，这时候，从他的身边走过一个人，一个手里拿着报纸在看，差点撞上连阳的人。
　　“耶……敢情早就偷走了？”李玫看到了，戴着地勤帽子那货，绝对是余罪，只不过那时候连阳刚刚出了安检，心不在焉，没有发现那只手飞快地从他的包侧面拿走了东西。
　　“哦，我明白，他和连阳之所以坐到一块，是让连阳一直处在紧张和焦虑中，不给他发现东西已经丢失的机会。”肖梦琪恍然大悟道。
　　肯定是这样，知道的他身份，随时可能对他不利的人就坐在身边，哪还有心思再想到其他，史清淮补充着：“也许，余罪在找机会抓住他……可他发现没有十足的把握，于是干脆把人放上航班了。”
　　“也许，还有另一种解释。”鼠标笑了笑，又把图像往下拉了拉，拉到两人最后一刻，争执的时候，连阳在威胁余罪，余罪抓住他不放，尔后连阳使劲地甩开了他的手……就在这个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屏幕上能看到余罪从连阳的口袋里又掏走什么东西，背对着扬长而去的连阳，东西就放在身后，飞快地一塞，塞进后腰裤子里了。
　　“太猥琐了。”曹亚杰不忍再看了，笑着道。
　　“猥琐才是王道啊，这么牛逼的一个犯罪天才，栽到这么一个猥琐的同行手里了，你说他该多郁闷？你们想啊，当他志得意满，已经做好成为一个富人的准备的时候，耶，一摸口袋，尼马一个钢蹦也没啦，还是个穷逼，哈哈……多好玩。”鼠标笑着道。
　　“两次转机，以他的水平，他应该能溜走啊？”曹亚杰想了想。肖梦琪笑着道：“如果你是故意地把网赌和抢劫来的黑钱通过地下钱庄洗了，而且还出事了，你说他们会怎么样？”
　　“哦，我明白了，如果消失不了，那就是走投无路了。”俞峰道。
　　这是个很简单的事，那些庞大的、境内外联合的地下洗钱，因为他遭受这么大损失，要被抓到，后果估计比落到警察手里更严重。
　　“所以，他中途转机没地方跑，只能将错就错去法兰克福，而且对国外警察一直强调自己是中国警察，寻求政治避难。偏偏对方又查不到关于这位警察的事迹，只能以普通的偷渡客给打发回来了。”史清淮笑着道。
　　“那这次，余儿应该没事了吧？”俞峰担心地问，史清淮对于这个问题没有回答，笑着看肖梦琪，肖梦琪严肃地道：“当然有事。不但是他的事，而且是我们共同的事。”
　　一说有事，大家都拉长脸了，不料肖梦琪扑哧一笑道：“这件事主要在于，你们说咱们还是一没有建制的小组，立这么大功，该怎么奖励啊？”
　　“奖励不奖励就算了，那余儿那事……”李玫关切地道。
　　“那件事啊，这么说吧，应该是我们关心则乱啊，我前天问许处长，被许处长劈头盖脸训了几句，说我没有一点作为领队的前瞻眼光。”肖梦琪道。
　　“那意思是……”曹亚杰好奇地道，难道那位特勤，没事？
　　“没错，他活着，而且成为钉死蓝湛一最有力的直接证据，他跟了蓝湛一六个月，掌握了不少蓝湛一的犯罪证据，许处长训我了啊，他说你自己不会想啊，如果那位特勤已经牺牲，证据佚失，还怎么可能下令抓蓝湛一。”肖梦琪笑道。
　　“哎哟，那就好。”李玫心放肚子里了。
　　“好什么呀好，那贱人还不知道以后该得瑟成什么样子呢。”鼠标一听，反而懊丧了。
　　这表情，惹得大伙好一阵好笑，有事吧，他替兄弟难受；没事吧，他估计得替自己难受了。
　　等待间，指挥的步话响了，航班即将落地，不一会儿，警车全部启动，保持着匀速围住刚刚落定的航班，直到旅客全部上了接送车，才见各车厢里的警察出现，最后一位旅客，在便衣的夹持中出了舱门，像害怕阳光的照射一样，半遮着脸。
　　验明正身，打上手铐，颓废的连阳一直低着头，走完了他最后一段逃亡之旅……
　　……
　　“来，小余，咱们再下一盘。”任红城叫着趴在窗户口看着的余罪。
　　余罪回头，怒火中烧，看着又摆象棋的任处长，忿忿不已地道：“三天你赢了我六十八盘，有意思么？”
　　“应该比输了六十八盘的，稍有点意思吧。”任红城不急不恼，笑着道。
　　“不下。”余罪道。
　　“你想好了啊，我是怕你寂寞才陪着。”任红城笑道。这些天一直看着余罪，比当初看王成还看得严，门口都守着两位特警，上厕所都有人陪护。
　　“看我有什么意思？”余罪不悦地道。
　　“小伙子，你真是不识人心险恶呀，网赌、黑庄、地下钱庄，这两天深圳各区，因为参与地下黑彩和网赌，被停职审查、开除出警队的，有十几人了。还有那些地下钱庄的，真要有人泄密知道你是始作俑者，能有好吗？再出点意外怎么办？”任红城道，这是许平秋的死命令，这个刺头队员一放出去，他怕命令不回来。
　　“自作自受，怨得着谁呀。”余罪道，对于那些涉黑的同行，比嫌疑人还让他愤怒。刚接了句，任红城又蹬鼻子上脸了，追问着：“你在敌营详细的报告写完没有？”
　　“桌上那不是！？”余罪头也不回地道。
　　任红城一拿，气不自胜地道：“一页都写不满？这能交了差吗？”
　　“我就这水平，爱交不交。”余罪道，偷东西还成，写东西，那可难为死余兄弟了。
　　“小同志啊，你得端正一下思想和认识，有些事是为你好，你不要这么锋芒毕露行不行？比如，和嫌疑人发生亲密接触、还是女的；比如，目无上级，屡屡抗命，这要进了档案里，真不是什么好事……我当警察二十多年了，就没见过你这么胆大的。”任红城道，说来也是一番好意。
　　“任主任，你当了二十年，抗过命吗？”
　　“绝对没有。”
　　“那你在生活上，有过作风问题吗？”
　　“怎么可能有？”
　　“你干过违法乱纪的事吗？”
　　“更不可能有了。”
　　余罪连着几问，一听回答，马上摊手反问着：“这不就是了，守着特勤处，二十多年，不管对错，惟命是从，没有接触过真正的犯罪，你这警察当得有什么意思？二十多年，连生活作风问题都没犯过，你觉得你作为男人，活得很潇洒？”
　　呃……任红城像喉咙里塞了一个大鸭蛋，老脸涨得通红，吧唧一扔象棋子，面红耳赤地骂了句：“小兔崽子，你怎么跟我说话？”
　　“呵呵……这才是你的本色，戴着与世无争，随时为事业献身的面具，累不累呀。”余罪笑着一扭头，不理会了。
　　也是，任红城第二句却是喷不出来了，要这么说，循规蹈矩的生活还真是无趣得紧，甚至连这位小警的都有所不如。
　　于是老任叹了口气，受伤了似的，不理会余罪邀着再输一盘，径自出去了，搞得余罪郁闷了好大一会儿。不过这货有点没心没肺，老任一走，他倒研究起象棋来了，话说余罪这把式虽然是在看那干糙爷们茶余饭后玩得，不过应付一般人还是可以的，可这次连输六十八盘，盘盘输得只剩光杆老将，实在让他难以释怀。
　　他对着棋谱走了好一会儿，不知道什么时候任红城又回来了，看着他，余罪放下棋谱，也看着这位老是板着脸的半拉老头，彼此都没什么好感，老任说了：“你学也没用，就你这毛躁性子，再学二十年，我让你双车你都赢不了。”
　　“那是，您这水平，我想打击您都难呐。”余罪好容易说了句像样的话，顾及着老头的情绪。
　　“跟我走。”任红城二话不说，叫人了。
　　“干什么？哎，说清楚，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这神神叨叨的，不是准备对我采取措施吧？”余罪心跳了下，真到这个时候，反而有点光棍不起来了。
　　“臭小子，你也有怕的时候？告诉你，老郭真要没救过来，现在和你说话的就不是我了。”任红城道，难得地笑了笑，一摆头：“许处来电话了，晚上回山西，怎么，在走之前，不想看看他去，他可想见你。”
　　“哎……好嘞。”余罪跑得比任红城还快，撞开守门的特警，奔下楼了。
　　……
　　这一趟可不怎么轻松，老郭不在深圳，而在广州，被救后秘密转移到广州，省厅下属的保密处严格封锁了消息，也正是因为他的获救，成了压垮蓝湛一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直接参与了蓝湛一指挥的多次运款、伤害等涉黑活动，蓝湛一被捕后，知道老郭还活着，这使得他在交待罪行上相当的配合。
　　本来是件喜事，车行途中，任红城却发现，余罪的表情越显得难堪了，不像平时那么招人恨，他轻轻地抚着小警的肩膀道：“别难过，咱们这行里，遭遇类似的事情你不是第一个，可你是处理得比较好的一个……其实就真牺牲了，组织上对你的追究也有网开一面的，那种情况下，要么他死，要么你们俩都活不了，没有其他选择。”
　　“我知道，可是毕竟是我亲手把他推下海的。”余罪眼里有点犹豫，想见，却又觉得不如不见。
　　“如果换作是你，被他推下海，你会恨他吗？”任红城问。
　　余罪想了想，摇了摇头，任红城笑道：“这不就是了，他更不会怪你。”
　　余罪眉睫动了动，关切地问着：“他伤得重吗？”
　　任红城抿了抿嘴，思忖了片刻，犹豫了好久才道了句：“很重，可能要落个终身残疾了。他根本没向组织上反映，你把他推进海里的事，只讲你救了他。”
　　余罪的鼻子一酸，猛地侧过头，手抹过眼睛，抹去了涌出来的两行热泪。
　　确实很重，甚至比余罪想像得更重，那天他在昏迷中，老郭遭到了毒打，断了四根肋骨，脾脏不同程度受伤，脸腭部骨骼破裂，臂、腿多处软组织伤，特别是手，双手被敲断了六根指骨。
　　到达南方医院，在看护警察的带领下，医生大致说着伤情，特别嘱咐不要让病人的情绪过于激动，而且不要多说话，他脸部刚进了一次手术，还在恢复中。
　　听着的余罪不时地悄悄抹泪，任红城却是暗暗地道着，余罪这个痞相，或许是一个比普通人更厚的面具，在那个不招人待见的面具之下，藏着一团火，对谁，都是炽热的。
　　病房很安静，这层楼道的加护病房，全部隔离着重症的病人，看护的警察开了门，医生嘱咐了几句，余罪轻轻地推门而入，病人睡着，这是午休的时间，他轻轻地，蹑手蹑脚地走近，老郭的脸上还缠着绷带，只能看到眼睛、鼻子和嘴，嘴唇好干，干得好像没有血色，眼睛显得那么的疲惫。
　　对了，手……那双能握枪、能敬礼的手，也缠着厚厚的绷带，一想到“终身残疾”，余罪鼻子一抽，猛地捂着嘴，眼泪涑涑而流。
　　像是心有灵犀一般，老郭睁开了眼睛，一下子眼睛显得那么亮，慢慢地抬着手臂，余罪赶紧地走上前附在床侧，老郭一看到他时，笑了，余罪也笑了，笑着的时候，眼泪仍在涑涑流着，不时地抹着，湿了雪白的被单一片。
　　“别哭，别哭，我们不都活着吗？”老郭笑着道，声音好虚弱。
　　“是，我不哭……我不哭。”余罪抹着泪，笑着道。
　　“那天，你割断绳子，又往我手里塞了把刀，是怎么来的？”老郭小声地问。
　　“在吴勇来身上摸走的……我想他就丢了，也不敢吭声。”余罪道着。
　　“哦……我掉海里，我在想，你做的小动作……要被他们发现了，可该怎么办？你还小……我真怕你应付不来……后来才知道，你没事。”老郭虚弱地道着，勉力地抬着手，余罪轻轻地抚着那只满是绷带的小臂，老郭却像如释重负一般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可……郭哥你……对不起……对不起……”余罪脸轻轻贴着那只伤臂，泪流满面，喃喃地道着。
　　“胡说……要没有你，我恐怕要当烈士了……别哭，你哭得真他妈像个娘们。”老郭轻声说着，想笑时，似乎牵动了脸上的肌肉，一阵痛苦之色。余罪赶紧抹了把脸，把老郭的手臂放平，似乎这个见面有点过激，转瞬间医生奔进来了，看着加跳的心电图和血压，拦着余罪，安抚着情绪过激的病人。
　　“你……你回避一下。”医生拦着余罪，让他出去。
　　确实是情绪过激牵动了术后的伤口，两眼满是痛苦之色，医生呵斥着余罪，余罪说不出话来了，一把一把抹着眼睛，被轰出了门外，只能隔着玻璃窗看着大喘着气，在咬牙坚持着的老郭，他使劲地咬着嘴唇，使劲地抹着眼睛，在压抑着心里那种莫名的痛楚。
　　支援组随后到了，异地解押完成后直奔这里，在奔进甬道的时候，任红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于是所有的人，轻轻地走过来，看着泪流满面的余罪，看着伤重不起的老郭，大案倾倒带的兴奋瞬间又成了一股子莫名的难受。
　　那一刻，能做的只有一件事了，所有人，向着伤重的老郭，抬起了右手，肃穆地、庄重地，给了一个无声的敬礼，这个时候，都看到了，那位同事侧着头，眼睛里蓄着微笑，那微笑好像是晶莹的颜色、是纯净的颜色、是透明的颜色。
　　又好像都不是，明明是一滴泪的颜色。
　　次日，山西行动组撤离深圳市，随即山西警方高调宣布，历时四十二天，7.17系列劫车案成功告破，省厅崔厅及以下十数位领导，亲自到机场迎接载誉归来的行动组成员。
　　又数日，一项部颁的集体一等功授予刑事侦查总队这个组建不到半年的支援小组，他们追踪数省最终告破的这一案例名噪一时，也正如许平秋当时料想的，这些人曾经都不情愿来，可在建制重新选择的时候，却也都没有走。
　　每个人都有一颗正义的心，一个英雄的梦。
　　警察，更是如此……


第72章 难副盛名
　　太原市的秋景还是很美的，不管是虬枝苍劲的松柏，还是线条粗犷的山脉，不管是挺拔如枪的白杨，还是造型古朴的建筑，和南国的城市相比，处处透着一股子悍猛的味道。
　　远山如画、碧空如洗，国庆后的一场秋雨来得又急又猛，不得不暂停了训练课目，史清淮站在窗前，打开窗户享受着雨后清冽空气，不自觉地会想起在深圳那月余的呕心沥血，相比之下，此时的胸臆是如此的开阔，眼中的景色是如此的美好。
　　是啊，眨眼一个多月过去了，已经从案子不适应症中恢复过来了，案后的故事比案中的精彩一点也不逊色，他得到了破格任用，据说是省厅领导班子一致通过，就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蜗居在省厅的办公室里十年未动，走出来不过数月，却迈出了十年也没有跨越的台阶。
　　当然，这也是众望所归的，劫车案牵涉数省地市，最终侦破花落太原，这本身就是一项殊荣，更何况追踪到网赌窝点、地下钱庄，起获的各类非法资金达到两个亿。案值两个亿，这样的案子足以让同行咋舌不已，广东警方作为对兄弟单位的感谢，还专门赠送了支援组两台价值上百万通讯指挥车，并派来了一队刑警交流学习这个支援组的经验，不仅仅是外地同行，本省本市，来总队学习交流的络绎不绝。
　　一言以蔽之，用风光无限形容一点也不过份，就再谦虚的人，也免不了意气风发。
　　他回身坐到了办公椅上，抽出了文件夹里，那张已经看过无数遍的任命文件，不管看多少遍，仍然有一股子骄傲的情绪充满着胸臆。
　　任命史清淮同志为太原市刑事侦查总队副政委，兼刑事侦查支援组组长。
　　一行字，一行改变命运的字，一行等了十年最终成为现实的字，即便此时回忆，也如梦如幻般。
　　对了，还有一个任命。
　　任命余罪同志为太原市刑事侦查总队作训科副科长（副主任主持工作），兼刑事侦查支援组副组长。
　　这个任命让他眉间蓄满了笑意，余罪终于由挂职转正了，这个副科的含金量可不低，是许处长提名，崔厅长亲点的，在组织征求他本人意见的时候，没想到他的理想仍然是当个派出所所长之类的，给个副组长，都不当呢。惹得考察干部的同志当笑料传开了，后来还是许处长有办法，专门成立了一个作训科，把这位矢志要有个官帽的同志，扶上去了。
　　扶的时候难度是相当大滴，关键的问题在于政治素质实在堪忧，还差一张党票，他和严德标都是如此，为了保持队伍的纯洁性和先进性，这件事是必须要办的，而且是特事特办，许平秋安排了反扒队的原队长刘星星，翻箱倒柜找出了两份据说是余罪、严德标同志两年前就要求进步，要求入党的申请书，然后根据两人在打击违法犯罪中的突出表现，提请组织吸纳入党。
　　真的，好难为，万政委签字的时候，表情像喝了杯毒药那么难受。
　　真的，好难堪，他两人站在党部宣誓的时候，同队的同志们，都闭着眼睛不忍观看。
　　不过还好，这个坚强的战斗组织，终于保持了他的完整性了。
　　他笑着放回了文件，合上了夹子，生活和工作将揭开新的一页，这个从奇案侦破历练出来的团队，还能书写出多么精彩的华章，都很值得期待呐。
　　他起身，准备到新成立的办公区看一看，在总队的顶层，整个一层全划给支援组了，九间办公室，一间会议室、两间机房以及一个健身器材室，因为突出的表现，省厅对支援组的经费拨给相当到位，光各类电子设备、通讯器材的配给，比一个刑侦中队的规格还要高。
　　荣誉和待遇都是自己挣回来的，这一点无可厚非，史清淮走到顶层，已经听到李玫的大嗓门在上课，这是今年秋训的各队刑警，他伫立在门口听着，讲得是大信息平台的建设和运用，支援组的理论上还处于训练阶段，暂时没有案子的时候，总队把他们直接放到了教官的位置，李玫教授信息类，俞峰教授资金类的追踪和查案常识，这对于不可避免地要接触到各类刑事、经济复合案件的刑警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他们两人的课，很受欢迎。
　　这两位不怎么操心，他踱了几步，到了健身室，又看到了曹亚杰在对着沙袋发泄，像和沙袋有仇一样，打得嘭嘭作响，想推门而入时，又停下了，好不怜惜地看着曹同志一眼。
　　对了，曹同志有思想问题了，这个问题不好解决，他落到了职场得意，情场失意的俗套了，出警两个月，回来却发现相恋几年的女友已经移情别恋。光感情问题还好说，偏偏曹哥和女友联袂做监控器材生意，攒的家底不少，两人不但面临分手，而且还面临分财产的烂事。可偏偏曹哥又是警察，这事又放不到台面上讲。据说两人大吵数次，那无良女友撕破脸了，要和他对簿公堂。
　　哎……这事呀，史清淮知道自己帮不上忙，感情问题，组织上也管不了人家女友劈腿的事呀。
　　他踱了几步，到了一间办公室前，标着作训科，他敲了敲门，又拧了拧门锁，没人。得，余科长又溜号了，他按捺着那点忿意，没治了，两人一正一副搭这个班子，看来还需要相当长的磨合期，余科长办案上，那叫一个生龙活虎，可一旦正常工作，马上就病恹恹的，一点精气神也没有，三天两头请假。
　　对了，还有一位，今天下雨没训练，他估计严德标同志又要找机会溜了，课堂上肯定不在，那家伙对信息不感兴趣，健身房也不在，他找了数间，在器材室门口听了听，哟，里面有动静，他推门而进，严德标两眼炯炯有神，正对着新配的警用笔记本，在玩着什么。
　　“玩什么？”史清淮上来了。
　　鼠标一急，要扣笔记本，史清淮一指：“敢扣我没收啊？”
　　“嘿嘿……没啥，我在熟悉一下犯罪组织的……手法。”鼠标一得瑟，小胖手比划着，史清淮不相信了，凑上来一看，哟，花里胡哨的界面，一行红球，数字在跳动着，他一愣：“你又在赌？开什么玩笑啊，德标，让纠风查到，你是不想干了。”
　　“嘿嘿……没事，我自己的无线上网卡，手机信号。”鼠标得意地道，和高手在一起就是有好处，小动作根本不怕被发现。
　　“那你也不能参赌呀？”史清淮气坏了。
　　“不参赌，你能会抓赌了？现在赌博网站太尼马多了，打不绝呀，我得好好学习学习。”鼠标无理取闹着。
　　史清淮看看这家伙入迷的样子，突然迸问了句：“赢了？”
　　“啊，小赢点。”鼠标一乐，以为组长有兴趣了。
　　“哦，那回头会上给大伙汇报一下，咱们讲讲民主，看怎么处理你。”史清淮道。
　　“耶……”鼠标不怕史清淮，可怕那一帮子队友，赶紧摆手：“得了，要他们处理，我赢的还不够请客的。”
　　“那就别玩，警告你啊，再让我发现你用警用器材从事非法活动，我可不能对你客气了。”史清淮道，鼠标答应着，眼睛还盯着屏幕，不料史清淮一伸手，吧唧拔了网卡，急得鼠标火烧屁股似的嚷上了，喂喂喂，马上就开奖了，还有好几百块钱没转出来呢。
　　吧唧，给他扔桌上了，史清淮笑了笑，鼠标却是不敢争执了，好歹也是组长，他转身走时，鼠标气咻咻地后面呸了口，尼马这人一拽脸就变，提拔还没几天，耍起威风来，不料史清淮一回头，他赶紧地正襟坐好，史清淮问着：“余罪呢？”
　　“凡领导的事我都不管，他去哪儿跟我汇报啊？”鼠标不配合了。
　　“今天特许你下班以前可以玩……告诉我，余罪呢？”史清淮笑着摆了个条件。
　　“哦，失恋了，应该去禁毒局找大胸姐了。”鼠标一听，乐了，插着网卡，又开始了。
　　史清淮摇了摇头，轻轻地出去了，每个人都有难为磨灭的个性，鼠标身上这赌性，怕是改不了了。而且余罪的事他道听途说过一些，据说和禁毒局那位林警司关系匪浅，而那位从四月份出任务到现在杳无音讯，可不得苦了独守空房的余科长。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呐，从楼里出来，他又去了趟餐厅，看了看膳食的配给，支援组的伙食标准是各队最高的，每天每人补助三十元，菜品一周不重样，这待遇，比来秋训的刑警们待遇要高出不知道多少，已经有人开始骂他们腐败了。
　　他和后勤的同志商量了下，觉得还是不要拘泥于这个形式，给大家的伙食都提高一下水准，毕竟支援组都有点营养过剩了，后勤同志一听这个就笑，那一对肥姐弟在总队是名人，说起来还确实营养过剩得厉害。
　　办完了这些事，时间就接近下班了，听到楼道里趿趿踏踏的脚步声时，他有意的回避了下这些拥出来的秋训人员，都是些血气方刚的小伙，看一眼，都让他这位未老的同志，有点怀念年轻的时候。
　　“咦？看看……那车多牛逼？”
　　“哟，咱们总队也有土豪？”
　　“还是女土豪？”
　　“靠，美女靓车啊。”
　　一群出门厅的毛头小伙，品头论足着，史清淮回头，看到了一辆火红的奥迪车，停在雨中，从车上下来一位打着伞的姑娘，蜷发长裙，正打着电话，他皱了皱眉头，居然是栗雅芳。
　　有时候看见美女也会让人心烦的，比如这位栗雅芳就是，领教过她一次咄咄逼人，史清淮对她印象不怎么好，深圳车展偶遇，又因为她暴露了余罪的身份，他对这位任性霸道，而且根本不通情理的富家女，实在没什么好感。
　　“……好嘞，我下课了，那你稍等一下，我马上下来……”
　　史清淮躲着进了办公楼，却看到了李玫忽悠着一身肥肉快步往下跑，他喊了句，李玫笑道：“史政委好。”
　　“呵呵……你别客气啊，我还没适应呢。等等，李玫，外面那位……”史清淮好奇地问。
　　“哪位？”李玫奇怪了。
　　“就那位栗总，不是又来找余罪和鼠标的后账了吧？”史清淮有点紧张，这些难缠户不好打发。
　　“哎，还真是来算账了。”李玫笑道，看领导脸一拉，她解释着：“不过是感谢，再怎么说她也是咱们救的不是？史政委，您别拿老眼光看人行不行？我觉得人家栗总还是挺通情达理的……我走了啊，鼠标，快点。”
　　说了句，嚷着后面奔下来的鼠标，史清淮随意问了句，鼠标兴奋地道着，耶耶，顾不上，美女请吃饭，我得去一趟啊。
　　两人一前一后奔出去了，史清淮笑了笑，回办公室。一天的工作结束了，准备收拾一下，回家。
　　“李姐。”栗雅芳亲亲热热的奔上来，给了李玫一个拥抱，醒来从助理那儿知道，是这位胖女警一路把她背上车，送到医院后，她总也感激不尽。
　　“哎哟，栗总真漂亮。”李玫拉着她的手，赞叹了句。
　　“揍是，好漂亮。”鼠标站到跟前，咧着嘴跟着拍马屁了。
　　对于李玫那是笑靥如花，对于鼠标，她可是没有好眼色，剜了标哥一眼，亲亲热热拉着李玫道：“李姐，早就说来看你啊，不是我忙，就是你忙，怎么样，今天……赏光啊。”
　　“好好好……看来我的减肥计划又要延迟了。”李玫道着，她就一吃货，一揽鼠标道：“把我弟带上行不？”
　　“行啊，反正又不多他一个……哎李姐，那位在么？我还有点其他事。”栗雅芳笑道。
　　谁呀？李玫一愣，鼠标一眨巴眼，李玫哦了声道：“余罪啊，你确定愿意和他一块吃饭？”
　　“要请就一起请嘛……对了，这个……麻烦你交给他。”栗雅芳拿着一张卡，李玫赶紧推辞：“这可不行，这个礼不能收。”
　　“不是礼，本来是他的。”栗雅芳笑道，说着是余罪赔她的十万块车钱，这事嘛，她决定不追究了，那车的事嘛，其实也不算一回事，重喷一下漆，再找个经销商其实还能卖出来，说不定还亏不了。
　　“这个……我拿合适吗？”李玫听着缘由，踌躇了。
　　“我替您还给他吧。”鼠标伸手一拽，拿走了，点头哈腰地道：“谢谢栗总啊，其实咱们警民关系就是这么建立起来的，要不说警民一家么，一家人这谈谁欠谁的就没意思了。我就说嘛，栗总家大业大，还在乎这俩小钱……谢谢啊，下回您车行里有事啊，直接叫我们。”
　　鼠标装起钱来，这恭维的话那叫一个滔滔不绝，栗雅芳坦然受之，李玫却是踩了鼠标一脚，剜了他一眼，尼马这奴才相，当你姐我都丢人。
　　“那请吧……李姐，你选地方啊，我得好好谢谢你们，要不是你们啊，这几百万车款怕是要打水漂了。”栗雅芳请着两人，态度是相当诚恳地。
　　鼠标哎了声，给肥姐开门，给栗总开门，然后自己坐到了后座，哎呀，好车，暖烘烘的，坐到里头不自然地就开始得瑟了……
　　……
　　叮铃铃的电话响时，钻在雨檐下的余罪正看到了禁毒局的大门里出来了一位熟人。
　　顾不上接电话，他奔上去，冷不丁跳出来，兴奋地喊着：“高哥，还认识我吗？”
　　“你是？”高远愣了下，湿不拉叽的、黑不溜秋的、他噗地一笑道：“我靠，这不余二兄弟吗？这……这是怎么了？”
　　“来来来，我问你个事。”他拽着高远，躲到了一旁，小声问着，自然是林宇婧的事，一问高远又笑了，笑着道：“现在禁毒局各科室都传遍了，都说有个傻孩子经常在门外等林宇婧……哈哈……我，我说谁呢，敢情是你呀！？”
　　可不，余罪知道自己来的次数不少，可没想到副作用居然这么大，好在脸皮厚，不在乎，他问着：“咱好歹一个战壕出来的，到底有没有消息？”
　　“真不知道，还真不是保密，莫名其妙就走了，本来我以为是任务，可这么长时间的任务也不多见……而且……”高远不确定地道，把伞给余罪遮了遮，余罪却是期待地看着他，他道：“而且就她一个人这么长时间不见面了。”
　　“就是啊，这让人多担心呐……对了，高哥，你说这可能是一种什么情况？”余罪问。
　　“那就不一定了，禁毒这活有时候出去学习一年半载都很正常，如果有和兄弟单位协作的任务的话，也有可能走这么长时间，你问我不可能知道啊……哎对了，余罪，我听说刑侦总队又下了个大案，系列劫车案，是不是你们参案了？你不是调总队了。”高远说着，好奇心反而调转到余罪身上了。警中能人不少，可能哄传一时的，不多，他严重怀疑又是余二兄弟。
　　“别岔话题，问林姐呢……哎高哥，那你说，谁可能知道这事？”余罪又问。
　　“看在你一片痴情的份上，我可以告诉你。”高远坏笑着，话题一转道：“廖局长，你去问他。他绝对知道，就那辆8866，快出来了，我走了啊，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明显怕余罪纠缠了，他一闪身跑了，余罪看着出来的公车，一咬牙，快步奔上去。却不料那车更快，一把方向余罪闪避不及，哗地溅了余罪一身泥水，司机骂了句，找死啊。等余罪一抹脸，再睁开眼时，那车早走远了。
　　“妈了个逼的！等老子当了局长，先开了你。”
　　气得他跳脚大骂，不过骂完回头时，却见得门口和值班室不少同行在指指点点的笑他，他一看浑身这糗样子，羞愤之下，遮着脸夺路快逃了……


第73章 人若有情
　　余罪一个小时后才到吃饭的地方，本来不愿意去，可驾不住肥姐的电话骚扰，不过最终还是鼠标一句管用，一说人家把钱给退回来了，余罪就在街上买了身干衬衫和裤子，打了个的飞速赶来了。
　　五洲大酒店，出名的宰客之地。很符合栗雅芳的身份，下车就有门童给开门，一眼就能看到金碧辉煌的大厅，巨大的水晶吊灯，处处透着土豪的王八之气，鼠标就在楼下等，看到余罪，不知道为什么变得奴颜婢膝、满脸谄笑。
　　余罪可知道为什么，毫不客气地伸着手：“拿来。”
　　“哎。”鼠标有点不舍地把卡还给余罪，余罪拽，他捏得很紧，又拽，他还是有点不舍，余罪另一只手一伸，一咯吱他的腋下，那货嘿嘿一笑，冷不丁放手了，余罪飞快的塞回了自己口袋。
　　“哎，余儿，给你商量个事。”鼠标凑上来了。
　　“只要不提钱，什么事我都答应。”余罪奸笑道。
　　“可除了提钱没其他事啊，我倒想让你提拔我，你行么？”鼠标不乐意了，十万块最终全部是余罪掏的，根本没有动同学们凑的那些钱，理论上讲，他还欠着余罪五万，不过现在扯平了，人家不要了，也就不欠了，既然不欠，估计就有再欠点的想法了，他觍着脸求着：“真的，借我点，你说月月还完房贷，就他妈只剩几百块钱了，在治安上吧还好点，到咱们这清水衙门，连车都养不起啊。”
　　“少来了，我这钱也是借的。”余罪不通融了，一遇到钱，两人大多数时候就不是兄弟了。
　　这不，僵起来了，鼠标恶狠狠地威胁：“胡说，你小子这绝对都是灰色收入。”
　　“那也是我的灰色收入，有本事你自己整去。”余罪拂袖就走。
　　鼠标紧追不舍，对于熟谙治安上规则的他，当刑警还施展不开，不过他那双利眼肯定发现不少东西了，凑上来小声道：“不但灰色，而且是违法收入……少跟我装，深圳你几次出入金店，而且脖子上挂了条那么粗的金链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干什么了？”
　　“干什么了？我可向组织全部上缴了。”余罪停下了，气着了。
　　“少来了，你缴的存折才多少钱，我怀疑你把深圳捞的早转移了。瞒得过组织，岂能瞒过兄弟？”鼠标突来一句，奸笑着。
　　余罪慢慢地回头，然后对上了鼠标那张笑着露着大牙的大饼脸，不用说，那淫荡的笑容，绝对把兄弟当作肥羊了，要挟你给他分点好处呢。
　　“怎么样？兄弟兄弟，有钱有义……我又不是不还你，借两万急用。”鼠标看余罪这表情，以为得逞了。
　　“呸！”余罪对着那张大饼给了个答案。
　　“我操，我他妈跟你绝交。”鼠标一抹脸，气着了。
　　“你要有那志气，就不是这德性了。”余罪快步走，根本不惧威胁。
　　“喂喂，余儿……等等，这儿走……我说你别生气呀，我就借钱，又不是尼马抢你钱……咱兄弟这么多年，至于吗？借你俩钱吓成这样，不借了还不成……好像就你有钱似的……切。”
　　鼠标说着，又有点上火了，两人在电梯里，你拧着鼻子，我扬着脑袋，都耍小脾气了。
　　余罪不是不借，而是这货除了吃喝玩乐就没有正事，估计在治安上已经过惯了有钱胡花、没了赖账的日子，一下子回到刑警上刹不住车，捉襟见肘了。
　　“不是不给你，而是信不过你狗日的人品。真需要钱，明儿让细妹子给我打电话，我没二话。”余罪想到了一个通融的办法，能拴着鼠标的，就细妹子了。
　　“啊……呸！”鼠标翻着白眼，给了余罪个简练的回答，明显怕老婆知道。
　　于是借钱的事，直接黄了。
　　有时候兄弟就像两口子，没人的时候吵架拌嘴，倒也不影响有人场合亲亲密蜜，两人一前一后进来的时候，俞峰、曹亚杰起身相迎，李玫拉着椅子埋怨着余罪迟到了，余罪很没诚意地抱歉了个，然后扫了眼居中而坐的栗雅芳。
　　嗯，恢复了，见到余罪有点不太自然，两人吵过骂过还扇过一巴掌，再怎么样也自然不了，栗雅芳倒是大方，端着一尊高脚杯子起身道：“今天专门请各位啊，一是感谢人民警察不但救了我一命，还追回了被劫的货款；二是特别向余警官抱歉，那天我有点激动了……对不起啊。”
　　自然是那一耳光了，其他人吃吃地笑，余罪端起了杯子，碰了个，笑着道：“我还真一点都没介意，倒是我们对不起栗总您了。”
　　哎哟，余罪还真是不介意，没想到十万块去而复得，人家真这么大度了，他反而不好意思了，笑着道：“栗总，其实是我们有错在先……那辆车，多少我们得负担点吧，要不心里过意不去。”
　　“我怎么觉得你不是想负担损失，而是想让我心里有负担！？”栗雅芳直道着，拉着救兵：“是不是李姐？”
　　“对对对，只谈感情不谈钱啊，真没意思，栗总都叫我姐了，余罪啊，你要真过意不去啊，那成，以后多请姐吃两顿，减轻一下你的心理负担。”李玫大咧咧道。
　　“可我怕加重您的身体负担啊？”余罪笑着道。众人噗噗一笑，李玫伸手一卡余罪脖子，做势要罚，来这么迟，还扮大腕呀？鼠标可逮着机会，倒了一大杯酒，俞峰捏着鼻子，李玫毫不客气地给灌下去了。
　　喝得是三十年陈酿，一大杯子灌的余罪差点呛住，喝完了有点委屈地道着，我就知道，自打提了副组长，你们就各种嫉妒愤恨，完全不顾点兄弟之情。
　　俞峰不屑，直道着你还真把自己当个官啦？李姐警衔比你高几阶呢。
　　李玫说了，这是受你感染好不好？你连处长都敢骂，我们还不敢灌你个副科，切！
　　态度不诚恳那不行，再来两杯，鼠标也使上坏了，进门就是几大杯，先把余罪的气势给打压下去了。说说笑笑中，栗雅芳看得很是喜欢这种亲密无间的氛围，特别是李玫，玩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笑得那叫一个肆无忌惮，她本来有点不适应的，不过被李玫拉着二对四猜骰子，一玩起来赢多输少，渐渐地融入到这种无节操的瞎高兴氛围中。
　　你猜一，我猜一，看谁肩上一毛一。
　　你猜二，我猜二，哥俩犯事在一块儿。
　　你猜三，我猜三，这杯不干让谁干。
　　……
　　警中的劝酒小曲出来了，拍着巴掌，敲着盘碟，数着脑袋过，数住谁不喝，连挖苦带刺激加上灌酒，在李玫、鼠标这两位作弊高手的操纵下，自然是点谁是谁，三圈下来，倒有一半把余罪给将住了，两瓶过后，余兄弟已经被众下属灌得吐字不清，眼前直晃小星星了。
　　“行了行了……大家发泄一下对他的怨恨以及不满就行了啊，真喝多了，我怕他犯错误。”李玫拦着玩得兴起的俞峰，好歹放了余罪一马。栗雅芳没喝多少，看这情形，好像余罪的群众基础不怎么样嘛？她小声问着李玫道：“李姐，你们怎么都针对他呀？”
　　“严格地讲，他现在是我们顶头上司，欺负他比较有成就感嘛。”李玫得意地笑道。
　　“是吗？他居然是你们上司？”栗雅芳领教过了，以前的形象有点招人恨，这会儿嘛，看余罪已经恢复了平头朴实的扮相，倒是蛮顺眼的，不过却没想到他的级别还不低。
　　“啊，刚提的，副组长……呵呵，警衔比我低两阶，居然爬我头上去了。”李玫不忿地道着，余罪有点迷糊了，接着话茬道：“李姐，那你期待我爬到你身上什么地方？”
　　俞峰听得刚吃的一下子噎住了，李玫一呃，面红耳赤捶着余罪，余罪抱着头，嘻嘻哈哈地笑着，连栗雅芳也被这档子粗鄙玩笑听的笑得直打战。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没想到氛围是如此的其乐融融，席间老栗也来了，刑侦总队这几位在深圳救了去观展的女儿，那事最后也没有后患，老头可感激不尽，颇有江湖味道给每个人敬了一杯，轮到余罪，老栗直道着：“谢谢你啊，小兄弟，咱们以前有什么过节，这顿酒后，全揭过了啊。”
　　“都是兄弟，谁怨谁呀？敬您老一杯。”余罪放开了，原形毕露了。
　　本来挺好，不过看看称栗雅芳的脸色有点变了，她哭笑不得地跟着父亲，这一眨眼，可小了一辈了。众人吃吃地笑着，她不悦地剜了余罪一眼，一转身倒了好大两杯，递给懵头懵脑地余罪，笑吟吟地道：“余警官，你和我爸称兄道弟，我这做女儿的，不敬您一杯，说不过去呀，来……我先干为敬啊。”
　　说着一仰脖子，一大茶杯三两多，眨眼喝下了，看得众小警瞠目结舌，敢情这位比肥姐还剽悍。
　　完了，这算是把余罪逼到进退维谷的境地了，他梗着脖子，看着那一大杯子液体，手有点发抖，偏偏栗雅芳笑吟吟凑上来激将着：“要不，余警官，我替你一杯？”
　　“小看人民警察……舍命陪美女啊，还有美女他爸。”余罪咬着牙，咕咚咕咚往喉咙里灌上了。
　　咕咚一声，李玫的脸上肉就颤一下；咕咚两声，俞峰的眼皮就跳两下，咕咚三声，耶，见底了。栗雅芳拍着手，似乎很兴奋，似乎很欣赏，一竖大拇指：“海量，这才像男人。”
　　余罪喝得晕三倒四，被美女夸成这样，忍不住要得瑟了。却不料栗雅芳扶着父亲笑着道：“爸，您也应该再敬您这位兄弟几大杯，就是他救了我。”
　　“应该滴，应该滴。”老栗一拿大杯。
　　余罪吓得喉咙一呃，快喷出来了，表情极度难受地捂着嘴，含糊不清地说着，不行啦。
　　“男人怎么可以说不行呢？”栗雅芳嗔怪道，一大杯子递上来了。
　　“我也不想说啊。”余罪硬憋着，眼凸着道：“可我真不行啦。”
　　放罢，放下杯子，捂着嘴就跑。
　　身后，哄堂大笑，栗雅芳笑得花枝乱颤，果真是相当有成就感。
　　这一席吃得确也是宾主言欢，栗家一对父女也是经历这一事，对于众警的看法上了一个层次，席间感谢不断，尤其是那位从卫生间回来，再也不敢逞英雄的余警官，席散之时，这父女二人安排的极其周到，一辆大商务把赴宴的几位挨个送回家。
　　李玫有优待，是栗雅芳亲自送的，鼠标有归宿，说得兴高采烈，乐颠颠地回家了，俞峰和余罪都住在总队宿舍，说要送老曹时，老曹却是要去总队和他们俩搭伴。
　　对了，这些天老曹一直沉默寡言，失恋的小样扮了个十足，三个到总队不远的地方下了车，接送车一走，俞峰突然发现醉醺醺的余罪像是一瞬间清醒了一样，他奇怪地问着：“咦？酒消化得这么快？那在席上装什么孙子？”
　　“怎么？喝吐血才叫英雄，谁给发奖啊。”余罪剜了句。
　　“余组长，做人不能这么贱吧，喝点酒也捣鬼？”俞峰义正词严地呵斥着，然后一拽余罪胳膊笑着话锋一转道：“好歹也得教教属下吧？”
　　“不是我小看你，这玩意你真学不会。”余罪道。
　　“学不学我的事，那你得教啊……哎对了，是不是呕吐大法啊？”俞峰好奇了。
　　“那是一方面，喝酒有绝招，第一得会赖、第二得会吐，第三呢，得会倒。”余罪道。
　　“怎么倒，面对面看着呢。”俞峰问。
　　“简单，喝完手一抹，抹的时候边吐边抹，最好手里夹个餐巾纸，一抹就少喝半两；要不喝的时候直接倒脖子里……哎哟，绝对管用，就是喝完尼马内裤都湿了。”余罪教着，两人互搂着，俞峰摸摸了余罪的腰部，愕然道：“咦哟，别人见美女硬了，副组长果然有领导风范，直接湿了。”
　　两人笑得直得瑟，此时大雨初歇，步行在清新的雨夜空气中，走得歪歪扭扭，不经意俞峰回头，却见得曹亚杰落寞地踱步在身后，他捅了捅余罪，余罪回头，也看到了。两人耳语片刻，一左一右跟着曹亚杰，俞峰道：“曹哥，我觉得你应该想开点，你就再差，也不会比我更差吧？”
　　“就是啊，为个女人，有啥想不开的？”余罪劝道。
　　“是吗？我怎么听说，有人这些天一直往禁毒局跑？好像也想不开啊。”曹亚杰笑着回了句。一说这个，余罪哎哟了声，难过了，曹亚杰道：“事不关己，关己则乱呀，你要是真喜欢，就未必能真看得开。”
　　“那倒是……我自打见了老郭从深圳回来，就像得了案后恐惧症一样，老梦见林姐牺牲了，尼马缺胳膊短腿了……哎哟呸他妈的，我这臭嘴，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哪怕就知道她现在在哪儿也行，知道她很安全就好……哎他妈的，连个愿望也满足不了。”余罪稍有点难受地道着，担心，本身就是一种煎熬，特别是你无从知道她的近况，那种日思夜想的担忧会越来越甚。
　　“曹哥，那为什么组织征求个人意见，你还偏留在总队？”俞峰关心地问着，没理会余罪，他觉得要痴情，曹亚杰算一个，余罪绝对算不上。
　　“你呢？”曹亚杰不答反问。俞峰想了想，想了想这数月摸爬滚打的生活，回味了下这个案子的侦破，他笑着道：“我比较喜欢这个环境呗，没什么勾心斗角，也没什么压抑。”
　　“难道没有点成就感？”曹亚杰问。
　　“有，在机场，那么多原来高高在上的领导来迎接咱们，我就觉得，这身警服没白穿。”俞峰道。
　　“是啊，我也有，第一次有，当我们抓到一个又一个犯罪分子，当我们慌手慌脚，总算救回了一个又一个受害人，我也觉得，这种生活的意义，要比赚上几单生意好得多。”曹亚杰道，嘘了口气，看看了夜色中的总队，眼光中，从未有过如此地眷恋。
　　“俩傻逼，一个是有钱了，在找点心理安慰，一个是啥也没有，在找精神意淫……嘎嘎……咱们这操蛋职业，你抓多了，很快就会麻木了。”余罪笑着道。
　　俞峰和曹亚杰都侧着头，严肃地看着他，盯得余罪不自然了，曹亚杰突然问着：“那你拼了命往下找真相，岂不是比我们更傻？”
　　“呵呵，也是……哎，有时候到那个份上，你控制不住自己的，就像打架打红眼了，非要把对方打趴下，那时候根本不会顾及什么后果。”余罪撇撇嘴，淡淡的揭过了曾经的荣誉。
　　“这就是你唯一让我佩服的地方……所以，我要呆在这儿，反正我到哪儿也是个物质上苦穷逼生活，还不如在警营找点精神上的土豪感觉呢。”俞峰道，曹亚杰笑了，余罪表示支持，其实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当个小警算个屁，可要脱了警服，那恐怕连屁算不上了。
　　走了不远，两人看着曹亚杰落寞的表情，有点跟着唉声叹气了，曹哥却又是一种生活了，分局治安上原本就挂副科的位置，小日子过得滋滋润润，当时组织谈话都在想最可能走的是他，可偏偏站出来不走的，他是第一个，再加上生活上的变故，反倒让两位苦穷逼兄弟有点同情他了。
　　“曹哥，我觉得你这人是不是有点感性了，太多愁善感了，兴许你女朋友是耍小脾气，不是真要跟你分手。”余罪劝道。
　　“对呀，你来这儿她就不乐意，兴许是逼你回去呢？”俞峰也劝着。
　　曹亚杰摇摇头，无语。
　　“多疑，绝对是多疑？你在深圳，怎么可能发现人家劈腿，要没有呢？要是故意气你呢？”余罪反其道而行，叫嚣着。
　　“兄弟呐，我也是警察，其实我很恨自己是警察，太敏感了……这次回来，一下子就发现太多的蛛丝马迹了。”曹亚杰叹着气，羞于启齿了。
　　“看看，这是男人的阴暗心理在作祟。”余罪道。
　　“曹哥，这个蛛丝马迹，您是用什么技侦手段发现的？”俞峰哭笑不得了。
　　“我告诉你们，你们别笑话我啊……我走的时候，我的床头柜里还有两盒安全套，用过两个，还有十八个……回来的时候，还是两盒，十八个……”曹亚杰平静地，严肃地推理着。
　　“什么意思？那不恰恰证明，没人动过。”余罪道。
　　“个数对，可牌子错了……杰士邦变成杜蕾斯了？你说我他妈能不起疑么？我一问，她直接告诉我了，他说我无法满足她的需要，我是警察，我有自己的事，我总不能天天和她滚床单吧？”曹亚杰忿忿不已地道。
　　噗噗，该为兄弟伤心的时候，俞峰和余罪都喷笑了。
　　这两人一笑，曹亚杰却是积郁的忿意全成了一抹泪水，他抹了把脸道：“……我什么都给她了，买了房子，她是户主；公司法人代表，是她……她他妈就一乡下丫头，啊，当年老子在人才市场招她的时候，她穷得一天啃三顿方便面……你们说这人变得怎么这样快啊，我就追求追求理想，才追求了几个月，她就和别人搞上了……呜呜……我他妈这警察当的，警帽都成绿色的了。”
　　说着，一屁股坐路牙不走了，抹了几把伤心泪，看来是真到伤心处了，眼泪流得哗哗的，余罪和俞峰劝也劝不住。
　　“对方是谁？你吭个声，这口气兄弟们替你出了，大不了拼着这身警服不穿了，干他个生活不能自理。”余罪二劲上来了，捋着袖子，安慰着绿帽大哥。俞峰推了他一把道：“去去……曹哥，我觉得早发现比晚发现和不发现更好，心野的女人是不会满足的，能甩了你，同样能甩了下一个。这样的女人，还值得你伤心？”
　　“就是啊，扇扇扇，他妈使劲扇，把她脸扇肿，你不敢我去。”余罪道着。
　　“哎，算了……我都想开了。”曹亚杰抹着泪，像是自言自语道：“她跟着我也吃了不少苦，最初几年还和工人一起安监控……这家业呀，也有一小半是她挣下的，既然留不住心，何必要强留人……我决定了，她想干什么，我都成全她，她想要什么，我都给她……不就是个小公司，不就是俩钱嘛，她难道真以为我在乎的是钱。”
　　哎哟，这哪是想开了，还是放不下嘛，俞峰咬着嘴唇，苦脸了，不敢往下劝了。
　　“对，这才是男人，走曹哥，整两瓶二锅头咱继续喝去……我也想开了，明儿咱也去泡几个妞，发展几个炮友，男女之间还不就那么回事，去不去，喝高了一睡方休。”余罪邀着，这让人蛋疼的话得到了曹亚杰的响应，他一骨碌起身，豪气顿生地道：“好，喝就喝，反正我也没地方去。”
　　“就是嘛，大丈夫何患无妻，小男人何患缺屄……今晚我就给你找一个。”余罪揽着曹亚杰，悲愤的曹亚杰感染了余罪的破罐精神了，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把俞峰也叫上。
　　于是三位失意的男人，借着盈然的醉意，在茫茫的雨夜中东倒西歪地踉跄着，在肆无忌惮地欢唱着，夜幕遮住了他们的形色，却遮不住那放浪形骸的声音：
　　兄弟呐，我的兄弟，最爱的只有你。吃喝……嫖赌。咱们在一起！
　　兄弟呐，我的兄弟，最好的就是你。钞票……美女。都他妈不如你！
　　……
　　男人嘛，失意的时候，哭一场、闹一场、醉一场，也就过去了，就像这雨夜过去，总还有会扬眉吐气的朗朗晴天吧……


第74章 大祸降临
　　肖梦琪是上午十时到刑事侦查总队的，是接到了李玫的电话来的，原因很简单，那三位买醉的家伙连喝带玩，最后玩到有夜总会性质的橙色年华KTV去了，也活该倒霉，国庆后市局组织的治安大巡检，把这三位喝得晕三倒四，什么证件也没有的给提留回110指挥中心了，一查二查，查回省总队来了。
　　对于国家公务人员特别是公安部门的人员进娱乐场所，上级一直保持着零容忍，轻则处分，重则除名，据说三位都不轻，现场临检时，他们召了若干位陪酒女正唱得高兴呢。要不是总队摁着，怕是检察院得带走问话了。
　　车停下时，李玫匆匆奔上来了，肖梦琪焦急地问着：“怎么会这样？”
　　“也怨我，昨天栗雅芳请客，把大家都请到了……请完了人家都把他们送回总队来了，谁知道他们几个人相跟着，又去喝了。”李玫道，好自责的样子。
　　“余罪吧，不怎么检点这可以理解……怎么老曹和俞峰也跟着凑热闹？”肖梦琪不解了，那两位是相当遵守纪律的，一看李玫苦脸，得，她不问了，忿忿地道：“又是他是吧！？俞峰那么老实的同志，都能被他带坏了。哎……”
　　无奈之情溢于言表，从深圳回来，除了一块吃了顿饭，联系却是没有以前那么紧密，她忙着述职，年底干部考核，这一次进省厅的呼声很高，多年的夙愿即将成为现实了，而一路捧起她来的人，眨眼间又要栽进低谷了，一下子让她蹙眉，计无所出了。
　　“肖领队，这怎么办呢？万政委刚把他们骂了一通，市局把这个通报出来了，总队看这样，非处理不行了……”李玫紧张地道着，这一下子，五去其三，简直是灭顶之灾了。
　　“就是就是，万政委说了，还尼马橙色年华，和黄色差多少？当警察能进那地方？滚回来写检查，听候处理。”鼠标气喘吁吁奔上来了，转述着政委的话，真要处理，他倒紧张了，问着肖梦琪道：“肖主任，咋办呢？是不是得解散，正好把我打发回原单位。”
　　“切。”李玫剜了他一眼，肖梦琪翻着他：“你巴不得回治安上是不是？”
　　说罢，起身就走，李玫跟着，鼠标讨了个没趣，不过这关心可一点都不是假的，他说了，真不行一拍两散，这尼马也太受气了，唱个歌喝个酒，就这么大动静。想当年在治安上，我天天去玩也没见有事啊。
　　“你就不说，也没人把你当好人。”肖梦琪不悦地道。
　　“对了，领队……还不光是这事，原因可能在老曹身上。”李玫道，肖梦琪停步了，这两位添油加醋把老曹的遭遇一说，原因一下子明了，估计是心情郁闷，组团买醉，然后撞到枪口上了。
　　理论上这真不算多大事，可碰到纠风的风头上了，就不能算小事了。
　　更何况余罪名声一向不怎么好，肖梦琪来时已经听特警杨总队长讲了，市局在今天早上的例会上强调警容警纪，就把这个事拿出来当反面典型，要立功受奖不一定突出个人名字，可要犯错受罚，那可是有名有姓，现在估计已经挂到内网上了。
　　这事她没敢说，问着两人：“他们呢？”
　　“写检查呢。”鼠标一指办公楼。
　　肖梦琪急匆匆奔着上去了，李玫要去，被鼠标一把拉住了，她不悦地道：“怎么了？我就觉得你一点都不关心兄弟。”
　　“有用吗？现在还不是给人家添堵。”鼠标道。
　　也是，李玫愁得直揉自己的胖腮，正愁着，秋训的警员们休息时间到了，有位喊着李教官，问今天的课。
　　“不上了，解散吧，都解散吧。”
　　李玫烦躁地一摆手，拉着鼠标躲到一边，继续发愁去了。两人远远看到了史清淮急匆匆地下楼，上了车，肯定也是奔这事去了。
　　不过，前景堪忧呐，这对肥姐弟，可真是浑身有力无处使呐。
　　……
　　“没事，我听候处理。”
　　俞峰已经清醒了，桌子上摆得整整齐齐，东西已经收拾得利利索索，写好的东西就放在桌上，肖梦琪拿起来看看，是检查，很深刻，不过检查后附了一份辞职书，却很简短。
　　看这样子是准备走了，但是这么蛋定让肖梦琪不解了，刚刚捋顺组织关系，刚刚下定决心留在警营，这倒好，一个闪失，全没了。
　　“你这个态度不对，俞峰，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位很有组织性和纪律性的同志，怎么现在也沾染了余罪的痞气？错误归错误，有点错就撂挑子，不是一个警察应该有的心态。”肖梦琪把写的东西扔在桌上，不客气地道着。
　　“那我们应该保持一个什么样的心态？拼死拼活拼命谁说过什么吗？喝点酒唱唱歌，给处分还不行，万政委还居然要威胁我们除名，我们从来就不受任何人威胁。”俞峰有点气了，估计是被政委给训的。
　　“光喝酒唱歌了？”肖梦琪反问着。
　　“陪酒女是余罪叫的，不过我没拒绝……那种醉生梦死的生活挺好的。”俞峰像故意说气话一样，气得肖梦琪拂袖而去。
　　走了两间办公室，找着曹亚杰，一直以来这位年届而立的同志是队里倚仗的技术能手，不但圆滑，而且很低调、厚道，摊上这事，肖梦琪估计一大半原因得归咎在余罪身上，她推开门时，曹亚杰也一样，收拾的整整齐齐，正襟而坐，似乎在等着处理结果宣布，然后走人。
　　“老曹，你到底怎么了？”肖梦琪痛心地道着。
　　“没怎么，喝了点酒，我也记不清了。”曹亚杰淡淡地道。
　　失恋加失意对一个男人打击相当大啊，平时注重仪表的曹警官一直是个帅哥形象，而现在，头发散乱处处、脸上胡茬成片、简直像颓废的嬉皮士翻版，肖梦琪拿着他桌上的检查扫了几眼，还好，这是位好同志，辜负了党的教育、辜负了组织的信任、辜负了上级、辜负……反正该辜负的一个都没拉下，最后因为辜负的原因，也要求请求组织严肃处理。
　　“你的个人问题……我听李玫说。”
　　“我不想谈个人问题。”
　　“那辞职是因为个人问题吗？”
　　“我说了，不想谈个人问题，我服从组织的处理结果，坦白讲，这身警服也许真的有点不适合我，一直以来我都下不了决心走人，这一次啊，我可以安心地走了。”
　　曹亚杰笑着道，笑里有点疲惫的样子，似乎已经心力交瘁了。得到这个结果，只是顺水推舟罢了。
　　“老曹啊，人不能变化这么快吧。”肖梦琪苦口婆心劝着：“从深圳回来，我们一组人多兴奋，我记得你说了，抓到一个又一个嫌疑人、挽救一个又一个受害者，这才是一个警察职责的真正意义所在。可才几天，就要放弃你刚刚找到的有意义的职业？”
　　“肖领队……您是什么衔？我听说，您将有机会进入省厅了。”曹亚杰不答反问，一问肖梦琪噎住了，然后曹亚杰笑了笑道：“每个人都需要一个心态的平衡，如果为了一个理想中的目标我们可以放弃，如果为了一个团队荣誉，我也可以放弃。但如果完完全全放弃自我，纯粹为一个坚定的信念活着，能有几个人办到？我自问，在这件事上，我没有损害过任何人的利益，我们穿的是便衣，谁也没有说自己是警察……是他们查到的，如果组织上认为，我是害群之马的话，我没有什么可说的。”
　　无意中提及深层次的问题了，一个大案换了一个部颁的荣誉，也就一个荣誉而已。真正得到好处的是领队、上级，给予队员的，只有更高和更严格的要求。
　　说好听点，他们没有向组织伸手；说不好听点，是组织根本没有给予他们什么。只有更高更严的要求在不断抹煞他们的个性。
　　“等候处理吧，也许没有那么差……如果纯粹为职务或者个人的原因而选择离开的话，我就替你有点不值了。”肖梦琪道，轻轻地放下了他的检查书，出去了。
　　为难了，这个小团队一个一个比个性，而且共进退的意识很强，肖梦琪想了想，这件事的罪魁祸首，恐怕还是余罪，他当过特勤，沾惹了一身毛病，要没有他，恐怕曹亚杰和俞峰，都不知道夜总会的门朝哪个方向开着。
　　鼓着勇气敲余罪的门时，她手下意识地停了下，归队后她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想法，每每从余罪的眼睛里总能看到淫邪的光芒，虽然大部分男人在这方面都不怎么样，可余罪表现尤其强烈，而且根本不加掩饰。
　　有鉴于此，她很刻意地在回避着两人的独处，作为一个理性的女人，知道怎么样保持着清醒和理智的头脑，特别是在这种她并不讨厌对方的心态下。男女之间嘛，还是不要那种感情游戏的好。
　　终于敲响了门，里面传来一句：“门开着，请进。”
　　肖梦琪进来了，一看余罪埋头看着什么，她一想这孩子命途这么坎坷，却是不忍打击了，问着：“也不欢迎我啊。”
　　“早听到你的脚步声了，犹豫了那么久才进来啊。”余罪头也不抬地道着。
　　“你人贼，耳朵也这么贼。”肖梦琪看余罪不那么郁闷，反倒心里一松的感觉。
　　余罪蓦地抬头了，贼兮兮笑道：“眼睛更贼……嘿嘿……”
　　果真很贼，一盯肖梦琪就脸红，老是想着这家伙很没节操的从裤裆里掏东西的事，她气咻咻地瞪了眼：“再这样看人，我剜了你眼珠子。”
　　怎么看，你总觉得他眼珠子瞪在你胸前的部位，而且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仿佛已经把你扒光了在欣赏一般。
　　盯得准，变得也快，肖梦琪一生气，余罪蓦地变脸了，很严肃地一请：“坐，肖主任，别客气……哎你是不是喜欢这种板着脸的表情。”
　　果真板得很严肃，肖梦琪哭笑不得地坐下来，刚要说话，却发现不对了，那两位有点悲痛不知所以，这位罪魁祸首，反倒像没事一样，笑了笑，又低下头了。
　　“哟，你还真沉得住气呀？”肖梦琪奇怪地问。
　　“难道你期待看到我一把鼻涕一把泪？我是心里桑感。”余罪阴阳怪调道。
　　“不能吧？你不像还有心有肺的人啊！？”肖梦琪道。
　　“我可刚举着拳头宣誓，你这样说话，是侮辱党员干部啊。”余罪不以为然道。
　　“呵呵……我看看……”肖梦琪兴趣上来了，一拉余罪正写的东西，哎呀，那叫一个惨不忍睹，肖梦琪一下子愁眉苦脸了，余罪这字呐，写得胖的、圆的、扭的，净是歪瓜劣枣，不知道多长时间，写了半页，而且是开着电脑屏幕，在网页上照抄下来的。
　　啪唧，肖梦琪给他扔了，余罪呲笑着看着她，自嘲地道：“我这如橼大笔，写出来是不是有点惊鬼神的感觉？呵呵……你别这样啊，之所以这个结果，你应该质疑现在的应试教育，存在严重的问题。”
　　“我……”肖梦琪气笑了，笑着看着余罪问着：“我怎么就对你一点同情都没有呢？”
　　“感情可以有，同情就不需要了。”余罪坏笑道。
　　“你别打哈哈……这事很严重，弄不好真敢给你一个除名，把你开除了我觉得应该，可不能把曹亚杰和俞峰两位好同志也牵连到吧。”肖梦琪说到正题，一说这个，余罪眨巴着眼，像是欲言又止，肖梦琪奇怪地看着他，狐疑地问：“好像你一点也不急？”
　　“你……一定想知道我根本不急的原因，对吧？”余罪看着她，似乎看到了她此时的思维。
　　肖梦琪点点头：“对。”
　　“那……”余罪把检查往前一推道：“替我写封检查，我告诉你。”
　　切……肖梦琪气得从座位上跳起了，蹬蹬蹬几步准备拂袖而去，到了门口，转身回看余罪，余罪仿佛吃定了她一样，理也不理，又低下头了。一瞬间她受刺激了，又走回来，刷地抽走了余罪的检查道：“好，我替你写……不过你得保证，把曹亚杰和俞峰辞职给拦住，好容易组建起了支援组，不能因为你，把他们牵连了。”
　　“成交。那你坐这儿写吧，我上个厕所啊。”余罪道，懒洋洋地起身，把座位让给肖梦琪，他呢，出了门，出门时像是身后有眼睛一般，一回头，和正凝视的肖梦琪来了个对眼，他一笑，肖梦琪翻了个白眼，没理他。
　　也许，这家伙和许处长的关系不一般，似乎有缓和余地。
　　也不对呀？在深圳还当面指责过许处长，这个时候，许处长难道会维护他！？
　　疑问重重，让肖梦琪觉得莫衷一是了，一看余罪写的检查，得，气更大了，嚓嚓一撕，随手龙飞凤舞地开始写了，写了几个字又觉得不对了，自己堂堂的一个副处级领导干部，居然替一个小警写检查！？看来是着急上火了，就病急乱求医，也求不着他呀。
　　她扔下笔时，又觉得不忍了，哪怕让她多写几封检查也无所谓，这个来之不易的团队，她真不忍看着散伙。
　　……
　　到底严重吗？
　　这种事在体制内真不好说，不追究屁事没有，要追究，屁也是个事啊，何况在这种整顿警容警纪的风头。
　　史清淮赶赴省厅的时候已经快下班了，三楼的楼道里来回巡梭着，许处长不在，电话里让他等着，事情已经汇报了，电话里许处长没说什么，不过史清淮知道，臭骂一顿不可避免了，到了那一级的领导不会直接针对队员，可领队就得遭殃了，训了两句管理不善、放松思想教育那是轻的。警队里这些领导，急火了骂人比街头那些粗鄙爷们还寒碜。
　　他在试着想该怎么说，事情发生在凌晨两点，地点发生在橙色年华KTV，太原很有名的一家，本来就是个国庆期间的例行临检，查查有没有在逃人员，却不料查到了酩酊大醉，一手揽一妞吼歌的余罪，跟着是啥身份证明也没有，还试图逃跑，这倒好，直接被拘回110指挥中心了，直到天亮才通知总队领人去，史清淮现在想起来当时面对同行的尴尬表情，脸上都有点发烧。
　　是啊，这事就一点偏袒的理由也找不出来啊，他愁眉苦脸地一遍一遍走着，看到许平秋从楼上下来了，赶紧地迎上去，许平秋盯了他一眼，很不悦的表情，一句话没说，进了办公室，坐下。史清淮关好门，却不敢坐了，稍有紧张地看着许平秋。
　　刚刚取得了点成绩，就翘尾巴是吧？
　　刚刚得到了点表扬，就目中无人得意忘形是吧？
　　肯定是这些话，史清淮心里直打鼓，许平秋凝视了好久，开口了：“你这个组长当得很不称职啊，清淮。”
　　“是，我没有抓好他们的思想政治教育，放松了对他们纪律约束。”史清淮赶紧开始承认错误。
　　“去去……少来那套。我是说，你遇到问题就往我这儿跑，这一点就不合格。”许平秋不悦地道。
　　哟，敢情问题在这儿，史清淮愣了，可不求助于他，跟其他领导也说不上话呀。
　　“知道你错在哪儿吗？”许平秋又问。
　　“知道，对他们关心不够，没有及时的疏通他们的思想症结。”史清淮。
　　“停停……你这个组长当的是个什么呀。什么思想症结，喝喝酒、唱唱歌，那是思想有症结！？那是玩得高兴……可玩就玩吧，也不能让人提留到110去吧？他们在刑警眼里还算警察呀？真是光着腚推磨，转着圈丢人。”许平秋一拍桌子，手下犯这样的错误，实在让他不可理解。
　　这可把史清淮整懵了，似乎这错误在领导眼里看来，又是一个概念。而这个概念，他无从了解。
　　“现在什么情况？”半晌许平秋又问。
　　“市局把这件事通报出来了，措辞很严厉。”史清淮道。
　　“他们呢？”许平秋又问。
　　“领回去了，早晨110指挥中心通知总队，我去领的人。”史清淮道。
　　“你们怎么处理的？”许平秋皱着眉头问。
　　“万政委很生气，训了一通，现在正在总队写检查，听候处理。”史清淮道，期待地看着许平秋，他知道，这几位爱将，无论如何也是领导不可能舍弃的。
　　可也就怕万一呀，他看到许处长哎声叹了句，又有点忐忑了，这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古话应验的时候太多，何况这几位也不是什么好鸟，领导能保他们吗？
　　“许处。”史清淮弱弱地问着：“我们……怎么处理这个事，万政委让请示一下您。”
　　“处理什么？我就不信，太原每天吃喝嫖赌抽的警察多少呢，就偏偏把我这几位功臣给逮现行了，放着，我还不信了，谁敢把手伸到总队替我处理……你回去吧，谁也别理会他，毛病……就看不惯别人能挣下点功劳。”许平秋不屑地道，黑脸颇有威风。
　　听这话史清淮乐了，无原则地一点头：“哎，好嘞，我马上回去。”
　　“等等。”许平秋一招手。史清淮马上道：“我懂，对他们加强教育，加强管理。”
　　“你快算了，他们教育你还差不多。我是说，你帮我想想，多给他们，特别是余罪压压担子……你不给他找活干，他就给你找事捅。”许平秋道。
　　“是。”史清淮道，觉得领导这眼光和境界，就是高，三言两语就解决问题。
　　挥手屏退了人后，许平秋啪唧扔了一把文件，不知道生谁的气，谁的也有，这几个混球公然逛娱乐场所，说破天也不占理啊；逛就逛吧，还被治安给逮个正着，这倒好，市局一通报，直捅到省厅来了，总队刚受到部里表彰的名誉啊，一下子从巅峰摔到低谷了。
　　想了好大一会儿，想着其中可能的因素，他瞬间决定，拿起电话，命令似的口吻道：
　　“红城，查查橙色年代KTV……对，查清，到底什么来头。”
　　打完了电话，他起身了，想了想，应该到昨晚出警的部门去一趟了，当警察从来不相信巧合，哪怕它真是一个巧合……


第75章 逆势而行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丑事传千里，诚不我欺呐。
　　杏花分局，刘星星副局长看着电脑通报内容，手僵在空中，表情愕然，足足有半个小时没有惊省过来，进KTV娱乐场所、酗酒、还召陪酒女，在他看来，能干出这事而且被人逮个正着的警察，职业生涯基本就得划个句号了。
　　“这个蠢货，被人黑了。”好久他才下了这样一个定论，有点惋惜，可无能为力。
　　平阳街打击路面犯罪侦查大队，女队长林小凤，在接到了老搭档刘星星的电话时，不迭地打开内网新闻，一看，那表情叫一个痛不欲生，这娄子捅得，让人一点同情都没有，除了给他一句活该，都不知道该说句什么。
　　从警十几年，认识的人不少，她四下打电话询问着情况，情况越来越不容乐观，哎哟，这才几个小时，出入娱乐场所，已经纷传成刑侦总队警员，买醉嫖娼被抓了，几次问下来，她连电话也不敢打了，生怕人家反问：咦？你认识啊！？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那是一点也不错。
　　政务大厅，出入境管理处的窗口单位，安嘉璐并不知情，她听得几位女同事闲聊。有人说昨天巡检，治安把几个刑警给堵在夜总会了。有人补充了，是橙色年华KTV，半夜两点多。马上就又有补充了，据说那三位召了几个失足女，正那个那个啥呢，给抓了个正着……有人问了，啥呢是啥呀？有人回答了，工作压力大，羞射一下嘛。
　　然后众女警噗噗笑了，说者是一位中年妇人，有名的嚼舌根以及大嘴巴，她绘声绘色地讲了，刑警上那帮流氓，一个个憋得哪个都是酒中醉鬼、色中饿狼，肯定是憋不住了去找小姐了，橙色年华那啥地方？连外国人都知道那儿有漂亮姑娘。
　　这些讨论安嘉璐从来不参与其中的，一直以来她都有点清高，但这点清高在工作的环境里显得有点格格不入，在这里她负责出入境护照申请审核，边工作边听着同事们的闲言碎语，她没来由地觉得眼皮子有点跳。
　　总队的？刑警？不会是……
　　绝对不会，她这样安慰着自己，她只知道鼠标和余罪一直出任务去了，一去就是两个月，回来又是庆功又是授奖，说起来他们的生活比这里可要丰富多彩多了，虽然离开的久了，关系有点淡了，但是偶尔不经意想起来，总觉得在心里哪些地方还牵着、连着，想完全地放弃，还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好容易得空了，她习惯性打开电脑，正逢有人说已经通报出来了，她点开内网，在扫了一眼之后，一下子整个人石化了，半晌未动，有人在窗口递着护照，喊了半天她也反应过来，直到同事有人提醒，她才惊省过来。
　　无心工作了，拿起包，飞奔着出了大厅，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有点被侮辱了的感觉，第一时间想奔到刑侦总队，当着面扇他一耳光，不过出门后她又踌躇了，她不知道和一个不相干的人、不相干的事，为什么要生这么大的气……
　　在劲松路二队，早就传遍了，解冰上午无心工作，放下手头刚接的案子，准备出去一趟时，路过了办公室，不用停步已经听到了里面的讨论。
　　“完咧，这回贱人要名动全警了。”孙羿的声音。
　　“咦？奇怪了，怎么把鼠标漏了？”吴光宇的声音。
　　“你什么啊，巴不得他们都出事啊。”周文涓的声音。
　　“不是，他们干这事，应该搭着伴啊。”熊剑飞的声音。
　　“活该……这贱犯的，谁也救不了他了。”李二冬的声音。
　　“你们就等看笑话是吧？我觉得不能那么巧吧？国庆都过了，还巡检什么？橙色年华开了七八年了，没听说什么时候查过啊？怎么他们一去，就被查了？这肯定是被人黑了。”周文涓的声音。
　　“问题是他们自己不干净，就被黑了也无话可说呀。”孙羿的声音。
　　然后就吵嚷起来了，然后有人打电话，不过解冰知道，这种公然违纪的事，就队长也保不住，何况还挂到了内网上，多少单位看着呢，这个时候想徇私怕是也没人敢伸手了。
　　不对呀？这种事单位都是藏着掖着，这一次怎么迫不及待地捅出来了呢？
　　是不对啊？橙色年华那种大型夜总会，就没听说过有警察上门查证去，除非是上面授意，对方有了合法经营的准备，那查也是走个过程。
　　“坏了，余罪掉到坑里了。”
　　解冰虽然不知道这个坑是谁挖的，可他隐隐地触摸到了背后的真相。
　　下了楼，上了车，他想了想，回忆着深圳的点点滴滴，那一次二队也是授奖台上，不过只得了省厅的表彰，说实话，对于那个刚成立的支援组他是相当的不屑的，可没想到，最终在他们手中会拿下这个系列案子，案值两个亿的战果啊，能把多少人捧上去。据说因为这事，让许平秋竞争市局一把手的呼声都高了不少。
　　对于余罪，他是嫉妒中有钦佩，蔑视中又有几分惋惜，而且这事，他觉得就许处长也未必能回护得了。
　　“这一劫，他好像过不去了。”解冰下了定论，他在犹豫，这个时候，应该躲在一旁坐观呢，还是去看看他，给点安慰。
　　正思忖着，电话来了，一看是欧阳擎天的，这位是曾经警校的班长，爹妈加上姥爷都是警营出身，进警校直接就被指定为班长，不过学业一般、为人更一般，交往寥寥，他随意接起来：“咦？班长，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来了？”
　　“内网上的通报看了吗？”欧阳擎天的声音好小，像耳语。
　　“看了，你说余罪的事？”解冰问。
　　“对呀，好玩不？”欧阳擎天笑着问。
　　“这有什么好玩的？”解冰道。
　　“从功臣堕落到嫖客……难道你不觉得很有戏剧性？”欧阳笑着道。
　　解冰没来由地有点厌恶，在体制内，唯恐天下不乱的、落井下石、墙倒众人推的，时间长了谁都会很寒心的，他还没说话，欧阳擎天又小声道：“解副队长，等处理结果有了，我们给余罪开个欢送仪式怎么样？”
　　“你们……确定要惹他？”解冰半晌憋了句，在学校没人惹得起那个货，就欧阳擎天被余罪叫了三年欧日天，他都没治。
　　“不已经惹了吗？这一次我看他怎么得瑟……哎解冰，中午尹波请客，就这事咱们贺贺怎么样？”欧阳擎天道着。
　　解冰的心里咯噔一声，猛然间恍然大悟，就那几位经常声色犬马的警干子弟，根本就是橙色年华的常客，要是余罪偶尔被他们撞到，搞这么一个巡检，对于内部人来说，似乎不难。
　　“解冰，怎么了？你来不来啊……”电话里催着。
　　“我还在郊外查案子，不知道能不能回来。”解冰道，他有意识地在回避着。
　　“那能回来给我打电话啊，都在五洲酒店。”欧阳擎天道。
　　扣了电话，解冰的心挖凉挖凉滴，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眼前都是深圳那一幕一幕，洗车行的血泊遍地、高速路上的生死时速、还有黑白相争的明谋暗战，他有点惋惜，再高明的犯罪手段，相比于人心的险恶，又算得了什么……
　　……
　　“……警官，我也记不太清了，他们一点多才来，都喝多了……就那位中等个子，皮肤黑黑的男的挑我们的，他说我胸大，所以就把我留下了。”一位哈欠连天，还没睡醒的姑娘，对着记录的民警描述着。
　　“在包厢里一个小时的时间，他们干什么了？”民警问，这里不知道，是市局督察上的来人，奉上级命令，本着实事求是的态度，彻查三位警员出入娱乐场所的事实。
　　“没干什么，就喝喝酒，唱唱歌。”又一位姑娘道，显得有点紧张，说话的时候，看看躲在吧台后的老板，老板使着眼色，她想起来，羞答答一掩胸口道：“哦对，那个男的，摸我这儿了……他满身酒气的，我说了讨厌，他就不理我了。”
　　“哪个男的？”民警问。
　　“就那个那个……小个子，皮肤黑黑的那个。”美女道。
　　“你们呢？”民警问，咬着嘴唇，这尼马一个穿得比一个暴露，简直就是勾搭别人揩油呢，能不摸吗？
　　“他们摸我这儿了。人家就陪酒，又不是三陪，都告诉他不要了，他还动手动脚。”又一位高个子的美女，羞恼地道，似乎被非礼了。
　　两警四女，询问进行了两个小时，喝酒了、唱歌了，当然，最严重的是摸了，严重程度止步于此，办事估计不可能，询问结束时，梳着油光逞亮发型的老板点头哈腰陪着出门，边走边道：“民警同志，我们这儿一直是合法经营，有口皆碑的，一般情况下，喝喝酒、打个情骂个俏，这也不是个什么事不是？这个……”
　　“上面有禁令，国家公务人员禁止出入消费性娱乐场所。”一民警道。
　　“普通人就没事，可他们是警察啊。”另一位道。
　　“可是可是……这个不会针对我们吧？是他们主动来的，我们也不知道他是警察啊。”老板道。
　　“没你的事，过了这事，更别担心了，他们就不是警察了。”一位民警回头看了眼，有点厌恶地道。
　　上车走人，那老板心里有忐忑地等着车走远，匆匆回来，那几位专程叫来询问的陪酒女东倒西歪，过惯夜生活了，这个点可不是起床待客的时候，他挥手：“去去，都去睡吧。”
　　“强哥，我们不会有事吧？”有个丰腴的妞随口问了句。
　　“警察咬警察呢，有你们什么事，谁问就是摸了啊，实话实说。”强哥道。
　　“确实摸了啊。”高个子的妞，打着哈欠道。
　　“废话不是，来这儿，有不摸的吗？”丰腴妞反了句。
　　“还真有，昨晚那个小个子，他不敢摸我……然后我就把腿搭他身上，摸了摸他，他的脸刷滴，一下子就红了……是个雏。”有位小巧玲珑的妞道，惹得众姐们一阵浪笑。
　　“喂喂喂……他们摸你们，这个可以有；你们摸他们，这个不能有啊，这是原则问题。”强哥安排着，众姐们点头称是，各自钻到包厢里玉体横陈，呼呼大睡了。
　　上午是不营业的，可因为昨晚的事不得不开门撑着，刚消停一会儿，又有辆警车来了，下车两位虎背熊腰的警察，朝门厅走来，哎呀，把强哥给郁闷的呀，又是陪着笑脸赶紧上来开门了，客气地问着：“警察同志，您好……又是昨晚那事吧，我揍觉得有点太小题大做了吧，来喝喝酒，陪个姑娘开开心，至于这么隆重吗？还查这么紧？”
　　那警察脸上没什么表情，你看不出他的喜怒哀乐来，特别是那眼睛，就鹰隼一样，盯人一眼，让人觉得浑身难受。
　　“认识一下，我叫邵万戈，刑侦二队队长。”
　　是邵万戈，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凶悍的外相，着实把强哥吓得激灵了一下子，他知道，这地方善者不来，可来者，肯定不善……
　　……
　　事情在向着更微妙的方向发展，每年都要处理警队中的害群之马，很快，好事者把这三位逛夜总会的身份给刨出来了，居然是刚刚侦办7.17跨省劫车案的功臣，都是总队直属刑警。于是这个话题就更有意思了，很多明眼人已经看得很明白了，快年底了，今年的上层变动据说呼声最高的就是许平秋、有问鼎市局党委书记以及上副厅的可能，毕竟数起震动全国的大案他都是主办人。这个敏感的时候出这种事，简直是照老许的脸上扇了一耳光呐。
　　“哦，原来是这样啊。”肖梦琪听得返回来的史清淮大致讲了一下，把脉络给捋清了。
　　总队的食堂，有月余时间没有一块聚聚了，却不料再聚是这种情况，史清淮看着意气风发的肖领队脸上覆了层愁云，他小声道：“听许处的口音，是肯定要护着这三位。”
　　“这种事怎么护呀？这都不好意思说出去，三个训练有素的刑警，堂而皇之去夜总会喝花酒……”肖梦琪哭笑不得地道着，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她就发现余罪有这种爱好，现在倒好，把其他人也影响坏了，她小声问着：“你说，这种已经上了通报的事？怎么能圆回来？”
　　“就是啊……这个不好圆啊。”史清淮倒没想到这一层，要这样说的话，就留着人，也得给个像样的处分，可偏偏这几位，一个个又个性的，还没给处分呢都准备走，别说处分了。他为难地道：“大家现在情绪都很低落，先稳定一下。要不，肖主任，你和他们坐坐？”
　　“我！？”肖梦琪有点火了，气忿地道：“喝了花酒，回头我再去给他们宽心……我怎么说？放宽心，处分肯定不重，然后下回再去？”
　　说着把她自己也逗笑了，史清淮哭笑不得地想着，这种烂事还真让他无计可施，看来只能盼着许处长的动作快点，这种事越抹越黑，现在已经纷传召妓，恐怕明天传成群嫖也不一定啊。
　　两人正说着，李玫去而复返了，跑来了，好着急，喘着气，肖梦琪惊讶地道：“怎么了又？”
　　“快快……他们仨又憋坏水呢，没准又想干什么。”李玫紧张兮兮地道，拉着肖梦琪就走，史清淮也快步跟上来了，李玫边走边说着，吃完饭鼠标就钻宿舍里了，她不放心，在门口偷听了一会儿，不听也罢，一听吓了他一跳，隐约间那三位似乎在商量着给曹亚杰出口恶气，把那位插足的第三者好好收拾一顿。
　　一听史清淮吓得心直往喉咙里跳，这还了得，处分还没下来，再捅个娄了，不辞职都由不得他。三个人快步到了宿舍楼，问着曹亚杰，老曹却是心灰意懒，中午说是回父母家里看看，那三位估计趁着这空隙准备动手了。
　　嘭，李玫把门踹开了，跟着啊声尖叫，那三位正在换衣服，鼠标光着上身，嘿嘿笑着问：“肥姐，你很饥渴？”
　　“去死啊。”李玫竖着中指不理会了，肖梦琪和史清淮随后进来了，看着三人，哟，僵持了一下下，三个人都看着李玫，看叛徒的眼光，李玫一捂脸：“没我的事，我先走了。”
　　她一闪身，出门躲到了门后。肖梦琪看着三人换好衣服，笑着问：“哟，准备出去？”
　　“啊，出去。”余罪道。
　　“能告诉我干什么去吗？”肖梦琪问。
　　“替老曹谈判去。”俞峰道。
　　“好，够直接……这个时候，你们不觉得再出点事，不合适吗？”肖梦琪道。
　　“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鼠标嬉皮笑脸道。
　　肖梦琪看史清淮一眼，史清淮喊了声：“都站住，现在我还是你们的组长，我就问一下，我还有指挥你们的权力吗？”
　　“公事不含糊，私事就免了。”俞峰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学得跟余罪一样，表情有点招人嫌。
　　“既然咱们是一个团队，有时候私事也能沟通一下嘛，你说呢，余罪？”史清淮问上罪魁祸首了，这当会儿都有点担心，肖梦琪靠着门，看样子不准备放他们走了。
　　“我们已经坦然相见了，就是去替老曹谈判，那个无良女友，准备把老曹几年的心血连皮带骨头都吞了，他妈的，我都替他咽不下这口气。”鼠标道。
　　“史政委，我知道你关心大家，知道你为大家好……可是老曹这当个冤大头，马上工作丢了，财产没了，你让他以后还能直起腰来吗？”俞峰道。
　　鼠标又补充着：“冤大头上还扣顶绿帽，都是这集训害得。”
　　“我们不闹事，就去找他们谈谈，要个公平对待而已。”余罪道。
　　又是一桩烂事，曹亚杰的千里眼公司，起步就是借职务之便推销监控器材，他没法在前台，于是就把女友放在前台，现在好了，按法律法规，那些挣下的家业和他一毛钱关系也没有，这才是货真价实的人财两空，史清淮一直觉得这种事没法处理，只能给予同情，他可怎么想不出，这三块料能有办法。
　　当然，胡搅蛮缠除外，治安上出来的鼠标、基层上来的余罪，肯定都是此中行家。
　　“哦，我明白了，是看不过眼，要替老曹讨回这个公道，对不对？”肖梦琪道。
　　“对。”余罪点头，看着肖梦琪，骗人家把检查写完了，答应的还没办到呢，肖梦琪笑着看着他道：“告诉我，你们准备怎么干？这个亲友团有点势单力薄呀，要不，加上我们？”
　　这个提议，听得鼠标和俞峰不敢接茬了，余罪想了想，问着：“你要想去可以，这是家务事，别摆领导的架子……真想去的话，给你一个观战的名额。”
　　这么拽，把肖梦琪噎得不轻，史清淮苦口婆心劝着：“咱们从长计议，没必要非这样，而且，非要在这个敏感的时候？”
　　“组长，您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要是有人撬了你老婆，霸了你家产，你还能这么消停？我就觉得你应该杀人的心都有了。”鼠标咧着嘴道，余罪一看史清淮脸变了，训了鼠标一句：“你怎么说话呢？”
　　一训，鼠标马上闭嘴了，不过余罪转瞬又是补充着：“虽然不好听，不过这理没错。”
　　“你们……难道就不给我这当组长的一点面子？这个时候别再搅事了行不行？”史清淮挡着，气愤地道着。
　　“如果这事发生在你身上，你也希望我们像你一样？希望都所有的朋友、战友、同事，都就那么看着，伸手拉他一把都不敢？我知道你在顾全大局，为着大家……可经历过这事，就不辞职老曹都站不直了，你还期待再带着他到一线冲锋？心都寒了，说其他什么不都成扯蛋了！？”余罪瞪着眼，肖梦琪看出来，这货根本就没有罢手的意思，根本就是借着处分还没下来，再捅一娄子，正像鼠标说的，虱子多了不怕咬人，处分多了不怕丢人。
　　虽然明明觉得自己站在正确的一方，史清淮仍然被余罪的话说得有点脸红，余罪直视上来的时候，他有点难堪了，那只挡着的胳膊，被余罪轻轻拨拉，让开了，这个阻拦，一点力量也没有。
　　三人出去了，肖梦琪迟疑了一下下，追着跟来了。
　　李玫犹豫了好大一会儿，气喘吁吁追着，等等我，算我一个，我也憋了很久了，老曹也太窝囊了，咱们替他出口气去。
　　事情是越描越乱，史清淮看着气势汹汹走的几位，他这心里真叫一个五味翻腾，作为刚提拔的副政委，他在职场可谓春风得意，可作为这个支援小组的组长，从来都没有找到过点成就感。
　　屋漏偏逢连夜雨，他们前脚刚走，省厅督察处派人来了，要找肇事者正式谈话，直到现在为止，许处长一直静默着，一句话也不说，看到督察出示的有关某人摸陪酒女胸部及大腿的调查记录时，史清淮的头嗡声，大了……


第76章 狼子野心
　　从橙色年华KTV出来，已经过了午时了，强哥殷勤地邀着两位刑警吃饭，毫无疑问，肯定是被拒绝了，不过他也没想真请，直把两位送上车，然后看着车背影，呸了一口，嚣张地骂着：“什么玩意？刨老子的底。”
　　骂了句，拨着电话，接通了，他对着话筒讲着：“乔哥，又有什么二队来问了……我什么也没说，我知道……我口风严着呢。他们没问什么，想排查这里的监控，被我挡回去了。”
　　挂了电话，他脸上溢着几分得意的表情，进了KTV，又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了。
　　车里的邵万戈可是有点无奈了，这个强哥原名宁国强，有伤害案底，蹲过几年大狱，可谁知摇身一变，现在倒成了橙色年华的门市经理了，不用说，这是个镇场子的人，但恰恰难缠的也就是这种滚刀肉，油盐不进，特别是警察惯用的那种诈唬手段，你根本用不上。
　　“这次，恐怕是不好办了啊。”邵万戈寻思着，他在找着对方的漏洞。
　　“跨区呀……要这儿有个杀人放火的案子，咱们还能有个借口介入。”指导李杰笑着道。
　　“这属于哪个区？”邵万戈问。
　　“缉虎营分局，刑侦七大队，还有治安三队，辖区有六个派出所。”李杰说出了这里的警务单位，邵万戈想想在此其中有没有熟人，指导员早看出他的思路来了，笑着提醒道：“你最好别找这些警务单位，我估计他们比我们和这些单位的联系还要紧密。”
　　邵万戈嘴唇一动，笑了，彼此都明白，水至清则无鱼，可既然有这么多鱼，肯定够浑的了，而且橙色年华的背景深厚，几次扫黄打非都没有触及到，不管是外行内行，大家都忍不住要猜测一番了。
　　倒视镜里，邵万戈又看了一眼装饰得金碧辉煌的夜总会，整幢楼在阳光下闪着耀眼反光，他的眼睛仿佛被灼痛了一下下似的，收回了视线，随意地道：“指导员，这背后有什么说道？”
　　“老板姓乔，叫乔三旺……还记得九十年代打黑给毙了的冯四么？”
　　“有印象，涉及黑社会组织罪。”
　　“乔三旺是冯四的小兄弟，因为那事蹲了七八年，等出来后虽然物是人非，可威名仍在啊，鼓捣着鼓捣着就鼓捣到这么大了，应该不是他一个人的生意，暗股和干股，那就无从知道了。”
　　“又是老一套啊，官警黑恶搅一块，祸害一方啊，这他妈黑窝早该给端了啊。”
　　“呵呵……邵队，您怎么也讲这种没有法制观念的话呀！？”
　　李杰笑了，他知道邵万戈疾恶如仇的脾气，不过还好，现在收敛多了，而且二队在许平秋任队长的时候就有过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就案说案，不越权，不越位。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保持一支队伍，不会因一个人的好恶而影响整个队伍。
　　可这一次，老队长似乎要越权越位了，邵万戈想了想道：“指导员，你说老队长什么意思？要保这三个货，也不是没办法，直接一句秘密警务不就得了。”
　　“没那么简单，有人已经抢在他知道之前挂上内网了，大小单位都知道这事了，现在解释，只会越抹越黑。”李杰摇摇头。
　　“那除了这条路，可就没什么办法了。就再轻的处罚，也得来个记大过降职吧？”邵万戈道，他知道那样的话，基本就把一个人的职业前途给毁了，何况这一次，可能比想像中严重。
　　“我觉得这件事，不是针对他们几个，如果说一开始是，知道他们三人身份的时候，现在也有点变味了，你没注意到，内网上的措辞多严厉吗？”李杰道。
　　说到此处时，邵万戈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中间的事一点就通，恐怕又要涉及到上层派系的斗争了，不过一遇到这种事，立时又让他觉得意兴索然了，他叹着道：“真他妈没意思啊，警力和精力，都耗在这种鸡毛蒜皮的事上了，自己人之间总是过不去。”
　　“那没办法，中国人就喜欢窝里斗，老队长虽然从来不拉帮结派，可聚在他麾下的草根，比如你我，无形中已经成了最大的一派了，他就不想斗，可别人把他当对手啊，呵呵。”李杰笑道。
　　体制内久了，这些事听得多了，也真没什么意思，邵万戈拨通了许平秋的电话，寥寥汇报着，大致是这儿的人员构成以及接触的发现，主题就一句话：对方嘴很牢，而且有恃无恐。
　　说到这里就挂了，有些事不需要说，老队长干了一辈子刑警，底层这些小把戏，逃不过他的眼睛。
　　只是邵万戈还是免不了有点担心，这种事轻了不起作用，重了又怕引起混乱，毕竟现在和谐是大势，有什么黑幕和灰幕，也得藏着掖着，真捅出来，对谁都不好不是？
　　“哎，真他妈没意思，多少案子还悬着挂着呢，自己人斗起来一个比一个来劲。”
　　邵万戈一靠椅背，闭目养神了，这事，他很反感，就想帮老队长，也无处出力……
　　……
　　下午三时，省厅临时召开了纪律整顿会议。各部、室、处大员，都接到了通知。
　　崔厅长不在本市，外出交流学习，会议是由副厅兼太原市公安局局长王少峰主持的，会议的气氛很凝重，主题就是部里刚颁布的警察了七不准条例，实例自然是三位警员夜总会买醉召陪酒女的事，王副厅在会上义正词严地谴责了这种伤风败俗的行径，这可是有证有据的，市局和省厅两处督察已经对事情进行了深入的调查。
　　那询问的影印件传阅的时候，看惯了公文格式的大员们，被“摸咪咪”、“摸大腿”之类的字眼逗得眉开眼笑，不时地瞟着脸黑里透红的许平秋。
　　“许处长，对这个事啊，您怎么看？”王少峰讲完了纪律，把话题引到许平秋身上了。
　　许平秋为难地一吧唧嘴，手摩挲着下巴，不用说对着这么多同仁也有点难堪呀，他清清嗓子道：“出了这种事，我没什么说的，该降职降职，该除名除名，绝对不能让这种害群之马留在我们的队伍中。”
　　王少峰微微一笑，儒雅地端着茶杯，轻轻地浮浮茶面，呷了口。
　　眼睛没有看许平秋，作为下一级，许平秋知道这个份量还不够，继续道：“作为负责刑事侦查的主办人，我对此负领导责任，我们正在研究处理方案，随后会向厅党委作一份自查和整顿报告。”
　　“好，希望各单位都开始严格自查自纠，遇到这种事绝对不能姑息迁就……散会。”
　　王少峰顿了顿茶杯，起身离席了，秘书紧跟着，把领导的笔记和水杯拿好。
　　一席省厅大员，都看着脸阴郁得可怕的许平秋，一个接一个，默然无声地离座。不一会儿，偌大的会议室空空荡荡，只剩下了许平秋一人。
　　有一股子莫名的邪火充臆在胸间，无处可泄，即便是到了如此的位置，不如意的事也总是十之八九。这种难堪更甚于对犯罪分子无计可施的那种煎熬。一件事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里，从基层能直达省厅会议桌上，他从同仁的眼睛已经看出来了，他自己已经到了枪口下，准星里。
　　进！？
　　还是退！？
　　进一步，千夫所指，倚天绝壁。
　　退一步，相安无事，海阔天空。
　　他冷静地思忖着，毫无征兆地起身，拿起影印件撕了个粉碎，然后啪地摔了茶杯，背着手，气冲冲地下楼，连办公室也没有进，叫来了车，直驱特警总队。
　　下一刻，刚见面的杨武彬总队长笑得开始哆嗦了，几次要平抑情绪，可拿着水杯的手都在抖，实在忍不住呐，你说铁警队伍里出了个花花警，可不得让杨总队长笑掉大牙。
　　“笑够了没有？老杨你他妈别得瑟啊，哭脸的时候知道求我，我有事了，你看笑话啊。”许平秋愤愤地道。
　　“老兄弟，这事实在笑味太足啊，我憋不住啊……”杨武彬刚憋住，又乐了。
　　乐了好大一会儿，他才道：“这个事没治，这小辫被人揪得太实了，就想说句好话，也张不开嘴呀。对了，你们准备怎么处理？”
　　“能怎么处理，实在没办法……全开了吧。”许平秋斩钉截铁地道。
　　“哟，那太严重了吧？”老杨吓了一跳。
　　“哦，你也可惜？”许平秋眯着眼观察着。
　　“那可不。”杨武彬表情严肃了，直道着：“咱不偏不袒地讲啊，虽然他们一身毛病，可办案一点含糊都没有，在这儿熬得几天几宿，我就看出来了，这是真心干工作的人……压力这么大，买个醉喝个酒正常，我们特警队这些小子，喝多了疯劲上来，打得头破血流的都有……这不叫个什么事啊，是不是有人背后鼓捣啊。”
　　“当然有了。”许平秋无奈地道。
　　“哟，那我就帮不上你了，您老这风头，太招人嫉妒了啊，临老了，快退了，又开始发飙了，连下大案，部里都惊动了，抢走了多少年轻干部的光环呐，哈哈。”杨武彬开着玩笑道。
　　“少废话……找你帮忙来了啊，只有你能帮上我了，老杨你要敢说不字，我非在背后打你黑枪。”许平秋道，杨武彬吓了一跳：“老许，刑警不能这么黑吧，黑到我头上来了？那你说，帮什么？口气这么严重？”
　　“要人，给调个特警中队。”许平秋脸上的肉颤了颤，掠过一丝狠厉。
　　“哦哟……你还是打我黑枪吧。”杨总队长给吓住了，肯定不答应，看许平秋不依不饶的样子，老杨苦口婆心解释着：“老许，从长计议，我知道你和少峰尿不到一壶里，可这事不能不顾原则吧？调特警除非危急情况，而且需要政法委书记的命令……崔厅不在这才几天，你们不能真刀真枪干上吧？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了，你以为文革武斗啊。”
　　“崔厅那儿我能交待了，而且我给你个借口……就看你敢不敢给我人了。有人想玩我就陪陪他，小打小闹多没意思，玩把大的，把这些不黑不白的全给一锅烩了……老杨，你我都没几年干头了，你数数你干了些什么，护过驾、保过航、截过访、净是些被老百姓戳脊梁骨的事。等有一天你从这个位置上退了，我怀疑你有点没脸数数自己的履历，难道就不想给自己留个好名声？”
　　许平秋看着杨武彬，似笑非笑，老杨被许平秋说得有点老脸泛红，他看着许平秋，许平秋好像成竹已经在胸，又好像因为这一时的意气之争，已经出离愤怒，要破釜沉舟了。
　　进，还是退？杨武彬知道许平秋要干什么，可那事，实在让他踌躇。
　　……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四个小时过去了……
　　听到车停在楼下的声音时，俞峰都快睡着了，问着余罪：“应该回来了吧？”
　　“反正不回来咱就不走。”余罪无所谓地道，看看时间，下午五点多了，足足等了四个多小时。
　　这事不招人待见啊，鼠标眼珠子转悠了下，没吭声，这郁闷的四个小时说了不少，结果这三位都有难言之隐呐，敢情是昨晚趁醉，要找这位第三者谈判，对方倒也爽利，约好到橙色年华夜总会见面，余罪和俞峰硬拖着曹亚杰，这事反正是要个了结，大不了兄弟们帮你揍他一顿出出气，于是到了橙色年华，谁知道直接就掉茅坑里，转眼就沾了一身屎（事）。
　　对了，对方叫关泽岳，不知道什么背景，据说来头不小，这恐怕也是曹亚杰郁闷的原因，人家坑了你，白坑了。而且又把兄弟俩牵涉进来了，他现在已经无颜再面对了。俞峰和余罪同样郁闷，这不声不响就被坑了，而且还说不出口来，那股子难受劲，憋得真有想捅人的冲动了。
　　“你们别冲动啊，冲动是魔鬼。”鼠标提醒着余罪。余罪看着身处的这间简陋的办公室，小二层楼，位于环东路，华泰物流公司，楼下就是大院子兼仓库，有几亩地大小，进出忙忙碌碌地有十几号工人，他把玩着手机，不屑道：“就他，份量还不够让我冲动。”
　　摊子不小，起码比老曹那千里眼公司大得多，看来前女友确实是攀上高枝了，有恃无恐啊。
　　说着话门开了，一位年届三旬，颇有成熟以及成功人士派头的男人进来了，一看这情景，懵然道：“几位是？”
　　“昨晚打过电话。”余罪道，他站在窗边，看着这位，中等个子，西装革履，面白发亮，和所有的衣冠禽兽没什么两样。这不，装着不认识，然后一拍额头：“哦，想起来了，是曹亚杰的同事吧……昨晚给你们预定了位置，本来已经火急火燎赶着去了，谁知道半路车抛锚，等我去了，你们已经走了。对不起啊……实在对不起……坐坐……小雨，拿几瓶饮料来……”
　　招待得颇是殷勤，不过看人家眉间的笑意，明显是逗你玩呢，几听饮料一放，门关上时，这位关经理看看来者不善的几位，笑着道：“各位……我和老曹之间是私人的事，而且是男女私情的事，我……我实在想不通啊，你说，您几位掺和进来，这叫什么事嘛？”
　　“没事，我就是同事，说句公道话，总可以吧。”俞峰道，现在他也开始领教什么叫人心险恶了，坑了你，面不改色。
　　“可以，可以……不过，你们和我说不着啊，他的前女友，是我的现女友，难道你们劝我，再把上过的女人，还给他？我可以给她，不知道他还要不要？”关泽岳笑着道，说完连他也觉得这句话好可笑。还回去倒是可以，就怕对方还要不要。
　　“那只破鞋，你喜欢就穿着吧。”余罪冷冷地撂了句，一句关泽岳脸变色了，刚要发作，被余罪凶光外露的眼睛一盯，咯噔了一下，余罪道：“本来就是件小事，可你有点太下作了，撬了人家女人也罢了，把财产也吞了？”
　　“你说这话得有证据啊？话不能胡说啊。”关泽岳火了。
　　“大哥，这事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们呀……老曹在外面办案，那无良女在家里变卖公司财产，八月份有一笔56万、九月份有两笔，一笔83万、一笔124万，都是通过路婷婷转进你们华泰公司的……”俞峰开口了，这事对于他的权限，太容易查了，估计那娘们搞昏头了，急着分手，把老曹的财产全部转移到这人的名下了。
　　“你……你们查我？”关泽岳先惊、后怒，然后火冒三丈，指着俞峰道：“我要告你们去。”
　　“告吧，我说关经理，我真佩服你啊，别人钓女人花钱，您是上个女人还挣钱……厉害，昨晚你还真有两下子，是准备把老曹约到橙色年华，然后坑得他一无所有是不是？本来没我们的事，可你把我们捎带上了，你说我们连工作也要丢了，怎么办呢？”余罪懒懒地道，在积郁闷的怒火。
　　他也是第一次尝试到这种被人坑的味道，实在不好受，连辩解的机会也没有。
　　“呵呵……这个——”关泽岳明白了，是兴师问罪来了，想到此处他反而冷静下来了，笑着坐下了，直道着：“我就帮不上各位了，好了，咱们明人不做暗事，我和路婷婷是发生男女关系了，这好像不违法吧？路婷婷注资我们华泰物流，现在是我们股东，这没犯罪吧？就即便有什么纠葛，也是她和曹亚杰的事，和我说不着吧？至于你们几位……我就给你们定了个包厢，你们喝多了，自己叫女人陪酒，又被警察逮了个正着，赖着我什么事了？”
　　哎哟，鼠标难堪了，俞峰难受了，余罪这脸上也发烧了，对方不地道，可己方也不咋地，烂事搅成一摊了。那事是余罪提议的，准备多叫几个妞让关泽岳埋单，结果把自己埋进去了。
　　他思忖了下，直问着：“那关经理，至于谁背后使坏咱就不说了……可这样一下子，把我们饭碗砸了，我们找谁说理去啊？”
　　“你自找的，赖谁呀？”关泽岳眼见余罪的态度软了，他的胆气上来了，这个节骨眼上，他估计这几位小警察要惨了。
　　“好，我们自找的……那老曹的事你也不准备留条后路？我说，老曹人家不容易，熬了多少年，才把个小柜台经营成一个监控器材公司，是，你撬了他女友，你有本事……可好歹给人家留点吧，就赌徒输光了庄家也给个路费呢，你不能这么连皮带骨头都吞了吧？”余罪苦着脸道，终于见到比他更无耻，更没底线的人了。
　　“说这话，小心我告你诽谤啊……路婷婷是我的合伙人，她的事，和你们有什么关系？”关泽岳得意地道，指头点点，鼠标看不过眼了，插了句：“床上的合伙人？”
　　“哼……也可以这样说。”关泽岳哼了哼，不屑地道。
　　“那女人的照片我见过，都三十了，和老曹滚床单七八年了，我说关总，你好歹也个成功人士，抱着个别人操了几年的女人，你不嫌膈应啊……还真准备娶她？”余罪一脸痞相，故意刺激道。
　　“你不要试图激怒我，我们你们生不着气……路婷婷愿意，你能怎么着，她愿意给我投资、愿意和我合伙，我勉为其难陪她上床，这种交换，好像不违法吧？”关泽岳得意地道着，他很喜欢看这几位的糗相，他叼着烟，点着了，嘴嘟着，吹了大大烟圈。
　　“绝对不是愿意，她和老曹感情很深，你一定是用了卑鄙手段协迫她了。”俞峰突然迸了句。
　　“兄弟你还小啊，协迫女人上床可能，协迫她喜欢你，你觉得可能吗？”关泽岳道。
　　“我觉得像你这样的人，只会用卑鄙的手段协迫女人。”俞峰痛心疾首地道，替老曹不值了。
　　“错，女人嘛，在床上得到满足，她才会对你俯首帖耳。”关泽岳笑着，又看看余罪，得意道：“老曹在这方面明显不行嘛，要不他的女人也不会红杏出墙啊。”
　　“那你仍然是欺骗人家的感情嘛，我就不相信，你会娶她？”鼠标道。
　　“那倒是，娶老婆谁敢娶这号水性杨花的，不过男女之间不存在什么欺骗，上床都是心甘情愿……所以，对各位的要求我就无能为力了，如果你们再胡搅蛮缠，那我只能报警和诉诸于法律了……不过呢，我不想把事做那么绝，如果几位真没事干了，来我这儿当工人吧，反正不比你们当警察挣得少，怎么样？”关泽岳反客为主了，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听得出来，这话呀，纯粹是恶心人呢。
　　余罪没吭声，看了看俞峰，俞峰微微点点头，鼠标也眨了眨眼，等回头时，余罪表情变了，变得不再唯唯诺诺，不再低三下四，就在关泽岳没明白这个变化的时候，余罪一字一顿说着：“我也有个提议，想不想听？”
　　“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我舅舅是缉虎营分局长，平国栋，我知道你们是谁，想在我们这儿闹事，你掂量掂量。你就是警察，又能怎么样？”关泽岳有点心虚道，被余罪的样子吓了一跳。
　　“就这点本事？拼爹、拼舅舅？”余罪不屑地看了眼，一指窗外道：“你坑我一把，我还你一把；你砸我饭碗，我砸你摊……拼爹拼舅舅我不行，我跟你拼命，你行么？”
　　什么？关泽岳惊得赶紧趴到窗上看，院子里，钢网隔离着的货运仓库，几个男子和工人争执着什么，看样子火气上来，快动手了，一想就是这些人捣鬼，他回头恶狠狠地道：“你们真是活得不耐烦了，有种等着啊，这事没完，不把你们送进去，我这关字倒过来写。”
　　说着拨着电话，鼠标在呲笑，余罪也笑了，笑着问：“报警是吧？已经来了。”
　　关泽岳又是一惊，伸出头看时，公司门外，鸣着警笛已经飙来数辆警车，斜斜地挤进了院子，后面又有鸣笛冲过来了，车上陆续下来了一群警察，有人在吼着了，干什么干什么，工人见警察来了胆壮了，那些闹事的见了警察也不胆虚，两方不管不顾，噼里啪啦拳脚已经干上了，眼着看几列货箱哗啦啦摔着，那可都是瓷砖呐；又见一行大包装啪啦啦倒，哎哟，那可都是液晶电视呐。
　　关老板心疼如刀绞，他喊着，可哪还有人顾得上他，他愤然地回头，只见那三位，安之若素的坐着，睥睨地笑着，他突然省得，其实不该回来见面的，从见面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经掉坑里了，而现在，想爬出来都不可能……


第77章 恶行恶名
　　关泽岳急急奔下楼的时候，钢网围着的露天仓库里已经乱成一团糟了。
　　一个塌鼻子的，正和一位工人扭打在一起，眼看着工人要得手了，却不料他嗷的一声，捂着裆部跳脚大叫着，得，蛋蛋被踢了；这小个子一转身，又帮着另一位卷发同伴，跳起来一拳砸在另一工人的鼻梁上，那工人蹬蹬蹬连退几步，咕咚压在一堆包装箱上。
　　关泽岳急了，边跑边喊着：“小心点，那他妈都是液晶的。”
　　不说还好，一说，肇事的一位高个子打架之余，抽空一脚踹倒了两套大件，哎哟，关泽岳心疼地喊着：“别踢，那是冰箱……别打了，别打了……”
　　他越叫，里面的打得越欢实，四个对十个居然一点都没吃亏，眼看着拳来脚往，吼声连连，工人挨两下关经理倒不在乎，可心疼这些货呀，他奔到近前，来了三位警察，就站在门外，却不敢进去。
　　他妈的，关键时候，甭想着还能指望上警察，可关经理总不能自己亲自犯险吧，他哀求着：“警察同志，你们来了，总得管管吧。”
　　“管？”一位扫帚眉的警察一瞥眼，一脸欠揍的屌相。
　　“啊，再不管我损失大了。”关泽岳急了。
　　“好，你要请求，那就必须管了。”那警察一挥手，关泽岳看傻眼了，刷刷刷奔进来两队警察，带头的怒喝着：“都住手，活腻歪了都，天还没黑呢，就打这么热乎。”
　　哎哟，这法执的，让关泽岳好不牙疼，不过还好，颇有威力了，那打着的停手了，跟着两队警察冲进仓库，不管三七二十一，一个摁一个，铐上。有不服气的，三个两个摁一个，铐上，连铐子带警棍威胁，沿着钢网站了一圈。
　　“带走。”发话的那警察一挥手，连工人连肇事的垂头丧气地走着，走慢点的，有不耐烦的警察朝着臀部就是一脚。
　　这处理得真是雷厉风行，眼看着走了一半，关泽岳才明白过来了，追着那发话的警察问着：“喂喂，同志，怎么，怎么把我们的人也带走了？”
　　“你们的人也打人了啊，一个巴掌能拍响啊……”警察道。
　　“是他们到我们公司闹事。”关泽岳点头哈腰，知道小鬼难缠。
　　“啊呸……”有个被铐的朝着关泽岳吐了一口，骂着：“我们寄的货你们给摔坏了，居然不赔，操你妈的，奸商。”
　　一工人一听，火大了：“你邮上一箱砂锅，能不烂吗？”
　　“就是，是不是邮的就是烂的，讹我们呢。”又一工人火大了。
　　“去你妈的。”肇事的火气又上来了，铐着手，腿来脚往，你踢我的裆，我踹你的蛋，又干上了。一队警察奔上来，把这伙斗殴的分开，推推搡搡全给塞进警车里了。
　　忙着打架的、忙着骂人的、忙着抓人的，谁也不答理关经理，关经理跑前跑后愣是说不上一句话，他追出门时，又被眼前的景象惊的愣了下，抓人的五辆警车已经走了，可路边泊着警车足足还有二十几辆，三三两两的警察站在车前，不时地四下观望，他知道要坏事了，一抽身，掉头就往回跑。
　　又愣了，办公室坐着的三位此时已经优哉游哉的下来了，慢慢地走向关泽岳，关泽岳气得脸色煞白，憋的喉结直动，那骂人的话愣是没喷出来。
　　他有点心虚了，明目张胆地把仓库掀了，这你妈一点王法都没了有啊，他咬牙切齿地看着，恨不得把眼前这三个撕成碎片。
　　“关老板，瞪眼吓不死人，你省省吧啊。”鼠标不屑地道。
　　“这事没完，你们等着……我豁出去了。”关泽岳狠狠地道。
　　“狠话也吓不死人，这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你工人跟客人打架，关我鸟事？”余罪无所谓地道，又刺激着关泽岳道：“不过那几位我好像认识，我给您提个醒啊，都是穷光蛋，肯定赔不起您货仓这损失。”
　　“你……你太过份了。”关泽岳看着仓库，心疼得欲哭无泪。
　　“都说了，和我们没关系，你这人怎么这样。”俞峰幽怨地埋怨了一句，好贱的表情，现在才感觉到了，当贱人坑别人，那感觉就是爽。
　　“我……我……我跟你没完，你们等着……我……”关泽岳气得语不成音，掏着手机，拨着号码，余罪、鼠标、俞峰大摇大摆走着，余罪回头道：“这才像爷们，我还怕你输了胆呢。”
　　“就是，你颗头、我颗头，打烂去他逑。”鼠标给了个恶狠狠的表情，吓了关泽岳一跳。
　　“不怕告诉你啊，老子认识的人里，一半是警察，一半是被开除的警察，想玩，玩死你。”余罪狂拽炫酷屌地来了一句。
　　“给你二十四个小时，坑的钱吐出来，把这事了了，否则后果自负。”俞峰挺着胸膛来了句，饶是他觉得自己威风不足，还是惊得关泽岳倒退了数步。
　　三个人扬长而去，出了大门，余罪对着那些来壮声威的警车抱拳、作揖，鼠标认识，重案队的来了几辆、杏花分局的来了几辆、平阳路反扒队的，路过几辆，几辆、几辆的加到一块，可不得声势浩大了。
　　这一时间，警笛齐鸣，像是耀武扬威一般，打着旋离开了，鼠标回头时，关泽岳吓得早跑得没影了，他小声问着：“洋姜他们被逮局子里，不会有事吧？”
　　“三大队出的警，孙天鸣那应该没事。”余罪笑着道，那是在抓肿瘤医院那拨贼时结下了交情，这里又是三大队的辖区，制止类似的打架斗殴行为，那是他们责无旁贷的。回头，余罪问着俞峰：“发过去了？”
　　“正在传，马上就完了。”俞峰看着手机。
　　“走。”余罪拦了辆车，几个人钻进了出租车里，扬长而去。
　　满地狼藉的仓库里，关经理还在哭丧着脸求着援：
　　“舅啊……他们带了一拨人，来了就把我的仓库掀了，太不像话了……报警？哎哟，我还没报警，警察就全来了，来了几十号人，连我的工人都抓走了……谁出的警？我也不清楚……舅啊，你可得管管啊，这还让我怎么做生意啊？”
　　是没法做了，等他出来的时候，门口已经聚集了一拨来取货的客户，看着狼藉的仓库，个个一言不发，货也不取了，扬长而去，这恐怕得全赔了，关泽岳苦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欲哭无泪了……
　　……
　　收到了，李玫拿着手机，看到肖梦琪一眼，肖梦琪微微点点头。
　　此时身处的地方在上岛咖啡，也是花了数小时才找到避人不见的路婷婷，坐了半个小时了，路婷婷对于管自己私生活的两位女警没有什么好脸色，一直在借故走人。
　　还好，赶上了，看着两位女警交换眼色的表情，路婷婷不悦了，直道着：“两位，你们什么意思？想限制我的自由？”
　　“没有，绝对没有，我们就是想找你聊聊，看看你和亚杰有没有缓和的余地。”李玫道，暗暗为曹亚杰有点不值，这变心的女人和倒塌的墙是一样的，扶不住啊。
　　“我直接告诉你们，没有……我还有事，就不陪两位了。”路婷婷说着，背起了自己的女包，淡蓝色的，配着一身蓝色的秋装，显得窈窕而雅致，说起来也算个美人胚子，怨不得老曹有点放不下了。肖梦琪在她起身的一刹那，直道着：“路小姐，急什么，我刚刚得到一个真相，我想，你一定会感兴趣的。”
　　“你们真无聊，窥探别人生活隐私，有意思么？”路婷婷气到了，又坐下来，指责着肖梦琪。
　　“确实没意思。”肖梦琪尴尬地道，不过话锋一转说着：“可我不能眼看着一位姐妹往火坑里跳啊？你是不是根本不知道关泽岳是个什么样的人？”
　　“又来了，背后说人坏话，警察都你们这样没有做人底线？”路婷婷气愤地道。
　　“我们做事可能没底线，做人还是有的。关泽岳的华泰物流连续两年亏损，如果不是那片地皮升值的话，他估计早赔得血本无归了，你注入的资金，有一多半他用来还各类欠款了……我怎么觉得你们两人的感情，是建立在资金上呢？”肖梦琪道。
　　“你给我讲生意呀？我也可以告诉你。”路婷婷愤愤地对着肖梦琪，凑得更近了点道：“我就赔了，我愿意，你管得着吗？”
　　哎哟，这女人没救了，李玫痛苦地闭上眼了。
　　“管不着，投资不是我的，我不觉得可惜。”肖梦琪道着，伸着手，接过了李玫的手机，笑着道：“作为女人，赔钱不可惜，就怕赔了感情，有点不值啊。”
　　“什么意思？”路婷婷觉得不对了。
　　“我们同事刚刚也找了关泽岳，和他探讨了一下，和平解决此事的途径。”肖梦琪揶揄地道。
　　路婷婷美目眨着，一杯咖啡一扬，倒到了肖梦琪脸上，迸了句：“无耻。”
　　一倒，她就有点后悔了，对方毕竟是警察，可意外的是，女警察很沉得住气，肖梦琪没有理会，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机一放，不屑地道：“女人对女人不会无耻，男人才会。”
　　话音刚落，手机的对话声起。
　　“好，我们自找的……那老曹的事你也不准备留条后路，我说，老曹人家不容易，熬了多少年，才把个小柜台经营成一个监控器材公司，是，你撬了他女友，你有本事……可好歹给人家留点吧，就赌徒输光了庄家也给个路费呢，你不能这么连皮带骨头都吞了吧？”
　　“说这话，小心我告你诽谤啊……路婷婷是我的合伙人，她的事，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你不要试图激怒我，我们你们生不着气……路婷婷愿意，你能怎么着，她愿意给我投资、愿意和我合伙，我勉为其难陪她上床，这种交换，好像不违法吧？”
　　“绝对不是愿意，她和老曹感情很深，你一定是用了卑鄙手段协迫她了。”
　　“兄弟你还小啊，协迫女人上床可能，协迫她喜欢你，你觉得可能吗？”
　　“我觉得像你这样的人，只会用卑鄙的手段协迫女人。”
　　“错，女人嘛，在床上得到满足，她才会对你俯首帖耳。老曹在这方面明显不行嘛，要不他的女人也不会红杏出墙啊。”
　　“那你仍然是欺骗人家的感情嘛，我就不相信，你会娶她？”
　　“那倒是，娶老婆谁敢娶这号水性杨花的，不过男女之间不存在什么欺骗，上床都是心甘情愿……”
　　声音很激烈，李玫知道没好话，可没想到这么刺激，路婷婷面色一会儿通红，一会儿煞白，听到“水性杨花”时，她伸手就要摔手机，亏是李玫手快，赶紧拿走了，一拿，路婷婷已经是出离愤怒了，跺着脚擂着桌子，泪涟涟地骂着：“骗子，都是骗子……都是骗子，你们没一个好东西……”
　　动静这么大，惊得店员上来了，肖梦琪赶紧起身拦着，小声说着，没事没事，失恋了，马上就走，哄走了店员，刚坐下要劝一句，路婷婷却是抽泣着，拉起包，一路哭着奔走了。
　　无语了，真相捅出来恐怕没人接受得了，肖梦琪买了单，拎着前襟一片咖啡渍，这事办得有点窝火，李玫却是兴冲冲地跟出来，小声道：“还有件事，你想不想知道？”
　　“什么事？”肖梦琪道。
　　“他们带人把关泽岳的物流公司给砸了……哎呀，真是大快人心呐，没看出来，余罪真爷们，说干就干……干得真帅。”李玫握着拳头，兴奋得两眼发亮，明显对于自己不敢干的事是相当滴神往。
　　“我看出来了，支援团队非要被余罪搞成犯罪团伙才行，不把大家都送进去，他不安心呐。”肖梦琪心慌意乱地道，真想不通，几个好歹都是高知，怎么都被余罪影响的有暴力倾向了。
　　刚上车，肖梦琪急着让李玫联系余罪，他真怕这货二劲上来，带着人砸橙色年华去，不料李玫刚拨电话，紧张得直拉肖梦琪，肖梦琪一看两辆总队的越野车冲着她来了，懊丧地一拍方向盘，踩住刹车了。
　　“怎么回事？”李玫紧张地道。
　　“娄子捅大了，进行不下去了。”肖梦琪道。
　　车泊在肖梦琪的车前，史清淮下车了，上前敲敲车窗，肖梦琪摁下来了车窗，不好意思地说着：“史政委，你的消息真快。”
　　“下车，紧急任务。”史清淮道，很严肃。
　　李玫不敢不听命令，赶紧下车了，肖梦琪赖在车上道：“我不属于你们刑侦总队啊，我得回单位……不，回家，天都快黑了。”
　　“杨武彬总队长的命令，要抗命，你知道后果。”史清淮道。
　　肖梦琪悻悻下车了，上了一辆越野，这辆车被同来的队员开走了。
　　同一时间，一辆车号T0987的出租车，在环东路被三辆标着特警字样车辆逼停了，车里余罪、鼠标、俞峰面面相觑，司机紧张得哆嗦，还以为拉的三位是通缉犯，趁着三人发愣的工夫，开了车门就跑，边跑边喊着：“和我没关系，和我没关系，我不认识他们。”
　　他被下来的特警拦住了，两位穿着作训服的特警上得前来，敲敲车窗，一看，居然认识，鼠标摇下车窗，嘿嘿笑着，那特警也嘿嘿笑着：“下车吧，标哥。”
　　深圳一起搭伴的张凯，他伸着脖子瞧了瞧，又谑笑着道：“余英雄，我们总队长有请。”
　　这算是跑不了了，距离开华泰物流还不到四十分钟，余罪知道，恐怕是史清淮启用手机信号定位追来了，砸人家公司的事怕是兜不住了。三个人悻悻下了车，特警把司机请回来，付了车钱，出租车不迭地跑了，特警和闷罐车当啷一声后厢洞开，惊得鼠标一个趔趄，拽着余罪小声问着：“这是抓咱们回去？”
　　“抓什么？我们什么也没干。”余罪有点心虚地道。
　　“喂，张凯，这啥意思？”俞峰小心翼翼地问。
　　“你们要不配合，总队长下令可以采取一切认为必要的手段。”张凯道，几位特警虎视眈眈地看着，根本没有通融余地，这三位可是无路可走了，一个接一个上了闷罐车。
　　嘭，随着三人的心跳加速，门被关上了，黑暗一片……
　　……
　　这个娄子捅得可能比想像中大，三大队孙天鸣队长应余罪之邀出警，他也没料到后果会很严重。
　　抓了十五个人，十一个工人、四个肇事的，到了刑警队吵得不亦乐乎，本身就是件小事，因为一方要取一个包裹，可能包裹被摔坏了，双方发生争执，然后就大打出手，十一位工人对四个人愣是没讨到便宜，孙天鸣看了一遭过才发现了蹊跷，敢情肇事者里面有他认识的，原坞城路反扒大队的协警。
　　怎么样一回事他心知肚明，估计是余罪教唆着去搅事，然后借自己的手卖个人情，反正这类事到头就是各打五十大板，拘留罚款了事。
　　这肯定是私人恩怨，不过谁又真能无情，哪怕是警察。
　　就在孙天鸣揣度着怎么来个四平八稳的处理时，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市局的两辆督察车直驶进三大队，白盔正装的督察一来就是十人，进门毫不客气地宣布，暂停询问，一个小时前所有参加华泰物流打架斗殴处理事件的警员，马上集合。
　　这一下子把孙天鸣搞懵了，他知道要出事了，和上门的督察解释着，纯属路过，顺便制止了一起打架斗殴事件。
　　“解释就不必了，你们三队的手伸得是不是太长了？”督察根本不通融，封锁了这里的出入，要就地开始排查了。
　　同样也在这一时间，平阳路反扒大队、杏花分局、重案队都接到了紧急通知，要求协查该单位某辆警车在今天下午17时左右的去向，涉嫌非公务出警的车辆，据说有二十四辆。
　　公安机关有时候的效率也是惊人的，通知下达不久，已经有督察分别进驻这些涉案单位，到现场的驾驶员，警员分别被隔离谈话，即便在刑侦总队，同样有督察进驻，要彻查警员余罪等人的出入娱乐场所，以及恐吓商人的事实。
　　天黑时分，砸物流公司的事已经被无限放大，纷传是恶警报复，不但督察、连缉虎营分局的民警也在四处寻找余罪的下落，据说橙色年华夜总会的强哥也发话了，关泽岳是他兄弟，他要为兄弟出这口气，谁找着肇事的余罪，赏格一万……
　　……
　　这个时间，余罪也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行驶到半路，门开了一次，都以为到目的地了，可谁知道把李玫和肖梦琪也给塞进车里了。空洞洞的车里，全密封式了，仅有巴掌大的小孔透气，余罪趴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愕然地道：“这好像进山里了。”
　　太原周边大山不少，可进山里有什么案子？李玫紧张地问着：“上面不会一怒之下，把咱们全开了吧？”
　　“开了倒好了，肥姐，咱们开个公司，我当会计、老曹当总经理，您当技术顾问，就做电子产品生意。”俞峰道。
　　“那我涅？”鼠标问着。
　　“你和余罪当打手吧。”俞峰道。
　　车厢里吃吃笑声一片，心情放松了不少，不过这明显是笑话，李玫拉着肖梦琪问着这个问题，肖梦琪道：“应该是个虚拟任务，借口把我们送到案子里，避开风头……我说余罪，你也太胡闹了，怎么能砸人家公司去？这不是落人口实吗？”
　　“我没动手。”余罪道。
　　“真没动手。”俞峰强调着。
　　“确实没动手。”鼠标补充着。
　　“那谁动的手？”肖梦琪问着。
　　“不认识。”余罪道。
　　“你算了吧，就那帮搞粮油的是不是？原反扒队那些人。”肖梦琪一想，差不多就揣摩到真相了。她道：“你太相信朋友这些义气了，有时候这顶不住的，要动真格的，督察收拾他们用不了几分钟，只要有一个露了口，你就是带头滋事的，罪名就钉实了。你也不用辞职了，估计得直接除名，不追究你法律责任就是万幸了。”
　　“那你说怎么办？就咽下这口气？就看着老曹成那萎巴德性？昨天晚上我才知道啊，老曹找这个第三者理论去了，你们猜怎么着，被人家扇了一耳光……回头还有人劝他，别惹事了，人家舅是分局长，人家的关系广，人家黑白两道通吃……我操他妈的，我当时就火了，多凶多恶的罪犯老子没见过，他算哪根葱，欺负起警察来了，妈的弄过来我拍死他。”余罪气愤地道，现在能理解曹亚杰为什么郁闷成那个样子了。
　　“结果没弄过来，把你们弄进去了？”肖梦琪道。
　　“啊，喝了点酒，一不小心就掉坑里了。”余罪道。
　　“那这怎么办？”李玫无计可施了。
　　“回来再干，死缠烂打，直到把他干趴下……我就不信了，光脚的还怕他穿鞋的。”余罪恶狠狠地道。
　　不过应者寥寥，真走到两败俱伤那一步，付出的代价恐怕是不能承受之重了，况且，就想干恐怕暂时也没机会了。这辆闷罐越走越远，狭小的窗口外只剩一片黑漆漆的夜色，不知道要驶向哪里，更不知道，路在何方……


第78章 风声鹤唳
　　“余罪，下车。”
　　门当啷开了，车厢里余罪弯着腰往外走，鼠标要凑上来，不过被特警挡住了。
　　门一开即合，清冷的空气扑了一车厢，唯一的小窗也被锁了，跌跌撞撞走了不知道多远，早失去方向感了。余罪下车，提留着裤子，就在路边放了泡水，看了眼漆黑的地方，不屑地说了句：“故弄玄虚。”
　　坑坑洼洼的二级路，路边白杨、刺槐，还有远处连绵的山脊影子，他知道仍然在太原周边转悠，根本就没走远。特警没理会他，开了一辆越野车的门，余罪大摇大摆往上一坐，三列座，坐得很不舒服，是特警上那种战备车，不过还好，空间相当大。
　　“开车。”黑暗中有人叫了声，车随即启动。
　　是许平秋，对于他余罪并不意外，能中途把几个人都截回来，除了老许没人能办到，特别是让肖梦琪也乖乖地呆着。
　　“我们有些时间没有交流过了，马上就要送你们去外地了，路还很长，没兴趣交流一下吗？”许平秋道，主动递了支烟，余罪没客气，点上，俩烟筒呼哧哧冒着，车厢里顿时弥漫一片，司机下意识地摁下了窗户，余罪边抽边道：“咱们交流不着啊。”
　　是交流不着，级别差太远了，而现在，许平秋是一身警装，警督衔熠熠生辉，坐在他身都有一种无形的威压，哪怕余罪的心理素质再好，现在也直不起脖子和人家叫嚣。
　　理亏呐，又是逛橙色年华，又是带人打砸，瞒别人容易，哪能瞒得过这些一辈子就在黑白之间巡梭的老警。
　　“交流这字眼不好，那就改成交待吧……从昨天到今天，你小子可是犯浑犯得厉害啊。”许平秋道。
　　余罪羞涩地低下了头，眼悄悄瞟着，在揣度着许平秋真正的用意。
　　当然，许平秋没有指望他能够诚心诚意地认错，等了半晌这货没话，许平秋道：“事情我知道了，想听听我的评价吗？”
　　余罪点点头，看着老许。
　　“曹亚杰不是无辜的，这几年依仗着在分局分管监控，大发其财，本身就不是件什么光彩的事，把财产全部放到一个女人名下，是他的聪明之处，很可惜，大多数人就栽在他的聪明之处，不过他好歹懂得克制，没有酿成更大的错误。”许平秋道，听口音，对曹亚杰的评价并不高，停了片刻，又道：“天要下雨，娘要偷人，女人真是个祸害啊。”
　　司机和余罪扑哧笑了，说是路婷婷，口气有点无奈，不过只能无可奈何了。
　　“她我就不提了，关泽岳这个奸商加小人，骗财骗色，倒是和你的性格有点像。”许平秋道。
　　“我？”余罪气愤地一指自己，马上一摇头道：“我顶多骗色，骗财就他妈太不算人了。”
　　这回该着许平秋和司机笑了，许平秋笑着道：“可能这事前半截确实是一个巧合，你们约他，他把你们约到橙色年华，就想着恶心你们一下，让你们出出洋相……可能是你们的放浪形骸落到了内部人的眼里、也可能是你们进了110指挥中心，让某些嗅觉灵敏的人发现了，这个暂时还查不到详细的经过，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你们现在已经成了一个绝佳的棋子。”
　　“棋子？”余罪稍稍纳闷了，老许一般粗话连篇，高深莫测不是他的风格。
　　“对呀，棋子，成为咱们内部相互攻讦的棋子，一个功劳累累的刑警，揭开了他的真面目，居然是一个无耻、下流、出入淫秽场所，以及涉黑涉恶的人物，你说这样的反差，会不会很强烈，很有戏剧性？”许平秋道，看着余罪。
　　余罪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着，这个评价，对于他来说，太他妈中肯了，就是有点承受不起。
　　“本来出入娱乐场所就够你们喝一壶的了，你倒好，不声不响带人砸了关泽岳的物流公司。本来九死一生，被你搞成十死无生了。”许平秋道，余罪刚要解释一句，他打断了道：“咱们之间不用解释，你用的是坞城路反扒大队开除的那些协警，对不对？又让三大队的孙天鸣给你擦屁股是不是？还把刘星星、林小凤，甚至你那拨狐朋狗友调出来，都开着警车去给你助威，是不是？告诉我，是不是？”
　　吡……余罪无言以对了，点点头：“是！”
　　“我他妈真想扇你。”许平秋气得一扬手，余罪侧着脸，一动未动，根本不惧，瞬间许平秋收回了手，呵呵干笑了两声：“有种，现在的年轻人像你这么有种的，都快绝种了……办一件两件事蠢事可以理解，不过这蠢到不要命的份上，让人怎么理解你呀？”
　　“我没有指望谁理解，我要个结果就行，人活着不能让那口气憋着吧？让人黑上我一把，然后我再低头认罪去？”余罪道，这意气之争，争得似乎有点过头了。
　　“如果不拦着你，你还准备干什么？准备争出个什么结果？”许平秋问。
　　“没了……差不多吓唬吓唬就行了。”余罪道。
　　“真没了？”许平秋问。
　　“真没了。”余罪道。
　　许平秋毫无征兆地一凑，脸几乎凑上到了余罪的眼睛上，惊得余罪往后一躲，然后老许一拨拉他脑袋道：“胡扯，要没了，羊头崖乡的乡警、县里刑警怎么无声无息来市里了，我算算……来了有二十多个人啊，袁亮带的队，哎我说你可以啊，比崔厅还厉害，跨区调警力这么迅速？”
　　哎哟，余罪一拍脑瓜子了，苦也，最阴狠的一招被许平秋识破了，那所有的想法都是付诸东流了。
　　“你别自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说说，你把他们弄到市区，准备干什么？”许平秋追问着，口气渐冷了。
　　“什么也没干，什么也不准备干，吃吃饭、叙叙旧不行呀？”余罪道，现在没发生的事，自然还好搪塞。
　　“恐怕不是吧，我猜呀，或者是直接针对关泽岳、或者是直接针对橙色年华的某些人，抓个现行，堂而皇之把事情往大处捅……应该是这样，就抓不到现行，也可以给他们制造嫌疑，对不对，余警官。能告诉我什么办法呀，诬他们卖淫嫖娼，还是给他们口袋里塞个小粉包？”许平秋侧头问，余罪一只手讪讪的遮着脸，羞涩了。
　　其实都是这个理，为官必贪、从警多黑，在阴暗的思维方面，两个人相差无几。
　　“怂人一个啊，敢做都不敢当。”许平秋不入眼道。
　　这句话却是刺激到余罪了，他哼了哼反驳着：“有什么不敢当的，夜总会那个黄赌毒的地方，还需要针对某些人吗？一竿子捅进去就是一个马蜂窝，只要敢捅，那黑窝就得乱。”
　　“然后你怎么乱中取利？”许平秋好奇地问。
　　“一乱就是树倒猢狲散，一分散就好对付了，派出所都收拾得了他们。”余罪道。
　　许平秋愕然听着，看着余罪不屑的表情，然后呵呵笑着，笑得浑身直颤，笑了半天，一瞪眼，然后毫无征兆，甩手吧唧一下，余罪捂着后脑哎哟一声，火上了，一把揪着许平秋的领子，扬手要还……还好，关键时候刹住车了，没敢还回去。
　　“你个蠢货呀。”许平秋一把把他推开，整整衣领道：“冲你刚才这过激表现，就必输无疑，你那样做，就不是害你一个人了。”
　　哼，余罪拧着脖子，扬长不理。
　　“我知道你不服气，也知道你在争一口气，可这气能这么争吗？你这是干什么？你绑架了兄弟和战友对你的信任，为了你的一点点个人意气之争，把他们都置于险地？你觉得你这是义气！？简直是卑鄙。”许平秋呵斥着，是真生气了。
　　“那我们怎么办？老曹人财两空，然后还得忍气吞声；我们就喝个酒叫个妞，回头还得被开了？兄弟们拼死拼活几个月抓回嫌疑人来，谁朝组织伸过手啊？别以为我不知道啊，那橙色年华里面有内部人撑腰，辖区缉虎营分局有问题，上次车行的事也是他们出警，我就不知道我他妈惹谁了，都把我往死里整。”余罪忿然道，也摸到点边角了，只是位置不够高，看不到全貌而已。
　　能看到这个层面已经让许平秋觉得不简单了，他叹了口气道：“你既然知道有内部人撑腰，就不应该这么冲动和盲目，这个关系网可能比你想像的大，可能不是单单针对你，可能所有和你有联系的内部人，你把他们都置于两难境地了。”
　　“没那么玄乎吧？”余罪这倒认真了。
　　“你可以往最坏处想……自己人下手，有时候要比嫌疑人更狠，我可以告诉你，市局督察已经进驻三大队、重案队以及杏花分局，正在询问下午非法出警的事，用不了多长时间，他们就会拿到一手资料，你指使的这起恐吓商人、打砸仓库的事，会受到严肃处理……别觉得我是在危言耸听，你们出入娱乐场所，不到十个小时，事情调查结果已经放在省厅纪律整顿会议桌上了……我刚刚得到了消息是，省厅督察今晚就等在总队和你的宿舍了，外面的事是，缉虎营分局也加入其中了……”
　　余罪听着，呼吸渐重，脸上不自然地痉挛，从小到大的娄子，这一次最大，甚至到现在他都不清楚有多大，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恐怕这一次他兜不住了，碰上黑白追杀的事了。
　　“大不了他妈的鱼死网破。”余罪恶狠狠地道。
　　“你还是没明白，恐怕你不会有和他们斗的资格，督察的出面就是解除你的武装，今天下午，所有支持你的警察可能这一时间，都或多或少接到警告或者询问，谁还敢再跟上你胡来……现在只要找到你的下落，马上面临的就是被隔离、审查，然后等着一个除名的结果。等你脱了这身警服，那你就得去对面对那些见不得光的人和事了……你认为，你一个人能挑了橙色华华豢养的黑势力？”许平秋淡淡地道，后果已经点得很清楚了，脱了警服，赶出太原不追杀你都是轻的。
　　“你费这么多口舌告诉我，想让我干什么？告诉你，想设计个开除，再秘密征召进特勤，我不干。”余罪道，危急的时候，还没有消除警惕。
　　“你不像个怕死的，怎么总是反感特勤呢？”许平秋不解了。
　　“我不怕，也不是反感。”余罪道。
　　“哪是什么？”许平秋问。
　　“我是觉得他们挺可怜，不管干了多大的事，不管做出了多大的牺牲，都得那么藏着掖着活着，我替他们不值。”余罪道，一时间想起了老郭，鼻子酸酸的。
　　“是啊，所有想当个好人的警察，都很可怜。”许平秋道。
　　“你不用劝我，我不接受。”余罪道，看着许平秋讳莫如深的表情，他突然灵光一现道：“你把我隔离出来，是不是吓唬我，这么大官僚机关，反应哪有那么快？”
　　许平秋不说话了，掏着手机，递给余罪道：“你打电话自己求证一下，重案队、三队、杏花分局、平阳路反扒大队，还有你工作过的县刑警队……和嫌疑人斗，你是难得一见的高手，可玩窝里斗，你还是个小学生啊。”
　　余罪不相信地接过手机，拨着号，低着头，喂喂了几声，然后……静默了，死一般的静默，只能听到越野车大功率发动机的吼声，只能看到车窗外不断掠过的夜景，那夜景，在视线中是支离破碎的景物，都是黑色的，无法分辨。
　　……
　　放下了电话时，孙天鸣叹了口气，有点郁闷了。
　　晚上八点半了，督察在这儿呆了两个多小时了，根本没走的意思，审讯室被他们征用了，包括他这位队长也被限制在办公室里，虽然没有限制和外面联络，可和限制自由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
　　督察是警中警，警察中的警察，查的就是警察，孙天鸣自问今天的事实在是理亏，说话站不直腰呐，他有点后悔，要是没听余罪胡扯多好，要是没派警力去华泰物流多好，甚至于根本没有把人带回刑警队，那会更好。这后悔药没地方卖去啊，动用了四台警车、十余名警力，抓回来了十几个人，只要再往细里查一查，真相很快就会浮出水面的。
　　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把这些跟着他摸爬滚打的兄弟们都牵扯进来了，刑警队可不是什么好营生，挣不了多少钱还得冒着风险，所依仗的就是这些底层的兄弟那点血性，就因为这事把人牵扯进去受个处分、降级工资，更严重点赶出警队，任何一种料想变成现实，孙天鸣知道自己这个队长，恐怕当不下去了。
　　对，肯定当不下去了，只要查到真相，他这个副科级别的小队长，根本负不起这个责任。
　　正心烦意乱地想着，队部吵吵嚷嚷地乱起来了，他一惊而起，扣着帽子往门外奔，被看门的拦住了，孙天鸣客气地道：“兄弟，都是当差的，没必要这样吧？”
　　“例行公事，对不起了，孙队长。”对方道，没有通融的意思。
　　“那这是……”孙天鸣听到了有人争执，伸头看时，有位队员喊着：“孙队，他们要带我们走，也不说去哪儿。”
　　坏了，要你妈带回市局审了，要在本队，肯定是咬死了铁板一块，可要带走一分散，各个击破，孙天鸣知道，那就无法善了。他焦虑地看着，咬牙切齿地握着拳头，这股子闷气就是喷不出来。
　　“请吧……玩得不错啊，我看你们三队都黑透了。”一位督察道。
　　这个人孙天鸣认识，赵新雷，督察处的外勤组长，说不上话，这督察都是市局的近卫警，出门就比别人高一阶。
　　“别拉我，你放手。”有位刑警火了，打掉了督察扶着他肩膀的手。
　　“就是啊，你们凭什么带走我们？有证据么？”
　　“我不能跟你走，我们队长不发话，我们不走……”
　　眼看着要走，有刑警开始质疑了，这事虽然不怎么光彩，可也不至于被督察隔离吧？长年和犯罪分子打交道的他们，从来者不善的督察眼中，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是那种你抓错人了，要被整的前奏，肯定不会有好果子吃了。
　　“哟，还摆谱是吧，不协助调查也行，信不信我现在撕了你们的帽檐。”督察领队赵新雷，撇着嘴道，不屑地看着这些基层刑警。
　　僵持着，有刑警咬咬牙，叹了口气，准备上车了。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人真是有点贱性啊。”赵新雷道。
　　“你他妈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正上车的那位火了，被他们问了两个小时重复的问题，早憋不住了。
　　“我说你敬酒不吃吃罚酒……怎么？想朝我来一拳？那来呀？”赵新雷眼瞥着，很屌。
　　“我他妈……”那刑警扬手就来，后面的喂喂喂，拦腰的、拽胳膊的、抱人的，死拉着拽下了。
　　“都带走。”赵新雷吼了句，火了。督察成队围着肇事刑警，一人揪一个，刑警也乱了，推搡着、叫骂着、眼看着一触即发了，赵新雷可从来没有遇过到敢抗拒督察调查的警员，他上前揪住刚才发飙的那位，一拧胳膊，一个倒剪，吼着：“铐上，我看谁敢动。”
　　嚓嚓铐上了一个，不料逼得急，反得凶，一堆刑警围着被铐，直眉瞪眼叫嚣着凭什么抓人，赵新雷吼着，就凭老子是督察，抓得就是你。众刑警吼着，有种你把我们全抓了试试。赵新雷火了，今天还就把你们全抓了。
　　就在督察们情急之下，都拎出手铐时候，孙天鸣动了，他无法坐视了，大踏步出门，两位看他的刚一挡，却不料他悍然一个肘拳加膝撞，打得这两位细皮嫩肉的督察痛不欲生的弯下腰了，奔出了办公室，挟着愤意，气势汹汹地吼着：“住手……都住手。”
　　“三队，全队集合。”
　　他吼着，早看不下眼的刑警趿趿踏踏从楼道里，从预审室时、从宿舍里，黑影幢幢地奔出来了，赵新雷一见情急了，他反倒有点心虚了，指着孙天鸣道：“孙天鸣，你想干什么？”
　　“我正是我问你的。”孙天鸣瞪着眼，爆发了。
　　“你们违规出警，威胁商人，纵容打砸，还有理了？知道不知道什么叫违法乱纪。”赵新雷针锋相对地，众督察马上集结成一片了。
　　“呸，少给老子讲违法乱纪，关泽岳他什么人你以为我不知道，来这道街上开公司黑了不止一个人，每次进局子，前脚进后脚出……他欺负别人没事，今天受了一点欺负，你们就来给他出头来了。”孙天鸣把内幕爆出来了。
　　“胡说，我们是奉市局的命令。”赵新雷驳斥着。
　　“滚你妈了个逼，从案发到你们出现不到一个小时，你哄鬼呀，还他妈跟我讲违法乱纪……我问你，督察的工作条例知道不知道？你问出什么真凭实据来了，就要带走人。”孙天鸣咄咄逼人，问上来了。
　　这有点越界了啊，不过是上级催办，下级拼命办而已，没想到被孙天鸣揪住小辫了，不过体制内混的，谁还真把制度当回事呀，赵新雷不屑地道：“王局的命令，连你也要带走。”
　　“你试试……公安局姓公，不姓王，冲你这句假传命令的话，老子就能把你拘了。”孙天鸣骂着，这是真话，但不符合督察工作的条例。王局肯定说了，但肯定不会签这个命令。
　　“你敢。”赵新雷要摸手机了。
　　“就这点本事啊？”孙天鸣不屑地看着，挖苦道：“赵新雷，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的出身，基层一年都没混够就进督察里，吃你爹老本的货，想骑到我们这些拼命的兄弟们头上，你配吗？三队每年伤残十几例，队里每年大小立功十几次，你他妈居然说我们这儿是黑窝。”
　　他一字一顿说着，一步一步紧逼着，赵新雷一步一步后退了，此时他才发现，这些养尊处优的督察队伍和刑警的差距有多远，那人像两眼喷火，如怒目金刚一般，让他心生寒意，步步后退，退到车边，退无可退的时候，他强自提着勇气说着：“孙天鸣，你想干什么？”
　　“问得好，你不说老子黑吗，那就黑给你看。”孙天鸣吼着，环伺一周，对着朝夕相处的队员吼着：“把他们全铐起来，查就查，把关泽岳几次案底全翻出来，看看谁是黑的，谁在违法乱纪。”
　　命令下时，群起攻之，早看督察不顺眼的刑警们一拥而上，拧着、摁着、扑倒着、压制着，十位督察转眼被打上了铐子，被塞进了一个狭小的审讯室……
　　乱了，支队得到这个消息后，紧急调拨直属的警卫，风驰电掣赶往三队。
　　不独在三队，在重案队，督察审了孙羿、吴光宇、熊剑飞两个多小时，连诈带唬，排出一大堆证据，证明他们和余罪是同学、证明他们曾经是同事，籍此证明今天下午的事，是有预谋的一次打砸恐吓。
　　“我没恐吓，是你们在恐吓我！”吴光宇质问起督察来了。
　　“打砸？我没看到啊，开车路过。”孙羿耍起无赖来了。
　　“别磨嘴皮，有证据你抓我走，没证据我要睡觉。”熊剑飞嘴更牢，话都懒得说。
　　两个小时把督察磨得心头火起了，这些天天和恶性犯罪打交道的警察，脾性里也沾惹上点，想让他们开口，估计没那么容易，三队出事的消息传来后，他们刚要和邵万戈商议带走人，却不料邵万戈已经带着本队的刑警把审讯室围住了，进门，二话不说：“关禁闭，写检查，交待不清楚，小心我抽死你。”
　　就这么堂而皇之把人都押走了，这纯粹是做戏不是，熊剑飞走时候背后还竖着中指呢，督察领队征询似的问着邵万戈：“邵队长，这三个人我们要带走的。”
　　“这个不合适，你们教育不了。”李杰指导员出面了，他严肃地道：“我们查清问题，亲自给你们送去，您看现在这天色都晚了，几位还没吃饭……来来，我们这儿伙食不错，吃顿便饭。”
　　“都看什么？”邵万戈对着一帮警员叫着：“赶紧把督察同志都请到食堂。”
　　哎哟，软刀子更厉害啊，这些人哪是请，几乎是一圈人围着，让你不由自主地往前走，招待的嘛还算殷勤，就是这事情，估计是办不了了。
　　杏花分局，刘星星称病，躲开了，这也是个老油条了，不止一次被督察询问，每次想找到他正面询问，都得费一番工夫。
　　平阳路反扒大队，林小凤还在讲下午到华泰公司的各种理由，路过，对，就是路过……我不对，我向组织检讨，我不该开着警车逛街，可我真不知道那儿发生什么事了，那么多警车泊着，我以为出了什么大案了，就停了下，看了看热闹……
　　两个小时重复着这样情况，该轮着督察郁闷了。
　　……
　　“舅舅……”
　　关泽岳放下了杯茶水，对着摸牌的平国栋，附耳说了句什么。
　　平国栋摆摆手，屏退了人，扔了张牌：“二万。”扔了牌，端着茶水，四平八稳地坐着。
　　环境不错，很专业的棋牌室，带小包、带卫生间、带茶水服务，而且很安静，他下首一个秃着头的随意扔了张牌问着：“平局，有事了？”
　　“没事，三队那边，和督察打起来了。”平国栋笑着道。
　　“你们警察，内部也干仗啊？”秃头的下首，是一位华发老者，取笑的口吻道。
　　“窝里不斗，还跟谁斗啊。”再下首，一位发亮面白的中年人，笑着道。
　　平国栋欠身摸着牌，扔出来：“四万……秦局对此深有体会啊，这个真没办法，警种多、单位多，各有各的小山头，不斗都不可能。”
　　“四万……哎平局，督察都压不住，这……不会出其他事吧？”秃头的道。
　　“现在不是怕出事，是怕不出事……还是领导有办法啊，督察一上门，那帮子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刑警，一上火准得出事，一出事……那就好喽，这队长该着下课喽。”平国栋道。
　　“白板……我看呀，高度不一样，处理事的方式就不一样，本来矛头有可能针对我们的KTV，哎，这样一处置，成你们警察内部矛盾了。”老者道。
　　“老栗啊，你这高度还不够啊。”另一位扔了牌，笑着道：“以我看呀，这事是针对许黑脸的吧，今年他往上提的呼声很高啊，如果在这个事上负个责任，作个检讨，丢个脸，那组织考察基本就黄了，这是领导之间的事，咱们这儿只不过碰巧点了个导火索。”
　　“不过那小子真够横啊，再呆几年，肯定要成个人物啊，我外甥那么大个公司，他愣是敢带人砸了。”平国栋感慨着，这愣头青，愣得他都有点佩服了。
　　“放心吧，平局，您扒了他那身警服，我负责剥了他的皮。”秃头讨好地道。
　　“老栗呀，上次砸你们车行的事，就该咬着他不放呀？怎么你们临了了，退了。”平国栋问。
　　“哎哟，平局，我得做生意啊，你是不知道那阵势，一天去十几号特警，我哪受得了，再说我惹不起许黑脸啊。”栗老板道着，有个深层次的原因他没讲，是因为女儿执意不再追究了，他也就顺水推舟息事宁人了，而且是那事证明选择没错，毕竟车行也有问题。
　　“这一次，估计许黑脸也不行喽，出入娱乐场所、打砸恐吓、再加上抗拒督察调查……都是他手下人，够他喝一壶的了。”平国栋道，摸着的时候，脸上见喜，啪声一摔到桌上笑逐颜开道：“发财，自摸……对对胡，哈哈，今天运气不错啊。”
　　“平局啊，您不是今天运气不错，而是一直运气就不错，我们可都跟着沾光了啊。”秃头笑着道。
　　笑声中，成摞的钞票递到平国栋手里，这些小筹码权当个乐子，就平国栋也没放在眼里，但凡打牌，主要是商量事情，推进了残牌，外甥关泽岳又给几位叔伯添水来了，这里也像个指挥中心，比如支队派出去三队了，比如支队长召开各大队长紧急会议了，比如各分局接到警车、警械清点通知了，等等之类。
　　作为外行也许没人能看懂这其中的深意，可平国栋懂，他知道幕后的领导在发力了，从支队到分局到派出所，都被一纸命令套上了一个笼子，有人要等着这事发酵、酝酿，等有了足够多的底牌时，会瞬间以压倒性的优势赢走所有的筹码。
　　还好，他一直就站在赢势的一方，秃头讨好地把手机上显示着“一切正常”的短信放到他面前时，他如是想着……


第79章 狂飙突进
　　车像暗夜中的怪兽，在咆吼前行着，人像牢中的困兽，在焦虑着、在思考着……
　　此时的余罪也失去方向感了，不长的一段路，发生了很长一段故事，孙天鸣被支队带走，参与华泰公司案子的刑警仍然没有逃出被督察审查的结果，重案队邵万戈也吃不住劲了，督察处处长亲自上门了。还有平阳路反扒大队、杏花分局，刘星星和林小凤，这两位昔日的战友和上级，恐怕也逃不出被审查的厄运，不独如此，许平秋把车辆、警械检查的紧急通知给他看了。
　　站在这个角度、这个时间，也许才能看到全貌，一只无形的大手已经牢牢地控制住了局势，而且还有一张大网，等着他投进去。
　　许平秋注意着余罪的表情变化，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看到懊悔，也是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看到了绝望，他熄灭了烟，摁下了窗户，轻声道：“我知道，在你心里，我可能是一个无耻的人、冷血的人，是我把你送进了监狱，让你和那些人渣共处；也是我，在你走投无路的时候，选择了回避。为此我感到内疚，不过我从不期待你原谅……对了，你很恨我吗？”
　　“呵呵……谈这个有意思吗？”余罪笑着道。
　　“有，告诉我，确实很恨我吗？”许平秋似乎很在意他的感觉。
　　“恨……恨不得揍你个半死。可也不恨，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怨不着你。”余罪道。
　　如果准确的说，是一种爱恨交加的感情，害了他，可同时也成全了他，相比那些肮脏的幕后交易，老许最起码是阳谋。
　　“谢谢。”许平秋长舒了一口气，释然似的道：“你能这样想，减轻我很大心里负担，我总担心你有一天会承受不了。”
　　“别来虚的，到底想干什么？”余罪直接道。
　　“呵呵，你说呢？刚才看到了这么形势变化，你有什么感想？”许平秋问。
　　“感想就是。”余罪侧过头，看着许平秋发愁的老脸，慢慢道：“好像你比我更麻烦。”
　　说这话时候，他忍俊不禁地笑了，捅了娄子、惹了祸，可能有人全怪罪到这位主管刑侦的领导头上了，从反扒队袭警那事开始，上层两位大员明争暗斗的传言，余罪或多或少地听说过一些，现在看来，确实不是空穴来风，要是在这个时间，在这个许平秋有望上一台阶的时候捅一竿，那老许，可真要老死在这个处长位置上了。
　　“没错，是很麻烦，我在这种麻烦里挣扎了三十年。”许平秋笑着道：“从当刑警开始，嫌疑人、自己人、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总想把矛头对准我，你知道为什么，我还没有倒下吗？”
　　“因为……你心里装着人民，你不徇私情，还是因为你有崇高的理想？”余罪不爱听，觉得这是说教。
　　“错。”许平秋顺手扇了余罪后脑久一巴掌，知道他在讽刺，他纠正着道：“是因为，我比他们都黑。”
　　咝……余罪一激灵，捂着后脑勺，紧张了。他瞥眼看着许平秋，这时候才觉得心头有股子凛然的寒意，那些叫嚣的、不可一世的、在市里耀武扬威的，明显比早窥到玄机，安坐这里的许平秋低了一个层次。他们已经扬刀，而老许的暗箭，谁也不知道他射向哪个方向。
　　“人都是被逼出来的，这话没错，一个普通的人，一个有正确世界观和人生观的人，在这个职业里磨练几年，会有很大变化，会目睹很多不公平的事，会目睹很多人间惨剧，会接触很多纸醉金迷，时间长了，你的世界观会不自然地发生扭曲……慢慢的，黑和白、对和错，都是混淆的。”许平秋道。
　　“高深了，简单点是不是能说：没有谁是无辜的，包括我，还有你。”余罪道。
　　“对，包括今晚的所有人，都不是无辜的。”许平秋道。
　　“怎么破？”余罪问。
　　“你有兴趣？”许平秋问。
　　“没有。”余罪一摇头，不好奇了。
　　说没有的原因，是怕又掉进坑里，别人的坑好说，可老许的坑，恐怕你掉进去了也不知道，余罪深有体会，而且到现在还没有感觉到许平秋究竟是什么用意，在他看来，这似乎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橙色年华不简单啊，从开业到现在有七年多了，历经数次扫黄打非岿然不动，我在想啊，我坐在这里能得到我所有消息，可能对方也同样能得到，而对方那个地下世界，我却无从了解，他们做得究竟有多大？涉案究竟有多深？在警方在官方究竟有多少关系？我都不知道……这样一个黑窝，我这个级别估计对方都不放在眼里，我就奇怪了，你怎么就敢去干呢？”许平秋好奇地问。
　　余罪无语了，手遮着半边脸，如果说在此之前是无知无畏，可自此之后，恐怕就要知难而退了，不是所有的非法产业，都害怕你警察上门的。
　　车戛然而止，余罪惊省时，看到了一个路口，岔路口，二级路，他辨着方向，不过路面坑洼，走得重卡多了，连路标看不到。
　　“不用看了，这条路可以直通汾西，你老家。”许平秋道，掏着烟，慢吞吞点上，像思考着得失道：“像我们刚认识开始一样，我给你准备了两条路，这一次你兜不住了，第一条是先回家，过了风头，我把你的手续转到外省，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吧，说不定理想会实现，当个小所长啥的，过你的滋润日子。”
　　咦哟？把余罪一下给乐得，不相信地看着许平秋，问着：“真的？”
　　“假不了，我还是有这点能力的，不过实话实说啊，你这性子太野了，不太适合当警察，我再选择的时候，宁愿选一些能听话，能服从命令的乖孩子，这事过去后，汲取教训，不要再由着性子胡来。”许平秋道，很和蔼，让余罪觉得这他妈好假。
　　“那其他人呢？”余罪问，自然是揪心一块出入娱乐场所的俞峰，老曹之类。
　　“和你一样，打散，调走……我呢，负个领导责任，在省厅党委会作个深刻检讨，再过一两年，光荣内退，相安无事，现在不是说低调才是王道嘛，低调点，别争了，争那口气干什么？”许平秋道，像是什么事都看开了，豁达了。
　　不过这话听得很刺耳，余罪总觉得不对，他看着许平秋吞云吐雾的样子，怎么一点也不像马秋林那么云淡风轻呢，他突然问着：“第二条路呢？”
　　“呵呵，第二条就简单了。”许平秋笑道：“把你想干的事，继续干完，你的人不够看，我给你一个中队的特警，让你过把当指挥员的瘾，怎么样？”
　　呃……余罪瞬间被刺激得直梗脖子，那他妈可是梦寐以求的啊，不过他瞬间又省悟到，自己又要成为领导手里的枪了，而且现在看来橙色年华的能量不是一般地大，这样做，尼马不会又是黑道追杀的后果吧？
　　“其实咱们是一类人，宁留十块疤，不咽一口气，我可以告诉你，后果可能很严重，保不准我也得从现在这个位置上滚下来，可我无所畏惧，从警至今，我受过各类处分一共十七次，受伤六次，最重的一次，被人从背后打了黑枪，差点上了光荣墙啊……可我到现在还站着，大部分对手都见马克思了，谁都知道我老许黑，可我黑的问心无愧。”许平秋道。
　　“我……”余罪咬牙切齿，那股子豪气却迸出来了，还差那么一点点。
　　“给你二十分钟时间考虑，二十二点三十分，行动准时开始，我授权你为现场指挥，抄了这个黑窝……小子，别觉得我在利用你，军警本就是党和人民手里的枪，我只不过是把枪口调整到准确的位置，我懒得跟他们玩窝里斗的游戏，今晚就这一局见输赢。”许平秋道，看着余罪。
　　余罪在踌躇着，许平秋两眼的光芒越来越甚，炯炯盯着余罪问着：“捅娄子，太小儿科了，捅破天，敢干吗？”
　　那目光即便在黑暗里也放射着光芒，余罪被刺激的心在狂跳，气在狂喘，憋的他妈的终于爆发出来了，一拳砸在椅背上，一字千钧：
　　“干！”
　　……
　　第二个“一切正常”消息发给乔三旺后，宁国强专门跑到了KTV外瞅了瞅，以他作奸犯科几十年的经历，总觉得心神不宁的感觉。
　　“强哥……”有个染发的混混，从出租车出来了，奔着上来，附耳道：“没事，根本没啥动静。”
　　“小心点，那个货我他妈查了啊，也够黑的，一个人就把个区长拉下马了，乔哥交待了，千万防着他搅事。”宁国强道。那人点头称是，合计了一会儿，把保安和服务生里手脚有两下子的都组织起来了，主要防范的就是各入口，天台，以及停车场一带。
　　安排妥当，宁国强还是觉得不放心，干娱乐这一行啊，烦心事就多，谁都知道是这儿是销金窟，上到官警巨商、下到地痞流氓，不是闻着钱味来了，就是闻着女人味来了，哪处照应不到就出娄子。
　　“强哥，出事啦……”
　　有位妈桑奔出来了，急促地拉着强哥汇报着：“18号大包的，非要把冰冰带出台，我和他理论不清。”
　　“那就去吧，这事还找我汇报？”强哥火大地道。
　　“可他第一次来，不知道什么来路啊？万一不给钱呢？我看那几人不像好来路。”妈桑担心之处，原来在此。
　　也是，这年头风气不好，白嫖了恐吓妹子的货还真不少，强哥想了想，指指顶层，那是让妈桑把人忽悠到贵宾间XXOO快速办事的意思，强哥说了：“告诉客人，这两天不太平，实在需要就到楼上泻泻火，去吧。”
　　打发走了一个，又来一位抹脂涂粉的妹妹，摇曳地从厅里出来，上得前来两臂一揽强哥的胳膊，软软的胸前就靠上来了，发嗲撒娇地叫着：“强……哥……人家一晚上一个台也没轮上，你帮帮人家嘛。”
　　哎哟，正烦着呢，又来了，橙色年华这十八层娱乐城，从公主到陪酒妹，从陪舞到三陪姐，隶属于大小不等的十几个妈桑，再加上偶尔来讨食的流莺，每天要照顾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呢，搁平时吧，这事好处理，可今天强哥有点烦，一挥手：“去去，没生意就歇歇吧，才多大一会儿就奶疼屄痒成这样？”
　　“讨厌，等你找我，人家不理你了。”那妞生气了，一甩手，蹬蹬亮着长腿气跑了。
　　刚跑，停车场的看守奔过来了，喘着气，强哥吓了一跳，直揪着小子问着：“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捣乱？”
　　“不是捣乱。”看车的道。
　　“那怎么了？”强哥松了一口气。
　　“哥，老黄和薛妈桑手下那个长得像外国妞的，在停车场那的车里，真刀真枪干上了。”手下淫笑着，汇报了这么一条让强哥蛋疼的消息。
　　这地方保安自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经常有这种放枪不找地方的事，强哥吧唧扇了手下一耳光骂着：“滚，这种事也你妈汇报……去告诉他，再在工作场合胡来，我割了他老二。”
　　手下笑着奔走了，看看时间，二十二点二十九分，每天这个时候是生意最红火的时候，那些身心疲惫的、那些寻找慰藉的、那些寻芳买醉的，很多都会在这个纸醉金迷的场所流连忘返，于是成就了橙色年华的辉煌耀眼。
　　大厅里，像一个大酒店，巨大的水晶吊灯，琳琅满目的酒柜，穿梭往来的服务生，各忙着其事，即便是在这里呆了两年之久，宁国强也不知道这个繁华的背后究竟是谁在支撑着，不过他知道能量很大，最起码不像那些小娱乐场所，三天两头被警察检查，辛辛苦苦赚点钱都进了别人的腰包。
　　看来是自己多疑了，这样的一个娱乐王朝，就放眼全国也数得着，怎么可能有人敢来这儿搅事。
　　宁国强这样想着，据说橙色年华这幢楼宇光装修就投入了三千万，每年的租金一千八百万，每年的人工开支六千多万，能做这么大生意的人，肯定不是普通人，否则不会连警察也敢黑，而且黑就黑了，据说黑的警察内部都干起来了。
　　他悠闲地到了吧台边上，要了杯矿泉水，抿了口，每天的工作就是看看场子，镇镇那些不长眼的醉汉，蛮清闲的，要不是乔哥交待今天一定看好场子，他早和哪个妞鬼混去了。对了，又想起昨天来的那三位醉态可掬的男子，他现在回忆下，好像觉得这事是有点不地道了，有点太欺负人了，人家警察就来喝了两杯，屁股没坐热，就被其他警察带走了，这事闹的，让他觉得很好笑，黑吃黑常见，这白吃白倒是不常见。
　　这些事他不用考虑，也不是他管得了的。他放下了矿泉水瓶子，回身刚调戏了一句吧台小妹子，那小妹子蓦地眼一睁，好愕然的眼神看着门厅的方向。宁国强一惊，回头，然后表情僵硬了，被雷到了。
　　一个戴着毡帽，披着风衣的家伙从门厅进来了，大晚上还戴着墨镜，嘴里叼着烟，进门恰恰看到了宁国强的方向，然后他站定了，嘴一歪，呸的一声，吐掉了烟，慢慢地……慢慢地卸下了墨镜。
　　宁国强的眼睛瞬间大了两圈，这不是昨晚来的那货吗，居然还敢来，居然还是这么一幅牛逼的扮相，他哭笑不得地道：“哇……兄弟，你拽，还真敢来！？”
　　“强哥，你他妈真不地道啊，来你这儿喝杯酒，居然把老子捅给警察。”余罪道，活脱脱一幅黑道巨枭归来，兴师问罪的表情。
　　“那不关我的事……不过，兄弟，你敢砸我关老弟的公司，这笔账，我可接下了。”强哥道，一看余罪的身后，就一个人，而且不是警服，他现在相信那个传言了，这家伙绝对是个狠茬子。
　　“好啊，今天新账老账一起算，别说他的公司，这儿老子也要砸了。”余罪气势汹汹，恶狠狠地道。
　　吁吁几声，早有不远处看到的服务员溜了，打着电话的，叫着步话的，转眼间，从停车场、从各楼层、从各包间，趿趿踏踏往大厅汇集着，保安装、普通装的，二三十人的队伍瞬间一个圆环包围，把余罪围到了中间，这个时间，宁国强觉得胜之不武了，他笑着，其实他期待对方识趣点，躲远点，那样的话就不必非要闹到不可开交了。
　　不过他错估了对方的狠劲了，根本就没动，一掏口袋，有人已经拔刀、拔甩棍了，却不料余罪掏的只是烟，叼在嘴里，笑着问宁国强道：“就这么几个人？不够看啊。”
　　“呵呵……哈哈……我说兄弟，你武打片看多了吧？”宁国强笑得乐不可支了，来搅事的不少，不过像这么愣的，可是头回见着。
　　余罪摸着口袋，像在找火机，他笑着又问：“宁国强，冤有头、债有主啊，你砸我饭碗，我砸你摊，过了今天混不下去了，别怨我啊。”
　　“是吗？哈哈……”宁国强一看自己的队伍，很大度地道：“好，有种……过了今天，你要混不下去了，来我这儿吧，我不记仇。”
　　“哈哈……”余罪仰头狂笑几声，大笑道：“好，冲你这句话，老子今天留你一命。”
　　说着手一掏，枪在手，众痞齐齐后退，吓了一跳，宁国强吓得瞠目结舌，没想到对方真是个不要命的，他一伸手，余罪拿着枪，指着他，他突然笑了……这个环境，就他妈悍匪也不敢开枪吧？他笑着道：“兄弟，丢饭碗就得了，要亮出这家伙，得丢命吧？”
　　现在就流氓也懂法制了，余罪看看这个流氓别动队组织的够齐了，各个人手伸在腰里，时刻准备拔出武器，他笑道：“这么怕死啊，早干什么去了？……听好了，手抱头，蹲下。”
　　“什么？”宁国强气得脸变色了。一嚷着众手下：“上，灭了他。”
　　众匪仗着人多，蹭蹭拔着家伙围上来，余罪二话不说，直眉瞪眼，一开保险，朝着水晶吊灯砰、砰两枪，怒目环伺大吼着：“不想死的，都他妈手抱头，蹲下。”
　　清脆的枪声响起，女服务员啊声尖叫，钻桌底了。
　　枪响的一刹那，宁国强吓呆了，那枪口冒着缕缕青烟，正指向他，他慢慢地，慢慢地举起了手，后面的众痞见势不对，虽然近在咫尺，可却不敢稍动。
　　“蹲下，手抱头。”余罪声放缓了，枪口顶上了宁国强的脑袋，那凶狠的目光，似乎比膛里的子弹还要有威慑力，宁国强慢慢地，蹲下了。
　　此时，听到了尖锐的刹车声，听到了凄厉的警报声，像一下子从四面八方拥来一样，跟着沉重的、整齐的脚步声，从前后双门齐步奔进来了两队……黑衣黑盔、手持微冲的特警，在电梯、在安全出口，迅速地向楼层推进着。
　　不知道进来多少人，直到宁国强已经麻木，人还没有进完，留下的一组六人特警枪指着蹲着抱头的痞子们，几声叱喝，叮叮当当地缴出来一堆甩棍、片刀、匕首、催泪枪。此时的余罪扔了帽子，脱了风衣，一身鲜亮的警服在身，手持着步话喊着：“各组汇报。”
　　“通讯屏蔽。”
　　“配电室，清除。”
　　“管道，封闭。”
　　“十九层，天台封闭。”
　　“……”
　　枪声为号，在不到三分钟时间里，从出口到顶楼，已经被两百余名特警封闭成一个绝地，后续的警力已经飞驰到位了，重案队的人、县刑警大队的人、数十辆警车直排到街外，从这里看过去，整条街道，成了一片红蓝警灯的海洋……


第80章 善不从警
　　从来没遭遇过的事突如其来，第一反应就是乱，乱得不可开交。
　　二层，慢摇吧，DJ最先看到成队的警察冲进来，手一哆嗦，音调子一下子变了，音箱被关，大灯亮起，有特警高喊着临检，谁也不许动……得，一下炸群了，都在动，掏口袋的、摸身上的、还有男女、男男、女女抱在一起惊声尖叫的，等把混乱的人群控制住，舞池中央的地上已经扔了一片白色的小药片、还有蓝的、绿的，纷洒的粉末，在灯光下闪着妖艳的颜色。
　　现在是法制社会，都知道扔了证据。
　　三层，特警冲进去的时候，从卫生间出来的一位女人最先看到，惊恐地尖叫后，看着对着她的枪口，一下子失声了、失禁了，瘫软在地。各包厢被推开之后，狂舞的、醉酒的尖叫乱吼、丑态不断，还有数名已经磕多了药的，目眩神迷地看着警察叫嚣着：“耶，我操，雷子也来群嫖来了。”
　　得了，这哥们在打摆子，绝对不是故意的，被特警摁着，先铐上了。
　　四层，数名点着锡纸，凑一块抽的男男女女，被逮了个正着……
　　五层，两个包厢里玩得嗨起来了，四名裸妹正在疯狂地跳着艳舞，特警包围了她们还在甩头摆胯，茶几上还扔着未收拾的吸食工具。
　　六层，包厢里没抓到罪证，也邪了，居然有一对在卫生间里XXOO，立交的正嗨，特警那群大小伙查进来，看到这场面，羞得满脸发烧。
　　九层，出事了，十几名聚伙的涉黑成员以为事情败露，掏着钢珠枪咚咚和特警对战上了，不过明显武力太次，一梭子微冲示警，打得一屋子全趴下了。
　　十一层，意外了，群赌的一窝听音不对，关了灯往外冲，十几个人，抱着冲着撞着，裹挟着三位特警从楼梯上滚下去了，两层夹持的特警费了好大劲才控制住这帮疯狂的家伙，兜里怀里裤子里，哪里塞的都是钱。
　　十五层以上，却又是一番景象，静悄悄的，每一个地方都是独立的房间，越往上越装帧得像豪华宫殿，在这里，警营中的小伙见识了N多人间奇迹，比如貌如天仙、身着宫装的美女；比如肤如凝脂，男女混浴的场景；比如众女环伺、一人居中的帝王享受；比如金碧辉煌，钱如沙砾的赌台。
　　突袭的数分钟之内，是最大的乱局开始，即便是在外面通讯指挥车上的肖梦琪和李玫，透过窗户也能看到，整幢楼的不少窗户，在突袭的那一刻，天女散花般地往外纷纷扬扬洒着东西，有药片、有粉、甚至有人民币。车里屏幕上，截取着突袭的各个场面，看得李玫心潮澎湃，直握着拳头捶着桌子喊：
　　“爽，爽……这才是当警察该干的事。”
　　“协调各组通讯，我要进去了。”肖梦琪换着特警装，安排了声。
　　“放心吧，这幢楼除了咱们加密频道，谁也传不出消息去。”李玫得意地调试着大功率干扰仪，把频率放高了200赫率。
　　肖梦琪拍拍她肩膀嘉奖，打开车门，跳下车，把鼠标拽了下来，第二拨队员正从运兵车上下来，两人快步走着，站到队列之前，肖梦琪挺胸喊着：“立正，稍息。”
　　一队女特警，六十人，肖梦琪喊着话：“你们的任务是，分布到各楼层，协调突击组控制楼层，注意对女嫌疑人的方式方法。听明白了吗？”
　　“是！”六十名女警的声音，在这里显得格外振奋。
　　“出发。”
　　随着肖梦琪的挥手，第二拨女警潮水般涌进橙色年华的大厅，从电梯、从安全出口、迅速向各楼层渗透。
　　“哎哟，真尼马刺激呀。总队五个队，除了排爆的都来了。”鼠标穿着一身不太合适的特警装，得瑟起来了。
　　“余罪这办法不错，他一出来，把橙色年华的防备力量全吸引到大厅了，各楼层没遇到什么抵抗。也来不及防范，这个时候是取得证据最佳的时机。”肖梦琪笑着道，大踏步向着厅里来了。
　　“介个真没啥看头啊。”鼠标看着压倒性的优势，又觉得不那么刺激了。
　　“没那么容易，控制现场好办，乱成这样，取证难啊。”肖梦琪道，这个藏污纳垢的地方，谁能知道藏了多少黄赌毒，光刚才被扔掉的货，恐怕就是个天文数字了。
　　进得大厅，余罪正协调着各楼层的特警，向着两人招手，肖梦琪笑着上来时，余罪指指鼠标道：“你留下，审审这群货。”
　　自然是墙角蹲着的那群了，肖梦琪要上楼，又想起什么来了，回头对余罪说着：“要快，给我们的时间不多，许处的意思是，要尽量在现场取到罪证，越多越大，越大越好。”
　　“五分钟，等着瞧。妈的，这地方比南方还差了点。”余罪步话挂在屁股上，叫过鼠标来，两人耳语着，肯定没商量好事，肖梦琪本待要走，可一想，又留下了，重新站到一起的时候，她好奇地问：“五分钟！？吹牛吧？”
　　“吹什么牛？就这群货，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这儿的经营了。”余罪指着强哥手下这三十一位武装地痞，和鼠标两人看过去，鼠标指指蹲在最先的宁国强，余罪摇摇头。
　　那位肯定不行，毕竟是匪首，看到一半的时候，余罪拣了个平头、模样乖巧、面皮白净的小后生，走，直带着进了安全出口处，就着简陋条件开审了。
　　叫啥，叫王小天；干啥的，看场子的；多大了？十九了。
　　好了，王小天同志，现在给你立功减罪的机会，说说，你们这里头卖小包的有谁呀？
　　哟，直接要揭黑幕了，肖梦琪心中一喜，从这些保卫人员身上入手，肯定路子是对的，可这能问出来吗？
　　不好办。王小天紧张地摇头：“大哥，我真不知道，我刚来没几天。”
　　“你算了吧你，看你长得这么帅，楼里这些姐妹没少给你软饭吃吧？不帮着她们整点外快？说不定她们就抽这玩意。”余罪驳斥着。
　　哦哟，长得帅也有罪了，肖梦琪觉得这道理太难明白。
　　可也奇了，似乎余罪敲中了要害，那王小天紧张地低头了。
　　“不说是吧，鼠标。”余罪一摆头。鼠标蹲下来，余罪拿着手机准备开照，鼠标扮着一副迷死不偿命的表情，掏了一包亮晶晶的东西，要往王小天身上塞，这下子把王小天吓坏了，乱哆嗦着喊着：“哥，别害我，我啥也没干。”
　　“那总得有人干呀，你不告诉我谁干的，我不整你，我整谁呀……不多，就二百克，顶多判你十来八年，来，摆个帅点的造型，我给你照相。”余罪吓唬着。鼠标拽着，要往他手里塞，塞不进来，标哥恶狠狠地道：“不听话，信不信我塞你嘴里？”
　　这俩货真不是东西，连肖梦琪也看不过眼了，虽说取证有时候需要手段吧，可也不能这么下作啊，她真不知道货怎么已经预备好一袋子了。
　　两人一个人吓唬，一个人动手，王小天明显吃姐们软饭吃得在有些肾亏胆虚了，就在鼠标塞进他口袋里的时候，他急了：“别别，我说说……哥，你们别整我，我告诉你们是谁……”
　　“说吧。”余罪收起了手机。鼠标掏出了准备栽给他的“赃物”。两人虎视眈眈看着。
　　“肚子……姓杜。”王小天给了个绰号。
　　“好事成双，好歹交待两个人啊，回头立马放你。”余罪道，好贱的表情，最起码嫌疑人能读懂，不给我就收拾你。
　　“还有他相好，小红……都是干这个的。”王小天声如蚊蚋，羞答答地摘清自己了。
　　没办法呀，这死胖子警察要真把赃物栽他身上，那得住多少年大狱呐？
　　哟，奇怪了，王小天突然发现，那位胖警察拆开了“赃物”袋子，那一袋貌似冰的毒品，他直接放在嘴里，咬了两块，吃得吧滋吧滋，惊得王小天眼巴巴看着不知道什么情况。
　　“冰糖，你也来一块？”鼠标贱笑着，递到王小天眼前了。
　　“哎哟，警察尼马都是驴日滴，太损了。”王小天气得痛不欲生地扇着自己耳光，快哭出来了。
　　“拖走，下一个。”余罪踹了这货一脚，换一个人。
　　特警拉进来一个獐头鼠目的，余罪靠着栏杆站着，直接就开诈了：“兄弟，小天把肚子和小红都交待出来了，他立功啦，很快就要放他……你说吧，你准备给我们点什么？提醒你一句啊，反正橙色年华要倒了，配合我们什么都好说，不配合，我可得给你找点事了啊。”
　　余罪一边诈，鼠标把一包单晶冰糖当冰片往兜里塞，这些撑场子挣俩小钱的，哪敢摊上这种事，没过两分钟就吓萎了，看得肖梦琪瞠目结舌，研究了十年警察心理学和犯罪心理学，似乎还没有这几个小动作管用。
　　突袭十分钟后，根据这些保安人员的陆续交待和指认，从各楼层混杂的人群里，揪出来了九个卖小包毒贩子，摇头丸、麻古、冰，神仙水，敢情还多种经营呢，抓到绰号肚子的嫌疑人时，这哥们藏在裤裆里的货还没来得及扔呢。
　　突袭十五分钟后，也是根据这些保安人员和吧台妹的交待，又起获了这幢楼的藏毒地点，谁也没想到，就在配电室，藏在综合布线的管道里，足足搜出来四大包，也是晶莹透亮的，不过肯定不是冰糖了。保安人员本身就涉毒。
　　突袭十八分钟后，控制的现场又抓到了两名私藏武器的嫌疑人，指纹比对吓了后台支撑的李玫一跳，居然是个网上追逃的嫌犯。
　　突袭的战果，在不断地扩大着……
　　……
　　许平秋在行动开始之前，已经驱车到了市刑侦支队的大门口，车被拦住了，他一伸头，那张脸就是通行证，岗哨赶紧放进去。阶上下车，进了队里，一个电话叫到了现任的支队长李朝东。
　　他心里此时有点可笑，上一任支队长因为坞城路反扒大队的事栽了跟头，这一任支队长不知道会不会在同一人身上栽个跟头？
　　人就在支队，因为市里重视的原因，刑侦三队的孙天鸣被带到了支队问话，李朝东一见许处长来了，知道来意，脸上有点尴尬，小声地解释着：“许处，您是为孙天鸣来的吧？天鸣也太不像话了，居然敢抓督察……王局很生气，电话上训我，我也没办法……”
　　“哦，知道了，人呢？”许平秋问。
　　“在会议室询问。”李朝东道。
　　许平秋一言不发，背着手往楼上走，这个地方对他来说很熟悉，在进总队之前，支队长当了数年，所过之处，他轻轻地唉声叹气，李朝东战战兢兢跟在领导背后，大气不敢稍出，他不知道自己的处理方式对不对，一直以来，这位总队长是相当护犊的。
　　可这种事，他还敢回护？公然抓督察，这事除名都是轻的。
　　“许处，督察上也很窝火，公然对抗，拒绝调查，这事很棘手。”李朝东小心翼翼地提醒着。
　　“可不，真棘手啊。”许平秋叹道。
　　到了会议室门口，他推门而入，两位督察一见许平秋，起立问好，许平秋看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的孙天鸣，他问着督察道：“询问有结果了吗？”
　　“还没有。”一位道。
　　“笔录我看下。”许平秋伸手道。
　　督察给递上来了，就几行字，是经过，什么也没说，就说出警遇到斗殴，临时起意制止，然后把参与人员全部抓到了三队。
　　真相是什么都知道，许平秋知道是应谁之邀，督察也知道这其中肯定有猫腻，但这东西放不到桌面上。
　　“嗯……这个，准备怎么处理？我是说，总不能对自己人也搞这个疲劳审讯吧？”许平秋问道，看看表。
　　有点装模作样了，不过督察却无言以对，总不能真把自己人熬个疲劳审讯吧，还好，两人有点眼色，有位问着许平秋道：“许处，您看呢？”
　　“我来处理……明天早上给你们一个交待。这事就明摆着，肯定是私怨，假借出警，挟私报复，必须严肃处理，像这种害群之马，根本不配当个警察……起立。”许平秋黑着脸，吼了声，孙天鸣机械地站起来。
　　这是从当刑警第一天就养成条件反射，他站起来，不过眼睛不服气地盯着许平秋，不像曾经那么尊敬，而是蓄着一股子忿意。
　　“看看，刑警里这些没文化没素质的真可怕……你们对付不了他，我处理。跟我走。”许平秋吼了声，孙天鸣咬牙切齿地移步了，还是许平秋这虎威犹在，路过他旁边时，他抬腿就踹了孙天鸣一脚，把孙天鸣踹的一个趔趄，回头怒目而视。
　　“看看你还像队长的样子吗？胡闹，走。”许平秋当先一步，孙天鸣低头跟着，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就这么被带走了，支队长有点郁闷，督察有点傻眼，都觉得不合适，可谁也没敢拦着。
　　“这……”李支队长讪讪道着，意指自己当不家了。
　　“算了，咱们回去汇报吧，这帮刑警比嫌疑人还硬，问不出什么来。”一位督察道，两人达成一致了，反正就是上面互相恶心，这事难道还真要查出个什么子丑寅卯来？
　　带着孙天鸣上了车，许平秋回头时，看了眼，突然间呵呵笑起来了，孙天鸣正郁闷着呢，抬头不解地看着许平秋，许平秋笑着道：“天鸣，你小子这队长当到头了啊，挟私出警、抗拒调查、居然还敢打督察。”
　　“打都打了，爱咋咋地。”孙天鸣破罐破摔了，不屑地道。
　　司机和老许都笑了，在脾气暴烈上，刑警和犯罪嫌疑人没什么区别，逼急了都是些光脚不怕穿鞋的货，许平秋笑着道：“就再委屈，也不能铐督察啊！？”
　　“要是公务我无话可说，他们根本就是私务，根本就是小题大做，根本就是鸡蛋里挑骨头，挟私出警这种事，治安上和派出所发生的最多，就没见他们查过。”孙天鸣道。
　　“少给我犟嘴，你敢说，这事你没错？他们就是冤枉你？”许平秋口气硬了。
　　一硬，孙天鸣有点蔫了，这是两错碰在一起，那叫错上加错，所不同在于，督察站在制高点上。他沉声道：“我有错，不过我问心无愧……关泽岳仗着他舅舅是分局长，几次在辖区闹事，同业经营的两家小物流公司都被他赶走了，我们刑警队传过他一回，派出所也传过几回，几次都是前脚进后脚出，越发地嚣张了。”
　　“所以，你就和余罪合计着，给他找点事，哪怕就恶心恶心他也成？”许平秋反问。
　　“和他没什么关系，我下的命令。”孙天鸣道：“老队长，该怎么处理您就怎么处理吧，您处理，我服气。”
　　咦哟，许平秋笑了，他一直想不通，为什么余罪身边总能聚起这么多讲义气不讲原则的货。这种事似乎该敲打一下了，他想了想道：“你应该跟我说实话，这事应该他是主谋，你是从犯，他担个责任，你的责任就轻多了，也好处理。”
　　“真和他无关，是我下的命令。”孙天鸣道。
　　“哦，这样啊。”许平秋笑了笑，回头问着：“那他是不是也没告诉你，他准备去砸了橙色年华。”
　　呃，孙天鸣噎了下，眼睛有点凸，疑惑地说了句：“没有啊，他不能有这么大胆子吧？”
　　“如果他有呢？”许平秋沉声反问着。
　　从这凛然的话音里，孙天鸣感觉到了不寻常，他喘了口气，想了想，有点紧张似的道：“他要真敢这样干，怕是要有危险了……不过，这小子真有种，还真敢干。许处……”
　　似乎想请求什么，抬头时，他又咽回去了，许平秋笑了笑道：“我们一直就在危险中，什么时候真正地安全过？不过这一次肯定不危险，因为有我在支持着……我不但支持他，而且还支持你。”
　　孙天鸣脊梁一挺，胸口一热，暖烘烘的，刚要说话，许平秋又打断了，不客气地道：“之所以还支持你，是因为你没有把这样的事放在普通人、无辜的人身上，你虽然有错，可你还有点警察的良心，没有把私利和己欲带进工作中来。”
　　“老队长，我有分寸。”孙天鸣有点愧疚地道。
　　“接下来，我要干点没分寸的事，就像你们今天干的事，干成了无功，干不成有过。而且这件事我可能兜不住，如果我兜不住，你也要跟着完蛋，敢干吗？”许平秋问。
　　“您说吧。”孙天鸣直接道，士为知己者死，就图个痛快。
　　“抓捕乔三旺，根据手机定位，他正在一所会所里。橙色年华已经打响，很快他就会知情……后方的技术支撑会给你指定方位，我要提醒的是，这个人可能和官警商匪都有关联，而且报复心很强，如果钉不死他，会很麻烦，你敢干吗？”许平秋道。
　　“警察就是惩奸除恶的，这种人渣早该抓了，我有什么不敢。”孙天鸣道，兴奋了，知道上面下决心要对橙色年华动手了。
　　“好，有种……我喜欢有种的爷们，现在十时三十五分，人已经给你准备好了，都是县局的刑警和乡警，他们根本不认识乔三旺，也不知道他的身份，我的要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秘密解押到指定地点，能做到吗？”许平秋声音放轻了。
　　“放心，这种事我知道轻重。”孙天鸣道。
　　此时的车已经熄火了，在空挡方位滑行着，车停的时候，远远地能看到远处滨河私人休闲会所的霓虹大字，下车的时候，从路边的车里已经出来了数个黑影，监视很久了，简略交待几句，这些人分别上车，孙天鸣在车上接着武器，数辆无标识的车行驶中猝然加速，直冲会所，随着尖锐的刹车声音响起，十数位刑警在孙天鸣的带领下，飞奔上台阶，撞开了门厅，推开了保安，分两队直冲楼上，一时间，会所内外，一片哗然。
　　黑暗中许平秋面带谑笑看着那里，乐得仿佛做了一件恶作剧的孩子，忝列司机的任红城笑着道：“许处，我发现现在的小伙子和咱们那时候没多大区别，头脑一热，就冲上去了。”
　　“你不会觉得我在教唆这些年轻人胡来吧？”许平秋问。
　　“应该有教唆的成分吧，不过许处啊，这未授权的行动，肯定会很麻烦啊。”任红城提醒着。
　　“我压根没在乎过麻烦，老任啊，干这么多年警察的我对法治的心得你知道是什么？”许平秋问。
　　“肯定不是绳之以法，以法治警。”任红城笑道。
　　“对，我对法治的理解是，只要你违法犯罪，我就有办法治你……哪怕我与你同罪！”许平秋道。
　　任红城一笑，一直以来他眼中的许平秋有点二杆子，不过旋即又觉得，这话里，似乎有一种涩涩的味道。他摁下了车窗，掏了一包烟，递给许平秋一支，凑着火点上，昏暗晦明的车厢里，两人在烟雾腾腾中焦虑着，窗外，仍然是雾霾遮蔽的天空，不知道今晚，会不会有一轮皎洁的明月喷薄而出……


第81章 激浊扬清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响起，夹杂着几声惶急的喝骂。
　　平国栋皱了皱眉，用力地甩出一张幺鸡儿，心情有点不太好了。今天有点邪，明明牌风一直很顺，可觉得心气哪儿堵着，一直顺不了。
　　关泽岳看出了舅舅的不痛快，殷勤地道了句，我去看看，快步走向房门。
　　“哐”的一声，房门被大力踹开了。关泽岳被门狠狠地撞了一下，四仰八叉地摔倒在地上。吃疼叫声中，一群警服正装，手持武器的警察冲了进来，叫嚣着不许动，跟着几根警棍直顶在桌各人的脑门，乔三旺反应稍快，不过对方更狠，一大脚丫子把乔老踹得咚一声靠在墙上，直喘粗气，地上哼哼的关泽岳刚爬起来，就被两位粗手大脚的警察摁着打上了铐子。
　　“你们是谁？”
　　“干什么？”
　　“凭什么抓人？”
　　“哪个单位的，让你们领导出来说话。”
　　几位身份不低的，好歹保持着几分镇定，训斥着来的警察，不料训错了，几个抓人的看着愣头愣脑，有个眼珠子有点斜的，门牙有点暴的，朝着说话声最大的一位，啪唧就是一耳光，骂着：“拽你妈个逼呀，赌博还有理了。”
　　打的可是秦副局长，哎哟，这警察的素质把平国栋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基层警务单位就喜欢用这号头脑不太灵光，坚决执行命令的，没想到有一天他也会遭了这个殃，看着乔三旺被两位小警毫不客气的反铐了起来，他镇定地道：“小同志，抓赌是吧……钱都归你们了，别动粗啊，这位是市财政局秦滔秦局长，那位是汽贸公司的栗老板，年纪都大了，经不起你们这折腾的，要罚款的话，就在这儿解决吧。”
　　这点比较明智，最起码栗小堂听出来了，这是委婉地点出两人的身份，一是有钱，二还是有钱。
　　“局长有多大？”有点愣的那位，回头小声问同伴。
　　“不知道，和咱们所长差不多。”另一位道，干脆把平国栋拧着要铐。平国栋好歹也是警察出身，他一闪，那警察瞪着他，不客气地道：“站好，信不信我抽你啊。”
　　“我也是警察……让你们带队的出来说话。”平国栋见无法善了，脸一拉，瞬间掏出佩枪，证件往麻将台上一拍，虎视眈眈地瞪着一群袭击的警察，怎么看，怎么不像是警察。
　　亮枪了，把这拨警察吓了一跳，明显手里持的警棍和铐子不太管使唤了，平国栋枪顶着那位出手的，一步一步，一字一顿：“听见了吗，让你们带队的出来说话……”
　　“队长，粗事啦。”有位小警兜不住了。
　　站在门外的是县刑警大队的袁亮和孙天鸣，两人正偷笑着，可没想到了平国栋还带着佩枪，这时候可不得不现身了，孙天鸣跨了一步，站在门口了。
　　“是你？”平国栋愣了下。
　　“是我。”孙天鸣笑了笑。
　　“又是一次私警，还假扮国家公务人员，孙天鸣，你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啊。”平国栋看着这几个歪瓜劣枣的警察，哑然失笑了，这玩得他妈太小儿科了。
　　“平局，你走眼喽，兄弟们，告诉他，你们的身份。”孙天鸣吼了句。
　　“羊头崖乡派出所，乡警李拴羊。”
　　“乡警，高小兵。”
　　“乡警，陈大军。”
　　几人一报大名，果真是如雷贯耳，听的平国栋哭笑不得，怨不得这群货根本听不懂人话，敢情是从山高皇帝远的地方来的，不过他旋即一想又心凉了，真要被同行这么抓回现行，丢人事小，丢职事可就大了。
　　他口气一软，慢慢地放下了枪，直道着：“孙队，给个面子，一个屋檐下的，有什么过不去的。”
　　“我很给你面子啊，你这个外甥搅事不止一回了吧？可他妈有人不给我面子，今天把三队诬成黑窝……平国栋，我现在以聚众赌博罪正式拘留你……”孙天鸣挺着胸膛，信步上来。
　　“你敢。”平国栋握着枪，脸色扭曲了。
　　“试试看……进来。”孙天鸣吼着，门外嗒嗒几声开保险的声音，随着声音，趿趿踏踏又进来数位持着枪，直指着平国栋的后生，那表情肃杀、眉宇森森的，一看就是长年在刑侦一线的人，比这养尊处优的可是震慑力大多了。
　　“你要不敢开枪，就把枪放下。”孙天鸣走到了平国栋的面前，平国栋脸上扭曲着，恶狠狠地吐了一句：“你等着，这事没完。”
　　他咬牙切齿地，把枪拍在桌上了，孙天鸣吼了：“铐起来。”
　　众乡敬一拥而上，把这个最屌的，反铐了个结实，平国栋两眼喷火似的瞪着铐他的几位，孙天鸣笑着道：“记住他们也没用啊，平局，都是临时工，你跟他们生不着气。”
　　一句话气得平国栋两眼发黑，常用的手法，可没想到有人会用在他身上。
　　把五个人控制到现场，拍照、取录音，让乡警愕然的是，光这赌台子上就有数万赌资，比乡里那几块几毛的摊子可大多了，几人随身的手包一检查，哎哟，更厉害，几寸厚的现金。在一个棕色的包里，还发现了一串子套套和蓝色的小药片。套套的封面上，还有着性感裸女配图，有乡警惊讶地指着秦局长喊着：
　　“我知道了，这个人是计生办滴，计生办的都发这套套。”
　　袁亮知道，他没吭声，这些外表光鲜的官僚，你剥开伪装，内面还不知道有多少龌龊呢。
　　抓捕很顺利，只用了不到十分钟，现场收拾完毕，众警带着五位嫌疑人下楼，快速走着，生怕出了意外，不过还是没有躲开，下楼时大厅已经挤满人了，有观摩的客人，有会所的经营者，这人可苦脸了，这么出上一档子事，那生意怕是毁了。
　　“喂喂……同志，同志……你们领导的电话……给个面子。”
　　一位西装革履的老板扮相的，拿着电话，拦着孙天鸣，一群保安围着电梯口子，可明显不是拦截的，而是阻挡视线的，服务员已经全部出动了，在劝着围观的客人。
　　“哪位领导？”孙天鸣问，回头看平国栋，这家伙脸上都蕴起得意之色来了。
　　“市局，苗奇副局长……”老板对着电话说着：“哎，苗局，我就在现场，正和这位执勤的警官说话。”
　　说着，把领导的来电递给孙天鸣，苗奇是主管刑侦的副局长，孙天鸣可没想到，无意中又触及到了这个层面，这时候平国栋开口了，小声道：“孙队，苗局女婿是这个会所的股东，你不会连他也想惹了吧？咱们的事咱们私下解决，改天我登门谢罪。”
　　孙天鸣像被说动心了，慢慢地接着手机，手机里已经传来了“喂喂，你是哪个单位的？谁授权你们出警的？”，质问的口吻，孙天鸣拿着手机，一摁，关掉了，那老板脸上一苦，他随手一扔，大吼着：
　　“滨河私人会所五零三房间涉嫌聚众赌博，现场抓获涉赌人员五人，请在场市民配合我们执行公务……走！”
　　枪抬着、人铐着，两列警察，带着五个嫌疑人，从容地从人群中穿过，上了车，扬长而去。
　　一厅红男绿女，眼看着这个剽悍的场面，个个面面相觑加噤若寒蝉，车走不多会，会所吧台处已经遍上匆匆离开的客人，就老板站在门口千般万般不是赔着，不多会仍旧是人去楼空……
　　抓一个，没想到抓了两对半，乔三旺抓到了，随行的还有缉虎营分局长平国栋和他的外甥关泽岳、市财政局副局长秦建功、再加上汽贸公司的栗小堂。官警匪商，正好一窝。
　　“许处，很麻烦啊，都是些老鼠尾巴，切哪一条啊？”任红城驾车启动时，有点为难，分局的、财政局的、还有位富商，抓住容易，要真给个合理合情的解释和处理，那就难了。
　　“我从来不相信什么尾大不掉，大不了，都切掉。”许平秋收起了手机，一指前方道：“去现场，看来我老是低调，总有人认为我好欺负，我也得学学站在舆论的制高点上。”
　　……
　　二十二时五十分，已经有闻讯而来的110警员、缉虎营治安队警员奔赴现场了，都在纳闷，根本没有接到统一行动的通知啊，派到现场却被荷枪实弹的特警拦住了，面无表情的就一句话：“口令！”
　　“啊？还要口令？同志，这是我的证件。”有警员把证件递上来了。
　　“靠边停，不要阻碍交通。”特警一见说不出口令来，毫不客气一指，让来车靠边了。
　　这些警员和市民一样，只能站到人群外看着现场了，现场的封锁隔了一公里，交通管制已经起效了，这条路上除了警车再无来车，放眼望去，能看到一片红蓝警灯的闪烁，在华灯辉映的城市里，像增添了一道靓丽的风景。
　　“查得好，早该这样了。”
　　“应该都抓起来毙了，好好的啥不能干，开窑子。”
　　“还是封了，省得咱光看着玩不起，尼马拉仇恨呢。”
　　“哎这行不行呀，我可听说这家来头大了。”
　　“算个逑啊，天上人间牛逼不？不照样查封了；皇家一号牛逼不，不照样倒了。”
　　在观望的市民人群中，能听到的是成片的叫好，对于这种少有的大快人心的事，市民总是保持着极高度的热情，手机图片、微信，已经慢慢在网上引起一个不大不小的漩涡了。
　　三十三时整，两辆新闻采访车驶过警戒线，让进不去的警员异样的是，那车通行无阻，直驶现场，隔不久，又来数辆新闻采访的车，也是长驱直入。
　　郁闷，被警察端了，可连辖区的警察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警察干的。
　　缉虎营分局、邻近的三分局、四分局、六分局，都紧急动员了，不过都遭遇了同样的事，根本进不去现场，这个情况汇报回去后，作为一市公安最高领导的王少峰气得直有想摔手机的冲动。
　　“少峰，你怎么了？”夫人端着一杯水，看老公烦成这样，关切地问。
　　“没事，工作上的事。”王少峰在阳台上坐下来，轻声道，勉强地挤出了点微笑，夫人在政府工作，两个人相敬如宾，在朋友圈子了已经是一段佳话了，他抿了口水道：“小芙啊，你说奇怪不？橙色年华被查了，我这个当局长的，居然不知情。”
　　“不可能吧，那就是省城娱乐业的标杆啊，你从哪儿听到的消息？”夫人温婉地笑着问，看丈夫的眼神，又觉得不是空穴来风了，她眉睫一眨道：“要真是的话，那应该是上面动手吧？如果跨过你这位公安局长，那可就是对你的严重不信任了。”
　　“上面是省厅，我好歹也是个副厅长啊。”王少峰气结地道。
　　“哦，也是，橙色年华再有能量，也不够格让部里直接插手啊……你担心什么？”夫人问，审视着王少峰。
　　夫妻的心意是相通的，这一眼王少峰很明白其中的涵义，他摇头道：“你对我还不信任啊，我就再没底线，也不能和他们同流合污啊。”
　　“那我不明白，你有什么可担心的了。”夫人笑道。
　　很多人知道这是王局的贤内助，就王少峰也认可，官宦之家出身的夫人从下的环境使然，在有些事的眼光天生就比他高一个层次，他思忖着道：“可以说没我的事，可也能说，全是我的事。毕竟坐在这个位置上啊，真要没有公安、消防、文化的许可，什么年华也开不起来呀。而且只要这个橙色年华有问题，问责的话，我是第一人呐。”
　　没有告诉夫人的是，这中间牵涉到方方面面的事，都是他点过头的，很多擦边的事，都是在一种默许的状态下存在和发展着，可一旦偏离原来的轨迹，会生出什么事端，那就不可逆料了。他担心的是，这种事可能引发的其他事情。
　　“那现在我觉得不该是坐困愁城的时候啊。”夫人扶着他的肩，轻轻地道，王少峰抬头看着，相挽着手，听得夫人道：“大是大非面前，你应该站在舆论的制高点上啊……不能这种时候，你在家里陪老婆吧？”
　　“对对对……把我忙糊涂了，谢谢夫人啊，我得去趟现场了。”王少峰直拍脑门，慌乱地起身，夫人却是已经把他警服给准备好了。匆匆穿好，换鞋，奔着下楼，顾不上叫司机了，自己开车，倒出了小区，边走边打着电话：
　　“许台长……你们新闻部刁副台长呢，有个新闻线索，你们派人来一趟……什么，你正准备找我？什么事，你先说啊。”
　　“刁副台长现在被困在橙色年华了，刚打电话给我，让单位去领人呢……我说王局，你们也太不够意思了啊，扫黄打非，也不通知一声。”
　　“诶呀，我不知道啊，这不才知道……刁副台去那儿干什么去了？”
　　“能干什么，出新闻的单位请他喝喝酒呗，王局，现在怎么办吧？总不能让我去扫黄打非现场领人吧？哎对了，你什么事？”
　　“我正想通知你们，派队来橙色年华采访呢。”
　　“哎，不对呀，采访车已经去了，早就去了，就是采访橙色年华呢。”
　　“谁通知的？”
　　“许……许什么，你们公安厅的……”
　　王少峰一下子明白了，直接拿着手机磕自己脑袋了，随手一扔，气得他眼前直冒金星，一踩油门，飞速向现场驶来……
　　……
　　“站好！”
　　鼠标狐假虎威吼了声，二层甬道，齐刷刷两排男女，都低着头，遮着脸，就怕被人拍下丢人涅。
　　一吼，一请，余罪踱步而入这个音乐厅了，这是最难处理的一个地方，大部分都没有身份证明，可时间又不允许在这儿耽搁，必须分门别类，以备后来的刑警针对性处理。
　　特警带队的侧身让着，背后肖梦琪小声提示着，重案队、总队集训人员、还有郊区分局，已经陆续调来了几十名刑警参加处理，抓现行的当然好说，这些你没抓住的，就不好办了。
　　余罪步态昂扬地迈着，左看看，右看看，走了没多远，又退回来了，盯着一位长发、垂头、胸很大的妞，冷冷地道了句：“抬头。”
　　那姑娘怯生生地抬头，余罪鼻子动动直接问她：“抽几年了？”
　　“啊……没……”姑娘眼睛闪避着，喃喃地，声音几不可闻。
　　“带走。”余罪毫不客气一挥手，有女警挟着人走了，眨眼工夫，女警在厅门口向肖梦琪竖了个OK的姿势。
　　这就是应该对了，估计是吸食毒品的。又走几步，余罪盯上了一位头几乎垂到了胸前的男子，又是冷冷地道：“抬头。”
　　“我什么也没干，我就来玩的。”那人紧张地道。
　　“举手、抬起胳膊……”余罪手指戳着，在胸前，在腋下，那人紧张地手举得老高，冷不丁手伸向他腰部，闪电般地把他的裤带扯开了。
　　当啷啷啷几声轻响，一个小包装顺着裤腿掉下来了，散开了，白色的小药片滚了一地，特警直接上来，铐起来了。
　　几乎就是走过去的，不过但凡有藏武器的、藏毒品没来得及扔的，全给余罪揪出来了，七十个人，准确无误的揪出来十一个，到安全出口，余罪扬着手命令着：“剩下的验明身份，有问题的，交给刑警处理。”
　　好快的速度，肖梦琪几乎是崇拜的眼光看他了，这么多，警力实在不足以每个人搜身，况且女警数量不足，总得注意点工作方式方法吧，却没料余罪这么简单就处理了。她要问时，鼠标却说着：“没啥稀罕滴，我们当年反扒队的第一课就是看贼看眼睛，眼珠子一游移、你话一诈，差不多就知道个八九不离十。”
　　“那你怎么看出吸毒的了，那个女的还真是啊。”肖梦琪道。
　　“那不用看，闻闻就知道……吸毒人群的体味和普通人不一样。”余罪道。
　　“是不是啊？”肖梦琪有点怀疑。
　　余罪回头，冷不丁凑上来，在她肩上深嗅了一口，肖梦琪紧张地护着胸前，余罪笑着道：“我闻出来了，你内分泌失调，赶紧查查去。”
　　“什么？”肖梦琪吓了一跳，再问时余罪早走了，鼠标却捂着鼻子在贱笑，她揪着鼠标问着：“什么意思？这真能闻出来？”
　　“我们上学时候，凡没有男朋友的女生，我们都叫她们内分泌失调……没有那什么生活，肯定失调啊。”鼠标贱笑道，肖梦琪气得吧唧踹了他一脚，蹬蹬快步走了，标哥笑得走得直颤，边走边道：“看看，又猜对了，果真失调。”
　　“总队张泽阳组，你们负责二层，把未涉案人员就近带到110指挥中心，随后有人协调。”
　　“郊区分局丁康一组，你们负责二三四层，全部带回你们郊区分局处理。”
　　“陈岩一组，你们到七层八层，这里需要取证。”
　　“重案队周文涓一组，你们到十一层，取证。”
　　“重案队董韶军一组，你们到十三层，取证。”
　　“总队郭锦林组，十四层，这里有十七位参赌的，带回总队。”
　　“……”
　　从安全甬道一层一层走过，先期被特警队控制的现场，一层一层都是些耷拉着脑袋的男女，涉案的、未涉案的、有嫌疑的，已经分开了，后续的警力正在赶来途中。
　　虽然平坦嬉皮笑脸，不过肖梦琪发现，真要指挥起来，余罪头脑相当清晰，这些可支配的警力被他安排得井井有条。
　　“呼叫一号、呼叫一号……楼下记者要采访，上面让你带队。重复……楼下记者要采访……”
　　李玫的声音，听到这个声音，余罪和肖梦琪直奔电梯，又往楼下返，走得快，连标哥也扔下了，进了电梯间，余罪整整自己的衣领，对着锃亮的不锈钢面板看看自己的形象，又站到肖梦琪面前问道：“怎么样？形象还可以吧？就是没戴帽啊。”
　　“用我的。”肖梦琪直接把钢盔扣他脑袋上了，自己掏着一个折叠的作训帽子戴上。余罪看看自己形象，踌躇满志地道：“嗯，不错，就不够帅，穿上这警服也帅呆了。”
　　“你个傻样，见了记者会说话吗？”肖梦琪问。
　　“根本就不用说，这么多证据，比说什么都让人信服。”余罪不屑地道。
　　出了电梯，特警奔上来，向他敬礼，汇报着身份核实，向记者介绍，这是我们的现场总指挥。一闪开，哗拉这些记者一下子就拥上来了。
　　“请问指挥员同志，这一次行动，是普通的扫黄打非，还是有针对性的专项行动。”
　　“我是都市晨报记者，请问指挥员同志，外界纷传橙色年华涉黑，有官员参与，消息属实吗？”
　　“请问指挥员同志，橙色年华确实存在违法犯罪问题吗？”
　　“如果有违法犯罪，为什么直到今天才采取行动？”
　　“请问……”
　　一堆问题砸脑袋上了，这时候连女记者也不顾身份了，净往余罪身上挤的，余罪一下子懵了，回头找肖梦琪，哎哟，关键时候，肖梦琪居然躲开了。他快刀斩乱麻一举手嚷了声：“安静。”
　　全场稍静，一看有二十多人的队伍，他直接道：“说一千，道一万，都不如来场实干，今天不用我说话……你们放开了拍，让事实说话，让证据说话……请！”
　　痛快，掌声四起，二十多名记者跟着余罪愣往电梯里挤，挤不下，有人分开，已经从安全通道往上跑，余罪协调着各楼屋特警协助，把这帮记者领到了突袭的现场。
　　管制的刀具、成列的排着；各色的吸食毒品、工具，分门别类的放着，突袭控制的嫌疑人，耷拉着脑袋蹲了一排；还有十一层妖艳的美女，衣服都没穿全乎，裹着被单，对着镜头，死也不抬头。
　　采访开始后，余罪倒不用说话了，取证的现场看得记者们两眼放光，这样的一线新闻，放到哪儿都是爆炸性的，快到顶楼的时候，不知道肖梦琪又从哪儿冒出来了，她推了一把，吓了正欣赏那些排队接受调查的夜总会美女的余罪一跳。
　　“你是指挥员，这个表情要让记者拍下来，丑闻啊。”肖梦琪斥着他。
　　“胡说，我这是对失足女抱着又恨又爱的同情目光。”余罪笑着小声道。
　　“扯，你巴不得把她们全包下来呢。”肖梦琪挖苦了一句。
　　“有这个想法，不过实在没这个经济能力呐。哎，鼠标呢？”余罪拿着步话，喊鼠标了，鼠标汇报正在八层陪着记者，他放下步话，看着一身特警作训服的肖梦琪，肖梦琪对于他不怀好意的眼光已经渐渐熟悉了，她没呵斥，反而把声音压得更低了道：“顶楼那两层，最好不要拍。”
　　“什么意思？”余罪道。
　　“你不是真傻吧？”肖梦琪反问着。
　　余罪眼骨碌一转悠，明白了，顶层那装饰的如豪华宫殿的地方，能享受的恐怕不是一般人，现在虽然被特警控制，可是真处理起来，恐怕大部分都得放走，就真沾黄赌毒的，严格地讲也不算个什么大事。
　　“听你的，让老许处理。”余罪道，步话安排着，把顶两层封了。
　　“哟，第一次能听进去别人的劝告啊。”肖梦琪笑着问。
　　“目的达到就行了，别把人都惹光了，回头谁再黑我，做人得低调点。”余罪警省地道。
　　“就你，都总指挥了，还叫低调？”肖梦琪揶揄地道，每每开口总有挖苦的味道。
　　“对，我是总指挥啊。现场的警力，包括你，必须无条件服从我的命令……对不对？”余罪道，很严肃，肖梦琪点点头，特警服从意识不亚于军队。说到此处时，她却发现余罪的眉眼开始带笑了，笑着道：“现在我命令你，到安全出口处等我。”
　　“干什么？”肖梦琪知道他要假公济私了，不服从了。
　　“陪总指挥聊聊天嘛，放松下神经……走，好容易今天当了回领导，我得潜规则一下女下属啊，不服从命令，有你好看的。”余罪得瑟了，背着手，大摇大摆往安全出口的方向去了。
　　估计是钻外头抽烟去了，不知道为什么，肖梦琪现在已经不反感这货的惺惺作态，反而觉得这样子很可爱，就像个调皮的小男生，从给她惊奇到震撼，让她也按捺不住忒多的好奇心了。她没怎么考虑，看没人注意她，悄悄地踱到了安全出口后。
　　“余罪，你和老许在车上商量了什么？怎么就把指挥权给你了，我现在还纳闷着呢，以为这回都要给处分了。”肖梦琪在问。
　　“警务秘密，你不要乱打听。”余罪的声音。
　　“看把你拽得……”
　　“你想知道也行，不过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我给你当男朋友怎么样？咱们关系发展亲密无间，然后我的秘密就都给你了。”
　　“行啊，那先回答这个问题，老许怎么可能看上你呀？杨总队长怎么可能把指挥权给你。”
　　“答案很简单，我比较帅嘛……要不怎么敢勾搭你。”
　　“你去死吧。”
　　“哎哟喂……居然敢掐总指挥。”
　　楼层的拍摄继续着，安全出口的暧昧话题也在进行着，楼外陆续赶到的警力已经开始分批带走现场的人员了，惊心动魄的时刻过去之后，又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结果呢……


第82章 以毒攻毒
　　“排好队，一个一个上车……”
　　标哥在门口得瑟着，表情正义凛然，声音洪亮悦耳，他瞄了眼记者的镜头方向，又挺了挺身姿，做了一个更帅的姿势，对着一群美女，一挥手嚷着：“保持队形。”
　　这尼马还有什么队形，出来的姐们全是低胸露腿，两手捂着脸蛋，乍看一眼，全是雪白美腿林立，各色的高跟鞋摇曳，那随风摆动着的裙裾若隐若现，让标哥这正义凛然的心里，怎能不多一份怜香惜玉。
　　“哎哟……”有位妹子一不小心，高跟鞋一歪，扭脚了，人一倾歪倒在地，她吃疼地叫着，顾不上掩面了，满脸都是痛苦之色，鼠标刚要去扶，却见得门口驻守的特勤厌恶地看了一眼，都没人答理她。
　　“这怎么了，搀人一把能把你累着？”标哥想也没想，直接上来，把妹子扶起来，关切地问着：“疼得厉害？小心点下台阶……没事，哭啥，顶多协助个调查，又不是不放你了……真舍不得这儿，出来还能干嘛。”
　　哎哟，那妹子本来哭着，一下子气得哭笑不得了，前后两位姑娘掩着脸，不知道是哭是笑。可镜头后面的记者该哭了，这么严肃的场面进了这么个货，扫黄打非的气氛全部给破坏了。
　　“掐了，这段掐了。”现场采访道着。
　　摄影师调着镜头道：“让那胖子走开，碍事呢，一点警察形象也没有，找个威风点的。”
　　“好嘞。”采访奔上前了，找着特警，特警指指现场的一辆车。协调之后，不一会儿肖梦琪从楼里出来了，不得不承认，肖领队在这个场合还相当合适的，英姿飒爽的女警和涂脂抹粉的失足女，成了鲜明的对比。
　　至于标哥，被从通讯指挥车下来的俞峰拉走了，俞峰拉着，鼠标不走，不迭地道：“拽我干什么？好容易露个面，尼马肖梦琪连镜头也抢。”
　　“标弟呀，你这么胖，又长这么猥琐，有损人民警察形象啊，电视台的没法录啊。”俞峰道，拽着鼠标不让他进镜头里了。
　　“我猥琐？靠，找刺激是吧？”鼠标火了，回头要掐俞峰，俞峰指指现场一角，许平秋正从车里下来，这他不敢造次了，被俞峰拉着往通讯指挥车上跑。
　　钻进车里，李玫正张着大嘴很没节操地拍桌大笑，笑着放着刚才的场景直道着：“标啊，你这同情心是不是太泛滥了，知道你想扶一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小姐的姘头呢，你看多像，哈哈哈。”
　　“切。”鼠标车厢里一坐，伤自尊了，拍着大腿讲着理：“咋了，那失足女，也是女人，也是人，就有罪有错，也不能把人家不当人啊。”
　　哟，挺有道理，俞峰竖大拇指了：“标弟真博爱。”
　　“啊呸，他巴不得领回家呢。”李玫不理会了，移动着几个分屏，在看到一辆车时，像是惊了一下，赶紧地从频道里汇报着：
　　“零号……5688车号出现……重复，5688车号出现。”
　　“放进来。”声音传回来了，鼠标怔了下，听得很清楚，是许平秋。
　　……
　　5688警车这个车号在场大部分警察都知道是市局王少峰局长的专车，那辆车驶近了警戒线，就有晋立分局、市局直属督察处的两位迎上来了，车窗摇下时，王少峰不悦地问着：“你们怎么都站在外围看？”
　　“进不去，特警要口令。”
　　“我们督察也进不去，他们只认口令，不认证件。”
　　“特警？”
　　王少峰撇了下嘴，省总队特警，市局可插不上手，但作为副厅，这件事起码也应该让他知道啊。如果是特警，那就是杨武彬了，他现在严重怀疑，是厅长的直接授意。
　　没有多说，他驾车驶近了警戒线，邪了，根本没要什么口令，那几位特警齐齐向车辆敬礼，放开了路障，一下子让王少峰的虚荣心满足了一下下。
　　这里看样子已经接近尾声了，两辆大巴闭合了车门，正启动着，来往的警服人员正穿梭忙碌着，门口还架着摄像机，不远处就停着市电视台的采访车，这动静可是够大了，最起码比王少峰记忆中几次扫黄打非的现场都要大。
　　能兜着这么大的事？是谁？
　　他心点有点膈应，如果是崔厅直接动用特警，而且是跨过他这个主管领导，更甚的是许平秋也参与在其中，那他的心里就开始打小鼓了，免不了要揣度领导究竟是什么用意。
　　正想着，把车靠边让行，有位现场的特警敲敲车窗，他摇下车窗，那特警敬礼汇报着：“报告，我们首长正在等您。”
　　特警指了指停车场的角落，王少峰把车泊到了不起眼地方，下了车，在几位特警的簇拥下，走出了视线的开阔地，直奔向那辆停在光线昏暗处的车。
　　开门上车，不用看，一闻烟味，他知道是谁了，直问着：“老许，究竟怎么回事？”
　　“打黄打非嘛，小事。”许平秋道。
　　“怎么我一点也不知情？”王少峰气愤地道。
　　许平秋没有吭声，在斟酌。不过在王少峰的理解却是另一番情况，他小声道：“老许，咱们可是老同学了，上面这次跨过我，组织这么大的行动，是不是崔厅对我本人有什么看法……崔厅一直很看好你啊，关键时候，你不会把我这老同学放一边吧？”
　　黑暗里，许平秋慢吞吞地道：“这事啊……崔厅不知情。”
　　呃……很清晰的一声嗝声，把王少峰噎了下。
　　还有更猛的，许平秋道：“我调杨武彬的手下办的，目前为止，就我和他知情。”
　　“你……你……你这是犯罪啊，私自调拨警力，未经授权擅自行动……老许，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啊。”王少峰气着了，没想到这么大事，居然是许平秋一个人在搅和。
　　“那就什么也别说，先处理这里的事，怎么样？”许平秋道。
　　“你惹的乱子，你处理吧，许平秋，你可有点太过份了啊，这事我会向崔厅说明情况，你留着等在党委会上解释吧。”王少峰嗒声开门，准备走了。
　　“你太冲动了，冲动会坏事的。”许平秋道。
　　“冲动？我冲动？”王少峰气笑了。
　　许平秋不声不响，把一台平板递上来，肯定是现场指挥的发现，王少峰按捺不住好奇，翻看着，知道这里肯定藏污纳垢，可一看之下还是被震惊到了，管制刀具四十多把、仿制手枪两把，子弹十九发；各色毒品和吸食工具就更不用说了，到现在还没有统计出准确的数字，不过仅配电室发现的三点七公斤摇头丸，就够这里经营者喝一壶了。
　　粗粗一览，他默默递了回去，在这个位置上，再大案子也不会惊讶到不可自制，不过仍然有点出乎意料了。
　　“我会做一个这样的解释，总队直属的特勤在追捕一例网上逃犯的过程中，发现橙色年华存在大量的涉黑、涉黄、涉毒违法行为，根据特勤条例，在危急的情况下，有权向一切警务机关寻求支援，其他警务人员有义务采取必要措施……对了，确实抓到了一个网上通缉的人员。”许平秋道。
　　“你这是先开枪，后画靶纸。”王少峰忿然道。
　　“有什么区别吗？反正击中目标了。”许平秋道。
　　“你……好，老许，你狠。”王少峰又关上了车门，小声道：“我就不信你不知道，橙色年华的经营不但有省府的关系，而且和咱们队伍里某些人也息息相关，这儿一动，打击面有多大，你考虑过后果吗？咱们那项工作离得开地方上方方面面的支持。”
　　“这个……要不咱们一起考虑下？”许平秋道，看着王少峰，王少峰气得无语了，许平秋却是道：“老同学，你可是一市警务最高长官，这么大快人心的政绩，你不会不要吧？你就不要，别人该把账算你头上，也照样要算你头上啊？你就解释说是我干的……有人信吗？”
　　“你……你真无耻。”王少峰气得，有想扇人的冲动。
　　“那你说怎么办？这么多罪证都查到了，想捂也捂不住了呀，现场记者已经采访完了……对了，里面涉及的官员可不少啊，有些还被困在顶楼呢。好像……电视台的一位副台长在，还有市发改委的，还有税务上的人……还有……”许平秋小心翼翼地道。
　　“够了。”王少峰吼道。
　　“好，够了，就这个事，你要不接，那我接下来了，反正你也看我不顺眼，早想打发我退二线休息了。”许平秋道。
　　说是这样说，可许平秋一点也着急，这事就是大肚婆娘临盆了，不接也得生出来。
　　王少峰知道自己躺着中枪了，担不担都是他的责任，而且担着比不担的责任更大，半晌的考虑，他又开着车门，一言不发地下去了，许平秋提醒着：“王副厅啊，记者在等着采访啊。”
　　嘭一声把门关上了，一个很愤怒地回答。
　　不过回答之后，许平秋看到了王少峰踱步向着橙色年华的大厅走去，特警簇拥着，一介绍总指挥来了，记者又是蜂拥而至。此时的王局，脸上的愤怒已经换成了严肃和庄重。
　　一个精心准备、细致侦察、针对我市黄赌毒的专项行动，在王局的发言中诞生了！
　　估计没人看得出来，镜头前的王局，比那些损失惨重的幕后经营还难受。
　　……
　　余罪是匆匆从后门跑出楼的，十一时四十分，现场的处理已经接近了尾声，涉案的重案队和分局接了一部分，未涉案的顺利交接到了110指挥中心和辖区派出所处理，他这个现场指挥的任务圆满完成了。
　　后门……总是从不起眼的地方溜走，出门时余罪心里满当当地全是幸灾乐祸，不过稍有膈应的是，知道了王少峰的出现，这个庞大的行动战果，光环估计又要笼罩上领导脑袋上了。
　　出了门，上了车，车随即发动，许平秋回头问着：“过了瘾了？”
　　“嗯。”余罪得意地道。
　　“舒服啦？”许平秋又问。
　　“爽！”余罪道。
　　许平秋哈哈一笑道：“有句话叫得意忘形，千万别犯了这个错误啊。”
　　“知道。”余罪道，又问着：“许处长，怎么王局又出来了？”
　　“这有什么稀罕，你捅的娄子你兜不住。我捅的娄子，我也兜不住，总得找人一起兜着吧？”许平秋笑着道。余罪想了想，一竖大拇指道：“这办法好。”
　　“好在什么地方？”许平秋笑着问。
　　“这是打脸的最高境界。”余罪道：“就是让他自己打自己的脸。”
　　“哈哈……这小子。”许平秋和余罪相视大笑。司机也笑了，一笑余罪听出这个一直没说话的居然是任红城，他惊讶地道：“哇哇，任处您也来啦？”
　　“你可以忽视我的存在，呵呵，当我没来过。”任红城笑道。
　　“多亏老任啊……以后你多跟老任学学，别那么冲动。”许平秋随意地道着，余罪联系老任的身份，猛然省悟道：“哦，我明白了，你们早有针对橙色年华侦察了，这次只是适逢其会对不对。”
　　“对，那是个滋生犯罪的温床，不动它可以，不了解他就不对了。”许平秋淡然地道。
　　人出名了再整他，猪养肥了再宰它，这道理余罪还是懂的，不管黑白，在行事上多少都透着阴谋诡计的味道，这件事他不敢多问，直接噤声了。
　　车行不远，许平秋又递了一支烟，余罪接着点上，知道还有事，许平秋出声问着：“知道还要干什么？”
　　“穷追猛打，扩大战果。”余罪道。
　　“呵呵，对，怎么干就不用我教你了，期待除恶务尽可能难了点，可我们竭尽全力还是能做到的，橙色年华的监控记录已经被收缴，牵涉的人员应该相当可观，如果从乔三旺身上打开突破口，一定会有事半功倍的效果，能做到吗？”许平秋沉声问。
　　“能，滞留他四十八小时，差不多。”余罪道。
　　“错，时间顶多给你到天亮，对了，抓捕乔三旺的时候捎带了人，同被抓捕的还有财政局一位副局长秦建功，缉虎营分局长平国栋，还有你早就认识的两位，栗小堂，关泽岳。”许平秋道。
　　咝，余罪一吸凉气，尼马这才认识到老许不是一般地狠。
　　“紧张什么，用的都是你的人。还是你会用人啊，他们什么人也敢抓。”许平秋道。
　　哎哟，余罪牙疼了，他调的那拨乡警和县刑警，到现在为止，他都不知道许平秋怎么会提前知道。本来就想着用这帮啥也不懂的乡警们搅事，可没想到许平秋借人去捅了更大的娄子。
　　车停住了，余罪一惊，许平秋问着：“还没回答我呢，时间只能给你到天亮，聚众赌博的罪名可困不住这些人，千万别让这些人缓过这口气来啊。”
　　“我知道。”余罪牙疼地应了声，这活儿，他还真不想借别人的手。
　　“去吧，他们被滞留在屈家庄派出所，暂时没人知道，不过可能包不了多长时间。”许平秋道，他和任红城两人下了车，余罪换上了驾驶位置，发动着车，油门踩到底，飙着走了。
　　“老队长，你这是以毒攻毒呐。”任红城看着车影，笑着道。
　　“希望他更毒一点，那几位爷我可动不了。”许平秋不以为然道。
　　不到一支烟的工夫，接人的车来了，两人上了车，车上俨然是杨武彬总队长在坐了，话没多说，直驶市公安局，这么大的行动，需要协调、需要后续处理、还需要公开发言，今夜估计想睡觉那是没机会了……
　　……
　　余罪赶到屈家庄派出所时，意外地发现，一辆通讯指挥车泊在那儿，更意外的是，支援组全队人马，除了曹亚杰，都在。史清淮带着队已经开审了，进了派出所大门，趴在窗口看的李玫回身拉着他，小声道着，可来了，抓了几个大户，头疼了。
　　细细一问，就是个聚众赌博，谁把这当回事啊，秦建功副局长一直申明是误会，平国栋根本不答理这些人，栗小堂吧根本不在乎，商人没身份，不怕丢面子，关泽岳根本没参赌，直叫冤呢，乔三旺还被看着，待审呢。
　　两人边说边进了所长办，这里被征用了，余罪严重怀疑这个小派出所是许平秋早预谋好的，离市区21公里，估计没人想到几位重要的嫌疑人全给藏这儿了。进门的时候，鼠标和俞峰靠着沙发有打瞌睡了，他挨个踹了一脚，刚坐下肖梦琪已经回来了，直道着：“这是个大麻烦啊，抓的是财政局的副局长，抓是好抓，放就难了。”
　　“是他麻烦，不是咱们麻烦，真要传出来聚众赌博，他这局长得被捋了吧？有这一件事，咱们就有主动权了，至于还和他说好话吗？”余罪道。
　　“哎，也对。”肖梦琪这么反向思维一想，认可了。
　　“其他人怎么样？”余罪问。
　　“我们就和秦建功接触了下，他就打麻将了，顶多够得着治安管理处罚。平国栋吧，还没询问，缉虎营是个大分局，和其他科级分局不同，分局长是副处级别。”肖梦琪道。
　　“哇塞，科级都不到的单位，抓了两个处级领导，这算是乱套了。”李玫愕然道着。
　　“他肯定不答理咱们，这些当官的，除了纪检委来人，其他人都不怕。”俞峰道，对于经济案件深有体会。
　　“要不咱们摁住挨个揍一顿，我最恨这些贪官污吏。”标哥道，尽管他对于腐化的生活还是很向往的，但他照样恨贪官。
　　这提议直接被肖梦琪翻着白眼拒绝了，她看向余罪时，余罪两眼眯着，左右看看，估计路上已经有想法了，他左右手齐齐勾着指头，一圈脑袋凑在一起商量着，不多会，好像达成共识了，李玫和俞峰两位技术员跑着上了通讯车、鼠标进了关押平国栋的房间开始胡扯了，肖梦琪把正和关泽岳讲政策的史清淮叫了出来，两人耳语着什么。
　　余罪大摇大摆地进了滞留秦建功的房间，进门，锁好，看了看这个讯问室，面白无须，身材发福的秦副局长正颓废地坐着，一见余罪进来，他像打了鸡血一样来精神了，叫嚣着：“你们是什么警察？有这样执法的吗？粗暴抓人，还打人……我告诉你们，我要告你，我不管是谁，我要一告到底……”
　　哟，生气了，此时余罪才注意到，局座的脸上还有一个淡淡的手印，估计是哪个乡警扇了他一耳光，余罪按捺着想笑的冲动，一言不发，直等局座骂得没劲了，他慢条斯理地合上根本没准备用的记录本，然后轻轻关掉了录制的视频，再然后，像做贼一样，看看窗外，拉上了帘子。
　　“你要干什么？”秦局长像受惊的妇女，防备色狼一般护着前胸。
　　“不干什么，秦副局长，现在凌晨零点五十三分，没人再会来了……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刑事侦查总队的人，今晚行动我是现场指挥，坦白地说，我很同情您的遭遇，情况是这样，抓捕乔三旺需要秘密审讯，所以把您几位打麻将的就捎带进来了。”余罪轻描淡写地道。
　　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秦建功紧张兮兮看着余罪，弱弱地道：“那就应该放了我呀，放心，放了我，我谁也不告。”
　　“放你也不难，你的事现在由我处理……”余罪声音揶揄了，像是瞄着猎物一般，两眼放着贪婪地光芒，然后放低了声音道：“简单点，五十万，我当您根本没来过。”
　　贱笑着的余罪，开了一个宰人价。没有最黑，只有更黑，秦局长听得牙齿一磕，两眼一凸，惊得差点从座位上扑到地上，然后睁着浑浊的两眼，一千、一万个不解地看着余罪……


第83章 一窝蛇鼠
　　五十万？公然索贿？
　　秦建功两眼发滞，直勾勾看着余罪，这个数字和这种事对于他都不陌生，可这个环境对于他太陌生了，陌生得他战战兢兢，不敢多言。
　　余罪在想着，这种人好对付，就像头回进派出所的小混混，那种紧张而又期待的情绪溢于言表，余罪竭力地把自己的表情变得和蔼、和蔼，再和蔼一点，很客气但不低声下气，很微笑但绝对不是谄媚那种，他点了支烟幽幽地道：“您是心疼钱，还是怀疑我没有这个能力。”
　　“我哪有这么多钱？”秦建功一撇嘴不理会了。
　　“哦，那就算了。”余罪脸一拉，公事公办了，两脚往桌上一搭，叼着烟，呲眉瞪眼训着：“坐好，进派出所了不知道应该是什么态度啊？”
　　这尼马也差劲了吧，秦建功气得挪了挪身子，勉为其难坐正了。
　　“从现场收缴的赌资一共有八万六千多，按照治安管理处例，最少要对你们课以赌资十倍罚款……这属于金额巨大，我的处理意见……拘留十五天，怎么样？”余罪道。
　　秦建功一哆嗦，两手一拦，紧张地道：“别别……要不……”
　　余罪没吭声，秦建功紧张兮兮地道：“要不多罚点……我马上交了，你们放了我，别……别……”
　　“别通知单位！？”余罪道。
　　“哎……对……对……”秦建功擦着额头的冷汗，好歹一局长，这人可丢不起，而且这恐怕不会光是个丢人的事。
　　“哦，明白了，你这钱是宁给国家，不给警察……那就对不起了啊秦局座，呆着吧，明儿交了罚款，我亲自把你送进拘留所，后果自负啊。”余罪一收腿，做势起身，一站起来，紧张地秦建功也站起了，嘴皮子哆嗦着：“那……那……警察同志……你……这个……这样，你帮我一回，我回头定谢你。”
　　“男人说话算数，母猪都能上树；领导说话算数，树上能长母猪。拿这话打发我！？”余罪翻着白眼，一指凳子：“坐好。”
　　秦建功惊得坐定，余罪慢慢凑上来问着：“秦局，是不是觉得，和你在一起打麻将的是个分局长，而且还是个副处级，很有能量的公安干部，你就没事了？”
　　秦建功眼皮子一跳，不敢肯定，不过表情肯定泄露心迹了，余罪又道：“我要是告诉你，平国栋这次要倒台，你信不？”
　　秦建功一愣，愕然地看着余罪。肯定不信。
　　“我要是告诉你，橙色年华因为涉及非法经营今天晚上被端了，你也不信喽。”余罪又道。
　　秦建功愣得牙齿直磕巴，愕然的表情僵在脸上，那是写着一千个、一万个不相信呐。
　　“哎，您这消息太闭塞了啊。”余罪掏着准备好的东西，支援组的警务工具，三防小平板，播了一段视频，查抄橙色年华的视频，大批的特警拥入，嘈杂的现场，还有作为现场指挥的余罪本人……四十秒的视频，眨眼间秦副局长脸上汗珠滚滚，面皮惨白得吓人。
　　“我们是厅里直属的警力……你的事可大可小，和乔三旺这类涉黑分子沾上边，你这国家干部是不是当不下去了？就不沾边，这聚众赌博，又这么大金额，你这干部也干不成了……现在别说你这一市的副局，就我们上个副科也得花几万吧？五十万是打折价了……好了，安生呆着，不自救可没人救哦。”余罪扔了烟头，背着手，走咧。
　　“别走……警察同志救救我……”秦局又站起来了，脸上悲戚得如丧考妣，痛不欲生地看着余罪，就差纳头拜几拜了。
　　“那你应该懂规矩啊，平白无故，谁给你担这个责任啊。我就不信，平时有人找你办事，空着两手就找你去了？”余罪平静地道，愈发地像一位手握重权的大人物了。
　　“我……我……可这么晚了，我怎么给你啊……再说我……”秦建功眼光闪烁着，有点紧张，又有点不确定。
　　“呵呵，那请坐。”余罪示意秦建功坐好，他慢慢地从裤兜里摸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卡片机，放在桌上，往前移了移，微笑着，以大家都懂的口吻道：“我不挑剔的，现金可以，转账也能接受，不过时间必须在天亮之前让我拿到，否则我只能对不起了……你可以通过这部手机联系，放心，我们两人的事，不会有第三个知道的。”
　　“我……我怎么相信你？”秦建功动摇了。
　　“我保证在天亮之前，没有人来烦你……既然再没有人了，你还能相信谁？”余罪表情笃定地，让秦建功别无选择了，停了半晌，余罪征询地问着：“成交吗？”
　　秦建功点点头，没吭声，余罪却是贪婪地问着：“现金？还是转账？”
　　“现金。”秦建功吐字几不可闻，这倒吓了余罪一跳，没想到这货大半夜还真能搞出现金来，他笑了笑道：“时间你定，取钱的地点也由你定，任何方式我都不介意，只要拿到钱……这个可以吧？”
　　秦建功点点头，余罪很客气地把卡片机往他身前推了推，慢慢地起身，走到门口回头，却发现秦建功警惕地盯着他，余罪笑着道：“对了，秦局……，还有件小事麻烦您。”
　　“你你……你不能变卦啊。”秦建功吓了一跳。
　　“不是变卦，其他事……平国栋现在已经被控制了，他和乔三旺的私交不错？”余罪问。
　　“嗯，不错。具体我不太清楚。”秦建功道。
　　“那……您多少点拨点拨我啊，我是说，告诉我点他的事，和您无关的，比如贪污腐化啊，比如收受钱财啦……您别奇怪，我得把他整下去，才能踩着他肩膀往上走啊。”余罪淡淡地道。
　　许是态度诚恳，更许是这种事让秦建功觉得很熟悉，他想了想，眼光闪烁地道：“平国栋有五套房子，如果谁查他小姨子的财产，可能就兜不住了。”
　　“哦……谢谢啊。”余罪憨厚地一笑，指指手机提醒句，别忘了我们的事。然后轻轻地锁上了门。
　　等了好大一会儿，都没有见再来人，而且秦建功悄悄地掀着窗帘看这个简陋的、陌生的院子，再也看不到人迹时，他的心里却是更相信了几分。
　　又等了好大一会儿，通讯车的监听器时传来秦副局长焦灼的声音了：
　　“淑芬，是我……啧，建功啊，大半夜还有谁？赶紧给我准备五十万……别问干什么，有急事，火烧眉毛的急事，一会儿还得送去啊……你让保姆送一趟，这事不能告诉其他人……哎哟，我告诉你，橙色年华都被查封了，国栋也出事了，这回麻烦了……”
　　肖梦琪、李玫、俞峰，三个人在通讯指挥车里面面相觑，这二十几分钟光景，余罪就把秦局给推坑里了，现在吧还真没事，要是他敢拿出五十万来，那可就有事了……
　　……
　　第二位，余罪上楼去了最边一个角落里房间，关泽岳被铐在这儿，商人可没有领导的身份，座位都没有，蹲着呢，鼠标和几位乡警看着，进门余罪一勾手，几人陆续出去，就剩鼠标了，关泽岳早被吓破胆了，一看余罪，立马讨好似的道：
　　“大哥，我明儿就给曹警官把钱都还了，那女的我不要了，我甩了她。”
　　“去你妈逼的，你都把人家睡了，甩了就没事了？”鼠标咚地踹了一脚。
　　“我……我赔偿点睡费行不？”关泽岳难为地咬咬嘴唇，害怕了。
　　这能不怕吗，黑咕隆咚的，真被揍个生活不能自理，可找谁说理去。警察有多黑，他还是有耳闻地。
　　可不，鼠标又踹一脚骂着：“睡费？还尼马嫖资呢。”
　　“算了算了。”余罪拦着鼠标，使着眼色，亲自把关泽岳扶起来，让人拿了把椅子坐好，开了铐子，脸上好难堪地埋怨着关泽岳道：“我说老关，有些事我就没法说你，平局的事你应该早告诉我嘛，再怎么说我和他一个系统的，有什么说不开的……瞧瞧现在好了，打成这样，好看了吧……哎。”
　　懊丧极了，关泽岳眼珠滴溜溜转着，揣度着应该是舅舅的关系起作用了，这些人恐怕要放他了，他赶紧道：“都怨我，真的，都怨我，我就不该招惹那女的……真的，大哥……前天那事真不是我的意思，我就想把曹亚杰骗到橙色年华，狠狠宰他几万块钱……谁知道让你们内部的什么人碰见了，然后电话就捅到我舅那儿了，后面的事真和我无关，我根本不知道？”
　　“我们的人？”鼠标和余罪不解地相视一眼，余罪问着：“我们的……谁呀？”
　　“我也不清楚，国强知道，他们经常去橙色年华，是熟人了……好像和你们有仇，看见你们，就让国强把你们稳住，然后再调人去查你们。”关泽岳找到机会了，一个劲儿往外推自己的责任。
　　这事肯定没假，不过现在顾不上问这事了，余罪一摆手道：“算了算了，都过去了，我们内部矛盾，搞成这样，这算怎么回事嘛？对了，老关，这儿没你的事，你放心，回头，我亲自把你送回去……兄弟们不认识你，有点误会，您千万别介意。”
　　“不介意，不介意。”关泽岳心头一阵狂喜，就挨了几脚几巴掌，也不觉得很恨这些人了。
　　“不过还有个小麻烦。”余罪道。
　　“什么麻烦？”关泽岳心一抽。
　　“你舅有事了。”余罪转折回来了。
　　“我舅怎么了？打个麻将算什么事啊。”关泽岳不信了。
　　“是这么回事……”余罪开始条理的告诉关泽岳了，原来是省厅对橙色年华动手，抓捕涉黑人物乔三旺，谁知道，一不小心把平局长也抓了，这可不行，传出来不是抹黑吗，而且，有市局的领导专门打了招呼，让放了平局长，把这事遮过去……就乔三旺的事，不要牵扯到其他人……谁知道意外无处不在呐，专案组刚查，平局的嘴很牢，可就有些他妈的不长眼的人，胡说啊。
　　谁胡说呢，秦建功啊。余罪这表情呐，要把说胡话的恨之入骨了好像。
　　于是余罪顺理成章地把秦建功的录音给放出来了。
　　“平国栋有五套房子，如果谁查他小姨子的财产，可能就兜不住了。”
　　这声音关泽岳可是听得真真切切，吓得他额头开始喷汗了，一听这五套房子就假不了，真要出了事，这外甥可就没人保着了。
　　他抬头看了余罪和鼠标一眼，稍有怀疑，不过实在怀疑不起来，又是橙色年华被查的视频，又是秦建功的录音，他宁愿相信这两位，毕竟这是公安内部的矛盾，家丑不想外扬。
　　“那我怎么办？”关泽岳想来想去，还是担心自身安危了。
　　“这样说吧，我就和你，和你舅再有矛盾，也是自家矛盾，怎么都好解决。可现在不同了，你舅要出了事，上面怪罪我，我也难堪……所以咱们现在是统一阵线，无论如何，得保住你舅。”余罪道，这简直如同当年鼓着如簧之舌说服别人买他家的水果一样，关键是得让人家相信你是无公害的啊。
　　信吗？关泽岳看人家这么诚恳，早没怀疑了，点头道：“对，大哥您说得对，这简直就是胡扯……可我能帮上什么忙？”
　　“知道秦建功的什么事？把他捅出来，让他吃不了兜着走。”余罪恶狠狠地道，似乎和关泽岳一样痛恨那个胡说的。
　　“我知道，他包养了一个女的……好像是大学生，才二十。”
　　“还有呢？这个不太好查，人家XXOO时候，你又没录，提着裤子，谁认那脱了裤子干的事？”
　　“我想想，还有，他老婆，他老婆长年病休在家，其实是在下面拉拨款……就是那什么农业款，谁想要拨款，得先给他老婆送点，收得不少，大发了。”
　　“直接点的，这查起来得牵涉多少人，需要时间呐。”
　　“还有就是……你查查他那包就知道啊，我见他相好用过那种黑卡买车，持那种卡进专卖店，他们立马把你当大爷供着。外面都叫秦副局长是秦财神呐，他在橙色年华有入股。”
　　“哦……”
　　余罪和鼠标两人，相视贱笑一脸，这尼马问题，可越来越多了。
　　安抚住了关泽岳，茶水伺候着，通讯车里忙活着，秦建功随身的东西里就查到有价值的线索，那种卡，经侦出身的俞峰解释着，这是境外银行发放的一个VIP卡，金额动辄以百万计，因为是境外的、又没有实名审核的缘故，所以备受贪官们的厚爱。
　　就连史清淮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搂草还打了只肥兔子，可明显又有狗咬耗子之嫌了，在余罪安排鼠标带人去接收“贿赂”的时候，他抓紧时间向许平秋汇报了一下情况，反正什么事让余罪一搅和，恐怕就得变味，现在就是，他都搞不清，余罪究竟是怎么想的。
　　这不，审完了秦建功和关泽岳，送走了鼠标，这货点着烟，进所里倒了杯水，滋吧滋吧抽着，像没事人一样，到外面的通讯车上聊天了。汇报完了的史清淮刚看到余罪上去，就听到了许平秋低声的安排：
　　“不要干涉，让他捅。”
　　说完就扣了电话了，像是会议中，压着嗓子说话的，史清淮有点纳闷，收起手机，准备到车上时，他听着里面的说笑声，又放弃了，站在围墙根，思忖着，旁听着。
　　车厢里谑笑不断，李玫说了，余罪呀，你没干警察前究竟是干什么的？不会是骗子吧？俞峰说了，综合性人才，坑蒙拐骗偷哪样都精通。肖梦琪几次笑得气结，骗秦建功主动拿钱，又用秦建功的录音骗关泽岳开口，这来回一骗，似乎这几个人的关系已经趋向明朗化了。
　　“你准备什么时候审乔三旺？”肖梦琪问着，顺手揪走了余罪嘴上叼的烟，一掐，埋怨着：“两位女士在呢，有点公德心啊。”
　　“呵呵……好，不抽了。乔三旺绝对不好对付，大狱蹲了七八年，又是黑社会组织犯罪，不信你们试试，没有十几个小时，他开不了口。”余罪道，对那种人他是深有体会的，和警察根本就是天敌。
　　“那平国栋怎么办？”俞峰问，到现在为止，还关着，余罪似乎也不准备审。
　　“这个和乔三旺差不多。哎对了，肖姐，你不就是研究警察心理学的，职务犯罪你难道不懂？”余罪问，肖梦琪被猝然一问，明显感觉到了余罪的称呼变化，她莫名地脸一红，笑着道：“这个方式没错，职务犯罪的主体，会下意识地使用他自身的认识和技能掩饰、逃脱，警察在这一方面尤甚，所以在没有什么证据的时候妄动平国栋，是不明智的。”
　　“现在好像有了。”俞峰道，那坑舅的外甥给的东西似乎不少。
　　“还差一点点，先让第一位掉进坑里，埋结实了，再动其他人。”余罪道，自然是等着贿赂接收成功，他想到聚赌现场的发现，问着俞峰秦建功随身的东西，俞峰摇摇头道：“他给你现金还是挺明智的，这卡开户地在境外，咱们经侦可追不到源头。”
　　“余额呢？”余罪问。
　　“除非他告诉你密码，否则只要抵死不讲，我就说是随手捡了一张，你也没治，反正不是我的名字。境外在保护隐私方面，可比咱们做得好多了。”俞峰道。
　　“等会……我把他这卡里的钱都给弄出来。直接让他交待不了。”余罪两眼放着淫光，得意地道。
　　“你也不能柿子净拣软的捏啊，我很同情秦局长的遭遇。”李玫哭笑不得地道着，谁要是遇上余罪算是倒霉了，连哄带诈，估计被内裤也得被骗走。说到此处，她和肖梦琪、俞峰三个人笑得乐不可支，特别是李玫把余罪诱导秦建功的录音一放，那私下密谋的窃窃私语，不知道的，绝对不会怀疑是个黑警察索贿。
　　这听得余罪都不好意思了，他跳下了车，和史清淮打了个招呼，问着汇报的事，话到中途，外出“收贿”的鼠标已经传回消息来了：五十万，一分不少。
　　标哥感叹了，这真尼马有钱呐，一个黑塑料袋装着五大捆，扔到我车上就跑了，就跟扔了卷卫生纸一样。
　　“呵呵……秦局这么有钱，看来开口有点少了。”余罪把汇报事放下了，准备回所里，史清淮拦着问了句：“要不试试，先审审乔三旺，他是直接经营者，知道的事更多。”
　　“别急，火候还不到……”余罪道。
　　“那你也不能紧着一个人狠榨呀，再说他未必知道和本案有关更多详情。”史清淮此时倒有点不忍了。
　　“你太小看秦局了，随手扔给我五十万，就不可能只知道这么多……审讯和诈骗是一样的，先骗出点来，等他进了套，再多要点……然后再多要点……一点一点累积，不怕压不垮他。”余罪道着，钻进派出所，史清淮要拦也来不及了，想了想，还是没拦着。
　　电话里通知着鼠标赶紧回来，刚放下手机又准备进去诈诈秦局长时，手机响了，一看却让他愣了下，陌生的号码，也不算陌生，好像有印象，末尾三个6……咦？他一下子想起了，这是栗雅芳的手机号，就砸人家车的时候留过电话，没想到这个时候……余罪眼骨碌一转悠，知道她为什么要打电话了，她爹还被关在这儿呢，估计找不到有消息的，病急乱求医了，他思忖着是不是装个糊涂回绝了，不过一想，似乎这个人情可以送送。
　　栗小堂没什么事，而栗雅芳又把给人家赔的那十万退回来了，隐隐间，余罪倒觉得这位富家女并不是那么可恶。
　　“喂，您好。”余罪躲在墙角，通上话了。
　　“余罪……我求你个事。”栗雅芳慌乱地道着。
　　“什么报酬？”余罪直接问。
　　“啊？你还没问什么事，就要报酬？你也太无耻了吧？”栗雅芳似乎生气了，一出口马上又改口道：“对不起……我都急糊涂了。”
　　“急什么，还不是把爹丢了。”余罪直接道。
　　“啊，你真知道……喂喂喂，那我爸现在……”栗雅芳惊喜道。
　　“没事，很好，你放心。”余罪安慰道。
　　“那他在哪儿，我找了几个地方都没见人。”栗雅芳焦急地道。
　　“你别乱求人了，等我电话，我去帮你找找……等着啊。”余罪安慰道。这时候，觉得那种报之以桃的感觉还是蛮不错的，特别是人家满口说着谢谢谢谢。
　　这个小小的插曲让余罪改变方向，踱步走到了院子的西北角，厕所旁边，那个关押小偷小摸小地痞的滞留地方，他从门缝里看了看，栗老板可不就在这儿。思忖了片刻，他把门卫打发离开，推门进去了……


第84章 自取其辱
　　对于超出常规的事，普通人总会有莫名的恐惧。
　　栗小堂是个普通人，最起码和蹲过大狱的乔三旺，警察出身的平国栋相比，肯定是普通而又普通的人，哪怕他是个有钱人。余罪进去的时候，笼里的栗老板吃惊地看着他，紧张地站起来了，旁边席地而睡的，是不知道干什么偷鸡摸狗的事被滞留在派出所的小痞子，顺势踹了他一脚，骂了一句，翻了个身又呼呼大睡上了。
　　栗老板可不敢发飙了，哆嗦着几步跑到铁笼子边，扶着钢筋，使劲地咽着喉咙，两眼直凸地看着余罪，半天憋了一句：“你……是来救我的？”
　　穷怕窘，富怕死，那是一点都没错啊，对于千金之躯，坐不垂堂的栗老板，这个腌臜之地恐怕他做梦也不会有来过的经历，余罪瞥眼看看桌子上趴着、椅子上躺着警员，给了个说话不方便的眼神，然后叫着拿钥匙的警员，那警员瞌睡得有点迷糊，随手给了他，余罪开了门，把老头领出来，示意着，进了用于审讯的小隔间，关上门。老栗早紧张地不行了，直道着：“小余啊，你得救我出去啊……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糊里糊涂就给抓来了，东西手机都给扣了，到现在也不让和家里联系，我可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聚众赌博倒真不是罪名，但分和谁赌了。乔三旺是秘密抓捕，同抓的人自然得扣着。
　　“我说栗老，你闲着没事，跟他们赌什么？这事闹的，可麻烦了。”余罪坐下来，给老栗发烟，老栗不抽，又倒了杯水，这可需要，栗总一口气把温水喝完，又倒一杯，三杯灌下去这口气才缓过来，惊魂未定的道：“我也不知道怎么闹的，这是把哪位爷惹了？”
　　赌博在公安眼里根本不算个事，可要因为这个出了事，那就是有其他关联的事了，老栗虽然吓着了，可没吓糊涂。稍一清醒，他看着余罪，一想想刚才大摇大摆出入这里的样子，他愕然道：“这……不会是……是……”
　　“你觉得我有那么大本事吗？告诉你，是橙色年华出事了，抓捕乔三旺，把你们捎带上了。”余罪直接道，这事已经不是秘密了。
　　哦哟，老栗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如丧考妣，知道自己遭了池鱼之殃，拍了若干下大腿发愁地道：“这这……我就说不来，老平非拉上我凑数……这可好了，沾一身事，还不知道得怎么宰我呢……哎哟我这倒霉催的……哎，余警官，你认识这儿管事的吗？想法子给咱说说情，罚俩钱让我出去得了。”
　　坐地罚款，交钱走人，已经成为嫖赌嫌疑人处理的通例，余罪笑了笑道：“这个不难……栗老板，我想问你个事。”
　　“您说……您说……”栗小堂这当会儿，对余罪恭敬之极了。
　　“就是上次砸车，谁背后给你出的馊主意。”余罪直截了当地问上了。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那次是我糊涂。哎这事咱们不是揭过了，提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多没意思……别拿那事当回事，改天去我公司，收回的二手车有品相不错的，看上哪辆了，直接开走。”栗老板大方了。
　　尼马大方就给个二手车？余罪有点哭笑不得，看来自己的级别太低，还够不着让人家送你新车，他笑了笑道：“别介，您也不必装着奉承我，我也不想假装尊敬你……咱们真要谈不来，我可得把您送回笼子里了。”
　　呃，老栗吓了一跳，没想到余罪这么绝情……不过也是，根本没什么交情嘛，他思忖了片刻，看着余罪笃定、自信，而且很硬朗的表情，他叹了口气道：“老平出的主意，结果没把你整住，反而把许黑脸引出来了，我是商人，哪头我也不敢惹呀，只能打掉门牙自己往肚子里咽了……小余，我真不是有意针对你。”
　　“我相信。”余罪道着，表情缓和了，又问着：“可我就奇怪了，我和平国栋素不相识，他怎么就一直针对我呢？”
　　“你真不知道？”栗小堂皱着眉头问。
　　“真不知道。”余罪道。
　　“那你没忘了贾原青吧？”栗小堂问。
　　余罪表情一凛，往事历历回首，一下子让他觉得腹部的伤处在痛，贾家兄弟是他心里的一块隐伤，可这之间又有什么关系呢？他问着：“难道平国栋和贾家兄弟……”
　　“贾原青和平国栋是同学加同乡，而且原来贾原青在郊区当过镇长，平国栋就是贾镇长给带出来的，后来平国栋才调到公安上，他当分局长，贾原青没少给他使力气，两人是铁关系，贾原青出事后，他可不止一回对你恨得牙痒痒。”栗小堂道，这老家伙现在煽风点火的样子，说不出的猥琐，一转眼，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余罪抚了抚下巴，却是没料到这其中还有这么深的缘由，一个人仇恨能埋藏多久，还真是不敢逆料，那一次他做的虽然痛快淋漓，可并不光明磊落，最起码作为警察，不可能问心无愧。
　　可又能如何？当程序的正义无法达到结果的正义，不管是程序还是结果，必须要有一方或者全部进入歧途。
　　比如这些人，你用合适合法的程序，恐怕连话都懒得跟你说。
　　“是这样啊。”
　　余罪慢慢地点燃了一支烟，透过烟雾缭绕，看着猥琐地期待着的栗老板那张老脸，他转了话题道：“栗老板，你是聪明人，既然聪明我就不绕弯子，这个案子是总队负责，恰巧我在其中，我现在有马上放你走的权力……也有把你牵涉到乔三旺一案中的能力，你准备拿什么来换？”
　　咝，老栗惊得脸上一阵抽搐，不太相信地盯着余罪，不过他又马上想到了，这些人远离省境在深圳办案的那次，说不定还真有这本事。
　　犹豫间，余罪不多说了，起身道：“信不过我，那你自己找门路吧。”
　　“等等，信信，我信。”栗小堂忙不迭地道着，等余罪回身坐下来，也直截了当地道：“你开价吧。”
　　看来这老家伙知道的事不少，否则不会这么急于抽身。余罪做了一个直观的判断，真要就是个赌博的事，恐怕他根本不会在乎，余罪想了想道：“我对你的车，和你的钱都没兴趣……很简单，给我点消息，让我把平国栋钉死。”
　　又是咝声，栗小堂倒吸凉气，紧张地看着余罪，他刚想摇头否认，不过意外地是他觉得那种否认太过无力，因为在这小警如隼的眼光中，他有一种无处躲藏的感觉，就像被一个高明的对手窥到了底牌一样，不管亮不亮，都是输的下场。
　　“我知道你有顾虑，不过在这种情况下，你应该看清形势，省厅既然已经决定对乔三旺动手，那不可避免地要扯出一些内幕来，我知道内幕很深，不过可惜的是，平国栋这位分局长，职位有点低了，还到不了不敢动他的位置……你想清楚，自己在这个时候应该站在什么地方。”余罪轻声说着，拿着平板，给栗小堂播放着查抄视频。
　　这个严格讲也是一种非正义的程序，诱供？余罪无从定义，不过他知道，除了这种方式，你无法震慑到这些在利益上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人。
　　可也正因为这些利益联系，让他们不得不考虑轻重缓急，在自保和保人之间的取舍，似乎并不难选择。
　　良久，栗小堂叹了口气，声如蚊蚋，告诉了余罪几句话……
　　……
　　坐立不安的不仅仅是栗小堂一个人，一直被关在所长办，焦急地等着消息的秦建功副局长也是如此，他一遍一遍地在窗口巡梭，等着那位收钱的警察回来放他，可院子里静悄悄的、四下无声，寂静得像鬼地，越等不着，越让他心焦。
　　他在想是不是搞错了，想来想去觉得不会，时间是他选的、地点是他选的，他提要求要收钱的人打欠条，对方也满口答应，就这些事曝光，也能拿欠条自圆其说。当然，没人查自然他也没准备要回来，只希望这些钱能填住这些人的胃口。至于钱，他也想好出处了，大不了就是家里人四处筹借的。
　　作为领导，走一步，看三步是必须滴，之所以敢冒这个险，是因为他看出了对方的贪婪，以他混迹宦海几十年的眼力，什么人什么德性他自问还是能看个八九不离十的。那人闪烁的眼光、猥琐的表情、恬不知耻的索贿，对他来说太熟悉了，和那些见识过的黑警察是一个模子。
　　错是肯定不会错，在秦局看来，权力就是腐败，越大的权力就意味着越大的腐败，现在这些穷的得瑟的警察握住了权力，要真能秉公执法，那才让他觉得不可思议呢。
　　可为什么钱都收到了，还没来人呢？
　　他咂巴着嘴，那颗悬着的心怎么也放不下来，有点担心中途变故，有点担心同伴乱咬，更有点担心万一乔三旺兜不住，把更多的糗事曝出来，那对他来说可就更麻烦了。
　　急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知道急了多长时间，在听到门声响时，他颓然长舒了一口气，站在窗边看看，还是那警察一个人，这颗心算是放肚子里了。
　　“诶，同志，您……您怎么才来。”秦局长好不幽怨地道。
　　“你一桌麻将好几个人呢，得一个一个处理不是。”余罪道着，请人坐下，伸着手，秦局知趣地把卡片机交给了余罪，余罪装好，抿了几下嘴，每次都像要说什么，可又咽回去了，秦局可吃不住劲了，直问着：“同志，怎么还不放我呀？”
　　“哦，这个不急……大半夜的，出去不安全，那个秦局，这个钱……”余罪道着。
　　“我借给你朋友的。”秦局长马上道。
　　“哎对，借的……这个金额。”余罪两眼期艾地看着秦局长。
　　“你……嫌少了？”秦局长一下洞悉余罪表情的涵义了。
　　“哎哟喂，领导真英明，这都看出来了。”余罪不好意思地道。
　　秦建功苦的呀，吧唧一拍自己额头，气得浑身发抖了，五十万，还嫌少了。
　　“你……你不要太过份了啊。”秦建功气急败坏，好歹拿出点领导的官威来了。
　　“这个真不赖我。”余罪严肃地道。
　　“那赖我了？”秦局火了。
　　“是啊，我本来就准备少拿点，您给钱这么利索，又让我托人……哎呀，这种事见者有份，人家一打欠条，完了，要拿一半……搞来搞去，大头让别人拿走了……那个秦局，要不……这个价格……”余罪谄媚地笑着，讨好地问着，那是一个“求再给点”的表情。
　　“不行……你太过份了啊，大不了我认赌博的处理，告你强行索贿。”秦建功咽不下这口气，太尼马过份了，刚拿钱就翻脸。
　　“你跟警察玩翻脸，不是找刺激么？”余罪说翻脸就翻脸，小声骂着：“钱是黑咕隆咚拿走的，条是别人打的，关老子鸟事？不是你安排这么好，我还不敢再朝你伸手呢。你告我索贿，有什么证据？”
　　哎哟，秦局长一下子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来了，他抹着脸，欲哭无泪了，半晌又换了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问着：“那那……那你究竟是准备怎么样？”
　　“这才是态度……过来。”余罪起身了，拉着秦建功站到窗口，对着步话喊着：“把栗老头放了，一会儿他家里人来接。”
　　哟，看来是主事的不假，不一会儿，就见得一辆红色车停在门口了，两位民警带着栗小堂出来了，上了车，飙着走了，那场景把秦建功看得叫一个眼馋不已，回头时，余罪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小声道：“人家就比你懂事。”
　　“那那……那你还要多少。”秦建功追着余罪问着，紧张了。不过看来钱能解决的事，都好办。
　　“这样……”余罪把一张纸和笔放在桌上，神神秘秘道：“你包里有几张卡，把密码给我怎么样，我自己取点。”
　　“啊？”秦建功快哭脸了。
　　“我不多要，顶多换辆车而已，您还在乎这点钱？”余罪不客气地道着。
　　“我……”秦建功难堪地道着，不知道该怎么打发这个恶警了。
　　“不给拉倒，平国栋的外甥可说了，你包养了一个大学生，才二十，信不信我把这丑闻给捅出去……”
　　“捅出来也查不实。”秦建功气愤地道。
　　“耍赖是不是？我捅给你老婆，让你老婆收拾你……你现在赶紧离开这里出去准备准备是好事，别以我不知道你的事，等橙色年华的事再往深里查查，你就想遮掩都没机会了？”余罪严肃地道。
　　“好好好……我给。”秦建功被说得心慌意乱，写了一个密码交给余罪，余罪不满意，盯着他，没拿，他赶紧又写了一个，还标注上这是哪张卡，弱弱地交给余罪，余罪一扯到手里，一指座位道：“坐吧……对了，再给我点平国栋违法乱纪的消息呗。”
　　“啊这……”秦建功给吓了一跳，余罪的脸瞬间几变，变得他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了。
　　“啧，你就不能痛快点告诉我吗？等着放你呢……你多给我点消息，把这个警察队伍里的坏分子钉住，有什么事你推他身上，出去不也好说话吗？”余罪一副不耐烦的表情催着秦建功快讲。
　　“他……他和乔三旺是把兄弟，我听说，乔三旺有事都是他保着。”
　　“这还用你听说，肯定就是……听说的不算，得实际点的。”
　　“五套房子算不算？”
　　“你已经说过了。”
　　“你别一直找我，查他小姨子开什么车、住什么房、每月消费多少，一下就查着了。”
　　“你说的不是废话嘛，小姨子虽然能当老婆用，可在法律上，他们不是一窝啊，财产不用他的名，怎么证明是他的？再说也没法查人家小姨子呀？”
　　“能查，他小姨子叫申颖颖，就在橙色年华，经营顶层VIP那两层，专门给各级领导提供服务的。”
　　“呃，我靠……”
　　余罪本待诈诈秦建功，可没想到，这秦建功憋出来的内幕被吓住了，他咬着嘴唇，起身到外面消化这层震惊，背后秦局却到了兴头上，直追问，哎……啥时候放我，你不能拿钱不办事啊……
　　……
　　看来这个思路是正确的，凌晨四时，秦建功提供的两个银行卡密码能够查询到余额，两张卡金额有六十万出头，再一次进去的时候余罪又变卦了，贪心不足开始要了：秦局，你他妈忒不够意思，你以为我不认识那张黑卡是不是？就那张黑卡，密码给我，马上放你。
　　不给，不给你看着办啊，我尼马把这卡交给纪检委，咱们看谁吃不了兜着走？
　　商量商量，行啊，商量商量……那就说说平国栋的事，实质性的东西啊，别蒙我。
　　这场拉锯战熬起来，另一位损将也用上了，鼠标在敲打着平国栋的小舅子关泽岳，关兄啊，说说你舅妈的事……不是娶的那个舅妈，而是你舅舅包养的那个，你舅妈的妹妹，你舅的小姨子加小三，你得怎么称呼？
　　我估计你也不知道怎么称呼，说说你和她关系怎么样？
　　一般，一般可不行呐，秦局长可是爆料了，你舅的钱可都是在小舅妈手里，而且她又是橙色年华的主要嫌疑人，不把她撂出来，你和你舅可都危险呐。
　　犹豫什么！？这还用犹豫，等人家老秦给你捅出来，你都没机会了，你这是在帮你舅啊，有什么事都在她身上，你舅才能安全啊……哦，知道点，那说吧。
　　长长的几个小时，都是围绕这两位貌似无关的人在兜圈子，秦建功被抠走了五十万现金，又被诈走了两张银行卡，不过在黑卡上卡住了，这货开始警觉了，死活不承认那黑卡是他办的，是捡的，自己不知道密码。鼠标的斩获也不少，挖到这个申颖颖不少资料，这个女人还被扣在重案队，两厢消息一对比，她直接进入了重点嫌疑的行列。
　　凌晨五点多的时候，泊在外面的通讯车里的各位已经昏昏欲睡了，今晚简直就是余罪和鼠标的表演之夜，两人一诈一唬一恫一吓一讹一耍赖，愣是把两位根本无关的人，折腾得他们自己都说不清了。
　　凌晨六时，天蒙蒙亮的时候，余罪又从所长办出来了，说了一夜马上就放，到现在还没有放秦副局长，出门还是那句：“秦局，你歇会啊，那张卡你要答应给我，我马上就放您。”
　　秦建功欲哭无泪，手托着腮打瞌睡，嗯嗯应着，也开始装糊涂耍赖了，估计已经明白了，可晚了。
　　到这个份上就差不多了，乔三旺肯定脱不了身了，而平国栋的事就现在累积得也够他喝一壶了，余罪伸着懒腰，打了个哈欠，到了关押关泽岳的隔间，敲敲门，孙天鸣守了一夜，就怕这样重要的嫌疑人出事，余罪手指勾着叫他出来，小声问着：“这位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问了一夜，屁都没问出来。”孙天鸣哈欠连天地道。
　　两人耳语几句，进了房间，背铐着的乔三旺蹲着，一夜没睡，两眼血红，仇视地瞪了余罪一眼，余罪打量着，这家伙光头锃亮、面色红润、鹰鼻雕眼、满脸横肉，长得颇有几分悍匪气质，虽然五十开外了，那威风依然不减。
　　“不准备说点什么啊？”余罪问。
　　“不就打个麻将嘛，有什么说的。”乔三旺不屑地道。
　　“橙色年华都被端了，光毒品就几公斤，你真坐得住啊？”余罪问着。
　　“我在打麻将我又不知道。”乔三旺道。
　　“你是法人代表啊，蠢货。”余罪提醒着。
　　“该我负的责任，我也没推啊。抓不着人家贩毒的，抓我算什么本事，要杀要剐来呗。”乔三旺看样子是横下一条心，不准备说话了。
　　“留着横劲到监狱里玩吧啊，你想说我都懒得听了，给他放放……老乔，慢慢听啊，听完就该进看守所了，养老地点有了，恭喜你啊。”余罪把一夜的收获剪辑扔给了孙天鸣，孙天鸣插进手机了。
　　关泽岳的乱扯，秦建功的乱咬，还有重案队的收获，听着听着，乔三旺紧张了，豆大的汗滴开始从额头上，一粒一粒沁出来了。
　　余罪转身慢悠悠地走了，出门时他听到乔三旺开始交待了，开始承担责任了，一句话：是我干的，经营的人是我，没别的股东，他胡说……真没其他股东。
　　虽然交待的肯定是假话，不过相比之下，余罪倒更欣赏这个敢担着责任的涉黑分子。
　　余罪下了楼，在甬道里踱步了几圈，敲响了一间拉着窗帘的房间，袁亮开的门，两人在县里搭过伴，彼此说话只需要一个眼神，袁亮示意着他进来，然后余罪看到了枯坐在办公桌前，脸上满脸憔悴的平局长，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几岁一样，那两眼愁得，就差愁得满头发白了。
　　看到了余罪，他紧张地站起来了，一夜没有放人，而且秘密关押，打着手铐，作为行内人，他应该已经觉察到了很多东西，可对于此时余罪的到来却让他有点意外，他嘴唇翕合着，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一瞬间，余罪一肚子火气和仇恨，没来由都变成了怜悯。这当黑警察，也真不容易啊。
　　他注意到平局长两爿白涩的嘴唇，已经干得起泡了，默然地倒了杯水，慢慢地，放到了桌子上，本来准备了一肚子扬眉吐气的话，一大堆对平国栋不利的证据，居然一个字也迸不出来了……


第85章 又是何苦
　　对于领导余罪从来没有过什么好感，下面拼命，上面邀功；下面尽职，上面升职，大部分时候都这种格局，他按捺着一闪而过的怜悯，有点无语地看了平国栋一眼，坐下来了。
　　平国栋像失魂落魄一样，呆呆地站着，表情如遭雷击，那是一种综合了难受和难堪的表情，很难名状，不过余罪看出来了，他不是期待谁的怜悯，而是知道末日将至。
　　“坐下吧。”余罪轻声道，把水杯往他面前移了移。
　　“你没有资格审我。”平国栋轻声道，在保持着最后的一点尊严。
　　“我根本就没想审你，秦建功、栗小堂，还有你的外甥，给了很大一堆证据，还有你的小姨子申颖颖，现在正在重案二队接受审查，很快就会有更多的证据出现。你的事太明了，都不用审。”余罪不屑地道，在这场角逐中，平国栋已经输得一塌糊涂。
　　他是个明白人。
　　余罪看着平国栋慢慢变得正常的脸色，他如是想到。坦白讲平局长很有官派，浓眉大眼，国字大脸，厚唇悬胆鼻，别说包养小姨子，就不包养估计也能倾倒不少女人。而且看他很快恢复了正常，余罪对他的评价又高了一层次，比那个又蠢又贪又耍赖的秦副局长要强过不知道多少倍。
　　没说话，余罪把准备好的录音拿出来了，准备震慑一下，准备观摩一下对手万念俱灰的德性，他放开了。
　　“他有五套房产。”
　　“他和乔三旺是把兄弟，我听说，乔三旺有事都是他保着。”
　　“你别一直找我，查他小姨子开什么车、住什么房、每月消费多少，一下就查着了。”
　　“能查，他小姨子叫申颖颖，就在橙色年华，经营顶层VIP那两层，专门给各级领导提供服务的。”
　　……
　　嗒，声音被关了，余罪抬抬眼皮，看到平国栋很轻柔地摁了关闭，和料想着气急败坏、万灰俱灰差得很远啊，好像根本没有刺激到他。
　　余罪稍有意外地问着：“你准备好抵赖了吗？很难的啊。”
　　“为什么要抵赖？”平国栋给了余罪更意外的一句。
　　“那你准备交待？”余罪问。
　　“为什么要交待？有必要交待吗？或者，有必须向你交待吗？”平国栋不屑地道，表情正常了，而精神反倒显得不正常了。
　　接触过很多各色的嫌疑人，但同时具有警察和嫌疑人双重身份的，余罪可是头一回见，这种表情和语言中浓浓的复杂让他一时间揣不准了。
　　他很失望！？对，很失望，被抓到这儿，都是他的下级。
　　不仅仅是失望，余罪看出来了，这种镇定是从失望到绝望之后，在勉力保持着的一个表象，在这个时候应该是……已经绝望到无所畏惧了吧？
　　一念至此，余罪出声道：“六点三十分，省厅纪检来接手。你的问题比想像中大，你小姨子交待的东西更多。”
　　最后一击，宣布了平国栋分局长生涯的结束，这个消息是许平秋给的，种种迹像已经表明，这位平局长是长期为橙色年华非法经营提供保护的幕后。
　　奇了，这家伙反而没有动静了，余罪又问着：“平局，大部分证据都对你不利，我呢，劝你想开点，纪检和检察上那些人，手腕不比我们刑警差。”
　　“呵呵……你觉得我会害怕么？”平国栋意外地笑了笑，此时方才反应过来了，端着水杯，慢慢地呷着，抬着眼皮，睥睨地看着余罪，仿佛他仍然是高高在上的平局长一般。
　　“哦，能这样，我倒是有点佩服你了，不过我有点奇怪啊，你一直针对我，有意思么？就为贾原青的事？”余罪问道。
　　“在那件事上，贾原青是无辜的，你不必用胜利者的眼光看我，我们在某些方面是一样的，最起码都喜欢做见不得光的事。”平国栋不屑地道。
　　“还是有差别的，最起码我问心无愧。”余罪道。
　　“我也做过很多明知有错，却问心无愧的事，这是警察的权力。”平国栋眼神空洞，慢慢地道：“可权力本身就是一种腐败，绝对的权力只会生出绝对的腐败，等你走到我这个位置就懂了，明知有错的事会累积到你自己不堪重负，慢慢地忘记问心无愧是什么感觉……在这方面，你做得比我更出色。”
　　“大量的证据表明，你是黑警察，拿我和你相提并论？”余罪哭笑不得了。
　　“证据，很重要吗？对于警察而言，不管是找到证据还是制造证据，都很容易。比如，贾原青袭警那个无懈可击的现场。”平国栋道。
　　咝，余罪一撇嘴，牙齿咬着上下唇爿，反倒被将住了。
　　“你心虚了。”平国栋微笑着，找到了最后一个反击的武器。他的笑仿佛是一种挑衅，他的自信仿佛根本没有受到打击，他笑着对余罪说着：“我已经准备接受我犯下的罪行，你呢？”
　　“你是无路可走，而我进退自如，你就不接受，又能怎么样？”余罪撇着嘴，很贱地刺激着对方，现在才感觉到作为对手的兴趣了，要是个摇尾乞怜你恨不得踹他两脚的货色，余罪估计会觉得很无趣的。
　　而这位明显不是，余罪有点纳闷，这一大堆证据仿佛还没有震慑到他似的，还尼马这么得瑟，他挖苦着：“平局，你现在应该很后悔选了我这么个不是一个重级的对手，有点冤啊？”
　　“就你？配吗？”平国栋不屑地道。
　　“哦，是有点不配。”余罪坦然接受了，自己确实不配，不过他反问着：“平局在这儿等着有人给你说吧？你似乎也不配啊。”
　　平国栋眉色一凛，牙齿紧咬着，瞪着余光，瞳孔里映着腕上锃亮的手铐。余罪冷笑着，就那么冷笑着，在看到他插翅难逃时，总有着一股子快意袭来。
　　“呵呵……对，我们都不配。”平国栋突然笑了，神经质似的笑了，笑着看看表……表没啦，身上的东西早被搜走了，他出声问着：“几点了？”
　　“差七分钟，六点三十。”余罪看看手机，报了时，笑着道：“您放心，省厅纪检上来人，会很准时的。”
　　“天快亮了啊。”平国栋颓然道着，诶声叹气中，眼光竟是无限地留恋，半晌无语，余罪顺着他的眼光看时，却落在这个办公室一身挂着警服和警帽上，清冷的光线从窗户缝隙悄悄钻进来，藏青的警服、闪光的警徽，被渲染成一种肃穆的颜色。
　　无可名状，却同时意会，余罪扭过头看平国栋，平国栋在这一时间，也看向了他，两个人虽然已身处不同境地，却是同样的复杂。
　　这时候，余罪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他起身，摘下来了警帽，默然地放到他面前，平国栋轻轻地、仿佛生怕触电似的，手伸手，想去抚一抚那藏青色的警帽，那锃亮的、一直戴在额头却被忽视了很久的警徽，他的手保养得很好，宽大、健硕、红润，伸展了好久，却不敢再去抚摸一下。
　　“谢谢，没想到最后送走我的，会是你。”平国栋突然迸了一句，手缩回去了。
　　“不用谢，我不是来送你，而是准备来扇你两个耳光，唾你一脸的。”余罪贱贱地道。
　　“今天以后，很多人都会唾弃我，你为什么不做呢？”平国栋斜眼觑着，似乎并不介意别人怎么对待他。
　　“那是因为我突然发现，当个黑警察也不容易，从威风八面到众叛亲离，那种滋味不好受吧？”余罪道，补充着：“可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呢？”
　　“所有警察的当初都是一样的，风华正茂，满腔热血，发誓要除暴安良，平安天下。”平国栋欠欠身子，淡淡地道：“不过现实里呆久了，生活就会成了另一样子，我们既站在伸张正义的位置，又站在正义的对立面，就像我徇私、受贿，就像你枉法、刑讯，对和错、黑和白从来都是混淆的，而不是泾渭分明的，时间再久一点，你就会发现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你错了，你为的都是私利，而我是要讨回一个公道。”余罪道。
　　“是你错了，你还太浅薄，有一天你会明白的，出来混，干下的事都是要还的，哪怕你是为了公道。”平国栋道，两眼平静如水，他不清楚为什么自己要说这么多不相干的话，或许是从面前这个人身上看到了很多自己的影子。
　　余罪抿抿嘴，他惯于从一言一行中揣摩别人，而此时却有点惶恐，似乎自己被人揣摩透彻了。
　　就在这时，仿佛看到了余罪的不自然似的，平国栋笑了笑道：“我无意针对你，不过如果有机会，我也不介意把你这样的人踢出去，我们的身份是一样的，都是一个棋子，所不同的是，有个高明的人把你放到了棋眼上。”
　　“而你，是一个弃子！？”余罪似乎明白了。
　　“对，有一天，说不定你也会处在我这个位置的。能拜托你一件事吗？”平国栋道，突然来了个非分要求。
　　“说吧，可能性不大。”余罪不客气地道。
　　“呵呵，未必……我拜托的不是自己的事，有位小姑娘在上学，山大，法律系，去年考上的，叫贾梦柳……我可能出不来了，有时间替我去看看她。”平国栋道，眨着眼，看着余罪的表情。
　　“贾梦柳？”余罪心思敏捷，在第一时间想到了是谁，他有点火大地道：“贾原青的女儿？你指望我对贪官污吏的后代抱着歉意？我可以告诉你，如果有同样的事，我仍然会那样做。”
　　“你想多了，我没那阴险，她很可怜，半工半读，又很要强，不接受别人资助，贾原青两口子都进去了，她不得养活自己，还得抽时间去看监狱里关的父母……我和他是战友，说实话我恨不得把你送进去，就像你为了你的警察兄弟，要把他置于死地一样……这其实也是一个正义和私利的矛盾，一个小姑娘家家，被夺走了家庭幸福，被夺走了关爱，而且是一个卑鄙至极，无处伸冤的方式，你能告诉我，这就是你要的公道吗？”平国栋平静地道。
　　余罪有点难堪，不时地摸着下巴，那深藏在心里的事如洪水决闸，在一时间释放出来，当面对一个劣迹斑斑的黑警察的时候，他却失去了质问的勇气。
　　“好，我答应。”余罪吸溜的鼻子，说了句他也不相信的话。
　　“很好，我们应该早点见面，我还真有点欣赏你了，可惜啊，最能信赖的人，往往站在敌对面上。”平国栋有点懊丧地道：“更可惜的，我们没机会做朋友了。”
　　“你的朋友在楼上关着，乔三旺不是？”余罪手伸手，提醒了一句。
　　“呵呵，如果因为有罪而鄙视一个人的人格，乔三旺绝对不是应该受到鄙视的人。我们都有罪，区别只不过在于是不是法律来惩罚。”平国栋道。
　　“好像你是。”余罪道。
　　“我不是，我不会受到法律的惩罚，你信么？”平国栋脸上泛着异样的兴奋。
　　“不信，你死定了。”余罪笑了，这家伙有点失心疯了。
　　“打个赌，我会让你相信的。”平国栋笑着道，像在勾引余罪上钩。
　　“赌什么你也要输。”余罪道。
　　“赌你一个月工资怎么样？”平国栋笑着。
　　“好啊，可这个好像不对等，你输了，我朝谁要钱去？”余罪反问着。
　　“警察要钱总会有办法的。要不懂，那你就太笨了。”平国栋道。
　　两人又换了一种对视的方式，神秘中透着戏谑，好像在看不见的思维世界里，仍然在角逐，只是余罪已经没有了必需的把握，因为他看不透这个同行的内心世界，那里面，比他接触的所有案子都复杂。
　　时间不知不觉地到了，听到门响时，袁亮伸进脑袋来了，叫了声人来了，余罪下意识起身，他准备拿走警帽时，这时候却看到平国栋两手捧着，爱不释手地抚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进来了，照在桌上，照在熠熠生辉的警徽上。
　　天，终于放亮了么？
　　“走吧。”省厅的督察和纪检联合队伍来了七人，足够重视了，站在门口，表情肃穆地看着被羁留的平国栋。
　　平国栋慢慢放下警帽，无限留恋地看了一眼，一言未发，跟着纪检的人员，上了车，车门合上，再也看不到了。
　　录音，录像，平国栋的随手物品全部移交，这事是史清淮办的，他叫着余罪，指指楼上，又指指门外，又来了一队车，标着检察的字样。
　　对了，还有一个货呢，余罪嚷着鼠标一起去放人，嗒声开门，秦建功局长已经看到了院子里平国栋被带走的场面，他紧张地道：“平局真被抓了？那我……”
　　“让你他妈的早点给黑卡，你不给，你看着办吧？”鼠标凶恶地小声斥着。
　　“秦局，马上放你。你不会真不识抬举吧？”余罪凛然道着，这是最后一诈了。
　　“识，识抬举……密码336266，放了我，我出去再给你们一笔钱。”秦建功肥脸哆嗦着，这时候不敢再守财了。
　　“哎哟，不早说，早说现在都回家了。”鼠标咬着嘴唇，肚子笑得有点抽。
　　“废什么话，快送秦局长走。”余罪催着。
　　“哎，好嘞……这边。”鼠标拉着秦局长，秦局长顾不上形象了，衣领一翻，护着脸，跟着鼠标快速下着楼，看鼠标往门外跑去，他心里一喜，加快了速度，跟着出大门了。
　　嘎唧，从兴奋中一下了跌到冰窖里了，门口两辆车正等着呢，鼠标靠着门墩笑得浑身直抽，奇贱无比。
　　“啊这是……你们不说放我吗，太过份了。”秦建功局长一下子老泪纵横。
　　“放啊，谁说不放了。”鼠标道，纠正着：“这不还给您叫了两辆专车送您走吗。”
　　说着他哈哈笑了，连几位来接受移交的检察院同行也逗乐了，有人向秦建功出示着证件，肃穆地宣布着，根据公安部门的取证，并经市纪检同意，决定对你立案侦查……秦副局长腿一软，趔趄了下，一屁股坐地上了，鼠标笑得也坐地上了。
　　明明是件严肃的事，可这些检察部门来人，看着鼠标的样子，再对比秦局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要告这两警察公然索贿，个个都笑得不可自制了。
　　乔三旺随后被重案队解押走了，和数起毒品运输、行贿、腐蚀国家公务人员案件有关，等待他的将是一个漫长的侦查过程。
　　一直秘密驻扎在屈家庄派出所的支援小组第二天才发现，这件事究竟有多大，橙色年华被查封，从市民交口相传到遍布网上的水贴，轰然一片叫好，之后因为此案被牵涉的各单位公务人员有数十人之多，不少被追责处分了，警营内部也未能幸免，仅缉虎营分局及辖区七个派出所，因为此案被清除出公安队伍，以及追究法律责任的警察，有十四人之多。
　　大快人心之后，可能唯一笑不出来的就是余罪了，根据对橙色年华监控录像的反查，出入这里的公务人员和警察不在少数，这封录像因为解析出来的不和谐的场面太多，最后被总队封存。同时根据对橙色年华镇场子的二劳分子宁国强审讯，鼠标从重案队探来了一个让他窝火的消息。
　　那天看到余罪、俞峰、曹亚杰三人进橙色年华，回头就把治安队招来的罪魁祸首，居然是警校的同学，武建宁和尹波，这两个公安子弟原本就认识平国栋，平国栋知悉此事估计也是借机发力，却不料搬了块石头，最终砸了自己。
　　谁也没想到，祸事起于这么点忽微，鼠标掇导着余罪，这事得当面有个说法，真不行揍他狗日的几个一顿，余罪却是有点意兴全失，淡淡地揭过了。
　　四天后，又传来一个八卦满天飞的消息，平国栋自杀身亡。据说在双规期间，他连续几日一言不发，在省厅准备移交给检察机关时，他突然出手打伤了两位解押的纪检干部，从容地走向楼顶，从十四层的楼顶华丽丽地跳了下去。头朝下下去的，去的直接是法医。
　　听到这个消息时，余罪正在省总队的训练场上，他一下子明白了，为什么平国栋会在最后有那么异常的表现，那是已经想透彻了活明白了，用一摊血给身后没有了结的案情画上了一个句号。
　　“他妈的，赢了老子一个月工资，这是没人送了，让我送花圈啊。”
　　余罪凛然自语着，心里挖凉挖凉滴，他知道，自己没有赢，永远也不会有赢的机会了。
　　也在这一天，全省优秀基层警察评选，余罪荣登优秀之列，名字又一次挂在内网上，他是接到安嘉璐的祝贺电话才知道这事的，在问及前几日橙色年华的事时，余罪顺口就编了一个特殊任务，必须化妆潜入的托词，把安嘉璐听得一副好仰慕的口吻约他一起吃个饭。余罪顺口也答应了，然后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活得好像很假，很无耻。
　　又过数日，此案已经有了公开的官方发言，寥寥数字一笔而过：
　　……经公安机关缜密侦查，省公安厅组织警力，依法将群众反映强烈的，涉嫌色情违法行为的橙色年华KTV夜总会进行查处。主要嫌疑人乔三旺、申颖颖已被正式逮捕，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第86章 天降之喜
　　四周后，十一月初，临近光棍节……
　　当训练场边的青草枯黄，当这一秋训的各队刑警和教员们相拥分别，当每天总队的院子里、跑道上覆着一层厚厚的树叶，又一个冬季即将来临了。
　　支援组添了两位新人，是警官大学的毕业实习生，刚来还有点不知天高地厚，不过知道这支援组赫赫战绩之后，马上就自觉地融到其中了，特别是把技术出身的李玫、曹亚杰奉为神人，每天师傅师傅叫个不停，四周又接了两起案子，一起跨市抢劫、一起连环诈骗，对于普通刑警可能有难度，但对于现在装备一流、信息大平台已经初见成效的支援组几乎没有什么难度了，连环诈骗仅用了十六个小时就从浩如烟海的监控中准确地捕捉到了嫌疑人。后面的事，自然扔给刑警队的去办了。
　　这才是支援组组建的真正目的，就是毫无保留给基层提供在信息、技术等方面的支援，进而提高基层对案件研判的准确率，单从这一方面来讲，经历过深圳大案历练的这一小组，已经渐趋成熟了。
　　快中午时分，实习生沈泽从楼下奔上来，走路姿势还保持着警官大学的训练成果，两拳齐腰、目视前方，步幅一致，放慢速度的时候，就是一个标准的踏步，偶尔停下，他会下意识地看着肩上，抚下前胸，保持着庄重的警容，站到标着副主任办的房间门前，他敲了敲门……没音，又敲了敲门……还没音。
　　得了，余副组长又不在，他实习三周了，感觉最神秘的就是这个副组长，明明官职不大，可派头不小，翘班溜号从来不请假，看那样子就政委、副政委也拿他没治，他一直想，这没准又是那家领导养的二世祖呢。
　　“沈泽……你来一下。”
　　有人在叫他，他回头时，看到了齐耳短发，和他一样实习身份的张薇薇，是个活泼开朗的小姑娘，两人一南一北警官大学同时毕业，学得都是刑事侦查专业，进队彼此间很有共同语言。
　　“怎么了？薇薇。”沈泽问着。
　　“看看我写的这个。”张薇薇口袋里掏出了几页东西来。
　　是上次参与连环诈骗案的报告，副政委兼组长史清淮给实习生下的任务，沈泽粗粗一览道：“不错，女生就是文笔好，比我写得强多了。”
　　“不这么露骨地奉承好不好？”张薇薇不悦了。
　　“真不错，就咱们组里这几位，我看呀，就李姐和曹工程师有点真本事，其他的也就混日子的。”沈泽道。
　　“别瞎说……哎，你的交了么？”
　　“没有呢。”
　　“那走啊，我看看你的。”
　　“交给谁呀？副组不在。”
　　“那给李姐，李姐好说话。”
　　两人商议片刻，敲响了技术组的门，旋即传来了李玫粗嗓厚音：“谁呀，进来。”
　　两人进门，站定，敬礼，然后恭恭敬敬交上了自己的报告，副组不在，只好交到这儿了，李玫扫了眼，放一边道：“行，就交给我吧，给了余罪他也看不懂……诶，都坐啊……鼠标，把你东西收拾收拾，乱成什么样子了。”
　　鼠标拿着手机正玩得起劲，翻了他一眼，根本没答理，俞峰正埋头做着表格，笑了笑，劝阻着：“标弟刚迷上捕鱼，让他玩吧。”
　　“嗨，在新人面前注意点影响啊。”李玫不说了，剽悍地起身，上得前来，一把就拽走了鼠标的手机，气得鼠标拍桌子和她叫嚣，沈泽看得大跌眼镜，张薇薇露齿一笑，被这样子逗乐了，这一笑的风情恰恰被标哥瞅见，咦，那勃然大怒的表情瞬间成了笑眯眯的贱相。
　　“好好，收拾收拾……”鼠标笑着，装模作样的收拾起东西来了。
　　李玫把他的手机一扔，回头笑着问两位实习生：“怎么样，沈泽、薇薇，对我们这环境感觉如何？”
　　“挺好的。”张薇薇笑道。
　　“确实不错。”沈泽道。
　　“不要这么空泛，告诉我你们的真实想法，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对了张薇薇，你们都是刑事侦查专业，难道对现在参与的工作，没有什么想法？”李玫问着。
　　“还没有，我们的教科书比较滞后，有些设备我还没见过。”张薇薇实话实说，这个支援组的配备也确实让她很意外，最起码那种价值四十多万的监控图像解析仪器，之前她的认识仅仅停留在听说上。
　　“我也没想到，咱们的设备配得这么好。”沈泽道。
　　“错了，最犀利的武器应该在这儿，而不是多高科技的设备和技术，尽管设备和技术也是不可或缺的。”李玫道指指脑袋，如是说道，这是她半年多来的心得。
　　沈泽和张薇薇互视一眼，没有立即明白李玫所指。沈泽好奇地问：“李姐，您是指？”
　　“脸盘圆、脑袋大，走遍天下都不怕。”鼠标突然间插了一句。
　　两实习生回头时，看到严德标前辈严肃的表情，然后是李玫气急败坏，两本书哗啦啦直朝鼠标飞来，鼠标顺手一挡，又把桌子上刚收拾的东西砸了个乱七八糟，就见得李玫捋着袖子要上来，鼠标嘻嘻哈哈转着桌子，用两位新人当掩护，仓皇逃走了。
　　“这个死孩子……别理他啊……你们俩，我说什么来着，我都忘了，气死我了。”李玫没追到鼠标，在新人面前又是形象俱失，表情却是不好看了，两位新人尴尬地告辞出了门，恰和抱着一堆书籍资料的曹亚杰碰到了，两人殷勤地帮着忙，送了进来，曹亚杰拍着东西道：“肥姐，你的书和资料，刚寄到，还差两本没翻译过的，是法文原版的……哎，这是怎么了？”
　　“气死我了。”李玫无心听了，还是生着闷气。
　　“谁把肥姐气成这样？告诉我，我和俞峰替您出气去。”曹亚杰道，看样子，已经渐渐走出了那个心里的低谷。
　　“鼠标呗。”俞峰插了句。
　　“哦，那哥俩我惹不起，算了，姐你只能忍了啊。”曹亚杰道，直说再怎么样也是内部矛盾，李玫却是说了，总队支援来了两位新人，就指着培养帮手呢，每回都被鼠标搅了，还有个更无耻的余罪，三天两头见着不面，支援组的重担，都压在她一个人肩上了。
　　唠叨加牢骚，这个才女的毛病大家也接受了，一个劝、一个安慰，等气稍消点，鼠标回来了，李玫刚要发作，鼠标变戏法似身后一提，纸袋子一开，热腾腾的烤红薯香味蹿出来了。
　　胖弟最了解肥姐，哟，神马牢骚都不发了，李玫眼亮了，拣了两个最大的，掰着吃着吧唧着嘴：“这还差不多。”
　　“那你不要老管我行不行？我媳妇都不管我呢。”鼠标道。
　　“我才懒得管你呢，有新人来了，你好歹做个样子，别没几天，毛病和你一样了。”李玫边吃边道着，还是相当有荣誉感滴。
　　“我这叫毛病啊？优点好不好。”鼠标啃着红薯，掰扯着：“研究表明啊，桌子乱糟糟的人，比桌子整洁的人，创造力平均要高出50%；经常迟到的人，比从不迟到的人，幽默感平均高出70%；爱玩的人，比不爱玩的人，情商平均高出90%……”
　　李玫听得鼠标都开始排统计数据了，愕然地直瞪眼，无从分辨真假，俞峰却是知道这货胡扯，大惊失色附和道：“哎呀妈呀，标弟，现在才发现，你真是太优秀了啊。”
　　“就是啊，鼠标，你这么优秀，取代余罪副组长的位置啊。”曹亚杰笑道。
　　“拉倒吧。”李玫啃着红薯，直道着：“那位比他还优秀，班都不上。”
　　一说这个都笑了，这三周余罪出的笑料比鼠标还多，先是请婚假，别人以为他结婚，结果一问才知道，他爸结婚。哪有爸结婚儿子请婚假的，政委不准，不准余罪也照样回老家了。后来又请病假，上午请病假，结果没隔几个小时，政委就在太原一个饭店里碰到他和一个女人约会了，回头在会上点名批评了：
　　啊，有些同志太不像话了啊，头疼脑热拉肚子是病，想女人也算病？革命工作需要的是高尚情操，不是这种贪恋享受的小资情调啊……
　　政委是上个世纪的人，开口闭口都有着浓浓的意识形态气息，这个教育明显落伍了，之后余罪连假也不请了，直接玩消失。
　　“诶，你们说，我怎么觉得余罪好像受了刺激了？就跟亚杰一样。”李玫道着，笑过之后，又免不了担心了。俞峰点点头道：“好像是，难道真是想女人想出病来了？鼠标，他那位到底怎么回事？”
　　“禁毒局的……一出任务就没个准点，连消息都没有。”鼠标道。
　　“那咱们能帮点什么？”曹亚杰道，这个团伙私人感情愈见其好，都处出来的。
　　“我有一个计划……马上就要光棍节了，我这个计划，旨在消除光棍……嗯……”李玫拿着烤红薯，看着三位，小声道：“我把原信息中心，我那些属下，全部是女光棍的，约到咱们总队聚会怎么样？没准看对眼了，就成一段佳话啊……是不是，俞峰、亚杰。”
　　哎哟，这消息可太好了，曹亚杰和俞峰愣了下，鼠标迫不及待地拍手：“好好……太好了，咱们组个团泡妞。”
　　“有你什么事？”李玫看不中意了。
　　“难道姐你没看出来，我内心是多么的寂寞难耐？”鼠标幽怨地道。
　　“你都未婚同居两年了，还寂寞难耐？”李玫愕然看着，总也不信鼠标这长相、这身子骨，居然天天抱着出轨劈腿的理想。
　　“那可不？我的人生是最悲惨的，活这么大，泡了一个妞，就泡成老婆甩不掉了，你说将来要想起来，我这人生该多灰暗啊。”鼠标得瑟着，看来这个环境确实压抑太久了，曹亚杰刚劝了一句，鼠标把橙色年华的事搬出来了，大骂这几个货去嗨皮也不叫他。
　　越说越不像话，气得李玫起身要走了，至于组织聚会的事，直接拉黑，一开门，却不料张薇薇领着一位年轻的、帅帅的小警站在门口，那小警个子精干、浓眉大眼、帅得冒泡，一下子看得李玫两眼直冒小星星，问着这帅哥谁呢，张薇薇介绍是来找严德标师傅的。
　　鼠标一瞅，一愣，脸上一喜，然后两人同时惊声尖叫起来，一蹦三尺高，蹦着两人跑着就抱一块了。
　　居然是羊头崖乡认识的小警李逸风，鼠标这千言万语就是一句话：“小子嗳，这回可跑不了，该请你标哥了吧。”
　　“那是……不请您请谁呀？没说的，叫上余哥，饭钱嫖资全算我的。宰得不狠，都尼马不算兄弟啊。”李逸风拍着胸脯，来了个剽悍的回答。
　　一办公室同事，听得两眼直冒黑星星，小实习生脸皮薄，赶紧地扭头跑了……
　　……
　　喀嚓……喀嚓……喀嚓……
　　机械的、单调的修剪声，长得有点乱的冬青在大剪的喀嚓声中，叶落纷纷。
　　马秋林抬头时，他看到了余罪有一搭没一搭的动着剪子，修得勉强，有点心不在焉。他笑了笑，又埋头剪上了，聋哑学校的绿化地，在这两位特殊人物的剪下，慢慢地恢复着整齐的视觉效果。这项单调的工作已经重复了一周了，余罪闲暇的时间总来这儿转转，本来马秋林以为醉翁之意不在他老头，而在那位楚姑娘身上，不过数日之后才发现，他的心思，似乎也不在那位姑娘身上。
　　证据很明确，这家伙这段时间经常失神，总是痴痴地盯着一个地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诶……小余……又走神了。”马秋林提醒着。
　　“哦。”余罪警省时，早多削了一块，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换了个地方挥剪子。
　　一看那样子，马秋林撇嘴了，直道着：“我说小余啊，你要不来，这活我一周就干完了，你来帮忙啊，我两周都干不完。”
　　“你也是闲着没事找事，那就多干两周呗。”余罪笑道，说到此处时惫懒的样子又出来了，扔下了剪子，掏着口袋，剥了个棒棒糖塞在嘴里，好没品地吮着。
　　“你多大了，还吃这个？”马秋林笑着问。
　　“戒烟……嘴里塞点东西，省得光想抽。”余罪道，斜斜的靠在草坪上，看着靓丽的教学楼，他很喜欢这儿的环境，说不出来的喜欢，喜欢这种宁静的氛围、慢悠悠的节奏，在这样的环境里，似乎心才能放得坦了。
　　剪了不长时间，马秋林也放下了剪子，坐到了花池子边上，看着余罪的样子，他问着：“又有烦心事了是不是？”
　　“没有啊，我升职、获奖，双喜临门了。”余罪笑道。
　　“那我猜呀，你这个奖获得有点堵，还有心里不痛快的事对吧……对了，平国栋那案子是不是你们参与了？”马秋林随意问着。
　　“您认识平国栋？”余罪问。
　　“认识，他在平阳路派出所当过所长，获过全省十佳派出所称号，曾经有盗窃案子和他打过交道。”马秋林道。
　　“这个人您说怎么样？”余罪问，似乎心里的疙瘩还拧着。
　　“论工作能力吧，还可以，办事爽利，但后来就不知道了，应该是落到俗套里了，腐败堕落，被糖衣炮弹击中了。”马秋林笑着道。
　　余罪就喜欢马老这种云淡风轻的样子，他总羡慕一个人能活到这种心态和境界，他一骨碌起身道：“最后和他谈话的是我，本来我觉得这个人死有余辜，可为什么见了之后，又有点兔死狐悲的感觉呢？”
　　“哈哈……那你说说，怎么就兔死狐悲了。”马秋林笑着道。余罪回忆着，把两人说的回忆了一个大概，作为听众的马秋林，几次摩挲着下巴，抚过眉毛，几次听得他有点皱眉头了，皱着眉头偶尔还审视着余罪的表情，话完之时，余罪摊手道：“……就这样，半截子就结束了，我一直没看出来他是什么心态，过了几天听到他的死讯才想起来，这家伙是已经准备好了。”
　　“单从最后这一件事上来说，他还是值得你送个花圈的，他选择了一个比较有面子的死法，估计很多人会大松一口气了，还行，有这种勇气，没白当几十年警察。”马秋林评价，似乎褒大于贬。
　　“还行？”余罪愣了下，没想到马秋林评价居然不低。
　　“那当然，你可以逆推一下，如果他不死会是一种什么情况，从生理角度上说，没有人能熬得过连续审讯，迟早他要认罪，这由不得他；他干得那丑事，迟早都要被刨出来，这也由不得他；还有在他身后的，可以采取这样那样的措施，来对他施压、对他甚至对在乎的人进行威胁，这也由不得他……与其把命交给别人手里操纵，倒不如来个痛快了断。”马秋林清晰地描绘着，这和余罪的想法很契合。
　　谁都能想到这儿，但未必谁都能做到这一步。
　　余罪看着马秋林，似乎这么黑暗的事在他嘴说出来，就像个玩笑似的，他奇怪地问着：“马老，现在能触动你的事，似乎不多了啊。”
　　“一个黑警察而已，遍地都是，至于这么上心吗？”马秋林笑道，看余罪不解了，他小声道：“从严格的法律意义上讲，包括你、包括我、包括我们身边大部分同事，都涉黑。”
　　余罪扑哧笑了，马秋林也顽皮地笑了，笑着道：“我知道你纠结在什么地方了，是不是觉得自己一直站在‘好不了，也坏不透’的人生十字路口，无从选择呀？”
　　“哎对！”余罪惊讶地道，自己纠结的事，被马老一句话就点破了，他点头道：“您说呀，马老，我还真有点心虚，您也了解咱们这办案水平，拳脚相加、连唬带诈，就即便对方是嫌疑人，有时候咱心里也不忍。平国栋被捕前托我，让我看看贾梦柳去，就是贾原青，那个被我栽赃的副区长的闺女，我鼓了几次勇气，都没敢去……好像我做错事了似的，有愧呐。还有八月份在深圳，有个女嫌疑人，上午看着还好好的，下午变成一堆残骸了……我这段时间睡眠都不好，一睡下，就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余罪摇头晃脑，眉目带愁，说得有点凌乱，不过都是心事，这心事，也只能给有过同样经历的马秋林讲讲了。马秋林认真地听着，几次笑了，等余罪一堆牢骚发完，他直问着：“那你为什么不辞职走人呢？”
　　“辞了职我干什么去？干不了啊，再说这工作在我爸眼里，是个很体面的工作，真要再回去做商人去，我爸第一个不答应。”余罪道。
　　“那就是说，当警察这个职业选择，绝对是不会错，对吗？”马秋林道。
　　“对呀，总比当贼强。”余罪道。
　　马秋林笑着一抚余罪脑袋又问着：“如果现在面前一个小偷，偷了我钱包跑了，你会怎么样？”
　　“揍他狗日的。”余罪直接道。
　　“对呀，这第一反应错不了，所有的人都有这种想法。”马秋林道，再问着：“如果再碰到一个杀人的、强奸的、抢劫的落你手里，而且拒不认罪，你会因为心里对其他事的内疚，而放他一马？”
　　“那肯定不会。”余罪直接道。
　　“如果再遇到平国栋这样一个黑警察，即便他学富五车、满腹经纶，能说得天花乱坠，把自己说成一个什么什么牺牲品，说成什么什么殉道者，你会放他一马吗？”马秋林问。
　　这个……似乎不会，余罪摇摇头。
　　“这不就对了，法律是这个社会的最底线，突破这个底线，就必须受到惩罚，否则这个社会的安定就无从谈起。小事上对错是可以混淆的，大体上的黑白，却是不能抹煞的，他哪怕就是一个功臣，落到这一步也不值得同情，是他自己的选择。”马秋林道，“这种人，值得欣赏他的勇气，却不值得同情他的境遇。”
　　“可仍然有许多许多逍遥法外的家伙。”余罪道。
　　“你说的是个案，个案不能代表全局，整个社会的治安，不在于侦破了十桩八桩大案巨案，而在于千千万万那些基层、普通的警察，他们巡逻、治安防控、他们在社区走街串户等等，从这个大局的层面上讲，那些个案甚至是可以忽略的。”马秋林道。
　　“那我为什么觉得自己老是心里有阴影呢？”余罪反问着。
　　“哪一项工作都不可能没有阴影，职业病都有可能发生呢。不是每一件事都能做到尽善尽美的，事实上大部分时候都做得很差劲，有些东西得学会适应。哪怕就四周都是黑暗的，你心里也应该有阳光。”马秋林皱皱眉头，这种事他同样经历过，但最终的选择同样也不完美。他想了想，又道：“这样说吧，你是想活得高兴点？”
　　“对呀。”余罪道。
　　“那就简单点，觉得对的事就做，觉得错的事就不要去做；想做的就做，不想做的就不要勉强自己去做。你心里有愧疚，觉得心里能放着，那就让他放着，觉得你承受不了，那就说出来，该负的责任就负起来。比如你为什么不撂下工作走人，那是因为你还想着你爸，你不是为你一个人活着，这就是责任。比如你为什么还参与到打击违法犯罪上来，那是因为你觉得，这是当警察应该干的事，这也是一种责任。比如你对贾原青的愧疚，看得出你很想去看看他，看看他女儿……”马秋林声音越来越轻，看着余罪，更轻更轻地道：“那其实也是一种责任，有一天，我相信你会担起来。”
　　余罪看着马秋林，有点明悟，也有点躲闪，半晌张着嘴，门牙刮了嘴唇好久才迸出一句来：“谢谢！”
　　“起来吧……高兴点，找个爱好，学会放松自己，别老把自己绷在案情上。”马秋林拿起了剪刀，笑着对余罪道着。余罪却是为难地道：“我除了不良嗜好，没什么爱好啊。”
　　“那就留着不良嗜好呗，总比没有强。”马秋林笑道，瞥眼看到楚慧婕提着水壶来时，他小声道：“小余啊，你到底有没有对象。”
　　“有啊，怎么了？”余罪道。
　　“那算了。”马秋林道，戛然而止了。
　　这时候余罪也发现楚慧婕了，楚慧婕愈发地像一位老师了，职业装穿着整整齐齐，脸上老是洋溢着那种灿烂的笑容，余罪小声道：“马老，你不要是想撮合我们吧？要真是这样，我不介意多一个女朋友啊。”
　　“这也是一种责任，你要没准备娶她，就别动歪心眼啊。”马秋林警告着。
　　“你太落伍了，现代人上床的目的，已经不是洞房了。”余罪不屑地道。
　　“不是我们落伍，而是现在的风气败坏，才有你这种奇葩。”马秋林哭笑不得道。
　　楚慧婕走上来时，这个话题自动中止了，她拿了两个杯子，倒着刚热的水，殷勤地递给马秋林，第二杯端到余罪面前时，俏生生地看着余罪，笑着道：“喝吧，不太烫了。”
　　“谢谢啊。”余罪有点羞涩的表情道着，见着美女，为什么心眼从来就没纯过呢？
　　他咂巴着嘴抿了口，这白开水配着楚老师灿烂的笑容，咋就这么有味道涅，眼巴巴看着，冷不防脑袋上吧唧挨了一下，回头时，马秋林瞪着他，余罪很没品地一抹嘴唇上亮晶晶的口水，给了老马一个威胁的眼神。这个小动作看到楚慧婕眼中，她嫣然一笑，故做未知，等着给两人续了一杯，放下水壶，款款回去上课了。
　　好美，凹凸的背影，健美的小腿，黑色的高跟，她快步的样子像一只小鹿，余罪痴痴地盯着看，每一个女人总有着让异性欣赏的地方，似乎在楚慧婕身上，那份脱胎出来的清纯和羞涩，像疲累之后的那杯白开水，平淡，却很解渴。
　　有风景就有煞风景的，一声尖锐的刹车声吓了余罪一跳，一辆破比亚迪斜斜停在校门口，鼠标肥硕的身子爬出来，把余罪此时旖旎的心情全破坏了，再一看后面还跟了个，他异样了，放下杯子，快步跑上了，直接越过鼠标拉着李逸风，上上下下喜出望外地看着：“耶，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李逸风被余罪拉着，眼睛却盯着楚慧婕的方向，她回眸一笑时，李逸风倒吸凉气，一指愕然道：“哇，楚姐……就是那个。”
　　“哪个……”余罪吧唧扇了一耳光，打断了。李逸风捂着脑门兴奋地道：“我想起来了，楚姐给过我一个甜蜜蜜的吻，就在这儿。”
　　他得意地指着自己腮帮子，不指还好，指得余罪妒火中烧，狠狠地拧了他一把，然后拉着肩膀，后臀部几个膝撞，撞得李逸风哎哟哟直求饶，余罪却是叫骂着：“你他妈学习快一年了，这没事找抽的德性一点没变啊。”
　　“别打别打，亲哥嗳……我们是纯洁的姐弟关系，谁让我长这么帅呢。对了，哥，有事，真有事，要不我也不巴巴跑回来了。”李逸风求着，好容易停手了，他把来意一讲，听得鼠标和余罪，齐齐失声道：
　　“张猛，要结婚了？！”
　　“对呀，后天。”李逸风道，看两人郁闷，他赶紧解释着：“厉佳媛告诉我的，猛哥老是闷闷不乐的，想请原来同学哥们，又怕大家不去驳了面子，她呢又和你们不熟，所以涅，就委托我……回来参加婚礼，捎带拉上你们……哎哥，你们不会嫌弃他吃软饭，都小看他，不去吧？”
　　“怎么可能，他这么小心眼？走，通知去，都去闹洞房去。”余罪兴奋了。
　　“就是啊，吃软饭丢什么人，咱们这些没软饭吃的才丢人呢。蹭吃去，土豪结婚肯定是大宴。”鼠标也兴奋了。
　　没想到这么容易，李逸风也兴奋了，仨货快步奔向标哥的破车，钻进车里，一溜烟跑了，连给背后的马老打个招呼也忘了……


第87章 旧友齐聚
　　事由：牲口结婚。
　　条件：管吃管住，有酒有妞，速来！
　　连组织者李逸风和余罪也没想到，这条促狭短信得到的回应很强烈，远在晋南的郑忠亮、隔着八百公里的王林，一直销声匿迹的邵帅，甚至还有已经进入土豪行列，成为创富传奇的汪汉奸，都打电话询问，初步意向相当统一：这大户不能不吃。
　　男生如此，女生也没闲着，欧燕子因为李逸风也加入到组织行列了，已经回家当了交警的易敏、在某个三线城市刑警队混的叶巧玲、还有在学校不怎么说话的呼晓娅，加上市里的周文涓，本来不多的女生差不多都通知到了。
　　失去联系很长时间，很多人的面孔已经淡忘了，甚至说名字都有点陌生的感觉，不过一嚷出绰号来，电话的听筒两头肯定是惊声尖叫：
　　我操，你不就鼠标吗，什么严德标，对了，牲口大名啥来着，这结婚我得去。
　　联系方式大部分都是安嘉璐提供的，没想到这姑娘相当有心，在毕业后的两年多时间里，把在学校时候的照片，谁手机的抓拍都整理出来，大伙正商量着，做一个特殊的结婚礼物送给张猛呢。
　　余罪这两头就忙这事，他发现这事能让人乐得没底线，电话里嘘寒问暖几句，然后就是喋喋不休地开始说学校的事，张猛和谁谁打架、那次打架谁谁参与了、还有半夜水房洗内裤碰见他几回。对了，刚上学那时候好像他看见安嘉璐就流口水。
　　对着话筒，余罪、鼠标、李逸风钻在总队的宿舍里，能被这些佚事笑得肚子剧疼、全身抽搐。
　　九日这一天起了个早，请了个全日假，余罪和鼠标挨个去嚷兄弟们了，劲松路二队一窝、孙羿和吴光宇两人带着队，把耍小性子不想去的熊剑飞，连拖带拽拉上车了。安嘉璐家里一窝，叽叽喳喳一群女生，人摞人往车里挤，又到技侦支队下属的信息中心，把骆家龙拉上，差不多二十多人的队伍，塞了三辆警车，两辆私车，直往邻市婚礼现场去了。
　　一个小时的车程在同学之间的叙旧和胡扯间过得很快，尽管知道牲口已经成为土豪的赘婿，这个婚礼肯定会相当盛大，但到了现场还是被奢华震惊了好大一下下。
　　和门楼一般大的婚礼气拱门排了一公里，花篮、鲜花，把市里这座四星酒店装饰得整个成为婚庆现场了，停车场已经聚集了几十辆各色豪车，大部分都是颇受土豪厚爱的悍马、路虎一类，一下子下车让人这些没有怎么经历过奢华的小警们有点手足无措了。
　　还好，前一天来的李逸风看到了车队，奔着上来了，先数来了多少人，再算需要几桌，然后介绍着这里的流程，已经去接人了，女方家办完，下午到这儿搞现场会，考虑到好多同学远道而来，还给大家都订好房间了。
　　对了，新娘子家把这幢颐和酒店的房间全包了，今晚大家使劲玩啊。
　　“哇塞，我也有土豪朋友了啊。”豆晓波震惊地道。
　　“是咱们都有咧。”吴光宇道着，提醒着众人：“哎，兄弟们，以后谁结婚买不起房，有地方借钱了啊。”
　　众人一笑，熊剑飞翻着白眼骂了句：“瞧尼马那点出息。”
　　估计还是兄弟入赘耿耿于怀，骆家龙顺势一揽他劝着：“熊哥，牲口也有追求幸福的权力，不能让他一直守着你吧。”
　　“哎熊哥，我觉得一会儿你应该大闹婚场，那女人抢走了你挚爱的基友呐。”孙羿笑得眉开嘴咧，凑上来了。
　　“滚粗。”熊剑飞呸了口，不理会这群拿他开心的同学了。
　　哟，没想到又来一组人，解冰、李正宏、武建宁、尹波几人，正在总台前，看到这场面余罪下意识地放慢了步子，橙色年华的事，知道是武建宁和尹波憋的坏水，鼠标小声问着：“怎么？你怕他们？”
　　“是啊，我怕他们见了我难堪。”余罪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心情已经开始变化了，以前那种生怕惹不出事来的冲动越来越淡。
　　侧眼时，那群女人拥着安嘉璐进门了，武建宁远远打招呼，安嘉璐只当未见，不过所有女生都看见了，解冰的臂弯里挽着一位长裙高髻的女人，正说笑着。
　　“走吧，看他干什么？”安嘉璐不悦地道着，又嚷了句：“余罪，快点啊，一会儿这个礼物谁送？”
　　“我送我送……”豆晓波、鼠标、李二冬、孙羿都自告奋勇了。
　　“一边去，让老骆送，好歹老骆还有个人样。”余罪道。
　　“哎，余儿这回还说了句人话。”骆家龙一直自诩帅哥，得意了。
　　“我操，敢情兄弟们都不是人，说得都不是人话。”几只手伸上来了，捏腮、勾腋、揉腰、摸臀，把骆帅哥非礼得惊声尖叫，大嚷着：“哇，长得没我帅也就罢了，嫉妒成这样也太过份了吧。”
　　回答他的，是更下流的袭胸摸裆动作，把骆家龙吓得往女生堆里跑了。
　　挤挤搡搡、说说笑笑，聚在总台边上，当小总管的李逸风让大家配对分着房间，孙羿和吴光宇、鼠标和豆包、董韶军和李二冬，然后骆家龙死活不和熊剑飞搭伴，郑忠亮又死活不和余罪同屋，一个说熊哥呼噜太响，一个说余罪经常磨牙，吓人呢。
　　李逸风气得没治了，扔给房卡，你们自己调吧。女生一分，鼠标和豆包这两淫货往女生堆里凑上来了，鼠标瞅着叶巧玲问着，玲啊，要不你和豆包换，咱俩住一屋。豆包问了，咦？那我和哪位美女同屋。
　　“我们准备今晚不睡觉了，姐妹们一块聊到天亮，你来吗？”易敏开着玩笑。
　　“好像难度有点大，我坚持不到天亮啊。”鼠标呲笑着，众女生一笑，易敏有点脸红，踹了鼠标一脚，鼠标全身得瑟，直捂胸脯，细声尖叫：“哎哟好疼。”
　　“滚远点，一个比一个不要脸了。”欧燕子斥着，把鼠标轰走了，这边刚轰走，李逸风凑到欧燕子身边问她住几号房，不少知道这已经是一对了，孙羿打趣着：“逸风，今晚美女们准备玩到天亮，你行么？！”
　　男女轰声一笑，李逸风和欧燕子齐刷刷红脸了，安嘉璐知道这帮男生一乱起来没底线，赶紧地领着众姐妹，先到房间休息去了。
　　平时天南海北难得一聚，但真聚起来，怕也没啥好事，鼠标组织一帮，准备关上房门开赌。董韶军和骆家龙邀了几人，到一块坐坐叙叙，两年多没见王林了，郑忠亮跟着凑热乎，问着几位兄弟，要不，我再给兄弟卜一卦。有人说了，你卜的不准，牲口成土豪了，你怎么当年没掐算出来。
　　郑忠亮说了，大部分还是土逼，你不得不承认，我算的大部分是准的。
　　这话把大伙刺激的，当年学校的鄙视动作出来了，呸呸呸，一人向他来了一口。
　　人多，眼杂，李逸风和厉家人熟，余罪要上楼的时候被李逸风拽下来了，小伙子神神秘秘问着：“哥，给你介绍几个土豪怎么样？说不定将来就用得上……那个，开悍马的，煤老板……那个，厉佳媛他哥，现在在太原做茶叶生意，还有那个，做车皮生意的，在铁路有关系……还有……”
　　“去去去，我认识他们干什么。”余罪不耐烦了，两人虽然关系不错，可不是一个圈子。
　　“我想帮帮你么，哎哥，你有什么事需要兄弟帮忙的……对了，丫丫在部队不错啊，我听说她妈和你爸正式结婚了，部队还给她准了十天假是不是？”李逸风客气地问着余罪。
　　余罪回头看这货期待的眼神，突然明悟了，笑着道：“哦，小子，你有事求我？就卖好来了。”
　　“嘿嘿嘿……还是哥最了解我，我告诉你……”李逸风附耳给余罪说了句悄悄话，余罪瞬间火冒上来了，一把揪着李逸风呵斥着：“尼马逼，让老子偷人家的房卡，然后给你行方便？”
　　“哎哟，哥，你轻声点。”李逸风不迭地捂着余罪的嘴巴，被余罪一把打掉，毫不留情的回绝了：“不行。”
　　李逸风的想法不赖，准备让余罪摸走欧燕子身上的房卡，然后等酒足人晕之后，搀回自己的房间再行好事，打探好了，她和安嘉璐一个房间。这事太过份，余罪说着就拂袖而去，贼王的绝技，他妈的不能用这上头吧。
　　“哥，你帮我这一回嘛。”
　　“不行，有本事你他妈光明正大领着她去开房就行了，做这手脚有什么意思？”
　　“不是，燕子脸皮薄，说出来她不好意思答应。要没地方住了，她也就勉为其难答应了。”
　　“那不行，尼马我成什么人了。”
　　“哥，这也是你的机会啊，你不想跟安安成好事吗？我把燕子带走，你和她不正好半夜敲门……哎哟……”
　　李逸风挨了一巴掌，余罪却是看到了门厅外的来人，怔了下，居然看到了栗雅芳款款进来了，她相随了两位女伴，在看到余罪的一刹那，她也同样怔了下，然后笑吟吟的迎上来了。
　　“他妈滴，怪不得不帮老子，原来目标换了，不是安嘉璐了。”李逸风好不郁闷地想着，他打量着这位不认识的女人，大格子的风衣，挎着个米黄色的包，款款而来的步幅间，长长的裤脚下露着尖尖的高跟，看着有点飘逸。他愕然地看看余罪，怎么也想不通，这么有气质的美女居然一点品位都没有，对着余罪那张贱脸笑。
　　太过分了，余罪居然扔下他，朝美女走去了，李逸风默念着，兄弟呐兄弟，真尼马没义气，一肚子郁闷地去寻标哥了。
　　“这次可真是巧合啊。”余罪上前，握握手，笑着道。
　　手很软，很细腻，似乎栗雅芳也没有放开的意思，两眼喜色外露地打量着余罪：“不算巧，佳媛嫁给的那位警察，张猛是吧，我见过他，一问之下，他居然是你哥们。”
　　“看看，还是巧……你？认识女方？”余罪随意问道。
　　“既是我的朋友，又是我一位大客户。”栗雅芳介绍道，余罪一下子懂了，说不定还有生意上往来呢，两人对于这一次偶遇似乎都觉得既有点意外，又有点期待。栗雅芳回头招呼着两位女伴，碰见位熟人聊聊，那两位笑着招手离开了，再回头看余罪时，却发现两人还保持着握手的姿势，她轻轻地放开，余罪抽回了手，栗雅芳笑着道：“上次的事，还没谢你。”
　　“谢谢说过了。”余罪道。
　　“那你的意思是，需要来点实惠的？”栗雅芳直接问着。
　　“算了吧，刚除名了一群黑警察，别哪天把我也送进去。”余罪自嘲道，潜意识里，对于和栗家的接触他认为是危险的，小栗他不清楚，但老栗方方面面的关系太过复杂。
　　“哦，这就是你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原因啊。”栗雅芳恍然大悟道，事后曾经邀过余罪两次，不过都被余罪委婉地拒绝了，在她的潜意识，仿佛觉得有点亏欠这位救过他父女俩的小警一般。
　　“其实没帮什么，你爸就参与赌博了，这不是个什么事，只不过碰巧撞到枪口上了而已。就我不帮他，大不了多关两天，也得放人。”余罪道，这样的人对于案件没有多大价值，关泽岳事后早就被放人了，不过也把他吓得够呛，果真把那位撬来的女友甩了，然后把投资原封不动的退了回来。
　　“要不我们外面走走……这儿真乱啊。”栗雅芳邀着，余罪答应了，两人并肩着，随意地出了门厅，婚礼尚未开始，人声格外鼎沸，这土豪实在没品，几个大喇叭放着喜庆音乐，乱得一条街都是噪音，偶尔还有各色的豪车，轰轰轰加着油门，炫耀似的就开进来了，把饭店的服务生忙得满头大汗在指挥泊车。
　　两人沿着楼边走着，栗雅芳似乎是有备而来，挥指很有派头的道：“……我和我爸商量了下，我们公司准备聘请一位安全顾问，主要负责呢就是，给我们在防盗、防抢等方面提点意见建议，这么大的公司，免不了要出一些和警察打交道的事……余罪，这个名字好别扭……余警官吧，您对这个位置有没有兴趣？”
　　“顾问？呵呵。”余罪笑了，他心里暗道：老子升级了，有人送礼了。
　　“待遇嘛，应该过得去，按照现行的咨询费用标准怎么样？每个月我们的法律顾问底薪是六千元，接案另算，你也等同这个标准如何？”栗雅芳笑着问，那笑容亲和得，让人不忍拒绝。而且在她看来，这样合情合理又合法的收入，对方似乎应该不会拒绝。
　　余罪笑着，知道这个橄榄枝伸来深层的用意，也许看到了他能解决一些见不得光的事，也许是埋下个善缘，等着日后办大事，不过不管怎么样，作为商人肯定是以投资的眼光看待友情的，既然投资，那肯定在期待着某种回报。
　　“我可以拒绝吗？”余罪道，笑了。
　　“为什么要拒绝呢？”栗雅芳也笑着，丝毫没有生气的意思，反而问着：“嫌少？和你的身份不符？”
　　“你知道，不是多少的原因。”余罪笑道。
　　“那能告诉我，是什么原因吗？”栗雅芳停下脚步了，期待地看着余罪。
　　“或许，应该是我问你是什么原因，愿意在一个副科级别的小警身上投资呢？”余罪反问着。
　　“那是因为，我们觉得你是个潜力股……而且，许处长有望在年底换一下称呼，叫许副厅长，很多人知道你是他的得意门生……我也不瞒你，在现在这个环境里做生意，步步陷阱呐，按揭不还消失的、赖账的、欠三角债的，还有同行的打压和竞争，我们每年大部分精力都耗在这种事上了，要是没个后台，没点过硬的关系，还真是举步维艰呐。”栗雅芳难为地道着，在现代这个环境，人脉和关系就是利润，已经成为颠扑不破的真理了。
　　余罪笑了，或许是出身奸商家庭的缘故，他这个时候很能准确地洞悉到，栗雅芳那种患得患失表情后的潜台词，他在想，就再加价，她也会一口答应的。
　　他在犹豫！？
　　栗雅芳美目眨着，这是一个惯用的试探，她知道很多片警、派出所的、分局的，面前见到钱时都是一种犹豫的眼神，然后在思忖害处不大时，他们会堂而皇之的装起，给你一副谄媚的笑脸。这个环境，不嫌少、不使绊子、不在背后做小动作，就是好人了。
　　当然，也更有修好的意思，老栗从派出所放出来就直呼失策，不但抱错了大腿，还惹错了人。他从来没就想到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警居然有如此大的能量，一个副处级领导排挤，结果被逆袭了，打听之下才知道这是公安厅这位领导的亲自选拔的嫡系。
　　于是就有了他通过女儿数次邀约，栗雅芳拢了拢额际的发丝，又一个揶揄地动作，食指托在鼻梁的部位，有点遐思地看着余罪，这犹豫的时间，似乎也太长了点吧？
　　“你不必现在就回答我，来日方长嘛。”栗雅芳很知情达意的道。
　　“现在就可以回答你，我在考虑，怎么回答才不至于让你觉得我很假。”余罪道。
　　“那就直接点。我喜欢率直和痛快的人。”栗雅芳道。
　　“好，那我告诉你：不行。”余罪道，转身，又回头补充着：“还记得是谁把你救出来的吗？肥姐背着你下楼，背着你去急诊，跑得快虚脱了，连抢救费用都是几个警察给你凑的……这个事其实一句谢谢就够了，真用钱来衡量，我会觉得自己很无耻的。回见。”
　　撂了一句，信步而走，栗雅芳给镇住了，就那么呆呆看着头也不回的余罪，她在想着，难道是自己太无耻了？
　　好像就是，否则人家怎么是一种鄙视的眼光呢？
　　“不会吧？还真有这么好的警察？”
　　栗雅芳想想，吐了律师一脸，又试图推三阻四赖账的余罪，怎么想也不像呐！
　　此时，一阵鞭炮的齐鸣奏响了迎亲的序曲，厉家数位婚礼总管分楼层通知着客人，忝列小总管的李逸风挨着门敲了，敲开了一个门就扯着嗓子嚷一句：准备吃饭，吃了饭再玩，下午四点正宴。
　　有人嚷了：玩什么？让不让玩新娘啊。
　　有人回答了：牲口哥的你也敢？
　　然后是哄堂大笑，敲到了女生那间时，开门的是安嘉璐，不容分说把李逸风拽进来，一拍手示意着那群叽叽喳喳看照片的女同学问着：“姐妹们，都注意一下，这是欧燕子同志泡的小帅哥……你们审核一下。”
　　“哟，是够帅的啊。”
　　“过来，让姐看看。”
　　“哇，燕子真有眼光，专挑未成年的。”
　　“帅哥，给我们说说你们如漆似胶的故事。”
　　“……”
　　一堆女生，把李逸风上看下看，李逸风脸皮厚，可燕子却脸红了，而且呀，她们可不知道狗少的脸皮有多厚，一看众女生，直叹自己名草有主太早，否则警花丛中，还真挑花眼了，这把众女警赞得个个喜笑颜开，李逸风就打蛇随棍上了：“姐姐们，我和燕子两情相悦，虽然感情如漆似胶，但是到现在为止，我们的关系还有最后一段距离，姐姐们，能帮帮我们吗？”
　　咦，把众女警说愣了，感觉两人不像啊，易敏比较关心地问着：“怎么帮啊？”
　　“也不难，晚上腾个房，我们也洞房一下子。”李逸风来了个努嘴，拥抱动作，欧燕子脸红耳赤，往外推他，众女警以安嘉璐为首，大呼同意，俱是齐齐鼓掌相贺。看这俩人羞答答的，干脆先玩上了，簇着欧燕子让现场表演，李逸风可不怯场，抱着燕子啵了个，做着鬼脸喊：
　　“今天我也要当新郎啦！”
　　笑得岔气的众女生乱成一团，出来的男生也被爱搞的小逸风逗得齐齐笑喷了。
　　一队久别重逢的同学，相随着下了楼，进了餐厅，男女一混搭，话题就带碴，男生老是往女生那桌上凑上，就不凑的，假正经的也在瞄着宾客群里来吃自助餐的美女，然后边吃边来番评头论足，尽管是个前宴，已经吃得颇有滋味了。
　　看来今天呐，欢庆的继续，带来的热闹还要升级……


第88章 醉态可掬
　　锣鼓喧天、唢呐穿云、第十通迎亲鞭炮劈叭炸响声中，亲友团翘首企盼的婚车终于缓缓地驶来了。
　　清一色的悍马开道，一生平安、好事成双、三星高照、四季发财……直到十全十美，十辆开道，号码牌上挂着溢美之词，居中的一辆加长宾利婚车，后面还有两头亲戚的载车，据说厉家把全市搜罗了差不多，能找到的豪车都请到婚庆现场了。奥迪Q系列、奔驰S系列、英菲尼迪、宝马系列，各色豪车，都为这个花团锦簇的婚庆增添着亮色。
　　轻轻摁下了车窗，厉佳媛看了眼忙碌的现场，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在穿梭来往着，所过街道，行人的驻足、行车的侧目，不管是被婚庆豪华震惊，还是对谁在结婚的好奇，给她的都是一种很惬意的满足感。
　　对了，不知道新郎满足吗？
　　她侧身、轻轻地倚在张猛的身侧，靠着他坚实的肩膀，轻声问着：“猛，你好像不高兴。”
　　“怎么会？”张猛挤出好多笑容，不是勉强的，但似乎也不是完美的。
　　“骗我，我就知道，让你离开刑警……你心里一直就没有放下。”厉佳媛美目眨着，看着脸色刚毅、高鼻阔唇，人和名字一样威猛的丈夫，如是道。
　　“刑警有什么好的，成天介累得像条狗，在队里拼命一年多，抓了十几个逃犯，到最后倒背了两个处分……一年多啊，除了去羊头崖乡，几乎都没休息过，在学校时候同学就叫我牲口……还真没叫错，刑警还就是当牲口让人使唤的命。”张猛揽着新娘，坦然道着，贬完了，又有点难过地道：“可我还是忍不住想他们，他们一个个穷得抠抠索索，可活得却坦坦荡荡，我可以把后背给他们任何一位，因为我们彼此是兄弟……可我自己却当了逃兵。”
　　“我知道……对不起。”厉佳媛轻轻地道，握着他宽大的手掌，放在唇边轻吻了吻：“我知道在你眼里，我比他们更重要就足够了……不过总不能那样过一辈子吧？总需要一个温暖的家啊……我想他们也会理解你的。”
　　“我都没脸见他们了。”张猛难堪地道。
　　“未必，马上我会给你一个惊喜。”厉佳媛笑道。
　　张猛稍一犹豫，车身已停，厉佳媛笑着指指窗外：“惊喜来了好多。”
　　哎呀妈呀，鼠标那大饼脸、余罪那贱脸、熊哥那熊脸，还有豆包、孙羿等等一伙子呲成花椒的笑脸，已经不怀好意地凑上来了，张猛狂喜间，厉佳媛已经提醒了，你们队长和指导员也来了，我想今天他们对你这个逃兵会很不客气地，你得保护我哟。
　　无声的回答，张猛紧紧地抱着新娘，亲热地吻了吻额头。这个心结他一直没有解开，没想到新娘早看出来了。
　　咚咚咚……车窗响了，摇下车窗时，孙羿喊着：“下车，检查。”
　　刚下车，鼠标又嚷起来了：“跪下，唱征服。”
　　众人轰声大笑，闹婚场的序幕正式拉开，地方的习俗是同龄的闹这个婚闹，越闹越热闹之意，女方的傧相已经奔上来了，发着好烟，递着糖，护着新娘。泊车的地方离门厅不到五十米，这五十米，将是最难的距离。
　　从少女到人妻呐，能不难吗？
　　这不，众人商量着怎么折腾，一帮子警察玩起来花样百出，真让当地的大小伙汗颜不已。带着新娘骑到新郎头上，纱裙一遮脸，架高翘一般抬着两人嗖嗖转两圈……好了，不许看，往前走。
　　本来方向就不对，还走不了几步就有人使绊子了，一绊，张猛一倒，众人接着新娘，有人在高嚷：快快，抢新媳妇，新抢上谁的。
　　饶是张猛体力过人，也被玩出一身汗，没有前进，反而被逼退了数米，他心里高兴啊，他脸上乐呵呀，笑得像个傻瓜，一般体力活真难不倒他，众人拉着的、挡着的、还有背后商议怎么整人，一转眼，李逸风从人群里钻出来，一弯腰，嚓嚓两声，哎哟，张猛一低头，脚踝锁上手铐了。
　　嚓嚓，厉佳媛尖叫着，冷不防也中招了，却是一位女警捣的鬼。
　　“喂，你把我铐住怎么走？”张猛吓了一跳。
　　“接下来要训练你的嘴功……兄弟们，看好了，这是钥匙。”李逸风举着手铐钥匙，一递给身后藏着安嘉璐，安嘉璐到了新娘面前，不好意思地道：“对不起了啊，厉姐。”
　　厉佳媛对这位组织者还没来得及说谢呢，就见安嘉璐一揪她的胸口，把钥匙往胸前一扔，掩鼻笑着躲开了。
　　“规则就是用嘴叼出来……否则今晚新娘子腿可掰不开了，你看着办。”李逸风道，张猛伸手就掐，众人哄笑着把他摁住了。
　　“快去叼啊，你不去我们可去了啊。”
　　“这么长时间了，嘴功没练啊。”
　　“业务不熟练不行啊，会被老婆淘汰的，赶紧。”
　　哄笑着，张猛被众人推到新娘面前了，新娘臊红了一张脸，这胸衣呀，被张猛啃着啃着就啃开口了，她提醒着：“往下面点，中间。”
　　有人听到了，大吼着：“往下面点，中间进。”
　　一哄笑，厉佳媛不敢提醒了，张猛叼着叼着，有人在背后扇耳光了，叫嚣着：“让你叼钥匙，别一直舔口水。”
　　哄笑声中，好容易把钥匙从乳沟里叼出来了，新娘的胸前已经露白一大片了，又有人嚷了：“哎兄弟们，要不再往下放放，让猛哥来个跪舔。”
　　“哎呀，我操……媳妇给你得了。”张猛被折腾得哭笑不得，给新娘开了铐子，挨着个一圈鞠躲作揖。众兄弟坦然受之，余罪发言了：“这个……前戏差不多了，高潮正式开始。”
　　嗷嗷几声，众人把张猛拽胳膊拉腿，甩沙包似的抛了几下，甩得张猛七荤八素，筋疲力尽了。余罪哈哈大笑着嚷着：“现在可以让他背着新娘了，我就不信你丫体力有多好。”
　　于是又来了个美女骑兵，骑着新郎跑两圈。接下来又来了个倒挂金钟，倒抱着新娘跑，标准的69式，还有人问：爽不？敢说不爽，倒回来重来；说爽，好啊，再来一回。
　　玩了足足半个小时，最后还是女方的亲戚齐齐出动，连护带防，把一对新人才强行推进婚场，这个无底线的热闹才告一段落。
　　婚场就比较正式了，主持是请的省台一位女播音，贺礼有头有面人物名单就念了十几分钟，新人互换礼物、双方父母见面、两亲家合影，都费时不菲。
　　城市里的讲究和习俗已经变化了不少，不过再怎么变化，热闹是主要的，在婚场数百平的大场地人头攒动，轰响的音乐加上播音甜美的介绍，着实吸引了不少眼球，余罪这时候躲到厅里了，站在里面往外看的时候，有人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回头，哇，居然是邵帅，他刚要问，邵帅递给了根烟，余罪随手就着火点上，讶异地看着他问着：“小帅，你后来去哪儿了，神出鬼没的。”
　　“你都成警察英雄了，还会注意到我？”邵帅笑道，余罪看看手里的烟，软中华，他又打量了这哥们一眼，笑着道：“混得不错啊。”
　　“一般化，如果想出来，咱们可以一起混。”邵帅道，眼瞥着余罪。
　　“好啊，我干得正不顺心呢。”余罪发了句牢骚。
　　“我听说了……够狠，手够黑，把个副处领导都捋下来了。”邵帅道，掩饰不住欣赏的目光。
　　“这……不能听谣言，根本不关我的事。”余罪道，他解释时突然发现邵帅的变化好大，曾经沉默寡言的乖乖仔，现在像个江湖混迹已老的游子，满脸的愁容。
　　也不准确，脸上虽然是愁容，可浑身挂的却是名牌、表、西装、皮鞋，系着红领带，乍一看这扮相，像刚洗白的黑社会成员。
　　“你……到底干什么的？”余罪审视着，莫名地警惕心起来了。
　　“和你一样呗，不黑不白，不好不坏。”邵帅掏了张名片，塞到余罪的兜里，回身招着手离开了，还不忘提醒着：“给我打电话啊，我经常在太原。”
　　盛邦私家侦探所……余罪看看名片，又看看邵帅的背影，没想到两年不见，当年的队伍里居然出来这么一根葱，私家侦探……哎呀尼马肯定比刑警挣得多得去了，他看看人家的穿着，人家给的烟，实在有点受打击，马上又省悟了，扔了烟自责着，又抽上了，戒了三周白戒了。
　　此时，婚场的庆典已经接近尾声，安嘉璐在人群里四下寻找着余罪，打电话联系时才看到他就在不远处的厅里，奔上来，急匆匆地埋怨着：“……你这人怎么这样，还让别人看着你呀？快点，快点，跟新人照个合影……”
　　或许是着急的缘故，她拉着余罪就走，余罪被拉得小心肝在扑通扑通跳，出声问着：“安安，你这么上心啊。”
　　“当然上心了，你看大家多高兴……哎你怎么问这没头没脑的话。”安嘉璐回头嗔怪了一眼。
　　“没事，我就觉得这样挺好，毕业后还没这么瞎高兴过。”余罪道着，拉着安嘉璐，安嘉璐此时才感觉到了，甩了一把：“你怎么拉着我。”
　　“你拉我的好不好？不过我比较喜欢拉着你，嘎嘎。”余罪道。
　　“不要笑得这么贱好不好，看着就想踹你。”安嘉璐做了个鬼脸，轻飘飘地威胁了余罪一句。
　　“安安，来这儿……快来。”欧燕子和叶巧铃喊着，安嘉璐扔下余罪，挤到前排了，和新娘子站在一起，沾点喜气，余罪要和新郎站一块，被易敏轰到后面去了，或许在学校的怨念还没有散尽，她直挖苦余罪越长越有碍和谐。
　　“朝这儿看……好嘞……跟我一起喊。”摄影师在嚷着。
　　众人一起喊着：“茄子！”
　　喀嚓留下了一张全是笑脸的影像，散开时，厉佳媛拉着安嘉璐道：“谢谢你啊，安安……谢谢你们这帮同学能来。”
　　“这都应该的，还用说谢啊……家龙，过来，东西呢？”安嘉璐招手问着。
　　“来啦来啦……新郎倌啊，你最得感谢安安，这个额外的礼物可是他花了两年时间收集的……当当当……无底线果照，送给你了。”骆家龙郑重地送了一个电子相框，介绍着：“都在内存卡里，回去慢慢观摩吧啊。”
　　厉佳媛伸着手指粗粗一翻，呀声尖叫出来了：“哇，猛……这是你啊。”
　　篮球场、足球场、上课打瞌睡，水房的疯狂，都有所记录，厉佳媛看得倒比张猛还高兴，回头问时，却怔了下，张猛像个孩子一样，抽答着，抹着泪。
　　她知道张猛又在怀念警察和警校的生活了，她笑了笑，揽着安嘉璐谢了声道：“谢谢，有你们这样一群同学，我也会忘不了的。”
　　两位女人磨叽着，张猛在感动着，李二冬从照相的地方跳下来时，愕然地道：“诶，牲口，你哭什么？”
　　没哭，张猛赶紧掩饰，不过又有点伤感了，忍不住，旁边董韶军说了：“像嫌疑人一样，将要失去自由了，能不哭么？”
　　“这是结婚，有那么严重吗？”李二冬不信地道。
　　“兄弟呐，结婚比结案严重啊，结案顶多三五年，这结婚可是无期呐，以后他妈的喝个酒了、调戏个妞了、赌个博了，打个架了，甚至于你看着女神撸一管的自由都要受到干涉呐，牲口能不伤心么？”余罪凑上来了。
　　正感动的流泪的张猛，噗地又笑了，一脸泪花花夹着笑，向着损友竖着中指，感天动地来了一个字：
　　“滚！”
　　一群男女同学逗趣的，看着他的糗相轰然大笑。
　　……
　　酒宴开时已经是下午五点了，警校的同学凑了三桌，邵万戈和指导员被双方家长请到上桌了，还被女主持邀着发了个言，李杰过来人了，发这种言没问题，反正就是结婚了，要相信组织相信党之类的话，鞠躬尽瘁，奋斗一生。这官话先是听得宾客奇怪，不过包袱撂出来才知道意思：老婆就是党，组织相当于丈母娘，晚上好好奋斗，改天一生就是个胖小子。惹得全场掌声不断。
　　弄腾了这么长时候，也着实饿了，喜宴的节目进行的时候，这桌子损友风卷残云抢吃猛喝上了。
　　哦哟，待客的是五粮液呐，几个酒鬼咂巴着嘴，大杯尝了几口，一瓶就没了。
　　哦哟，撒的烟都是软中华呐，乡下来的郑忠亮发了一圈，把半盒往口袋里塞，一塞被李二冬发现了，直骂他没见过世面，尼马也不怕人笑话，抢过来自己塞口袋，然后嚷着女生那桌，又要过几包来，气得郑忠亮直骂城里人无耻。
　　哦哟，热腾腾的一锅上来了，鼠标邀着众人“吃鸡吧！吃鸡吧！”，这念的口吻不一样，吃字轻音，鸡吧加重，噎得伸筷子的诸位，筷子直落到鼠标的大饼脸上了。
　　哦哟，酒到中途，一对新人被女生那桌留住了，非要来个吻技展示，这边嫌不够热闹，孙羿、吴光宇、豆晓波凑一块憋坏水了，三个人离桌，吴光宇和孙羿奔上去直抱着张猛，痛彻心肺地嚷着：猛哥啊，其实你才是我的真爱，你怎么就嫁人了涅。孙羿也在表白着：想当年咱们同床共枕，你为什么就移情别恋了涅。两人一边搂一个，不容分说来个了吻脸动作。
　　喀嚓，被豆晓波照下来，他大喊着：这是三位基友的爱情见证。
　　众宾客被逗得喷酒喷饭的不在少数，到了警校这一桌子，那更是促狭不断了，鼠标猥琐到钻到桌子底下，让新娘爬进去给他点烟。余罪站到凳子上，不得已，只能张猛抱着点了。
　　众人玩得起劲的时候，老搭档熊剑飞可没有加入其中，一杯一杯灌着闷酒，张猛敬到熊剑飞时，相视间两人俱是惋惜，一杯酒，一个拥抱，张猛在耳边轻声说了句对不起，熊剑飞脸上挤着笑容，擂擂他胸脯，高兴就好，我们还羡慕不来呢。
　　新娘也知道这是丈夫的老搭档，她款款敬了熊剑飞一杯，很豪气地道：“熊哥，以后你就是我亲哥啊。”
　　一大杯一饮而尽，酒尽处，一笑间，恩怨尽泯。
　　“熊哥，你拽了，以后有土豪妹啦。”骆家龙羡慕地道。
　　“那能当真呀，过不了多长时间，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了。”熊剑飞感慨地道。
　　“我靠，熊哥这话真有文化。”郑忠亮竖着大拇指，认可了。
　　就是嘛，看变化多大，最他妈贱的余罪升职居然最快，最穷的穷屌一转身成了华丽丽的土豪了，就在座的同学明显也看出变化来了，过得舒心烦心、过得如意还是不如意，脸上差不多就看个一目了然。
　　现实中究竟能发展成什么样子，很大程度上不取决于你的个人能力，另一桌虽然风头不盛，可同样惹眼，武建宁、尹波、解冰、欧阳擎天、李正宏，和队长指导员一桌，很客气地祝福着新人，那氛围，明显和这里是两个世界啊。
　　“再来一箱，谁陪我喝。”熊剑飞嚷着。
　　我我我……一桌子一个没漏下，小杯换大碗，苦乐年华，全在碗里了。
　　喝吧，再也不用像当年一样，偷喝个酒还得关在宿舍防备着检查，不过味道似乎比当年榨菜就着二锅头的味道差了点，明明是珍羞佳酿，却多了股苦涩的味道。
　　喝吧，指导员发现这一桌子快失控了，一个酒令能下半瓶酒，他示意着邵万戈，邵万戈摇摇头，没让他干涉去，刑警极度的压抑生活，除了酒，他也再找不出一个更好的发泄途径，后来连他也加入到了其中，大碗喝着，和与座的称兄道弟。
　　喝吧，一箱空瓶，又来一箱，宾客群里有人注意到了，暗暗咋舌，这尼马一桌子，可都是斤把的酒量啊，喝了一箱多了，愣是没倒一个。
　　最先倒下的反而是酒量不错的熊剑飞，被抬走了；接着被喝吓跑的是王林、郑忠亮、董韶军几位酒量不怎么样的，喝到将散的时候，桌子上已经没几个人，退场的基本就不省人事了，邵万戈数了数脑袋，余罪、鼠标、李二冬、孙羿、吴光宇……数来数去，他笑着道着，没喝倒的都有种，不过都不是什么好种啊，哈哈……来来，余罪，咱哥俩碰一个，我可告诉你啊，我朝支队、朝省总队要你要了不止一回，狗日的，还摆架子，不来我们二队。
　　“这能赖我吗，你问问在座的，我们哪个能当了自己的家。”余罪可没愧意了，大舌头直嚷着：“你是队长，你得多来两杯，有这样吓唬我们下面人的吗？”
　　“好，来，今天高兴，大家都喝挺了，就有恐怖分子也不管逑他。”邵万戈酒意盈然，看得出来也是心里有事。
　　“快，敬队长。”余罪使着眼色，众人可不客气了，划拳、挥手腕、猜骰子，同仇敌忾，三圈下来，多灌了邵万戈一大瓶，不过结果是，碰杯的李二冬不胜酒力，扑通一声，趴到邵万戈怀里站不直了。
　　“哈哈……小兔崽子，想灌我，你还得练几年……拖下去。”邵万戈玩得兴起，抱着李二冬，一挥手，周文涓和没喝多少的董韶军赶紧扮演着服务生的角色，搀着李二冬回房间了。
　　今天算是见识到真正的酒中猛将了，余下的谁也不服气，不过结果是一个一个被周文涓和董韶军搀回了房间，好容易坚持到只剩三个人，鼠标早眼直舌头大了，愕然地看着满场已经没人了，邵万戈又开一瓶，惊得他倒吸凉气，恐惧地道：“邵……邵队，您这才是真牲口啊，这……这……这喝多少啦……”
　　“不多，再来最后一瓶。喝！”邵万戈倒了半碗，往鼠标面前一放，不用喝了，鼠标吓得一呃，喉咙里酒上来了，然后很自觉地钻到桌子底了。
　　这是投降标识，钻进去认怂，就没人找你拼了。
　　撂得还剩最后一个，邵万戈举着碗，和余罪一饮而尽，他放下碗重重一顿，两眼炯炯有神，表情虎虎生威，这酒啊，催出一个人的胆气来了，反观余罪就差远了，紧张而惶恐，猥琐而忐忑。
　　“你输了。”邵万戈道。
　　“我还没倒。”余罪不服气了。
　　“从上场你就输了，以为我看不出你小子耍小动作啊？赢得信心都没有，你永远赢不了。”他扔下酒碗，站起身来，站得笔直，一步一步，像操场上的正步，出了门厅。
　　人一走，余罪一弓身子，赶紧从裤腰里掏餐巾纸，哎呀他妈的，往裤裆里流了这么多，愣是喝不过邵万戈，他提着裤子，往卫生间的方向走着，饶是偷奸耍滑，也喝得晕三倒四了，在卫生间洗了把脸，出了稍一迎风，一阵头昏目眩，扶着墙都分不清方向了。
　　“先生、先生，您住哪个房间。”服务员来搀人来了。
　　余罪迷迷糊糊，乱掏着房卡，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他嘟囔着：“12……18……房……房卡……”
　　呃，一口吐得服务员赶紧不迭地躲避，他又钻回卫生间了。又过一会儿出来了，拽着服务员，要回房间，找不着路。今天被抬走的不少，来了若干位保安，架着余罪，送上楼了。
　　电梯再下来的时候，周文涓和董韶军奔出餐厅已经空无一人了，两人拨着电话，别说余罪，连队长也找不着了。
　　此时已经晚九点了，今天酒店是包场，喝倒的不在少数，清洁工、服务生从走廊、卫生间里捡到的手机、房卡、钱包、证件都已经有十来个了，有些醉鬼根本找不回房间，还有的已经躺下了，穿个衩裤又跑出来了，惊得酒店如临大敌，步话响着领班的通知：有醉酒的客人一定送回房间，看好楼层，千万别让出来。
　　哪层都有醉倒的，保安架着这位已经开始打呼噜的到了楼层，服务生问着，保安直道1218房号，到了房门口，保安直拍着余罪的脸蛋，哎，醒醒……进屋睡去……醒醒……
　　哦……哦……呃……呃……余罪醒了，又开始呃了，服务生用管理卡刷开房门，扔下人，飞也似的跑了。
　　门关时，余罪腿一软，爬着摸到了卫生间，呃呃吐了半天，万分难受地爬出来，糊里糊涂摸着床，艰难的爬到床上，呼呼大睡了。
　　又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滴滴门响，又一位醉态可掬的回来了，沿袭着同样的动作，趴在马桶上吐了半天，然后晕三倒四摸着床，爬上去，心安地睡下了……


第89章 如此艳遇
　　余罪做了一个梦，一个长长的梦……
　　他梦见了自己在婚姻的殿堂，面对一袭雪白婚纱的新娘。傻笑……傻笑……傻笑着要去牵住新娘，新娘是林宇婧？好像是……也不是，当他牵住的时候，却发现是安嘉璐，安嘉璐娇羞地低着头，伸手纤纤，任凭他把戒指戴在了手上。
　　不对，不对……新娘错了，尼马我的林姐姐呢，他嘶声喊着，然后看到了安嘉璐蕴怒地拂袖而去，一下子他又急了，追着安嘉璐，在春暖花开的花丛中，雪白的裙纱像蝶儿一样轻舞，他终于揪到裙纱，把梦寐以求的安安强行抱在怀里，她生气的样子好娇羞，她拍打的样子好撩人，然后那样的春和日丽的日子，他淫心大动，抱着安嘉璐，用唇解开了她雪白的纱裙。
　　不对，安嘉璐又生气了，在扭动着身躯就是不让他靠近，他强抱着、他强吻着，然后安嘉璐生气了，他回头才发现，林宇婧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站在他们的身后。那一时间，余罪觉得好尴尬，又奔上去，和林宇婧解释着，为什么你一直不回来，为什么你一直不回来……林宇婧似乎理解了他的苦衷，原谅了他，余罪很兴奋，抱着林宇婧飞快了转了一圈，然后奇怪地问，为什么她也穿着婚纱。
　　林宇婧同样地娇羞，说嫁给你了，当然要穿婚纱。
　　哦，还有一个，安嘉璐像小鹿一样，和林宇婧站在一起，直斥他傻瓜，我们都嫁给你了，当然穿婚纱。
　　余罪乐得呀，一条胳膊抱一个，他发现自己力大无比，抱着两位美女居然飞奔着……飞奔回了老家，兴冲冲地告诉老爸：爸，我弄回俩媳妇来。
　　老爸也乐歪嘴了，直说我儿子有能耐啊。
　　于是就在老家来了场大操大办，那风光真不亚于什么土豪的婚礼，他喝呀喝呀，喝得很幸福地在两位新娘的搀扶下进了洞房，他看到了两人娇羞的样子、他流着口水欣赏着两人罗衫轻解的风情、然后他流着汗水，林姐姐一遍XX、安妹妹一顿OO，躺在这个爱欲的温柔乡里，总也欲求不满。
　　我XX呀，林姐姐的柔情的眼光，像在鼓励。
　　我OO呀，安妹妹的娇羞的眼神，像在刺激。
　　那是多么幸福的生活啊，终于变成了现实，而且漫长的，只有开始，似乎没有结束……
　　……
　　呃……余罪耸了耸肩膀，宿醉的眼睛慢慢眨开了，全身出了一身虚汗，用了很长的时候才从梦境回到现实中来，朦胧中，看到了窗外天光已经透亮，又用了很长时间才想起来，是在晋中市，在张猛的婚宴上喝多了。
　　可梦境好真实的感觉，梦中摸着安安的椒乳，那手感滑柔的像绸缎，娇小玲珑的只有一手掌大小，却正容一手细细把玩，瞧这软乎度，柔柔的手感，摸得心也跟着荡漾了。
　　啊！？不对呀。余罪突然发现自己已经从梦境中掉回现实了，仍然有这种清晰的感觉。他动了动手，果真摸得好滑腻、好软乎，那可是尼马货真价实的奶子啊……他一下子清醒了不少，睁眼一瞧，一个长发的脑袋对着他，他正摸着这女人的胸前。
　　哎呀妈呀，坏事了……他一下子抽回手来了，一激灵坐起来了，这里明显不是自己的房间了，他懵然地想着，怎么标间一下子成了大床房了，而且身边还躺着一个女人。
　　我不会喝多了叫特服了吧！？
　　真尼马的……余罪一摸，床单上湿漉漉的，他一拍额头，啪啪做响，真尼马也没戴套。还没有从失身的痛苦中惊省过来，那女人也被惊省了，一摸自己的胸衣乱解、裤子被褪了一多半，她啊地尖叫坐起，然后看到床上坐的男人时，又“啊”一声尖叫。
　　两人互瞪着，余罪张口结舌，女人瞠目结舌。
　　“是你！？”
　　两人同时道，愕然间。
　　啪……一个耳光，那女人一下子怒火中烧了，骂了句：“流氓。”
　　“这是怎么回事？太有缘分了，怎么睡觉也碰见你。”余罪傻眼了，居然和栗雅芳睡了一夜，看这架势，肯定尼马梦里的事都是射在她身上了。
　　“你怎么在我房间？”栗雅芳使劲地拍着脑袋，有点气结，昨晚喝得有点多了，她只记得回来，却想不起有人进来。
　　“你在我房间好不好。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回来了。”余罪当务之急，想尽快脱身了。
　　栗雅芳侧身看看，又扇了余罪一耳光：“王八蛋，你看看，这是1218。”
　　坏了，1218、1812，难道是我搞错了，栗雅芳忙不迭地拉着上衣，不经意一摸时，啪回头又是一耳光，气急败坏地喊着：“王八蛋，你干的好事……我要告你，告你强奸……”
　　这耳光扇手上了，余罪心慌意乱地道：“喂喂喂，别别……我真喝多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咱们私了……私了。”
　　“等着坐牢吧，混蛋、王八蛋……”栗雅芳一气，低头时胸前看自己胸前被抓了一个红手印，气得她又要扬手，却发现余罪耷拉着下嘴爿子，看着她的样子，真流口水了。她一拉被子护着，摸手机了，一摸，直摁110……在最后那个发射键上，她犹豫了片刻，愤怒的眼神看着余罪。
　　余罪有点痴，有点傻，罗衫轻解、酥胸半露、发际凌乱的栗雅芳，似乎在挑起他心里欲火一般，让他下意识地吞咽着口水，身上的某个部位，在慢慢地起变化了。
　　“你……真的喝醉了？”栗雅芳似乎有点不忍，看余罪的样子像被吓傻了。
　　余罪一吸溜嘴唇，抿抿饥渴的唇，点点头，那样子紧张而惶恐。
　　“别让我可怜你……你干的好事，自己坐牢反省去吧……”栗雅芳银牙咬着，就差临界的一刹那下那个决心了，她看着余罪，期待他求饶，期待他哪怕说上一句两句暖心的话，期待哪怕给个痛哭流涕的表情，可没有，她勃然大怒着，一巴掌扇着骂着：“你死人啊，耍赖是不是？以为我不敢告你啊。”
　　说着就摁了，吧唧，余罪反手就把手机夺走了，摁在手里一关机，两眼虎视眈眈地看着栗雅芳。
　　栗雅芳突然感觉到了危险，那眼中闪烁着几乎要把她吞噬的光芒，她一下了怔了，面对着一具健美的男性躯体，她没来由一阵心悸。那是一种激动还是一种害怕，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却已经退无可退。
　　啊……她尖叫着，毫无反抗地被余罪压在身下，紧张而惶惑的眼神看着余罪，在汹涌而来的男性气息的包围中，反抗的欲念是那么的薄弱。
　　“你混蛋……我要告你……”栗雅芳有点羞辱地被余罪压着，两膀不能稍动，她挣扎着，躲闪着，甚至趁着余罪抱着的一刹，狠狠地咬在他肩膀上。
　　嗯……余罪吃疼，闷哼了一声。
　　啊？……栗雅芳吃痛，痛吟了一声，没有任何前戏的插入，生疼的感觉让她全身痉挛，她愤怒地拍着余罪的后背，两条雪白的玉腿抽搐一般乱蹬着。
　　哦啊……余罪如猛虎出匣、凶兽入林，那股子压抑很久的欲望在此时毫无保留的渲出来了，身下娇吟的、痛苦的、屈辱的美女，激醒了他心底深层的欲望，让他鼓着劲，用最原始的凶器，一次一次插到她身体的最深处。
　　嗯啊……栗雅芳感觉到了疼痛的震颤，火辣的感觉袭遍了全身，她试图挣脱着，却遭到了更粗暴的插入回应，痛楚来如山倒，亦去如微风，痛楚过后的惊悸中她似乎渴望着这种被征服、被践踏、被蹂躏的感觉，那是一种羞耻中带着快感的渴望，她嗯啊声呻吟着，无意识地随着余罪暴风骤雨的动作，开始挺身迎合，开始感觉那狂暴的插入带来的快感。
　　啊……哦……呀……余罪的眼中，呻吟的栗雅芳，酥胸雪白、红唇微启、眼媚发乱，胸前一挺一漾中，风情无限，一呻一吟间，让人血脉贲张，他忍不住附身去吻，这一次却没有被咬，栗雅芳伸着玉臂，水蛇般地揽住了他的脖子，捉住了他的嘴唇，放肆地啃咬着。
　　那乱蹬的玉腿，不知道什么时候，像八爪鱼一样，紧紧地绕着余罪。那痛楚的呻吟，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高亢的声音，暴风骤雨般的冲刺间，栗雅芳猛地觉得一股子悸动的快感袭遍全身，那舒爽的感觉像全身每个毛孔都能感觉到似的，舒服到呻吟，舒服到她紧紧地贴着这具男性的躯体，舒服到她狠狠地，又咬在了余罪的肩上。
　　哦啊……余罪吃疼，却不觉疼，像奔跑中被刺疼的烈马，速度和频率加了一个档次，栗雅芳抱着他的脖子，整个拎起来了似的，在冲撞中啊……啊……啊……放肆地、疯狂地像在鞭策着余罪，猛地她觉得一股子热流冲进身体里时，一下子又袭遍全身的快感，让她蓦地搂紧了余罪，紧紧贴着，仿佛生怕这快感消失一般。
　　很快，不知道怎么开始的，却结束得这么清晰。
　　很慢，喘息中，每一个疯狂的细节记忆如此犹新。
　　栗雅芳慢慢放下了勾着余罪脖子的手，全身香汗淋淋，两眼发亮，似乎还在体味那刚刚消失的快感。
　　余罪支撑着身子，大喘着粗气，浑身汗透，一夜宿醒汗出得已经清醒无比，他看着身下在娇喘微微的栗雅芳，那股子征服的快感是如此的强烈，怪不得尼马那么罪犯迷恋强奸。
　　“我……我要告你……”栗雅芳媚眼如丝，喘着气道。说得没有愤恨，只剩呻吟了。
　　“谁在乎呢？”余罪眼光睥睨着，不屑地道，将起身时，他又俯下身，狠狠地搓着栗雅芳的酥胸，连吸带吮啃了两口，然后踌躇满志地，在栗雅芳的尖叫跳下床道：“真尼马爽，坐牢也值了。”
　　栗雅芳徒劳地护着身子，拉起了掉在地上的被子，掩饰不住心里的怦怦乱跳，那股子遍袭全身的快感，此时已经化成了床单上湿淋淋的一片，她羞耻地想着，从未经历过如此激烈的快感，她甚至期待着，时光倒退，那快感的节奏再来一次。
　　哗哗地洗漱声中，她看到玻璃浴间里的余罪，黝黑的皮肤、健硕的体格，她愕然地看着，这阴差阳错、糊里糊涂的一夜情，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不一会儿，余罪围着浴巾从浴室里出来了，栗雅芳刚刚从愕然中省过来，又像惊惧一样被子捂着自己的身体，余罪却找着她的手机，开了机，大咧咧往被子上一放，很正色地道：“你告吧，我供认不讳！”
　　“以为我不敢呀，哼。”栗雅芳起身了，被刺激到了，哼了声，生气似的，回手又扇了余罪一个巴掌道：“你等着。”
　　哟，那声音为什么变得如此揶揄呢？
　　只见得雪白的、窈窕的裸体直奔浴室，哗哗水开之时，余罪一点恐惧和羞耻也没了，偷瞄着浴中的美人，耶，长颀的身材、挺拔的胸、后翘的臀……哎呀呀呀，这洗白白了，还告个屁呀。
　　他知道了，人家明显没准备告，说说而已是吧。他偷着乐了，哟，也不对，余罪一念至此的时候，又觉得歉意顿生了，尼马这糊里糊涂把人家白干了，这可咋整。而且这是钱解决不了的事情呐！
　　她不会逼我以身相许吧？那样似乎也不错，和张猛一样，直接步入软饭土豪行列了。
　　应该不会，余罪想，责任感慢慢消失了，反而心安了，大家各取所需嘛。
　　恍惚间，门响的声音，栗雅芳出来了，围着雪白的浴巾的，裹着刚洗过吹过的头发，在看到床上眼巴巴瞅着他的余罪时，她停顿了下，然后踱步上来了，坐在另一侧，开始直面的，审视着余罪。
　　似乎脱了衣服比穿着更帅一点，结实、匀称的身体，晒得很健康的皮肤，栗雅芳看着，慢慢地眉间爬上了一丝笑意，这尴尬的场景似乎颠倒过来了，当有股子歉意时，余罪气势便消了不少，于是他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
　　“你……准……备，怎么办？”栗雅芳揶揄地道，侧侧头，咬着下嘴唇，就那么看着余罪。
　　“我……我也不知道。”余罪弱弱地道，新浴出来栗雅芳，箍巾挽发，颈项雪白、婷婷间又是一种迷人的风致。让余罪说着，吞了一口口水。
　　“有种你就再来一次。”栗雅芳鼓着勇气，挺着胸，刺激了余罪一句。
　　“谁怕谁呀。”余罪一伸手，揭走了她身上围着浴巾。
　　春光乍现间，栗雅芳惊声惊叫；嘤咛间，栗雅芳被余罪抱进了怀里，顺势间，她揽着余罪，贪婪地吻着，缠绵间，这一次做足了前戏，又开始向着高潮行进。
　　又一次，气喘吁吁、香汗淋淋，栗雅芳媚眼如丝抱着余罪，附耳道：“你真是头驴子……”
　　隔了不久，又一次，栗雅芳食髓知味，不依不饶，余罪难堪地道：“我不行了……我不来了。”
　　“不行……饶不了你，信不信我真告你。”栗雅芳在威胁着。
　　不但威胁，还钻在被窝里撩拨着，只听得余罪在被窝里哀嚎着：
　　“你放开我，我要自首去……你别碰我，再碰我告你强奸。”
　　然后传来了栗雅芳得意的笑声，像在说，你喊破喉咙也没人来涅。
　　厮磨间，门在咚咚咚响了，只见得被窝里翻滚马上停了，然后是低语，然后两个脑袋钻出来了，惊愕一脸的余罪，问着头发散乱的栗雅芳：“谁呀？”
　　“嘘。”栗雅芳做贼似的给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门铃又响，传来了女伴的声音：“雅芳，在里面吗？你不回去啦？”
　　“还没起床，丽丽你等我一会儿。”栗雅芳道。
　　“那好，我在房间等你啊。”门外叫着，声音一停，余罪终于找到脱身机会了，吱溜一下钻出了被窝，跑到卫生间去了，回身偷瞄的时候，还好，栗雅芳开始整衣服了。他掩上门，尼马好歹喘出这口气来了。
　　等了一会儿，没走；又等了一会儿，还没听到门声。
　　余罪悄悄地拉开了卫生间的门，刚伸出脑袋，不料正和等在卫生间门口的栗雅芳打了个照面，尴尬间他要关门，栗雅芳像早窥到了他的动作，脚在门口一垫，门被挡住了，余罪嘿嘿一笑，贱贱地道：“你放心，我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我会誓死悍卫你的名誉的。”
　　这讨了便宜卖乖的德性似乎让栗雅芳很不入眼了，她鼻子哼哼着，看着余罪，陪着笑脸的余罪，这时候却有点紧张了，刚要提醒你女伴等你，不料发现栗雅芳的眼光往下看……哎哟妈呀，他赶紧地两手一捂，把二兄弟全捂住了，栗雅芳呵呵一笑，凑近了揶揄地口吻低声道：“不用捂，你下半身比上半身强多了啊。”
　　说话间，热热地、痒痒地朝余罪的脸上吹了一口气，啄吻了一下，咯咯笑着开门走了。
　　这骂我还是夸我呢？余罪懵了。
　　隔了好长时间余罪才从暧昧和温馨中慢慢地省过来，懒懒地泡了个热水澡，出来一件一件找衣裤穿上时，依然是一种如梦如幻的感觉，只有凌乱的床上，只有枕边的发丝，还能证明确确实实发生过的事。
　　他怀着一种窃喜的心情离开的，那床际的呻吟和厮磨足够让他咂摸回味一番了，摸摸口袋，房卡找不着啦，手机也丢啦，证件也没啦，他进了电梯先往十八层去了。
　　一出电梯，有个在门口张望的脑袋发现他了，喊着他，是周文涓，把手机和证件交给他了，丢在了卫生间里，被清洁工交到总台，谢了声，又听得一个房间里吵吵嚷嚷的，他急急奔过去，一推门，一屋子同学哄笑着，骆家龙正在痛不欲生地数落鼠标：
　　尼马昨晚居然是他搂着我睡了一夜，还在我身上乱摸。
　　鼠标解释着，喝多了，你以为我想跟你睡呀。
　　骆家龙又骂了：摸就摸吧，尼马还把我裤子解开了，让我以后怎么见人啊……
　　鼠标又解释了，和媳妇睡习惯了，难道你和女人睡不解她裤子呀？
　　众人笑得直打战，有人劝了，不错了啊，亏是鼠标，要是熊哥，早亮真家伙了，你今天得见红。
　　熊剑飞一听矛头指向他了，火冒三丈要挑李二冬，几个人互摁着正闹腾着，电话响的董韶军高声说着：孙羿和人打起来了……他扶着窗口一看，快快……停车场，那是谁呀？
　　一看，哟，争执起来了，孙羿和吴光宇可是兄弟们的公用司机，这还了得，呼啦啦一群挤着门框往外跑，惊得刚出来的周文涓和安嘉璐不迭地后退，不多时这一群叫嚣着冲出了门厅，挥着拳头声势甚是惊人，呼啦一下围上去，对方三个人，开了辆陆地巡洋舰，都不是善茬，根本不怯场，一说把车蹭了，再一说居然还犟嘴，不赔。你是警察，警察算个屌呀，你动我一下试试？
　　我靠，熊剑飞怒火中烧，揪着人啪啪啪正反就是几个耳光。
　　那两位还没动手，早被一群人摁着跺脚底了，直往车底钻。
　　没料到对方也叫人了，正酣战着，从门厅里又冲出了七八号人，叫嚣着冲上来，有些时间没群殴了，一干大小伙兴奋得嗷嗷直叫，重案队这几个开始组队了，拎铐子当手刺的、甩皮带的、三五个组队，背靠背，一阵噼啪作响，那冲上来的，不是被踹了裆就是被甩了一皮带，要不被敲到了软肋，眨眼伤了一半，两个回合，又成这一群追打他们了，直追得满地乱跑。
　　“行了……行了……快回来……”余罪知道惹事了，拽着热血上头的熊剑飞，赶紧地安排，打得讨便宜了，还不马上扯呼。
　　这倒好，接上女生，几辆车仓皇跑了。等地方公安来时，正好，把邵万戈和指导员李杰堵住了，居然是把张猛大舅哥的朋友打了，这可找谁说理去？连这位厉峰厉老板也哭笑不得了。
　　烂事，惹了一堆，邵万戈也无语了，直道歉，好在这位大舅哥有眼色，说开了，陪着不是，把那拨人安抚下去了，邵万戈和李杰怒气冲冲地往回赶，路上寻思着，这次得收拾几个人，否则越来越不像话了。
　　热闹的婚庆在这里就告一段落了，那场一边倒的群殴栗雅芳看到了，她远远地躲着，她看到了余罪抽冷子跺一脚、人后上一拳、身下绊一腿的猥琐样子，看得她又气又好笑。
　　不过还好，打赢了，她很意外自己居然对这个结果很开心，前一天都喝得不少，一路上萎靡的女伴一直不解为什么栗雅芳容光满面，笑意盈然，栗雅芳嘴上吹着自己海量，心里却是窃喜着、脸红着那个不足为外人道的小秘密。
　　是啊，这个秘密，说了别人也不信呐……


第90章 升迁有喜
　　过了众屌哀嚎的光棍节、过了购物哄抢的平安夜、过了不伦不类的剩蛋节，眼看着一年又要结束了。
　　治安的形势每年在这个时候和天气一样越来越严峻，年底了，讨薪的遍地可见，不是欠债的揍了讨薪的，就是讨薪讨到跳楼放火的；返乡的人满为患，不是没回家路费就被偷了，就是冲击造成了群殴。流动人口的猛增，带来了盗窃、抢夺、抢劫案件的激增。可恰恰这个时候，又是每年追逃、清网的关键时间，全市的警力又像往年一样，越来越显得捉襟见肘。
　　12月26日，全市接到报警113例，处理64例，治安类71例，刑事类27例，其他类15例。
　　12月28日，全市接到报警129例，刑事类33例……
　　12月30日，全市接到报警165例，刑事类46例……
　　许平秋在办公室吸溜着嘴唇，抚着下巴，今年春节比往年早，案件的上升趋势来得也快，从支队、各刑警大队反馈回来的信息，严峻的形势可见一斑。当刑警难啊，特别是这种年节，要比平时忙碌一倍不止，从省厅到基层，24小时轮班，领导带班，不但要严防死守，防止群体事件和恶性案件的发生，而且还要打击刑事案件的上升势头，每年都是一个新考验呐。
　　叮铃铃电话响时，他下意识地拿了起来：“喂，我许平秋。”
　　“老许，你在不在办公室，我得给你说个事。”万政委的声音。
　　“什么事不能电话上讲啊？”许平秋讶异道，万瑞升这个老搭档他太了解了，一用这种口吻，肯定不是好事。
　　“还不是咱们那个支援组，你等会儿，我马上就到厅里了。”万政委道。
　　“那好，我也有事找你商量。”
　　放下电话，许平秋脸上有个小无奈的表情，支援组一般没事，如果有事，肯定又是余罪和鼠标的事，去晋中参加婚宴，结果支援队和重案队亲密联合，居然把当地一个知名企业家的家属痛殴了一顿，要不是当地公安局长出面调解，还指不定要出什么事。之后也没见有什么好事，那俩在刑侦总队上蹿下跳，不知道怎么整的，把刑侦总队，还有隔着十几公里外的特警总队，加上周边不少刑警大队，后勤全部收买了，粮油福利生意做得颇是红火，万政委不止一次敲打了。
　　可许平秋了解，余罪和鼠标这俩货色，要想干的事，总能想出一千种办法来实施，这段时间没有什么大案要案，普通的支援案件那几位高智商的支援队员完全可以胜任，于是就成就了这俩懒汉混得风生水起。
　　似乎应该动动这两人了，许平秋如是想着，他翻着全市警力配备的表格，对比着草拟的两节刑事案件攻坚计划，一个设想慢慢有个轮廓出来了。
　　敲门声起，他应了声，万瑞升政委急匆匆走进来，许平秋先发制人了：“老万，你当了十几年政委，几个刺头也捋不顺，至于天天来我这儿告状吗？”
　　“你的人，我不找你找谁，除了你还能镇住他们，其他人不行啊。”万政委道。
　　“那说吧，又出什么事了？”许平秋撂下笔，好奇地道。
　　“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说出来得笑掉人家大牙啊。”万瑞升这苦水倒的，细细听来，敢情又是余罪和鼠标，这俩人在总队终于找到商机了，秋训冬训认识了不少各队刑警，然后训练一结束，哥长弟短就扯上生意了，不但把米面粮油生意做到了刑警队，现在又跨警种拓展市场了，今天交警总队几位熟人见面都问了：咦，你们刑侦总队下属还有三产？怎么下面联系年节福利的，好像是你们的人？
　　万政委这老脸没地儿搁了，许平秋听得仰头大笑，笑得不可自制，自从知道坞城路那拨反扒警退役作粮油生意时，对这个事他一直睁只眼闭只眼，可没想到转眼间，这家伙雪球滚大发了。万瑞升一看许平秋这样子，他估摸着又白说了，提醒道：“许处啊，可别怪我没提醒啊，这样发展下去可不是回事，不但他们俩，总队对整个支援组都多少有点微词了。”
　　“哦，说来听听。”许平秋上心了，收敛着形色，数月来，这颗耀眼的警星因为没有案子，正在变得黯淡。
　　“很简单嘛，咱们花这么大的力气培训，配这么昂贵的装备，所有政策都向他们倾斜，可除了建队时候有个出色表现，这之后啊就不像话了，没有大案子压着，迟到的、早退的，做生意的，什么样的都有……对了，那个李玫，把原信息中心一帮子女警请到总队搞联欢，哎哟，搞得那帮子光棍都没心上班啦……这么下去，得养出一帮骄兵来。”万政委道，脸色很凛然，虽然有点小题大做，可也绝对不是无事生非。
　　这似乎也正契合了许平秋的想法，他刚要说话，万政委又补充了一句：“真不行让他们单独建制啊。”
　　“那绝对不行，这么高的经费配给，用不了半年，真养出一帮老爷兵来。”许平秋摇摇头，征询问着：“老万，你有什么想法？”
　　“我的想法是这样，打击高智商犯罪这个思路没错，但打击高智商犯罪的警察，不应该就高人一等，我警吃苦耐劳是个优良传统，这传统不能丢，一个思想品质没有纯度的警察，他的行为和认识就不会达到一个高度，也不会是一个好警察，身上有毛病正常，可是毛病不改改，迟早要酿成大错……曹亚杰的事就是先例啊，因公肥私，搞上一大宗财产，最终差点引祸上身……所以我的意思是，把他们放下去。”万政委道。
　　“怎么放？”许平秋问，似乎很上心。
　　“闲时为兵，战时为将……让他们多接触一下基层工作，我不否认你挑的这些人，在对付稀里古怪案子上有一套，可普通刑事案件，我想他们未必能比一个基层刑警做得更好，把他们放下去，既是一个交流，也是一个学习的过程，将来万一有新案，再站到一起，我想又会是一个全新的高度吧？”万瑞升政委道，这个想法看来思谋良久了。
　　“有道理。”许平秋想了想，慢慢地道，他拿着自己刚草拟的一个计划递过去道：“那政委同志，你看看我这个想法，给点意见。”
　　“什么！？”万瑞升政委接到手里，草草一览，笑了：“哟，敢情是想一块了？”
　　“差不多，不过我想这个盘子更大一点，今年换个思路，从总队长开始，责任包片；各部室以及支队中层管理人，下队蹲点。你看这几个的案情汇报，今年的案发势头来势汹涌啊，包片、下队蹲点的，和基层刑警同吃同住，年后考核，这个标准提高到百分之五十，争取在两节前后，从上到下，齐心合力，防控破一体，还全市一个和谐节日。”许平秋大开大盍，挥手道。
　　“好，我没意见，这种时候就应该一切向一线倾斜，不能搞前方吃紧，后方紧吃，咱们刑事机关要是也人浮于事，那就危险了。”万政委脸上见喜了，没想到会这么容易，说到这儿，又到要点上了，他问着许平秋道：“那你这几颗金豆豆，准备撒在哪儿？”
　　“这个我咨询过史清淮，曹亚杰安排到各中队的技侦轮训上，他对监控器材使用是行家，李玫呢，到支队，大信息平台应用，案件研判，应该让更多的基层刑警掌握……俞峰留在总队吧，两个实习生让他们下基层的带带，嗯，余罪……严德标……哎老万，你说这俩兔崽子我怎么安排？”许平秋牙疼地道。
　　不但不好用，而且不好安排，万瑞升一愣眼道：“我要有主意，还找你告状？不过我提醒一句啊，这一对坏种你得拆开，要凑一块，不搅点事他们就不舒服。”
　　“年轻嘛，谁都是从那个时候过来的，要不这样，开个党组会，下面有些队长也该动动了，这余罪呀，也应该扣个帽子了，否则功高无赏，久则生嫌呐……当个刑警队长怎么样？”许平秋笑着征询道。
　　“啊！？”万瑞升吓了一跳，直接跳到基层当队长，那这提拔的速度有点出乎意料了，他警示着：“您可想清楚，他一个人，那是匪一个，要真当个队长，得给您匪一窝。”
　　“一个人性子野，不等于当了领导还野，人啊，总得有点责任感，有责任感这事才能上心……到庄子河刑警队怎么样？郊区，人员二十几位，原队长积劳成疾刚做胃切除手术，刚请辞。”许平秋道，看来已经想好给属下的位置了。
　　“哦，这样啊。您是担心把他留在市里给您捅娄子吧？”万瑞升笑着道，直说这办法还算可行，那地方无关紧要，可试试一个队长的能力足够了，关键是离市区远一点。至于严德标，太钢矿区刑警队，挂了指导员的位置，小标副科级科员已久，这还是头回有个实职。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总队长政委达成了共识，电话通知着队里准备开个动员会，许平秋放下手头的工作，也准备会后回总队一趟了……
　　……
　　两节安保工作电视电话会议在刑事侦查总队召开了。
　　这是传达省厅的会议精神，屏幕上省厅各位大员轮番发言，交警在路面上，时段、路段、超速、超载、超员老一套。经警在节日诈骗的防范上，据说诈骗猖狂到假扮公安机关的水平了。当然，大头还在治安上，什么安全防范措施落实到街道、社区，什么严厉查处“黄赌毒”，净化社会治安环境等等，每年这些大同小异，没有什么新奇。
　　余罪和鼠标保持着在学校就养成的优良传统，打饭往前冲，上课开会往后靠，两人靠在角落里昏昏欲睡，这段时间几乎没有值得总队支援组插手的像样案子，两人的私活是无比忙碌，上班打电话，下班搞联络，就连鼠标也掺和到粮油生意里了，虽然挣得不多，可这钱很踏实。
　　就是累睡得也踏实，会到中途，鼾声就起来了，起初是微音像蚊蚋、后来是鸣声像蟋蟀、之后像蛤蟆，一鼓一鼓发音，余罪被惊醒时，才发现总队好多同事看着他们俩人笑，史清淮回头使了个眼色，他才发现鼠标歪着头，鼻子翕合着，嘴张着流了一堆哈喇子了。
　　对付这事余罪有经验，不能惊吓，一吓起来他乱嚷，余罪慢慢伸手，到脸前时，蓦地捏鼻子捂嘴，把鼠标闹醒，鼠标挣扎着刚要骂人，一看这场景省得了，赶紧地抹抹嘴巴，坐好，坐下没听几句，靠着余罪又打瞌睡了。
　　李玫瞅着别人不注意，悄悄从后排绕着坐到两人身边了，拍拍鼠标，给了个刺激：“标啊，我听说要提拔你了？”
　　“啊？是不是啊。”鼠标朦胧的眼睁圆了，一下子清醒了。
　　“不光你，还有余罪。”李玫道。
　　“提拔他？组织真是瞎了眼了，我不屑与这种人为伍啊。”鼠标指着余罪轻声道。
　　“是不是啊，那我给你的钱不用结了啊。”余罪贱笑道。
　　“你敢，我给你推销了一千两百三十七袋大米了，少一毛钱提成我跟你急，就靠这俩钱过年呢。”鼠标严肃地道，亲兄弟明算账了。
　　“瞧你俩这德性，组织上真是瞎了一对眼了。”李玫气着了，不理他们了，要走时鼠标把肥姐拽下了，直问着究竟怎么回事，李玫也是道听途说，中午开了个短会，吃饭时候有人嘀咕她听了两句，好像是把管理层和支援组全部下放，下放没意见，不过似乎下放的没提拔的就有意见了。
　　“余儿，这是什么个情况？”鼠标对警务升迁，有点不懂了。
　　“赶到基层干活呗，还能有什么，年节警力紧张，能看着咱们这么消停啊。”余罪道，这个消息对于他还是相当震惊的，真是提拔个刑警队长，似乎也不错啊，就是不知道活重不重。
　　“完啦，又过不好年了，每年尼马过年都累得跟孙子样……哎，肥姐，你们呢？”鼠标问着。
　　“我下支队、亚杰到各中队轮训，俞峰守家里。”李玫道，有点不舍地看看这个环境，小声问着：“标啊，是不是总队嫌弃咱们不要咱们了？”
　　鼠标一看肥姐这失落的表情，他吧唧嘴了，小声道：“绝对不是这个意思，知道为什么吗，能跑，能不吃的草的马儿才是好马，咱们支援组花费这么大，总队估计得让咱们体现出价值来啊……这就像做生意，投入越大，期待的回报越高。”
　　“没那么严重，两节哪儿都是警力奇缺，咱们充数去了……妈的，我开始怀念在羊头崖乡派出所的生活，过年能休息一个月没事。”余罪神往地道。
　　“哎，不对呀，这给了职务把咱们赶队里，是不要咱们俩了？”鼠标想起来了，愕然了，然后心虚地问着余罪：“余儿，我觉得有可能打发咱们俩，这段时间咱们生意做得影响不好。而且这一组里，就咱俩学历最低。”
　　“狗屁，关做生意什么事，咱们就联系联系，又没有亲自干，比市场价还优惠呢。”余罪道，也有点心虚，真要是挂个职晾一边去，他害怕自己又想支援组这个优渥的环境。
　　“反正让人好桑心，还不到一年嘛，为什么要把大家拆开。”李玫有点难受地道。
　　“这是让你们下去开枝散叶，就像生娃娃一样，多生几个像你一样的，将来操作水平就都提高了。”鼠标道，回头看时，李玫生气了，挥着大胖拳头，咚咚咚捶了鼠标数拳，咬牙切齿地道：“姐是独身主义者，你少恶心我。”
　　气咻咻地走了，鼠标和余罪两人，相视没节操地贱笑了，肥姐这想不独身都难呐。
　　玩笑可以没有底线，可彼此间感情的刻度线可是高了不少。余罪看着认真听讲的俞峰、看着做笔记的曹亚杰，还有那两位孜孜求学的实习生，明显地感觉到彼此的差异还是相当大的。他还真有点怀疑，自己和鼠标这一对伪劣产品，有给清除出支援队伍的可能。
　　一怀疑就心虚，一心虚就忐忑，一忐忑就担心，可你担心的偏偏还就来得很快，散会后主持会议的史清淮把几人都留下了，大致说了下两节将近，治安防控的严峻形势，然后话锋一转，又是今天总队的安排，机关管理和支队领导人员全部包片、蹲点、进队，领导都带头了，咱们支援组当然不能旁视。
　　再然后，就把安排排出来了，李玫、俞峰、曹亚杰归属之定，这号技术人才到哪儿都是金豆豆，各单位巴不得抢这么个熟手减轻监控压力呢，实习生张薇薇跟着李玫走，独独把余罪、鼠标还有一位实习生沈泽给放下了。
　　“你们三位稍等，总队有一项任命，今天就下来，会后万政委的总队长亲自来宣布。”史清淮道着，看来提拔一事，不是空穴来风了。到那个大队当个队长，还不就总队长一句话，上会讨论，形势而已。
　　等待的时间不长，余罪和鼠标的心理素质尚可，小实习生有点坐不住了，千辛万苦才熬到进总队实习，这一竿子捅下去，说不定就要痛苦地扎根基层了，可这场合他又不敢吭声，只是有点羡慕地看着张薇薇和技术狂人一组，那用不了几年，就能在警中有一席之地了。
　　听到脚步声时，副组长余罪一抬手：“起立。”
　　起码的尊敬还是要有的，进得门来是多日未见的许处长、万政委，许平秋匆匆而来，并不准备多坐，站着看过一圈，频频点头，满口不错，不过那笑眯眯的样子，让深谙这货行事作风的余罪提高警觉了。
　　“同志们，史副政委大致安排了，对于这次安排，我希望大家不要有意见，千年古木缘根深，万丈高楼平地起，基础，基础首先得打好，在座的各位是我们总队遴选出的精英人物，通过这次年节大联动，我希望你们啊，好好接接地气，以备将来更好地和基层协作，打击一切违法犯罪……好，以下我宣布两项任命。”许平秋道，一伸手，万政委递着文件纸，他准备念时，一眼看着余罪，又放下了。
　　余罪的眼珠子是斜着看他的，说不出的贼，许平秋换了副口吻问着：“小余啊，在这个文件未成文之前，还有回旋余地，我可以告诉你，准备放你下去当刑警队长，带领一个大队，时间呢，不会很长，如果有突发案情，可能随时把你们这些人全部抽调回来……你想去吗？”
　　尼马，这又是放个潘多拉魔盒子，让你好奇，让你心动，可你无法预知结果如何。余罪一揣度，宁为鸡头，不当牛尾，他一挺身道：“愿意去。”
　　“当队长还是有好处的，想旷工不用请假了……啊。”许平秋笑道，惹得众人哄笑一堂，余罪讪讪摸着后脑勺，许平秋又问着严德标道：“德标，你到刑警队，当个指导员怎么样？矿区。”
　　“哎哟……叔啊，谢谢你。”鼠标激动地鞠了一躬，惹得众人又是呲笑不已。
　　“别客气，任上要犯了错误，小心回不了城里啊……余罪你也是。沈泽对吧，沈泽啊，我准备让你跟着他们俩，你挑一个师傅吧。”许平秋道，又看上那位小实习生了。
　　哎哟，这可难了，沈泽平时都不大和这两位来往，一位警官大学的高材生，和这两位明显是痞警油条的不是一路啊，他难为了。许平秋笑着上前，给他整整警容，出声问着：“我问你，作为刑警，最有效的审讯方式是什么？”
　　“证据有力，依法询问，以理服人。”沈泽挺着胸膛道。
　　“错。”许平秋一挥手否定了，拍拍他的肩膀道：“两节下基层吧，找到这个问题的正确答案，你差不多就毕业了，他们俩，你随便选，两个队你可以随便去，不过年后，我会亲自询问正确答案的。有问题吗？”
　　“报告总队长，没有。”沈泽敬礼道。
　　“好，下面我宣布，任命余罪同志为庄子河刑警队队长。任命严德标同志为太钢矿区刑警队指导员。以上同志，务于1月1日前到新的岗位报到上班，散会。”
　　许平秋沉声念了句，直接把两份红头文件给了两人，背着手，带着一正一副政委大踏步走了。
　　警营从来就是这么直接，职务可以扔给你，干得好上得快，干不好下课更快，两人拿着红头文件，鼠标倒是得意了，矿区对他来说，绝对是个好地方。余罪傻眼了，瞅了半天文件问着李玫：“肥姐，庄子河在哪儿呢？”
　　“靠近天龙山，最北边。”李玫同情地道。
　　“我日，这是嫌我搅事，又把我赶乡下了。”余罪有点失落，给了大桃子就罢了，尼马拣个带疤的就膈应人了。
　　“市郊，比羊头崖近多了，好歹是队长呢，都没带副字……同喜同喜。”鼠标乐滋滋拿着文件，和余罪拥抱，被余罪推过一边了，回头他问沈泽：“小沈，要不你跟我，庄子河可是市郊，尼马棚户区。”
　　“那严师傅，刚才总队长那问题的正确答案是什么？”沈泽好奇地问。
　　嘿嘿嘿，鼠标得瑟了，笑着像总队长一样拍拍小警的肩膀道：“这个呀，不亲身经历，你自己都不会相信正确答案。得了，跟我走吧，好歹有个认识说话的。”
　　“那……那行吧。”沈泽只得勉为其难了。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在警营从来都是聚散无常，当天的一顿散伙饭吃罢，次日清晨，余罪打起了铺盖卷，先到支队报到，拿着调令，由支队长和政委陪同着到新的岗位报到上班去了。
　　生活就是这样，起起伏伏中一直向前继续着，谁也不知道下一站，会是人生中的一个驿站，还是会成为终点站。余罪也不知道，这不是他的选择，也由不得他自己选择。作为千千万万警察中的一员，你能选择的只有两种生活，要么默默无闻，被永远淹没，要么立在潮头，成为最绚烂的一朵浪花，但最终，仍然会被淹没……


第六卷 《警营过大年》



第01章 天差地别
　　狭窄、低矮、标着审1、审2、审3……一直到审10的审讯室里，隐约的叱喝、叫骂、求饶、询问和外面新年的鞭炮声相映成趣，偶尔一间审讯室门出来了，先出来的是满眼熬得血红的刑警，叱喝一声，跟出来了熬得或垂头丧气、或仍在顽抗的嫌疑人。
　　警匪对抗从来就没有停止过，年节尤甚。
　　吧嗒，审10的门开，沈泽拿着记录本，和一位小警出来了，一个人揉着眼睛，一个人打着哈欠在嚷着嫌疑人，矿区刑警队在钢材仓库埋伏了三天，终于网到了一伙偷钢材的盗窃嫌疑人，抓了七个，一夜突审，满院子警车进进出出，正根据新线索不断地搜捕着漏网的贼。
　　不一定都有收获的，沈泽和另一位刑警审的就是如此。
　　嫌疑人马迪，九零后，刚十九岁，戴着手铐出来时怯生生的，两眼还挂着泪花，审讯室一遍一遍哀求着警察叔叔，我是第一次跟着老乡偷东西，想整俩钱回家过年，真是第一次，我再也不敢了……那凄楚的样子配上一个营养不良的身子骨，再加上一张未成年的脸，就铁石心肠，也要有恻隐之意纳。
　　何况，抓捕的时候就被揍了个灰头土脸，现在看着还惨兮兮的。沈泽对这种事相当反感，不过人微言轻，他知道就说出来也只能惹人笑话，走到刑警的最基层才发现，不揍一顿，都不叫开审。
　　出了甬道，刑警队的临时滞留区，已经人满为患了，隔子间里都关满了，平时是边审边移交，可年节根本赶不上，不是审的拖时了，就是旧人未审，新人又来，甚至连移交看守所的警力都抽不出来，把人带到了墙边，那位刑警随手把铐子铐在暖气管子上，这时候，严指导员掀着厚厚的门帘进来了。
　　“指导员。”小警敬了个礼，夏少华，警校还是严德标的高一届学员。
　　“甭客气。”鼠标笑着道，问着沈泽：“感觉怎么样？”
　　“三班倒，生物钟早乱了，没感觉了。”沈泽笑道，基层刑警最大的特点他感觉到了，就是不正常，什么也不正常，睡觉、吃饭、说话、上班都不正常，时间长了，人显得也不正常了，哪个出来都是呲眉瞪眼，像要跟你打一架似的。
　　“习惯就好。”严德标笑道，他是另类。
　　绝对是个另类，在矿区刑警们看来，这位上面空降的指导员，肯定是镀一层金，用不了多久时间就走的，队长高义勇还专门安排了，手脚都注意啊，大过年的，别整出事来。
　　对了，得注意点，夏少华扯着嗓子喊了句，嗨，指导员来慰问大家了，都停下。
　　奇了，不管是叫嚣的、拍桌子的，还是叱骂的、嚷叫的，声音全失。各审讯室门里挨个出来了一个又一个两眼血红、样子狼狈的刑警，整着警容，向年后刚来上班的严指导员敬礼，齐齐问好。
　　“惭愧啊，我这两天在家陪媳妇了，辛苦各位了啊。”严德标的虚荣被满足得爆棚了，难得地谦虚了一句，这一谦虚啊，不知道哪位小警鼻子哼了哼，有点不屑，哟，不对了，尼马说这个不是拉仇恨嘛，鼠标一住口，他马上发现，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大部分刑警，都用一种不屑的眼光看着他。
　　坏了，标哥把媳妇给整的过年行头都穿上了，一身皮衣敞着怀，腆着肚子，头发梳得锃亮，这哪是刑警，简直是出来找嫖的小二逼嘛。
　　沈泽也发现了，两个人看来短时间融入这个环境，可能性已经不大了，正思忖着，和沈泽搭伴的夏少华出声驱着尴尬道：“兄弟们欢迎指导给咱们讲几句。”
　　啪……啪……两声孤零零的掌声，就夏少华一个在鼓，还尼马是倒彩。
　　冷场了。哎哟，把标哥给气得啊，尼马我是什么人，广州的、深圳的大案老子也参过战，屁大点的刑警队，还把老子当菜鸟了，他心里一气，脸一拉，不客气了，直指摘着道：“讲两句是必须滴，你们工作效率太低，哪有这么熬得，总有一天啊，有限的精力得被这无限的嫌疑人给熬干了……而且啊，审讯太低级，太落后。”
　　一训，一骂，把几位刑警气得就要发作了，兄弟们苦里累里熬得都不吭声，你个外人头天来，叫嚣个毛，何况一看样子，就是没下过基层的菜鸟。到了基层一天抓多少嫌疑人，都是些要不偷鸡摸狗，要不打得头破血流烂事，还指望用什么侦破手段？这上面人真是不懂下面人的苦啊。
　　一位要发作的被拉住了，鼠标也在找着时机，一看沈泽，问着：“审下来了吗？”
　　“没有，他就偷了一次，应该是从犯。”沈泽道。
　　“人呢。”
　　“那儿。”
　　在鼠标的身后，暖气管子上，怯生生地一看鼠标满身淫威的样子，又赶紧低下头了。
　　一眼间，闪烁的眼光让鼠标隐约地抓到什么东西，那不是凄苦、不是委屈、不是痛悔……还尼马能有什么？阎王爷老婆怀孕了，明显内有鬼胎呀。
　　“解过来。”鼠标招着叫着审讯的刑警们都完来，站一排，他开始了说了，你们是挑大梁的没错，可我们总队出来的，也不是吃干饭的，别以为说你们低级，你们就有逆反情绪，排好队，看我们总队的工作方式。
　　众刑警谁不会那两下子呀，这些屡教不改的盗窃嫌疑人，哪个不是满身贼性，你抓一次能认一次就不错了，不上点手段还想审下来，做梦吧。何况看这个，不太像个老贼，年纪不大。
　　“站好……蹲个马步看看，哎，就这样……蹲下点……有研究资料表明，蹲马步好的人，一般比较实诚，不说瞎话……”鼠标拉着嫌疑人，示意着马步，蹲好，背对着刑警那一队，正好挡着滞留间的视线，那人还比较老实，蹲住了。
　　“叫啥？”
　　“马迪。”
　　“多大了。”
　　“十九。”
　　“哪儿人？”
　　“安徽。”
　　“来太原几年了。”
　　“五年了。”
　　“一直干啥呢。”
　　“工地上添小工。”
　　“噢……”
　　鼠标拉着手铐，看看这货年纪不大，可手节粗大，满是茧子的手，又拉开他衣服，一看膀子，也是厚厚磨了一层，和其他地方的皮肤不一样……没错，这是个长年干重活的人。
　　一分钟过去了，鼠标围着他身前身后，看了三圈。
　　两分钟过去了，鼠标还在看他，仿佛未找到的销赃地，就藏在他身上似的。
　　四分钟过去了，那人还稳稳地站着，鼠标笑了，直问道：“说说，昨天怎么偷东西的。”
　　“我老乡叫我帮忙干点活，我就去了……晚上八点多一块喝酒，到十一点多，他带了个车……”
　　嫌疑人怯生生地说着，众刑警只见这位指导员像是聆听，背着手，慢慢地转到了刑警的眼前，嫌疑人的身后，蓦地，飞起一脚，直踹嫌疑人的裆下，那一脚如神来之脚，嫌疑人一跳三尺高，捂着下身，落地往前足足去了两米，然后只有进气，没有出气，半分钟才嗷哦叫出来了。
　　那声音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憋出来的，听得有点瘆人。
　　我操，这尼马真狠，刑警个个凛然，知道来了个比队长还狠的。
　　“拉过来。”鼠标一嚷，沈泽吓坏了，夏少华拉着，又拉过来了，那人疼得有点站不直了，怨毒地看着鼠标，鼠标却是回头懵然问着：“哎，你们谁踢人家了？不能踢得这么下作吧？让人家想告都找不着人，是你吗？……那肯定是你们几个。哎哟，怎么都嘴硬不肯承认涅！？”
　　哇，还有这么贱的指导员，众警哭笑不得了，那嫌疑人欲哭无泪了，哦嗷呻吟着。
　　鼠标却是一点怜悯也无，他呲眉瞪眼，伸手端端嫌疑人下巴道：“小子嗳，别跟我装，要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拿，当贼还真不合格，能蹲五分钟马步，大部分普通人都做不了，你要不是个老贼，剜了我这俩眼……站好，蹲好……不怕你嘴犟，你有贼招我们也有绝招，刚才这一脚，踢在你蛋蛋和菊花中间，那是人体禁区，轻点痛彻心肺，重点鸡断蛋碎，再重点尼马就是终身阳痿了……准备好，你要是不想告诉我们究竟销赃地在哪儿，那咱们就练练……怎么样？想说还是想挨踢呀？”
　　鼠标的贱相，嫌疑人的惧相，交锋时，明显贱胜一筹，那嫌疑人惧色愈多，不时地扭头往后看，鼠标一动，他就动，紧张得额头开始冒汗了，不过还是咬着牙，不愿把实底交出来。
　　“啊哦。”鼠标没来由吼了声。
　　那嫌疑人捂着裆就跳，一跳两米远。众警噗噗笑翻了。
　　“马步站不好，心里鬼不少，小子，你还要装下去啊。”鼠标不屑地道。
　　嫌疑人被前后一折腾，真相毕露了，那闪烁的眼神，那犹豫的表情，连沈泽也看出来，肯定不是第一次那么简单，鼠标指指地方：“站好站好。”
　　站好喽，鼠标往他肩上一压，站在他面前，招呼着后面人：“轮流上，一人一脚，麻利点解决。”
　　这时候众刑警知道怎么配合了，脚步一动，有人嚷着我先来，那嫌疑人紧张地一收臀嚷出来了：“别踢，我说。”
　　“销赃地在哪儿？”
　　“我不知道，老五卖的。”
　　“偷了几回了。”
　　“我……”
　　“后面的，踢。”
　　“好几回好几回……”
　　嫌疑人一收臀部不迭地，龇牙咧嘴地喷出来了，被身后的脚步声吓怂了，那种疼痛可真不是人能受得了的，何况他怕有个蛋碎鸡萎的后果，就偷了几根钢管，还不是主犯，至于换个终身不举吗？
　　“沈泽……去，继续审，你得赶紧提高啊，否则跟不上大家的脚步。”鼠标训着，沈泽和夏少华却是有点糗了，解着这个差点漏掉消息的嫌疑人，重进审讯室了。
　　“各忙各的，有时间再交流。”鼠标一摆手，人小谱大，腆着肚子出去了，众人看到他又换了一副讨好的笑容，奔着去和队长聊上了，那谄媚样子，哪能看得出居然是身怀绝技的人。
　　“我操，这指导员真尼马够贱啊。”有刑警哭笑不得了，队长还让大家注意，估计他都不知道指导员比他没底线多了。
　　“确实够贱。”众警齐齐点头，不过又都笑了，明显是都喜欢这个贱相嘛！
　　一号二号休息，三号是标哥头天上班，这头天和队长坐了坐，亲自沏茶倒水点烟，从队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两人已经称兄道弟了。
　　矿区刑警队是个大队，六十多人，即便大队也是人手不足，中午后指导员就自告奋勇，和队长一起清理积案，押解移交滞留的嫌疑人，这一天没过完，新指导员把照过面的刑警名字都记下来了，到了晚上，轮班回家的刑警刚到家，后脚指导员就来敲门，哎哟，和队长一起来，年节慰问加福利亲自送家了。
　　一天之内，新指导员的人气爆棚了啊……
　　……
　　这一天是余罪上任的第三天，上午正对着前一任队长留下的烂摊子发呆。
　　发票、饭票、油票各种开支票，最短的时间是两个月前，最长的有一年了，都是外出办案的刑警各种花销，金额也不大，最少几百，多则不过两千多，不过要涉及到十几位外勤刑警，这个数目也不小了，有四万多。
　　这明明不是个大数目，可偏偏把余罪难受了两天，账上不但没钱，还倒欠着庄子河两个加油站四千多块钱的油钱，小加油站，老板风闻新队长上任，头天就来要债来了，人家那那难为的表情呐，真让余罪觉得好难堪，好像自己欠人家钱了似的。
　　当刑警两年多了，余罪心里最清楚，这办案可都是钱堆出来的，不但刑警的吃喝拉撒要钱，有时候有些特殊的案子，打听消息，摸查线索，很多你想不到的地方都可能需要用钱开路，要是刑警手里穷成这样，正常花销都报不了，那破案率这么低，也就有最直观的解释了。
　　以前的情况好像不是这样的，不过一年多来，前一任队长动了大手术，除了医疗费用正常报销，又把自己和家人一些非正常花费从队里报销之后，这个经费本身就捉襟见肘的小队，彻底地成了一穷二白了。
　　余罪起初觉得很生气，不过他了解之后才发现，前队长康军威并不是个贪腐人员，不但不贪腐，而且还很正派，正派到住院垫医药费都拿不出来，亲朋好友加上队里的同事凑够了这笔钱，可出院又还不上了，这些报销的费用，只够冲销了他在队里的借款而已。
　　就这种明打明的违规愣是没人吭声，下面支持、上面也没反对，连了解情况的余罪也选择沉默了，要不还能怎么着，总不至于去找抱病在家的康队长要钱吧？
　　于是问题呀，就全堆到余罪面前了，一大堆单据，让余罪愁得龇牙咧嘴，向支队反映了，支队长说了，支队要调剂各队的经费问题，不是你们缺，都缺。
　　所以呢，支持可以有，钱真的没有。
　　总队更别指望，这种小事余罪都不好意思说，那显得这队长岂不是太无能了。
　　思忖了两个小时，还是无计可施，这地方有点特殊，不像羊头崖乡派出所，没钱也能凑合过；更不像总队，根本不用凑合，经费从来都管够；似乎也不像反扒队，那地方好歹有任务奖励，抓个贼都算钱的，刑警处理刑事案件，除非是抓到挂牌的要犯，否则都是份内的事，有工资就不错了，还想要奖金？
　　余罪翻着自己辖区的行政区划和人口统计，庄子河这里原本是地道的农村，因为天龙山景区的开发和城市建设的拓展才有纳入到郊区的版图，可郁闷的是，庄子河恰恰处在景区和开发区的中间，两头都没沾上好处，迄今为止的九个村，还保持着棚户的原貌，大部分都等着拆迁补偿，一跃成为城里人。
　　这里的刑事案件发案率并不高，不过原籍这里的嫌疑人可不少，据指导员郭延喜讲，咱们这儿的人，基本都跑到城里作案去了，主要工作，基本就是核实他们的身份。
　　难呐，不是一般地难呐，余罪以前的做难，都在于怎么找到嫌疑人的蛛丝马迹，可现在为难的是，怎么能找到钱的蛛丝马迹，他看了两天，每次都是掩泪回来，企业没有、工厂没有，蔬菜大棚倒是有，可种菜的没了。至于洗浴中心、KTV等等之类的消费场所就别想了，甚至连个像样的饭店都得到十公里以外，已经出了庄子河的辖区。
　　这地方当刑警队长，想不清廉也难呐。
　　在队长办一遍一遍地巡梭着，三天了仍然是计无所出，他敏感地捕捉到了，这儿的工作要上个台阶，首先就得解决经费问题，可这个最简单的事，却成了这个特殊地方最难的问题。
　　瞧瞧，院子里那两辆破长安警车，有一辆已经开不动了，修不起。院子的墙色斑驳，有五六年没动了。今天通知开会，陆陆续续从家里，从值班上到会议室的同志们呐，大冬天的手缩在袖子里，冻得哆嗦着跑着来上班。别说车了，据说支队首先顾及市里的装备，给庄子河的警服冬装都没配全，余罪看着就心酸。
　　整十时，准备开会了，首次全体会议。
　　每逢开会都是坐在后排睡觉的余罪，第一次感觉到肩上压力剧增，而且他知道，很可能要马上面临队员们的质疑和期待，因为庄子河问题已经悬着很久了，都在咬着牙坚持着，已经快到爆发的边缘了。
　　可该来的，恐怕躲不过去了，办公室仅有的一位接听员方芳敲门时，余罪整了整警服，拉开门出去了，迈向了他走上队长岗位的第一步……


第02章 口出狂言
　　叽喔……叽喔……叽喔……
　　余罪口袋里手机的声音响了，是录制的警报声音当铃声，听起来怪异无比，接线员小姑娘扑哧笑了，他一看号码赶紧对小女警道，让她叫指导员先到会场，他打个电话随后就到。
　　是栗雅芳的电话，余罪拿着就往楼拐角没人的地方跑，跑到角落这才接起来：“喂，您好。”
　　声音很轻，礼貌中带着些许的暧昧，或许还有那么点陌生，是刻意地在拉开了距离带上的那种陌生。
　　“哦，余队长啊，有时间吗！？”栗雅芳的声音，揶揄的，令人遐想无边的。
　　余罪激灵下，直捂嘴里要流的口水，赶紧地道：“我真忙，刚到庄子河上任，一大堆事。”
　　“吓成这样啊？我没想约你呀。只是想问你，有没有说两句话的时间。”栗雅芳的声音，蓦地变冷了。
　　余罪一下子又被从云端拽到谷地，他舒了口气道：“这个……可以有。”
　　女人离得远了心痒，贴得近了又心慌，男人贱性就是如此呐，明明想逼，偏偏还装逼。
　　“好吧，那你到你们大队门口等我。”栗雅芳道。
　　“这个，可是我马上要开会呀。”余罪有点难堪了，试图推脱了。
　　“可是我已经看到你们大门了啊。”栗雅芳道，又补充着：“你要不下来，那我不打扰了。”
　　声音渐渐变淡，余罪又被撩得忍不住了，直道着：“好，我马上就下来。”
　　踏着老旧的水泥楼梯，三步并做两步，出了门厅就看到了一辆火红的车疾速驰来，他奔到大门口时，那车嘎一声，迅速而利索地刹在门口，车窗，缓缓地、缓缓地摇下来了。
　　一个女人，即便你看过她裸体的全貌，也不可能欣赏到她所有的风姿，裹着一身丝绸红妆的栗雅芳，和经常见的职场打扮又是另一个样子，清新的、俏皮的解发头，素颜的、微笑的瓜子脸，在车窗摇下的一刹那，像恬静的小家碧玉，眉目含情，任君采撷的那种，把余罪看得心又开始荡漾了。
　　嘘吁……栗雅芳努着红唇，一个轻佻的口哨，向余罪勾勾手指，余罪笑了，迈步朝她走过来了。
　　换上了一身标致的警装，掩住了不少匪气，笑得时候很淳朴，如果你不了解他，肯定会把他当成那些老实巴交，见了上级永远点头哈腰的小公务员。不过栗雅芳知道，这位绝对不是，即便他现在走到车前很恭敬的样子，那九成九也是装出来的。
　　“你怎么……有心情来这么远的地方？”余罪心里稍有紧张，虽然他有非分之想，可他更怕对方也有非分之想呐。
　　“我如果说专门来找你，你会不会有成就感啊？”栗雅芳一笑，斜斜地看着余罪，余罪脸上得色稍甚时，她却泼凉水似的道：“不可很可惜啊，不是专程，我去晋中，路过。”
　　板了下脸，不过眉间飞过一丝狡黠，余罪知道对于一位美女，最有成就感的应该是勾引和打击所有喜欢她、以及喜欢上她的男人……这点成就感还是应该给人家的，他笑道：“就能让你路过看看，也是荣幸啊。”
　　“言不由衷啊，能告诉我为什么元旦约你参加舞会，都不赏光吗？”栗雅芳稍有忿意地问，那天她怕余罪尴尬，约了认识的李玫、曹亚杰，谁知道其他人都约到了，这个家伙居然爽约。
　　“上任头天啊，值了一晚上班。”余罪信口扯谎了。
　　“哦，这样的人有前途，事业为重哦。”栗雅芳揶揄地道，口气似乎有点轻蔑，就你这破地方，还叫事业？余罪淡然一笑，毕竟不是一个世界里的，恐怕彼此都理解不了对方。他笑着道：“刚到这儿，情况还没熟悉，过两天估计就有清闲时间了。”
　　“不过过两天，我怕我就忙了……哦对了，给你准备了一个小礼物。”栗雅芳回身拿着。
　　“这个……我收不合适吧。”余罪看他拿出来了一个精致的小盒子，一串英文，一个都不认识。
　　“余警官，给个面子，不喜欢等我走了再扔好吗？”栗雅芳道。
　　“那谢谢……这是什么？”余罪拿到手里，有点沉甸甸的。
　　“小礼物啊。”栗雅芳笑着面对余罪疑惑的眼神，那媚眼如灼如电，余罪不好意思地闪避着。
　　罢了，虽然有奸情，但对方绝对不是个懂得情调和调情的人，栗雅芳微微有点失落，慢踏着油门，瞥了眼道：“再见喽，看你这么忙，不打扰你啊。”
　　“那路上慢点。”余罪招着手，慢慢地车窗合上，他招着手，那笑容慢慢僵在脸上，掩饰不住的有几分失落。
　　栗雅芳看着倒视镜里的余罪，肃穆的警服，标准的站姿，不知道什么地方透着可爱一般，让她也有点心动，蓦地，她一挂倒挡，车嗖地回来，吓了余罪一跳，车窗里，她眨着长长的睫毛眼笑着问：“我今天这身衣服你觉得怎么样？”
　　哎呀尼马忘了赞人一句了，余罪赶紧点头：“很好啊，挺漂亮。”
　　“哦，那我就放心了，要见的是一位帅哥，我生怕让他失望啊。”栗雅芳一抚小心窝，那动作绝对是发骚思春的标准范本，看得余罪嫉意大盛。一皱眉头，栗雅芳瞬间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她得意地一拢额头的秀发问着：“怎么了？”
　　“不怎么，我觉得帅哥一定会失望的，你穿这么妖娆，对你印象能好吗？”余罪喷了句，醋意很盛。
　　“呵呵……没关系啦。”栗雅芳露齿一笑道：“那帅哥是个小警察，品位本就不怎么高了……拜拜，有时间联系我啊。”
　　伴着笑声，伴着引擎声，伴着车窗里摇摇的招手，那车这次才真的走了，余罪瞠目间明白了栗雅芳的话意，却是有点讪然了，他笑了笑，没错，他好像觉得自己挺喜欢这样的交往。轻松，没有压力，隐隐间，倒觉得是自己有点装了。
　　奇怪了哈，没上床之前大多数时候是女人矜持，可为什么从床上下来，男人就变得矜持了呢？
　　揣回了礼物，没看，回身走时，却看到了二楼窗户上，排了一溜脑袋，他笑了笑没当会回事，不过马上一想，又坏了，靓车美女尼马就在刑警队门口，这尼马不是拉仇恨嘛。
　　一念至此，他加快了脚步，快步向楼上走去。
　　……
　　“哇塞，奥迪TT啊，进口的得一百万啊。”
　　“那妞绝对也是个进过‘口’的？”
　　“老狗你别流氓啊，新队长是个人物，你翻翻内网，人家放市里也是侦破高手。”
　　“拉倒吧，还不定怎么折腾出来的，神探多了，哪个不是刑讯出来的。”
　　“也不能一概而论，这个人好像确实有两下。”
　　“不管有几下，先把我那开支报了，好几千块呢，我跟媳妇都交待不了，天天在家被刑讯呢。”
　　一干糙爷们，间或一阵哄笑，指导员郭延喜几次想制止这不和谐的谈话内容，可他又觉得心里有点亏欠似的，默默地闭上嘴了，而且呐，这新队长也太不注意影响，大白天在队门口和一个富家女勾勾搭搭，这明显是自降威信嘛。
　　“郭指导员，咱们过年福利发啥呢？别的队都发啦。”有位剃着光头，嘴唇往下耷拉、嘴巴奇大的小队员问着。
　　“还没定，正在研究。”郭延喜搪塞着。
　　“嗨我说指导员，咱们不能这样啊，外勤补助仨月没发啦……我身上烟钱都没啦……我那……”大嘴巴刚要质问两句，门嘭地打开时，一室皆静，余罪心情颇好，笑着道：“咦，挺热闹啊……继续……”
　　彼此都有所不了解，大嘴巴坐下了，不吭声了，余罪打量一下全场，二十七个人，除了一个接线员接警，都到场了，这可是纯爷们的环境，烟雾腾腾、体味重重，二十几张糙爷们的脸，浓眉的、横肉的、一脸疙瘩的、个个眼露凶光，丝毫不用怀疑，要是统一剃个大秃瓢，那就是一屋悍匪的气势。
　　指导员年届五十，微微发福，坐那儿像尊弥勒佛，也就指导员还长了脸好人相，他附耳道了句，指导员开场了：“兄弟们……这是新队长上任，咱们第一次全体会议，会议的主要内容呢，就是两节的安保，下面，请咱们队长安排年前的工作。”
　　啪……啪……啪……鼓掌，郭延喜带头鼓，鼓了两声他发现冷场了，就他一个人鼓，这下把老头气着了，他敲敲桌子有点生气地道：“你们这什么态度嘛，情绪归情绪，工作是工作，不要把情绪带到工作中来，你们的问题，队里不正在考虑吗，上级也很重视，否则就不会把一位年轻有为的干部派到咱们这儿来了……”
　　哎呀，这指导员滑的，把问题全扣新队长脑袋上了，余罪哭笑不得了，赶紧地制止，第一次准备公开发言时，结巴了。
　　因为满场都盯着他，几十双眼睛，虎视眈眈，那眼光中流露出来的怀疑、轻蔑，有点刺痛余罪了。
　　不过他抱之以理解和同情的态度，体制内的机构到了最底层，种种不如意，缺钱、缺人、缺设备，什么都缺，缺成这样还要求你保持高尚情操，讲团结、讲奉献……是人都会有怨念啊，何况每天又站到打击违法犯罪的第一线，这些人，不违法犯罪就已经很不错了。
　　“咳……咳……”余罪咳了两声，作为这里的最高领导，第一次发言，他选择了简单而直接地道：“工作安排就不用讲了，有事办事，有案破案，和往年没什么区别……下面，大家心里有什么想法，有什么要求，直接提出来，费用报销的事暂且就不要说了，涉及到十九位同志，你们的单据都在我手里……从谁开始？”
　　这么简练倒没有想到，不像上级来安抚的领导，吹一通牛，吃一顿饭，然后拍屁股走人再也不见人了，众队员相互看看，终于还是有一位站出来了：“报告队长，我有话说。”
　　“不用报告，直接说。”余罪态度很严肃，站起来的一位大个子，姓苟名盛阳，队里人都叫他老狗，是个老刑警了，一打上这个标签，基本就是老刺头了。
　　“我的要求很简单，咱们外勤补助不涨就不涨吧，一天不到十块钱，可也不能几个月不发呀，以后让兄弟们怎么干活啊？还有啊，别的队年终都有奖金，派出所那帮孙子，协警都有两三千，不能我们这正式刑警，反倒一毛钱见不着了吧？”苟盛阳咧着嘴发了一堆牢骚，示威也似的坐下了。
　　警匪是冤家，干群也不是亲家，之间的矛盾从来就没有停止过，挑战领导的权威，对于底层群众，那是很露脸的，听完了，众刑警像发泄了一股怨气，似乎很爽，看余队长不悦的面孔，似乎更爽。
　　余罪没吭声，直道着：“谁还有？”
　　“我。”刚才质问指导员的站起了，干巴个子，长了一张痞混的脸，有点屌，叫巴勇，队里人都叫他大嘴巴，这哥们一站起来就数落上来了：“报销的不说了，补助苟哥说了，我要说的啊，就是咱们兄弟们这个年可怎么过呀？去年啊，好歹还有一百块钱购物卡……今年元旦只剩五十了，五十块钱，能干什么啊？连桶地沟油也买不回来啊。”
　　“啧，不是发了两箱方便面吗？”指导员插嘴了，脸上须是不好看了。
　　“那方便面是镇里超市积压的货，有的都长毛了。”大嘴巴火大地道，台下哄笑一片，大嘴巴越说越有劲了：“我一哥们人家在法院，米面油加上桔子、苹果、梨一个人的福利拉了半车；人派出所，这两天上班，每天都往回领东西……平时吧，咱们苦点累点就不说了，不能过年也这样吧，穷人都不穷年呢……”
　　“大嘴巴，哪有这样朝组织伸手的？按月领工资，你是人民警察，国家还欠下你的了？你还想要什么？”指导员勃然大怒，拍着桌子训上巴勇了。
　　一训，巴勇嬉皮笑脸，一鞠躬道：“郭叔，您别生气啊，我要求不高，大过年的给兄弟们实惠点，一人发半爿猪肉得了，是不是啊，兄弟们。”
　　下面鼓掌的、哄笑的，不少人附和，余罪看出来了，指导员的威信也快降到冰点了，根本伏不住这帮刺头。他看着紊乱的现场，现在心里有点明白了，八成是个没人接的烂摊子，然后把他这个没人管得了的烂人，扔这儿来了，他甚至相信，在这个地方他不会有被撤掉之虞，反正是死马当活马医。
　　“好，想报销的、想补助的、想奖金的，还有想半爿猪肉的……谁还有想法？”余罪欠了欠身子，此时更加淡定了，这破罐子，摔得再破也破不到哪儿去了，一个隐隐的想法在脑子里成形了。
　　不过他没想到，居然还有，包天乐，队里绰号包皮的，武警退役出身的，提意见了，退役到手续捋顺正式上班那段时间补发的工资一直没补；师建成，队里绰号大湿的，也有想法，他是个外勤，每次领服装都先倾向于内勤，有两季没给他发服装，警帽丢了，还得自己上街买个仿制的。因为这事在市里差点被当假警察抓了，惹得台下一阵哄笑。
　　这问题越聚越多，指导员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很丢面子的事，而且是在一位年纪不大的队长面前，他几次偷瞟，那小伙似乎没什么反应，反而津津有味听着。也确实如此，余罪发现这个队里的事都透着邪性，一般到刑警队都讲案子什么的，这个队奇怪了，什么问题都有，就是案子问题没有。而且他粗略看了下，庄子河发案不高，不过案件侦破率更低，命案侦破率倒是百分之百，那是因为没有发生过命案的缘故。
　　那这样的话，工作的开展，还是集中在一个字上了：钱！
　　格调虽然低了点，不过却是实际情况，刑警工作本就特殊，加班费是不要想的、劳动法也不适合这些人，高危工作，有些险种就保险公司都不敢给你办。瞅瞅吧，满场的庄子河刑警，看五颜六色的穿着，就俩字：穷酸。再看脸上的表情，也是俩字：穷屌。
　　这样的境遇不可能没有怨气，余罪相比自己的经历，几乎是尼马从天堂来的特派员，他听着众刑警的怨言，正揣度着怎么平息一下、安抚一下，一直在团队里他这点经验还是有的，那就是人心千万不能散，一散就乱，一乱就没得收拾了，可是这需要一个信任的基础啊。他自问就自己不管是年龄还是资历，放在这群人里，肯定是被小觑的结果。
　　会开了半个小时，大部分时间都是队员发牢骚了，偶尔余罪询问几句，看样子也没记没许诺，慢慢地让队员也有些兴味索然了，那么云淡风轻的样子啊，摆明了没有把大伙当回事嘛。
　　正开着会，门嘭地响了，接线员奔进来了，这小姑娘是刑警队唯一的女性，工作就是接警，指导员问着：“有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有案子，急案。”方芳道。指导员一挥手：“直接说，又打架了？”
　　“不是……庄头村昨晚发生一例恶性强奸案，女受害人刚被抢救过来，派出所转到咱们这儿了。”方芳道。
　　哎哟，要了亲命咧，余罪一咬下嘴唇，苦不堪言了，这他妈就像事赶事一样，怕出事就偏出事。
　　指导员一摆手，接线员退出去了，掩上门时，余罪看着端坐着，都看着自己的刑警们，这时候，进退维谷，你避无可避了。
　　“好，会就开到这儿，作为队长，我说两句话，”余罪一伸手指，端坐着，神情凛然，挥手间道：“第一句，除夕夜之前，所有的有关钱的遗留问题，我给你们一刀切的解决，话我撂这儿了，年前我解决不了，我自己滚蛋；可在此期间谁要调皮捣蛋，不管你多大年龄，多长资历，别怪我请你滚蛋啊……我的许诺就一句：面包会有的、钱会有的、半爿猪肉会有的！”
　　余罪匪气凛然地来了句，声音铿锵，掷地有声。
　　“好！痛快。”大嘴巴听队长引用自己的话，乐了，使劲的鼓掌，这一次可是实打实的，全场掌声雷鸣，发言和掌声，俱是痛快淋漓。比尼马其他领导讲什么奉献、旗帜、标杆要痛快多了。
　　“第二句话，作为男人，怨言可以有，牢骚可以有，可作为警察，有一种事不能有，那就是玩忽职守。”余罪吼着道：“现在，你们该干什么不清楚？就这样坐着吗？”
　　“出警！”
　　有人喊了，全场起立，声响人动，老苟带着第一队外勤，挤上了那辆唯一还能动的面包车，风驰电掣，驶往现场……


第03章 奇案一件
　　庄头村距庄子河刑警队六点七公里，距离庄子河派出所四点四公里，距环城路二点二公里，说直观点，就这么个街头放屁，街尾听响的狭小地方，居然发生了一起恶性强奸案，初步的情况是这样，受害人杨某某，本村寡妇，昨晚老娘咳得厉害，她半夜起来去找村里的赤脚医生，结果刚出门不久就被人蒙着头暴力XXOO了一遍，其间反抗激烈，又被嫌疑人打昏，完事就扔在作案地，直到被早晨起床的村民发现。
　　“我我我……我先看见滴，作孽啊，差点要了命啊。”
　　“啥样？就那……木有穿裤子那样吧，被扔在那大棚地后头，我倒炉灰，吓死我了。”
　　“昨晚？木有听见啥呀，风就大着咧……”
　　“不光我啊，好几个人把杨寡妇送到医院滴。”
　　苟盛阳在了解着情况，一群中年偏老的婆娘们七嘴八舌给他提供着线索，很简单，早晨倒炉灰发现躺在大棚地后头的受害人杨某某，裤子没穿，衣服被扒了半拉，还以为死啦，吓得婆娘们一嗓子狂吼，吼出了一群，乡里乡亲的，大胆子上去摸摸脉搏，居然还有气，于是又手忙脚乱地往医院送。
　　还好，抢救过来了，冻坏了，没生命危险。
　　天亮后才想起来还要报案，原本以为是抢劫啥地，谁知道受害人醒来才知道，是强奸案。
　　好心有时候办得也未必是好事，现场经过热心村民的围观，留下了无数双无法辨认的脚印。
　　去现场的是庄子河刑警这几位业务骨干，苟盛阳、师建成、包天乐、巴勇，都是老同志了，牢骚归牢骚，可办事中规中矩，一边护着分局鉴证的刑警，一边已经大致摸排起情况来了，庄子河这个小队可没有必留法医鉴证，尸检和现场勘查的事得分局直属刑警完成，不过侦破和排查，责任肯定在庄子河刑警队。
　　忙碌间，巴勇奔到苟盛阳身侧，悄悄拉了拉衣角，示意了下案发现场，苟盛阳回头时，看到了新队长蹲在地塄边上，正出神地看着警戒线拉起了案发现场，他问了句：“咋啦？”
　　“我看新队长有两下。”巴勇道。
　　“有两下顶个逑用？现场被踩得乱七八糟，派出所这帮孙子，报案两个多小时才到场。”苟盛阳气得直骂娘，这个现场如果在发现之前，早封锁几个小时，也许能留下的证物更多。
　　基层办案的，有时候比作案的还操蛋，没治。
　　“就是啊，这可麻烦啦，年又过不好了。他妈的，昨晚多冷啊，居然还能发生户外强奸的案子。”巴勇奇也怪哉地牢骚了句。
　　“零下十度。”苟盛阳做着鬼脸，报了个温度，然后巴勇瞠目结舌，倒吸凉气。
　　这温度，就是牲口也未必能发了情呀。能做了案的，用牲口形容都不足以描述人家的悍勇呐。
　　还有更邪门的事，在受害人躺着的地方，鉴证人员画了一个白圈，比划着比划着师建成就觉得不对了，受害人的身高一米七五左右，把躺着的地方压了一个大凹处，掉在现场的一只女鞋……哎哟，尼马四二码地。
　　他拉了个围观的乡亲问着：“老哥，杨寡妇有多高？”
　　“有你这么高。”老乡一比划，直接和师建成等高了。
　　“那有多重？体格很胖？”师建成有点不相信地又问。
　　“啊，比你胖，有一百四五吧，就她那样。”老乡又指着一手脚粗大的村妇。
　　“哦，这样啊。”师刑警凛然道，做了个震惊无比的表情，不问了。
　　到现场一个小时后，鉴证完毕，一只女鞋，被扔掉的女裤上数处残留精斑，根据受害人的回忆以及现场分析，嫌疑人身高一米八左右，孔武有力，更确定的消息只能等DNA化验结果了，在此之前，基层刑警队的责任就是查找作案的嫌疑人。
　　“老乡们，听我说一句啊……这个案子我们庄子河刑警队已经基本查实了，是一个外地司机做的案，正在追捕他啊……大家都散了吧……很快就会有结果，随后有什么情况要走访大家的，希望大家配合一下啊……散了吧，干都干完了，还有啥看滴。”
　　余队长在鼓噪了，鼓噪了几句，闻听的众村民也觉得兴味索然，陆续散开了，余队长倒是客气，偶尔间拉着一位两位乡亲，撒着烟，点个火，笑盈盈地问句什么话。
　　“耶？队长这就查出来啦？”大嘴巴巴勇听得咧嘴巴了。
　　“嗯，倒是有可能，咱们这一带过路司机也不少。”师建成道。
　　“狗屁逻辑。”苟盛阳气着了，拿着鉴证给的单子鉴收，回头骂着：“零下十度环境里，别说强奸……你到户外脱了裤子能撸一发，我这月工资输给你。”
　　“可确实是发生强奸了啊。”师建成也不相信，可事实胜于推测呐。
　　“那也不可能是外地司机啊？司机走南闯北的，这种城边路边的村，借他们十个胆子，看他们敢不敢进来……就即便敢进来，也至于大半夜奸个村妇？”苟盛阳道，自然是指受害人的体格，听得其他几人吃吃地笑。
　　分局的走人，派出所撤了现场，刑警队几位把需要存留的证物打标记，需要照的地方照完，包天乐合上相机盖时，队长叫他了，他奔到队长身边时，队长正蹲在废弃的大棚边上，指着一摊已经冻成冰渍的地方问：“这是不是尿渍？”
　　“狗哥，快来。”包天乐笑了笑解释着：“这事狗哥在行。”
　　苟盛阳扔了半截烟，凑到这儿来了，细细地看看那一圈不规则的形状，这就是村路边上，一边是大棚地，一边是民居，随地便溺根本就是习惯，他道：“错不了，尿渍。”
　　“取样，送检。”余罪道。
　　气得苟盛阳瞪了他一眼，还以为队长故意给他小鞋穿，不料余罪却迷茫地看着这个特殊的地方，喃喃地道：“这是个临时起意作的案子，应该不难。”
　　“队长，您不说是外地司机吗？”大嘴巴道。
　　“那是让嫌疑人安生点，别乱跑，这作案的，八成就在村里。”余罪看着成片的矮房、冒着烟的烟囱、横七竖八的陋巷，喃喃地道：“这地方啊，哪怕有一个监控探头，就什么事也解决了。”
　　众刑警闻言哈哈笑了，城市里遍布监控就有这么个好处，大部分案子从监控的前后反查上基本都能找到可疑线索，所以他们的工作压力要相对轻得多，不过那一套可不适用于郊区的棚户区了。
　　众警笑着，余罪回头看，全队的履历他看过了，履历里招工的、退役的都有，不过就是没有一个是侦破专业毕业的，大部分是工作后实践锻炼和培训的，苟盛阳的工作的时间最长，十一年了，巴勇七年、师建成六年半，包天乐三年，说起来都算老刑警了，勘查现场就能看出来，别说个强奸案，估计那儿就躺具尸体，他们应该都练到面不改色的水平了。
　　“来来……抽一支……狗哥，给你点个火，包哥，你的……”余罪给众位老刑警发着烟，众人眼色动动，有点受宠若惊了，发的是好烟，比兄弟们抽的四块钱的白沙好N倍，各自抽着烟，就地坐着，余罪出声问着：“狗哥，你当刑警时间最长，你看怎么办？”
　　哦，问计来了。苟盛阳心里暗道着，对于队长虽然没有恶感，可好感还不够，他淡淡地道：“就那么办吧，先排查案发时间段里，有可能出现的人，再根据这些消息缩小范围，我估摸着，应该就是当地人作案，否则黑咕隆咚地，干嘛还蒙住受害人的头部……”
　　“都说说，众人拾柴火焰高啊。”余罪发扬着民主，抛砖引玉问着：“一米八、体格孔武有力，这种人应该不难找吧？”
　　“这个描述是庄子河的标准品种，大部分爷们都够这个标准。”大嘴巴道。
　　也是，刚才围观就看出来了，余罪差不多成为一圈人最矮的了，就受害人那样子，粗手大脚，个子老高的村妇也不在少数，只是很让余罪郁闷，要被奸的是个如花似玉的也罢了，偏偏是个貌赛无盐的村妇。
　　邪了，这地方处处透着邪性，师建成笑道：“队长啊，您别奇怪，这鬼地方就这样，大夏天时候，稍有个眉眼过的，下地劳动时候，拽着就进玉米地里办事去了……和城里一夜情那差不多。”
　　几人吃吃笑着，余罪岔着话题道：“别扯那没用的，就事说事……包哥你说呢？”
　　“得排查一遍，先找到符合描述的人，再往深里查。”包天乐道。
　　“您别急啊，队长，案子得慢慢来，就检测结果也得两三天才能整出来。”巴勇安慰了句，看余罪的眼有愁意，他有点不忍了，再怎么说，城里人能来这地方不容易。
　　“分一下工吧，包皮，你带人主要查昨晚打牌的喝酒的，摸下底……大湿，你查查村里那帮老光棍里，谁和嫌疑人描述更像……大嘴巴，你到派出所里，借几个人用用……中午吃完饭咱们开始，争取检测结果下来时，咱们有可比对的样本。”苟盛阳条理地安排着，余罪讶异地看了他一眼，他的安排没有人质疑，看样子在队里有相当的威信，就这水平，当队长都没问题了，不过老苟毕竟是过来人，他笑着补充了句：“队长，您看，还有要安排的吗？”
　　也是一个示好，最起码没有恶感，不过余罪像是不识趣似的道：“有，用更简单的办法。”
　　咝，众警齐齐吸溜鼻子，不解、不服气地瞅着新队长。
　　“狗哥的思路相当好，我把他的思路再精简一下啊，首先你们看现场，废弃的大棚地、一边就是垃圾堆，能在这种地方办那事的，这他妈叫饥不择食呐；次之，零下十度，还能有劲办那事，那叫极度饥渴啊；第三，证物射了一裤子，这说明是个二杆子办的事，干完提上裤子不管不顾就跑了……综上所述啊，要查的人可能有这样的特征：长年独身、无正当收入来源、体格健壮、对这一带很熟悉，甚至可能就是这一带的人，以前应该没有作案经历……”余罪侃侃讲了一大堆，听得实践磨练出来的刑警几处不解，眨巴眼着瞅着他，像看外星人。
　　“那……这排查和狗哥说得差不多啊。”大嘴巴道。
　　“对，庄子河大部分都是这号人，所以这个思路虽好，肯定还要浪费很多时间。”余罪手掌一切，直道着：“其实只要两个方向，查昨晚喝酒的，以及今天去小药店的。”
　　“什么意思？”包天乐没听明白。
　　“很简单嘛，能对那样的村妇下手，又是那样的时候，十有八九是喝酒了。”苟盛阳道，和余罪相视一笑，两人一句话里建立了默契。
　　“那小药店？”师建成眨巴眼着，看着余罪和苟盛阳神神秘秘的样子，那俩人仿佛心有默契了。
　　“零下十度，又刮着风，谁脱了裤子摆上半个小时胯，也不能没有点副作用吧？”余罪笑着道。
　　一下子都听明白了，笑得眉开眼绽、浑身直抽。
　　很快，调来了三组刑警，分头进入了庄头村，在治保和村干部的带领下，开始排查了……
　　……
　　当警察需要个好的心理素质，要是当警察中的刑警，那更得需要一个相当好的心理素质，这不仅仅体现在对案子上，对自己的处境也需要具有相当的忍耐力。
　　这不，光三号这一天，全市发生的各类刑事案件飙升到了66起，支队的综合办全体动员，把平时不怎么干活的档案室的阿姨也动用上了，梳理案件、整理文字，然后逐条挂到内网，现在的案件透明度越来越高，特别是内部，只要内网立案，从支队就能查到全程的跟进。
　　小营盘建行抢劫案，两天发生三起，都是取钱的客户，出门就被夺了包给抢走了，有一个包里居然有十二万现金，悬案。
　　大十字工行劫案，也是抢了一位取钱的小包工头，直接一锤子敲脑袋，抢走了十万现金。
　　胜利路商贸城伤害案，劳方资方讨薪干上了，六十人群殴，五个重伤、轻伤无数，法人代表携款出逃，肇事者还没抓到，家属围到分局了。
　　还有十一起抢劫案、四起伤害案、二十一起重大盗窃案，忙得支队综合办应接不暇，在这个角度里，对身处这个社会的看法会蒙上一层灰色，无法想像身边居然会有这么多罪恶的存在。
　　“哇，又来起强奸案，受害人杨某某……”
　　“快过年了，憋了一年，要总爆发一下了。”
　　“强奸案归哪个队。”
　　“庄子河刑警队。”
　　“给他们挂上，限期……，哎，吴主任，这起强奸案的限期挂多少？”
　　“一周。”
　　一名满脸愁容的中年男人，随口应了声，刚开会回来，网上挂上的案子就多了十几起，他拍拍巴掌示意着整个忙碌的大办公室道：“同志们注意一下啊，今年春节有点特殊，除了咱们这个综合办，支队所有部室都要下队蹲点，总队对全市各队的案件进程都会保持高度关注，凡这段时间发生的案子，逐一给他们定上限期，统一考核时候，一票否决，另外一个任务就是跟踪敦促他们的侦破进程……大家辛苦了啊，熬过这几天，咱们再好好过年……”
　　正说着，通讯员来叫吴主任来了，要最新的案情通报，匆匆打印一份，吴主任奔向支队长办，满屋子男女内勤“啊”地泄了声气，有人窝火地喊了：咋回事嘛，又发生了一起抢劫案，都疯了啊，银行门口成了高危地区了。
　　一说全场哄笑，年节的防控不可谓不严，全市防控已经把特警纳入进来，主要路段都有特警巡逻，仍然是控制不到临近年关这段时间的案发势头。
　　忙碌间，吴主任又去而复返了，刚刚从支队长办得到了新的命令，他一扬手里的案情通报喊着：“全体注意，所有案件限期缩减一半，特别是影响恶劣的抢劫案、伤害案……给责任片区刑警队发一份表格，让他们逐案标上的主办人，案情排查进展逐日汇报……还有一个事，对了，庄子河这个强奸案，让他们加快排查进展，不要拖了全支队的后腿……”
　　“破啦！”有人讶声喊了句，是档案馆那位老阿姨，一室都看着她。
　　他奇也怪哉地看着内网嚷着：“真破啦……他们刚把结果传上来。”
　　“开什么玩笑，DNA检测都没出来吧？”有位知道流程的愕然道。
　　吴主任不信了，直接拿着电话，拨通了庄子河刑警队：“喂，怎么回事？上午刚接的强奸案，这才几小时，破啦？”
　　看来是真破了，大家看吴主任的脸色就看得出来，一脸不信，他匆匆收起了手机，奔向支队长办，一敲门进去就慌慌张张地汇报着：“支队长，好消息，有先进了，六个小时侦破了一例强奸案。”
　　“哪个队的？”支队长正发愁给全支队没有标杆可竖呢，这倒好，瞌睡着有人送枕头来了。
　　“庄子河刑警队。”吴主任道。
　　支队长脸色一变，愕然了好大一会儿才问着：“开什么玩笑？他们还会侦破？再说六个小时，DNA结果都出不来，多少证物等着检测呢。”
　　“哎哟，支队长，这事我刚问过，说起来有点可笑，他们没按着鉴证给的体貌特征找，就找感冒发烧的，嗨，结果一找一个准，没几个小时就抓着人了。”吴主任兴奋地道。
　　“等等，这强奸案和感冒发烧的有什么关系？”支队长忙得头昏眼花，怎么听着越来越乱。
　　“您想啊，案发时温度零下十度，干那事能不伤点风、着点凉吗？”吴主任笑着问。
　　支队长两眼一凸，愣了几秒钟，然后震天介地爆出一阵大笑来，直嚷厉害，细问之下这才想起队长是总队派下去的人，又让他直呼还是总队来人眼界要高个档次，兴之所至，支队长扣着警帽，带着办公室主任，直驶庄子河刑警队来了，案发的蹊跷，侦破的也诡异，他实在忍不住好奇想去亲自看看了……


第04章 节操乃现
　　当刑警久了，什么稀里古怪的案子都可能遇到，但庄头村这件强奸案，不管是发案还是破案，实在是集无厘头稀里古怪的大成者。
　　开始排查的时候就快中午了，三个组排查了一个小时，主要查昨晚打牌的、喝酒的，乡下人睡觉早，案发时间清醒的人并不多，查了一个小时回头时没啥发现，反倒是村长家媳妇主动来报信来了，昨晚还真有一拨人在他们家喝了，喝到后半夜，原因是给娘家爹掘坟，村里壮汉帮了不少忙，请了顿酒。
　　这倒好，现成的线索，把喝酒的八个人一捋，喝多了还睡在家里的，家里有媳妇的，就没媳妇昨晚有旁证的一一去掉，就剩三个人了，一个30多、一个40多岁，还有一位五十挂零，三个人找到两个，五十岁的体格不够壮，四十多的光棍昨晚根本就是去相好家串门了，有发泄地方自然是不需要再干那事，于是嫌疑人很直接的就指向村里的一个脑瓜不太灵光的光棍汉，叫宋大力，以打零工为生，村里人都叫他大夯，就是傻的意思。
　　也不傻，案发后，居然消失了。于是庄子河刑警队撒开了网，多方寻找下落要把这个重点嫌疑人先带回来了，可明显和傻子的思路不太契合，又忙了三个小时，一无所获。
　　不在家里，不在村里，不在常去的亲戚家，这可就不好找了，还是治保主任有办法，他问了几个一起喝酒的憨货，居然联系上了，下落让刑警们大跌眼镜，这大夯呀，根本就没跑，去城里建筑工地打工去了。
　　也罢，余罪追得窝火，带着老狗、大嘴巴一干人直奔位于开发区的一家工地，冬天干得都是备料活，扛水泥、下石粉、运钢材，也正适合宋大力这号不惜浑身力气的憨人。
　　抓捕更有戏剧性，找到人时，一处工地简易仓库里，一群人高马大的汉子正卸着的水泥，都是一膀子搂两袋，个个脸上灰乎乎的，都像糊了一层水泥，面貌几不可辨，刑警走到近前，愣是没认出来，余罪急中生智扯着嗓子大喊：“大夯，你把人杨寡妇白日了！？”
　　扛水泥中间的一个人，扔下水泥袋就跑，哎哟，这回可看清了，鉴证还是有点不准，这货快一米九的个子，裹着冬装像只大狗熊，包天乐和师建成一前一后拦，一个被他撞飞了，一个骑到肩上，被他双手一举扔出去了，情况一急，余罪就忘记自己是警察了，捡着板砖块，啪啪啪在背后砸，大夯哎哟哟挨了两下，怒火中烧，不跑了，捡着砖头块和刑警对垒，不过扔砖头块和练过贼技的余队长可不是一个层次了，他扔的余罪轻飘飘就躲开了，而余罪扔得每块都像长了眼睛似的，脖子上、肩上、脚面上、甚至于很准确地打在手背上，气得大夯嗷嗷乱叫，扑上来要和余罪拼命。
　　这段时间的空当，包围圈早拉好了，找了几顶安全帽的刑警们一拥而上，别胳膊的、抱腿的、拦腰的，把这个夯货死死的压住，打上铐子了。
　　等拉起来才发现，这憨娃还流着鼻涕，有点感冒，虽然没去药房买药，可半夜干的那事还是留下了副作用。
　　抓回车上就开审了，苟盛阳主审，句句都是吼着：“昨晚干啥去啦？”
　　“喝酒去啦。”大夯不服气地回答着。
　　“喝酒就感冒了？问你脱了裤子干啥好事啦？”苟盛阳吼着。
　　“吼啥呀，我又没日你媳妇。”大夯火气颇盛地回话。
　　噼里啪啦咚咚咚……一声铿锵的将军令声音响过之后，大夯吃不住劲了，哎哟哟哟喊着疼，委屈地道：“……就逑弄了杨寡妇一下，还把我弄感冒咧，别打别打，等我发了工资，我给她钱……”
　　刑警气得哭笑不得了，又狠狠捶了几拳骂着：“你这是强奸，你以为尼马嫖小姐，掏俩钱就没事了？”
　　“那还要咋地，讹我娶她呀？还得给她养娃涅。”大夯道，一副无辜的样子。
　　得，把众警问得哭笑不得，案情不复杂，庄头村的这种情况是相当复杂，等带回了刑警队开审时，已经闻讯的杨寡妇家里人到队里了，法盲奸了文盲，法盲不服气，文盲还委屈呢，就听杨寡妇家一位叔叔替侄女讨公道了，扯着嗓子在大院里喊：
　　“不能白睡了俺家侄女，得让他赔钱，最少得一千！”
　　……
　　支队长去的时候事情差不多已经接近尾声了，嫌疑人可没有村里人好处理，好在指导员深谙这里的工作方式，茶水倒了两暖瓶，和治保、村干部商议着，医药费先由村里垫巴着，说成一回事，又带着当天办案帮忙的村里人，一起到开发区边上小饭店请两桌，才算是把家属和众人稳住。
　　全市三十多个大队、中队，理论上像庄子河这样刑警队，很难有缘分让支队长亲临的，车来了吓了队部接线的一大跳，赶紧汇报，可没料到队长谱挺大，来了就来了呗，迎接都没搞，支队长李朝东直接进了大队，不过看到正忙碌的刑警时，脸上那是一点蕴怒也没有，反而很高兴，相当高兴，听得余罪介绍了下今天的案情，高兴到哈哈大笑了。
　　大致看了下询问笔录，交待的情节基本和现场勘查符合，案发现场离村长家不远，这货喝完酒走了不远拉开裤子就放水，适逢杨寡妇匆匆去找村里的赤脚医生，酒壮色胆，于是有了这桩强奸案子，抓回刑警队的时候大夯倒知道害怕了，口口声声要赔钱私了，反正他说了吧，村里光棍经常去杨寡妇家串门办事的不少，据说三二十块钱就解决问题，咱多赔她点还不行？
　　这话气得支队长都想踹这货几脚，掩上了审讯室的门，看看陪同的余罪和几位老资格的刑警，李朝东礼貌地嘘寒问着，有什么困难，有什么问题，需要支队协调解决的等等之类。
　　一说问题，办公室吴主任嘴唇就哆嗦，有点心虚，生怕队长提一堆事，陪同的苟盛阳见支队长问了，就想发个言，谁料没张嘴，先被余罪抢先了，一摇头：“没问题。”
　　困难有不？绝对没有，有困难我们自己也能克服，这种时候我们只能给支队长分忧，绝对不给支队添乱，能有什么困难，这个治安形势要比市里可好多了。
　　那经费问题呢？也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我们的外勤补贴，我们正准备向支队打个申请，看能不能给涨点，有些年没涨过了。
　　真正的大问题什么都没讲，讲了件鸡皮蒜皮的小事，办公室吴主任好歹松了一口气，给了余罪一个感激的眼神，心里在想这小伙还是有眼色，否则来个不知轻重的汇报一堆问题，支队长肯定又是压力全扣到支队办公室头上。
　　没问题，而且士气这么高，支队长李朝东就乐了，直拍着余罪的肩膀道：“看看，总队下来的人，眼界就是高，不像咱们有些队长啊，不讲工作，不讲奉献，张口闭口就是待遇问题……咱们刑警就这么个条件嘛，你可以不干嘛，对吧。”
　　“不对不对，绝对不对。”余罪凛然道：“支队长，条件优厚要干，条件艰苦更要干，只有艰苦的条件才能磨练出队伍来，您放心支队长，庄子河的压力不大，我们队里正在考虑着，后面的景区、前面的开发区如果有突发案件，从我们这里也可以就近支援，治安的防控，我觉得不应该是被动的，应该是主动的，只有主动地把问题消灭在萌芽之中，治安的形势才会有一个彻底的扭转。”
　　把办公室主任听愣了，尼马就二十个刑警的小队，这牛逼吹大了。
　　不过把支队长感动得可无以复加了，直赞着：“好好好，主动防控，这个提议好。主动把问题消灭在萌芽中，高屋建瓴啊，总队出来的同志这眼光就是高，还是老队长带队有方啊。”
　　“呵呵，您过奖了支队长，这都是当刑警份内的事嘛，没事，您放心，我们一定保证不出任何娄子。”余罪拍着胸脯道，这作态可让刚刚对他有点好感的庄子河刑警们有看法了，都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不光刑警们，就支队办吴主任心里也在嘀咕，支队长和余队长，两人像唱双簧一样，一个表扬胖，一个自吹喘，实在让人听不下去，当然，结果还是有的，支队长当场表态了，给吴主任安排工作了，啊……这庄子河刑警队的先进事迹，要尽快报道出来，不，要马上报道出来，几个小时侦破一例强奸案，和其他队延误时机、积案成堆，就是一个鲜明的对比嘛。
　　这个时候，余罪顺杆往上爬了，觍着脸问吴主任：“主任，那我们的补助？”
　　吴主任一翻眼睛，余罪赶紧道：“不给也行，我们绝对不朝支队伸手。”
　　“明天到支队来吧，造个表。”吴主任没治了，这么点小小的要求，当着支队长的面，可拖不得了。
　　这一场见面甭提让支队长心里有多爽了，临出门余罪殷勤地要请支队长和主任吃顿便饭，支队长听这话可生气了，故意的，直斥着余罪搞这一套可不行，好好沉下心把工作干好，只要不给我出娄子，年后我这个支队长请你们……送到出门了，支队长又想起事来了，对了，老队长把你们派到基层简直太有眼光了啊，今年搞领导下基层蹲点包片，这个办法好，那吴主任，你们综合办就和庄子河刑警结个包片对子吧，一定要给他们做好后勤支援。
　　这话乐得余罪合不拢嘴了，噎得吴主任直瞪眼，不过他从领导的话里也闻出点味道来了，总队下来的这位背景不简单，否则不会让支队综合办和他们结个什么包片对子。
　　反正吧这职场就是各怀鬼胎，送走了支队长、吴主任，余罪乐颠颠地奔回去，嚷着接线员方芳，赶紧地造个外勤补助表，就高不就低，明儿去支队领钱去。
　　一天侦破了一起案子，询问已经完毕，余罪此时的心情可是大好，给家里去了个电话，匆匆下楼叫着队里的这几位骨干。咦？有问题了，好像眨眼间，一天拉近的距离又有了很大的隔阂一样，几个人都爱理不理，特别是老苟的态度极度恶劣，直接推着自行车要回家了。
　　“嗨！？我说兄弟们，不是说好了，一会儿请大家吃饭吗？怎么一转眼就这样了？”余罪不解了。
　　一问，收拾东西的包天乐没吭声、交待晚上接班的师建成没答理，余罪看苟盛阳二话不说就要走，急急地追出去，拉着他的自行车屁股问着：“狗哥，有话你说清楚啊，不能这样吧？我什么地方惹着你们了。”
　　“你是队长，怎么能惹了我们。”苟盛阳爱理不理地道，推车要走。
　　余罪拽着，火冒三丈地道：“我命令你，不许走。”
　　“下班了，八小时以外，我可以不服从。我得回家呀。”苟盛阳蔫蔫地道，推着车，还是要走，余罪不放，两人争执着，余罪干脆，蹲下身，一拧气桩，嗖一声，轮跑气了，余罪呲笑着把气桩一扬道：“不听命令，有的是办法治你，哈哈。”
　　“嗨……你当队长，还能干你妈这损事？”苟盛阳一看自行车，气得大嚷着。
　　“这是我干过比较文明的事，你敢走试试，我马上给你老婆打电话，直接通知你老婆，给你发了五千奖金，看你怎么交待。”余罪背着手，大摇大摆进队里了，气得要拂袖而去的苟盛阳想了想，又返回来了，他还真怕这损队长这么来一下，回家交待不了了。
　　可这是为啥呢？怎么着就又有情绪了，余罪隐隐地想到了，不怎么确定，他嚷着巴勇，直进了办公室，劈面就问着：“到底怎么回事？”
　　“能有怎么回事？大家一听你这么对支队长讲，还不心都凉了……盼星星盼月亮，盼来个透心凉，这么好的机会，您朝支队什么都不张口，您没事啊，呆两天走了，我们怎么办？”巴勇直接说了。
　　“哦……这样啊。真不愧是想半爿猪肉的水平啊，简直长了个猪脑袋，支队要能解决，还能等到现在？你提不提不一个样，照样给你解决不了，屁大点的小队，支队能一下拨给你十万八万补窟窿？”余罪戳着指头训斥着，训了几句才发现巴勇年纪比他大多了，赶紧地收回了手。
　　“可也不能不提呀。”巴勇无奈地道。
　　“与其让人家根本解决不了难堪，还不如让人家高兴点，多少给点补贴……对了，不争取了点补贴吗？”余罪道。
　　“补贴才多少啊？”巴勇道。
　　“这个你就不懂了，饭要一口一口吃，钱要一点一点要，零拔毛不疼啊……通知他们几个，今晚我请客，开发区那家刚开的江南渔家酒店，我定好位置了。一则是犒赏大伙，今天辛苦了；二则是商量一下，下一步经费的事。一句话，谁不来，明儿我把报销单扔他脸上，他自己想办法去。”余罪撂了句，收拾着东西，自己先走了。
　　大步下了楼，理都没理会那几位，出了门，在环城路口等了好久才等了辆出租车，自己先走了。
　　有道是人穷志短，马瘦毛长，那几位队里的骨干也就来了点小脾气，最终还是迫于几千块钱的报销条的压力，齐齐赴宴了。开发区离庄子河十几公里，仅有一片麦地之隔，可俨然已经是两重天了，酒店的金碧辉煌，服务生的彬彬有礼，让几位赴宴的刑警似乎都有了点怯生生的感觉，反观余罪就有点老油条了，嚷着上茶，随口调戏服务员两句，要了两瓶酒，掀了口子，给众人一人斟上一杯，这头顿见面饭就算拉开帷幕了。
　　“兄弟们，哥哥们啊，你千万别有情绪，在下面你们不和领导打交道，可我对他们太熟悉了，下午之所以这样说，那也是没办法……反正就一句话，咱们自家的事，你们别指望人家给你解决。”余罪道，随手和身边的大嘴巴碰了杯，抿了口酒，吧唧着嘴巴，道出来了。
　　“那咱们的事，不好办啊，不靠支队解决，那钱从哪儿出啊？”巴勇问道。
　　这哥们很实诚，属于那号只会按部就班干活的，刑警上的道道他可能都通，可除此之外的事，恐怕就一窍不通了，余罪也直接道：“钱，支队肯定不会给咱们，从哪儿出，我还真没想好。”
　　噗噗，苟盛阳和师建成喷酒了，这尼马大话吹得一溜一溜，敢情心里根本没谱，他刚要说话，包天乐笑着问：“那队长，您不是真准备干上一个月，然后拍屁股走人吧。”
　　“就走人，我也得让兄弟们过个好年啊，不是我说大家，最笨的警察啊，不是不会工作的，也不是不会破案的，而是不会找钱的。我就觉得，这钱太好找了啊，怎么就把你们难成这样涅？”余罪愕然地问，似乎遍地黄金，都不会捡似的。
　　有吗？巴勇看看苟盛阳，包天乐看看师建成，庄子河什么情况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穷得就剩下些棚户了，找什么都有可能，就是不可能找到钱啊。
　　“那队长，您的意思？”包天乐问计道，要让队长给扫扫盲了。
　　“吃喝嫖赌啊，有人的地方就不缺这玩意，有吃喝嫖赌的地方，就有警察的用武之地，只要抓上一批这样的人，缴获、罚款，一下子不就都有了。”余罪提醒道。
　　“可那是派出所的事啊？”师建成不认为对了。
　　“都是警察，都是打击违法犯罪，有必要分这么清吗？”余罪道，强词夺理了。
　　“可庄子河这一带，还真没像样的赌场，玩牌打麻将，五毛钱的底，全场搜不够二百块钱，连派出所都懒得管。”苟盛阳当地人，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所以下午我给支队长建议了，我们要主动防控，把问题消灭在萌芽之中，而且不要有地域限制，景区、开发区，如果碰到突发的案件，我们总不能坐视违法犯罪的发生吧？”余罪瞠然问着，明显是不怀好意。
　　这种话不用讲很深，都明白了，都吃吃地笑，不得不承认，还是总队来人境界高，看样子是想把手伸长一点，到其他区捞两把。
　　热菜上来了，众人心里的凉意渐去，苟盛阳提了：“不可不可以，不过出了事我们可兜不住。”
　　“我是队长。轮得着你么？”余罪痞痞地道，苟盛阳一笑，向他竖竖大拇指，尼马这样当队长才够义气。
　　“可队长啊，未必好整啊，大场子咱们肯定干不了，别说端了，就找也难；小场子更奸猾，三天两头换地方，更难抓啊。”师建成道，“这种事就派出所也会不遗余力去干，可难度也是相当大滴，谁都不傻，开个赌还能等着你抓去？”巴勇抿着酒，难为地道，抓刑警犯罪都有那么一套，可抓这种治安嫌疑人，你未必在行。
　　“不要仅限于这一件事，景区那宰客的奸商，哪个不是富得流油；还有开发区这讨薪的，经常打得乱七八糟的，这些抓回十个八个去，一处理，有利于社会治安，一罚款，有利于咱们警队建设，双赢呐，反正大家多开动脑筋想想，机会大把的是。”余罪道，又上菜来了，他招呼着放好，请着众位刑警吃着，热切地眼光期待着。
　　这盘子似乎有点大了，想抓赌，想整顿市场，想整治那些被讨薪单位，反正一句话，都是狗拿耗子的事，而且好像没一件是刑警应该干的，吃着的诸位都是老刑警了，已经习惯了就案说事，可从来没想过越位去干那些事。
　　“狗哥，来来，倒满……你在里头年纪最大，你吭个声，你觉得就这么着有意思啊？一年到头办不了三五件屁案，偶尔出了一件案子，几个小时就拿下了，你不怕自己闲出病来啊？”余罪道，敬着酒。
　　胡子拉茬的苟盛阳看看比自己小一轮的余罪，有点自认落伍好久了，他笑道：“你是队长，你要是下命令，他们好像不敢不服从吧？是不是？大嘴巴，包皮。”
　　“对对，我们听队长的。”大嘴巴直道着，羞答答地拿起了这块遮羞布。
　　“成，队长你说咋干就咋干。”包天乐这位当过武警的，倒也痛快。
　　又看上了最后一位，师建成，这里头就数这位警校的毕业生文化还高点，见事还明点，不过明显磨叽了点，余罪都等得不耐烦了，直接忽视之，举杯邀着：“来，为了尽快地解决经费问题，从明天开始，咱们务必得团结在一块，拧成一股绳，劲往一块使……凡咱们辖区，包括咱们辖区边上的，一切违法犯罪的，全提留回来，这个不仅仅是为了罚款啊，主要还是为了给广大市民打造一个和谐、安宁的两节不是……哎你们说话呀，好歹给队长点鼓励呀……”
　　“干，听队长的。”苟盛阳没有什么疑问了，跟着余罪奸笑了。
　　“干，我没二话，早看派出所那帮孙子不顺眼，他们的事抢了就抢了。”大嘴巴表态了。
　　“呵呵，干了。”包天乐笑着，端起酒杯来了。
　　“队长啊，我已经预见到了，你走的时候，庄子河刑警队兄弟们要夹道欢送啊。”师建成笑着道，不知褒贬，不过他举起酒杯郑重地补充着：“您说的这些事，会干的人很多，可敢担着责任的人不多，冲这个，我们兄弟都敬你一杯。”
　　余罪蓦地笑了，笑着和众人碰杯道：“说白了咱就搞点经费，你把我捧这么高尚，非让我脸红呀，哈哈……干了，兄弟们，感情这么深，一口闷啊。”
　　奸笑声中，几个酒杯重重的碰在一起，经费事宜，就此敲定……


第05章 以贱斗贱
　　“吴主任……吴主任……”
　　几声亲切、仰慕、谄媚的叫声在支队办吴海明主任身后响起，吴海明知道是谁，庄子河刑警队队长余罪，两天找了八趟，连会计不在也找他，愣是火速地把补贴事宜给办了。
　　“又怎么了？钱不都领到了？”吴海明愁眉苦脸地道。
　　“领到了，这不专程来谢谢您吗？”余罪小步颠着跑到主任跟前，一手东西，赶紧地掏烟，吴主任推开了，直道着：“那就赶紧回去，过年这么忙，你窝支队干嘛。”
　　“没……没事……庄子河那地方您又不是不知道，当地人都去其他区作案，庄子河一般没发案。”余罪想当然地道着，听得吴海明直翻白眼，就这德性，还让支队长在会上夸得像朵花似的，其实呀，他估计是总队来人的原因，瞅这贼眉鼠眼的样子，肚里货色也不会很多，他可不愿意多纠缠，直道着：“你不夸下海口了吗？要主动防控，要不能有区域之见……那赶紧回去啊，你坐支队，怎么工作啊。”
　　“哎，对，吴主任您说得太好了，别说庄子河，就以后开发区、景区有什么案子，我们也包圆了。”余罪拍着胸脯道。
　　吴海明切了声，差点喷出来，这真是癞蛤蟆打哈欠，口气不小。他看不下去了，扭头要走，余罪一激灵又堵他面前了，直求着：“吴主任，还有个小事，我们还差几套冬装警服……哎，您别走，这是个大事呐，您又不是没去过庄子河，那帮子刑警不穿警服，出去让人当地痞流氓打了咋办？不多，不多，就三套……再说大冷天的，不给下面发，也说不过去啊……哎主任……咱们是结对子单位，克扣别人的行，不能克扣咱们自己的啊。”
　　哎哟，把吴海明主任给气得呀，每年警服均配，考虑到基层很多外勤根本用不上，所以就在这个上面有抠抠省省，谁知道被这货大声嚷着在楼道里乱喊，他急了，一摆手道：“别说了……回去……”
　　“做表格是不？我已经做好了，您签个字就成。”余罪乐了，赶紧地递上单子，拔了笔帽，塞在主任手里，吴主任一瞅，根本都是准备好的，气得刷刷一签名字，扔给余罪，提醒着：“就这一回啊，没事不要到支队来。”
　　“哎，好嘞。服从命令。”余罪似笑非笑，瞅着吴主任的背景，一副讨了便宜卖乖的贱相。
　　补助到手了，服装到手了，这两天明显收获不菲，乐得余罪得儿得儿哼着小曲，从支队楼里出来，直奔着庄子河那辆寒碜的长安小面包警车。师建成坐在驾驶位置上已经等很久了，警校毕业就一直坐在庄子河那儿的冷板凳上，已经习惯于正常上下班、正常领工资的公务员生活，他一次发现还有队长这样当警察的，走到哪儿都上蹿下跳，很多职场上的潜规则，似乎在他身上根本不起作用。
　　就比如补助，大部分都是队里解决，支队只是象征性地给点，大部分时候都不会给你的，能不能发的了就看队长的本事，而这余队长无疑是本事很大的一位。
　　上车，厚厚的一摞钱往车前一甩，办喽，师建成跟着高兴，虽然不算多吧，可总比没有强，他问着余罪道：“队长，回去？”
　　“等等……一会儿领警服去。”余罪道。
　　“哇，您连警服也要上了？”师建成惊讶地道。
　　理论上不该要的，都是配给，但制度到基层未必就能实打实落实，很多穷乡僻壤包括像庄子河这样的边缘警务单位，大部分时候都是发不全的，没想到队长也能要到了，师建成正想着要了多少，却见得余罪拿着笔，垫着复写纸，在申领单子上改上了。
　　改？对，改……师建成张着大嘴，瞪着大眼，眼巴巴地看着，“3”套的字样，被队长前面加了一竖，堂而皇之地成“13”套了，队长改完，得意洋洋地还在欣赏着自己的书法似的。
　　“队长，您这……”师建成吓得心惊肉跳，还有在支队身上打主意的小队长。
　　“我看了，咱们支队管理有严重漏洞，签个单就能领，没人核实的。”余罪奸笑道。
　　“可这……合适不？”师建成哭笑不得了。
　　“千万别相信公事公办啊，这一碗水是永远端不平的，想往咱们这儿倾斜，你就得往咱们这边使劲……走，领服装去。”余罪得意地道。
　　果真是管理严重不善，支队的后勤管仓是位老婆娘，还没准是哪个领导家的亲戚，本来呲眉瞪眼不待见庄子河刑警队的，谁知道，队长进屋给她说了几句什么话，哎哟，等出来领东西，比亲戚还高兴，居然帮着把服装给装车上，捎带连平时抠索不肯领的办公用纸、用笔，塞给车上一大盒子，看得师建成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这有什么奇怪的，我给阿姨准备了张超市卡……嘎嘎……我估计呀，再多给她点，不签字她都敢领给我。”余罪奸笑着，师建成哭笑不得着，一路逃也似的回庄子河了。
　　事情就这么办了，不但领回来了，领得还多，方芳电话通知着队里各位回来领补助，缺冬装警服的几位，喜滋滋的抱着新衣服，直向队长问好，踱步下了院子，那辆好久不能动的长安终于轰轰作响了，车上吴光宇加着油门，车下面钻着孙羿，身上脏兮兮的，在喊着拔钥匙，两人用了几个小时，把车给免费修好了。
　　“什么问题？”余罪问着。
　　“缺机油了……哪有这样开车的，烧机油都不管，愣是要把缸拉了。”孙羿道，幸好拉得不重，换个缸头能凑合用，不过长途怕是不行了。
　　“能凑合动弹就行，哎，你们俩过年回不回去？”余罪问着。
　　“他妈的，一提这个就来气，我们二队的规矩，没成家的值班，大年三十到初八。”吴光宇火大地道。
　　“我也一样，走不了，哎，余贱……你丫脑瓜有问题呀，下队也不选个好地方，这穷地方，连年货都整不回来。你瞧人家鼠标，在矿区当指导员，尼马尾巴都快翘到脑袋上了，昨天我说找他喝喝酒，嗨，他居然说他很忙。”孙羿道着，对于已经爬上领导岗位的深恶痛绝之。
　　“没办法啊，得服从组织分配啊……哎你们俩中午别走啊，鼠标那贱人，你们少答理他，还是来咱这穷队，把你们当亲人。”余罪眼珠转悠着，这两个飙车悍警，其实真要用对地方，那可是一对宝啊，怨不得二队把他们卡得死死的。他正揣度着，有没可能把这俩货忽悠出来。
　　“看看，还是余贱够意思，不能喝酒啊，顶多到海鲜楼马马虎虎吃一顿就行了。”孙羿奸笑道。
　　“嗯，同意，一人弄条烟啊，不能白干活。”吴光宇也附和了。
　　妈的，俩人联合挤兑上了，就这车能不能值几千还得两说，不过余罪却意外地没有像往常那样勃然大怒，而是笑眯眯地问着：“你们这境界太低了，怨不得现在还是个司机；而且你们层次也太次了，怨不得现在只知道吃。哎哦……我实在为你们感觉悲哀呐。”
　　“说清楚，什么意思？”孙羿从车下钻出来了，听得这话刺耳。
　　“信不信我们让你这破车永远发动不着。”吴光宇威胁着，尼马吃一顿，还得赔上自尊。
　　“少安毋躁。”余罪摆着队长的谱，蹲下来，神神秘秘地道：“光吃一顿，太小看我这队长了……给你们整点外快怎么样？”
　　“行啊，给多少？”吴光宇乐了。
　　“那就看你们的本事了。”余罪小声道着，肯定不会白给，一听抓赌，孙羿两眼放光着：“好啊，我最喜欢干那活。”
　　“我们这家伙什不行，行动时候，你们把二队的车开出两辆怎么样？”余罪教唆着兄弟干出格的事了。
　　两人被说得愣了下，上次开警车助阵，回头就被队长骂了个狗血淋头，而且俩人知道余罪这贱性，一捅就是大娄子，俩人不敢擅自答应了，余罪一甩袖子：“不敢干就不要给我提钱的事啊，我找别人去。好像就你们会开车似的。”
　　“哎，别走，商量商量。”吴光宇追上来了。
　　“就是，咱们从长计议嘛，不是不敢，是怕你狗日的你把我们又带坑里。”孙羿也爬出来了，追上去了。
　　两人缠着余罪要问个究竟了，如果真有麻烦自然是不敢的，不过要就是抓个赌，那倒不介意加一份子。
　　从修完车问到了开始吃饭，情况基本清楚了，什么消息也没有，这压根就是光棍看毛片自撸，纯属意淫的事，两人可给气着了，吃饭时候的档次又不够，是开发区路边的小饭店，于是这哥俩脸色不好看了，孙羿说了，你穷就穷点，咱不小看你穷逼货，装什么逼呀，装逼就请我们小饭店，尼马放开吃也花不了你一百。吴光宇说了，揍是，我们这水平出去干私活，一天少了三百都不伺候。孙羿又说了，余贱啊，你想钱的心思我们理解，可钱不想你呀。吴光宇也接上了，揍是，看你这贱样，也就适合到这儿喝西北风去。
　　哥俩一人一句挤兑着余罪，发泄着被调戏之后心中强烈的不满，余罪边吃边喝，根本不答理他们那一茬，问得急了，余罪撂了句：我们正在找赌窝，找到了我们抓着了，你别后悔，这是给你机会。
　　两人被撩得心痒，余罪越蛋定，两人越痒，都知道这贱人贼性不是一般地大，警校时候那帮穷学生堆里，他都能榨出钱来，何况现在是个刑警队长，虽然这地方穷了点吧，可也未必就不能捞点油水啊！？
　　孙羿看着吴光宇，吴光宇也看着他，不敢轻易答应，又舍不得马上放弃，余罪呢，一看他俩的样子就贱笑，但对于究竟有什么样的把握，余罪是一概不讲。
　　饭到中途，电话来了，余罪一听，是苟盛阳汇报揪住了几个外围分子，余罪听得劲来了，扔下筷子就跑，孙羿和吴光宇不说了，急急地跟着就去。
　　就是嘛，这好事见者有份，大过年的，谁不想兜里殷实点……
　　……
　　摸外围的是苟盛阳和巴勇，驾着二队的越野警车找到人时，这两位正蹲在桥墩边上晒太阳，一个胡子拉碴的，正擤着鼻涕，一个秃头矮胖、嘴巴奇大的正挠着背后的痒痒。两人蹲那儿，几乎就是地痞成对、流氓一双的翻版。
　　等余罪一叫老狗和大嘴巴的绰号，孙羿和吴光宇登时笑歪了。
　　各个刑警队都是纯爷们的世界，除了称呼队长，其他人文绉绉叫名字很罕见，大部分都是随口叫的绰号，不过绰号形象到这水平也少见，两人笑着得瑟地下了车，苟盛阳和大嘴巴却是有点不悦了，敌意地看了他们俩一眼。
　　余罪一介绍，同学，二队的，给咱们把队里那辆破车修好了，哎呀，一听这个，握手间两人态度又是一个一百八的大转弯，毕竟二队那个重案队名声在外，人家帮忙来了，庄子河当然欢迎。
　　寒暄着，孙羿就发现了，两人都像感冒了，说话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一问才知道，哎哟妈呀，为了找赌窝，已经在庄子河、开发区一带，冻了两天两宿，这么敬业，登时让孙羿和吴光宇对两位老大哥的态度恭敬了好几分。
　　“哦，王老千、刘秃、祁憨蛋……这一带就这几个名人？”余罪翻着手机，那是苟盛阳从各类警务资料以及地下世界摸排到的情况。
　　“差不多，原来都是郊区这一带的老赌棍，被打击过不止一次，每年都靠拉一帮子人赌，他们抽水赚钱。”苟盛阳道，这些开赌的，基本都不赌，不过只要找到他们，肯定能找到赌窝所在。
　　“那今年呢？”余罪问。
　　“这些狗改不了吃屎的，只要没在看守所，肯定就窝在哪儿赌呢。”苟盛阳道。
　　“好不好挖？”余罪又问。
　　“不太好挖，我们摸了两天，能摸到的消息都是一个月前的了，他们外围接送的、管安排吃住的，一周一换，地点两三天一换，我探的消息是，有时候在酒店开房，有时候在洗浴中心包一层楼，甚至有时候拉乡下去，警惕性很高……今年就出过一次事，王老千设局，一个小包工头在他场子上输了八十多万，给他告了，晋立分局接的案，后来没下文了，估计是退了一部分，摆平了。”大嘴巴道。
　　哪一行也有哪一行的生存之道，开赌的绝对不会把你赢光挖尽，搞个差不多他们就收手，尔后会物色新的目标，典型的做法是，在麻将馆、在娱乐中心，人托人，专找那些爱赌爱玩的，据说给这些人介绍一个赌客，都有几千块的提成。
　　“就他们，逮住谁算谁……你们摸排的这几个外围分子，今天捋一下，只要有消息出来，马上给他们来个迅雷不及掩耳。”余罪手一切，决心下定了。
　　兵贵神速，而且得高度保密，不能让摸查消息扩散，这几个开赌的货，没有一个是庄子河一带的，最近的活动范围都在开发区，对于他们而言可没有区域的限制，一车五个人开始捋这帮外围分子了，还真不好找。
　　一个绰号“小驴”的，多方打听才探到在平阳街8号台球室，几人进了台球室按图索骥，不一会拎出来一个长脸，斗鸡眼的小后生，一问人家给你翻白眼，二问人家不答理，三问人家还呛你一句：干啥，我打台球也犯法啊？
　　刑警可从来没有磨嘴皮子的工夫，老狗和大嘴巴把人揪进小胡同，噼里啪啦直接揍一顿，耶，开始好好说话了，问了情况，急匆匆地从胡同出来。好大一会儿，才见得小驴兄弟捂着青肿的腮帮子，一瘸一拐从胡同里出来，边走边咧咧骂着：
　　“谁他妈不长眼，又把雷子惹了，老子多长时间都没赌了，还找上门来了。”
　　有时候非常的事情，用非常的手法，能获得非常的速度，小驴交待了一个叫“老骚”的老痞子，老骚咬出来一个叫“肥牛”的马仔，组织赌场的经常叫他跑腿，人傻，好指挥。而且两人都知道一个叫“黄鸡”的拉客好手，据说靠拉客分成就挣得不少。
　　“黄鸡”这样的人不好找，肯定在社会有正式的身份，肯定人模狗样出入于各类高档场所，而且这种介绍赌客的货色，很少牵涉到案子里，找了数个地方没有下落之后，余罪很明智地把这条貌似很有价值的线放弃了。
　　小驴到老骚、老骚到黄鸡，还有个下落不明的杜雷，这些习惯于行走在灰暗地带的人，还真不好找，费尽周折，才从平阳路反扒大队打听到了一个疑似肥牛下落的消息。
　　于是就继续找，找到“肥牛”时，又着实把众人惊了一跳，一个有二百多斤的大胖子，两眼淫光、满身体味，正在柳巷街胡同口子上，吭巴吭巴吃一大碗羊杂，众刑警二话不说，两人上去挟人，连唬带咋往外拉，余罪给扔了羊杂钱，直接往胡同里头带。
　　这货没骨头，巴掌刚一扬，马上坦白从宽，一从宽刑警们傻眼了，这货居然是刚从派出所放出来，细问才知道是组织了个小场，被派出所端了，他还喊冤呢：警察哥哥，连收缴带罚款，我穷得就剩下一身衣服了，过年还没着落呢。
　　“这个鸟人，怎么看上去比鼠标还贱。”孙羿也加入到行列了，踹了这货一脚，嫌他体味大了。
　　“没错，我确实贱，你们要管饭，我就跟你们走。”肥牛颤着一脸肉笑，其贱无比地谄媚着。
　　“滚。”苟盛阳有点火大，嚷了句。
　　“哎，好嘞，马上滚。”肥牛一扭肥臀，迈步就跑，那荡漾的大屁股，简直如同甩臀狂舞。
　　看到此景时，余罪吼了声：“站住。”
　　那货明显跑不快，激灵下站定了，一站定，狐疑地，慢慢地扭回头，然后脸上又成了人畜无害的贱笑，点头哈腰地问着：“警哥，还有什么吩附？”
　　这里面就余罪为了工作方便，还穿着警服，不过那胖子似乎对于警服根本没有什么恐惧感，而且这货应对的，太他妈贱了，贱得你都不想看见他……简单点，余罪似乎觉得这贱相背后，应该有点东西。
　　直接问肯定不行，余罪笑着道：“肥牛啊，你以前给王老千、刘秃都当过马仔是吧？”
　　“啊，以前没这么胖的时候当过，后来他们嫌我太招摇，就把我开了。”肥牛点头道。
　　“那今年，他们在什么地方找钱？”余罪问。
　　“这个……真不知道。”肥牛有点紧张，这几位警察个个面有不善，慢慢地围拢住他了，他万分难堪地鞠躬作揖道：“警哥，警爷……真不知道啊，我要知道不说，让我出胡同就被车撞死，撞不死下顿饭就把我噎死，您看我这样全身累赘的，不但自己生活累赘，而且是和谐社会的累赘，我已经万念俱灰了……”
　　没发现这胖子脱口秀相当牛逼，吧唧吧唧说个不停，包围圈无形间被拉开了，老狗和大嘴巴、孙羿、吴光宇不迭地抹着脸，尼马这死胖子说话，唾沫星子飞溅，一股子羊膻味。
　　余罪捂着脸，摆摆手，知道这贱人贱法也是一种武器，这种武器叫：恶心。
　　恶心得你不敢和他叫板，不过今天似乎棋逢对手了，咦，那肥牛居然发现还有一个根本不受其害，他翻着圆豆眼，滴溜溜转悠着，正准备新一轮脱口秀时，眼睛一亮，不说话。
　　余罪在动了，直接拿着钱包，抽出来一厚摞人民币，好几千，在肥牛淫光四射的眼前亮着，看看四下无人，余罪很简练地道：
　　“告诉我场子在哪儿，一个字一百块钱。”
　　说着，一张一张数着，给了肥牛一个诱惑的表情，然后轻声道：“刚出来手头紧是吧，这么好的机会可不能放过啊？他们又不是你亲爹，至于还护着吗？人家可是吃香的、喝辣的，不像你喝西北风啊。说吧，现款现结，我要说话不算数，也让我出胡同被撞死。”
　　“他们现在搞飞庄，不好逮。”肥牛开口了，惊得那几位刑警大跌眼镜，尼马居然真知道。
　　“什么飞庄？”余罪愣了下，地下世界的黑话，日新月异呐。
　　“就是不是固定一个地点，一到年节抓得紧，他们就这样搞。”肥牛神秘兮兮道着。
　　“哦，飞来飞去的意思，可肥牛，你得想法让我们找到他呀。”余罪诚恳地求教着。
　　“好找，有辆全顺依维珂，改装过的，车号5974……找到车就知道场子了。”肥牛一脸坏笑，视线不离余罪手里那一摞钱，在揣度着，这消息能换多少钱。
　　一下子众警全身担子一轻，有这消息，差不多就能揪住人了，余罪笑着一掏手机，一揽肥牛的肩膀，喀嚓自拍了一张，惊得肥牛道：“警哥，这什么意思？”
　　“以防你骗我们，敢骗我们，我就把这照片传出去，到时候你小子可没混头了。”余罪道，那是警匪亲密的照片，传出来肯定砸肥牛的饭碗。肥牛笑着道：“您放心吧，这消息一般人没有几千块我不给他……警爷，那个……”
　　肥兄扭捏着，要钱了，余罪暧昧一笑，抽了一张，很郑重地递给肥牛，肥牛乐滋滋一接。
　　哟，一张接了，就一张，余罪把剩下的全装起了，肥牛紧张地问：“警爷，不是……一个字一百吗？”
　　“没错啊，我只买你说的最后一个字，又没说全买。”余罪一笑，把肥牛气得直拍脑袋，痛不欲生了。
　　余罪又补充着：“对了，牛哥，别告诉其他人啊，否则你和我的照片，一定会传出去。走了兄弟们……谢谢牛哥啊。”
　　众警笑着都谢牛哥的消息，把肥牛气得靠着胡同墙，像被人强暴了一般失魂落魄，好半天才明白自己被摆了一道，他狠狠地朝着自己抽了一个响亮清脆的大嘴巴，自我批评着：“我他妈……这不是犯贱么！？雷子和婊子一样，怎么可能相信啊！？”
　　这个“飞庄”消息很快得到了确认，车被改装过，而且不是一辆。当晚余罪撒出去的几位刑警便摸到了确切的停车地点，第二天又跟踪了一天，意外的是，这车一天都没有停，在景区、郊外、高速路转悠了一天。
　　又过了一天，那车接上人，仍然是毫无目标的转悠，期间偶尔有车接送车上的人。此时见多识广的刑警也看明白了，所谓“飞庄”的赌局，根本就是个移动赌场，就在车里开赌，就在大白天开场，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游离在警务监控的边缘。
　　跟踪三天后，抓赌的大网撒开了……


第06章 求财心切
　　一月八号，阴，温度零下10度到2度。
　　整八点，在五一路巷口，准时出来了那辆全顺依维柯，近距离监控，师建成甚至能看到车里司机正打着哈欠，点着烟，叼在嘴上，然后拨着电话。车出了巷子汇进了车流中，师建成远远地跟着，这些赌棍一天的工作，从这个时候就开始了。
　　有时候作为警察，你不得不佩服那些违法乱纪的人，总能想出一百种办法实施自己的目标，最早的聚赌是在棋牌室，被查抄后往乡下转移。红极一时的时候，郊区很多地方都有地下赌场，甚至于就在蔬菜大棚里开张。之后又被打击，转移到洗浴中心、酒店甚至居民楼里，一次次的打击，催生了聚赌水平的不断提高，据监控发现，他们标准的操作模式是车上开赌，车下望风，除了这辆赌车，居然还有两辆跟车在不停地观测着周边的情况，前一天刑警们不小心都差点暴露了。
　　两辆望风的是普通而又普通的捷达，太原遍地都是，苟盛阳跟了一辆、巴勇也追了一辆，连他们也很服气啊，这些人要往前几十年，绝对是做地下工作的好手，从八时开始，两辆捷达流水介地开始接人，接上人往依维柯车上送，从五一路缓缓走了城边的时候，赌客就差不多接全了。
　　九点多的时候，一天的赌局就开始了。
　　胖的、瘦的、西装革履的、满脸愁容或者一脸喜色的，从监控的角度不断回传到了余罪的手机上，自己组织的案子，当然离支援组的技术水平要差远了，司机是孙羿，吴光宇出不来，两人得留一个值班，开了二队一辆性能优越的越野警车，车后跟了一辆标着“大台北”婚庆的厢车，所有的警力，都被藏在婚庆车的闷罐里。
　　今天就靠这个找钱了，余罪有点激动，自从广州参案之后，自从指挥橙色年华之后，这又是一次对他指挥能力的考验，他看着地图，标着赌车的行进路线，手不时地有点抖。
　　“你要心虚就算了，这尼马可想好，万一抓不对、抓不着，那可是吃不着羊肉惹一身膻啊。”孙羿提醒着，当了两年多警察，起码的眼光还是有点，这拨聚赌的光三辆车、四五个服务的人，投资就得几十万，明显不同于普通的嫌疑人。
　　“都这份上，退回来得被大家笑掉大牙啊。”余罪道，紧张地又打了个嗝，能用的警力不多，除家里留守的，出来的只有十五人，还得分出四个人跟踪。
　　“那得好好合计合计啊，那福特全顺的性能不错啊，真飙起来，也就我这辆车能追上，但肯定拦不住……他们之所以这样搞，就是要争取缓冲时间，现场只要你控制不住，赌具一扔，你敢说人家身上的钱都是赌资？”孙羿道。
　　法制观念最强的不是普通人，也不是警察，而是那些经常作奸犯科的人，他们自己的干的事自己也最知道轻重，比如飞庄聚赌，哪怕有十几秒的时间处理赌具，那即便被抓也不能认定现场的钱是赌资，不可能不抵赖。更何况还坐在性能优越的全顺依维柯车上，这样的车几乎就是针对治安上那辆执勤车辆的，跑起来绝对是完胜。
　　“得想个法子，让他们停下来，而且必须得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现场。”余罪思忖着。
　　“不好办，恐怕一接近外围，他们就会警觉，两头都有望风的车啊，要安全系数不高，怎么可能这么多人安心去赌。”孙羿道。
　　“总有办法的，想想……反正不急，再想想。”余罪喃喃地道着。
　　“你想吧，要么万无一失，要么按兵不动，千万别搞成夹生饭啊，现在有钱的主没一个好惹的，钉不死，回头他们得把你往死里咬。”孙羿道。
　　“哟，没发现你狗日的什么时候已经开始成长了啊。”余罪这才省悟道，孙羿比在校时候稳重多了。
　　“我也发现了，你狗日的这么多年了，压根就没成长。”孙羿哭丧着脸道，看余罪两眼淫光四射，怕今天非要咬一口了。
　　很快，车出城了，就在环城路上晃悠着，驶到一处加油站加满油，又摇摇晃晃上路了，跟得很远的监控车辆不敢太过靠近……
　　……
　　九点半在路口送上了最后一位，捷达车里那位戴着毡帽的汉子，脱了帽子，摸了把锃亮的脑袋，脑袋有点斑秃，因为这个缺陷道上人曾经都叫他刘秃，混迹了十几年，被打击了无数次，才由刘秃混到秃哥的水平。
　　今天天气稍差了点，有点冷。忙碌了一个多小时，莲花小区接到的孙总，安居苑接的刘老板，大富豪洗浴中心接的陈工头，昨天这个工头赢了不少，今天兴致最高，还有从税务局出来的李科长，这几个主要金主他估算了下，今天应该有个万把块钱的进账了。
　　“抽棵烟，精神点啊小马。”刘秃坐进车里，给司机递了颗烟，司机诚惶诚恐地接着，凑着点上，抽了口道：“好嘞，刘哥，您放心吧，我开车十几年了，这点眼力劲还是有的。”
　　“要没有，我架得住一天一千雇你啊。”刘秃笑道。
　　“那是那是，刘哥您是看我可怜，给我面子呗。”司机谄媚着。开黑车久了，什么路上的牛鬼蛇神也能碰到，不过对于司机而言，给钱的就是爷，管你是哪路神仙。
　　“哟，警察。”司机咯噔了一下。
　　刘秃警惕地拿好步话，细细一瞅交警巡逻的字样，回头就是一巴掌：“这是交警。”
　　“您不是说见警察就叫你吗？”司机委屈地道。
　　“后面是玩牌的，交警管这些啊？”刘秃骂着。
　　“刘哥呐，您不知道啊，我们这开黑车的，一见交警和运管腿就哆嗦啊。”司机哭丧着脸，不好意思地道。
　　“看着点……小心点。”刘秃可不跟他啰嗦了，通知着车里，一切安全。
　　车慢慢地驶过，两位路执勤的交警叼着烟，靠在车后，明显看也没看他们，估计那心思都是在外地大货车上呢。
　　“后面跟上，往汾阳水库方向走，遛一圈回来，差不多就中午了。”
　　他在步话里如此安排道，五十公里的路程一来回，基本就见输赢了，有几位小金主，下午就差不多得换换了。
　　车稍稍加快的速度，在环城路上了高速，保持着匀速前进，一上高速，刘秃开着暖风，懒洋洋地开始睡回笼觉了。
　　也在这个时候，余罪喊着：“停！”
　　车嘎一刹车，直直地停在路面上，吓了两位交警一跳，孙羿回头看时介绍着：“春运期间，交警各路段都有值勤的，预防交通事故发生。”
　　“不是不是……你注意了没有，刚才那几辆车，根本不担心交警的车。”余罪灵光一现。
　　“你不废话么？除了没本的、违章的和外地司机，谁怕交警啊。”孙羿道。
　　“咱们要是扮交警怎么样？那样就能不动声色地接近他们了。”余罪脸上坏笑出来了，贼兮兮看着孙羿。
　　“有道理啊。”孙羿被感染了，笑得眼眯成一块了。
　　这个共识让两人赶紧地联系，问谁在交警队，借两辆交通巡逻车出来，不好借，都用着呢，余罪急了，电话直通知着队里，赶紧地去找个复印部，喷两张“交通巡逻”的字样送来，就那种，不干胶的，能马上贴到车上的……
　　……
　　“跟一千。”
　　“我跑了。”
　　“我跟。”
　　“涨价，两千。”
　　“跟……”
　　“陈工头，你丫就是一对子，吓唬谁呢？”
　　“不服气你来啊，我这个底牌没有一两万，你看不到。”
　　“怕个鸟，跟了。”
　　烟雾腾腾的车里，赌战正酣，这两日陈工头手气颇顺，不管是牌九还是扎金花，每场都斩获不菲，牌局到了他和孙总对垒，一位搞汽修的小老板，两人飙了几圈了，底牌亮时，哦声四起，陈工头淫笑着，张着大嘴，伸开了胳膊，把一桌子的钱揽到自己身前，那位输在同花顺上的孙总，咬牙切齿甩着牌，他妈的，差一截，带A的同花，被强奸了。
　　“换牌。”陈总手气颇是不顺，嚷了句。
　　“要不牌九吧，快中午了，玩几把吃饭去。”有位附和了。
　　输家总认为输的原因在牌上或者在运气上，而赢家也总认自己赢的原因也在运气上，照顾着几位输家的情绪，金花换牌九，车上除了司机还有一位服务的，给桌上换了牌，打开车顶天窗出烟，又给各位每人分了一瓶矿泉水，看着赌战又酣，他轻轻掩上车里的隔断门，退出来了。
　　此时车停在汾河边上一处人工林里，冬天的视线好，一目了然，除了结冰的河，就是光秃秃的树，还有个光秃秃的脑袋，那是老大，正站在树前，拎着裤子，放着水，手下从车上跑下来，小声说着：“刘哥，陈工头尼马邪了，今天上午又赢了五六万了。”
　　“没出千吧？”刘秃狐疑地道，一个人手气太好，对于庄家可不是什么好事，容易把其他户赢跑。这个工头就有点邪了，连着三天，在他们这小场赢了三十多万了。
　　“应该没有，咱们的牌，把把有人切牌。”手下道。
　　“那就是狗屎运了……没事，我联系下王老千，下午刹刹他的威风，再赢下去，明天谁还来我这儿赌。”刘秃道着，手下应声去了。
　　他摸着手机，拨着电话，地下赌场也是个不大不小的世界，王老千浸淫此道可比他年深日久，因为好赌好出千，被人砍掉了左手加右手的两根指头后，他顿悟了，不赌了，改聚赌了。
　　不过这个残废还是有优势的，最起码能控制场上的输赢，不至于发生因为某人运气太好，让赌场折本的事，当然，这些都是他的弟子在做，每一次邀请王老千的弟子，价码都不菲，不但赢的钱带走，还要帮着人家打个掩护。
　　这个人也好说话，电话里就谈妥了，差半小时十二点的时候，刘秃扔了烟头，上了全顺那辆赌车，推开隔成赌间的车厢，笑吟吟地问着一干金主到什么地方吃饭，赢了的兴高采烈，点着地名，输的垂头丧气，无所谓了，哪儿对付着凑合一顿也成。
　　“那各位再乘兴玩会儿，咱们开始往回走，直接到粤海酒楼，下午谁想休息，我派车把您送回家啊。谁还想玩，我给各位老板搭场子啊，放心，都是熟客。”
　　安排妥当，出来时，跟班的手里已经有了一摞钞票，抽水就是这样，赢的是不会吝啬这点小钱的。
　　一天的工作结束了一半，回程开始后，刘秃摁着车里的音响，听着道路广播，对于他这个土生土长的人来讲，地图就在脑子里，已经在考虑下午到什么地方了。
　　他想到此处，又不放心地回头看了眼那辆全顺车，花钱买的二手车改装的，以前在宾馆包房、在乡下租房、在洗浴中心开房，心里总不是那么踏实，这年头钱不好赚呐，不是有人眼红背地捅你，就是警察闻着腥味满世界抓你。屡屡受挫之后，道上才有高人发明了“飞庄”这个方式，事实证明，安全系数提高了不止一个档次，最起码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听说过那家出事的。
　　他在想着，下午可以到城北开发区那一带停停，春节期间，那儿的人少。
　　他又在想着，今年的运气不赖，到年终肯定能趁个几十万，该换辆车，还是该置个房？行里有关一夜暴富的传说太多了，听那种传说的后果就是，总觉得自己挣得还不够，还能再多点、多点。
　　对了，还有女人，他发现年纪越大，就越喜欢年纪小，皮肤和脸蛋水灵的小姑娘，最起码橙色年华那儿的妞现在想起来还让他流口水，不过可惜了，被关门了。
　　“刘哥，警察。”司机神经质的喊了句。
　　刘秃吓得绮念顿消，睁开眼睛一瞅，然后回手又是一巴掌：“交警，真尼马一惊一乍。”
　　“他们拦车。”司机吓着了，看到了一位警察，正向他招手示意靠边停车。
　　“停下，你干什么了，怕成这样？”刘秃提醒着。
　　“哦，就是啊，我怕什么。”司机壮了壮胆，靠边停下了，摇下了车窗。
　　那警察迈步向他走来，皮肤黑黑的，中等个子，看了看车里，粲然一笑，然后立正，敬礼，递上了一张宣传单道：“霜雾天气，注意行车安全……一路走好！”
　　哎哟，司机看看呀，直尼马蛋疼，尴尬地笑了笑，和警察招招手，上路了，刘秃拿着那单子看看，就是春运安全的宣传单，还有近期的天气预报，他对着步话讲着：“有交警宣传春运……没什么事，正常行驶，别冲关。”
　　一辆车走，余罪招着手，孙羿下车了，站在另一辆厢车的车下，和穿着便衣的包天乐说着话，手里拿着驾照，等那辆全顺出现在视野中时，孙羿叫嚷着的表情，活脱脱一副交警查车的样子。包天乐畏畏缩缩，扮着被查的司机。
　　此时的余罪打着交警手势，示意着全顺车靠边停，那车听到老大的安排，可乖了，慢慢地靠边停车，司机看了眼“交警巡逻”的字样，摇下了车窗，余罪站在驾驶室门口，立正、敬礼：“请出示您的驾照和行车证。”
　　尼马不是宣传，司机翻了翻白眼，顺手拿着本子递下去，眼巴巴看着余罪，生怕有什么意外，却不料那警察年看驾照问着：“这是你吗？”
　　“怎么不是我？”司机愣了。
　　“胡说不是？这驾照是个女的，性别都不对，你自己看。”余罪手一翻，早换了。
　　“啊！？”司机哭笑不得了，照片果真是个女的，还是个肥婆。可怎么就变成女的了呢，余罪不耐烦地勾着手：“下来下来，我怀疑你无证驾驶啊。”
　　“谁无证驾驶了，明明是我的本。”司机勃然大怒，拉开车门跳下来了，要和“交警”理论。一下车，看到“交警”在呲笑，而且有人悄悄地摸到车后了，他大叫：“快跑。”
　　晚了，余罪一揪领子，摁着靠在车上，随手打着铐子，车里服务的，跳到驾驶位置，挂挡一放离合要跑，轰轰发动着油门，车就是走不了，而且后面那辆里，趿趿踏踏下了一队警察围着，他傻眼了。
　　摁了个嫌疑人的余罪笑了，全顺车后早被拖车杆和另一辆运警车连一起了，性能再好也拖不动几吨重的货厢车啊。
　　行动迅如雷，孙羿飞奔上来，揪住了另一个司机。包天乐早攀到了车顶上，里面被困的一干金主噤声不敢稍动，半天才省得出事了，要处理赌具时，一拉帘子，哎哟妈呀，车窗周围站的都是警察啊。一看天窗，哎哟妈呀，还有人在上面录像呢。
　　“完咧，倒霉了，昨晚真不该叫俩妞双飞，屄上得意，赌上破财呐。”陈工头痛悔地道，来了一句好感慨的黑色幽默。
　　那一干输了钱的更幽默，齐齐呸了他一口道：“活该！”
　　嘭，门被踢开了，这个狭小的空间坐了六位赌客，居中一张条形桌，居然丝毫不显得局促，货架上还放着一堆吃食、矿泉水、烟酒之类，余罪严肃地瞪着一干垂头丧气的赌客道：“现场被录下来了，我不想多说第二遍，身上的东西都掏出来，放在桌上……我以非法聚赌的名义，对你们在场各位正式拘留。”
　　哧拉哧拉，那一堆红通通的钞票啊，堆了一大堆，手机、钱包、还有桌中央没有收拾利索的赌具，这一场啊，何等完美的抓赌啊。
　　扭过头，余罪一扬手，清点现场的，铐上嫌疑人的，各自忙碌开了，他严肃的脸啊，在转身的一刹那，笑开花了。
　　也在此时，一声尖厉的刹车声音，背后跟着的那辆可失控了，拦车的孙羿见势不对，跳过一边，那辆冒着黑烟跑了。
　　孙羿在跳脚吼着，余罪急急地奔下来了，拨着手机就喊：
　　“鼠标，拦住了，两辆捷达，一定拦住……”
　　虽有疏忽，可也有埋伏，把现场交给苟盛阳一干人，他和孙羿两人上了车，余罪抓紧时间，赶紧把“交通巡逻”的不干胶给撕了，然后两人一车，直追了上去……


第07章 摸鱼捞鳖
　　余罪赶到时，两辆捷达都被拦下了，两辆车，三个人，正和两辆警车里出来的四五位刑警争执着，都是当地人，你凭逑什么抓我们？刑警们也有捋不顺的刺头，谁抓你们了？抓你们，你们还想站这儿？
　　不抓我们走了，刘秃有点色厉内荏。
　　指导员说话了，小子嗳，车号、照片都留下了，你想走随便，信不信今天半夜到你家里抓人？
　　聚赌的这几位不怕，可黑车司机怕呀，都一脸如丧考妣地看着刘秃，不敢走了。刘秃难堪了，他知道现在还没有证据，等拿到证据，自己可就攥在警察手里了，思谋着脱身之策还未果，就见到那两位扮交警的匆匆赶来了，他一拍额头叹着苦也，知道自己做了一辈子局，今天算是被人做局里了。
　　“刘秃，坐车上等着。”鼠标一指自己带来的警车，刘秃这人年纪不小了，知点趣，讪讪地坐到车里了，标哥又一挥手：“你们，也坐车里，觉得我们找不着你，想走随便啊。”
　　两位司机心虚，坐回了车里，还真没敢发动车跑人，毕竟屁股下坐的就是谋生工具，真是给你当作案工具没收了，你可上哪儿说理去？两人挤咕一块，已经在商量是不是得出点血才能逃过此劫了。
　　鼠标严肃地打发走嫌疑人，拉着余罪，站到了车后时，猥琐毕露了，小声道：“赌场涅？你不是说有赌场么？今天兄弟们要抓不到赌场，非把你个逑抓回去。”
　　“管吃管嫖，不抓我也跟你回去。”余罪贱笑道，鼠标被打败了，心慌地拽着余罪问着：“亲啊，到底在哪儿？过年了，就指着这点外快了啊。”
　　“秘密就在他们身上，放心吧，今天非吃撑你……来我告诉你……”余罪附耳教着鼠标，标哥这脑瓜数理化不灵光，可这其中的小道道，只需要点拨几个字他就是能融会贯通，余罪说了一半，他一怔明白了：“哦，我懂了，你是想拔花生苗，一拔一串仔？”
　　“哎，对，他们这些人又是同行又是冤家，彼此肯定有来往，而且我抓的那些赌客里，肯定不止在一家玩过，找出他们来不难。”余罪道。
　　“可得小心，稍大点的摊，肯定和派出所分局什么的，地下有联系，说不定尼马还分成呢，要踢到铁板上，咱哥俩可兜不住啊。”鼠标治安队呆过，已经预见到可能遇到的情况了。
　　“所以得快啊，等人赃俱获，他们还说个逑？”余罪道，一捶鼠标的肥胸，标哥点点头。
　　两人在这个上面相当滴默契，鼠标走向那两辆黑车，把两位司机招下来训上了：“……别瞪眼，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干什么的？轻点是治安管理处罚，重点处罚完了，把你们这破车当作案工具没收了，不服气是吧？敢干坏事，就别怕被抓呀？”
　　司机一下子打蔫了，一位哀求着：“警察同志，我们就一天一千雇车的，我退了租金还不成？”
　　“我还不够，一天八百……警察同志，我们真不知道他干什么的。”另一位司机，苦着脸道。
　　“编什么理由也是废话……简单点，可以对你们不做处理，可以把你们当路人放走，不过，帮我找几个开赌的人怎么样？”鼠标贱贱地瞅着两位司机。
　　两人犹豫，看看自己的车，看看威风凛凛的警察，这结果啊，基本没有悬念哦，不大会儿都见鼠标和司机凑一块抽上烟了。
　　车里难了点，刘秃是个老赌棍了，现场没抓住，那你就别想让他认罪，况且他也不会认罪。
　　“哟，名不虚传呐秃哥，刘文军，刘秃、刘哥、秃哥……这名字听出来真是久仰啊，据说您老是不紧不慢，一天几万啊……您说啊，屁都不崩一个，就没事了？”余罪劝说着，这家伙确实是历经打击，心理素质好的令人发指，刺激这么多，脸上的表情都没变一变。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抓你随便抓吧，我穷屌一个，正发愁过年没地儿住呢。”刘秃不屑地道。
　　天下有两种人可以为所欲为，一种是富可敌国，谁都在乎你；一种是一无所有，没人在乎你，秃哥明显是后一种。
　　“是吗？组织赌场也是罪名啊，判得虽然不重，可罚得也不轻啊，我就不相信有人贱到真想进看守所过年去，难道真没点别的想法？”余罪诱导着。
　　刘秃一切，摇头道：“我真不知道你说什么，爱咋咋地，别吓唬我。”
　　看来是有恃无恐，余罪此时才抛出杀手锏来了，手机上的照片，放在刘秃的眼前，一页一页翻过，边翻边说着：“5号，你从赌车上下来，亲自接的这位；6号，你开着这辆车去加油；7号，你和这帮人一块吃的饭，他们可是参赌人员啊……秃哥，这帮人嘴硬不硬你应该知道吧，真以为我们没权力拘你？看清楚点，我们是刑警，不是交警，不是治安。”
　　咝……刘秃一看余罪的臂章，直吸凉气，气不自胜地道：“你们刑警管这些烂事啊？”
　　“警务改革啊，打击违法犯罪，还分警种？”余罪不屑地道，收起手机提醒着：“想想你自己，还想继续说，你什么也不知道？”
　　“你想怎么着吧？”刘秃一歪脑袋，斜斜地觑着余罪，知道他妈的这劫逃不过去了。
　　“简单啊，饭碗肯定是砸了，这也不是什么好生计，你呢，坑人坑得也不少了，差不多就行了……我知道还有几家……给我说说怎么样？”余罪道。
　　“你看我像出卖朋友的人吗？”刘秃很屌地反问。
　　“那得看卖个什么价格了，比如可以对你不予追究，比如，你那辆改装车可以不罚没，差不多就这样了，你们想抽水过过年，我们抓赌也是过过年，反正都是宰那帮赌客，在这一点上，咱们还是有共同语言的，你说呢？”余罪道，立场站错了，刘秃眯着眼，嘎嘎奸笑上了，真想不到警察里还有比他烂的人，这种话都说得出来。
　　不过明显很对脾胃，在讨价还价之后，双方达成了秘密协议，几辆警车呼啸着，又奔赴下一个目标了……
　　……
　　“进去，都进去……叫谁谁出来啊。”
　　“你……你到审2。”
　　“你……审3。”
　　“方芳，你安排一下，马上做笔录，建成，这些赃物统一保管，叫几个值班的清出一间来。”
　　第一拨嫌疑人被带回庄子河刑警队，苟盛阳安排着，说着话就有一位赌客和刑警商量上了：同志，能打个电话不？
　　“不能。”刑警不通融了。
　　“不能这样吧？就赌个钱，下午单位还有事找不着怎么办？”赌客难堪地道。
　　是名公务员，税务上的，刑警一指审3：“那就进去，赶紧做笔录，否则还得在这儿过夜啊。”
　　那人耷拉着脑袋，跟着进去了，苟盛阳笑了笑，指挥着把一大包缴获往清出的证物间带，一进去，大单子一抖一散，哗啦掉着牌九、扑克以及钞票，已经穷了N年的刑警看着这钱，眼睛是格外的发亮。
　　“我真想试试数钱数到手抽筋的感觉。”大嘴巴直搓手。
　　“还是队长厉害啊，这一把缴了十几万呐。”师建成不得不佩服了。
　　招呼着内勤开始清查赌资，刚开始门嘭地一响，指导员来了，他得到的消息迟了，一进门一看满桌子的钱，惊得两眼直凸，紧张地问着：“这这……哪儿抓的？”
　　“环城路上。”苟盛阳道。
　　“刑警抓几个赌博的，也不怕人笑话？再说环城路那个路段，不是咱们辖区你们瞎搅和什么？谁让你们抓的？”郭指导员连续几问，众警齐齐低头，然后他明白了：“哦，队长是吧？胡闹，简直是胡闹。”
　　背着手，可这事办得还是让指导员心慌意乱，跨区执法，抓赌，而且一次性抓回来了八个人，里头小老板、小包工头、小公务员啥人都有，这要是惹了不该惹的人，让别人揪着“越位”的口实，恐怕不好善了了，他走了几步，又返回来了，揪着苟盛阳直接道：“盛阳，你也是老刑警了，你怎么也能没有组织性和原则性？这种事是一个刑警该干的吗？”
　　“指导员，我们也没办法啊，队里穷成这样，外勤报销单子放了一年了，咱们老队长家里困难，队里额外补贴支援他，我们没意见……可上面对咱们不管不问，经费落实不了，也不能让兄弟们都勒着裤带干活吧？好歹也是编制内的刑警，不能连城里派出所的协警都不如吧？”苟盛阳道，脸色有点难堪，尽管他知道这事不该刑警办，可还是无可奈何办了。
　　“狡辩。”指导员喷了句，手指挥挥训着在场诸人：“你们是人民警察，是刑事警察，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忘了你们的身份，就为一点小钱，组织性和原则性都不要了，跟上一个半吊子队长胡闹。”
　　这话狠了，诸位刑警都有点难堪了，明显对于指导员的原则性有逆反情绪了。内部矛盾终于集于一点，要在这事上喷发了，指导员话出口也觉得自己的话重了，叹着气道：“队长呢？”
　　“不知道。”大嘴巴道，直接掩饰了。
　　看看队员们一个个蔫里叭叽的，又想想压在肩上快一年解决不了的经费问题，指导员心又软了，咬牙切齿违背了一次原则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啊。”
　　让步了，苟盛阳暗暗笑着，低头看兄弟几个，都在偷笑。指导员是刀子嘴豆腐心，一直以来都是老好人的性子，谁也不惹。
　　虽然让步了，可话还是相当难听的，数了一番苟盛阳的违纪行为，贬了一番大嘴巴的说话没地方的道德行为，又训了师建成几句，警校出来的觉悟也不高，都是他们带坏了，训了一圈他见得包天乐不在，于是有正面旗帜了，直道着：“你们几个啊，得加强学习，提高思想认识，在这一点，人家包天乐当武警出身的，就是比你们强……瞧瞧你们几个，还党员，觉员的认识就这么高吗？擅自出警，跨区执法，严重点，要受纪律处分滴……好好跟人家包天乐学习学习……”
　　指导员不知道下面的小动作，正说着，包天乐回来了，又搂了一大包，急匆匆奔进来，兴冲冲往桌上一拍，兴奋地道：“快走，兄弟们，又抓了一窝，再不去，矿区刑警队就抢完了……队长等着呢，他说今天啊，有望突破一百万……”
　　说着话被卡住了，包天乐一见众人低着头，又看到了指导员，他兴奋的表情一下子冻在脸上了，指导员哭笑不得了，一拍前额，头疼无比了，气得话也不说了，掉头就走。
　　“咋办，还去不去？”大嘴巴不确定了。
　　“一次也是犯规，十次也是犯规，过了今天再说。他妈的，老子当警察就没今天这么痛快过，走！”苟盛阳整整警服，一挥手，众警二话不说，跟着包天乐，直奔抓赌一线了。
　　钱堆起来了，两辆赌车，缴获的赌资已经三十多万了，数钱的刑警，果真手有点抽筋了……
　　……
　　十三时，在机场路，矿区刑警和庄子河刑警联袂又堵住了一车，车上抓了五位参赌的，赌资目测至少二十万，鼠标快红了眼了，嚷着自己带的队员，强行把这一窝带回矿区刑警队处理，余罪不同意，尼马不同意也不行，两人差点掐起来。
　　四十分钟，这一拨人又奔袭十五公里外的湿地公园，把泊在公园里开赌的一窝给端了，这回轮到庄子河刑警队了，包天乐连人带赌资全部带回去了。
　　急于脱身的刘秃交待了这么两窝，这两窝都是平时跟他不太和的，而且彼此间抢过生意，本来他以为警察捞上两把差不多就行了，谁承想他低估警察的贱性了，聚赌的刚被带走，那一胖一瘦两个恶警笑眯眯又上车和他坐一块时，他知道坏事了。
　　“我真就只知道这么多，你们就对我上大刑，我也只知道这么多，警爷，差不多就行了，你们今天捞得够多了，比我们干一年还划算，我们是抽点水，你们直接是抽血呐。”
　　刘秃提前打预防针了，痛苦万分地道着，好像这聚赌的，过得水深火热是多么的委屈呐。
　　“你这个人，真是法盲，那是赌资，非法的，要上交的，队里只能留一成。”余罪道，这是个警营内部的规矩，缴获的罚没要上交的。
　　“我们捞，和你有本质区别啊，最起码没装自己口袋里，大部分都要用于打击你们这号人。”鼠标也不悦了，说的这话，好像警察的思想境界有多低似的。
　　不过也不高，两人色迷迷地看着刘秃，明显是准备再揩点油的眼神，刘秃又道：“真不知道了，就这么两三窝，都被你们端了。”
　　“你看你这人，不要一直强调好不好，越强调让人家心里越痒痒……哎，秃哥，要不商量商量，再给个消息？”鼠标眼神闪烁地道着，刘秃还没说话，余罪就接着：“绝对还有，秃哥知道厉害，肯定会跟咱们合作的。”
　　“真没有，我说什么你们才相信呢？”刘秃差点粗口就爆出来了。
　　“没有没有，没有算了。”鼠标道。
　　“那该放我了吧？”刘秃期待地问。
　　“放，不过放以前，帮我们指认一下湿地公园抓的这人，叫什么？王虎是吧。”鼠标道。
　　一听这个吓得刘秃又咯噔了一下，要是同行知道是他露馅了，那还了得。惹不起警察，回头同行间可得兵刃相见了。
　　“走吧，秃哥同意了。”余罪道。
　　“喂喂喂……两位警爷，咱们不带这样坑人的，你们这是把我死路上推啊，要知道是我露了口风，回头不得被人追砍？”刘秃吓得真话喷出来了。
　　“那再给我们捅一窝啊，我们两个队，三拨，分不均呀。”鼠标道。
　　“啊？分不均也能赖我？”刘秃气不打一处来了。
　　“秃哥，其实呀，您得看清形势。”余罪递着烟，刘秃没敢接，就见余罪神神秘秘道：“能抓到你，就是内行的举报，是谁呢，我是不会告诉你的……这个职业道德我们还是有的，不过呢，要是我们觉得，得到的还不够，觉得您这合作态度还不够诚恳，那话得两说了啊。”
　　“警爷，不能这样吧，你们答应了要放我的。”刘秃快气哭了。
　　“没说不放你呀，马上就放。”余罪道。
　　“可也没说替你保密呀，两码事。”鼠标刺激道。
　　两人一阴一阳，刺激得刘秃心惊肉跳，原本对两个红了眼抢赌场的很是小觑，不过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这两人的胃口，不是一般地大。
　　“简单点，再给我们一条消息，确认后马上放你。”余罪道。
　　“否则现在放你，不过马上被抓的都知道是你指认。”鼠标道。
　　两人的压迫，把刘秃逼到极点了，他一咬烟渍牙道：“好，今天咱们就光棍到底，只要你们敢抓，我告诉你们一个地方。”
　　“废话，有警察不敢端的赌窝吗？”鼠标不屑了。
　　“说吧，他妈就公安局大院里，今儿我也刨了它。”余罪道。
　　还真是无知者无畏，刘秃把地名告诉两位警察时，没把两人吓住，居然刺激得两人目露淫光，直接呼兄唤弟，又一次奔赴抓赌前线了……


第08章 深入虎穴
　　自太原市西行十五公里，毗邻大运高速，巍峨群山环绕，四季郁郁葱葱，有一处与温泉同享盛名的游玩去处：晋祠山庄。
　　这里既是一个自然景观点，又是一个水土保护的重点，如果再往深里说，还是省市不少部门指定招待的定点，晋祠山庄的前身是龙城国宴楼，想当初那可是招待过某开国元勋的地方，后来的继承者经营有方，数十年来声誉不降反隆，才到今天的规模。
　　这仅仅是旗下一桩生意而已，主楼十一层，附属楼七座，借着山势成北斗七星的形状，远远地看过去，华灯初上的山庄像一片璀璨的星群。主楼外的停车坪上，虽无各色豪车，可那些低调奢华的车型配着一个低调的车号，很多人会从这些车号读出这个地方的不平凡。
　　难道尼马这地方会有赌场！？
　　直线二点七公里外，余罪和鼠标傻眼了，没想到刘秃这家伙居然把他们两人带到了这个省府招待的定点单位，两人就傻，也不敢贸然往这里面去抓赌啊。
　　“这家伙是不是逗咱们玩？”鼠标问。
　　“八成不是，这地方正适合做赌场，僻静、警务薄弱、金主又多，只要能聚起赌来，那可是座金窟啊。”余罪道。
　　“我靠……余儿，咱别耗子给猫当三陪——”鼠标凛然地道着结果，“要钱不要命啊。”
　　“你想过没有，要真挖一把，那可就发大了啊，罚款大部分得交，可查抄的赌资，队里能留三成多，线人费能支两成多，咱们这可没线人，只要赚这么一笔线人费……尼马比一年工资还牛啊。”余罪小声道，话说富贵险中求，不知道什么时候，余罪的性格多了几分冒险的因子。
　　利润就在线人费上，如果不需要向线人支付费用，那支在什么地方，就是队长说了算了。
　　“可后面……”鼠标指指车里的刘秃，有点心动。
　　“你放心吧，吓死他，他肯定大半年见不着人，等再回来，这事谁敢包着，早处理完了。”余罪道。两人在这个上面心有灵犀，虽然谁也没说，可想当年在广州的那桩案子，彼此手脚都不干净，那大摞分钱，成车走私的光景，想想还让人心潮澎湃呐。
　　财帛，总是动人心的，鼠标犹豫了。
　　余罪的眼睛亮了，在盘算着。
　　“可要出了事咋办？”鼠标还有点不放心。
　　“大不了再被扔回一线拼命去。”余罪无所谓地道。
　　对组织的那种安排他已经学会了不介意，不过对于如果有机关做改变经济状况的事，他同样不介意。
　　对了，鼠标也不介意，反正就是个劳累命。
　　两人商量方定，拉开车门正要细问，刘秃得意，滋吧滋吧抽着烟不屑地道：“……不敢干了吧，我还告诉你们，这才是真正的大头，我们那点事啊，连个小鱼小虾都算不上……人家这儿的人啊，随便玩两把都是几十万输赢，而且啊，有些荷官都是在澳门培训的，只要你有本事，玩完牌玩女荷官都没问题……兄弟，到此为止吧，咱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们别说我奸，我也不嚷你们怂……”
　　他妈滴，居然笑话起刑警来了，余罪一把揪着这货的帽子，露了个锃亮光头。然后他和鼠标像心有灵犀一样，啪……啪……一人扇了刘秃的秃头一个耳光。
　　“小样，今儿让你看看，我们敢不敢捅他。”鼠标不屑地道。
　　“今天老子要除恶务尽，消息要是有误，先把你狗日的除了。”余罪拧着刘秃，那曾经当过悍匪的霸气，终于在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又侧漏出来了。
　　这儿肯定不能一窝冲进去，两人在车里商量着，询问着细节，两人越来越兴奋，刘秃却开始害怕了，眼见这两位小警四下联络帮手了，他开始额头汗湿涔涔，有点后悔把人领这儿来了……
　　……
　　“孙羿，去哪儿？”
　　熊剑飞一把揪住了撞了他一个满怀的孙羿，急匆匆要走的孙羿一看熊哥这块头，灵机一动，立马附耳道着，熊剑飞一听拉脸了：“瞎扯吧？刑警抓赌？余罪尼马还要不要脸？”
　　“确实不要脸。”孙羿道，不过羡慕地补充着：“可能抓到钱啊。”
　　“瞧你那点出息吧。”熊剑飞不屑了，刑警是血与火中历练出来的，放在财与色中间，那真是有点自降人格了。
　　“你不去拉倒，反正我去……多少给分点也行啊，标哥现在可是指导员，余儿都当队长了。”孙羿奔向车，拉开门，一发动。
　　痛苦地在原则和奖金之间挣扎了几秒钟的熊剑飞最后一刻喊了：“等等我，我也去。”
　　说着，拉开车门，飞身而上，一上愣了下，咦哟，去的不少。李二冬在、董韶军在、彼此间就像当年水房碰见洗短裤一样，啥也不说，反正心照不宣。
　　隔着十几公里的一个小区里，骆家龙也在忙活着，他正把一个铁疙瘩从地下室里往车后塞，是平时作为业余爱好的无线电台，老娘追着问干什么，去哪儿，这大晚上的……骆家龙粲然一笑，妈，有任务，秘密任务，谁也不能告诉，包括您老人家。
　　臭小子还拽上了，有本事结婚也别朝你妈要钱。老娘气咻咻地回家了。
　　可不，这手头拮据的，不就是跟着兄弟找点钱去呗。骆家龙想到此处，驾着车，朝余队长的指定地方集合去了。
　　抓赌，抓赌……这绝对是一个让警察兴奋的字眼。
　　那可就意味着大把的钞票呐，在矿区刑警队，消息确认，高队长本来不屑这种事，可下午缴获回来的赌资成功地说服了他，今天他意外地早早下班走人，如果队长不在，现在人气爆棚的指导员自然是一言九鼎了，消息传来时，矿区刑警四十多人的队伍枕戈待发，一声令下，警车悄无声息地驶向城外。
　　抓赌啊，抓赌……这绝对是一个刺激的字眼。
　　庄子河刑警队早准备好了，困扰队里一年的经费问题一朝解决，新队长威信在瞬间拔到了峰值，除了留下值班的人，也是倾巢出动，用的车就是缴获的赌车，塞了整整一车两眼发红的刑警。
　　唯一有点例外的就是那位指导员郭延喜了，他记得很多年前，有一次抗洪救灾，全警联动，还牺牲了两位好同志，当时也是这么群情激动，二话不说奔赴前线；他记得还有一次是追捕杀人狂王彦青，那个丧心病狂的家伙在太原杀了七个人，包括四名妇女和一名儿童，整整两年多没有抓到他，在全城追捕他的时候，誓要雪耻的刑警也是这样群情激愤，连续作战七天七夜，直到把他围捕在小栗原广场。
　　可再一次见到这个场面，今天，是抓赌呐。
　　他心里是那么的复杂，有一种日薄西山的凄凉，曾经那些舍小家为大家，曾经那些慷慨赴死平安天下的精神，都丢到什么地方了？一抓赌，眼红成这样。
　　他也在挣扎，这样的事，该向上级组织汇报情况呢？还是做个老好人，不闻不问，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犹豫中，有一双纤纤小手递给他热水杯子，他惊省间，却发现是值班的方芳，笑了笑，接着递过来的水和药片，和着吞下，方芳埋怨道：“郭叔，您又着急上火了啊，连药也忘了吃了。”
　　“老胃病，吃也白吃。”郭延喜道，他看着小方芳，是老队长最后向组织提的要求，解决了一个就业指标，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好事，小姑娘和一帮子糙爷们干着三班倒没日没夜的活，难为她了。他道：“又是你值班？”
　　“不是，大嘴巴值班……不过他那个去了，我就留下了。”方芳道，没好意思说明白，尽管事情已经很明白了。
　　“这事办的啊，我这眼皮就老跳啊……小方啊，你觉得咱们这个新队长怎么样啊？”老郭有点失落地随意问着。
　　“我觉得他是个好人。”方芳轻声道。
　　“好人？呵呵……难道咱们刑警里，还会有好人？”郭延喜笑了，有点自嘲。
　　“只要心里装的不全是自己，还有其他人的位置，就算好人吧。”方芳道，女人观感细腻，特别是当警察的女人，看人的角度可能和普通人有差别。
　　“这个我相信，可就怕他能装着别人，别人未必能装得下他呀。”老指导员黯黯地说了一句，信步而走，这一刻他决定了，决定像所有他明哲保身的时候一样——
　　不参与，也不上报。
　　……
　　十九时，拼凑的乌合队伍陆续就位，分别驻守在公路岔路口、加油站、以及通往山庄的路上，花色各异的什么车都有，而且这个地方啊，泊几辆警车还真不扎眼。
　　二十时，开始刺探行动，据刘秃交待，这里的赌场虽然不大，可规格绝对高，位置很好找，就是七幢楼“天权”的位置，据说这是风水大师搞的那一套，不过事实也证明是相当灵验的，最起码相安数年，日进斗金就是个明证。
　　刺探进入，鼠标和余罪自然是轻车熟路，脱下了警服，换上了便装，两人步行了两公里，从便道上接近了晋祠山庄的大园子，这个时候问题就来了，两人一身苦逼的扮相，在这个挥金如土的地方，尼马有点施展不开呐。
　　“别紧张，现在的土豪相当低调，你把自己当成最低调的土豪，然后就有目空一切的心态了。”余罪拍拍鼠标，安慰着。
　　“心态咱有，可钱没有啊……总不能一毛钱没见着，我先进去刷几千块吧？”鼠标还是有点心虚，在治安队顶多吓唬吓唬小旅馆以及站街妹子，高档的地方，咱没见识过啊。
　　“舍不得老婆，套不住流氓。”余罪笑着道。
　　“那你来。”鼠标耍小心眼了。
　　“那当然，谁他妈还敢指望你。”余罪道。
　　两人悠闲地散着步，说说笑笑，旁若无人，进了大厅呐，那服务生们还真是没把他们当土逼看，站到总台前的时候，鼠标向着姣容玉面的美女笑了笑，那美女躬身问着：“先生您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哦，我住在这儿，问下，周围有洗浴的吗？”余罪信口胡扯。
　　“有的，我们后院就有，出门左拐，四层仿古楼就是……隔壁培训中心也有，不过条件比我们这儿差了点。”服务员莺声燕语，介绍着。
　　“谢谢。”余罪很土豪地打了个招呼，一副准备去消费的样子。
　　鼠标屁颠屁颠跟上了，跟到身侧小声道：“尼马我还以为你要开个房呢。”
　　“废话，那多贵呀，一晚上1888，还是大床间……打个招呼去后面，想办法接近天权楼，这是个开放环境。”余罪小声道着，有点奇怪，这保安措施似乎有点差了。
　　正说着就尝到了，刚出后门，两条胳膊伸过来，被拦住了，定睛一看，哇塞，居然有四个保安看着门，个个孔武有力，看来想从这儿混进去的计划，立时破产。
　　“怎么回事？”余罪愠怒地问。
　　“先生，我们后院是会员制的，请出示会员卡。”保安问。
　　“哦……忘了。”余罪掏着口袋，掏着明显没有装的口袋，掏不出来，回头吧唧扇了鼠标一巴掌道：“让你提醒，又把手包忘房间了……哦，稍等一下，我们回去拿。”
　　“哎……老板请。”标哥委屈地扮着跟班。
　　两人被撵走了，转过楼角鼠标就骂着，不拽了吧，尼马个蠢货，这样的地方是咱们能端了的？
　　“越是这样，我越相信这地方不简单了。”余罪小声道，示意着鼠标坐在大厅等着，他大摇大摆地进了电梯，刚坐下的鼠标看着余罪隐身到了关闭的电梯门后，一瞬间他明白这货要干什么了。
　　话说余罪那两根能挟钱的手指，一直以来都让鼠标羡慕不已，要用这个办法，他一点都不怀疑今天有人要丢东西了，电梯上上下下几趟，西装革履的男子进进出出，很快余罪潇洒地从电梯里出来了，一个响指招呼着鼠标。
　　相视谑笑间，余罪的手里已经多了三个钱包，他眼花缭乱的插着卡，却不知道哪一张，两人讨论无果，余罪却是用了最直接的办法。
　　径直到了被保安拦住的门口，眨眼脸变，一个长条、高档的牛皮钱包，他扔给保安，生气地道：“你们自己找吧，我的卡太多，懒得记。”
　　保安战战兢兢，翻着钱包，两列卡，余罪在得瑟着：“屁大个破地方，还搞得蛮像回事……要不是朋友送我张卡，我还不知道有这地方呢。”
　　还真有卡，三张，这卡的昂贵保安可知道，紧张兮兮还给余罪，冷脸成了笑颜，直伸手道：“老板，请。”
　　园子有十几亩地大小，回廊假山、树影摇曳、幽静得很，这可去哪个地方呢。余罪又一个响指招着保安，保安躬身上来，余罪顺手捻了几张钞票塞他兜里：“给你们喝酒的……小兄弟，这儿有什么好玩的？”
　　“老板您想玩什么？”保安躬身问。
　　“据说有国宴？”余罪问。
　　“那得预订，最快得提前三天预订。”保安道。
　　“据说有漂亮妞。”余罪又问。
　　“什么样的都有，如果特殊需求，也得预订。”保安又道。
　　“据说还能赌两把。”余罪再问。
　　“这个不用预订，那里面就是。老板第一次来吧？”保安笑着道，指指一幢楼。
　　“谢谢啊，还真是第一次。”余罪又塞几张小费，背着手，大摇大摆朝天权楼去了。
　　这儿还是有优势的，最起码只认卡不认脸、不认衣服就给了两人很大便利，会员卡一亮，门迎腰弯到九十度，立时恭笑成了孙子辈，甬道里红色旗袍的妹妹，立时都成了女仆相，一脸笑容躬身齐呼：“老板好！”
　　扮土豪其实很简单，就是处变不惊，把什么也不当回事就行了，余罪迈着八爷步子往前走，鼠标昂着肥硕脑袋左右看，所看多数是妹妹的脸蛋和胸脯，陪同两人进场的一位美女，看不出年龄，每每拐弯、上楼，都小心翼翼地侧立着，请着客人小心通过。
　　走了足足五分钟，余罪突然发现这里匠心独具的设计了，是个环形楼，外环是普通房间，而往上，往内，就是特殊的场合了，隔音的效果相当好，最起码身处这里，仍然听不到任何的人声。
　　走到三层，拐过两道回廊，一间标着“女宾美容、男宾止步”的门前，装帧精美的铜钉、金色的拉手，推开的一刹那，鼠标的耳朵一竖，哗啦啦的熟悉声音传出来了。
　　赌盘、百家乐、二十一点、甚至还有名闻遐迩的老虎机，各个台前都散布着或多或少的赌客，在扔着花花绿绿的筹码，进门的对面方向，还是一截铺着红地毯的楼梯，那估计是传说中的大户室了。
　　进门随即门闭，那位顾盼眼波如水的美人，站在了进门不远的一个小小的吧台前，台后一个女人谦卑地躬身，她的面前，整齐地放着各色筹码。
　　这是请你换筹码啊。余罪和鼠标相视尴尬，咱们就是来抢赌资的，身上可没带赌资啊。
　　这一个尴尬地瞬间发生了很多事，大厅里有两位客人在吼着总台，钱包丢了，还没处理，又来一位客人，钱包也丢了，失盗在这里可算是头一回了，来这儿的人哪位也身家不菲，保安队不敢怠慢，赶紧地调监控，反查，本来什么也没查着，可保安里也有能人，凭着经验判断，失盗肯定是从大厅到房间这一段路，大厅不可能、甬道一般碰不到人，那就是电梯里了，而电梯里一位上上下下数次的面孔引起了他们的警觉，很快，保安开始按图索骥，找这个贼了……
　　也在这个时候，岔路口、高地上、加油站、还有把车藏在路面下的刑警，都翘首企盼地等着信号，而且大部分人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信号，这里统一指挥依靠的是一台怪模怪样的小电台，有点业余了，能当收音机用，一拧就能听到吱扭的唱腔的地方戏。
　　同样在这个时候，以期待眼光看着余罪和鼠标两位“贵宾”的女人，似乎有点狐疑了，来这儿的人低调的很多，可低调到寒酸的，还真不多见，特别是带头的这位，普通的毛线衣，腕口能看到没有袖标的衬衫，普通的西装裤，虽然无法分辨牌子，可脚上那双有点皱面的皮鞋就露馅了，她狐疑地看着两人，不过还是客气地请着道：
　　“二位，这里可以兑换筹码，如果需要什么其他服务，可以告诉场上任何一位穿马甲的服务生……金额不限的，二位是刷卡还是付现？”
　　余罪抬抬眉头，装不下去了，再怎么装土逼也装不成土豪了……


第09章 百般机变
　　没人注意到入口处这个尴尬的场景。
　　一位风姿绰约的美女，两位傻不拉叽的挫男，那是何等另类的样子啊。
　　余罪笑了笑，慢慢地走向了换筹码的台子，很大，堆着好多的筹码，最高处几乎高过了筹码后美女的胸脯，他回头时，又看到了那位女领班微微小觑的目光，他知道，在这种场合混迹的人精，那一双利眼扫过，能得到的信息太多了，恐怕这土豪装不下去了。
　　“%×÷＊……屌勒老母。”余罪突然开口了，爆了一句纯正的南方口音，那美女一眨眼。迷糊了。
　　要的就是这效果，余罪一勾手指，鼠标上来了，他用在南方学的黑话和鼠标交流着，大致的意思是：扮不成土豪，就扮挑场子的土匪。反正就是装逼，先吓住他们再说。
　　鼠标一回头，信心有了，很得意地对领班美女道：“我大哥讲，在赌上，他不想欺负你们。”
　　“欺负……我们？”那美女露齿一笑，愕然了，不过她的眼光马上又滞了。
　　因为她看到，那位操南方口音的男子顺手一捻，不知道怎么就捻走了台上的一枚筹码，更奇怪的，那筹码在一瞬间仿佛成了活的一样，在他的手心、手背、手缝间，飞快的翻滚着，蓦地他的手一弹，一声轻响，筹码飞起来，打着滚，飞得老高，那人的眼看也不看，在将落之时手一伸，那筹码就像得到了命令一样，乖乖地停在他的手背上，还在旋转着。
　　这手艺啊，看得领班和分筹的美女眼睛到快掉了，一瞬间心里泛起一个词：高手。
　　确实是高手，蓦地手一翻，那个筹码已经回去了，台子上纹丝未动，此时那人的眼光才又投向了领班，他慢慢地抚着瘦瘦的手指，那普通的手指，在领班的眼中，俨然已经带上一种魔力似的，让她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瞅着。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赌神的绝技？赌玩得就是手快，而面前这个人的手，快得她闻所未闻。
　　OK，吓唬住了，余罪用粤语小声和鼠标说着什么。
　　忝列翻译的鼠标回头，又骄傲地道：“我大哥想见识王老千的绝技，如果他不敢应战的话，那我们就要在您的赌场里赢点了……我们的胃口可很大哦。”
　　OK，吓坏了，开场的最怕遇到此中高手，这明说已经是客气的，人家要不动声色赢你几百万，那可咋整，领班看着气定神闲的余罪，不敢怠慢了，一个响指，应声来了两位旗袍美女，她指着两位来客安排着：“陪着两位先生，二位稍等。”
　　“好啊，客随主便。”鼠标得意了。
　　“稍快点，我的时间很紧喽。”余罪装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道着。
　　领班吓住了，赶紧的往外跑，估计是去通知高手应战了，余罪和鼠标相视一眼，笑了，标哥这贱性难改呀，一瞅身高一米七以上的妞，那胸傲得太扎眼，扎眼得标哥附身在一位妞的胸前深深一嗅感叹着：
　　“哦，好爽……美女啊，你准备陪我们干什么？”
　　“先生想干什么呢？”美女顾盼生怜，俏生生地问。
　　“那个……要不咱们……算了，还有正事呢。”鼠标见余罪剜了他一眼，不敢发骚了，两人并肩走着，看看老虎机，没意思；看看百家乐台子，没意思，玩不起；又看看那轮盘赌，更没意思，还尼马不如买彩票的中彩率高呢。
　　这时候，余罪悄悄地摸着手机，却发现了一个让人头疼的问题，这地方居然有信号屏蔽，他和鼠标使着眼色，这可惨了，虎穴进来了，消息尼马出不去了。
　　两人的配合相当默契，唇语间已经交流了信息，紧接着，鼠标开始和美女勾搭了，脸凑凑这个问：美女，你的胸围有多少，我目测至少34D；这边笑而不答，他又凑到另一个身边了：美女，我目测你腿长有一米一，模特身材呐！
　　两妞被鼠标逗得羞色撩人，余罪趁这时机在四下打量着这个赌场，四周封闭式的，除了顶层的换气扇和大门，估计没有另外的通道了，而且这是双层的，出了这一层，外面还在楼里，不但信号屏蔽，而且隔音……他估算了一下，最后的埋伏赶到需要七八分钟，而这么长的时间，足够让这里做好任何准备了。
　　唯一途径是不动声色地把信号发出去，他眼骨碌转悠着，这个难题把捅娄子捅过无数次的余罪给难住了。而且啊，留下两位妞陪着，这比下了两副铐子还厉害，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了，余罪刚想到台阶上的大户室里瞄瞄，其中一位被鼠标缠着的妞抽身而出，娇躯靠过来了，纤手搭上来了，香风袭上来了，温言软玉地说着：“哥……这个地方不能随便去的，除非是得到老板的邀请。”
　　“哦，这个地方不能随便去啊。”余罪操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装出来的，肃色一收，淫笑渐露，拉着美女的小手，两指顺势在她的下巴一抚，沿胸而下，色色地、流氓地道：“那这个地方能随便去吗？”
　　这个不用装，天性如此。余罪颇喜欢这地方，想怎么淫，妞都逢迎着。
　　妞一羞，娇躯一扭，正要娇嗔一句，余罪尖声细嗓几乎和她同时说了两个一样的字：“讨厌！”
　　一出口，余罪脸拉起来了，那妞尴尬了，然后另一个妞噗地笑了。
　　都是假的，都逢场作戏，拆穿就没意思了，那妞好生气的样子，又缠上鼠标了，余罪信步走着，站到了百家乐台子前，几位输赢不等的客人，有的兴奋得冒汗，有的懊丧得捏牌，鼠标这个时候才觉得被俩妞缠着也不是什么好事，不动声色地跟上，和余罪在表情上交流着，不过交流的结果还是一样：无计可施。
　　“会赌这个吗？”余罪突然问鼠标。
　　“你说呢。”鼠标不屑地问，他不会的还真不多。
　　“赌两把？”余罪笑道：“反正也闲着，输了就当作贡献，赢了给妹妹打赏小费。”
　　“哦，太棒啦。”有位美女揽着鼠标，权当奖励。另一位却是目视着另外角度，余罪注意到了，视线的方向，肯定有摄像头了，这地方啊，人家不怕你跑了。
　　没办法，只能见招拆招了，余罪虽然摸不清这里的底牌，可在他看来，这儿同样也摸不清他的底牌，双方两眼一抹黑，只能瞎干了！
　　赌！标哥一提赌，精神头就上来了，一到这个时候，连倾城国色也不在乎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牌。
　　十副牌切进去了，赌二十一点的技术性比较强，特别是强悍的记忆力和计算能力，在警校当年最爱玩的是斗地主，牌一半，标哥基本能猜到对方的底牌了。诈金花的时候，一副牌在标哥手里，他能掌握一半的花色。这一点上，余罪知道鼠标的本事，那两只豆豆眼盯着，就差看穿牌面了。
　　做了个手势，差不多行了，余罪伸手一扔，当啷啷两个筹码落在台子上，那俩妞眼神一紧，却是不知道这个人什么时候就拿了两个一万的筹码。
　　偷的，这是余罪仅有的本事了，今天算是派上大用场了。
　　“押！要牌。”鼠标一拍，很土豪地道。
　　瞬间一亮，十九点，赢面相当高，毫无悬念地赢了一局。
　　“押！要牌。我赢了。”鼠标继续着。
　　连赢三把，翻了三番，二翻四、四翻八、八翻十六，转眼成了十六万了，两个妞的眼睛直了。
　　“押！”鼠标继续着，不过荷官瞬间被气着了，这把牌他只押了一个筹码，五千块的。
　　输了，可奇怪的是，输了的洋洋得意，赢了的却垂头丧气。
　　余罪笑了，一副牌只要走过一半，以鼠标的脑瓜差不多就能算个七七八八了，赢大输小，正是熟手的做法。这种局甚至不用捣鬼，凭记忆力就能稳赢。
　　来回十几局，桌上的走了两个，还剩下三位，此时开始以诧异的眼光盯着这位搅局的人了，就像和赌场做对一般，有时候甚至很嚣张地说：“这把我要赢。”
　　而且每每都能撞对，还真赢了，渐渐地荷官的额头见汗了，那个满脸淫相死胖子，几万几万翻番，两万已经翻成五十多万了，她怕那货张口再来一句“押！我赢了。”
　　说什么怕什么，鼠标像个二杆子，一推面前的筹码：全押！我赢了。
　　要牌，要牌，要牌……连要四张，连着四张2、3小牌，看得荷官也愣了，这儿切的牌她有记忆，应该是新开的一副牌，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底牌，此时期待着有一张大牌出现就爆，可偏偏连着数张小牌，啪唧，标哥一掉……亮牌了，十七点。
　　赢了、赢了、赢了……输得眼红的玩家，现在都同仇敌忾地站到鼠标一边了，庄家连要三张，第三张翻起来的时候，她一阵头昏目眩，二十二点，庄家居然爆了。
　　“哈哈哈……”鼠标狂笑着，一张双臂，把筹码全揽过来了。
　　一只手挡住了，是余罪，笑了笑，鼠标也起身了，两人知道，这玩意就赢了也未必能拿走，慷慨地回头淫笑，一捏那两位惊呆妹妹的脸蛋道：“刺激不刺激。”
　　两女此时不敢小觑了，愕然点点头。
　　“嘿嘿，还有更刺激的。”鼠标一摸妹妹的胸，好淫荡地流着口水，一挥手道：“送给你们了。”
　　嗯哦……嘤咛两声，那位胸大的妹子一下子幸福地眩晕了，踉跄一步，差点摔倒。
　　“呵呵，男人不一定能让她们满足，可男人的钱，绝对能让她们高潮啊。”鼠标附耳小声对余罪道，余罪笑着回道：“咱们要不干了，也能开这个场子啊，倚红偎翠，挥金如土，这尼马才叫生活。”
　　“还是想想怎么活着出去吧。”鼠标眼瞥到了，领班带着一队保安推门进来了。
　　“这是个要钱的地方，不要命的。”余罪很笃定地道。
　　保安四名，女领班带着他们走到余罪和鼠标面前，笑着拍拍手以示祝贺，一个请势道：“二位请，王先生马上就到。”
　　“好耶。”余罪操着南方口音，笑吟吟地随着女领班进去了。数个台阶而已，直进大户室，那恭敬的样子，看得其他赌客有点眼热了。一进门，一摁，巨型的水晶吊灯打开，富丽堂皇的房间，居中一张豪华的赌桌，铺着金黄流苏的桌布，大红旗袍的领班美女嫣然一笑道：“二位稍等。”
　　躬身而退，叫着那两位刚才陪着鼠标的美女伺候着，她轻轻地掩上了门。
　　坏了，余罪突然发现，保安里有他给发小费的那位。
　　鼠标也发现了，稍显得有点紧张了，几名保安明显似笑非笑看着他们。
　　露馅了？应该没有啊，今天抓的赌客都被关在刑警队，消息应该传不到这儿，再说这种场合，怎么可能在乎那些散户的死活，他和鼠标表情交流着，慢慢地问了句：“露馅了？”
　　“肯定你偷东西露了。”鼠标表情难堪地，用唇语讲了这么一句。
　　“按计划行事，最好和他们赌一场。”余罪道。
　　“兄弟啊，拿什么赌啊，刚才筹码都是你偷来的。”鼠标苦着脸，气不自胜了。
　　那两位美女觉得有点怪异，可也说不上来，侧立在一旁刚准备问先生需要点什么，那保安却是指指，让他们靠墙站着，侧立片刻，门嘭地开了，一个剃着阴阳头的小子躬身请着，进来了一位穿着唐装，颇有几分派头的半拉老头，后面还跟着一位大高个子，相貌凶恶，一下子能让人想起二队那个凶神恶煞的队长邵万戈。
　　余罪和鼠标应势站起来了，知道这是正主出现了，虽然不认识，不过看架势来头不小，据刘秃交待，这儿坐庄的是王老千，这个王老千名声响亮的以至于很少有人知道他的真名，甚至很少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不过他曾经被人砍掉一只手加另一手的两根指头却是没错。
　　“英雄出少年啊，小伙子，胆肥啊，来这儿砸场子？”老头淡淡地道，眼光里掠过一丝阴鸷。
　　“要是正正当当进门，怕是前辈会不屑一顾啊。”余罪软软地道，既有虚心，又有恭维。
　　“呵呵。”老头阴笑着，又看上了鼠标，饶有兴致地看着，突然问着：“小胖子，手艺不错啊，二十一点玩这么好的人，我有些年没见过了。”
　　“一般一般，这二十一点和概率学有关，牌过一半，如果你能记住大部分已经出去的牌，接下来的赢面就相当大了，我不过是侥幸，还望前辈不吝点拨我们后辈。”鼠标躬身道。
　　哈哈哈……老头仰头大笑几声，两位跟班也笑了，似乎气氛缓和了，却不料老头脸色蓦地阴鸷了，直道着：“出千和概率学可无关啊，弄住他。”
　　鼠标一惊，那剃着阴阳头的一卡他脖子，还未带反抗，几位保安拥上来了，摁头，别胳膊，把他的手死死压在赌桌上，余罪刚要动，背后“嗒”声轻响，他脊梁一阵发寒，慢慢地，慢慢地举起手来了。
　　是枪保险的声音，他太熟悉了，一只黑洞洞的枪口，已经顶上了他的脑袋。
　　“喂喂喂……有话好说，老爷子，这可不是待客之道啊……谁出千了？”鼠标紧张地道着，作为好赌之人，自然知道赌徒整治老千的传说，如果人家确认，怕是放在赌桌上那只手就得输了。
　　“哎……这叫不作死就不会死啊……你一共玩了十九把，除了第一把是真正靠着算牌赢的，其余的很多把，好像都不是啊，给他看看，别说咱们冤枉人。”老头阴笑着，示意了下。
　　阴阳头的小伙放着随身的视频，几个截取的动作，鼠标一看，郁闷了，最拿手的换牌绝技被人拍下来了，他没有想到看牌的刁钻角度也会留下监控，这是第一次扔掉废牌的时候留了一张，然后留下的一张花点，就可以有意识地掌控接下来的牌局了。
　　也就是说，标哥多藏了一张。就在袖子里。
　　“这小子把牌藏哪儿了。”阴阳头搜了半天，没搜出来，扇了鼠标两巴掌问着，鼠标大呼冤枉，准备死不认账了。
　　“呵呵……考我啊？”老头笑了笑，慢慢地走近那两个紧张兮兮靠墙站着的女服务身边，慢慢伸手，解开了那个大胸妞的扣子，胸前的，指头轻轻地一碰，一张方片5，从那妞的胸前，飘落到地上。
　　女服务员脸色一下子煞白，吓得失声了，这里面捣鬼什么下场估计她清楚，不过老头倒没为难她，一摆头道：“没你们的事，出去。”
　　两人忙不迭地跑了，此时在场的都明白，这个死胖子，趁着吃女服务员豆腐的时机，把捣鬼的牌塞走了，余罪却是注意到了，那老头用的是左手，只有三根指头，拇指和小指被切了，此时他不敢稍动，背后那名大个子枪一直就顶在他的后脑。
　　“小伙子，看样子你也是个爱赌的人，爱赌就应该知道，生手怕熟手，熟手把高手、高手怕千手……听说过吗？”老头问。
　　“听……听说过。”鼠标艰难地说了句，脸贴着桌面，变形了，手被摁着，他稍动不得。
　　“那千手怕什么你知道吗？”老头又问。
　　“不……不知道。”鼠标咬牙切齿地道，开始后悔耍那一把小聪明了。
　　两人商量引起对方的注意，这倒好，目的成功达到了，耍过头了，被人真当挑场的老千了。
　　“看着我。”老头慢慢地亮出双臂来了，右手齐腕而断，狰狞的伤口，左手只剩三指，这恐怖的两只手似乎足够他引以为傲似的道：“千手怕没手……我就是你们要找的王老千，不过在我盯的场子上出千，得按我的规矩来，小么，动手。”
　　余罪一惊，就见得那阴阳头手蓦地一动，从腰里拔出一只锃亮的匕首，猛地一扎，鼠标痛嚎的嗷声听得格外瘆人，血直溅到余罪的脸上，他的脸跟着一阵痉挛。
　　视线中，鼠标那只肥肥的手，被没入的匕首扎穿，钉在桌上，金黄流苏的桌子上，一片怵目的血红色……


第10章 图穷匕见
　　匕首直透手背而过，钉在桌面上，那瞬间袭来的剧痛让鼠标咬得牙齿喀喀直响，豆大的汗珠沁出了额头，他看着自己被钉在桌上的手，从来没有想过，会是这样一个让人胆寒的处理方式。
　　妈的，装逼过头了，鼠标喘着气，为今之计，只能先保小命。
　　“大哥，我可一分钱都没沾你们的……你们这样……就太他妈不地道了吧。”鼠标软软地道，疼得直咧嘴。
　　“有种，现在还能说出硬话来。”阴阳头的小么，赞了句。他手握着匕首，猛地一拔，鼠标嗷一痛呼，挣扎着起来，又被几名保安摁住了，那小么笑着道：“要拿钱，你这只手就留下了……废不了，给你点教训，下次用那只手玩牌，一定想清楚在什么地方啊。”
　　鼠标捂着嗒嗒滴血的手，把怒气按捺住了，王老千没理会，立了威而已，看样子达到目的了，最起码这俩嚣张的货色老实多了，回头瞥到举着手，脑后顶着枪的余罪时，他一摆头示意着：“搜搜他。”
　　小么上前摸着余罪的口袋，三个钱包、一个手机，都扔到了桌上，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物品，钱包是偷的，手机里是空的，那种很破的大路货色，任何证明身份的东西也没有，倒让王老千皱眉头了。
　　“这位小兄弟，你的手也挺快的啊，这些钱包不是你的吧？”王老千问，盯着余罪，暗暗有点诧异的是，同伴被捅一刀，这家伙脸都没变色。
　　“如果你拍到我偷东西的证据，我把手留给你。”余罪缓缓地道，仍然保持着“南蛮子”的一副口音，他看到王老千皱眉时，知道他们没有拍到，又补充着：“没错，是偷的，也可以是借的，就是为了来见识一下传说中王老千的绝技而已，没想到，王老宝刀有点老了。”
　　笑了笑，示意着跟班手下的刀枪，王老千一皱眉，后面的大个子枪口敲敲余罪的脑袋，粗声恶气道：“谁他妈脱了裤子把你露出来了，信不信崩了你狗日的。敢来这儿撒野……别动。”
　　说着余罪在动，扭头，大个子惊得后退了一步，就见得余罪扭过头了，向脑袋伸向他，不屑地笑着挑衅着：“来啊，朝这儿打……你要看见老子眨下眼，我他妈跟你的姓。”
　　这么二地求崩，把大个子倒吓住了，哪怕就走黑路的，那种提着脑袋胡来的人也不多，他今天算是见识到了，而且他敏感地觉察到了，对方绝对不是外强中干，那凶厉的眼神，那凛然的气势，绝对是有过黑事的人……下意识间，他稍有紧张地咧咧嘴，又稍有紧张地，把枪口往高抬了抬。
　　余罪慢慢，睥睨地看着，把手放下了，回头时，看着一言不发的王老千道：“既然没胆子开枪，那就趁早装起来，别丢人现眼……我们也有规矩，收手赔手，收命抵命，只要王老您赔得起，随便拿。”
　　吊儿郎当地一站，把王老千倒将住了。
　　这是一个见血煞威的惯用方式，用于震慑一下那些不长眼的货色，可现在他觉得有点棘手了，明显这两位不管是身手还是气势，都不像混吃混喝的小痞子，他思忖了片刻，一伸手道：“请……既然想挑场，就按挑场的规矩来，只要你有本事赢，有本事拿走。”
　　哼，余罪的鼻子轻哼，拉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了，看看惨兮兮鼠标，他随意地摆摆手：“去，站一边去！”
　　哦哟，鼠标明白了，自己是被人当狗腿教训了一刀，白挨了。
　　此时余罪也明白，王老千根本就是把他当成正主了，教训他手下的“鼠标”，煞威呢。
　　否则你看老头凛然的表情，如临大敌的神色，还有焦虑的、皱得越来越深的皱纹，肯定在思忖应对之策呢。毕竟是吃赌这碗饭的，他要在这个上面输了面子，以后恐怕就得丢了位子了。而且两人的“来历不明”恰恰也击中了他的要害，杀威他们敢，杀人他们暂时不敢。
　　一念笃定，余罪这表象装得越来越像了，跷着二郎腿，斜斜地看着王老千，那样子怎么看都像一个颐指气使，名扬一方的大佬呐。
　　王老千舒了口气坐下了，赌场无父子，只凭技高赢，他打量着余罪，眼前老是回想着那几个玩筹的动作，那是指尖练到相当灵活之后才能达到的水平，他在思忖，这货肯定是个甩骰的老手，不过嘴时说出来的话却又是这样：“小兄弟，你准备拿什么下注啊。”
　　“哟，我还真把这个事疏忽了，好像没有什么可赌的。”余罪笑了。
　　“你不会在消遣我们吧？两个人一毛钱不装，钱包偷的、筹码偷的、会员卡也偷的，你们全身上下，好像没有值钱东西啊。”王老千皱着眉头问，这两人透着古怪，可能古怪到这种程度还真不简单。
　　“赌大点，我可没有装一袋子钱扛来的习惯……不过我不介意扛走一袋啊。”余罪道。
　　“是吗？那你的下注呢？”王老千问。
　　余罪抬抬眉头，示意着自己被搜走的手机，一看手机王老千笑了：“这个可能不行，你应该知道大陆的赌博是不合法的，所以这个隐秘的地方，是不可能和外界有联系的。”
　　“没那么麻烦，给你号码，你帮我联系一下……你认识的人，打个电话，把账户报给他，很快就有钱进来了。”余罪笑着道。
　　站在墙角的鼠标心一抽，这尼马坑挖得好，让他们自己填土吧。
　　“我认识？”王老千吓了一跳，拱手拱道问着：“请教一下，哪位？”
　　“刘秃。”余罪喷了两个字。
　　王老千一愣，刘秃可算不上个入流的人物，稍迟疑间余罪道：“不好意思，我在刘秃的赌车上赢了四十万，后来他不服气，和我玩了两把，现在倒欠我一百万，人被我扣着……是他介绍我来这儿的，否则我还不知道这么隐秘的地方有高手呢。”
　　哎哟，王老千牙疼了一下子，又是那些外围开赌的解决不了的硬茬，捅他这儿了，听到此处，他狐疑地看看余罪，一勾手指，向余罪确认刘秃的手机号，然后派着老么，出去联系一下。
　　一支烟的工夫，那阴阳头的小么去而复返了，向王老千点了点头，不知道何故，王老千长舒了一口气，估计确定是同路人的缘故，如果纯为赌来，那其他就是多虑了。
　　于是老头的豪气顿生了，对着余罪直道着：“好，我们接下了……赌多少我们说了算，赌什么你看着办，挑吧，扑克、牌九、骰子、麻将随便，我也想见识见识小兄弟的技术。”
　　鼠标刚兴奋的心里，又是一抽，这可是伴娘拉进洞房了，全搞岔了。余罪那贼手，偷东西还成，要赌，恐怕差远了……
　　……
　　刘秃放下了电话，心咚咚乱跳，这俩货还真和王老千对上垒了，别人不知道，他可清楚王老千的手有多黑，紧张地按着安排讲完，手机早被旁边的人夺走了。
　　这就是行动信号，很简单，如果没有，就回到苟盛阳的手机上，收队。
　　可如果有，就到刘秃的手机上，不管说什么，就一个结果：往进冲。
　　“确定？”骆家龙在问。
　　“确定，我们队长说了，只要这部手机响起来，咱们就冲进去。”苟盛阳道。
　　“我来。”骆家龙调试着频道，对着频道准备着心态，想了想又关了，问着左近的孙羿道：“我说什么啊……这可是统一行动，我木有指挥经验呐。”
　　“指挥个毛啊，我来。”熊剑飞根本不当回事了，拿着的话筒，开了指挥频道吼着：“听我的命令……目标晋祠山庄天权楼，兄弟们，抓赌去。”
　　收听的频道里，不少人哈哈大笑了。这一辆车一马当先，一开大灯，孙羿加着油门飙上了路面，像全队的旗舰，打开了爆闪灯，直冲晋祠山庄。身后，从路面下、从加油站、从楼后的阴暗处，爆闪着警灯瞬间暗的荧火，扑向了这里。
　　门厅，幽静的环境，响着轻柔的音乐，没有注意到，不远的路面，一片警车正汹涌而来……
　　……
　　“那就赌扑克牌吧，赌注大小王老定，赢了我拿钱走，输了钱汇到您账上，我再走……如果王老不放心，我可以通知外面的人送钱来。”
　　余罪淡淡地做了一个决定，毕竟是曾经见过大钱的主，说出来好像并不显得突兀。
　　“没那么麻烦，人在这儿，钱还怕来不了，小么，拿牌。”王老千抬抬眼皮。
　　阴阳头的小么动了，从密封的柜子里，拿出来了一摞未拆封的扑克牌，特制的，澳门皇冠版，赌棍们的最爱，放在桌上，王老千伸出左手仅有的几指，示意着余罪检查。
　　“错不了，开始吧。”余罪心怦怦乱跳，他知道电话出去之后，马上大队就来，可现在还有个问题是，背后站的这大个子居然还有武器，他真怕关键时候再出问题。
　　瞥眼几次，那大个子绝对是个守得住的主，就虎视眈眈地站在余罪的背后，别说制服人家，想耍个小动作都不可能。
　　哧拉，牌被拆了，每人五副，这场看似乎手脚全乎的余罪讨便宜了，王老千笑着道：“那咱们简单点，速战速决，就挑挑看怎么样？你拆我挑，我拆你挑，五局同开，大多者赢。”
　　这个不难理解，平时就听鼠标这个赌棍讲过这些轶事，那是两个赌徒一较高下的最好办法，一个拆牌、一个挑牌，相互挑比大小，相当公平，余罪不动声色，鼠标可是凛然了，要是个普通人也罢，可王老千尼马只剩三根指头了啊？就这还玩牌。
　　“王老，您先来。”余罪请到。
　　“好。主随客便。”王老千笑了笑。
　　笑着时一伸左手，三指抄起了一副牌，顺手在桌上一抹，一拉全翻开，以示正常，然后其他人开始大跃眼镜了，就三指，随意地把牌分成三份，顺指一拢，收到了手里，仅余三指的手，从掌沿到指尖，翕合伸展，一副牌切得顺畅无比，几次切换，啪往桌上一拍，一溜顺开，请势出来。
　　余罪根本不去考虑，一伸手，捻走了牌中的一张，扣好。
　　跟着是余罪拆牌，明显就差远了，笨手笨脚地一拆，一不小心飞起来了一张，他讪笑了笑，捡起来了，几把拆过，桌上一扣，让王老千挑牌。
　　“小伙子，你很聪明啊，故意飞起了一张A，故意往牌面上拆，让我注意？”王老千眼睛不眨地盯着余罪，一切小动作都逃不过他的法眼，余罪笑笑问着：“那王老，您一定看到我拆走的那张牌了？”
　　这个考较的是赌徒的眼力和手法，一副从A到K的牌切过之后，高明的赌徒会根据手法细微的变化判断出大牌的所在，很明显，王老千绝对是个高手中的高手，他伸手，抹开牌，抹到最后一张，就在余罪窃喜的时候，他手一动，抽走了倒数第二张，一亮：黑桃A。
　　保安的吁声四起，鼠标眼一闭，知道有输没赢了。
　　“我输了。”余罪牌也未亮，直接扔掉。
　　肯定输了，他是随意挑的一张，根本没有王老千这种挑出黑桃A的本事。
　　第二局，余罪先拆牌，输了头局，余罪的气势有点萎了，回头看看近在咫尺，以防他出千的大个子，又看看笑眯眯的，等着他出丑的一干保安和那个阴阳头。他心里在暗骂着，那帮子手下，怎么还没冲进来。
　　“小兄弟，忘了提醒你，我们这儿的规矩是，开盘中间，双方都可以要求加注，或者增加外围赌。”王老千从第一局已经看出来了，来者的水平没有他想像高，慢条斯理地道。
　　“加多少？”余罪问，手拿着牌。
　　“不一定非要赌钱，赌只手怎么样？输了的，砍三寸。”王老千慢慢地伸出他的右臂，被砍成秃的一截胳膊。
　　气势，老光棍的气势上来了，人家断三寸无非还是只秃胳膊，可要对手断三寸，得废手了。
　　两位手下笑着，这个不对等的赌注，比多少钱都有威慑力，不过还有更狠的，余罪手一搓，一把牌在手里暗动着，啪地按到了桌上，左手摁着，手一离，一捋右手的袖子，孤注一掷地喊着：“好，赌了！你再挑出黑桃A来，我直接把手送给你。”
　　一句吓得鼠标咯噔一下，心不知道掉什么地方了，不过王老千却皱了皱眉头，这个毫无花哨的蠢办法却把他难住了，根本没看到余罪的手是怎么动的。不过让老千认输可没那么容易，他左手搓开了牌，很均匀把牌搓开，看了看余罪，慢慢地把牌分成四份，他指摘着：“虽然你藏得很紧，可是双手连搓了四次，而且你的手心出汗了，所以牌面会有细微的变化……第一墩牌，应该在这儿……”
　　他指着中间，被分成的一墩，慢慢地捻出一张，笑着看着余罪道：“未拆过的牌，是按顺序排的，所以这一墩牌里，是A和K的聚集，随便拿一张的赢面都比较大……不过我还是准备挑一张A。”
　　他笑着，慢慢地把牌掀起了一角，慢慢地看到花色。
　　蓦地，老头脸色一凛，变色了。
　　余罪奸笑着，笑得其奸无比。
　　而场上的其他人，却不知道底牌是什么。王老千瞪了大个子一眼，大个子一把揪住了余罪的肩膀，等着老大的命令，可这命令像卡在王老千的喉咙里，喷出不出来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这不是千术。”王老千愕然问着余罪，走眼了，知道人家出千，没有当场捉住，那就输了一筹。
　　“你认输我就告诉你。”余罪笑眯眯地，指指大个子抓着他肩膀的手，王老千一使眼色，大个子放手了，余罪斜斜的觑着王老千，催着道：“亮底牌啊。”
　　没亮，僵着，王老千知道自己的这一世英名就系在这一张牌上了，可这个面子丢得大了，他两指静静的摁着，似乎在想着什么应对之策。
　　就在这些，门嘭声响了，那位女领班冲进来了，上气不接下气，指着门外高潮了一样喘着：“警警……警察……”
　　大个子蓦地反应过来了，回手一摸腰，却不料腰里一凉，还未转过身来，砰一声枪响，他腿一软，一骨碌滚在地上，那女领班看到了，持枪的余罪正狰狞地站在倒下的大个子背后，枪口缕缕冒着烟。
　　啊……惊声尖叫中，女领班连滚带爬往外奔。
　　砰……回手余罪一枪撂倒了拔刀在手的阴阳头小么，正中腿部，保安吓得齐齐腿哆嗦，鼠标却是一跃而起，抄着椅子劈头盖脸砸下去了。
　　再一回手，枪顶到了王老千的额头，王老千瞪着眼，几乎不相信地看着突兀来的变化，那人的手像鬼魅一样，直接把大个子后腰的枪摸走了，几秒的优势足够翻盘了，何况还悍然开枪。
　　瞬间的翻盘，余罪不屑地手翻开王老千不敢亮的底牌，方片Q，他走眼了。余罪笑着袖子一抖，直接掉下四张A来，看得王老千目瞪口呆，就听余罪说着：“这是贼王的绝技，老头，你输了。”
　　搓牌的时候，已经偷藏牌了，不过瞒过这个赌术大师也真不容易，王老千目瞪口呆地看着余罪，瞠然问了句：“你到底是谁？”
　　“老子是有牌的黑社会。”余罪近距离呸了一口道：“警察，知道了吧……给刘秃打电话就是行动信号，蠢货，还以为你很高明似的。”
　　啪地反手一耳光，余罪拖着捂着中枪的大腿哀嚎的大个子，出了房间，场子里早乱套了，惊声尖叫的女人、仓皇准备逃的赌客，还有在筹码台子，直接用推车准备推走钱和筹码的保安。
　　砰，拖着个血淋淋的大汉，余罪状如杀神下凡，朝着天花板一枪，全场皆静，只剩下下余罪嚣张的吼声：“都他妈别动，谁动打死谁。”
　　房间里，标哥发飙了，砸昏了阴阳头，搜着他身上的匕首和枪，回头瞪了眼已经吓呆的保安：“都靠墙站好。手举起来。”
　　这时候可乖了，一个个面朝墙，举手，鼠标拿着刀，蹭蹭蹭连割几人的腰带，哗哗裤子都掉下来了，露着毛茸茸的大腿，愣是没人敢弯腰提。
　　他顺手把一名保安的衬衣割了一大片裹着伤手，裹着就发现惊恐坐着未动的王老千，这位高高在上，神出鬼没的赌术高手，此时看得鼠标却是怒从心头起，抬起一脚，把老头踹得骨碌碌滚到地上了，标哥尚不解气，上前跺了两脚，边跺边骂着：
　　“操你妈了个逼的，不好好当赌棍，还玩枪玩刀……老子当警察找俩钱容易么，还他妈插老子一刀。”
　　此时，先遣的队伍已经冲进了楼里，为了指示方向，出来的鼠标推开了门，几盒子筹码就地一扔，当啷啷滚了一地，顺着楼梯滚下去不少，直接指示着后续队伍循迹而来。
　　内部的安保力量不是没有，足有七八个武装保卫，刚堵在甬道里，迎面黑压压来了一片警察，吓得匪群掉头就跑，被冲上来的刑警分别摁住。管制刀具、钢珠枪、电击器，噼噼啪啪扔了一楼道，成群的警察谁敢挡啊，一触即溃啊。
　　苟盛阳、孙羿、熊剑飞一干人最先冲进来的时候，哇哦，吓了一跳，持枪的余罪拖着个打伤的，正威风凛凛的镇着场面，满场男男女女都抱头蹲着，愣是没人敢动。
　　哇哦，筹码台边的手推车，整整一车都是钞票啊，看得进场的众警都眼红了。
　　“全部铐起来，封锁现场……”余罪吼着，开始全盘控制这个有史以来最大的抓赌现场了。
　　天权楼的撤离不可谓不快，不过没想到刑警的来势汹汹，不到三分钟，唯一的一条暗道被堵住了，狭小的甬道里，足足挤了二十几个没来得及逃走的赌客，还有已经逃出来慌不择路的，扑通扑通掉假山边上的池塘里了，外围的刑警开始满院子抓遍地乱钻的赌客了。
　　十分钟后，晋祠山庄开始动了，电话直到了上层，不过偌大的一个省厅，居然无人知晓今天的行动，电话又自上而下，到市局、到支队、到各分局，同样是无人知道有这么一个行动，居然敢针对一个四星级的酒店，省市两级政府指定的招待单位下手。
　　半个小时后，最先得知消息的刑侦支队长李朝东赶往现场，下车伊始，就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庄子河刑警队的、矿区刑警队的，还有重案二队的，气得无语地揪住一个认识的小刑警踢了两脚，敢情上层震怒的事，是他手下人胡来。
　　他怒气冲冲地进了现场，没人敢拦他，不过从里边出来之后，怒气消失了，吓得腿有点哆嗦，光当场缴获的赌资就有六百多万现金，还有通过POS转账的暂未确定，抓到的赌场服务人员加赌客，有上百人了。里面居然还有他熟悉的面孔，他记不清是哪个单位的领导了。更恐怖的是，庄子河刑警队那个愣货，还开枪打伤了两人。
　　他躲在车里，几乎是颤抖的声音汇报着：
　　“老队长……出……出事了……出大……事了……余罪带了几十人抓赌，把……把把……秦副市长抓起来了，对，我看清了，应该就是……还……还开枪打伤了两个人……现在都乱了……”
　　汇报未完，李朝东就看到了，又有大队的警车，在蜿蜒的路上，向着晋祠山庄疾驰而来了……


第11章 各有心思
　　治安总队长郭宏彪是阴着脸从天权楼出来的，肩上熠熠生辉的肩章，此时都不足震慑那些红了眼的底层刑警，可这是什么地方啊，连他也搞不清怎么可能有这么大个赌场，更搞不清的是，这么大个赌场，居然能被这些刑警人赃俱获抓个正着。
　　这里的男女服务员一共三十多名，他进去的时候刑警正在掘地三尺，女更衣室里都挖出来仓促藏下的几十万赌资，双层赌场，光防止出千的隐形监控头就拆出来四十多个，在警务的观点看来，这简直是作死呐，就有人想替他们说话也被封住口了。当然，更让他觉得心里怵然的是，居然有一位刑警悍然枪伤了两人，就那么草草包扎，被铐在赌桌边上。
　　他看到几张熟悉的面孔，在一片蹲着等待核实身份的赌客中间，那些人向他投去了乞怜的目光，然后郭总队长装做未识，只是草草询问几句，赶紧退出了楼层，全楼来了四五十名警察，这事啊，恐怕就遮天大手也捂不住了。
　　“郭总队长，要不……你们治安上接手。”李朝东追上总队长的步伐了，小心地试探着。
　　他妈滴，这么烂个摊子，谁敢接。郭总队长回头似笑非笑看了李朝东一眼道：“李支队长，不能眼红了你们就伸手，现在烫手了，又想放手吧？”
　　人家不傻，知道你是搞收入，把治安的活抢了，话也难听，李朝东苦着脸道：“郭总队长，天地良心，我是一点不知情。”
　　“那，现在知道了，不是我胆小，你就换个胆大的来，也没人敢接啊。”郭宏彪道着，李朝东还追着他，他直斥着：“就想接也不可能了，枪伤了两人，你怎么也扯不到治安上吧？我们撤了啊。”
　　郭总队长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的座驾一启动，一带路，身后同来了十数辆警车，跟着飙走了，只余下支队长李朝东，还是惶然无助地站着。
　　此时，晚二十二时，事发一小时多了，晋祠山庄的灯光暗了一片，人员不是被控制了，就是趁乱已经溜了，富丽堂皇的山庄在几个小时内，败像已显。
　　车上，郭宏彪斟酌着语气，想着该汇报什么，想着该用什么样最合适的言辞，因这事太大了，大到他不敢想像后果。
　　良久，他在电话里这样轻声说着：“王局，我刚从现场出来，刑警队抄了这儿的赌场，他们的口吻是在排查在逃嫌疑人，不过我想应该得到消息，想在这儿抓赌创点收入……对了，带头的是庄子河刑警队的，队长还开枪伤了两人……里面的情况嘛，我觉得，很不适合出面，抓到的证据太确凿了，马上连口供都有了……”
　　他轻声汇报着，每件事的操纵者都不可能亲临现场，所以需要这样一双眼睛，替他们看，也需要这么一个头脑，替他们想，郭总队长明显是位很合格的被领导者，说完时，他听到了电话里一声叹息，然后电话被扣了。
　　嘟嘟的忙音中，郭总队长突然有了一个奇怪的念头，他在想似乎权力也不是万能的，越处在高位，权力受到的牵制和限制就越多。
　　比如现在，谁还能挡得住那帮子红了眼抄赌场的刑警……
　　……
　　“少峰，又怎么了？”
　　夫人伸着玉臂，斜斜的揽上了刚放下电话的丈夫，已经习惯了这种没明没夜的电话骚扰，但凡有事，总是挑在很不适合的时候。
　　比如这种时候，老夫老妻刚有点情趣想温存的时候，看着丈夫色变，夫人很识趣地靠着他，没有进一步撩拨惹他不快，王少峰叹了口气道：“几个刑警队，把晋祠山庄的一个地下赌场抄了。”
　　“啊？怎么可能？”夫人愕然道，一下子想起来，生怕有人听到似的小声道：“那儿好像是顾书记女婿的生意，谁敢下这个命令？”
　　“不一定下命令才敢。基层那些警力呀，没命令干的事，比有命令干得可要多得多。”王少峰有点无语，治安上就够操蛋了，现在刑警也跟着凑热闹了，这娄子可捅得他也棘手了。
　　“很麻烦？”夫人稍有担心，这种事严格说起来不算什么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过她立时又省得，是“刑警”，而不是其他警，恰恰刑警这个相对独立的警种，有些人情就不好使，更何况掌握着刑事侦查力量的那位老同学，一直就和丈夫较着劲呢。
　　“抓了一窝证据，还开枪伤了两人。据说，连秦副市长也困在那儿了。”王少峰两眼愁苦，他真无法想像，这警察操蛋到什么水平才能干出这种事来，他感叹地道：“这点上我不得不佩服我那位老同学啊，他总有办法找到那些不要命的属下，相比而言，我的部下就差远喽。”
　　是差得够远，治安总队长是他亲自提拔的，直接建议是退避三舍。至于辖区的分局、派出所、治安队，齐齐失声，都开始作壁上观了。他现在甚至有点欣赏那个带队的小警了，毕竟这么不要命敢去抢赌资的人并不多见，哪怕他是个警察。
　　“那……这账似乎又要算到你头上了。”夫人好郁闷地道，替丈夫惋惜了。
　　“算上就算上吧，我仕途的最后一个台阶，恐怕再也上不去了。”王少峰黯然道，话音落时，电话铃响，他看了看手机，那号码他认识，嘘了声让夫人安静，然后接听着电话，断续地谈着：
　　“……高市长啊，您好，情况还不太清楚，是刑侦总队办的案子……确实有一个赌场，已经找到大量实物证据，我们在这个位置上，不合适干涉下面的办案……好的，有最新情况，我会直接向您汇报……”
　　搪塞了一个电话，夫人眨着一双美丽的丹凤眼，小心提醒着：“政府大院的关系也是错综复杂，肯定要有人拿这事做文章了。”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王少峰问着夫人。
　　“不管怎么办，我都支持你。”夫人微笑着道。
　　“我决定做我喜欢做的事，他们争他们的吧。”王少峰关了手机，难得地轻佻地捏捏夫人的脸蛋，然后关了灯，老夫老妻的公粮上缴工作，正式开展了。
　　……
　　“将。”许平秋啪声落棋。
　　任红城移了仕。
　　“将。”许平秋再落棋。
　　任红城移了将。
　　“将。”许平秋紧追不舍。
　　任红城蓦地抽车，吃掉了已经到棋眼上的卒子，然后谑笑着看着许平秋，老许一脸愕然，顾头不顾腚了，再看棋面，输得只剩两卒一仕，而老任手里，还有一只大车。
　　“要不和了？”任红城笑着问。
　　“和了，和了。”许平秋笑着道，老任的棋艺，让他一车的水平。
　　“老队长，不是我说您，我跟你下了十几年棋，您这棋艺就不见长进呐？”任红城摆着棋，笑着道。
　　“正因为不长进，所以你永远得不到作为胜利者的满足感。”老许摆着棋，得意地道。
　　在任红城看来，许平秋的棋艺尚可，每每开局总采取激烈的换子手法，换个七七八八，再用几个小卒强攻，不识他棋风的，经常被这种另类打法搞得灰头土脸，这种惯用小卒的手法，似乎和他做人都差不多，老任笑着提醒着：“老队长，您那只小卒子，又过河了。”
　　许平秋眉毛一挑，怔了下，啪唧，棋子扔了，棋兴登时大减，似乎在责怪任红城提起这事来，不过老任和他可没有上下级之别的那种陌生，反而得寸进尺地提了句：“要是对方火力太猛，怕是这个小卒子顶不住啊。”
　　“那能怎么样？这个兔崽子，就想着把他下放到队里，混点资历，将来提拔的时候有由头……你说，这才下去几天？半个月都不到啊，又捅马蜂窝里去了，我就纳闷了，怎么藏多深的窝点，都能被他刨出来！？”许平秋哭笑不得地道，迄今为止，他觉得仍然没有看透余罪身上的潜力究竟有多大。
　　任红城笑了，笑着道：“搞晋祠山庄的可是个大人物，捅已经捅了，不管您吱不吱声，这笔账肯定要算到您头上了。”
　　“呵呵……老任，你窝在这暗屋子里，挺门清的啊。”许平秋摆着棋，笑着评价了句。
　　“真不管？”任红城提醒着，时间过得够长了，他估计呀，很快就要交锋了。
　　“不管。”许平秋坚决地摇摇头。
　　“这我就看不明白了，他不是您的得意门生嘛，怎么？关键时候任他自生自灭？”任红城道。
　　“每个人都要成长啊，呵护得多了，成长得就慢了。真吃个亏不是个坏事，长记性。山庄那个经营者，他的手还伸不了这么长，最起码他在我这儿说不上话，说不上话，他就没办法……你搞清楚，这是一个最基层的警务单位搞他，而且还搞到点子上了，人赃俱获，我就不信这个时候，哪个穿着警服的，敢站出来替开赌场的说话。”许平秋脸上泛着狡黠的笑容，摆好了棋，揶揄地道了句：“有时候不小心就能下一步妙棋。要过个肥年，谁都不介意的。”
　　“那王局呢？”任红城问。
　　“这个时候他要是站出来，会让我小看的，放心，他的格局没有那么低，眼光也不会那么肤浅。开山庄这个家伙我有所耳闻，相比一个屁都不是的小刑警，他更招人恨。”许平秋道。
　　“经营者肯定要出手啊，否则谁咽得下这口气，小余和人家根本不对等啊。”任红城道。
　　“那就看看，谁手更狠一点。你有点小看余罪了，他在很多时候看似莽撞，可恰恰让人大跌眼镜的时候，他都会留一个杀手锏，傅国生、沈嘉文、贾家兄弟、还有那位蓝爷，哪一个不是叱咤一方的人物呢，不都在他这阴沟时里翻船了吗？”许平秋笑着道，老规矩，当头一炮“啪”地一放。
　　延续二十年的棋局，从来没变过，仍然是咄咄逼人。
　　也正如许平秋所料，外面的局势没有什么变化，赌场证据确凿的消息散布出来，所有的警务单位齐齐失声，又涉及枪击，不管是治安队还是分局、派出所，谁也没敢再往晋祠山庄派过一个警力……
　　……
　　“哟，标哥，昨晚摸细妹哪儿了，冲运了吧？挨了一家伙？”孙羿取笑道。
　　“难道你那里不行了，用的是手指？”熊剑飞严肃地问。
　　“绝对是，瞧这手白嫩的。”吴光宇笑着道。
　　众人笑得打战，标哥气得呀，有苦难言了，手包扎着还洇血的，砸人时候又用力过大，现在疼得都展不直了，还他妈被这帮朋友损着，他啪啪地用仅余的左手拍着大腿嚷着：“尼马这群货真没良心，我容易么我，我深入虎穴，还不就为了大家过个肥年？……他妈的我看谁笑话我了，想找我报销条，没门了啊。”
　　“嗨，谁笑话了……标哥这样帅呆了。”孙羿赶紧抚着标哥的受伤的小心肝部位。
　　“揍是，帅呆了，帅得我一瞅见标哥，就想起人民币上那位毛爷爷了。”吴光宇也得瑟着。
　　两人殷勤地给标哥点烟，捶背，此时现场勘查已经接近尾声，全场的赌具、赌资被清理拍照，主要负责的几位做了大致笔录，赌客还没来及做，黑压压地蹲了一个大厅，忝列指挥的余罪在人群中穿梭着，以他那双贼眼，总能把躲在赌客群里的服务人员给揪出来，三诈两诈，差不多能问出个七七八八来。
　　封锁到现在，山庄的经营者没见面，这是唯一让余罪不解的事，而且也不像往常查抄到什么场子，前脚提留人，后脚说情的就上门，他纳闷的时候揪住了正整理筹码台子上转账设备的骆家龙，把疑问一说，骆家龙比他的眼光要高一点，附耳说着：“估计是太大了，没有敢插手的……哎，余儿啊，这钱敢拿么？别拿了有后患啊。”
　　骆帅哥在信息中心呆了两年多，还是那副小心小胆的技术男，余罪想了想道：“什么原因我都怕，就这个不怕，这就是违法，我们打击犯罪，合情合理，不敢拿我拿，大头上交国库，小头让兄弟们过个肥年再说……赶紧的，把转账的记录想办法提取出来。”
　　“哇塞，你还准备把人家连皮肉带骨头都啃了？”骆家龙吃惊了。
　　“要吃就吃狠点，这是咱们赢了，要输了，人家照样不会留情。”余罪眼神凛然，已经停不下步子。
　　两人说着，苟盛阳匆匆来了，远远地和余罪招手。那边董韶军也发现了什么情况，正急匆匆往里赶，两人都围到余罪身边了，余罪一指苟盛阳道：“你先说。”
　　苟盛阳要附耳悄悄说，余罪推他一把道：“都是兄弟，有什么不敢说的。”
　　“赌客里我认出个人来。”苟盛阳紧张地道。
　　“什么人把你吓成这样？”余罪问。
　　“副市长，秦沛龙……分管教科文卫的，师建成认出来了，他悄悄告诉我的。”苟盛阳道，余罪好歹当了领导了，知道这是什么级别的干部，一下子惊得眼睛凸出来了，董韶军也被噎住了，余罪半晌反应过来，问着董韶军，董韶军却是道：“我查了下，这儿是独立承包出去的，承包经营的叫王伟。”
　　“就是王老千？”余罪问。
　　“对，也就是说，只和他有关，再往上和谁也扯不上关系了。”董韶军道。
　　这个意料之中，不过没想到这么严密，怪不得没人站出来，看来这事，只能由那个老赌棍顶缸了，余罪思忖着这些事，看着一大厅蹲着的赌客，众兄弟看出有事来，悄悄围上来了，各自问着，小声交流着，接下来都好似被这个吞不下的蛋糕给噎住了似的，凸眼、表情愕然、然后齐齐看向带头的余罪。
　　“还有件事啊，你开枪伤人，我们队长已经在来的路上了，这种案，重案队不会放过的。你也太黑了，抢赌资就抢赌资，还开枪？”董韶军小声提醒着，觉得余罪太黑了，拿钱就罢了，还伤人。
　　“那他妈不是我的枪，我不干翻他们，现在被抬出去的就是我了……哎对了，那个持枪的叫什么？”余罪眼睛一亮，问着。
　　“不说，刚到医院，估计要先做手术。”董韶军道。
　　“然后你们队长就来了？”余罪奇怪地问。
　　董韶军奇怪地点点头，这其中难道有必然联系？他没看懂，不过余罪似乎猜到了点，慢慢地一丝诡笑爬上了脸庞。
　　“接下怎么办？”众人问。
　　“先把鼠标送医院。”余罪道。
　　“不不不，轻伤不下火线，我没事。”鼠标勇敢了一回，看众人都瞅他，他放低了思想认识道：“我得看着钱入库，我才放心呐……余儿，咱们可是拼命抢回来的，他妈的，这刀不能白挨，就是块铁板，咱们也啃他一块。”
　　“好，妈的，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听我命令。”余罪捋着袖子发号施令了。
　　赌场经营方人员，统一带回庄子河刑警队滞留，核实身份。王老千、老么以及受伤的枪手，加上在查抄赌场中遭遇反抗的保卫人员，带回重案队。所有赌客，分开，一部分放到矿区刑警队、一部分放到庄子河刑警队。
　　几人脑袋凑在一块商讨着，仿佛又回到了警校组织群殴的年代，不一会儿商量确定，一声令下，各队开始流水介地往走带人，运送赌具，唯一的技术人员骆家龙在董韶军的陪同下，把全场涉案的人员拍了一个全貌。秦副市长那一屋五个人受到了特殊关照，被鼠标叫了一辆商务车，专程载走了。
　　事实证明这个决策是相当英明的，邵万戈带着两名随从到晋祠山庄的时候，四辆标着“检察”字样的公车几乎同时到场，四辆车，有十个人的办案队伍，下车就直冲天权楼的现场。不过已经晚了，人证、物证已经被转移殆尽，最后一车赌具要清运走时，当头的一位检察官亮着身份，要留下，刑警一怕督察、二怕检察，一被阻拦，扯着嗓子喊：“队长，有人拦着不让走。”
　　“谁呀？敢拦的一块抓起来。”楼里吼着，接着余罪带几人就冲出来了，一看制服，笑了：“哟，自己人啊。”
　　“这是工作证，我们是省高检的。我们接到举报，怀疑你们刑警队跨区越权执法，而且在执法中有不当行为……所有今天的参案人员，以及现场的证据、证物、嫌疑人，谁也不能动，该案我们要全程跟踪。”对方的口气很硬，不过明显是不摸情况，实在想不出一身便衣，表现这么二的余罪是什么来路。
　　“那……那就是刑警队长，大队长，我是个小中队长，刚当了几天，奉命行事……他说话才算数。”余罪猛地瞧见邵万戈了，灵机一动道指着道。
　　那检察厅的几位来人急了，齐齐奔向邵万戈，余罪一挥手，凛然道：“快走……快尼马走，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庄子河中队的一听，爬上车的，钻进车厢的，一发动，小工具车冒着黑烟呜呜就跑，检察厅那几位急毛了，嗨嗨要拦，却不料哪拦得住，那车加着油门早冲出去了，带头的直围着邵万戈，亮着身份，咄咄逼人，不过这些人根本不在邵万戈眼里，他亮着证件，不屑地道：
　　“你们真是办公室坐傻了啊，出来吓唬人都找不对地方，刚才放走的那就是主谋……我路过，我的车就在你们前面，犯什么傻？想把我带走……可以啊，只要你敢。”
　　这是二队，市局直属重案大队长，省检察的来人可傻眼了，面面相觑，最终没敢为难这位队长，等他们回过头再去现场，拉着警戒线的现场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了。
　　火了，幕后那位老板真的发火了，辛辛苦苦调来的高层人物，愣是连场子都没镇住。
　　怒了，省检察这几位被戏弄得火冒三丈，恨不得立马以职务犯罪把肇事者关起来，几个人分开拨着电话，问着情况。
　　直接的后果是特事特办、急事急办，凌晨三时的时候，检察人员终于捋清了这是一拨刑警，在没有任何命令的情况下擅自出警……大家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可偏偏人家抓了个正着，赌场就没法说了，还查到因为抓赌，刑警队长居然开枪打伤了两人。
　　于是这件事成为检察人员能咬住的最好口实，当夜几辆车疾驰庄子河刑警队，很客气地请走了在办公室蒙头大睡的余罪，据说只有一个很含糊的字眼：协助调查。
　　不过随后又有检察人员进驻庄子河刑警队，要求封存现场查到的证据。检察上的同志也很会办事，进来就问滞留室关着的几人，一个喝酒闹事的，两个偷三轮车轮胎的，在庄子河顶多有这种嫌疑人。三个人在检察人员和颜悦色的诱导下，齐齐指证刑警队打他们了。
　　偷东西的，不揍他们一顿可能么？
　　不过直接的后果是，针对赌客的笔录也没法做了，反而刑警队的同志们开始接受询问了……


第12章 悔之已迟
　　“啪”，光线刺眼的伸缩灯亮了，阴影中有人拽着伸缩杆，把灯光照向余罪。
　　余罪下意识地捂捂眼睛，适应着这儿的环境和这儿的光线，饶是他诡计百出，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对方的能量居然能借助检察，直接插手。一插手嘛，他这个副科级的小队长就扯淡了，让检察挑你毛病收拾你，简直就是分分钟的事。
　　“你就不用自我介绍了，你的情况我们大致都了解。”正对面，一位国字脸，五官很正，说话很硬的男子开口了。
　　“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下现在的情况，你在任职庄子河刑警队队长期间，多次对嫌疑人采取了殴打、恐吓的方式，我们已经得到了大量证据，今天你又在没有得到任何案件报警的情况下，擅自组织警力袭击晋祠山庄，跨区执法……而且事后也没有及时向上一级的主管部门汇报，同志啊，你就办的是好事，抄了赌场，这也是不对滴。”左侧的一位，年级稍长，缓缓地道。
　　“还有开枪伤人，如果查实，你这样完全够得上职务犯罪。”右侧的那位，面色很白，年纪不大。
　　一人一句，引得余罪左顾右盼，转眼间自己怎么就变成十恶不赦了。
　　不过扪心自问，余罪可是心虚，这气势就喘不粗了，他眼光游移着，在想着应对之策。
　　“说说吧，把你的情况都讲讲，你任职以来所有情况。”居中那位，开口了。
　　“有些说清楚，对你有好处，否则等我们查清楚，你就不好说了啊。”左侧的道。
　　余罪眨巴着眼，看了看右侧的那位：“您呢，还有什么指示。”
　　那位没准备说话，被余罪一问倒愣了下，然后剜了他一眼：“没了，你说吧。”
　　“我说……我……我……我说什么？这没什么可说的啊，警察抓坏人，难到有谁还温柔过了，我就不相信，你们审问也是循规蹈矩，这简直是鸡蛋里挑骨头的事嘛。”余罪脑瓜转悠着，知道这些事所为何来了。
　　“我们怎么干，轮不到你评价，说你的事，别岔题。”居中的那位道。
　　“你们在执法过程中，有多处明显的违规行为，我们有权力全程监督。”左侧的那位，很不客气地道。
　　灯光很暗，余罪回忆着，这好像是进了哪个区的检察院办公楼，这样的地方，应该没监控没啥地，估计这些人，是准备捷足先登，而且不排除，自己人黑自己人的事。
　　“哦，我懂了。”余罪道，缓缓地，警惕地看着诸人，然后征询似的问：“那各位这样询问我一个刑警队长，程序合法吗？没开录制，没做笔录，而且这是什么地方，你们没告诉我；你们叫什么、什么职务，是不是也不准备告诉我？”
　　咦，问到点子上了，让几位检察官很郁闷地互视了两眼，对于职务内违规的嫌疑人，一般见了检察就腿软，哪还顾得上这些程序的细节，而这位明显不同，头脑清醒着呢。
　　不过，有些事不一定都是按程序走的，居中的那位笑了笑提醒着：“你也是体制内的人，你也经常抓捕犯人，难道抓捕以前，都是到我们检察院先办批捕手续？放心吧，天亮之后一定就你的事补全侦办手续，现在是凌晨，只能将就一下了……”
　　他妈的，乌鸦和猪一般黑，余罪知道这事无法善了了，你越权，人家越位，总有法子治你。真到天亮补全侦办手续，三查五审，哪个刑警队经得起那样折腾，用不了一天就是浑身毛病。
　　“余队长，你是聪明人，这么大的事你一个小刑警队长，还不是大队长，副科级的中队长，你兜得住吗？就不说你开枪的事，一个越权就能捋了你啊。”左侧的那位道。
　　这是扮红脸的，一红一白加一黑，总能忽悠得你晕头转向，余罪懵然问着：“那……那事都办了，我能怎么办？”
　　“可以补救一下啊。”右侧那位提醒道。
　　“怎么补救？”余罪惶然问。
　　“这个……”居中那位，明显带头的，他看看左右，然后以一种很隐晦的口吻道：“你们是刑警，有些狗拿耗子了啊，我的建议是尽快……不，马上交给辖区的治安队处理，人证、物证，以及所有现场采集到的证据，都由治安队处理……”
　　哦，余罪明白了，这是要亡羊补牢。他想了想，眼睛转悠着问着：“那我呢，横竖已经干了，好马干吗还吃回头草啊，被你们拍得翻不了身，我可找谁说理去？”
　　哎哟，居中的那位脸色难堪地抽了抽，没想到庄子河刑警队这位简直有点无赖了，询问谈话，都能搞谈条件了，可现在事发紧急，又不得不虚与委蛇，他道：“你当警察的也应该知道，查到赌博这事吧，也很正常，处理是应该的，但是因为这事要把一个四星级的酒店搞垮了，是不是就有点过了……再说，就处理，也轮不到你们这个小刑警队处理啊，你说呢？”
　　“也对。”余罪道，一点头又反问着：“那我还是不明白，究竟让我干什么？”
　　“不说得很清楚了吗？马上移交。”左侧那位，有点不耐烦了。
　　“移交没问题，我也嫌烫手。”余罪道，那三人一喜，余罪又反口了，指着自己问：“那我呢？我还真打过嫌疑人，今天还开枪了……不能我前脚移交给你们，后脚你们把我移交起诉吧？”
　　靠，这个无赖，右侧那位检察官，恨不得唾余罪一脸，那恶狠狠的鸟样，怎么能让人相信他是一位警察。
　　“你的事就从长计议，我们可以答应不再插手，你的事内部处理，就要轻多了。”居中的这位，小声道着，他觉得自己这低声下气，简直是一种耻辱。
　　“可还是有事啊。”余罪瞪着眼，气势越来越高了。
　　“好，我保证不会有事，保证在天亮之后，我们检察和你们刑警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这样总可以了吧。”右侧的那位，明显带着息事宁人的心态，只想把事情抹平，似乎不想招惹这帮烂警。
　　“哦，这个倒可以考虑。”余罪点点头，思索状，他一思索，明显地感觉到那几位松了一口气，别人一松气，余罪就来劲，马上又摇头：“不行，真不行，我还是有点难办？”
　　“有什么难办的？”居中的那位，被勾引到余罪思路上了。
　　“我这当队长的难办啊，队里二十几号人，缺经费呀，要不缺经费我们还不去抓赌呢……好容易抓着了，回头我们一毛钱也落不着，你说我怎么向兄弟们交待？只知道警察打秋风，可没听说过警察喝西北风的啊，要是全移交，大家喝西北风心里能痛快吗？”余罪梗脖子，叫嚣着提无理要求了。
　　居中的那位已经在盘算了，就移交了，这种货也得往死里整。他向左侧的同事使了眼色，左侧那位道：“你还没搞清楚，主要移交的是赌具、参赌人员以及实物证据，主要是监控一类的东西……赌资嘛，可以迟点交。”
　　这等于暗示，像就扣点也没啥，只要主要的东西在就行，余罪翻着贼眼，扑哧笑了，笑着道：“直接说不就行了，你们搞得这么严肃，吓死我了。”
　　他笑，那几位检察官可就哭笑不得了，如果不是这种有人情关系在内的事，估计在场的都不介意把这个恶警绳之以法。不过恰恰他们同样做不到铁面无私，笑着时，居中的那位看看表，催着余罪道：“时间不早了，抓紧时间移交吧，我提醒一句啊，所有现场的证据加上你们的拍照，任何东西都不能留存。”
　　“哦，我懂。”余罪一点头，几人一喜，余罪又反口了：“等等，我再想想。”
　　“又怎么了？”左侧那位年长，快被气着了。
　　“咳咳……”余罪清清嗓子，正色道：“看这光景啊，我好像能提点条件，不管你们愿不愿意，那我就提了啊，赌资我们队里留二百万，少了二百万，免谈。”
　　嘭，居中的那位拍桌了，指着余罪叫嚣着：“你放肆，你和检察谈条件？”
　　“不是放肆。”余罪咬着嘴唇，洋洋自得地扬头道：“你放心，不答应条件我还不跟你谈了。”
　　切，头扭一边了，示意不合作了。气得居中那位起身，指着余罪，却无语了，他狠狠地甩了一把桌上的东西，摔门出去了。
　　不用说，肯定是请示去了……
　　……
　　“是这样，这个刑警队长有点无赖，想留点赌资……据我们到现在的了解，这就是个领头的，他把抓到的赌客分成两队，一部分在庄子河刑警队，一部分到了矿区刑警队，矿区那边我们刚稳住，如果不尽快解决，容易夜长梦多啊……戚总，您看这事？”
　　“……”
　　电话里，检察官焦灼地汇报着。
　　一所富丽的房间里，一位穿着睡衣的男子，倚着家庭的吧台，在听着电话免提里的声音，他的眼神有点滞，明显是思绪很乱，经营如铁桶的商业江山在几个小时内分崩离析，他到现在还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他从来没有想过，怎么可能会在一夜之间，这些平时见了他点头哈腰，谄媚讨好的警察，这么难对付！？
　　王局长他托人能说上话，可现在根本联系不上。据说是刑警搞的，他在省厅也能说上话，可托的人却找不到那位总队长，不说总队长，连下面的分局、派出所都躲着避着，这么大的事，找来找去，居然是一个二十几人的刑警队搞的，真他妈的，还是郊区的，和晋祠山庄八竿子打不着啊。
　　“戚总……您看。”
　　“给他，转账那几台POS机，还有监控录像，一定要拿到。”
　　嘟嘟的电话忙音响起，他心慌意乱，抿了口红酒，一下子不知道为什么又怒火中烧，持着酒杯狠狠一摔，直砸在墙上一副昂贵的油画上，滴滴的酒液顺着墙面流着，殷红的，像血。
　　另一房间里，电话声音不断，两部手机一直在拨打着，是妻子的声音。
　　“喂，王叔叔，我有个事求您，您认识刑事侦查总队的许平秋，许处长吗？”
　　“喂，刘哥，我是彤彤，我有个事求你，您认识刑侦支队的谁呀？”
　　“喂……”
　　“哦，爸，我在，正在和他谈，带走了多少人我也不太清楚，反正不少，合同上没什么问题，就是全部转包出去了，可有些事不能深究，一深究肯定一堆问题……我怎么知道，是怎么搞的，一点准备都没有。”
　　“……”
　　“嗒”，门开了，夫妻俩相视黯然，丈夫戚润天期待地问着：“你爸怎么说？”
　　“他只能凭着原来在检察上的关系，施施压了。”顾晓彤扣了手机，唉声叹气道，已经习惯于颐指气使，三十几年没求过人，今天全求了。
　　“好歹也是个第一副书记，直接跟政法委书记说啊……很难吗？屁大点的刑警队，捋他们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戚润天习惯了商业的运作，从来都反感官僚作风。
　　“没那么容易，赌场被端了，真凭实据握手里了，谁敢替你说话？再说还开枪了……我都跟你说过多少回了，这种事还是少沾，你不听。”顾晓彤愤愤地埋怨着。
　　“你是站着花钱不腰疼啊，现在哪个酒店，缺了黄赌毒能经营得好？何况又是个纯休闲的地方？”戚润天还觉得自己冤呢。
　　“那也别和那些人来往啊。”顾晓彤继续埋怨着。
　　“瞧你说的，没那些人，场子能开起来？”丈夫火了，老婆一气要发飙，他赶紧摆手道：“好好，是我错了，都是我的错……只要把这件事圆满解决，我全部退出，再不涉及这种生意总行了吧？我说老婆，你快想想办法啊……这还不是一个刑警队，现在我都没找到秦副市长的下落，还有赌场转账POS，那要落到警察手里，顺藤一查，山庄可全完了。”
　　“那个刑警，不是已经被检察带走了。”顾晓彤问。
　　“这王八蛋，比市长还黑，张口就要二百万。”戚润天火冒三丈道。
　　“那你赶紧给他呀，还等什么。”顾晓彤催着。
　　“早给了，这不等消息吗？还不知道行不行呢。”戚润天拍着桌子，气急了。
　　两人吵嚷着，在想着平时的人脉，轮番拨着电话，而事情却像胶着的一样，就是寸步难行……
　　……
　　在庄子河刑警队，检察人员的轮番询问终于得到了一个事实，这是已经预备好的说辞。
　　接到内线线报，抓持枪嫌疑人，然后遭遇到了赌场，不管是搂草打兔子，还是打兔子顺便搂草，反正是干了，队长的命令，和我们无关。
　　移交证据和人？不行，没有队长的命令，谁也不准动。
　　队长不是被你们带走的吗？你问我们呀？
　　双方僵持着，全队无休，都站在楼道里，你叫谁问话谁就去，但问谁都是一个样子，想扣其他的帽子也难了，你说我们刑讯逼供，好啊，拿出证据来，我跟你们走。
　　扯来扯去，扯了两个小时，无果，连检察上来人也累了，哈欠连天，直流眼泪。
　　矿区刑警队也胶着住了，队长不在，指导员在抓捕中受伤，被带回来的嫌疑人正在加紧询问，检察上门没找到一个正主，却和下面的小刑警谁也说不上话，不管亮身份，还是威言恫吓，刑警们就一句话：
　　“天亮再说。”
　　可很多人偏偏怕的就是天亮，情况反馈给了在万林区检察院的几位，一夜奔波寸功未得，都有点发毛了，本来以为最好对付的庄子河一个小刑警队，反而成了最硬的一块铁板。
　　特别是这位队长，原来觉得就是个无赖，不过后来发现，就拉上十个无赖站到他面前，都会觉得自惭形秽的，先提了二百万的要求，转眼又反问，要二百五十万；二百五十万也罢了，一转眼又反口，除了要钱，还要赞助……他还振振有词了，回留在队里的钱我不能乱支啊，你给点赞助就不一样了，我们这年过得也殷实点嘛。
　　这哪是个队长呐，简直是个奸商啊，看准了几位检察的心理，他就变着法奇货可居，坐地起价，还屡屡得逞，磨了三个小时，愣是要了二百五十万，再加一百万赞助，还带一辆车，那种越野的。这时候已经把戚总逼到进退维谷的地步了，全盘答应了。
　　带头的检察官再一次推门而入时，耐心已经耗到了极限，好歹也是一个检察长的职务，如果不是看在老领导的面子上，这种烂事他是不愿意摊上的，可也没想到堂堂一个检察长，连一个副科级的小干部都收拾不了，平时这身制服只要出现在哪个领导的办公室，只要说一句跟我们走，差不多都得吓得浑身发抖。
　　现在面前这位也抖，不过是跷着二郎腿得瑟，还抽着烟，斜斜看着他们三位，检察长忍着怒气道：“好，就依你说的条件，少一样东西，我还会带你走的。”
　　“等等。”余罪夹着烟一举手道：“我突然又想起一个事来。”
　　“你再提要求，一毛钱也不会有。”检察官提醒着，现在有点后悔，因为示弱太早，把对方的胃口撑大了。可没办法呀，投鼠忌器呐，现在能拿到证物人，只有这一位。
　　“我没那么俗，我想了想，这个钱不能要……这钱呢，少给我们留点就行了，赞助也可以少给点。”余罪道着，似乎良心发现了。
　　可在座的根本不相信他还有良心，都巴巴地盯着。
　　果然，余罪口风一转，觍着脸提着要求：“不要钱，给个官行不行？提我当个支队长，检察长了都行……我不介意的，副支队长、副检察长也行，就这么小小的要求，问题不大吧。”
　　哎哟，把在座的气得差点被一口气噎住，一个副科级的小队长，居然直接想上处级干部，还说得这么大言不惭，洋洋得意，居中的那位气急而笑，泄气了，他看出来了，笑着道：“哦，我明白了，你是消遣我们是吧？根本就没准备配合。”
　　“你话不要说这么难听好不对。”余罪苦脸道，不过一转又变脸不好意思说：“尽管我不否认你说的是事实。”
　　“那咱们的谈话就结束了，你放心，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跨区、越权、开枪，刑讯逼供嫌疑人，哪一条都能把你钉死。”居中的那位，咬牙切齿，愤愤地道。
　　余罪对着三位怒目而礼的检察，笑了笑，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四指连动，烟头在指缝间飞快的旋转，蓦地，吡起烫在左胳膊腕部，红红的烟头，一股子焦味传来，三人下意识地后仰了仰，吓了一跳；一烫，他的左手又起，以同样的动作，烫上了右腕，似乎烫着并没有疼痛似的，余罪还笑眯眯地看着对方。
　　四个烫伤点，余罪甚至于还抽了两口怕火灭了，烫完了他一弹一扔烟头，笑着道：“知道为什么都怕你们吗，一是怕丢官；二是怕逼供；三是怕坐牢。可恰恰这三样，我根本就不在乎，别说你来几句狠话，你就来几下狠招，我也没把你们放在眼里。”
　　“耍横啊，耍横这次你也死定了，我保证扒了你这身警服。”左侧的那位年纪稍长，不屑地道。
　　“从见面我就看清了你们的嘴脸，而你们啊，到现在都没看清我是谁，更不知道我每一个动作有什么含义。”余罪严肃了，慢条斯理地说着：“如果你们秉公执法，我可能非常害怕；可明显不是，你们把我带这儿，本身就违规。你们要依法办事，我可能没翻身机会，可你们明显也不是，而是带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目的来的……其实就带着不可告人的目的也有可能得逞，只不过你们浪费了太多的时间……所以，不是我走不了的问题，而是你们从这儿离开之后，会输得连裤衩也没有了……啧啧啧……居然有人挑战我最擅长的黑事，真好玩，哈哈。”
　　“我们输……你话大了点吧。”右侧的那位，狐疑地道，越来越觉得面前这个人诡异了，这时候，他反而有点紧张了，这种未经立案限制公职人员的事如果真传出去，也很麻烦，不过还好，一切都在秘密状态下进行着。
　　嘿嘿嘿……余罪在奸笑，一会儿又吃吃吃地偷笑，又过一会儿，在嘎嘎嘎淫笑，笑得几位检察人员毛骨悚然，半晌余罪笑着点了支烟提醒着：
　　“干活不要顾头不顾腚嘛，既然是几十位刑警，你限制我一个人怎么可能起作用啊？再说了，现在世道这么乱，人心肯定叵测，说不准就有人把不和谐的消息捅出去了啊……要不几位搜索一下‘太原市警方端掉一处地下赌场’，说不定还有哪位领导在其中的画面啊，很好玩的，搜搜啊……”
　　这消息把三个吓得，赶紧地掏手机，联网，一搜，三个人几乎是同时面面相觑，跟着如丧考妣，这事办的，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捅出去了，还在这儿瞎费工夫……


第13章 蚌病成珠
　　“好吧，你狠。”
　　良久，左侧的那位终于颓然地道，认输了，这算是见事很明的一位了，现在他有点后悔，倒期待根本没有发生过。
　　上面的领导试图捂着，可现在恐怕捂不住了，三位检察看着跷着二郎腿洋洋得意的余罪，个个垂头丧气，收拾着东西，准备离开。
　　“哟，就这么招呼都不打一声，准备就走？”余罪开口了，翻着眼，反客为主了。
　　“没你的事了，我们可以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刑警队的人，我们马上撤走。”居中的那位道，有点低声下气了，不过事态到这种程度，他知道再搅下去，灰头土脸的只会是自己。
　　最好的结果也是两败俱伤，明显不对等啊，总不能把身家和一个副科级的小刑警队押在一起吧。
　　“你们的事完了，我的事还没完啊。”余罪不屑道。
　　“你还想怎么样？我警告你啊，这里是检察院，就没有立案我们调查你都属于正常情况。”居中的这位，火了。右侧那位也看不惯余罪的嚣张态度了，拍着桌子叫训着：“你不要太嚣张了啊，真以为我们没法办你？”
　　“哈……嘴脸出来了，你们这话怎么听着像凌驾于法律之上啊？你们说办就办我？真是给脸不要脸啊，要不试试看，看他妈谁收拾谁？”余罪不屑地道。
　　这倒把三个人吓住了，面面相觑着，左侧那位年长好歹说了句软话道：“行了，手心手背、唇亡齿寒，本来这事我们也不愿意接，可上面的领导压着，我们也是迫于无奈……余队长，我知道你是个侦破上的奇人，我们并没有想把你怎么着。”
　　“你，我可以相信。”余罪指指这位年届四旬的，慢慢地道，又指向居中的那位说着：“他，我不相信，说不定正思谋着，回头怎么想法子整我呢。另一个我更不敢相信，这么年轻，还不知道社会险恶呢，别有人一指使，他又当枪冲我来了……别瞪我，我现在都看得出来，你是不是已经想好了，罗织个什么罪名，给我添点堵？”
　　说得居中那位咯噔了一下，此时才识得这人的不凡了，敢情一夜坐地起价都是表象，他不屑地笑了笑道：“你们刑警队，哪个不是一身毛病，还用我罗织吗？明摆着呢。”
　　“可我们毕竟站在打击犯罪的一线，你们呢？现在全市每天上百起各类案件，偷抢拐骗奸杀什么嫌疑人没有，我们在想办法抓他们，你们呢？坐在办公室想想怎么整谁？你们的所作所为，等于是间接保护这些违法犯罪啊……明摆着一个大赌场，你们都想包庇着？”余罪不屑地道。呸了口，连唾沫带烟头，吐得好远。
　　这好像明显针对几位检察了，居中的这位被刺激到了，指着余罪气愤地道：“你……你别太嚣张了，不要逼我真对你的庄子河刑警立案侦查啊，跨区、越权、开枪，你还是想想自己吧，就我们不调查，也够你喝一壶了，真以为没王法管你们这帮子刑警了。”
　　“是啊，谁说没有呢，法制社会，我就给你们讲讲法……一会儿我从这儿出去，会直接找个律师起诉你们，非法限制我的人身自由，而且对我刑讯逼供，采取相当恶劣的手段逼我移交在侦办的案件……你们说，会不会有王法管你们啊？”余罪笑着问。
　　“什么？我们什么时候刑讯逼供你了？”右那位年轻的，气坏了。
　　“对我威胁、恐吓，殴打……还有更恶劣的，用烟头烫我的胳膊……你们说我这种表情，会不会有人相信？”余罪可怜兮兮伸着胳膊痛诉，一转眼又笑眯眯地问。
　　刑警的变脸术，已经练得炉火纯青了。
　　“那是你自己烫的，做人不能这么无耻吧？你好歹是警察啊。”右侧那位，快被气哭了。
　　“瞧你说的，你们三位限制我的自由，把我带这黑屋子里，然后我身上又有这种伤了……我就说是我自己烫的，有人信吗？要不我再到地上打个滚……你们出去大声宣扬一下，看有人信你们殴打了，还是信我自己打滚了？”余罪谑笑道。
　　哎呀，把三位检察刺激得，咬牙切齿，对面前这个无赖无计可施了。居中的那位刚要说话，余罪伸手拦着道：“什么也别说，你们的侦办手续还没来得及办吧？所以你们一切都是违法的，同意我的意见吗？你们既然敢做，就要为此付出代价，这个代价是相当惨重的啊。”
　　咝，左侧那位，这才识得对方的狠辣了，敢情每个小动作都留下了几手，他回想着，整个事情如果仅仅是检察和他一个人的事倒也好办，现在这么咄咄逼人，他想到了几次余罪掏口袋的小动作，猛地眼睛一凸，惊声问着：“你……你身上有技侦设备？”
　　“哈哈哈哈……姜是老的辣啊。现在才想起我的专业来，是不是晚了？”余罪笑了笑，浑身得瑟。
　　那位年长的同志紧张了，急急地拉开窗帘看了眼，一看面如死灰，大门外不远，正泊着一辆厢式车，行内人一看那车的做工，差不多就认个七七八八，何况车顶还带着那种高频天线。他放下窗帘退回来时，其余两人都紧张地看着他。
　　是的，这是一次擦边的行为，就像警察抓坏蛋一样，真抓到坏蛋了，万事好说；不过要抓不住坏蛋，可这个坏蛋就得抓人的来当了。
　　“要么承认你们对我进行刑讯逼供，要么我把你们和我谈条件的录音，给省高检、省纪委都送一份，我说过丢官、坐牢，我都不在乎，不知道几位，是不是也像我一样不在乎？”
　　余罪叉着胳膊，揶揄地问着，那三人僵立着，像犯错的小学生一样，战战兢兢，汗不敢出。
　　余罪像生怕对方不相信似的，拨开了手机，拨通了电话，让对方回放，很快，节选的录音，从手机里放出来了，根本就是讨价还价，要钱要官的那一堆话，明显是黑幕交易，听得三位检察面如苦瓜，哑巴吃黄连，算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
　　三辆警车呼啸着驶进了劲松路二队，支队长李朝东急急地奔出来，迎接着这个解押队伍。
　　对于支队长简直是油锅边上走了一遭，昨晚上层齐齐失声，差不多都在等事态的发展，可不料事情有了戏剧性的变化，那位被枪伤的赌场人员，居然是一名在逃嫌疑人，姓张名进，在陕西伙同他人持枪抢劫后逃逸，一直潜藏在太原，已经有数年之久，昨晚现场排查之前重案队几位只觉得持枪的人不简单，可没想到，余罪一枪崩的，居然崩出个公安部B级逃犯来。
　　当时指模比对结果一出来呀，李朝东支队长就乐歪了，直嚷这货是个福将。
　　手术后略作休养，便被解押回二队了，支队长看着几位警员把人押解下警车，瘸了，估计是阴沟里翻船让这位悍匪很是不服气，凶巴巴地看了支队长一眼。
　　“伤不碍事吧，陕西警方今天就派人来。”李朝东问着一夜未休的邵万戈。
　　“洞穿腿部了，没伤到骨头。”邵万戈道。
　　“真够邪的啊，没枪的，把持枪的打伤了。”李朝东有点邪乎地道，这个他有所了解，余罪在反扒队呆过，据说偷东西不次于老练的扒手，谁承想用到这儿还建奇功了，他又问着：“那一位枪伤的什么情况？”
　　“王老千的弟子，以前没案底，不过昨天捅了严德标一刀。”邵万戈道，他有点郁闷，堂堂的二队一年辛苦，居然没有这几个货临时兴起抓赌立的功劳大。
　　“这就好……可算能交待了。”李朝东长舒了一口气道着。
　　“可这事……好像没那么简单吧？”邵万戈道。
　　“那就不关咱们的事了，许处指示，实情上报，所有抓获人员，依法处置。”李朝东道，邵万戈应了声，他急急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了，问着邵万戈道：“万戈，小余被检察带走了，不会有其他事吧？”
　　潜台词很明确，别外面费力把案子往下办，他在里面胡说，先承认了，那回头又得麻烦，毕竟检察上那帮人对付人也是有一套，不过邵万戈却扑哧笑了。
　　“你笑什么？”李朝东不解了。
　　“我是担心那帮检察出事。”邵万戈笑道，没有再多说，扭头走了。
　　也许在他的角度，更容易理解这种和悍匪恶罪打过交道的人会是一个什么样子，那是无法用对错和善恶等简单的词汇形容的。
　　支队长想了好大一会儿，还没有明白其中的意思。这时候，电话响了，是总队长，许平秋出现了……
　　……
　　六时三十分，王少峰接到刑侦支队对昨晚案情的详细汇报，尽管他知道一些情况，不过还是被真相吓了一跳，那个赌场里居然还潜藏了一位在逃嫌疑人，查获的赌资现金六百余万，通过POS解析出来的账目，有一亿七千多万，涉嫌的人员相当庞大，正在进一步细查之中。
　　他有点庆幸，没有盲目地插一手，到这种人人喊打的程度，恐怕就亲爹妈也不敢回护了。
　　这个情况他旋即向市委做了一个详细汇报，本来一出这种事，上层都是会相当震怒的，一定是斥责公安在办案上不是拖延推诿，就是措施不力。可不料这次意外了，市委这位领导大力赞扬市公安局的雷厉风行，在净化社会空气中不可替代的作用……一大堆赞扬，引申出了一个领导的安排：务必快速、彻底、干净地肃清这些和谐社会毒瘤，还市民一个安宁环境。
　　头回被领导这么表扬，听得王少峰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洗漱间他随意和夫人说了一句，夫人嫣然一笑，直笑他真是老糊涂了。
　　出了卫生间，夫人调试着手机，给他解释着，秦副市长、顾副书记两位老同志在太原根深叶茂，一直就和那位大员合不来，这一下倒好，比什么政治手段都管用，夫人笑着说了，少峰，以后你要被当成李书记一派的人物了。
　　“这什么跟什么呀？昨晚咱们干什么了，你又不是不知道。”王少峰笑道，还真一下子没理解。
　　“可有人替你做了。”夫人纤纤细手，递上来了。
　　一看，王少峰吓得手哆嗦了一下，饶他还是个公安局长，都被曝出来的消息吓了一跳。
　　《市政府大员出现在抓赌现场》、《副市长聚赌被抓》、《太原查获史上最大赌场，据传副市长是赌场后台》……一大堆花边消息在昭示着一个人人皆知的结果，这秦副市长，恐怕今天就得落马了。
　　“怎么了，少峰？”夫人关切地问。
　　“越来越不像话了，胆子太大。”王少峰凛然道，领导最怕这种下边人不把你放眼里的事，他也怕呀。
　　“也不一定就是你的人……但只要这种事一有苗头，就不缺兴风作浪的人，现在哪儿的领导也超编啊，空出一个位置，就意味着有上位的可能。”夫人睿智的判断道，现在刚天亮，这才几个小时，官声不错的秦副市长，包养小蜜、贪污腐化的事已经满天飞了。
　　“官不聊生呐，我现在指挥几千警力，还没有当警察的时候心里坦然，唉。”王少峰手机放过一边，哎叹道。
　　“那是因为，你顾忌得太多了，位子、形象、影响，在这一点上，你可没有你那位老同学纯粹。”夫人笑着道，转身时，却看到了王少峰脸色不悦，她嫣然一笑，轻轻偎上来，吻了吻笑道：“我都跟你这么多年了，你还吃醋啊？”
　　“他确实比我强，很多地方。”王少峰道，职务和能力，有时候并不对等，许平秋一直没有离开过一线，这是他的失败之处，但何尝又不是他最成功之处呢。
　　“不过，我还是喜欢你多一点，他那人死板，很无趣啊，和我爸是一类人。”夫人笑道，这风韵犹存的撒娇，依然像很多年一样，总能拨散王局心上所有的阴霾。
　　“我都已经是一任公安局长，你爸到现在，还认为我这个女婿不合格。”王少峰忿忿地道。夫人扑哧一笑，被老公的小性子逗乐了。
　　正说着，电话来了，还真不经念叨，老丈人的电话，找女婿的，递给王少峰接了下，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默默放下电话，夫人关切地询问，他勉力笑了笑轻声道了句：
　　“没事，邵兵山的忌日，你爸想去看看他……怨不得老爷子是全警之师啊，二十多年了，他还没忘记。”
　　这事情尽管事隔二十多年，仍然是一个沉重的话题，夫妻俩相顾默然……
　　……
　　这个时候，此事的始作俑者，还僵在区检察院这间小小的房间里，快上班了，越到这时候，三位检察越显得焦灼，反观余罪就不一样了，他自己倒了杯水，轻呷着，饶有兴趣地欣赏着三位检察员的糗相。那三人，还真没敢走，傻站了半个小时了，就是再找不出有力的谈判条件了。
　　“嗨，我说你们想好了没有？老站着不是回事啊。”余罪斥道。
　　“你你……你不会还录着音吧？”年长那位紧张地道。
　　余罪噗地笑了，笑着道：“现在还有必要录吗？哎对了……你们的东西。”
　　余罪掏了两个证件，把玩在手里看，然后两位检察紧张地一摸口袋，然后愕然地看着余罪，那是自己的证件啊，余罪看了看，往桌上一扔笑着道：“何子墨，省高检的啊，陈伟平，市检察院的啊……还有这位，办案居然不带证件，这一条都是不合法滴啊。”
　　年长的那位是何子墨，居中的这位是陈伟平，两人愕然地拿回自己的证件，年纪大的有点奇怪了：“这……怎么在你手上？”
　　“都说了，你们心里有鬼，所以就顾头不顾腚了，这么说吧，我承认，我抓赌不是出于一个为国为民的高尚目的，我承认，我就是想抓抓这些赌徒，给队里创点收，队里太穷了，连补助都发不出来，动机确实不纯……不过相比您几位，纯粹出于某些个人的授意而动用公权，是不是我更高尚那么一点点？”余罪比划着。
　　也是，一个纯粹私利，一个是不太纯粹的公事，这其中差别让三位检察有点羞意了。
　　三个人一闪而逝的愧意让余罪在那瞬间愣了下，改变初衷，从被查那一刻开始，他就挖了个很大的坑，准备谁来埋谁，不过现在他又觉得，即便把这三位栽上一堆赃，埋上半世冤，又能如何？
　　也许，他也是出于一种无可奈何的无奈。余罪很想狠下心，可现在却犹豫了。
　　“那余队长，看样子你是准备把我们拍到底了？”何子默问。
　　对于这个和颜悦色，不是咄咄逼人的余罪稍有好感，他没回答，问带头的陈伟平道：“你怎么说？为什么针对我们？”
　　“顾书记当过检察院长，我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没错，有些事是过于卑鄙和过分了，可也没办法，不做不行，栽你手里，我们只能只认倒霉了。”陈伟平认命了，一认输反倒觉得心里很坦然了，其实没有那么可怕，而且他有种错觉，似乎这个刑警并没有那么坏。
　　如果他根本不讲出来，回头狠狠给你一刀，那恐怕谁也受不了。
　　“呵呵，我和很多恶性罪犯打过交道，贩毒的、开赌的、杀人的，什么样的嫌疑人都有，抓住他们会给我一种成就感，可抓你们，我可没有成就感……好吧，既然两个条件你们都不同意，那算了。真没意思啊，就何检察长你说的，手背手心、唇亡齿寒，非要对自己人下刀这么狠吗？就为了保住赌场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余罪懒懒地起身，有一种颓然，觉得好没意思地感觉，就像不对等的决斗，高手赢了庸手一局。
　　“哎……余队长……”何子默看余罪真要走，紧张地问。
　　余罪回头时，陈伟平也被这大度惊得惶然无助了，赶紧地道：“对不起啊，余队长，我们……”
　　“有个心安的处理方式你们考虑一下，回去按组织程序，如实反映情况，是受谁的指使来找刑警队的麻烦，而且还采取了不当的措施……我想，这样对你们影响不会很大，而且能以绝后患，防着我再反咬你们一口，对不对？你们看到了，诬陷和坑害一个人很容易，做这种事，我比你们在行。而且我敢保证，你们就出事啊，不管什么书记，都不会承认和你们有关。”余罪笑了笑，做了个鬼脸，扬长而去。
　　三人傻站着，看着人影已去，听着脚步声已杳，年轻的那位受不了了，他紧张地问着：“陈检，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是想放我们一马。”陈伟平道。
　　“不，是根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小陈啊，据实汇报吧。”何子默道了声，讪然失落。
　　楼下，余罪咚咚咚一擂门，开门的是俞峰，一把把余罪拉上去，前面开车的曹亚杰从孔里喊了声：“余队长，欢迎归来啊，你又成英雄啦。”
　　“老天真不长眼啊，抓赌都能抓个B级逃犯，哎哟哟哟，瞧你得瑟的。”俞峰牙疼地道。
　　“不要嫉妒，机会只属于敢胡来的人。”余罪揽着俞峰，看李玫还忙着，他张臂道：“肥姐，来来，抱一个，我爱死你了，没有你们，我还真镇不住他们。”
　　李玫还没说话，那女实习生笑了，余罪淫淫的凑上来：“薇薇啊，要不给你个拥抱英雄的机会？”
　　“去屎……我正在追薇薇啊，薇薇啊，余罪和鼠标这一对流氓，以后说话你别搭腔啊。”俞峰挡在余罪面前，看样子很严肃。
　　“这才分开几天，你们就发展出奸情了……肥姐……算了，咱也不抱了，你又胖了，嘎嘎。”余罪道，看看李玫一堆坐着的样子，放弃拥抱想法了。
　　“谁再说我胖，我就非谁不嫁啊，哼哼。”李玫得意地道，一句把余罪吓住了，她回头审视了两眼余罪，有点奇怪地问：“你……就准备这样放过他们？那我们一夜可就白忙活了，检察上也真够呛啊，黑到咱们精英头上了。”
　　“哎，算了，真把他们拍死又有什么意义，知难而退，总比狗急跳墙好点，我们身上也不干净。”余罪道，坐了下来。一夜疲惫袭来，他靠着椅子就想睡，这一刻他突然想起了被他诬进监狱的贾原青，又想起了已经作古的平国栋，心里乱糟糟的，反而理不清头绪。
　　“哟，你们发现没有，余儿成长了，没有原来贱了。”曹亚杰喊着。
　　“呵呵，我怎么发现比原来更奸了。”李玫评价着。
　　“也算成长吧，贱人无敌到大奸似忠，更有欺骗性。”俞峰评价道。
　　几人的评价都不怎么好，不过这个熟悉的环境和氛围却很好，却起码可以放下紧绷的思维，于是在众人的声讨中，余罪嘴角含着笑意，安心的打着呼噜睡着了……


第14章 英模队伍
　　有时候现实总比传奇更精彩，年前晋祠山庄的故事发展，就多了这样几分让人大跌眼镜的传奇色彩。
　　当天就传出了秦副市长被纪委带走调查的消息，据说这位领导被刑警滞留期间，多次开价收买警员，被拒绝后居然倒地装病，不过幸好被矿区刑警队指导员识破，其实刑警队根本没敢处理他，只不过从刑警队出去后，等着他就只剩下被处理的结果了。
　　那一天还有个让人笑掉牙的景象是，赌客的家属排队在刑侦支队交纳罚款，领走因为参与赌博而接受治安处分的赌客，其中有不少是传说中的公务员，他们是遮着脸逃也似的走的。
　　之后又发生了晋祠山庄的经营者戚润天被纪委带走调查的事，这件事外人看来是顺理成章，不过让体制内人看到就别有一番风味了，市委第一副书记顾焕章的女婿，又顶着省五一劳动奖章，知名企业家、市政协委员等等一大堆头衔和荣誉，能把调查的矛头指向他，好像不仅仅是一个非法经营的事。
　　猜测是准确的，很快就传出来了顾书记要外调一家国企老总的传闻，级别不变，但冷暖心知，相比有望问鼎头把交椅的第一副书记位置，应该是失势了。
　　足足过了六天，官方的新闻发言才姗姗来迟，尽管是进行了大刀阔斧地删改，发言仍然具有相当的震撼力：
　　……我市警方在排查网上追逃嫌疑人过程中，发现了潜藏在我市晋祠山庄的一家地下赌场，经过缜密部署，元月八日一举端掉了该赌场，抓获公安部B级逃犯一名，现场缴获各类赌具五百余件，赌资六百七十余万，处理参赌嫌疑人八十余人，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之中……
　　《太原日报》刊发的全文报道，署名的记者余罪居然认识，叫来文。
　　他笑了笑，呷了口茶，没想到当年反扒队那位跟着小警追扒手的实习生，现在也成了名记了。
　　他看着刊发的几张照片，仔细揣摩着，新闻不是关键，看新闻主要是读懂新闻后的潜台词，比如这份公开新闻纯粹讲“赌场”，而没有把持枪、管制刀具等等曝出来，那就说明，肯定不会定性为具有黑社会组织性质的地下赌场了；比如没有把经营者戚润天放到发言里，那说明，仍然是刑不上大富，他的高层人脉仍然走通了，很可能连组织赌场罪名都摊不上；再比如，对于参赌人员的成分也没有提及，那说明，这件事又和所有的事件一样，被上面漂亮的措辞掩盖住其龌龊的实质了。
　　估计是考虑到牵涉面太大的缘故，冷处理了，真要把所有参赌人员的曝光，估计舆论会一片哗然。
　　余罪慢慢地合上了报纸，扔过了一边，他觉得如鲠在喉，却欲言无语。
　　因为每每案件的侦破，嫌疑人的水落石出，都会让当警察的有一种快意。可这件事却不同，因为你永远看不透那云山雾罩的后面，会有着多少光怪陆离，难道谁真有强悍的想像力，能把逃犯、赌场、市委领导的女婿、市委领导这几个关键词组织成一个传奇的故事？
　　“他妈的，管他呢，反正老子队伍的经费解决了。”
　　他又呷一口茶，总还算有收获，尽管支队催着上缴了大部分查获赌资，尽管总队监督清缴了所有罚款，尽管又被支队的办公室、总队政委打了若干秋风，这一次庄子河仍然是收获颇丰。
　　想到此处，余罪侧耳听听四下无人，他轻轻抽开了队长办的抽屉，翻着一本书，书里夹着一张银行的回执，存款的，显示的余额，几个让余罪偷着乐的零，虽然是这些年拼命换来的，不过仍然不足为外人道也，他拿着火机，慢慢点燃了这张回执，看着一张单据成了灰烬，扔进烟灰缸里。
　　现在他似乎能感觉到有钱人那种心态，那叫一个得瑟啊，他在想啊，过两天回家，给老爸置办几身像样的行头，给新妈买点贵重的礼物，这买什么得好好考虑考虑了。还有啊，抽时间去看看楼盘，得想想在哪儿买个房子了，不过不好办啊，离房钱还差得远呢，这他妈就使劲捞、使劲捞，也赶不上房涨价的速度啊。
　　房子算了，现在产权才四十年，别尼马没闭眼房子都不是自己的了，还是吃喝玩了实在。他思忖着，这大过年得怎么犒赏一下自己，在合上抽屉的一刹那，看到一样淡蓝的盒子包装时，他停下了，把这个精美的包装盒拿了出来。
　　那天栗雅芳给的礼物，光顾着抓赌了，还没看呢，他慢慢拆开，在拆的时候心里莫名的泛起了一股邪念，像善解人衣一样，解着金色的丝带，而且当刑警这奇好的记忆力呐，在这一刹那，他甚至能清晰地回放出，那凸翘的身材、那傲挺的双峰、那白皙腻润的脸蛋……哇哦，他的手指僵了，似乎正抚摸着玉体横陈，似乎还能听到那天呻吟的销魂。
　　不知道是我淫，还是她浪啊，那次意外的体验让他不敢回味，却又难以忘怀，事后处处躲着，怕人家缠上来，可现在似乎没缠上来，他又有点失落了。
　　也许呀，她根本没当回事。余罪如是想着，现代的男女关系这么开放，就喝醉了那么一回，咱们他妈别胡思乱想财色兼收了。
　　慢慢地解开了包装，掀开盖时，他眼睛一亮，是一条漂亮的领带，手轻抚过，质感丝滑，他慢慢地捋开，卸下了警服配的劣质货，对着镜子，系上这条颜色相近，却显得更贵气的领带。
　　“难道这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余罪对着镜子贱笑着，仿佛身边就站着栗雅芳一般，他在想着，这不是会想拴住咱吧？一般送领带、送裤腰带似乎都有这种含义。其实啊，像他妈张猛那样入赘个豪门也不错啊，就是不知道我爸同意不？
　　肯定不同意，老爸很好面子的，特别是卖水果有点存款之后，早就以富人自居了。
　　他在想着，想得表情笑意盈然，冷不丁办公室电话，叮铃铃响起。他敛起笑容，一看是支队的电话，赶紧接听：
　　“……吴主任，你别给我提钱的事啊，不能我们辛辛苦苦抓赌，回头你们净想着吃现成的，计划外都让我们替你支出吧……啊？不是钱的事，那您说吧……啊？采访，省厅宣传部的，我们庄子河刑警要评今年先进基层警务单位……哦，行，我准备一下……啊？马上就来，开什么玩笑……好好好，我马上组织打扫卫生，迎接上级观摩……”
　　啪地扣了电话，余队长毫无形象地奔出来了，扯着嗓子喊：
　　“老湿，师建成，把昨晚抓的那个偷柴油的送走……方芳，通知在家人员，全体打扫卫生，迎接上级检查。”
　　一嗓子吼，一知道上级来检查，趿趿踏踏的脚步声起，忙活开了，不得不承认，现在庄子河刑警队的面貌已经有了质的变化，不但补助和报销支出全部解决，而且过节福利丰厚，面貌不好也不可能啊……
　　……
　　“吴主任，您对这位余队长了解吗？”省厅宣传部，刘方刚主任回头问支队陪同的吴海明。
　　怎么可能不了解呢，吴海明有点牙疼，笑了笑道：“刘主任，您指哪一方面？”
　　“所有方面，据我们了解，此人很不简单，上过全省刑侦论坛，省刑事侦查总队去年组建的支援组，他是副组长，刚刚下放庄子河当刑警队不到半个月，就抓到了一位公安部B级逃犯，哇，很不简单啊，有些民警一辈子都碰不上一件大案，他是走到哪儿，哪儿就出大案啊。”刘主任道，正调试摄像设备的一位女警，趁这机会也插了句：“我看内网资料，他和矿区局一位刑警队指导员闯进犯罪窝点，直接夺枪，打伤了那名逃犯……这比美国大片还精彩啊。”
　　哎哟，至于把女娃娃花痴成这样吗？
　　吴海明主任对着女警好期待的眼神，他正色道着谎言：“基本情况就是这样，毕竟是总队培养出来的干部，不但党性好，而且修养高，战术素质自然要比我们基层高不止一个层次。”
　　“那我一定得认识认识这位英雄。”女警幸福地道。省厅的宣传部相当于全警的喉舌，这一来就是七八个人带摄像带采访的架势，看来是真要树这么一个典型了。这位花痴女警话音刚落，又有人发言了，直问着刘主任，这位刑警的身份好像不对，警务网查他的警号，居然有权限限制，听到此处刘主任又说了，他前身是特勤，所以有一部分参与过的案情尚未解密。
　　所以呢，这个不能采访。刘主任神秘的介绍，更勾起了一干采访组的好奇心了。
　　哎哟，就抓赌想整点外快，至于么？
　　吴海明有点上火，甚至有点嫉妒，这家伙抓回赌整得，还名利双收了，不过是支队派的任务，他不敢怠慢，一路指示着方向，直驶庄子河刑警队。
　　“敬……礼！”余罪拉长声音喊着。
　　齐刷刷的敬礼，夹道欢迎着驶来的两辆车，陆续下车，第一时间，已经有摄像把这个相当好的精神面貌摄制进去了，相互一介绍，余罪先敬礼，后握手，给来访的省厅人员留的印象相当好，到那位女警，余罪敬礼这个姿势相当的阳刚，一握手那姑娘自我介绍着：“我叫宁瑶，余队长，您和传说中似乎有所不符啊？”
　　“一般都是见面不如闻名，您多理解。”余罪谦虚道，知道自己形象离高大威猛还差很多。
　　“绝对不是，我以为您会是一位满脸皱纹，未老先衰，烟不离手的形象。”宁瑶笑道。
　　“那我太荣幸了，居然超乎你的期待了。”余罪一下子脸笑开花了，对于异性的赞美，比上级表扬可让他舒心多了。
　　介绍着队里的情况，刘主任代表省厅发言，就是来看望一下庄子河刑警队，代表省厅向这支立下功劳的队伍表示慰问，摄制的人员抓了几个镜头，简陋而不简单的环境，平常却不平凡的队伍，一点一滴进入省厅的宣传视线了，师建成好歹是警校毕业的，在待人接物上自然没什么问题，但是头回得到这么个殊荣，把师同志给激动的啊，说话都打结巴。
　　反观见过大场面的余罪就好多了，他和指导员郭延喜站一块，一个讲日常工作，一个讲思想政治，怎么看也相得益彰呀。
　　余队长说了，我们成绩呀，主要得归功于支队的正确领导。指导员说了，对，和支队领导狠抓思想政治工作是分不开的。
　　余队长又说了，抓住这个逃犯是个偶然，但有一种必然是，只要他们进入我们的视线，他就无所遁形。指导员说了，队长说得好，正因为天网恢恢这种必然，所以才有疏而不漏的偶然。
　　余队长又说了，今年之所以取得如此优异的成绩，是和总队长正确领导、支队的大力支持分不开滴。指导员补充着，和各级领导的关怀、支持，都分不开。
　　一切按部就班，吴海明好歹放松了一口气，有老指导员郭延喜在，这小队长好歹没出什么洋相，有所准备，其实就拍不到什么真实情况，滞留室已经打扫的干干净净，连不知道哪年的奖状也给翻出来贴上了，一行人边说边聊，余队长还瞅空和那位叫宁瑶的女警使着眼神，他老觉得女警抛过来的，为什么是媚眼呢。
　　采访吧，就是任务，就是工作，都知道该怎么进行，可不料在大家都认为已经相当圆满的时候，掉链子了。
　　末尾是郭指导员代表队里队伍纪律和作风建议，这时候响起了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突突突的三轮车声音直开进了刑警队的院子，余罪一吸凉气，想起这个疏漏来了，还没来得及补救，就听到巴勇在扯着嗓子喊：“有喘气的没有，都出来搬东西，领猪肉了。”
　　指导员惊得一结巴，忘词了，狠狠地瞪了余罪一眼，余罪一咬嘴唇，无语了，采访的诸位愣了，省厅刚下文件，不准以各种形式乱发福利、购物卡等等，这是禁令，支队办公室吴主任路上还介绍了，这几项禁令我们刑警各大队、中队，坚持得相当好。
　　一愣间，吴主任赶紧跑出去了，奔下楼，看到了巴勇领着个满身油腻的杀猪佬，拉一三轮车猪肉，他火冒三丈地训着：“谁让你拉到队里来了……赶紧拉走。”
　　“我们队长让拉的。”巴勇和吴主任叫嚷着，又陪着笑脸道：“吴主任，咱队和支队办公室结对子单位，我们队长也给你们准备了，回头给您拉支队去啊。”
　　哦哟，这倒是好事，可来得不是时候啊，吴海明苦着脸，偏偏巴勇这大嘴巴不是盖的，又扯着嗓子喊了：“嗨嗨，怎么没人出来干活？都不想吃了是不是？来迟了全是膘肉啊。”
　　可这光景，谁敢出来呀。吴海明遮着脸，往回走，却不料那几位采访的已经下来了，对于先进单位的这点事，尚还在容忍范围之内，宁瑶取笑着问着余罪道：“余队长，你们基层的福利，看来还是相当不错的啊。”
　　“这段不用采访，我回头在会上作个自我批评啊。”余罪不好意思地道。
　　“关心队员的生活，这不是什么坏事，省厅禁令主要是针对一些行业腐败，这民生的事，放在哪儿也是可以理解的。”刘立刚主任持宽容的态度。
　　“耶，说得太对了，理解万岁，理解万岁。”余罪拱着手，诚恳地道了句。
　　忙了两个小时，拍摄不过二十分钟，也就走马观花看了看，省厅今年树基层典型不止庄子河一家，挽留众人午饭未果，还要忙着去其他队拍摄那些节日期间还坚持在一线的同志。
　　这时候，大嘴巴吓跑了，那个杀猪佬还傻站在那儿，很不和谐地喊了句：“咦耶！？赶紧卸猪肉啊，我还等着干活呢。”
　　省厅来的同志们一乐，笑岔气了，师建成赶紧跑上去把杀猪的拽走了，郭指导员老脸泛红了，直陪着不是，好在省厅各位不怎么介意，分别时，那位叫宁瑶的女警，纤纤地递给余罪一张名片，落落大方地道：“余队长，回头抽时间联系我啊，有些细节，我还需要对你个人进行一次专访？顺便告诉你啊，你的事迹在省厅有很多粉丝啊。”
　　秀眉轻挑、嘴角微翘，余罪心一下了醉了，小心翼翼装好名片笑着道：“没问题，在刑事侦查上，我可以给你们提供很多优秀的素材。”
　　“那我期待我们再一次会面啊。”宁瑶款款握手，余罪心花怒放，头回感觉这优秀啊，还能带来这么多不是负面的效应。
　　谁知道每每总是天不遂人愿呐，刚上车准备走，队里那辆小长安飙着回来了，冒着黑烟横冲直撞进了队里，吓了省厅司机一跳，稍稍不悦，直在车上讲刑警队这帮人真野。
　　话音刚落，更野的事出来了，车门哗地洞开，看样子是抓了两名嫌疑人，嫌疑人叫嚷着，下车的刑警顺手一个大嘴巴，车上的刑警顺势一踹，前面拎脖子拽，后面大脚丫子赶，那场面，看得省厅来人面面相觑。车上吴海明主任，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了。
　　“走吧，这个就不用拍了，哪个队也差不多。”刘主任尴尬地笑着，挥手告别走了。
　　郭指导员早不好意思地扭头走了，余罪一看尼马又是老狗和包皮搅场子，气得脸色立变，叫骂着：“你们两个王八蛋真会抽时间回来，早不回来，晚不回来，省厅一来检查，你们就回来。”
　　“啊？省厅的。”老狗吓了一跳。
　　包天乐傻眼了，难堪地道：“好容易守着这两个货了，就他们，在景区旅游车上抢劫不止一回了。”
　　“谁抢了？没证没据乱冤枉人？”嫌疑人吼了。
　　“人证好几个，睁着眼睛也能说瞎话啊，元旦那天，你在哪儿？”老狗火了，回头斥着。
　　“忘了。”嫌疑人一摇头，不屑了。
　　这些人，正常询问是不会有结果的，一看这屌样余罪也上火了，忘了搅场的事了，踱上来了，瞪着眼一瞧，回头训着包天乐和苟盛阳道：“打人是不对滴，是不是，兄弟？”
　　“对。”嫌疑人乐了，点头道。
　　“就即便人家抢劫了，打人也是不对滴。你说对不对啊兄弟？”余罪问。
　　“对呀。”嫌疑人点头道，看有人撑腰了，胆气恢复了一些。
　　“就是嘛，不就抢了几个包嘛，至于把人打成这样吗？”余罪怒火中烧地瞪着包天乐和苟盛阳，怜悯地看着两位嫌疑人一眼，关切地问着：“钱他妈没整多少，还挨顿揍，忒他妈没天理了。你说是不是啊兄弟。”
　　“可不，太过分了。”另一位嫌疑人，大生知己之感。
　　“哦，看来你们还真抢了啊？”余罪脸一笑，笑着平和地问。
　　两位嫌疑人一愣，没搞清这之中的逻辑，不敢多说了，脸憋红了，话说不出来了。不说话却更像马脚露了，两位刑警忍不住了，噗噗笑了。
　　“敢做不敢当，不像个男人。”余罪回头指挥着两刑警道：“不管怎么说，打人是不对滴……像这号兄弟你打他是没用滴。拖到后面，扒了裤子，冻他狗日的几小时，温度不够低泼凉水，又省事又管用，去吧！”
　　苟盛阳和包天乐呲笑着，拽着人就走，俩嫌疑人可慌了，这零下几度的天气穿着棉袄都冷，扒了裤子还了得，两人挣扎着，刚要到后面就有喊声了：
　　“啊……别泼别泼……就抢了两个包，大头还让二秃子拿走了，你们干嘛揪着我不放啊。”
　　快，抓二秃子去，得到了消息，问清了真实姓名。苟盛阳奔出来了叫着几人，又去抓浮出来的另一嫌疑人了。
　　基层队伍就是如此，最有效的只能是最直接的方式，不过今天让省厅诸位撞破，还是让余罪心里有点惴然，这边的刚处理完，大嘴巴叫着队里同志搬猪肉了，他紧张地凑到队长跟前，余罪正憋着火呢，劈头盖脸就训着：“一点眼色都没有，省厅的车就放在院子里，你拉着一车猪肉进来，像什么样子？”
　　“对不起，队长，我错了。”巴勇诚恳地道，他知道这位小队长，向来很好说话的。
　　“一句错就行了？庄子河刑警队的形象，全让你毁了。”余罪叫嚣着。
　　“那是您让瞅着杀猪开宰，就赶紧往回拉新鲜肉……谁知道省厅来凑什么热闹。”大嘴巴嘟囔着，有点不好意思，其他队员也巴巴看着余罪，看得余罪这领导威风渐消了，他一摆手道：“搬搬搬……管他妈什么采访，兄弟们先吃肥喝爽再说。巴勇我警告你啊，把你这嘴巴管严点，还有办事多点眼色，这完全可以避免的嘛。”
　　“是是是……队长英明，保证没有下次了。”巴勇觍脸笑着，拍着队长的马屁。
　　不管上面怎么想吧，但基层的同志对于队长顶着禁令私发福利的事，还是相当拥护的，大堆的猪肉就卸在楼道口，每人半爿猪肉丰厚得很。师建成写着名字，通知着各组人来领，东西刚搬完刚打发走，大嘴巴一瞧又有车来，一看车号，吓得连滚带爬往队长办跑，边跑又开始扯嗓子喊了：
　　“队长，出事啦，又有上级领导来啦……猪肉藏起来不？”
　　“来得及吗？”余罪的脑袋从办公室伸出来了，旋即奔着出来了。
　　“呀，来不及啦，就在门口涅。”大嘴巴捂着嘴，吓坏了。
　　“你个王八蛋，不能搬队部啊？气死我了。”
　　余罪拽着巴勇，朝屁股上狠狠踹了一脚，赶紧地奔下去了，他看到了，是总队的车……


第15章 有错未补
　　“总队长好！”
　　“总队长……好！”
　　“总……队长……”
　　门口，正兴高采烈领猪肉的庄子河刑警，在车里人下车的刹那，像被塞了一嘴猪肉噎住了，一个个梗着脖子，凸着眼睛，还是师建成反应过来了，赶紧敬礼，慌慌张张奔下来的指导员郭延喜暗道一阵苦也，紧张兮兮地站到了总队长面前。
　　足足几大爿猪肉啊，膘亮瘦厚，刀口处还带着新鲜血迹，许平秋看着发肉现场，又看看紧张的一干刑警队员，他忍俊不禁地笑了，看来还是那位最了解基层的需求，这发得多暖人心呐。
　　“总队长，我们……”郭指导员敬了个礼，稍显尴尬地道。
　　“哟，你们挺会过得啊，省厅明令不准以任何名义发放福利，支队都没敢动手，你们倒先上手了……这是谁带头的，又是余罪？”许平秋脸一拉问着。
　　“不，总队长，是我同意的，我马上退回去。”郭延喜一挺胸，关键时候站出来了，现在他也看出来了，少了指导员行，少了队长可不行啊。
　　这不，挺胸一站，形象顿时拔高了不少，众刑警投向他的眼光都带上崇敬了，许平秋哈哈一干笑，直道着：“老郭啊，你要有这本事，庄子河还能穷成这样……哈哈……退什么退？退了大家一肚子怨言，消极怠工，你再找支队、找我解决……你们继续，小刘，把车上的慰问品，给他们卸下来……废话我就不多说了，我代表总队，对节日期间奋战在一线的刑警同志，提前拜个早年，大家辛苦了……”
　　哎呀，把郭延喜激动得，先自鼓起掌来了，众人一阵掌声雷动，跟着是个个喜滋滋地从总队同来的慰问车上卸着慰问品，一人一包大年货糖，很差的那种……不过够让兄弟们暖心了，比往年口头慰问可算是进步了不少。
　　“咦？你们队长呢？”许平秋寒暄几句，把众警说得个个激动不已，问及队长时，师建成回头一嚷，早瞅见了，队长钻在楼梯的拐角，还没敢露面呢，许平秋笑着安抚着众人先忙，他指指余罪，登上了楼梯，路过余罪身侧时，他很不悦地看了眼：“哟，架子大了，总队长都不出来迎接一下。”
　　“报告总队长。”余罪严肃一敬礼，旋即莞尔一笑道：“我这不是来了么？”
　　今天气色不错，余罪看样没有被批之虞了，敢试探性的嬉皮笑脸了，许平秋瞪着眼，放低了声音道：“你不这么标新立异能把你憋死啊？上级三令五申不许乱发，你倒好，就这么摆大院里发？”
　　“谁知道你们迟不来早不来，偏偏发个东西就都来……以前一年到头，就没人来庄子河这穷地方啊。”余罪还觉得冤呢。
　　“呵呵……你成英模人物了，可能不来吗。告诉你啊，赶紧干利索，真让督察碰上，我第一个处分你，决不手软。”许平秋慢步走着。后面的余罪一伸手探出身来嚷着：“嗨，建成，赶紧给兄弟们发放，中午领不走的，全送家里……以后东西别往队里拉了啊……嗨，去弄两条烟，给总队兄弟装上。”
　　队长嚷着安排，下面嚷着答应，许平秋有点哭笑不得了，堂而皇之给总队的人塞上了，不过这光景他只能装做未见了，回头瞥眼，他突然有一种错觉，余罪身上的这股极似匪气的市井味道，和初见之时没有任何差别，也就是说，这都几年了，这家伙愣是一点长进没有。
　　余罪安排完回头时，总队长已经进了他办公室了，他乐滋滋地跑进来，却见得许平秋坐着在他的位置，像是回味一般，随手地翻翻报纸，铺在桌上的那则新闻，恰恰是与晋祠山庄相关的报道，他像有话要说一样，盯着余罪，表情严肃了。
　　“总……队长……您还有安排？”余罪战战兢兢问。
　　现在能让他心虚恐惧的人不多，面前坐着的无疑是其中一位，来庄子河刑警队的所作所为，他早揣度着要被敲打几下了，看来总队长慰问各队，要顺便把这事办喽。
　　许平秋看着余罪贼头贼脑，心虚而不心惧的德性，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有点牙痒痒的样子，这货从来就没有认错的觉悟，更何况在庄子河捅了这么大事，没事反而声名更隆，连省厅都准备把这位抓到公安部B级逃犯的小队长予以大力表彰了。
　　这样的人，想敲打何其难也？
　　是啊，余罪心里窃喜着，谁就想收拾他，也得掂量掂量，咱再怎么说也是功臣。
　　“背过身我看看？”许平秋突然道。
　　“看什么？”余罪愣了下，没跟上老许的思路。
　　“看看你尾巴是不是翘天上去了。”许平秋道。
　　“嘿嘿……”余罪觍脸笑着，有点不好意思了。
　　“立正。”许平秋喊到。
　　余罪垂手、挺胸、并腿，立正了，许平秋跟着起身喊着：“向后转。”
　　虽然有所不解，余罪还是下意识地跟着命令在动，一转身，“啊”一声，腰后一阵剧痛，一个趔趄趴到窗台边上了，差点摔倒。回头眼睛的余光，看到了许平秋拍拍裤子，收起了踹人的腿。
　　这下狠啊，直踹在腰上，余罪龇牙咧嘴半天展不直腰，他回头恶狠狠地对着许平秋道：“你等着，我他妈的……”
　　“你他妈的想干什么？”许平秋不屑地道。
　　“总队长就牛啊……信不信我他妈扣你一麻袋干翻你……”余罪气愤地，咬牙切齿地道。
　　哥一般狠不下心来整人，可一狠起来绝对不是人。余罪恶狠狠地道，气坏了，知道要被敲打，没想到这么直接，直接挨了一脚，真尼马丢人。
　　“呵呵……信！有种你就来，随时恭候你。”许平秋不屑地道，背着手，现在开始关怀了，笑着说道：“你干这么大事，实在想不出给你什么奖励，省厅准备授予庄子河刑警队优秀单位的荣誉称号，总队准备给你个人表彰……集体都给了，我个人，不能不表示一下吧？”
　　表示就是一大脚丫？余罪恨恨地靠墙站着，揉着腰，脸侧过一边。这算是还不回去了，理亏。
　　“我踹你一脚，你就想扣麻袋收拾我……我问你，你把别人踩脚下，踏翻了人家的生意，人家现在是不是杀你的心都有了？”许平秋问。
　　咝，余罪脸色一痉挛，他其实担心的也就是这些，不过梗着脖子道：“怕个鸟，我是警察，他敢怎么着？”
　　“是啊，大部分人都不敢怎么着，要是个立案侦查，依法办案的事，谁也不能怎么着，谁也不敢和国家机器叫板……可我问你，你是吗？擅自组织警力、跨区执法、谁被你拉下马，都要和你结私仇啊，你多大了，就没长一点脑子，这事能带头办吗？”许平秋吼上了。
　　余罪气势一萎，一泻千里了，说到这里，还真站不直腰了，哪怕成了英雄。
　　“还有，派你出任务的时候，你前怕狼后怕虎，抓赌可好啊，居然夺枪反击，枪伤两人……他要不是逃犯啊，这回关进笼子里的就该是你了……我说余罪啊，就抢点赌资，至于这么拼命吗？什么原则、计划都不要了，就那么一窝蜂全冲进去抢钱？你是带队伍，还是带一窝土匪？”许平秋气急败坏地训斥着。
　　余罪的头低得更低了，话说那时逼到绝境不得不发，可真回想起来，还是处处后怕。
　　“啪”又是一巴掌，余罪捂着后脑勺，仇视眈眈地瞪着许平秋。
　　“这一巴掌是提醒你啊，再发现你敢私自动用警力胡来，我亲自收拾你……你拽了啊，把总队价值上百万的设备，用来对付几位检察了？你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还四面树敌啊，真怕别人整不住你……就赢了一次，下次呢？下下次呢……这都是一着不慎，万劫不复的事，这么喜欢玩火？”许平秋伸着手，粗壮的手指指点着，就快戳到余罪的鼻子上了。
　　指望他认识错误恐怕没那么容易，能不和你对骂就不错了，许平秋眼看着余罪讪讪失声，他却是渐渐凶不下去了，其实这事办得在他看来着实不赖，远远地超过一个小队长的水平了，短时间凝聚人心，又敢想敢干，案子和创收两手抓，两手都不误，不到一个月时间就把庄子河给来了个翻身大变化，这样的基层队长打着灯笼也难找啊。
　　所差就是胆子太大了点，大到许平秋都有点心生凛意，孤身夺枪，独闯赌窝，怎么以前就没看出来这家伙在抢钱的时候相当有英雄气概？
　　“话就说这么多，你可以对我有情绪有仇恨，不过作为警察，千万不要用你手里的权力去试着拉别人的仇恨，那是很危险的，你就是一个普通人，穿上警服你也变不成超人……明天早上八点，总队门口报到。”许平秋凝视半晌，收尾道，这敲打的，他也说不出效果如何。
　　“是！”余罪应了声，礼都没敬。
　　许平秋鼻子哼了哼，踱步出去了，看也没看身后的余罪一眼，等这位总队长踱下楼梯的时候，福利发放现场已经清理干净，两行刑警夹道欢送，他一脸笑吟吟地和众人告着别，在郭指导员的陪同下，上了车。
　　坐在车里呀，老许这口闷气才缓了过来，他回头看看院子里，没有看到余罪，有点失望。不过走了不远，他像紧张似的叫着司机稍慢点、慢点……司机放慢车速时，他从倒视镜里看到了，匆匆从楼里奔出来的余罪，追到了门口，停下了，对着已去的车影，很标准地敬了一个礼。
　　这一刻，老许觉得很释然，脸上蕴着微笑，惬意地靠着座位。他知道，想让这位同志认错没那么容易，能到这一步，已经很难能可贵了。
　　被领导敲打了一通，余罪自然是无处诉苦，不过他理解，许平秋没有恶意，那些外表光鲜的事，怎么样步步凶险走过来的，余罪也心有余悸，能看到这些幕后事的人，恐怕不多，但许平秋肯定能看透。
　　虽然对老头向来不齿，但不得不服，余罪知道自己该收敛一些了，于是他回头在队里做了如下安排，节假日值班、轮休，交给师建成安排；还有给队里人员订的粮油，交给大嘴巴巴勇处理，低调，一定要低调，注意方式，最好下班后给大家直接送家里。至于日常工作嘛，余罪知道自己不擅长，到指导员办公室走了一趟，敬烟倒茶叙了半个小时，叔长叔短把郭叔一捧，郭延喜自然就义无反顾地把春节期间值班的事揽下了。
　　当领导是需要艺术滴，余罪觉得自己从老许身上都窥得门径了，那就是有了事都让别人去干，而他这当领导的，就可以有很多充裕和自由的时间喽。
　　快十一点多的时候离了队，没有专车，他是乘了辆出租车走的，本来想去市里玩玩，特别是想着会会哪个妞去，可出了刑警队就不知道该去哪儿了，当警察交际的圈子本身就窄，刑警的圈子更窄，其实他一直想打栗雅芳的电话的，可最终都没有下了决心。又想去禁毒局看看，去年四月份林宇婧离开，到现在还没有消息，那些缉毒警和毒贩一样，神出鬼没，余罪也快绝望了。
　　还没想好联络哪个妞呢，倒有妞的电话来了，肥妞，这位肥姐和队里大嘴巴一个德性，肚子虽大，可藏不住几两货色，电话里直接问余罪又有什么任务，她接到通知，也是明天到总队集合，不但她，曹亚杰、俞峰、肖梦琪都接到通知了。
　　完了，余罪虽然不知道什么任务，可他知道，说不定又要和哪个犯罪嫌疑人一起过年了，说不定又是一个秘密任务。和肥姐商量了几句，赶紧地处理手头的事，先去粮油店看了大毛兄弟一番，今年推销的粮油不少，又都是现款现结，余罪来意不繁复，写了几个名和家庭住址，反扒队的老兄弟们，还有和庄子河刑警队结对子的支队办人员，千叮万嘱，一定亲自送上门，别让人瞧见啊，现在尼马查得可紧了。
　　从粮油店出来之后，又给老爸打了个电话，中心的意思是有可能过年回不去，老爸自从娶了新妈，对儿子的念想淡多了，电话里说不回来拉倒，省得我看着你心烦，倒把余罪听得好一阵郁闷。
　　安排好家里的事，又和指导员通了个电话，隐晦地交待了几句，本来想去看看马秋林的，可恰巧路过的地方离鼠标的新家不远，余罪临时改道，直接去鼠标家里了。
　　……
　　“标哥，谁的电话？”细妹子从厨房里探出身子来问。
　　“余儿的，快到咱家楼底了。”鼠标懒懒地躺在沙发上。
　　一听是余罪，细妹子的脸色不怎么好看，每次出事都和那损友有关，她不悦地道：“他来干什么？”
　　“一会你问他呀。”鼠标道，看看手上的伤，伤虽在他身上，可心疼的是媳妇呐。
　　“我就不想见他。”细妹子忿然道。
　　“我也不想见，一会儿你告诉他。”鼠标呲笑道。
　　厨房里，另一位的笑声出来了，安嘉璐听着两人对话，轻笑着建议道：“要不咱们一起把他撵走？来得太不是时候了，好容易聚回餐，倒让他赶上了。”
　　“我还真想把他撵走，我家标哥每次都好好的，一和他在一起就出事……”细妹子很烦地道。
　　“这也不叫出事，你标哥和余罪抓到了逃犯啊，成英雄的标哥了。”安嘉璐笑道。
　　“谁稀罕呀，以前是一身酒味回来，看见他我就生气；现在倒好，带一身伤回来，还不如原来一身酒味回来呢，吓死人了……好好干什么不好，非当个刑警……”细妹子唠叨着，安嘉璐正在她的指挥下搅面粉，准备做炸鱼，手慢慢地停了。
　　这锅碗瓢盆的生活呐，相比那些荣誉和虚名，谁又说不是大多数人向往的一种精彩呢，她看着娴熟做饭炒菜的细妹子，忍不住有点羡慕，那是一种啊，她从来没有领略过的生活呐。
　　叮咚……门铃响了，鼠标从沙发上起身，细妹子的唠叨停止了。鼠标一开门，余罪急急地问着：“接到通知了吗？是不是又有什么案子？”
　　嘘，鼠标做了个噤声动作，指指厨房，然后小声道：“接到了……别让我媳妇知道。”
　　“噢。”余罪愣了下，没想到鼠标这货还这么有心。他小声问着：“都接到了，是不是又要出省？”
　　“出就出呗，你敢不出呀。”鼠标道。
　　“可这伤？”余罪指指。
　　“千万别提伤啊，别招我媳妇骂你。”鼠标做着鬼脸。
　　这该轮到余罪郁闷了，娘们就没讲理的时候，这错硬得赖在他头上才算，进门细妹子打了个招呼，余罪尴尬地应了声，没想到细妹子之后，又有一位“嗨”，在厨房门口，向他做着了鬼脸，摆了摆手。
　　哎哟妈呀，把余罪激动得，小心肝怦怦差点跳出来。手一哆嗦，给鼠标提着礼物差点全摔了，幸亏鼠标眼疾手快，早全拎手里了。
　　“真有口福啊，一会儿尝尝我的手艺。”安嘉璐笑着道，回厨房了。
　　“坐吧，余哥，一块吃饭。”细妹子倒了杯水，继续忙碌去了。
　　两位女人一忙活，余罪急匆匆坐下来，拽着看什么礼物的鼠标，使着眼色问着怎么回事，鼠标笑眯眯地瞅瞅礼物，然后勃然大怒道：“拿这么点礼物就来看伤病员？你掉不掉价？”
　　“队里还有发点米面，猪肉，回头让他们给你送来。”余罪讨好地道。
　　“噢，这个还差不多，多送点排骨啊，媳妇爱吃。”鼠标一听，勉强可以接受了。
　　“那这是……怎么安安在你家？”余罪兴奋到两眼泛光。
　　鼠标得意了，敢情是安嘉璐想跟着细妹子学做饭，鼠标又经常不着家，两人的关系于是就处得愈见其好，今天商议着一块吃顿饭呢。也不对啊，好像少了一个，闺蜜不是欧燕子吗？鼠标一听，哎哟，太老土了，他们驾考中心早放假了，燕子早飞到北京，和李逸风一块过年了。
　　说到此处，鼠标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就张猛结婚那天，哎哟喂，那帮女生比男生还野，把燕子推到逸风房间里了，两人本来还羞答答的，这倒好，一推尼马就没羞没臊了，早滚一块去了。
　　鼠标说得贱笑一脸，余罪听得心里暗惴，那天晚上乱逑的，何止李逸风胡来了，他自己也当了回新郎呢，不过这事可放不到台面上了，而且……他突然发现很长时间未见，安嘉璐好像换了一个样子，什么样子呢？
　　曾经记忆中，她穿过一袭红裙，在校园走过，于是就成了全校很多男生的梦中情人。于是就有了警校男生都知道的那朵烈焰玫瑰。曾经还记得，她一身警装，站在毕业典礼上代表学生会发言，直到现在那张飒爽的照片还挂在警校招聘网上。
　　不过所有的形象似乎都没有今天漂亮，系着围裙和细妹子一起忙活的样子，怎么就看着那么温馨，那么迷人呢？这还是曾经让警校那些男生梦寐以求的烈焰玫瑰吗？
　　余罪的视线凝视着厨房里若隐若现的安嘉璐，慢慢地看痴了。鼠标说着、说着，突然发现听众走神了，他顺着余罪的视线看，然后很快发现了这个小动作，本来准备斥几句的，不过他话到嘴边又放弃了。
　　不知何故，他心里突然泛起了一个词，叫红颜薄命，安安这女神就够命薄的了，眼看着身边的闺蜜个个都有归属了，她还是那么孤傲着一个人，和解冰曾经那么两情相悦都没走到一块，现在又有余贱这么个追求者，哎哟，这命真快薄如纸了啊。
　　标哥没吭声，开始装聋作哑了。余罪没顾上吭声，只顾痴痴看了，饭还没开，口水倒吞了几大口。
　　看来这顿饭，要有点味道喽……


第16章 酸甜咸苦
　　鼠标自认为在脸皮的厚度上，和余罪相差不止一个层次，今天终于得到明证了。
　　本来探视伤员的，很快标哥这伤员被扔下了，余罪钻进了厨房，觍着脸和两位女士忙活上了，而且还自吹自擂曾经做过多少多少样饭菜，听得安嘉璐好奇地问来问去，不过标哥可有点牙疼，就余罪顶多会煮个方便面，知道放调味料的水平，尼马还自称大厨了。
　　果不其然，没过三分钟就被细妹子赶出来了，原因是油红了，这货伸了个沾水的勺子，噼噼啪啪一响，吓得安嘉璐被非礼般地的尖叫，然后余罪灰头土脸出来，鼠标嘿嘿奸笑着评价了句：兄弟，想到厨房当卧底，得有点真本事才行啊。
　　余罪被刺激了，凛然一指道，这招不行再换一招，说着奋不顾身地又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咦，没出来，把鼠标整得老好奇了，悄悄地蹙上来，哎呀妈耶，这余儿真不要脸，他一边勤快地刷盘洗菜、一边听着细妹子娓娓道来白切鸡的做法，既顾及了细妹子的卖弄，又趁机凑到了安嘉璐身边，安嘉璐却也不客气，直把围裙扣到了他脖子上，他像戴个奖章一样，高兴得嘿嘿傻乐。
　　“标哥，余哥在做菜上很有悟性的。”细妹子被余罪的诚心求教打动了，随意说了句。
　　“醉翁之意不在酒，余贱之意岂在吃啊。”鼠标好高雅地来了一句。
　　安嘉璐脸一红，往一边推了推余罪，余罪觍着脸偷笑，细妹子却是接茬道：“那也比你强，光会吃。”
　　“嗨……不能洗了两根菜，就比你老公强了吧？太伤自尊了。”鼠标桑心地道，一撅嘴，把细妹子逗乐了，安嘉璐却在回头斥着余罪：“你别洗了，一个盘子刷八遍了。”
　　“哇，这么关心，连我刷了八遍都数着。”余罪咬着嘴唇笑道。
　　安嘉璐一嗔怒，他摊手道：“好……好，不刷了，我们共同观摩细妹子的手艺。”
　　“你一大男人，学什么做饭呀？”安嘉璐道。
　　“耶，变化这么大啊？”余罪惊讶道。
　　“什么变化？”安嘉璐不解了。
　　“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女权主义者，没想到你有大男子主义倾向啊，要这样说的话，以后成家你就做饭，我就不做了。”余罪严肃地道，安嘉璐不服气地说着：“怎么？笑话我学不会呀？”
　　一说，细妹扑哧笑了，安嘉璐才省得掉话里了，一生气，回头小拳头就捶了余罪几拳，余罪笑得其贱无比，欣然受之了。
　　反正吧，连标哥看的肉麻得也不得了，直闭眼不忍视之，坐回沙发上看他的动画片了。
　　欢声笑语中，这餐饭准备就绪了，系着围裙的余罪端着各色的炒菜上了桌，俨然是男主人的派头招呼着鼠标，挨个擦了椅子，洗净杯子，倒上果汁，安嘉璐坐下时，他还把椅子有意地往她身边靠了靠，鼠标早饿了，碰了杯果汁，筷子早伸向熟悉的菜盘，大快朵颐上了。
　　细妹子问着鼠标道：“能吃出哪盘是安姐做的吗？”
　　“我没吃的那两盘就是。”鼠标嘴里含有着食物，直接道。
　　噗，安嘉璐捂着嘴，差点喷饮料了，细妹子脸色一糗，捶了鼠标两下，鼠标赶紧补充着：“挺好，干炸带鱼的香菇油菜是吧，已经很有进步了。”
　　明显没进步嘛，一比就知道，细妹子做的白切鸡色香味诱人，炒得菜花火候均匀，香气扑鼻，那盘干炸带鱼余罪也发现了，有炸焦的、还有没炸熟的，看着安嘉璐尴尬，他劝着：“总要有个过程不是，谁也不是天生就会，这你郁闷什么？”
　　“谁郁闷了，我做得就挺好吃。”安嘉璐不服气了，挟了块，放在碗里轻咬了一口，然后抿着嘴不吭声了，外焦里不懒，咬着还带生，这可糗了。
　　鼠标使坏了，挟着带鱼、油菜，一股脑给余罪挟了小半碗，客气地劝着：“多吃点……这菜吃得你绝对回味无穷。安安，你得成全一下，有人对你的欣赏之心呐，可以吗？”
　　“这个……好像可以有。”安嘉璐揶揄地道。
　　细妹子不敢说话了，安嘉璐还没有亲自操过刀，今天是兴之所至做了两道，油菜炒老了，蔫了，而且盐重了。带鱼盐没撒匀，她紧张地看着余罪……一口，啃了半块带鱼，然后面不改色，又一口……就着油菜，下了着饭，吃得那叫一个惬意，哎哟，把鼠标看晕了，难道安安的厨艺突飞猛进了，已经做到能吃的水平了。
　　“挺好吃，尝尝。”余罪劝道，那表情绝对不是做假。
　　不信，细妹子和鼠标一人一筷，挟着就尝，安嘉璐一紧张，不要……这两词已经到嘴边了，急刹住了，鼠标一梗子脖子，就那么硬吞下去了。细妹子轻咬一口，表情好复杂地看着安嘉璐。
　　“对不起，细妹。”安嘉璐可怜兮兮地不好意思道。
　　细妹笑道眉眼挤一块了，直说没关系，一盘菜放小半勺盐就行了。鼠标刚要发言，细妹一块鸡肉塞住他嘴了，他笑了笑，看安嘉璐这么尴尬，不予评价了。
　　咦，还有个没停筷的，余罪根本没有吭声，半碗菜已经吃得快没了，偶尔挟着其他菜配着，吃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这样子把三位都看愣了，又挟着一块带鱼吃的时候，连安嘉璐也于心不忍了，挟了块鸡块吐吐舌头笑着：“尝尝细妹子的手艺，我做得真不好。”
　　“谁说不好，挺好。”余罪吃着道。
　　“哇，这么照顾安姐啊。”细妹子大惊失色道。
　　“谁照顾她了，不过她这第一次下厨为我做饭，能做到这个水平，我觉得已经很好了。”余罪大度地道。
　　“把你拽的，给你做？”鼠标不屑了。
　　“不给我做，难道给你做啊……要不你都吃了。”余罪推着盘。
　　“我承认……确实是给你做的。”鼠标吓得一耷嘴唇，又推回去了。
　　于是余罪坦然受之了，大不了就是盐稍多放了点，大不了就是炸焦了点，名厨也是从菜鸟开始，还不和咱们当警察一样，都是从学员开始的。
　　说着挟了块看着不太焦的劝着安嘉璐道：“来，尝尝，绝对不错。”
　　安嘉璐稍有感激地看看余罪，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看细妹子两口，浅咬轻尝，咦，这味道，果真没那么差嘛。
　　有人欣赏的手艺还是蛮有成就感的，两位女生吃得不多，鼠标风卷残云吃得最多，余罪咬牙切齿啃得也不少，四个人说笑间来了个光盘行动，满桌菜没剩下多少，剩下的反而是细妹子做的一道大拌菜，吃完余罪抢着洗碗，不过没抢过细妹子和安嘉璐，两位女士说着小话，心情都是相当不错地在厨房嘀咕。
　　余罪就有点吃不住劲了，一直在抿喉咙，而且拿了桶果汁，一杯接一杯倒着喝。
　　难受啊，尼马那么咸，带鱼油还没沥尽，一层油，全装肚子里了。不喝点果汁清清，憋得都快呕出来了。
　　“确实很好吃？”鼠标贱贱地凑上来了，豆豆眼转悠着，逗着余罪。
　　余罪一咽喉咙，痛不欲生地瞪着眼道：“关你……鸟……事。”
　　“拿来。”鼠标抢走果汁了，抱在怀里道：“果汁不掏钱啊？”
　　“再给一杯。”余罪可怜巴巴递着杯子，放低了声音道：“快咸死我了，油还大。我容易么我？吃了两大盘呢？”
　　鼠标眯着眼，笑得浑身直抽，余罪一把抢走了果汁，对着瓶子，咕嘟咕嘟灌了若干口，这才缓过了口气来，看看厨房里，凛然对鼠标道：“你家果汁不知道掏钱不，肯定盐没掏钱。”
　　鼠标一呲，又是笑得浑身直抽，小声斥着余罪，什么玩意，吃上也装逼，撑成傻逼了吧？
　　没想装，可没想到差成这样，你老婆怎么教的？余罪埋怨着。
　　怎么又成我老婆的问题了，安安整个就一家务白痴，酱醋分不清，盐糖都搞错，我老婆也没办法啊。
　　余罪又呷一口果汁道着，看来女人和男人一样啊，要求完美是不可能的。
　　什么意思？标哥不解了，男人和女人怎么可能一样？
　　一样的，余罪呷着果汁，感慨地道，吃和日，只能占一头啊。
　　这话听得鼠标不高兴了，看看自己的腹部的赘肉，翻着白眼竖着中指给了余罪一个回答：少扯，哥两样都占。不过说完又觉得被人窥到隐私一样，不客气地，又把自己家的果汁抢走了，不过抢还不如不抢呢，一大瓶，早被余罪灌得快见底了。
　　两位女士从厨房出来的时候，余罪和鼠标自动停止了流氓对话，细妹子要看店，安嘉璐要上班，这些天都是鼠标带伤送人，这机会余罪岂能放过，抢了车钥匙，直说严指导员有伤在身，还是我送送二位吧，至于标哥，您就搁家看动画片，提高提高智商。
　　说得鼠标直瞪眼，两位女士笑着花枝乱颤了，细妹子直使着眼色，鼠标倒也不坚持了，趁这机会随便说了句明天总队通知参加集训，还不知道多长时间呢，听这话细妹子不乐意了，边换鞋边撂了句：“不回来才好呢。”
　　余罪做了个鬼脸，把郁闷的标哥独自扔在家里了，屁颠屁颠跟着两位女士的脚步下楼，发动着鼠标那辆破比亚迪，心花怒放地当上护花使者了……


第17章 情为何物（上）
　　细妹子上班的地方叫新潮服饰，淮海路上，一家大型的服装超市，当时仅仅是为了栖身，安嘉璐托解冰的朋友收留下了这么个可怜姑娘，谁承想后来那位小老板直说捡到宝了，有过制衣厂数年工作经验的细妹子不但缝纫功夫到家，而且有着女人对服饰那种与生俱来的直觉，不到两年间，从一个底薪八百的店员，飙升到月薪六千加提成的领班。
　　下车的时候，余罪意外地想起了，曾经在广州流落街头，那么彷徨、那么无助、那么茫然地走在陌生城市的大街上，仿佛一转眼，就有了这样今非昔比的变化，细妹子已经俨然像一个小老板娘了，昂首踏步进店，接受着门迎姑娘躬身的问候。
　　“看什么，快迟到了。”安嘉璐提醒着。
　　余罪启动着车，又接着送下一位，他随意地问着：“哎，你说有一天，细妹子会不会把鼠标蹬了啊。”
　　“为什么要蹬？”安嘉璐不解了。
　　“你看啊，以前吧，两人一个打工妹，一个小警察，能瞎凑合一块……现在啊，细妹子快赶上白领收入了，鼠标呢，还是好吃懒做，浑身毛病，我不得不替标哥担心呐。”余罪笑着道。
　　安嘉璐轻笑了两声，直道着：“以前我也很纳闷，居然有人能看上鼠标那个贼货，不过后来我才发现，每个人身上都会有闪光点的，比如鼠标，细妹子跟我讲她和鼠标相遇的故事，她在广州被人偷得一文不剩，饿了两天，蹲在街头发呆，那时候同样蹲在街头骗钱的标哥发现她了，啥也没说，递给她两个甜馒头……哎哟，真浪漫啊，两个馒头就成就了一段美好姻缘。”
　　“那事我知道，人吧，就随波逐流啊，鼠标要真就是个骗子，说不定现在细妹子也会成了个女骗子。”余罪道。
　　“哎对了，毕业那年，你们一拨人，都到广州干什么去了？”安嘉璐想起这个悬了若干年的问题。
　　“我很想告诉你。”余罪瞥了眼，安嘉璐正好奇地看着他，他补充着：“可我不能说。”
　　“OK，懂了。”安嘉璐不问了。
　　“对不起啊，真不能说。”余罪道。
　　“我懂，就像你们去年消失了几个月，回来鼠标就立功授功了，就像你刚下刑警队几天，鼠标回来就受伤了。”安嘉璐道，余罪听不出褒贬，疑惑地看了安嘉璐一眼，生怕这抓赌搞收入的事，拉低自己的形象，他补充着：“详细案情，那个也不能说。”
　　“我没那么强烈的好奇心，再说猜也猜到了，还用说吗？”安嘉璐道。
　　“你确定，能猜到？”余罪心抽一下下。
　　“当然。”安嘉璐美目眨着，看了余罪一眼，他专心开车的样子，似乎很帅嘛，一点也不像平时吊儿郎当那个德性，她咬咬下唇，慢慢地道：“不管有多少人否认，你们就是警察中的英雄，咱们这一届同学里，走得最高的已经是你了……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我一直认为，你们都是一群吃拿卡要的问题警察。”
　　咝，余罪倒吸凉气，心里暗道：看得真准。
　　没吭声，安嘉璐看到余罪这么严肃，她突然问着：“你知道你们去南方办案时候，我去找过谁了？”
　　“谁呀？”余罪没反应过了。
　　“马老。”安嘉璐笑道。
　　余罪心一抽，这妞，好奇心还说不强，肯定是奔楚慧婕去了，自打金盆洗手，余罪已经很少去打扰那两位生活平淡的人。
　　“你好像一点也不惊讶？”安嘉璐又问着。
　　“老马已经活成半个神仙了，和他交往，会学到很多东西的。”余罪道。
　　“还真是……马老一直做义务的课外辅导员，学校给他点补助，他也全捐出来了，其实我很怀疑现在这个年代还有不抱着目的的捐赠、慈善，不过他真是那样，几个有望治愈的聋哑儿童，他在四处奔波着，给他们筹集医疗费用呢……都是无偿的。”安嘉璐道，说到这种让她感动的事，她有点兴奋，看余罪还是那么平静，她笑着补充着：“对了，还有那位楚慧婕老师。”
　　“她以前也有声带先天障碍。”余罪道。
　　“对，是有个素不相识的人帮过她，所以她在帮别人，更多更多素不相识的人。”安嘉璐道，抚着胸前，好一副心潮起伏的样子。
　　她知道的肯定是精简和谐版黄三的故事，余罪笑了笑，没有揭破。
　　拐过了五一路，堵车，这时候安嘉璐倒不急了，她目不瞬眨地看着目视前方，少言寡语的余罪，突然间发现他变了很多，那种惯常的坏笑、那种睥睨的贱相、那种谁都恨不得踹他脸的表情，很少见到了。
　　两人似乎有了一段很长很长的距离感，她记得在羊头崖乡，离得远，反而觉得心很近；等回到了太原，离得近了，却觉得心很远很远。以前是她在刻意地躲避着、防备着他；而现在安嘉璐却觉得，余罪已经开始躲避和逃避她了。她记不清多长时间没有联系过她了，如果不是今天的偶遇，还不知道多久之后才能见到他。
　　“你很忙？”安嘉璐问。
　　“什么？”余罪没反应过来。
　　“我问，你是不是很忙？”安嘉璐强调着。
　　“大部分时候都不忙。”余罪道。
　　“哼，我以为你忙得，连给我打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了。”安嘉璐挑到时机了，刺激了余罪一句。
　　咦？余罪侧头，他看到了安嘉璐似乎很期待的眼神，似乎很嗔怪的目光，似乎那种小女子的幽怨。他呲笑了笑：“是不太想打扰你的正常生活，我们和你的朝九晚五不一样，出去回来都没个准点，你没看细妹子埋怨嘛。”
　　“哼，借口。”安嘉璐不悦地道。
　　“你确定，要接受我的骚扰？”余罪严肃地问。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安嘉璐剜了一眼，没来由地喜欢这个坏坏的样子。
　　“呵呵，这不就是了，咱们不见还能想着，见多了只会填堵。”余罪笑道。
　　“你是不想给我填堵呢？还是你自己心里有阴影？”安嘉璐揶揄地问，黑白分明地眸子，映着余罪稍显愕然地脸。
　　离得很近，近得看得清她微微弯翘的眉睫，近得能闻得她幽幽的体香，近得似乎能听到她怦怦加快的心跳。
　　蓦地，余罪“呃”的一声，紧张地赶紧侧脸，硬憋回去了。安嘉璐却知道这个膈应的原因，她闭着眼，抚着额头，花枝乱颤地笑着。
　　“我没什么阴影，真没有。”余罪嘴上说着，心里却暗道着，尼马阴影可多了，林宇婧、栗雅芳，哪个不是阴影，毕竟咱还没有修炼到太上忘情的地步啊，既控制不住不想干，又控制不住干了不想。
　　“撒谎的后果很严重啊，就像你中午吃的那两份色香味俱全的菜一样。”安嘉璐笑着道，给了余罪一个你别装了的表情，直视着他道：“以为我看不出来啊，绝对有？”
　　“这你都能看出来？”余罪凛然道，已经是思忖是不是尼马鼠标漏嘴把林宇婧的事说了，栗雅芳她肯定不知道。
　　“看出来，是因为一个人。”安嘉璐道。
　　“好，我承认，有这么一个人。”余罪干脆了，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自打吃这两盘菜之后，余罪对安嘉璐的想法，已经无限接近纯洁友谊的地步了。
　　“果然是这样。”安嘉璐讪然道。
　　“有些事随缘吧，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没发现吗，连鼠标也不愿意告诉他最亲的细妹子，他每天在外面干什么。我们接触的是一个很龌龊、很卑鄙、很黑暗的世界，更多的时候啊，我们带给身边人的都是负面情绪。”余罪委婉地道，或许还真有这种成分，他宁愿花钱找个，也不怎么想再去祸害这些单细胞的妞。
　　“你不要回避话题……那个人是……”安嘉璐狐疑地道，侧头看着余罪，后面的喇叭催着，到绿灯了，余罪发动着车，掩饰地道：“都已经发生了，那就让它过去吧。”
　　还是别说的好，余罪拿定主意了，当个同学挺好，却不料安嘉璐憋不住了，喷着道：“是解冰！？”
　　嘎……车一哆嗦，灭火了，后面差点追了尾，余罪紧张地打着火，加速过路口。
　　这慌乱的样子，等于让安嘉璐得到正确答案，她轻吁了声，说出来了，反而觉得如释重负。
　　可余罪有压力了，这他妈和解冰有几毛钱关系，明显都想岔了。他想解释，又放弃了，这事只能越抹越黑，越说越乱。
　　果真如此，还真是越来越乱，安嘉璐像是憋了很久生气了一样，喋喋地说着：
　　“……我就知道是这个原因，我承认，我很喜欢他，我承认，我曾经很爱他，可是那都是过去式了，在这一点上，你一点都不像男人，刻意地躲着我、避开我，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余罪苦着脸，看了安嘉璐一眼，却不料和忿意十足的凤眼对个正着，他赶紧躲开，专心开心。
　　“装，你继续装吧……去总队，你装着不理我；张猛结婚，你装着喝多了，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上次回来吃饭又装很忙……”安嘉璐发着牢骚了，积郁了很久的情愫，似乎在这一时间全部喷发出来了。
　　越说越岔，余罪开着车，挠挠脑袋，有点不知道怎么打发了。
　　偏偏这不说话，不解释的样子，让安嘉璐更认为是如此了，她又换了个话题，深沉地道：
　　“……我知道你过得很难，我听鼠标隐约提起过，在广州你是怎么过来的。我见过你在羊头崖乡的样子，你是凭自己走回来的，比他们谁都不差……我知道你们到深圳的事，你也是凭自己拿到那些该得的荣誉的，没有人比你更优秀……我也知道，晋祠山庄的事，你们抓了个B级逃犯……吓得我一夜都没睡着……你你你……你知道人家担心你吗？”
　　说着似乎愠怒了，随手砰砰砰连捶余罪几拳，那样子如癫似狂，仿佛已经被人负心薄幸了一般。
　　“知道知道知道……。”
　　余罪加着油门，快到政务大厅了，他瞅准个车位，吱溜把车驶进去，嘎一踩刹车，如释重负地道：“我还知道，你上班迟到了。”
　　“哼……”安嘉璐鼻子哼哼，不牢骚了，可好像也不准备下车。
　　余罪傻眼了，这啥都没发生过，怎么搞得好像他移情别恋了似的，他催了几次，安嘉璐示威似的，坐车上，就是不走……


第18章 情为何物（中）
　　大多数女人很难接受被视而不见，这比接受男人移情别恋，自己身心被骗都难。
　　安嘉璐似乎就处于这种境地，她觉得自己被无视了，被撂过一边了，从余罪越来越冷淡的交往，她感觉得到那些变化，尽管今天还硬吃了她炒的两盘很不美味的饭菜，尽管还出言不逊地调戏，在她看来，两人的发展越来越像不咸不淡的同学关系，这却是她如何也接受不了的。
　　可这却让余罪很为难了，慢慢地变淡之后，他更加确定了，解帅哥在安嘉璐心里份量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烟消云散的，相比那位温文尔雅的解帅哥，他知道自己永远追赶不上，也永远不会有那种能进入少女春梦中的气质。
　　不过奇怪了啊？什么时候就变成这样了？想岔了，可也不能岔到这种地步吧？
　　难道我在她心里真是一个英雄的形象，这形象怎么让人觉得脸红呢？
　　余罪偷瞟了状似生气的安嘉璐一眼，从学校的教室到办公的格子里，不善交际的安嘉璐并没有很大变化，枯燥的工作和并不如意的现实，只能把曾经孤傲的安美女变得更孤独了一些而已。
　　算了，还是给她说实话吧，余罪有点不忍欺骗曾经梦中的女神了，他鼓着勇气道：“……我承认啊，我以前在学校给你送玫瑰，就是为了打击解冰一下，咱们之间，其实一直就没有发生什么，这你是知道的……”
　　“那你期待发生什么？”安嘉璐侧过脸了，咬着嘴唇，似乎是一种挑逗的眼神和挑衅的语气。
　　“我这满脑子回放的，绝对不会是励志片，顶多是三级片。”余罪正色道。安嘉璐扑哧一笑：“流氓！”
　　“呵呵，这个评价很适当……”余罪很谦虚地道：“所以，一个流氓和一个才女之间，难道会有发生浪漫爱情的可能？”
　　安嘉璐脸色变化，脸拉长了，盯着余罪，那是一张尴尬的，却诚恳的脸，那是一个不惜自降身格的态度，为的似乎就是和她这位“才女”拉开他需要的距离，安嘉璐没来由地生出了一股子怒意，直斥着道：“别人叫你贱人，你还真把自己当贱人了？”
　　“不一直就是嘛。”余罪好诚实地道，贱人已经被称呼好多年了。
　　“一点都不是，只有那些自以为是，自命不凡，自吹自擂的人，才是真正的自甘下贱，这样的人很多，可不包括你。”安嘉璐道。
　　啊，余罪张口结舌，努力地咽咽口水，惶恐地问着：“我的形象拔这么高啦？”
　　“没有拔，你就是你，我知道文涓的事，你帮她求的许处长？这件事她只告诉过我。大家都知道二冬的事是怎么回事，尽管那事不怎么光彩。我也知道反扒队那些协警的事，你和他们一起做着生意是吧？尽管也不怎么光彩……不过这些不光彩的事，让大家很服气你，反之倒有人很光彩，进了分局、进了市局，还有提了干的，可却被人天天戳着脊梁骨……”安嘉璐若有所思地道着，工作两年，现实给了她越来越清亮的眼睛，只不过还不足以看透余罪而已。
　　“打住……我真没你说的那么好。”余罪有口难辩地道：“我还是没搞清楚，你什么意思？怎么越来越听着像……我成你心里的白马王子了？”
　　扑哧，安嘉璐又乐了，乐得笑得眉眼绽开，她看了眼惶恐的余罪，那是一种鼓励，余罪明显地也感觉到了，和曾经独处下意识地躲避不同，她已经放开了防备，两个人已经很近很近了。
　　一阵兴奋的潮意袭来，余罪像打了针鸡血，他看到了，那挺拔而白皙的瑶鼻，离他很近，那润润的红唇贝齿，离他也很近，似乎都在期待走得更近一点。余罪试探性地往她身侧凑了凑，甚至做了个很流氓的动作，就像要扑上去强吻一般，安嘉璐没有动，努努嘴，给了他一个俏皮的挑衅。
　　哎哟妈呀，余罪一激动，就要扑上去，可不反应过度了，中午吃的逆袭了，呃了声，赶紧捂嘴，逗得安嘉璐笑得更欢了。
　　“得了得了，你上班去吧。”余罪打了个嗝，开着车窗。
　　“好像我让你很紧张？”安嘉璐哧哧笑着，有点小性子了，那是一种得意。
　　“我和你在一起一直就很紧张，突袭犯罪窝点我常干，逆袭白富美啊，我估计也就想想。”余罪试图用玩笑解围。
　　“真没出息，连持枪逃犯都抓得住，难道抓不住你的……”安嘉璐的揶揄的口吻道着，眉睫眨着，慢慢地看向余罪。
　　“我的……什么？”余罪故意问。
　　“你的梦中情人，傻瓜？”安嘉璐笑道。
　　“我的……梦中情人……”余罪被撩得思绪紊乱了，愕然地看着安嘉璐，讪讪地道：“你确定？我离她很远啊。”
　　“你不是曾经在追她么？有一天你接受她所有的缺点，就离她不远了。”安嘉璐打开车门，要说的话都隐晦地说了，似乎让她有点羞赧，下车的一刹那她又回头，看看余罪傻愣着，她笑着小声补充着：“比如，那两盘炒糊了、盐放多了的菜……”
　　呃……余罪听这话，又嗝了声，赶紧地捂嘴。
　　安嘉璐瞬间又笑得弯腰了，回头笑不自胜地道：“等着啊，我一定给你做一顿更难吃的。”
　　拍上了车门，笑意盈然地隔着车窗向余罪招招手，扭头似乎羞涩地快步走了。
　　车窗里傻看着的余罪，再傻也明白，这个隐晦的表示，已经告诉他该干什么了。
　　嗨哟，哥这魅力指数什么时候增长了这么多啊？
　　余罪看着消失的背影，然后得瑟地摸了摸脸颊，拉开车里的镜子瞅了瞅，越看越觉得靠他妈的帅了。
　　呃……刚帅了下，又嗝上来了，他拉开车门，跑下车，找着便利店，准备再买两瓶矿泉水冲冲，好是好啊，追这妞，就怕胃受不了。
　　不一会儿，余罪从一家小便利店出来，站在台阶上，大口大口灌着凉水，怎么喝也觉得嘴里发干。这时候，他兜里的电话响了，一看，他怔了下，居然是栗雅芳。
　　“老子今天走桃花运了，怎么都是妞骚扰？”
　　余罪想着，一见栗雅芳心里就有点忐忑，不过今天心情很好，他下了个绝对不和栗雅芳再拉拉扯扯的决心，然后接起了电话……
　　……
　　五分钟前，从政务大厅，拿着新办的旅游执照，栗雅芳匆匆塞进包里，快步踱出了大厅，边走边掏着车钥匙，在成片的车海里寻找着自己的车，还真不好找，偌大的停车场，进去二十分钟，都快停满了。踱步过去时，一辆奇特的车闪过她的视线，破比亚迪，车号0250，这样的车放在名车林立的中间，好刺眼的感觉，而且让她觉得有点熟悉。
　　走了几步，一下子想起来了，是那位胖刑警的车，她见过。
　　又回头时，她却看到了一位漂亮的女警，在开心地笑着，向车里的人招手，然后快步走着进了政务大厅，不知道是车很熟悉的原因，还是那身警服很靓的原因，让她奇怪地看了好一会儿。
　　不过接下来又让她吃惊地睁大眼了，余罪居然从车里出来了，快步走向了停车场不远的便利店。
　　她下意识地往车身后躲了躲，然后狐疑地看看女警消失的地方，又看看余罪去的地方，然后栗雅芳花容色变，怎么就觉得有点妒意中烧，有点酸意十足呢？
　　“哼，男人都是流氓，警察是流氓里的臭流氓。”
　　她气着了，一转身，一甩包，莫名地怒意让她心里好失衡的感觉，气咻咻地坐进了她的车里，却怎么也挥不去刚才的场景。
　　“也许是我多虑了，他们仅仅是同事。”栗雅芳这样想，不过马上否定了，女警察里有人样的不多，不能这么巧合，余罪拉的就正好是个漂亮的。
　　“他们不是那种……关系吧？”栗雅芳心神不宁地看看窗外，什么也看不到，可能想到的太多了，多得让她越来越烦躁。
　　她不否认对这个小警察有好感的成分，对于习惯了尔虞我诈的商业氛围，表面狡黠，骨子里淳朴厚道的小警察给她的感觉是那样的清新和另类，而且那一夜酣畅的体验、淋漓的快感，像附骨之疽一样老是折磨着她，甚至于让她屈身主动做了一个亲近的暗示，都没有拉近彼此的距离。
　　而现在，却有一位女警和他在一起。
　　栗雅芳一瞬间觉得像男朋友被人撬了一样，嫉意难耐，又下了车，她四下搜寻着，看到了余罪在便利店门口抿着矿泉水，好悠闲的样子，她摸着电话，找余罪的号码时稍稍踌躇了一下。
　　他一定会骗我，正在忙着工作。栗雅芳想。
　　他一定会找借口，脱不开身，不敢见我。栗雅芳又想。
　　他一定……栗雅芳把种种可能的情况捋了下，都是男人那种惯用的伎俩，有任何一种情况发生，她发誓再不理这个货。
　　拨出电话时，她微笑了，回复了那位温言软语的栗总，对着手机，看着远处的余罪道：“喂，你在哪儿？方便说话吗？”
　　“大街上呢，方便。”
　　“你们放假了？”
　　“没有。”
　　“那你在街上干什么？办案吗？”
　　“不是，送个朋友。”
　　“男的吧？”
　　“呵呵，男的谁送啊，女的。”
　　咝，居然就这么堂皇地说出来了，栗雅芳愕然一下下，本来觉得他会撒谎，可没撒谎，又觉得自己好失败，人家连撒谎遮掩也不用了，摆明了根本没把她当回事嘛。
　　“怎么了，栗总？”余罪的声音。
　　“没事，我有点事请你帮忙。”栗雅芳道。
　　“什么……事？”余罪问，声音犹豫。
　　“我……车钥匙丢了，能来接我一下吗？”栗雅芳编好的谎话脱口而出。
　　“我在政务大厅这儿？您在哪儿？”余罪的声音。
　　“我好像看见你了……好巧啊，真是有困难找民警。”栗雅芳忍着笑。
　　猛然间四下张望的余罪，看到了放下电话，正向他招手的栗雅芳，愕然片刻，然后快步向她走来。
　　那挺拔的行姿，那威风的警服，那刚毅的脸庞，在越来越近的视线中，让栗雅芳觉得呼吸都有点微微急促了。
　　同样余罪的心跳也在失衡，米黄色的风衣衬着高挑的身材，她在慢慢地卸下墨镜，轻拢了下额际的乱发，让那张白皙迷人的鹅蛋脸，显得更迷人了几分。
　　步子越来越慢，余罪看看俏立的栗雅芳，慢慢地添了一种踌躇，可再慢也要面对，面对的一刹那，他尴尬地笑了笑：“好巧啊。”
　　“嗯，真的好巧嗳。”栗雅芳来了喜出望外的表情。
　　“你的车……”
　　“真把车钥匙丢了。”
　　“那你……”
　　“我回公司拿把备用的，你要不方便我打个车回去吧。”
　　“没事没事，我载你去……你等下啊。”
　　余罪说着，快步向车走去，发动着车倒了出来，栗雅芳却是妙计得逞一般，落落大方地拉开了车门，坐到了副驾的位置，刚坐下咦了声，这种根本不上档次的车是不入她的法眼的，不过这辆车里不同，手工缝的坐垫，手工织的档杆布，还有手工织的布娃娃，显得娇憨可爱，她讶异地叫了声：“哇，还有这样做内饰的？好可爱。谁做的？”
　　“鼠标的媳妇……是个裁缝，手工相当好。”余罪随意道。
　　“哦……”栗雅芳欣赏了几样，赞口不绝了，等这种新鲜感过去，她悄悄地，微微地倾身，看到余罪的胸前时，像发现了什么秘密一样，窃喜了。
　　那条她送的领带，俨然系在警服熠熠生辉的领间，她窃喜自己的眼光好，挑了这么一条和警装相搭配并不显眼，却很帅气的领带。看得出他很喜欢，看得出他根本没有准备骗我，看得出他在我面前仍然显得有点拘谨，更看得出，他仍然是对我那样的欣赏。
　　栗雅芳看出了一连串的发现，每一个发现都让他窃喜，她已经想不起从什么时候，这个惹人厌的刑警变得怎么看，怎么顺眼。她甚至暗自庆幸着，亏是那个惹人烦的老爸催她办旅游护照，否则还不知道找个什么理由才能约到这个神出鬼没的警察。
　　“哎，余罪……”栗雅芳直呼了，省了“警官”两字。
　　余罪没注意，应了声：“怎么了？”
　　“没怎么。”栗雅芳道，一欠身小声问着：“我刚才好像看到一位女警坐在车里。”
　　“啊，是啊，怎么了？”余罪心里咯噔了一下，再蛋定也咯噔了一下。
　　“没怎么，我是说女人穿上警服，蛮漂亮的。”栗雅芳无话找话。
　　“不是所有的都漂亮，但这位很漂亮，她在我们学校时候，就是校花。”余罪道。
　　“看样子……你好像在追求这位漂亮的校花？”栗雅芳不知道为什么带上了微微的酸意。
　　“嗯，追过。”余罪诚恳地道。
　　栗雅芳脸色一黯，有点心揪的感觉，当着一个女人谈及另一位美女，明显没把当听众的女人当回事吗。
　　“不过，没追着，我正在想，是锲而不舍追下去呢，还是明智点做个朋友。她以前爱过一个男生，也是我的同学，比我帅一百倍，比我文明一百倍，家里更不用说，全部加起来，比我好不止一百倍。”余罪道，终于遇到一位关系不是太熟的，可以说说心声了。
　　这是什么情况，栗雅芳皱皱眉头，她期待对方诚实的，如果骗一句她会拂袖而去。可真正诚实了，又觉得诚实怎么就这么可憎？
　　这时候，余罪瞅空看了栗雅芳一眼，不好意思地道：“对不起啊，颠倒过来了，让你听我的牢骚。”
　　“没关系，其实这是一个很简单的命题，你正在试图把同窗变成同床，但纠结于曾经的朋友关系，以及她和其他男生的恋爱关系，而且暂时还没有走出，曾经你在她面前那种不名一文的心态。”栗雅芳道，一句话捋清了余罪絮絮叨叨一堆的事。
　　咝，凉气一吸，余罪一下子明悟了，对呀，纠结的不正在此处？
　　“好像是这样。”余罪怔了下。
　　“不完全是这样，应该还有你和其他女人的关系，也将会成为你心里的障碍。”栗雅芳忍着笑，严肃地道：“这就是脚踩两只船无法避免的问题，迟早要失衡。”
　　呃……余罪这次真是被话噎住了，他偷瞄了栗雅芳一眼，不敢吭声了，要论男女关系，余罪觉得自己在这位栗总面前可能仍然属于学员的水平，可是偏偏学员和学长曾经胡来过，有这层关系，恐怕以女人那么敏感的第六觉，余罪迟早要有被看穿的危险。
　　“怎么不说话了？”
　　半晌，栗雅芳问，无意中夺回主动权了，她轻解开风衣，拢了拢长发，优雅地展示着自己的性感，每每余罪偷偷瞥眼，不管什么时候，总能看到她笑吟吟的秀靥。
　　“说什么？”余罪驾着车，一会儿期待路程结束，又一会儿期待这路程永远别到头。
　　“你把同窗变成同床，我不否认可能会有满足感。如果没有结果，将来你们会在很多同窗面前很难堪的。”栗雅芳道，话题一转：“说说我们，难道你认为，把我们之间同床的关系，变成类似同窗那种朋友关系，会让你有成就感？”
　　“那真是个意外，我那天真喝多了，到现在都没想起来，我怎么就进1218房间，我明明在1812房间。”余罪有点糗。
　　“那个意外我已经原谅你了。”栗雅芳笑道，还是话锋一转道：“不过无法原谅的是，你之后一直在制造各种意外，这总是故意的吧？”
　　“我是为了避免再发生意外。”余罪道。
　　“为什么呢？”栗雅芳不明白了。
　　“我会有负罪感的。”余罪脱口而出，眼前回想着林宇婧的样子，负罪的感觉，好强啊。
　　不过对于栗雅芳，却是一种激动的、一种莫名欣慰的暖意。那次美丽的意外事后其实她也很紧张，如果是一个惯于猎艳的风月老手，她怕有损声名；如果是一个心存不良的，她又怕被要挟；如果是一个想借着她家世上位的，她更怕纠缠。
　　可都不是，是一个既狡黠又诚实的小男生，毕竟现在有负罪感的男人不多了。
　　再慢的车速也会走到终点，最后这一段却是默然无声的行进，停车时，看到了巨大的门楼和闪耀的玻璃墙，窗明楼高的里面，那才是栗总的世界。
　　“到了，栗总。”余罪提醒着。
　　“你应该喊姐，否则会很生分的。”栗雅芳看着余罪，俏脸挂着笑意，余罪小脸一红，她催着：“叫一声啊？”
　　余罪使劲咽咽喉咙，有点发干，轻声叫了句：“栗姐，你该下车了。”
　　“哦，这还差不多……看你心情这么不好，要不，约个时间坐坐？”栗雅芳随意道着。
　　“这个……我中午刚接到通知，明天八时集合，不知道会出去多久。”余罪道，看栗雅芳眉头一皱，他赶紧解释着：“绝对不是借口，我们从来都是说走就走，一走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也是……那要不今天？下班后，一块吃顿饭。”栗雅芳笑着，直接把约会拉近了。
　　“那好吧，我请你啊。”余罪道。
　　“好，说定了。”栗雅芳嗒声开门，下了车，回头拜拜时，指指余罪道：“你知道吗？穿警服确实挺帅的。”
　　拍上车门时，余罪很纳闷的抚着警服，看着栗雅芳不时回头笑吟吟地招手，好大一会儿都没明白这是怎么逆转过来的，他明显委婉地拒绝发生再一次意外的可能了，为什么转眼间，她变得这么亲近而主动呢？
　　哦，我明白了，余罪看看自己的警服，自己之于栗雅芳，说不定也是一种制服诱惑啊。
　　那我该怎么办？余罪在倒回车时，脑海里泛起了又一个新的难题，栗姐这笑吟吟的，美得像朵向日葵，明显就是求日呢，这不是明显让他在奸情和纯情之间摇摆，无从选择吗？
　　直到送了车，直到从鼠标家里出来，直到又走了一趟禁毒局仍然没有消息，直到他回到总队枯坐在冷清的宿舍里，仍然没有把这个难题解决。
　　就像所有男人的贱性一样，明明不可兼得的鱼与熊掌，总想着种种方式试图全部收入囊中……


第19章 情为何物（下）
　　十八点，黄石路66号，老枪主题餐厅，你一定会喜欢的。
　　余罪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一行字，是栗雅芳发来的，他摁着键，思忖了好久，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回复。
　　欣喜欲狂？不好，那样显得爷们多丢份啊。尽管心里真有点欲狂。
　　喜出望外？似乎也不好，显得好像咱多饥渴似的，尽管真的很饥渴。
　　想来想去，还是回复了一条简单的：好的，我准时到。
　　这时候时间已经过十七时多了，黄石路在城北，离总队还有一段距离，对于已经习惯吃大灶和队里食堂的余罪来讲，吃之一道不甚精通，很多开在不起眼地方的稀里古怪饭店，没那么好找。
　　下楼，出了总队，需要步行一段路程才有公交可乘，他慢跑着，计算着到黄石路的转乘和路程，这种高峰期，恐怕连打的也难。出了门电话铃声就响了，真是越怕什么，什么就恰恰来，恰恰就是安嘉璐的电话，他犹豫了几秒钟接了起来：“喂，怎么了，安安？”
　　“你在哪儿？”安嘉璐问，很亲切的声音。
　　“在总队，明天上午八时集合，可能有案子。”余罪道，最怕又接到同样的邀请。
　　“哦，我想起来了，鼠标说了……要出远门吗？”安嘉璐问，似乎变得关切了。
　　“说不来，也可能是本市的案子，说不定就得给圈起来了。”余罪道。
　　“那……”安嘉璐似乎有点犹豫。
　　“你要想见我，那我就爬墙出去，不过你得负责啊，晚上肯定回不来了，明天还得早走。”余罪放低了声音，戏谑地道。
　　“我负责到大街给你找个地方睡啊？冻不坏你。”安嘉璐轻笑着道，笑声中又叮嘱着：“那一切小心啊，你们干的事太危险，不会又是什么危险案子吧。”
　　“放心吧，不会，估计是那个案子的后台支援，没那么严重。”余罪道，心里泛着温馨的感觉，被人牵挂着的滋味，总是很美滋滋的。
　　“那就好……不过，我想……你……”安嘉璐似乎想说什么，被卡住了。
　　余罪知道，让一个很傲的女人放下矜持，比脱下衣服还难，他笑着道：“放心吧，一解散我就给你打电话，不过有件事我得提前说清楚。”
　　“怎么了？”安嘉璐问。
　　“你没出师之前，咱们先别吃自己的手艺成不？”余罪笑着道。
　　“好吧，这个可以有。”
　　安嘉璐笑了，电话里银铃般的笑声，听着赏心，就在这种银铃般的笑声中，结束了这个关切的问候。
　　还好，总算没有更难的抉择，余罪扣上电话时，长舒了一口气，奔上了刚刚停下的公交车，挤着上去了。
　　有时候人很纠结的，特别是感情方面的事，就像多头案情一样，你得选出最直接和最有价值的。好像也不对，感情如果是理性的，似乎就不应该有这么多欲望的成分；可如果它是感性的，为什么又带着如此多的理智成分？
　　这就是安嘉璐和栗雅芳的区别，一个是理性和理智的玉女，一个感性且性感的欲女。
　　他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可他觉得如果放弃一个选择，肯定是不正确的，因为理性的思念和感性的享受，都是一个人需要的东西。
　　哎呀，尼马，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耻了，明明想约炮，还给自己找了这么多借口。
　　余罪轻轻地扇着自己耳光，贱贱地笑，暗暗地自责，随着越驶越近的公交车，渐近了今天的目标。
　　……
　　娴熟地把车泊在一个狭小的车位里，栗雅芳没有下车，打开了车内灯，掀下了驾驶位置顶上的镜子，那是她专门定制的，很大，方便在需要的时候，保持一位经理人应有的仪容。
　　今天似乎就很需要，她仔细地看了眼刚做的发型，又凑近看了下水润的眉睫，然后拿着唇膏，细细地抹了一遍红唇，抿了抿，镜子里，那双唇，带着靓丽的光泽，那脸蛋，泛着晶莹的玉色，那双眼，带着灵动的俏皮，而整个脸，因为发型的缘故，似乎又多了一份轮廓的感觉，妩媚中带着几分硬朗的美……这就是她需要的形象，足足耗费了美容师一下午的时间。连美容师也纳闷，栗总为什么要变成这样与以前小家碧玉截然不同的形象。
　　最后一道工序，往领间喷了几下香水，她这才开门下车，看看时间，差十分十八时，婷婷走向门厅，站在这个高大门厅之前，等着为悦己而容的另一位。
　　这时候她心里泛起着一股子怪异，很多年没有这种忐忑的感觉了，就像小女生生怕男朋友不乐意一样，为什么今天会有这种感觉呢？
　　她说不清，两个人甚至没有过一点浪漫的经历，初识是从怒目相向开始的，而且这个混蛋当时还吐了她的律师一脸……一想到这个她就笑，敢给律师这种待遇的人可不多见。之后她记得余罪诚恳地给他放了一张十万的银行卡，赔得数目不够，还是有种好让她感动的感觉……再之后在深圳，那天她喜出望外地看到余罪那个悍匪的形象，却不料被他损了一顿，刚回去就接到了电话，她在电话里很生气地骂了他……之后，那惊魂的一刻，她想自己这一辈子就这么糊里糊涂过去了……清醒的第一时间就扇了他两个耳光，可谁知道，痛恨的却是最应该感谢的一位。
　　好多好多的阴差阳错，组成了两人好难理解的故事，每一段都能让她回味良久，或怒火中烧、或惊魂未定、或深深感动，或……酣畅淋漓。她抚抚自己的脸庞，有点发烧的感觉，追她的男士很多，她总是这样那样的扭捏、婉拒，可没有想到，主动去追一个人，也会让她觉得有点扭捏。
　　第二次看时间的时候，已经看到了小跑而来的余罪，挺直着腰、两手握拳，标准操步，简单装束，一身橄榄色的冬装，显得很干练，她笑着招招手，嗨了声，余罪向着她奔来了。
　　“哇？跑着来？”栗雅芳好惊讶。
　　“哇？你不喊我都认不出来？”余罪愕然道，中午的知性美女，眨眼变成了长靴马裤、身披短氅、偏梳发型的悍妞，冲击力还是蛮大的。
　　“那这个形象怎么样？”栗雅芳做了个叉腰动作，直接问。
　　“嗯，像个匪婆子，哈哈。”余罪乐了。
　　“那请啊，到我选的匪窝看看？”栗雅芳笑着道，一下子觉得这气氛远远超过了她的预期。
　　“好啊。”余罪道。
　　并肩进门的时候，栗雅芳没有挽着余罪，却弯着胳膊，拽着他的手，挽到自己胳膊上，余罪稍一纳闷，她坏坏地一笑道：“你是喽啰，见了匪婆得有当喽啰的自觉。”
　　余罪一笑，挽着栗雅芳，小声地道：“是，老大，你说了算。”
　　谑笑中进了这个主题餐厅，入眼粗犷的装饰，带疤的木柱、做旧的方桌、灯光显得有点阴森的吧台，让余罪愕然间，有种熟悉的感觉……真尼马像电影里匪窝啊。
　　而栗雅芳也像个匪婆，一勾手指，把服务生叫过来，直领着订的小隔间，上楼时，楼道穿梭服务生或贝雷帽装、或SWAT装、或警装、都是改装过的，男装偏向硬派、女服偏向暴露，不过乍一看，都是各国警服和军装的大致样式。
　　“好玩不？”栗雅芳看余罪愣了，笑着问。
　　“嗯，确实好玩，要女警都成这个样子就爽了。”余罪指着一位，短襟警装的女服务生道，胸前不知道真的假的，凸了一大块。
　　“我觉得男警要都这么帅就爽了。”栗雅芳却是打着响指，指了几位很帅的小服务生。
　　“确实是啊，假货比我这真货帅多了。”余罪自嘲了句。
　　两人相视笑着，进了隔断的包厢却又是一种风情，墙上是个兵器展，各式轻武器，亏了曾经在后勤装备处学过，这里塑模做的样品逼真度很高，栗雅芳好奇地问，余罪解释着，那种是HK45，那种是沃尔特手枪、那种是MP9，解释间栗雅芳眨着美目倾听，不经意地挽着他的胳膊，余罪突然感觉到，这个极似一对休闲情侣的样子，似乎是一种很惬意的感觉。
　　桌椅是钢制的、简约到粗糙的水平，不过和这儿处处剽悍的风格相得益彰，坐到椅子上时，栗雅芳短氅一脱，椅背上一放，豹纹裹着的窈窕上身让余罪眼睛一亮，饭菜未上，口水先流，他掩饰似的一拍前额，今天尼马失态的地方，简直太多了。
　　栗雅芳却是故意似的问着：“这身是不是显得好土气啊。”
　　“没有，绝对没有，女人扮漂亮不难，扮硬朗也不难，但漂亮中带着硬朗，就不容易了……我怎么以前没发现啊。”余罪道。
　　“那是因为你一直躲着，没机会啊。”栗雅芳嗔怪道。
　　“没躲，工作真忙，刑警不是个什么好活，发案就得到场，管你是大白天还是深更半夜。”余罪道，干哪行伤哪行，他此时才发现，这个世界没有领略到的东西太多了，比如这样的餐厅，居然还会顾客盈门。
　　“我接受你这个借口，嗯，喜欢这儿吗？”栗雅芳问，双手保持着一个交叉的样子，征询。
　　“挺酷的。”余罪道，服务生进来了，端了个大肚子的酒瓶子，吓了他一跳。栗雅芳轻笑道：“别害怕呀，这是甜酒，度数不高，和老汾酒比起来，顶多算白开水。”
　　轻斟了一杯，尝着前味轻香、后味略甜，顶多算个开胃的饮料了，栗雅芳却是介绍着，这个老枪主题餐厅，主要是针对一些军警迷爱好者开的，枪支、弹药以及各国军警的装束，营造出这么一个另类的氛围，据说生意很不错，栗雅芳介绍时每每看到余罪会心的一笑，总有一种满足的感觉，就像做成了一单生意，拿到了一个订单那种感觉。
　　一个讲心仪的传闻，一个讲真实的对战，两人谈得颇为投机，菜上时又免不了让余罪愕然了一下下，汤盆像个弹药箱、菜盘像钢盔、小菜碟子直接就是军用的罐头盒子，吃饭的桌边，还放着一个随时应急的步话，可以呼叫服务员：喂，来个SWAT，倒酒！
　　栗雅芳童心大起了呼叫了几遍，果真有穿着反恐部队装束的进来倒好酒，敬礼问：阿SIR，还有什么需要。
　　“这儿有国际刑警吗？”余罪促狭地问。
　　“喊一个来，这位先生喜欢女警。”栗雅芳笑着补充着。
　　“阿SIR请稍等，我马上通知国际女型警支援。”那男子敬礼退出。
　　一会儿果真有位穿法国警服的女服务生应门进来，问着需要，栗雅芳笑得花枝乱颤道：“这位先生想认识一下他的同行。”
　　余罪糗了，倒了杯酒，那“女型警”摆着性感的腰肢告辞出去了，每每都会有客人调侃的，这里的女服务生会迅速变成任何一个国家警种，让你满足一下当指挥员的需求。
　　余罪吃得挺乐呵，菜是栗雅芳点的，又一道烤肉上来了，继续延续了余罪的愕然，烤肉的架子像集群导弹发射架，吃肉用的是仿军用匕首，余罪试了试，居然相当锋利，他看着栗雅芳娴熟的削了块肉，刀尖挑着放在嘴边，银牙一咬，咯吱咯吱嚼着，状极剽悍。
　　这个样子是故意做出来的，吃着栗雅芳一笑问着：“我的样子是不是很傻啊？每天对着账单、生意、客户、下属，不是板着脸，就是装着笑容，难得有这么开心的时候啊。”
　　“不傻，我是觉得……这刀简直就是管制刀具啊。”余罪把玩着匕首，职业性地道了句。
　　“吃肉就是厨具，杀人就是凶器，那么认真干什么？”栗雅芳削着肉，又削一块，一伸手，刺到了余罪面前，很剽悍命令着：“尝尝，这西北风味相当不错。”
　　余罪愣了下，然后咬着刀尖，啃走了肉，烤得不错，孜然芝麻味很浓，他就着酒嚼着，栗雅芳却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他也回望了，笑着问：“怎么了？难道我吃肉的样子很傻？”
　　“是啊，傻到连谢谢也不说啊。”栗雅芳责怪着。
　　“哦，谢谢啊，栗总。”余罪道。
　　“你叫我什么？”栗雅芳貌似有点生气了。
　　“谢谢，栗姐。”余罪换了称呼。
　　“好像……”栗雅芳撅着嘴，摇着头，极似撒娇地道：“还不够亲密啊，我把这么个有特色的地方介绍给你了，你叫我一点特色都没有，非要带上姓啊。”
　　“谢谢啊，姐。”余罪咧着嘴，用很暧昧的口吻道，那表情觍得像要流哈喇子一般。
　　栗雅芳这才满意了，又递了一块肉，塞余罪嘴里道：“这还差不多。给我的宝贝多吃点。”
　　“宝贝！？”余罪咬着肉，被这称呼噎了下。
　　“那要不换换，你叫我宝贝得了。”栗雅芳一脸无辜。
　　“太肉麻了，这样好像……不太好啊。”余罪喃喃地道，欲拒还迎的目光看着栗雅芳，栗雅芳暧昧地笑着说：“你叫姐，叫得这么肉麻，我不能没点表示啊。”
　　“啊？这样也行，姐不是你逼我叫的？”余罪愕然。
　　“对呀，不是姐我逼你叫的，我没逼你叫。”栗雅芳狡黠地回道，换了反问语气。
　　余罪眨巴了几下眼，回味着这话的歧义，然后两人相视而笑，栗雅芳相当得意地舞着刀，说定了，就叫你宝贝，不服气加个小字，叫小宝贝；余罪岂甘落后，直道着，你敢加我也加，不叫姐了，叫小姐……栗雅芳愕然一听，然后隔着桌子拿刀威胁，直到余罪改口道歉，又连叫数声姐、姐，两人笑得岔气这才罢了。
　　对了，有一种情况可以让人忘了身份、忘了烦恼、忘了心事，那就是玩，两人边吃边笑边玩，叫了N个军警前来添水倒酒，然后评头论足一番，余罪又把各国警种围剿兔子的故事讲了遍，笑得栗雅芳直喷酒。
　　曾经高高在上的栗总褪去了富贵的华衣，其实也是个爱说爱笑爱玩的女人，余罪只觉得这种开心真是难得，特别是对于他见惯了那些罪恶，已经渐变成阴暗的心理，他一直觉得栗雅芳总也有一种目的接近着他，而此时发现自己错了，那快乐之极的眼神，装不出来的。
　　同样心思敏锐的栗雅芳也几次发现了余罪眼神中一闪而逝的犹豫，也许有隔阂、也许有距离、也许有猜忌，不过都在渐渐的欢声笑语中消失得一干二净，剩下的，成了两个人毫无节操的玩笑。
　　饭间栗雅芳悄悄道：“嗨，宝贝，我觉得你穿警服，比他们帅多了。”
　　“少来了，搞得我像制服诱惑你一样。”余罪不客气地道，让栗雅芳好一阵错愕，居然让他说中了。
　　快到饭终，又一位女型警送了果盘出去时，余罪瞄着背影对栗雅芳说：“姐，你穿警服，说不定也挺漂亮。”
　　“少来了，别以为我不知道。”栗雅芳借着微微酒意指点着：“在男人眼中，没有哪一身衣服，比不穿衣服的女人更漂亮。”
　　呃……余罪被姐的剽悍噎住了，错愕之后，笑得浑身乱抽，居然连女人也知道这么深奥的道理，真不容易。
　　一顿饭结束在意犹未尽的欢乐中，价格不算宰人，栗雅芳安之泰然地看着余罪埋单，等着余罪绅士地给他披上短氅，然后顺理成章地挽着他，在一群不伦不类“型警”的礼敬中下了楼，出门一阵冷风袭来，好畅快的感觉。
　　这个时候，余罪总也按捺住蠢蠢欲动的上脑精虫了，可问题是好像周围并没有合适的酒店，就即便有，似乎这步行来的派头，总不好意思约着姐走着去吧。
　　“你在想什么？”栗雅芳拉拉他，示意问着。
　　“和你想的一样。”余罪贱贱地道。
　　“胡说，我在想补补妆，难道你也想？呵呵。”栗雅芳故意道。
　　“差不多，出了这个环境，我们都要换个妆，恢复一下自己。”余罪道。
　　好有哲理，栗雅芳没想到余罪这么解释，她嘉许地笑了笑，抽回了手，整整衣领，直道着：“也是，看来我们得说再见了？”
　　“嗯，好像是。”余罪点点头，一副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的坦然。
　　这态度好像刺激到栗雅芳了，她迈步便走，走了若干步，回头看看余罪，又折而复返，一副健忘的样子道：“对了，我忘了一件事，刚才来的时候，我在一个主题酒店订了房间，我自己住一间，也给你订了一间，直接用身份证就可以入住哦，我自己去了，不载你了，你自便。”
　　“这个……很远吗？”余罪愣了下，不知道这姐姐搞什么飞机。
　　“不远，你的房间号是0512，我的房间号上1205，别搞错了啊，我在你上面。”栗雅芳一说扭头，旋即又回头看着愕然的余罪，提醒着：“不远，就在黄石路77号，这个酒店的主题叫：野战军旅！”
　　噗，余罪没憋住了，笑了。
　　扭头快跑而走的栗雅芳两肩直耸，似乎也在笑，不过她好像真的很矜持，没有载余罪，直接驾车走的。
　　去！？
　　还是不去！？
　　这同样是一个选择，不过这个选择对于余罪，没有难度，也没有犹豫。
　　他步行着，悠闲地散着步走着，果真不远，拐出街道，步行不到五分钟，在几座酒店夹持的中间，能看得到一对另类闪烁的霓虹大字：
　　野战！


第20章 特殊任务
　　草绿色的楼宇、挂着伪装网的停车场、“野战”的霓虹不知疲惫地闪烁了一夜，在天亮的时候终于灭了。
　　这个另类主题的地方绝不是徒有虚名，进出的服务生都是极似军旅制服的扮相，楼层房间编着营连排，房间没有床，而是一个四开的帐篷，迷彩颜色的，配饰着墙壁四围绿色装饰的青草吊篮，野战的味道绝对十足。
　　当然，就看你怎么理解“野战”这两个字了。
　　刷……一道拉链轻轻滑开，伸出耦节似的玉臂，把拉链的缝开得更大了点，天色已亮，难得的好天气，阳光已经悄悄地爬上了帐篷顶子，里面的人伸出头来，蜷着身，钻出来，雪白的玉体一闪，披上了丝质的睡袍，打着哈欠，进了卫生间。
　　虽然不是金风玉露之节，却是个相逢之夜，打了哈欠的栗雅芳掬了手凉水清清脸，洗漱，梳理下了乱发，多年来已经养成了早起的好习惯，很少因为什么事打乱，唯一的两次打乱都是因为同一个人。
　　她笑了，白皙的颈项和胸前，几处唇印，警察果真是流氓中的臭流氓，疯起来没边没沿，她抚了抚有点隐隐作痛的下体，钻进了浴柜，在蒸汽腾腾的浴间磨蹭了良久，才一身汗地出来了，吹着头发，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趿拉着拖鞋出来，就在帐篷边上蹬了两脚喊着：“宝贝，你不集合吗？七点多了。”
　　“啊？我靠，要坏事了。”帐篷里慌乱地应了声，旋即余罪赤裸地钻出来了，一见围着睡袍的栗雅芳，他嘿嘿一笑，又不好意思地钻了回去，转眼套了条短裢钻出来，急匆匆奔进卫生间。
　　哗哗的水声中，余罪急急洗漱、抹脸，他没有注意到，卫生间的门开了一缝，栗雅芳正饶有兴致地偷窥着他，不经意发现时，余罪刷着牙，嘟囔了一句：“看什么？”
　　“看你啊！？女人脱了最美，男人没穿可一点也不帅啊。”栗雅芳咬着唇，笑着道，干脆款款进来了，她站在余罪的身后，轻轻地揽着，下巴靠在他肩膀上，像要在镜子里留一个印象一样。
　　“别撩我啊，来不及了。”余罪抹着嘴巴。
　　“好像你还能硬起来似的。”栗雅芳笑着挑衅着，纤手啪声在他背上响亮地来了一记。
　　余罪毫无征兆地回头一个熊抱，栗雅芳啊地被抱了个满怀，然后又像昨夜门开的一刹那，两人拥抱的激吻，栗雅芳特别喜欢这种被吻得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不过仓促间可不够尽兴，一吻而放，余罪在她的身上某处一伸，得意地道：“我虽然硬不起来，姐你可湿了啊。”
　　“臭流氓。”栗雅芳拍打着余罪，冷不丁被余罪抱起来，酥胸半露、玉腿紧环、声淫笑浪，出来扑通一声扔进帐篷里了，拉链开时，余罪已经在急急的套裤子，穿衣服了。
　　看来是真急，栗雅芳乱拣着，这个你的、这个我的……昨夜太乱，衣服扔得满地都是，好容易套全了衣服，却找不着袜子，乱抓时，余罪一不小心抓到了件黑色东西，咦，一瞧好温馨的感觉，蕾丝边的小裤裤，回头时，栗雅芳正笑着看她，一把夺走了。
　　最终是在帐篷角落里找到了，穿戴整齐，栗雅芳却是隐隐有点失落了，她看着余罪，又从背后环绕着抱上来，很暧昧地在他的耳垂上轻咬了咬，吐气如兰地问着：“会想我吗？”
　　“会。”余罪随口道。
　　“那会约会吗？”栗雅芳又问。
　　“会。”余罪急促地道。
　　“那会嫁给我吗？”栗雅芳觉得这回答好敷衍，换问题了。
　　“会。”余罪一概答应，答错了。
　　啪……一声，栗雅芳捶了他一拳，气忿地道：“就知道你胡说。”
　　“哎哟，火烧眉毛了，姐啊，误了集合把我开了，没制服诱惑你了，我走了。”余罪回身，抱着不容分说啵了个，温香软玉胸前摸了把，然后起身匆匆就走，栗雅芳后面着：“开我的车去吧。”
　　“把你那富婆车开回去，我说得清么……走了。”余罪给了个飞吻的笑脸，匆匆掩门而去。
　　听着急促的脚步声渐杳，栗雅芳轻轻地抚过唇边，似乎还在回味着那狂野的风情，想了好一会儿，又慵懒地躺下了，帐篷里软绵绵的，她躺着，迷离着眼神看着窗外爬得越来越高的光线，有点目眩的感觉。
　　慵懒中她又有点困了，在迷迷糊糊时，她还在软软的想着，昨夜雨急风骤，不知道小宝贝的身子骨吃不吃得消……
　　……
　　我跑，我跑……我使劲跑。
　　余罪跑到总队的门口，看到操场上的队列时，加快了步幅，紧赶慢赶，好歹在最后一刻赶到集合地了，远远地看到了，鼠标、老曹、俞峰、肥姐，沈泽和张薇薇两位实习生排成一列，奇怪的是肖梦琪和史清淮也在，气喘吁吁奔到了队列前，整队的万政委不悦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看表。
　　“报……告，余……罪奉命……报……到。”余罪敬礼，上气不接下气报告着，队列里哧哧笑声一片，哎呀，大冬天的，跑得这么满头大汗，真难为余罪兄弟了。
　　“迟到了两分钟，知道两分钟意味着什么吗？战场上就是生死存亡，警务上就是战机贻误，一点组织性和纪律性也没有，为什么不着正装？”万政委吼着，一直看不惯余罪的散漫，今儿终于逮着小辫了。
　　“报告万政委，没有时间换。”余罪道，这口气缓过来了。
　　“三分钟，马上换装，整理警容。”万政委道。
　　“是！”余罪敬礼，疯也似的往宿舍跑，要穿那身不常穿的正装了。
　　这种纪律队伍，有时候就是故意折腾你，谁让你小辫被人揪住呢，从操场到宿舍跑个来回都得两分钟吧，这三分钟时间，很勉强啊。
　　众人都等着看，一会儿余罪从宿舍门里跑出来了，边系着裤带，然后是系着扣子，然后是整理着警容，做这些还得在加速奔跑着做，等做完站到队列之前，又开始上气不接下气的汇报了。
　　万政委可没给他机会，一看表：“迟到了十秒钟，回头就此事，在全组会议做深刻检讨，入列。”
　　“是！”余罪敬礼，终于以副组长的身份站到队列里了。
　　他妈滴，今天真是理亏啊，要不余罪非给他嚷嚷一番，这不站队里，都遭人嗤笑呢。
　　万政委却是没布置任务，叫史清淮和他一起走，两人踱步到了办公楼里，不知道商讨什么事宜去了。
　　领导一走，这副组长就不算长了，肥姐一伸脖子问：“咦，余儿，你去哪儿偷牛了，累成这样？”
　　“这不像偷牛啊，倒像偷人去了。”鼠标道。余罪正待反驳，被这话噎了下，心里有鬼，还是别争了。
　　难得今天这么听命令，而且没骂人，俞峰伸着脖子看看余罪，奇也怪哉地道：“奇怪了，余罪捡到宝贝了。”
　　“捡什么宝贝？”余罪听“宝贝”这词，心跳了跳。
　　“沉默是金嘛，捡到金了。”俞峰逗着他，两位小实习生也笑了。
　　“余罪，你明明知道万政委看你不顺眼，还往人家嘴里掉？”肖梦琪笑着道，余罪累得有气无力，没答理，她笑着往余罪身边站了站，好奇问：“听说你刚下刑警队半个月，就成土豪了？连支队都在传说，今年的福利全靠庄子河刑警队那帮兄弟们抓赌了。”
　　这话一说，一众皆笑，肥姐张着大嘴笑着道：“劳苦功高啊，这儿还有位抓赌英雄呢，鼠标，给大伙讲讲事迹，你这爪子是怎么了？”
　　“不要拿我们开玩笑啊，我们抓了个B级逃犯好不好，你们居然这么耻笑我。”鼠标得瑟地道。
　　“你算了吧你，那是搂草打兔子捎带的。”曹亚杰挖苦道。
　　“这不就是了，我们既搂草，又打着兔子了，你干什么了？”余罪刺激了曹亚杰一句。
　　也是，循规蹈矩的人，只会按部就班地工作，恐怕不会有这种机遇，曹亚杰正要和他辨几句，冷不丁看到余罪胸前东西，他愣了下，余罪没注意，曹亚杰给肖梦琪使使眼色，指指胸口的部位，肖梦琪伸着脖子，奇也怪哉地看着，然后都发现这一奇怪动作了，还是李玫嘴快，大惊失色道：“哇哇哇哇……你还真成土豪啦啊。”
　　曹亚杰这时候拽了，凑上来，鼻子一动，在余罪身上嗅嗅直接道：“香水味，应该是兰蔻系列的，传说这种香水是名媛的梦魇。”
　　“难道你是指，他身上有奸情的味道？”俞峰笑着附和道。
　　“应该是吧，我推测昨晚定有案情发生。”鼠标也凑热闹了。
　　两位实习生哧哧地笑，支援组个个另类，但最另类的要数这位副组长了，自打高人一头之后，每每挤兑大家都同仇敌忾地针对他，余罪愣了下，身边这帮人个个都练得慧眼如炬了，他还真不敢狡辩，只是有点奇怪曹亚杰发现了什么端倪，看到肖梦琪，肖梦琪一指他的领间道：“你戴一条价格两三千的HERMES领带，不是拉大家仇恨么？”
　　“哇，这货真舍得，我怎么没看出来。”鼠标大惊失色。
　　论这个上面的眼力，可要数曹亚杰和李玫了，肥姐很关切地道：“余儿，你不会抓赌捞的装自己口袋里了吧，那可成黑警察了啊。”
　　“哎哟，这什么跟什么呀？别人送我的，我也不认识。”余罪有口难辩。
　　“啊？都有人送你这么贵的领带了，还不是黑警察？”李玫愕然道。
　　“是个朋友送的，纯粹朋友关系……我跟你解释什么？去去去。”余罪火了。
　　肖梦琪一笑道：“我相信余罪，办事不会有人送这种价高值小的礼物，你们不能乱猜测自己的同志。”
　　“看看，还是肖主任理解人。”余罪终于找到一条战线的了。
　　“应该是女士送的，不涉及案情，私情倒是有可能。”肖梦琪严肃地道。
　　余罪喉咙一噎，话都咽回去了，一众队员吃吃笑着更欢了。肖梦琪的眼中也蕴着微微的笑意，她看到余罪很糗的样子时，知道自己推测到正确答案了。
　　这个答案像一条分界线，明显地分开了余罪和肖梦琪曾经朦胧的那种感觉，有段时间没见了，此时余罪才注意到，一身警装的肖梦琪，在这一行人中警衔是最高的了，最低的俨然是他了，下乡没赶上授衔，肩上顶着一颗花的二级警员衔，倒不如从警官大学出来的两位实习生，参加工作直接就是一级警员的肩章，比他还高一级。
　　最先发现这个问题的是两位实习生，没敢吭声。之后是曹亚杰，在偷笑，然后大家发现余罪尴尬地看自己的肩上时，都哧哧地笑，平时都是便装没什么感觉，现在齐刷刷站一块，高下可就立现了。
　　“别笑了啊。牛逼不在衔高，余儿要想爬，现在挂警督衔都没问题了。”鼠标好歹维护了哥们一句。
　　这一句让曹亚杰和俞峰笑得更欢了，肖梦琪快三十岁，还是出国留过学，趁着专业技术授衔才到三级警督衔，一个普通的警校生，不熬到快退休，恐怕这辈子都没指望。
　　“这个还真是啊，马老一辈子才到了三级警司衔，是名闻全省的盗窃案侦破专家，而现在很多警官大学的毕业生，工作两年就可能拿到三级警司衔，这没有可比性。”肖梦琪缓缓地道，向余罪笑了笑。
　　“你们不必顾及我的感受哈。”余罪得瑟地道：“反正我脸皮比较厚，肩上多扛个星星顶个毛用，多挣一两级工资，还没我们抓赌的零头多。”
　　众人一呃，没想到余罪会这么反应，还有附和的，鼠标拊掌大乐道：“就是啊，出十年任务，不如抓一次赌啊，你们真不知道那钱有多少啊，我摸得都兴奋得睡不着觉啊。”
　　“那算什么，把我们庄子河好多刑警，看都看出高血压来了。”余罪得意地道。
　　这两人一唱一和，惹得众人本有同情心态的齐齐嗤鼻评价了：“财迷一双、贱人一对！”
　　这是出行前仅有的一点空闲时间，一般情况下宣传任务之后，就要保持静默了，不过让余罪奇怪的是，很少会有什么任务让大家穿着这么正式的服装，刚想问时，万政委、史清淮、任红城三人相携而来，两位政委上了一辆车，直驶走了，剩下任红城踱步向队伍来了。
　　有点奇怪，老任终日锁在总队的保密室里，等闲时间难得见上一面，都知道他是管特勤的，除了他这个人在明处，剩下所有的总队所属特勤都是以一个代号的形式存在，很多人，可能一辈子都不露面。
　　“同志们，今天是个特殊的任务……我受总队长之托，给你们，这个去年刚刚组建，已经屡立功勋的队伍带一次队，首先的宣布一项任命，即日起，任命肖梦琪同志为山西省刑事侦查总队技术监察科主任，兼支援组技术支援组长。大家欢迎。”任红城笑着道。
　　哦，尼马又插进来一个，余罪看大家兴高采烈地鼓掌，有点酸酸的味道，他看看鼠标，鼠标唇语动着告诉他一个消息：咱们估计回不来了。
　　这怎么没和我们通气啊？老子好歹还是副组长呢。余罪有点忿意了，任红城还未说话的当口，他喊了声：“报告！”
　　“什么事啊，小余。”任红城讶异地道。
　　“任处长，那这什么任务，我和严德标是不是可以不参加？”余罪问。
　　“为什么？”任红城奇怪了，肖梦琪难堪了，最担心的事还是来了。
　　“要是总队给支援组的安排，关我们什么事，我们在基层队里多忙呢，至于来这儿瞎费工夫么？”余罪质问着，一看鼠标，鼠标也跟风了，附和着：“就是啊，看样子都早知道了啊，把俺们俩学历低的，往外剔是不是？”
　　啧，难堪了，总队也确实有这层意思，从大信息平台建设到监控技术的延伸，对于个人技能的要求无限提高，而余罪和严德标两人的低学历，也确实不适应刑侦技术部门任职，可偏偏这两位又是功高盖组，谁也不忍动，是总队长推政委，政委和副政委商量，最后推到老任这儿了。
　　“哦，我明白了。”
　　任红城看着两人忿忿不平的样子，笑了，笑着问：“两位忙着去抓赌去？”
　　噗噗全队轰然笑了，这种没技术含量的活，在技侦眼里就是笑话了，余罪讪讪抿抿嘴，也觉得有点难堪了，这摆明了就是通知回来，告知一下而已，虽然庄子河刑警队混得也风生水起，可真正离开朝夕相处的队员，付出感情的支援组，他还是有点眷恋的。
　　“小同志啊，我说一句老话你别觉得难听，革命工作不是买大白菜，还容得下你挑三拣四……今天这是一个特殊的任务，有很多人去，上到厅里、下到市里，甚至还有部里的同志来，对了，还包括你认识的马秋林、邵万戈、杜立才等等，不是谁想参加都可以的。如果你因为有个人情绪想离开，我准你的假。”任红城不咸不淡地道。
　　鼠标挠挠前额，妥协了。
　　余罪叹了口气，没吱声。
　　“好，既然没意见，全体都有……立正，稍息……肖组长，带队上车。”
　　任红城喊着口令，肖梦琪带着队，次第上了支援组的配车，这辆车载着特殊的使命，驶向了一个特殊的地方：
　　天龙坡烈士陵园。


第21章 英魂归处
　　泛黄的老照片，九＊式的旧警服，遍地挽纱和白花的追悼会，还有重现的那一年案发现场，支离破碎的一面楼窗，窗户的碎片和肢体的碎块搅和在一起，屏幕上一片血迹斑斑。
　　案情就像骆家龙曾经讲过的那段故事一样，＊＊年1月，本市冷轧厂出了一件恶性案件，嫌疑人抱着一包炸药，闯进了正在开会的冷轧厂的领导班子会议室，威胁要引爆炸药……接警后时任刑侦二队副大队长的邵兵山出现场，在嫌疑人的情绪快失控的紧急情况下，他脱得只剩下一身内衣好歹说服嫌疑人同意他进去劝服……在劝服的过程中，有在场被挟持的人质趁着嫌疑人分神的间隙爬着往外逃……一下子让嫌疑人崩溃了，拉响了炸药包。在拉响的一刹那，邵兵山扑上去和他一起摔出窗外。
　　然后，嘭……爆炸！
　　这是一个很多人知道的英雄故事，即便在今天看来，仍然有动人心魄的震撼力，他的追悼会有数千警察挽送，最后的归宿就在今天要去的地方：天龙坡烈士陵园。
　　“这个故事对于现在的人可能已经过时了。”
　　任红城轻轻点击了关闭，把一段不长的纪录片关掉，回头看车厢里坐着的下一辈，有点哀思地道：
　　“可对于我们警察这个团体，永远不会过时，他的舍身不但保住了冷轧厂那幢楼和被劫持的五名人质，而且保护了同去一组十几名队友的安全，队友一部分埋伏在一墙之隔的地方，一部分已经从楼顶放吊绳下来准备强攻了，再有哪怕几秒钟的时间，应该又是一个样子吧。”
　　说者哀痛，闻者心酸，一直以来，任红城这位处长给大家的是一个不苟言笑，沉默寡言的人，不过也许有原因的，余罪看着任红城的表情，有股子莫名伤感，慢慢地爬上了心头。
　　而这种伤感，似乎并不仅仅因为一位同行中的逝者。
　　“……从警不到十年，邵兵山同志共参与各类抓捕行动200余次，破获各类刑事案件100余起，抓获各类违法犯罪嫌疑人300余名，以高度的责任感和严谨的工作作风出色完成了各项繁重的工作任务。我不知道该给一个什么样的评价才够得上他身上闪光的品质，不过我想，那是一种对事业的无限热爱，对党和人民无限忠诚，才让他有了这样……英雄的壮举。”
　　任红城轻声说着，或者是同时代人的缘故，他更理解那种感觉，默默地拭了两滴眼角的湿迹。
　　英雄的事迹总是容易激励着后来者的，一个支援组，唏嘘的声音，在抹眼色的动作，鼻子发酸的表情，两位实习生第一次接触这个故事的实习生，抹着红红的眼睛，像悄悄地已经流了不知道多少泪了。
　　耶，也有意外，鼠标就没感觉，李玫偶然发现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这个没心没肺的货。
　　哦，还有一个意外，任红城发现了，余罪好像浑身不自在地挪着屁股，像身上长刺了一样，他有点怒意了，直问着：“怎么了？你对我有意见？还是对这个故事有怀疑？”
　　“没有没有，你煽你的情，管我干嘛？”余罪脱口而出，真有意见。
　　“煽情？”任红城声音提高了，人火了，一指余罪：“你说清楚，说不清楚现在就给我滚下车去。”
　　哇，触到老头的逆鳞了，余罪一结巴，众人都怒目而视，鼠标这时候可不跟他站一块了，缩回去了。
　　“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可我不是伸手摘桃子的人，而且你不应该把情绪带到这种环境里。”肖梦琪轻声道，这时候，都感觉余罪有点小家子气了，肯定因为调走的事。
　　“我……这什么跟什么呀……不是我小看你，我要摘的桃子，你看都看不见。”余罪翻了个白眼，直接忽视肖梦琪了，任红城却是挖苦着：“你是觉得自己也是个英雄了是吧？抓赌也抓到个B级逃犯？”
　　刺激了，余罪一梗脖子，针锋相对地道：“对呀，就我这德性和逃犯火并，要是躺那儿了，将来不也是英雄，还不也是一句这样的措辞……对事业的无限热爱，对党和人民无限忠诚，才让他有了这样……英雄的壮举。”
　　噗……鼠标没憋住，笑喷了，然后他发现没人笑，又使劲憋住，憋得人很难受。
　　任红城一指车门：“滚出去，司机，停车。”
　　“你吓唬谁呀？你有什么权力让我滚下去？”余罪二杆子劲上来了，捋着袖子要和任红城讲道理了，几人拦着余罪，老任气得想揍人了，不料余罪的气似乎比他还大一般叫嚷着：“你这是爱国主义教育，根本就是误导大家，你怎么不把故事说完呢？这个案子的动机是什么？案发经过是什么？案情的后续处理是什么？你说完，不是我说清楚，你要说清楚，我自己滚下去。”
　　嗯？被曹亚杰拦着的任红城一滞，仿佛被击中的要害，不动了，阴森森地盯着余罪。
　　余罪甩了拉自己的沈泽和俞峰，他义愤填膺地说着：“那个爆炸嫌疑人根本不是悍匪，我亲自了解过，他叫马学峰，就是冷轧厂的工人，事发前他和他老婆同时都在第一届下岗名单上，而且他有两儿一女，一下子两人同时下岗对这个家庭意味着什么，那就天塌了……偏偏下岗也罢，冷轧厂拖欠工人的下岗安置费用也迟迟未发……这就是作案动机，就为了要安置费，几乎是跪下了都没要回来，所有才有了抱着炸药包去要，酿成了这次惨剧……”
　　没音了，都愕然看着声音铿锵的余罪，似乎他才是这次教育的主讲一般，任红城唉声叹气，不作解释了，余罪一看这样子就来气，他数落着：“你怎么不把英雄身后事也说说，老婆跑了，儿子没人管，就他妈那么点可怜的抚恤金，换走了一条命。救的是什么人，一帮子脑满肠肥的国企小官僚。”
　　“你……你还是不是党员？”肖梦琪气得吼了他一句。
　　“正因我是党员，我才耻与他们为伍。”余罪一翻眼，顶回去了。
　　僵了，没想到在这一个细枝末节事情上，会有这么大的分歧，余罪连骂带唾沫喷，转眼他身边已经没人了，有人躲着他坐，有人扶着被气坏的任红城，此时任红城却也不敢再叫余罪滚下车了，看着坐到车角落里，一副天不怕地不怕鸟样的余罪，还真是没治了。
　　“算了，看来给你的思想政治课，我是上不了。”任红城黯黯道。
　　“那是因为你在回避事实。”余罪叫嚣着，几乎是批评口吻。
　　鼠标向他使使眼色，余罪没理会，老任气得浑身哆嗦道：“难道称说错了吗？难道你觉得这样的人，不是英雄？”
　　“你错了就是错了，还不认错，我告诉你错在哪儿，第一，英雄是后来的人给他加的称号，你不能用后来人给的评价去教育再后来的人，那不是教育，那是误导。我相信邵兵山在扑上去的一刹那，他不是想当英雄，也许仅仅是为了保护人质，为了保护他身后的队友……有这一点就足够了，何必再画蛇添足描那么多？”余罪道。
　　也许他是对的，任红城眼色一凛，突然明悟一般怔了。
　　余罪像是要一吐而快似的道：“第二，缅怀没错，但要抹煞事实那就不对了，这个纪录片抹去了案发的动机，抹去了英雄身后的故事，甚至抹去了邵兵山曾经很多次违纪受处分的事，处处添脂加粉制造出这么一个高大全的形象，你觉得可信吗？就用这个，告诉挣两三千工资的刑警们，都去当英雄去？”
　　这回没人笑了，不得不说绝大多数人对于这种教育都有着一种逆反的心态，但像余罪这样喷出来的可也少见，一厢人鸦雀无声，好久任红城才颓然道：“都坐下吧。”
　　此时的尴尬从余罪的处境上，已经转移到任红城的表情上，他看看两位实习生，看看这一队业务出色的支援组，却觉得有点词穷，无以教导这些后来人了。看过一遍，又看到了余罪，他面无表情地问着：“看来你知道实情，那你说，作为警察，他选择错了吗？”
　　余罪怔了怔，犹豫良久才吐了两个字：“没错。”
　　“那作为他的同志，你说我们做错了吗？假如是你的兄弟有一天倒在你的面前，你愿意在他的事迹里，加上那些曾经不光彩的事吗？”任红城问。
　　真正到这种时候，却让余罪气馁了，因为他面对的，是一双清澈的眼睛、那眼神里是一种问心无愧，对于朝夕相处的兄弟都会无原则地回护，何况已经作古的同事？
　　“没错。”余罪喃喃道。
　　“都没有错，所以仍然是你的错，如果你质疑我的话，那就让时间来验证一下，如果有一天你遇到同样的事，你的选择如果和我不一样，再来质问我，可以吗？”任红城道，商量的口吻，却是不容置疑的语气。
　　“我希望那种事，我遇不到。”余罪讪然道。
　　“可惜很多警察会遇到，每时每刻都有着违法犯罪的发生，为了阻止他们，牺牲从来就没停止过。”任红城道。
　　此言之后，余罪再没有和老任争辩，直到下车，他带着一行支援组的人大步进了陵园，余罪和鼠标又像两个另类，远远跟在后面，肖梦琪却是担心此间的误会，小声和任红城道：“任处，那俩都有点二，你别和他们计较。”
　　“错，我很喜欢他们，理智点的人能当了好警察，一般有点二的，才当英雄。”
　　老任笑了笑，看了贼头贼脑的余罪和鼠标一眼，装作未见的样子，背着手，带着队伍，慢步向碑林山间踱去，和已经到这里的一队汇合在了一起。
　　好大的一座碑山呐，沿坡而建，碑林随着山势而上，一眼望去，尽是林立的矮碑和苍劲的松柏，这好像是一个特殊的时间，到场的足二三十人，都是清一色的警服。
　　“这地方不错啊，山清水秀的。”鼠标四下看看，耷着厚嘴唇不合时宜地赞了个。
　　余罪呲着嘴看了他一眼道：“想躺这儿也不难啊，下回因公殉个职就行了。”
　　“真尼马乌鸦嘴。”鼠标竖着中指回敬了个，不过还是觉得这地方不错，他坚持着自己的观点道：“其实躺这儿还真不错，知道现在墓地价格多少？一平米好几万，比房价涨得都快。”
　　余罪真被刺激到了，耻于鼠标这类货色为伍了，加快了脚步，他看了一位熟人，鼠标追着道：
　　“哎，等等我……我说余儿，你千万别争啊，这尼马不让咱们回总队正好，刑警队多好，经济实惠，还不算累……要不咱们再合计合计，我跟你说啊，那帮子参赌的，再诈诈，你吓唬一回，他们回头就得走动走动，特别是单位公务员，最怕这个……真的，你别走啊，这事你比我在行……”
　　越说余罪跑得还越快，这事可是余罪的长项啊，鼠标纳闷了，怎么看这货还有点不好意思呢！？
　　……
　　到场的人不少，今年是二十周年祭，许平秋粗粗扫了眼，当年邵兵山的师傅马秋林到了，当时那组突击组的队员大部分都到了，曾经的毛头小伙，现在大部分都成了肩上警督衔的各级警官，最高的已经在部里任职了，正和王少峰说着什么。
　　都站在台阶的口子上，还在等一个人，万瑞升政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许平秋的身边，相视笑了笑，万政委感慨着：“一转眼就二十年了啊。”
　　“可不，咱们都老了，再过两年，手里的枪就该交给下一代手里了。”许平秋同样委为感触地道，看了看市局来的苗奇副局长，看了看邵万戈、看了看史清淮和肖梦琪，很多出类拔萃的新一代，很快将要取代他们曾经叱咤风云的位置了。
　　“想好了？”万政委笑着问。
　　“你指什么？”许平秋道。
　　“青黄不接啊，你这宝刀快老了，传承的刀还没练出师啊。”万政委笑道。
　　是啊，新一代里，史清淮和肖梦琪都文职，偏重于技术侦查。而一直摸爬滚打的邵万戈，又文化偏低了点，市局那位苗奇副局长倒是刑事侦查出身，可在行政的位置呆得又太久，总队那些纯业务的职位，已经成为许平秋一块心病了。
　　“我抓得太久了，该放手让他们自己练练了。”许平秋感慨道。
　　“于是把这俩扔到一线了？他们可能是有意见啊，我刚问红城了，路上还和红城嚷了一通。”万政委笑着打小报告了，这听得许平秋有点哭笑不得了，恐怕这良苦用心，未必能让身处其中的认识到，他轻声道：“当官谁都会，当警察谁都能当好，可要当个有全局观的指挥员，就没那么容易了……你说这小子怎么样？不说别的，能跨区把人私自调出来，这就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就能办到，也不是谁都敢办的。还有抓那逃犯，夺枪伤人，这狠劲可不是能训练出来的。”
　　“所以，你想把他培养成第二个你？”万政委笑道。
　　“看他的造化吧，如果窝在总队，过两年把棱角磨圆了，那就成第二个你了，有意思吗？”许平秋反问着。
　　两个人都笑了，虽然各执己见，但保持着相互理解。正说着，又一辆车来，一位温婉的中年女人，搀着一位满足头华发的老人从车上下来了，这时候，满场的警察都快步走着，在台阶一侧恭迎着，所过之处，立正，敬礼，有的叫王老师，有的喊校长，有的喊班主任，就连余罪和鼠标这两位贱人，也恭恭敬敬地等在路边。
　　警校的老校长王岚来了，如果不是一身警服的话，如果不是一个肃穆的环境的话，恐怕不会有人把他当作一位什么人物，不过确实是一位人物，从警监、警督到肩上警员衔的余罪，都默然向这位带出了不知道多少届警员的老校长，致以最高的敬礼。
　　“高奉成……在学校时候，就长老长胡子了。”
　　“刘志江……呵呵，我记得你，和班主任大吵大闹，被班主任揪我办公室了。好啊，都成局长了。”
　　“许平秋，还是这么黑。呵呵。”
　　“陈昊，部里领导了，我得向你敬个礼啊……”
　　“……”
　　一路看过，或开个玩笑，或说件学校的糗事，或勉励一句，即便是部里来的领导，也慌乱把校长的手拦住，先自敬一个礼。
　　这不是官大一级的气势，也不是衔高一级的威压，而是德高望重的仰视，余罪悄悄向身边的鼠标道：“我发现，当警察当得最拽的，是咱们老校长，不管什么衔的，站在他面前都是学生，都向他敬礼。”
　　“拉倒吧，最拽的是躺在陵园的，老校长也得来给他们敬礼。”鼠标示意着陵园，惹得余罪狠狠剜了他一眼，眼睛的余罪光扫望时，不经意看到了搀着老校长那位女人，随意的挽梳着发髻，恬静白皙的脸，很漂亮。倒不是因为风韵犹存吸引了余罪，而是在许平秋面前，那女人似乎有点尴尬似的，下意识地往校长的身后靠了靠。
　　耶，这是神马情况？惯于窥视奸情的余罪，很不合时宜地开始阴暗的推测了。
　　接下来又吓了他一跳，那位女人居然和王少峰揽在了一起，轻挽着他的胳膊，老校长已然和一位年龄相仿的老头，牵着手说得好不热乎。
　　哟？这情况里好怪异了，他看看身边，插了一个位置，站到了马秋林身边，小声问着：“马老，这位女人是谁？”
　　“蠢货，局长夫人居然不认识？王校长的女儿，王芙，没从警，从政了。”马秋林笑着道。
　　“那她和许处……好像……”余罪揶揄地说着，看着马秋林难得瞪眼了，快翻脸了，他赶紧改口：“好像什么也没有。”
　　“滚远点。”马秋林直接道。
　　“是！老马你说了算。”余罪一扭身，又回到原位置了，马秋林瞪了若干眼，这才笑吟吟迎着王岚校长。
　　情况真复杂哦，余罪还是不去想了，等着王岚校长走到身侧，他挺着胸敬礼，好崇拜地道了句：“校长好！”
　　“我认识你。”王岚略一思索，便想起了这个另类的学员，他推测在对方的身上，肯定发生过很多故事，因为此时的这位学员，身上已经看不到青涩，看不到稚嫩，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内敛的凌厉。
　　“谢谢王校长还记得我。”余罪有点诚惶诚恐，第一次觉得被这样的人记住，是一种荣幸。
　　“你的名字很好记，叫余罪。校里校外，你干的事我想不记住你也难啊。”王岚校长道。
　　这话说得，余罪觉得好一阵难堪，就像小时候犯了错站在老师面前，他有点手足无措了，不料老校长却是亲热地揽着他，来了一个同志的拥抱，像知道这些年所有的事一样，他面带慈祥地说着：“你受苦了，每届学员里都有很多人冲到第一线，能走出来的，都是好样的。”
　　拍拍余罪的肩膀，这却比什么鼓励也管用似的，余罪挺胸又敬一礼道：“谢谢校长，不辛苦。”
　　“好，好样的，警察都是这样，身有余罪，终不觉悔……你这个名字好啊。”王岚校长笑着鼓励着。
　　简简单单的几句，余罪很注入了一剂强心针一样，他不是容易感动的人，不过可惜的是，这位老校长却是感动过所有人的人，即便鼠标这样的劣生老校长居然还记得他，因为赌博被学校记过两次，差点被开除了，敬礼的鼠标脸红耳赤，估计强悍的神经要受到一次洗礼了。
　　在学校就传说着，很多劣生劣到开除的水平，老校长总是尽一切可能去挽救他，很多劣生就这样在他高抬贵手下侥幸地溜走了，即便必须开除的学生，很多年后也有回到学校的，为的就是专程去拜访一次这位开除了他的师长。
　　“……大家还记得我在你们毕业典礼上说过的话吗？我不期待在你们中间，在我的学生中间出现英雄，英雄这个字眼对于我们这个职业太过沉重，他意味着割舍亲情、意味着忍辱负重，意味着流血牺牲，意味着要经历普通人无法想像的痛苦，而这个充满痛苦的经历，又往往是以悲歌落幕的……”
　　慢步走着，一行人渐渐走近了，走近了邵兵山的坟前，老校长忍不住悲恸地抚着碑身，状极痛苦闭着眼睛，喃喃地说着：
　　“可总有一些这样的人，他们生来疾恶如仇，他们敢于挺身而出，直到有一天慷慨赴死，变成一个让生者缅怀的丰碑……他们是英雄，我为我的学生是英雄自豪了二十年，可我同样为我的学生是英雄，难过了二十年……兵山，老师又来看你来了，大家都来看你来了，二十年了，你不会还记恨着我吧……”
　　此刻，那位让全警景仰的校长，涕泪纵模地悲恸着，默哀的一众警者，慢慢地，齐齐地向着墓碑敬礼，不知道是敬向这位警师，还是敬向，那已经长眠在地下的英雄……


第22章 吾道不孤
　　昔日的老师来过了，青丝已成华发；昔日的战友来过了，青壮已成暮年；昔日的队伍也来了，重案二队的整编方阵，在苍莽的青山松柏之间，留下了对前辈最诚挚的礼敬。
　　马秋林眯着眼，看着邵万戈带着的二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轻声唏嘘哀叹，余罪和鼠标一左一右跟着他，老马旧地重来，感慨一路不断：
　　“……邵兵山是二队牺牲在任上第一位副大队长，前后一共有五位同志殉职，不管谁看也是一支光荣的队伍啊，不过事实却和想像有很大差异，全省刑警的标杆，市局直属重案大队，省厅挂牌的单位，一个大队长的任免需要通过厅长的签署啊，长年在高强度、高压力下工作，真不知道是对事业的忠诚，还是对人性的摧残；可对付那些恶性犯罪，又逼迫我们警察不得不这么做，啧……”
　　老马感慨着，也许只有跳出这个圈子之外，有一天才会看得更清楚，鼠标笑了笑道：“咱们警察从来就不受劳动法保护。”
　　“一边去，不包括你这个懒汉。”马秋林手一拨拉，鼠标捂着脑袋，嘿嘿傻笑了，余罪也笑了，看着众人簇拥着送走老校长时，他奇怪地问着：“邵兵山牺牲，老校长怎么归咎在自己身上，难道……这中间也有什么故事？”
　　“呵呵，有，邵兵山是出了名的脾气暴躁，上学的时候就爱打架闹事，快毕业的时候闯了个大祸，一帮警校生和太钢工人打群架，把对方一位打成伤残了，够得上刑事案件了，校方的处理意见，开除肇事的邵兵山。”马秋林道，脸上是一种很怪异的表情。
　　“哇哇，看来警校干仗是传统啊。”鼠标愕然道。
　　“那后来呢？”余罪好奇了。
　　“老校长一直觉得他是好苗子，而且出事他是一个人揽到自己头上的，保全了其他同学……他抹着脸出面，给了受害方一大笔赔偿，把这事按下去了。”马秋林道。
　　“没有开除，徇私了？”余罪问。
　　“嗯，那时候正组建重案队，组建一年减员了一半，厅里每年都朝学校要学员，老校长就把背着处分肄业一年的邵兵山扔到重案队了，让他干出个样子来再回学校拿毕业证……他也很争气，不到五年就到了副大队长的位置，可在位置上不到五个月，就出了那事……”马秋林道着，一股子莫名的悲怆袭来，即便他从警几十年，仍然忍不住老泪纵横，唏嘘地抹了抹眼角，回头一眼，悲恸地、声音颤抖地道：“可怜呐，炸得没留下个全尸，都说恶贯满盈才有横尸街头的报应……可他是个警察啊，难道还做过什么该遭天谴的事？”
　　马秋林状极悲怆，不时地抹着老泪，湿了手心，湿了袖角，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跟着马老拾阶而下的余罪，心里越来越多地充塞着一种感动，最初他知道这个故事时是感动，之后知道是愤怒，今天知道一个高大全形象后是这样一个渺小而真实的人物时，那股子感动却有增无减。
　　他一点也不高大，他只是在尽一个警察的职责，也许他并不知道，那一次尽职需要以生命为代价来完成，可他完成了，哪怕就因为一时的热血冲动，他毕竟完成了。成了竖在所有警察心里的丰碑。
　　“……后来呐，老校长就把兵山的殉职一直归咎在自己身上，这就是他一直在向你们强调的，他希望他的学生里不要有英雄，一个英雄给他周围带来的除了荣誉，还有不堪重负的悲痛；可他又不希望都成了蝇营狗苟、贪生怕死、不敢挺身而出的懦夫……这个矛盾让老校长纠结了几十年，恐怕没有能解开的一天了，黑白之间，怎么可能有温柔和妥协。”马秋林道，看着被众人搀进车里的老人，他如是评价这位，从没有抓过坏蛋，却名闻全警的师长，那评价，又何尝不是如此的矛盾呢？
　　从松柏成列的台阶下了园门口，许平秋在招呼着司机，把几位外地来的同行，包括马秋林请上车，那一辆即将开车的支援车嚷着余罪和鼠标，看到许处长走向两人时，大嘴巴的李玫一紧张，不敢喊了。
　　“你们俩。过来。”许平秋一招手，很不客气地嚷着，像叫服务生。
　　鼠标颠儿颠儿跟上来了，卑躬屈膝地谄笑着：“叔，什么指示。”余罪一看老许这黑脸就尼马来气，很不情愿地走上来，站在他面前。
　　“严肃点。”许平秋训了鼠标一句，手指点点，问着余罪：“告诉我，今天有什么收获？”
　　“收获？”余罪怔了下，然后怒了，大过年的，把老子支援组的名头给捋了，再拉这儿来教育教育，这算什么鸟事，即便他心里有所触动，脸上也是丝毫无所见，摇摇头：“没有。”
　　“你呢？”许平秋问鼠标。
　　“我有。”鼠标巴不得这个表现机会了，严肃地道：“我的身心经历了一次洗礼，我觉得先烈们太不容易了，有一天我也会像他们一样，做一名忠诚的战士。”
　　这话听得许平秋有点牙疼，就鼠标这警姿站得，肚子往前凸了一大块，他手拿着手包，拍拍鼠标的肚子道：“先减了肥再吹牛啊，你到全警看看，你这么胖的警察，有几个？”
　　“也有吧，市局、省厅里，比我胖的领导多了。”鼠标得瑟地道，余罪扑哧一笑，许平秋的手包啪声直接扫标哥袋上了，标哥弱弱扶正警帽，不敢犟嘴了。
　　不过鼠标说的也是实情，许平秋想发火也发不出来了，反而被逗得眉眼笑了笑，又回头和余罪说着：“你要正确对待总队的这次安排，在支援组，等于你永远在后台，后台可是很小的舞台啊……我看啊，那么小的台子，容不下你这么大个名角啊，你该有个更大的舞台。”
　　余罪笑了笑，宁愿以笑敷衍，因为你真不知道这许老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没吭声，许平秋回头看了眼整队而下的二队刑警，他又笑着问：“你真没有一点收获？难道今天没有一点触动你的东西。”
　　应该有，许平秋知道，每个人都是心里最软的地方，警察也不会例外，每年这一次教育是很必要的，对于警察，这是一种使命的感召，是一种心灵的震撼。
　　“有。”余罪睥睨地看着老许，突然泛起了一个收获。
　　“是什么？”许平秋好奇了。
　　“我发现，您和王少峰副厅长，不是政敌。”余罪道。
　　“当然不是，工作方式的不同，治警意见的分歧，永远到不了敌对的立场。”许平秋道，有点愕然了。这家伙的看问题角度和别人真的不同。
　　“我看到那位王芙女士见了你很不自然。”余罪突然吐口了，许平秋黑脸一糗，余罪刺激着：“我的意思是，你们不是政敌，而是情敌……这就是我的收获，你逼我说的啊。”
　　刷地许平秋一挥手，巴掌向余罪扇来，早有防备的余罪一后仰身，吧唧，哎哟，正偷笑的鼠标遭了无妄之灾，捂着脑袋，警帽飞了老远。
　　他愕然了，却不敢骂人，不服气地道：“为什么总针对我？太欺负人了。”
　　老许气得凸眼竖眉，可偏偏二队那些警员们越来越近，这飙是发不出来了，余罪退了两步，保持着严肃的态度，看着领导出糗，这不把鼠标当靶都不行了，许平秋一指地上：“捡起来。”
　　诈着鼠标检起警帽，又训着鼠标整理警容，然后又黑着脸斥了鼠标一句：“吃这么胖，像什么样子？不把体重减下来，就到基层呆着……你们俩都听好了，再敢没有命令擅自出警，有你们好看的，再敢带队抓赌，我先撤了你们，指导员、队长当得不舒服是吧？郊区可是缺户籍警啊，准备好，这边下课，那边就能上啊。”
　　训了几句，背着手，保持着领导的仪容，头也不回了坐车上走了。
　　“哎呀妈呀，这尼马也太黑了，抓赌的大头还不是被总队支队拿走了。”
　　鼠标气着了，深为自己受的伤不值了，余罪却是拉拉他，示意着二队那干刑警，正看笑话呢，鼠标一回头，嗯，不少人看到他挨批的笑话了，他回头愤愤地看着余罪，恶狠狠道：“你怎么越来越二逼了，领导那私事你也想嚼舌头。”
　　“我就看不惯他那得瑟样，老想揪着咱们干这干那。”余罪道。
　　“得，以后少来找我，别尼马真被你害得查户口去。”鼠标翻脸了，要和余罪决裂了。
　　那帮看笑话的做着鬼脸，换了鼠标一堆白眼，不得不承认二队这个纪律队伍还是相当有观感的，悄然无声地出了园门，各上了车，驶离了这里，已经升任副大队长的解冰带着一队人，边商量着什么，边上了警车，一切纪律严明，各行其是，比庄子河刑警队那一窝蜂抓赌的水平，可强上不止十倍百倍呐。
　　算了，老子还是回庄子河混吧，那儿自在，和上车的周文涓招了招手，那位不多话的姑娘每次见总是这个样子。余罪看着她，如是想着。李玫在嚷着余罪走了，余罪走到了通讯车前，一看车里坐着肖梦琪、老任可有脾气了，得瑟地道：“哟这价值上百万车，我基层刑警队的怎么敢坐啊？”
　　哟啊，耍小性子了，李玫愕然看着余罪嗤鼻走了，耷着嘴唇道：“这人怎么这样？一点度量也没有？”
　　她问，却没有答话了，那俩确实不学无术了点，可在半年多的相处中，搞技术和不学无术的已经成功融合在一起了，真要分开了，还真有点舍不得。这个时候，肖梦琪觉得一阵深深的难堪，在众人有点惋惜的眼光中，在两位实习有点质疑的眼神里，曾经这个队伍凝成一团的那种感觉，似乎正渐渐地散失。
　　“鼠标，快点。”李玫又喊胖弟了。
　　鼠标看看车上，又看看扬长而走的余罪，得，他做了一个决定，扔下支援组，奔向损友了，啥也没说。
　　“走吧，都这么大人了，还安慰安慰他们呀。”任红城下了命令，那车启动着，轰然而走，驶过余罪的身边，停也没停，只是车窗里，看到了那几张熟悉的面孔。
　　余罪笑了笑，招了招手，后面气喘吁吁的鼠标跟上来，追上来扶着余罪的肩膀喘，余罪笑了，欣慰地道：“这才是兄弟，人家不待见，咱们招那烦干什么？还是跟我站在一起心里安生是吧？”
　　“那是，咱俩学历相当、水平相仿，都不咋样，我和你站在一起，没自卑感。”鼠标诚恳地道，噎了余罪一家伙，气得余罪嚷着：“滚一边去，我水平什么时候和你划等号了。”
　　“哈，你不如我的地方多了点，也没必要这么自卑嘛，加把劲就赶上我了。”鼠标刺激着余罪。余罪拨拉掉他的手，转到身后，勒脖子，膝撞，使劲在鼠标身上发泄了两下，鼠标哆嗦着一身肥肉嚷着：“啊……啊……来呀，使劲蹂躏我吧……我的娇躯都给你发泄了，中午饭你总不好意思不管吧？”
　　“我真没带钱。”余罪不买账了。
　　“没事，找个能刷卡的地方。”鼠标追着。
　　两人正损着斗贱，看谁吃不住劲请客。蓦地一辆小POLO驶进了园门，不经意看到的余罪拽着鼠标：“嗨嗨，你看你看……那车。”
　　鼠标人胖可眼力好，看了眼道：“哟，老骆女朋友的车？”
　　“他来这儿干什么？”余罪愣了下，看看方向，来车的方向是郊外了，肯定不是从那儿来，而是已经等那儿了，一个狐疑的念头刚泛上来，马上就证实了，两人看到了车里，骆家龙和另一名男子下了车，猜都不用猜，是邵帅！
　　“在学校时候，他们俩关系就不错。”鼠标道。
　　“我知道。”余罪愣了下，问着鼠标：“可他怎么这时候来。”
　　“人家爸的忌日啊，你脑袋让驴踢了。”鼠标道。
　　“市区在这儿，那儿来车是郊外，他们是早来了，等着大队人走了他们才进去……什么脑袋让驴踢了，你简直就是驴脑袋。”余罪骂了句，向着园门奔去了，鼠标迟疑了一下下，哎哎哎嚷着，等等我，你不要这个样子，人家去祭爹，你又跟着凑什么热闹去？咱别去了，大过年的，老是整这高尚的事，搞得人家想去弄俩外快都觉得不好意思。
　　标哥看来确实良心有所发现，最起码被英雄的故事感召了一下下，话听得余罪怪异了下，不过没理这货，前头奔着，后面追着，直进了园子，骆家龙和邵帅早听到声音了，似乎没想到还有留下来的人，两人被捉赃了一般有点难堪似的站在原地。
　　“你们……怎么回来了？”骆家龙看了邵帅，不悦地问着余罪和鼠标。
　　“不都是兄弟嘛，邵帅，你要不欢迎，我们马上走。”余罪道。
　　“哎对，邵帅，你有这么个英雄爹，我们刚瞻仰过。”鼠标附和着。
　　邵帅看上去有点不自然了，笑了笑，提着一兜子纸烛，拿着尴尬地道了句：“那，谢谢啊……”
　　来来来，我帮你提着，余罪抢着提走了，鼠标却是埋怨着骆家龙，尼马这么多年都不告诉我们，四人又组了一队，这却是一个纯粹的亲人祭拜了。
　　烧了几刀纸、点了几炷香、倒了一瓶酒，纸灰和烛烟飘飘间，没有呜咽，只有愁苦。对，愁苦，在邵帅那张少年老成的脸上，更多的是愁苦，余罪和鼠标没敢问，骆家龙也不多说。直到纸燃方尽，邵帅掐着烟才喃喃地道：“爸，你走得早，我都快记不清你什么样子了，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瞎带了点……我有工作了，没当警察，我能自己养活自己了，你放心吧，每年我都会来看看你……”
　　没有泪，就像父子间那种淡淡的对话，透着浓浓的亲情，不同的是天人已隔，无人回答。
　　“邵帅，你别伤心，你爸是英雄，二队的骄傲啊。”鼠标劝了句，出口才发现不合时宜，被骆家龙踢了一脚。
　　“呵，我还真不知道伤心是什么感觉，这么多年就这么过来了，也没什么感觉了。他死时候我刚记事，就记得他老喝酒，和我妈老是吵架，吵完我妈跑了，他就把我扔在值班室里，放点吃的放点水，反锁着门……有一次把我忘了，关了我两天。”邵帅谈谈地说着，没有哀痛，就像一件旧事，听得余罪鼻子一酸，骆家龙侧过脸，闻者却有点难过了。
　　“我没妈，不过有个老揍我的爸。”余罪道，轻轻地拍了拍邵帅的肩膀安慰着：“经常揍我，我恨他恨得牙痒痒，可现在没有揍我了，我老觉得身上皮痒。”
　　是啊，父亲的烙印，在儿女的身上恐怕去不掉的，邵帅报之以感激的一眼，轻声道：“我也不恨他，只是有点可怜，那么早就走了，没享过一天福。”
　　“可你该享享福呀，怎么扔下工作就走了。”鼠标插进来了，为邵帅有点不值，列士遗孤，冲着今天来这么多高衔的战友，这日子都不会苦逼了。
　　余罪白了鼠标一眼，没来得及拦，他似乎已经触摸到了那种感觉。
　　邵帅说出来了，是一种难堪的表情说出来：“你愿意一辈子活在别人怜悯的眼光里？你愿意一辈子靠着别人施舍？你们不懂那种感觉，我的存在只会让别人感到难堪，感到尴尬，我已经很多年不和他们一起来祭奠父亲了。”
　　“那你怎么上了警校？”余罪奇怪了。
　　“我。”邵帅有点难堪地笑了笑道：“我是直接保送警校的……我也只能接受，我这个英雄的儿子，有点笨，六科及格不到一半，真要考，啥也考不上。”
　　鼠标噗地笑了，余罪和骆家龙也笑了，只不过笑里，和邵帅一样带着一种无可奈何。
　　曾经有点内向的邵帅，曾经在学校并没有识得很深的同学，因为这个特殊的偶遇，让大家对他的认识又深了一层，四个人一起动手，把碑身周围的挽花堆在坟头，仔仔细细拭了遍青石的碑身，余罪注意到了，邵帅就着袖子，把碑前的照片擦了一遍又一遍，他的眼睛里并没伤痛，而是一种温馨和幸福的感觉，对着父亲的英容笑貌，两人像在会心地传递着什么。
　　余罪悄悄地拽着骆家龙，骆家龙悄悄地拽着鼠标，三个人悄悄地退开了，走开了好远，留给这一对父子独处的时间和空间，就在这个清静的，仰望的蓝天白云，听着松涛阵阵的地方，余罪回过头时，不知为何，轻轻拭了下眼角。
　　“今天才觉得你还有点人味啊。感动了吧？我就觉得不管是耍赖使贱，还是好勇斗狠，都没有邵帅像个爷们。”骆家龙不屑地对余罪和鼠标道。
　　鼠标受刺激了，纠正道：“这话就不对了，你不能这么说余贱同志，他已经是队长了，思想境界已经提了很高了……啊，余罪，你怎么了？”
　　眼睛红红的，明显伤感过度，两人关切地追问，余罪不耐烦地道：“我也想我爸了。今年老子不上班了，无论如何也回去跟我爸过年去。”
　　“哎呀，这尼马思想境界，真高啊。”骆家龙哭笑不得地评价道，鼠标却是知道内情，直问着：“哎对了，你爸不刚娶了新媳妇么？你回去不是当灯泡吗？再说你家老爷子正乐呵着呢，哪想得起你这个操蛋儿子来。”
　　“我他妈……我有段时间没揍你了。”余罪揪着鼠标，又开始蹂躏了，这嘴贱的，连骆帅哥也不帮他了，直收拾得鼠标又是高潮般嚷了若干声才算放过。
　　三个人闹腾了很久，才见得邵帅慢慢从父亲的坟前下来，三人迎了上去，邵帅挨个谢了，默不作声地上了车，同邀着邵帅一块吃顿饭聚聚，回到了市里，转悠了好久，最终意见统一在一个熟悉的地方，离警校不远的那家川味饭店。
　　曾经这儿的第一顿饭，是当时兄弟们掏遍全部口袋才凑够饭钱的地方，也曾经在这儿，不知道喝醉过、喝晕过多少回，被送回宿舍也不知道是谁；也曾经是在这儿，每次吃饭都是杯筷乱抢，一盘菜几筷就见底了。今天四个人点了好多菜，回锅肉、毛血旺、水煮鱼、童子鸡，都是那时候头碰头争抢的好味道，菜摆到面前才发现，却已经没有那时的胃口。
　　这一餐，菜没动多少，酒却喝了不少，都醉了。第二天，余罪都想不起自己怎么回到了庄子河刑警队。
　　酒醒之后，他回想着前一天的点点滴滴，回想着从警以来的浑浑噩噩，很多地方让他感觉到了汗颜，警营数十年如一日的滚滚铁流，挟裹走了多少辈出的人物，不管是高尚的，还是卑下的；不管是英雄的，还是罪恶的；不管是风传一时的，还是寂寂无名的，都化作铁流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故事。
　　那我会留下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呢？
　　余罪摸着心口扪心自问，心口的位置，还有一张银行卡，一个秘密，一个让他窃喜，让他惶然，同时也让他冷汗涔涔的秘密。
　　也在这一天，一封市局的嘉奖通报从内网电传全警：
　　……1月6日，庄子河刑警队精心组织，周密部署，突袭晋祠山庄地下赌场，抓获潜藏在此的持枪抢劫嫌疑人张某某（公安部B级在逃嫌疑人），缴获大量赌具、赌资、管制刀具以及仿九二手枪一把，子弹九发……经报请公安厅批准，庄子河刑警队荣立集体三等功，庄子河刑警队长余罪同志荣立个人二等功。
　　特此嘉奖！


第23章 心之归途
　　时间过得很快，最起码对于已经没有新衣和压岁钱期盼的成人来说很快，当庄子河不大的小镇上也挤满了年货贩子，当天寒地冻依然挡不住外出打工者回家的脚步，当春联和鞭炮从摊位流向千家万户，这一年呐，就到最后年关了。
　　腊月二十七，一大早余罪带着队出操归来，本来是他的习惯，当队长后传染了不少队里的同志，毕竟现在工作忙的已经很难有户外活动了，早起跑上两公里，顺带吃了早饭，正好悠然地来上班，比慌慌张张从被窝里钻出来，可不知道要舒服多少倍。
　　“队长，咱们什么时候放假？”有队员问。
　　“不放假好像你干什么了似的。”余罪反驳了句，那问话的没音了，嘿嘿笑。
　　“那要不咱们今天开始轮班？”又有人问，余罪一看是巴勇，这大嘴巴总是瞅空偷个懒。
　　“行啊，我看下排班，好像是二十九开始轮班，这样，这两天轮巴勇值班，其他人有事，可以告个假忙着啊。”余罪背着手一副队长的派头。
　　同归来的队员们哈哈大笑，巴勇面红耳赤，却是不敢争辩，别人笑时，他还振振有词说了：“队长让我值，我就值，看谁笑话我，笑话我再有行动，我不喊谁。”
　　这一嚷果真有威力，众刑警又是讨好地给巴哥点烟了。
　　这不是什么好事，外出返乡的打工者回来的多了，喝酒打架赌博的这些天不少，由于消息及时，庄子河刑警队出警若干次，每次都略有收获，特别是大嘴巴抓赌抓瘾上来了，某次抓村居的麻将场，连老娘们藏在被窝里的赌资都找出来了，掀被窝差点掀出事来，还好人家理亏。
　　主动防控是相当有效果滴，把派出所的生意抢了不少，罚款那是哗哗地往队里流啊，庄子河刑警已经富裕到现在开始往外捐钱了，队里组织了一次给当地五保户、贫困户的送温暖活动，温暖不一定真感觉到了，可米面油肉蛋那是真到了，反响相当不错。
　　余罪踱步上楼，所过之处，警员们很恭敬地敬礼、问好，碰上了指导员郭延喜，聊了两句年节防控，指导员这个月卸了背了一年的包袱，精神头也是相当的好，忙着组织全队来一次年前安全防范教育呢。匆匆两句下楼，余罪在背后却是会心一笑，不管指导员有多不齿队长的行事方式，不过也不得不认可这位新队长了。
　　进了办公室，拿着脸盆洗了把脸，抹着脸坐到了办公桌前，新配的一批电脑已经到位，向支队硬纠缠来的，速度是嗖嗖地，比原来看个电子文档都要等半个小时强多了。
　　开着机，他随意地拣着当天的报纸，翻看着那些不咸不淡的文字。安生很多天了，就等着过年了，庄子河这地方说优点还是很多的，年前有事顶多就是喝酒打架闹事的，标准的特征是老公打老婆、老婆打婆婆、甚至于老婆的娘家组团再回来反击亲家，明明是一家人，打得头破血流住院的都有，这种事最让警察头疼，好说歹说不管用，一说罚款拘留，得，尼马都不告了，各回各家了。
　　上任一个月了，算得上刑事案件的就两起，一起是镇上私人养殖场的十头猪被盗案，这贼也是倒霉，猪都拉到二级路上了，车坏啦。更倒霉的是出了猪舍天气凉，那半大猪群一个劲吼，场主直接就追到了，后去的刑警纯粹捡了个现成，往上报时，是个“特大”盗窃案，一群猪呐！
　　另一起是盗割通讯电缆案子，半夜发的案，队长和指导员都到场了，处理这事指导员比余罪更有经验，根本没追贼，而是罗列了十几个可疑的地方，不是住宅，就是废品回收的地方，刑警蹲守到天亮，果真从开发区一个租住的地方守到了开着小面包车回来的嫌疑人，赃物就在车上，已经被剁成短截了，抓到了五名嫌疑人一审，谁也没想到，爬上十米杆割电缆的居然是女的，一名外地来淘金的村妇，大字不识几个，家里堆了一千多公斤准备卖了回家过年的电缆铜丝。
　　这事让余罪哑然失笑了，想想什么自诩的神探，简直都是扯淡，每个案子都有特定的环境、特定的条件以及特殊的作案手段，只有深谙这些因素的人才能找到真相，而找到真相的，恐怕未必是神探。
　　他笑了笑，感觉在这里学的东西也不少，最起码学会谦虚了。
　　电脑进了系统了，他点着联网，打开内网，浏览着全警的信息通报。
　　两年的警营生涯已经让他养成这个习惯，对于案子里那些未知之谜的兴趣很大，不过每每得到结果，又总是觉得兴味索然，现在更是如此，庄子河已经没有挑战性的案子，只能从全警兄弟单位侦破的案子中找了。
　　三大队，侦破了一例贩毒案，缴获毒品1800克……
　　杏花分局，侦破了一例拐卖妇女案，解救被拐妇女九人……
　　六大队，抓到了一例贩卖假钞的案子，缴获假币面值一百余万元……
　　或知道点，或不知道的，认识的，或不认识的，年前各条战线上可都是如火如荼啊，当年未结的案子，在追着的案子，都要在这个时候尽量结案，相比于庄子河这儿无案可结，本来余罪觉得是一种幸福，可真没事干，又觉得心痒手痒。
　　哦，支援组又有消息了，余罪特别注意了他们的行踪，是和经侦支队合作的一例制售假发票案件，他浏览了下报道，历时五天，两市抓到了十二名嫌疑人，缴获各类发票一万余张，制作发票的设备两套。
　　余罪怔了怔，他能想像出，这应该是俞峰在起作用了，对于证件和票据他有着天生的敏感，想到这儿余罪不得不佩服当时支援组这个思路了，这样的藏剑只要露锋，对于那些耍小聪明投机倒把的奸商，可都是一场噩梦。
　　对了，一周前还有一起，是侦破太原首例网上淫秽表演案，也是支援组的手笔，嫌疑人是两名郁郁不得志的IT人才，转而想出了这种组织网上色情表演，通过网络结算的赚钱方式，网警支队追踪了他们八个月未果，而支援组在不到一周的时间里，跨了数层跳板，解析出了那个原始IP地址，证实了网警支队一直以来的怀疑。
　　这个表演场所，就在太原市康宁小区。当警察破门而入的时候，里面还有数位裸女正在搔首弄姿忘情的表演。
　　这是肥姐和老曹的手笔，坐在屏幕后侦破是他们的拿手好戏，虚拟世界里，他们是也是一把利刃。余罪自问自己就再投一次胎，也学不会。
　　粗粗浏览而过，没有发现更多新奇的东西，偷抢拐骗、毒杀淫奸，对于警察已经是司空见惯，不是警察要怀疑一切，而是作为警察都清楚，每个人心里都关着一头野兽，你永远不知道是人性，或者是兽性在支配着这个人。
　　可惜的是兽性支配的嫌疑人，真他妈多呀！？
　　余罪扔下了鼠标，不再看了，警察的生活一言以概之，就是办不完的案、值不完的班、发不完的牢骚，发过还得干！
　　老子该歇歇了！他收拾着东西，已经想好了，今天就回家，工作交待给指导员，这个年无论如何在家过。
　　回家的准备工作已经做得很好了，今天购物，借上老曹的车，开辆好车，拉一车年货回去让老爸得瑟得瑟。他收拾了一个小旅行包，装好了几件衣服，准备悄悄地走，这事只跟指导员通过气了，怕是让队里知道了不太好。
　　还好，各忙着各的，没人注意到他，他出了大队，上了路面，拦了一辆进城载客的电动三轮，悄无声息地进城了。
　　……
　　几件汾酒，数箱礼盒，该走动的地方走了个遍，主要是马秋林那里，老马的思想境界余罪知道这辈子自己恐怕都赶不上了，不但他和楚慧婕，而且把他老伴也拉上了，准备到福利院和孩子们一起过年，看得余罪老不好意思了，除了带着礼物，多给慧慧塞了点钱，让给孩子们尽点心。
　　中午找到了细妹子，鼠标的裁缝媳妇还是挺管用的，根据余罪的描述，连挑带裁挑了几身冬春装，亲爹的、后妈的都有了，和鼠标一家，带上安嘉璐吃了顿午饭，算是年前的最后告别了，安嘉璐的言行越来越透着对余罪的关心了，饭间警告俩人不许喝酒，告别时又是千叮万嘱让余罪路上小心，说了很多遍，听得连鼠标都腻歪了。
　　下午两点多上的路，算算时间尚早，余罪正揣度着是不是再去和栗雅芳告个别，一想栗雅芳，又有点不舍安嘉璐，和安嘉璐交往虽然平平淡淡，可那种若即若离的感觉，还有那割舍不断的挂念，怎么就一直让人感觉是爱恋呢？
　　可恰恰这种爱恋，又和浓情似水的栗雅芳不分轩致，余罪觉得自己快成了分裂性人格了，在心理上渴望纯洁，在生理上却追求淫贱……哎他妈的，我越来越无耻了。他坐在车里暗骂了自己一句，难道这就是男人成熟的标致吗？
　　每每在想起这两人的时候，中间还会夹一个林宇婧，又是八个月过去了，居然杳无音信，他现在明白那一夜林宇婧的欲求不满了，也许是因为要离开很长很长的时间。
　　有一天她要是回来，我可怎么办？余罪扪心自问，怕是到时候无从选择了。
　　算了，回来再说，尽管他心里很多次泛起了不祥之兆，可他不敢去想，宁愿两人相见分手，也不愿她出点什么意外，尽管缉毒那个行业很危险。
　　呸……又想起这个来了。余罪暗骂了自己一句，还没有想好和栗姐告不告个别呢，电话却响了，他顺手掏着扫了眼，却意外地看到了邵帅的名字，一想是自己托他的事，赶紧地接着：“喂，帅啊，我今儿回家，怎么？有消息了？”
　　“你告诉我，让我查这个人是谁？”邵帅的声音，私家侦探，说话很有范儿。
　　“你已经知道了，还向我求证啊？她怎么样？”余罪问。
　　“不怎么样。你查她，到底想干什么？”邵帅问。
　　“我还真不知道我想干什么？要不你给我点建议。”余罪道。
　　“有些事不要太过了啊，差不多就行了，你害得人家够惨了。”邵帅道。
　　“你到底查出来没有？”余罪不舒服了。
　　“南营市街、儿童医院对面，你自己来看吧。”邵帅道，直接挂了电话。
　　余罪愣了愣，把车靠在了路边，这是一件他很想做却一直没有鼓起勇气去做，最终假手给邵帅去做了，他翻着前些天发给邵帅的资料，一个短信加一张照片：
　　名字：贾梦柳；年龄20岁。家庭住址，南营联小区32幢403号，职业：学生。
　　照片是户籍里的大头照，看得出是一个清丽的小姑娘，实在和曾经那位嚣张跋扈的贾区长想像不到一起。把贾区长拉下马余罪可一点都不后悔，只是难以心安的，用得是那种见不得光的手段，本来已经忘记，平国栋栽了跟头又扯出了这件心事，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让他释怀。
　　最终决定还是去看看，调转了车头，直驶缉虎营区的南营路，二十分钟后，他泊好车，在儿童医院的停车场看到了鬼鬼祟祟，已经成了私家侦探的邵帅，坐在一辆旧式桑塔纳里。
　　敲敲车窗，坐到了副驾上，看邵帅手里拿着长焦相机，他开个玩笑道：“哟，挺专业啊。”
　　“我的主要业务就是追踪老公出轨、老婆劈腿，没这设备不行。”邵帅笑了笑，递给了余罪。
　　摁着键，回放着照片，有校园的、有和同学一起的，有穿着麦当劳服装的，还有穿外卖衣服骑自行车的，都是同一个人，一位梳着马尾巴的姑娘，看着看着，余罪表情变了，咧着嘴，好难堪的样子，他默默回头时，正看到了邵帅盯着他，邵帅很不客气地直问着：“你得告诉我，你想干什么，不能因为你是警察，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啊。”
　　“你觉得我会干什么？”余罪问。
　　“你的思想水平一向不高，单打你喜欢出阴招，群殴你肯定出损招，差不多就行了啊，他父亲贾原青被判了六年，他妈妈判三缓三，现在精神失常了……这个家基本就毁了，你要是真想针对她做什么，我都没法旁观了啊。”邵帅道，狐疑地看着余罪。
　　“别误会……帮帮她怎么样。”余罪道，把相机还了回去，解释着：“我不后悔，可我心里有愧……帮帮她，我本来都没想起这事了，上次平国栋出那事我才知道，贾原青当时还有个刚参加高考的姑娘，哎……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反正，就是求点心安吧？你不会怀疑我别有居心吧？我身边的美女我都照顾不过来啊。”
　　邵帅一笑，勉强相信了，不过他提醒着：“可能不行，你想过没有，家里出这种事，她不得把警察恨到骨子里？我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啊，她学的是法律专业，正在考律师资格证，我想啊，她心里应该有执念，有一天要扳倒你这个黑警察的。”
　　这话听得余罪叫一个胃疼，不过他咬咬牙道：“随便吧，她翻不了案……那个，你说，能做点什么？”
　　“人不就在那儿吗？想做就做呗。”邵帅一摆头，余罪一惊，侧头一看，儿童医院对面的小区入口，一个临时的年货的摊子，红红火火摊子，略显冷清的场面，让他咯噔了一下，然后一下子好强的愧意涌上心来了，他看见了，那个卖东西的正是贾梦柳。
　　“她很好找，年前连打了三份工，饭店关门后就在这儿卖对联，晚上还到麦当劳当服务员。我都有点佩服这小姑娘了。”邵帅道，果真是钦佩地看了一眼。
　　对于每一位自食其力的人，都值得钦佩，而这样家庭破碎后还挺着腰站着的，尤其如此。
　　余罪二话没说，拉开车门下了车，奔向了马路对面的摊位，刚过路面却又踌躇了，就像做了错事不敢回家的那种感觉一样，双腿灌了铅一般地沉重，在垃圾箱旁边逗留了半支烟的工夫，又靠着街对逗留了多半支烟的工夫，近在咫尺的距离，咋就那么难以逾越呢。
　　是位脸冻得通红的姑娘，她不时地附身收拾被风吹乱的对联，每每过往居民，她总是脆生生的招呼一句：“对联、中国结……阿姨看看吧，有手工写的。”
　　间或有一位两位看看，也就看看而已，半天只卖了一副三块钱的小对联，那姑娘收着几块钱零钱，小心翼翼地装进了口袋，拉上了拉链。
　　余罪注意到了，露趾的手套，冻得手哆嗦，一刹那他按捺不住了，匆匆奔到了摊前，中气一提，准备说句话，那姑娘却是紧张地怯生生地道：“哥，你是物业上的吧……我马上走，我家就住这个小区，帮朋友推销点。”
　　余罪一愣，哦，自己穿上没衔没肩章的制服，可不得当成物业的，他赶紧道：“不是不是，我……买对联。”
　　“哦，吓我一跳……那您看看，门有多大？大中小号的都有……还有灯笼、中国结要吗？”姑娘高兴了，来了个善客，她笨拙地推销着。
　　“要……”余罪没得说了，一挥手：“都要！”
　　“啊？”姑娘奇怪了，那眼神，像看到头脑不清醒的了。
　　余罪赶紧掏钱，边掏边说着：“中国结、灯笼我都要了……对联有多少副，也都给我……你别这么看我啊，我自己有个小公司，给员工们发发……你看我不像老板啊？”
　　“这样啊……那好，我还有一百多幅，您确定都要？”姑娘惊喜了。
　　“废话，都要……别磨蹭，给我包起来。”余罪很土豪地道，那姑娘高兴了，连挂的带展示，加上存的，两个大包，一下子把摊面收拾了个差不多，余罪看还有几幅手工的对联，一招手：“那些也要。”
　　“这个……也……也要？”姑娘结巴了，又吓着了。
　　“又怎么了？”余罪不耐烦地道。
　　“那是绿底和蓝底的对联，咱们太原风俗，当年有亲人去世才贴这种联。”姑娘小心翼翼道，以很怜悯的语气关心着：“哥，您什么人去世了？第一年贴绿联，第二年贴蓝联，别贴错了。”
　　这也不能贴这么多啊，余罪苦着脸，吧唧一拍额头，不好意思地道：“那个……就不要了。”
　　“哎，好嘞……一共……八百七，大对联五块钱一副，中的四块，我给您优惠七十吧……”
　　“不用不用，大过年的，你给我优惠，咱不差钱，给我……”
　　“哎，谢谢啊，哥……我帮您。”
　　“不用不用，我赶时间。”
　　一手提个大袋，胳膊上还挂着灯笼，脖子里套着大红的中国结，就那么走了，背后那姑娘瞠目结舌，拿着一摞钱，直到现在还没搞清楚，这究竟怎么个回事。
　　嘭，开门，往车后一扔，扔不下的，往车里一撂，余罪拍拍手，看着笑得直呲的邵帅道：“兄弟，过年礼物有了啊，全送你了。”
　　“这个傻逼，哈哈。”邵帅笑得直颤。
　　余罪丝毫不介意了，靠着车窗问着：“帮哥办件事怎么样？”
　　“什么事？这次劳务费都还没给啊？”邵帅道。
　　余罪这回是真不差钱了，掏着口袋，随便抽了一摞，啪地拍到邵帅手里道：“你的劳务费在里面，剩下的给我办点事。”
　　“哦，我明白了。”邵帅笑了。
　　“明白什么了？”余罪问。
　　“她要卖对联，就买点；她要送外卖，就多叫两回；是不是这个意思？”邵帅笑着问。
　　“哎哟妈呀，帅真聪明，怪不得私家侦探呢？”余罪赞道。
　　“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好吧，以后这外卖以及车费，全找你报销啊。”邵帅发动着车，倒了出来，一停间，撂了句：“想好啊，这可不是包养女大学生，还有好处，你就做再多，也换不回人家爸来，而且让别人知道，只能说你是傻逼。”
　　笑了笑，发动车走了，余罪愣了下，也是啊，这脱裤子放屁的善举，连自己都没想清楚，怎么就做这事。
　　他默默地往医院外的路上走着，往事如梦如幻又上心头，他说不清那种复杂的感觉，只是隐隐地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而已。
　　“哥。”小姑娘贾梦柳追上来了，吓了余罪一跳，紧张地又掏口袋道：“我是不是忘给你钱了。”
　　姑娘愣了下嫣然一笑，递回来三十块钱和一杯热腾腾的奶昔，余罪机械的接着，她深深鞠了一躬道：“您多给我了，谢谢您。”
　　“别客气，我是真需要。”余罪道，看姑娘眨着灵动的眼睛，他怕揭破一般摁摁借老曹的大众CC车道：“我管着百八十人的公司呢，嗯……这个……你瞧我这车都得几十万。”
　　不好说了，余罪怕贾梦柳知道自己的名字，不敢介绍了，好在那姑娘并没有什么意思，就是谢谢，又鞠了一躬，好兴奋地说了句，谢谢大哥，我知道您是个好人……说完不好意思的转身跑了。
　　哟，这可把余罪乐得，小心肝开始得瑟了，插着管管，吸着奶昔，扭着腰臀上了车，开着音乐，好长一段时间了，从来就没有像今天这样心宽过，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高兴过，他一路安安心心地向老家汾西驶去了……


第24章 雪夜急警
　　“余儿，出来帮爸贴春联。”
　　余满塘吼着儿子，抬头看着大院门框，不是爹贴不了，实在是爹的个子太低呐。
　　年三十下午了，家家户户已经是闭门入户准备着年夜饭了，偶尔的一两声鞭炮声，满目的春联，还有空气中弥漫着的炸鱼炒肉的香味，香果园刚关门，老余过年的步子明显慢了点，偏偏这时候儿子还没出来，他急了，直接着：“余儿，滚出来。”
　　“呀呀呀，来啦来啦。”楼上余罪换上了新衣，忙不迭地提着裤子，看着吹胡子瞪眼的老爸，他嬉皮笑脸地，下了楼，找了个高凳子，出了院子，一放，搀着老爸，递着透明胶，每年的大春联老爸都必须亲历亲为，就像初一的开门炮一样，不让他干，他都觉得不是过年了。
　　边贴，老余看着扶凳子的儿子，顺手吧唧来了一巴掌训着：“越来越不像话了，回来就知道吃、玩、喝酒、打麻将。”
　　“哎呀，爸，这能赖我吗？”余罪讨饶了。
　　“赖我是吧？又把没你养好。”老余愤然道。
　　“还真赖你。”余罪道，老爸脸一拉，他补充着：“你娶这么好个妈，店里你都打理了，家里妈都收拾了，我干什么呀？哎爸呀，你说你当初眼光怎么就这么好呢。”
　　哎哟，老余的怒火一下子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一下子看着好吃懒做的儿子，咋就这么亲切呢，他得意地拿着胶一封道：“眼光不好能当你爸啊，不过主要还是你爸人品好，你贺阿姨这些年就不缺人上门提亲，她一概看不上，就等着你爸我呢。”
　　扑哧，余罪偷笑了，老爸一瞪眼，他赶紧圆着：“不对爸，还叫贺阿姨呀？”
　　“哎对对对，还是我儿子懂事，你妈啊，你妈……哎呀，总算给我儿子找了个满意的妈。”老余叹着。
　　“那爸，您满意么？”余罪问。
　　“嘿嘿嘿……开玩笑，满意怎么能形容。”老余奸笑着，低头时发现不对了，儿子也奸笑着看着他，他吧唧又是一巴掌道：“大人事，你小孩乱打听什么……横批给我。”
　　“嘎嘎……给您，爸！盍家团圆，就缺丫丫啊。”余罪递上去了。
　　老爸贴好，歪着脑袋瞧瞧，边瞧边道：“丫丫现在不错啊，离家担心总比窝家里闹心好，这小雀翅膀一硬，都得飞呐……不过，余儿，我咋觉得你不如以前了呢？隔老远回来吧，咋看你一点都不亲，就想揍你。”
　　余罪扶着老爸下来，呲笑了，话说表现还真不算太好，不过那是因为有意识地给父母创造空间的缘故，他小声附耳道：“这问题在您身上啊。”
　　“胡扯。”老余火大了。
　　“绝对在你身上，以前你三天一个电话，现在一个月不够三个电话，别人说娶了媳妇忘了娘，您是娶了媳妇，忘了娃呀。”余罪开着玩笑，不料这个玩笑触到老爸的心事，他有点尴尬，有点难以启齿地拉着儿子道：“这个……这个这个……”
　　“我理解，爸，您新婚燕尔，如漆似胶嘛。我一点都不嫉妒。”余儿拍着马屁。
　　老余眼一凸，火了，吧唧给了儿子一巴掌骂着：“滚，老子娶媳妇，你还想嫉妒呀！？东西收拾回来。”
　　也许只有在儿子身上能找到点成就感来，老余背着手，腆着肚子回家了，余罪笑了笑，端着凳子跟着进门，转眼又出来，扫净了门口，抬眼看了看大红的春联，还有红迹未褪的大喜字，又听着院子里咄咄咄的剁馅声，哎这年啊，总算到头了。
　　本来想着放松放松，可也没想放松比工作还累呐，回家虽然没啥家务，可老爸这几十年聚了一帮子贩水果的叔叔大爷，一般都在年前走动一趟，礼虽不重，重在人情，可累呐，连着走二十来家，那可都是光着屁股看着长大的叔伯大爷，当年老爸一出去进货，儿子就是在这些穷哥们家里吃百家饭过来的。
　　现在出息了，谁见着不亲呐，这个见了拉你喝两口，那个见了端碗大肉让你吃，光二十九那天就吃了八顿饭，连吃带喝，胃里早消化不良了。
　　吃喝也罢，关键是睡不好，一到晚上就能听到亲爸和后妈孜孜不倦地干那事，声响颇大，扰得余罪心烦心乱，而且还不敢说，越不敢说，越有罪恶感。
　　煎熬呐，谁说幸福不是一种负担呢？余罪就觉得快不堪重负了。
　　回了楼上，翻着带回来的东西，几身衣服捧着，喜滋滋下楼，站在厨房门口，老爸和贺阿姨一个擀皮，一个包饺子，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连儿子站门口都没瞧见，余罪故作姿态咳、咳两声。
　　贺阿姨不好意思了，身子稍挪了挪，离得丈夫远了点，当人的后妈难，不过还好，老余这个儿子懂事，又不在身边，她笑了笑，继续捏着饺子，余罪对贺阿姨的印象也是相当好，标准的贤妻良母型，他还没唤一声，老余剜着道：“嘴里塞驴粪蛋了？咳个屁呀，自个玩去吧，等着吃就行了。”
　　明显嫌儿子碍事，可这儿子和爸是一个德性，同样一翻眼问着：“大过年的，不给压岁钱啊？”
　　啊！？这都成人还要？贺敏芝愕然了，不知道这爷俩怎么过的，老余罪一个饺子皮扔过来：“滚，看着老子过得舒坦，你就想找点不自在是不是？”
　　“嘿嘿……”余罪一躲，脑袋又进来了，礼物一放，严肃地道：“再骂不认你啊，那，给妈的礼物，没你的，看吧。”
　　啊？老余心里一阵感激，愕然地看着儿子，这当会才发现，不知不觉中儿子已经长大了，很大了，大到懂得体谅别人了，他一喜，身子努着贺敏芝得意地道：“快，敏芝……儿子给你买新衣服，试试。”
　　贺敏芝这才反应过来，不料鼻子一抽，一捂脸，赶紧着起身，抽泣着进屋了。
　　“这……这咋啦？”老余粗线条地，不懂女人心了。
　　“我替您感动了妈一回。”余罪笑着，揽上老爸了，手里变戏法似的，两个红包一捻，递给愕然一脸的老爸道：“爸，以前都是你给我发压岁钱，发了多少年还记得吗？”
　　“那谁记得，发得还没你偷家里的钱多。”老余道。
　　“我现在是警察，不要提以前的烂事好不好？”余罪一糗，火大的道，不过今天话题不在此处，他递给老爸拿着道：“这风俗改改，今年起，我给你发啊，压岁压岁，给你压住，别那么快就老了啊。”
　　“我很老了吗？瞎说。”老余摸摸脸蛋，不经意蹭了一脸面粉，余罪一笑道：“不老，我听着你晚上欢腾着呢……嘎嘎，千万别老得太快啊，好日子才开头了。”
　　儿子奸笑着走了，一会儿贺敏芝擦着脸进来了，许是已经习惯生活磨难的缘故，一刹那的幸福感觉让她那么的不可自制，她看着儿子带回来的礼物，看着余满塘手里痴痴地拿着红包，温言细语地道：“满塘，别让儿子破费了，他在城里一个人也不容易。”
　　“呵呵，你不了解咱儿子，三岁就知道偷我钱买零食，五岁上街就能看摊，再难，难道还会比那时候难……嗯，拿着，儿子给咱的。”余满塘得意地，把两个红包递给了新婚妻子，贺敏芝接着，总觉得有点烫手，她轻轻地放在衣服上，这礼物啊，总也看不足的样子。看着就小声地叮嘱丈夫：“满塘，你别老对儿子说话粗声大气的，还老上手扇儿子，都多大了，人家都是警察里当领导的了。”
　　“我还是警察他爹呢，你不了解咱儿子的德性，不敲打他就翘尾巴，刚才还说了，嗯，别让我老得太快，好日子才开头呢。”余满塘道。
　　“那是心疼你啊，这也生气？”贺敏芝不解了。
　　“可他还说，他听到了……咱们俩晚上欢腾着呢。”余满塘一说，贺敏芝脸一红，然后老余愤然道：“这小子不抽行不？居然还听老子的窗……不过好像也不能怪他，晚上咱俩动静是大了点。”
　　贺敏芝纤手捶了老余一把，老余嘿嘿哈哈笑得乐颠了，这好像真不算什么事，连贺敏芝的脸上也泛着羞羞的笑，明显是喜滋滋的味道嘛。
　　……
　　热气腾腾的饺子上桌了，五荤六素的菜肴下锅了，大杯的汾酒斟上了，电视里扯淡的晚会开锣了，贺敏芝给远在部队的丫丫去了个电话，电话里娘俩说笑着又多了一掬泪，吃吃喝喝，说说笑笑，爷俩今天兴奋地都快喝多了，熬到零点的钟声敲响，这爷俩一激灵，一个拿着鞭炮，一个点着烟花，像两个顽童一样奔出院子放炮去了。
　　好冷的年夜啊，空中纷纷扬扬飘起了雪花，耳际全是噼噼啪啪的爆竹炸响，还有间或飞向空中的烟花，一爆开，就是一片绚烂五颜六色，老爸真不行了，点滚地雷找不着捻，放二踢脚差点炸了手，隔壁一群坏小子在放蹿地鼠，嗖嗖扔着往醉态可掬的老余这儿放，好在有儿子看着，还是警察厉害，扔了几个雷炮，通通通几声巨响，把小屁孩吓得跑远了。
　　“爸……高兴不？”余罪在鞭炮声中，附着老爸耳朵吼着。
　　“高兴。”老余乐得合不拢嘴了，附着儿子耳朵吼：“明年给爸引回个儿媳妇来啊。”
　　“好啊，你要几个？”余罪哈哈笑着道。
　　“你正经点，不管咋个瞎玩，结婚娶媳妇这事得当真……这个你得跟爸学学，找媳妇就你贺阿姨这水平，本本分分滴，你都老大不小了，不能让爸一直在你身上操心啊。”老余说着，儿子却是兴高采烈的放着炮，一不小心，咚一声一个二踢脚在他脸前飞上天了，惊得老余一个趔趄，差点摔一跤。
　　没摔着爹，可把儿子吓了一跳，赶紧来扶，可不料初雪路滑，余罪脚底一溜，没扶好爸，倒把爸拉得和他一摔倒了，哎哟，大过年新衣新鞋把老余心疼直骂毛躁儿子，贺敏芝惊得奔出来，看着这没大没小的爷俩，有点哭笑不得了。
　　零点的喧闹持续了很久，直到余罪和贺阿姨把醉醺醺的老爸扶进房间，尚未尽兴的老爸还喃喃着，这臭小子真没良心，两年都没回过年来了……余罪蓦地鼻子一酸，赶紧的应合着：爸，我这不是回来了吗？老余不知道听见了没有，还在喃喃着，你不回来，爸一个人多没意思，买一大堆炮仗放得都没劲……余罪又赶紧劝着，那爸你先睡吧，我明天陪你放还不成……说着说着，余罪却发现没音了，悄悄一瞄，老爸鼾声已起，敢情是醉了的牢骚话。
　　他轻轻地退出了房间，这个因为结婚才粗粗装修了下的房间，外屋还是放水果的仓库，掩上门时，贺阿姨也跟着出来，站在满是水果馨香的房间里，贺阿姨小声道：“赶紧睡吧……谢谢你啊，小余。”
　　余罪看了眼新妈，笑了，小声地道：“是我该谢谢你，没有你我们爷俩互相担心，原来他担心我在外面闯祸，我担心他在家里没人照顾……你不知道我爸多小气，水果只吃烂了没法卖的，做饭一顿吃三回。”
　　贺敏芝一笑，无语了，这爷俩相互了解确实挺深，她轻声道：“他还不是想多省点，在城里给你成家买房子用。”
　　“千万别让他省啊，我自己能顾了自己……贺阿姨，您也休息吧。”余罪道着，贺敏芝应了声，怔了下，余罪旋即省悟了，马上改口道：“哟哟，叫错了……妈，快去陪我爸睡吧。”
　　贺阿姨脸一红，糗了，余罪掩鼻笑了走了，关上门时，贺敏芝还是有点怪异的感觉，不是亲生的总不是那么自然，叫阿姨吧觉得生分，可叫妈亲切吧，她老是觉得脸红。
　　又是一年过去了，把喧闹关在了门外，冷清的房间里，余罪把疲惫的身躯重重地扔在床上，累了数日却是一点睡意也无，和老爸经常开玩说让他给找个妈，可真有个妈了，真把这个字叫出来了，又让他觉得百感交集。
　　他轻轻地翻开了抽屉，在最下的一层，轻轻地抽出了那张合家福，那是看了二十几年都未曾见面的妈妈，泛黄的照片，一位恬静的、美丽女人，他看着，脑子在浑浑噩噩地想着，曾经无数次的想着，有一天会有一位长得和她一样的女人，突然间站在家门口，叫儿子……可二十年都没有等到，他在想，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一个女人这么狠心的，扔下丈夫和儿子，一走就二十多年。
　　二十几年啊，单亲的家里有多难，可能是正常人无法体会到的，他的记忆中没有妈妈，从记事起就伏在老爸的背后流口水，经常流到老爸透着汗味的脖子里了，再大点，能记得的是老爸坐在摊前，手上招呼着生意，腿间夹着他怕他乱爬，饿了渴了，就削一个带疤的苹果，削成小小的块放在他手里，看着他呢喃着吃着，困了累了，大衣服摊位下一铺，就是儿子遮阳的好睡处。
　　夏天藏在摊位下，冬天裹在大衣里，直到会爬了，会走了，会从老爸脏兮兮的口袋里偷零钱了，老爸就多了一项教育，摁在腿上，大巴掌扇儿子的屁股蛋，扇得哭一鼻子泪，直到有同是奸商的叔伯来劝才撒手。
　　扇屁股蛋、扫桃毛的笤帚疙瘩、秤杆，还有老粗的甘蔗棍子，随着年龄的增长，余罪挨个尝过了这些工具的教育，那时候挨揍恨得咬牙切齿，而现在，老爸眼看着揍不动了，怎么就莫名地有点想呢？那时候老盼着有个妈，现在终于有妈，怎么就莫名地觉得有点失落呢？
　　想着想着，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慢慢地溢出了两滴泪迹，不知道是为曾经的艰辛，还是为现在的幸福，抑或是，为还在肩负着给儿子攒钱娶妻置房重任的老爸。
　　想着想着，手里的照片滑落了，直落到了床下的角落，他懒得起身去捡。他在想，和老爸一对像草芥一样飘零的父子，这个世界上恐怕没人会在意，哪怕是照片上那个妈妈。
　　想着想着，鼾声渐起，抱着枕头，和衣而睡在这个清冷的除夕之夜，夜虽冷，可梦却是温暖的，梦里是吆五喝六的警校兄弟，是亲亲热热的奸商叔叔大爷，是吓唬着要抽你小子的老爸，是腼腆还有些不好意思的新妈，梦里余罪脸上泛着幸福的笑容。
　　蓦地，急促的警报声起了，两声过后，刷的一声，余罪惊省坐起，刚刚梦到了自己出事了，收黑钱、刑讯逼供嫌疑人、还有栽赃贾原青，数罪并罚，结果相当严重，是重案队邵万戈、解冰那伙人直接来抓他来了。
　　吓了余兄弟一身冷汗，醒来时一下子舒了口气，尼马，是电话铃声，不是警车抓我来了。
　　不对，这时间的电话不会出事了吧，他摸出手机一看是队里的，赶紧一接：“喂，出什么事了？”
　　警察就是这样，有急电恐怕就有急案，果不其然，电话里值班的方芳急促地汇报着：“队长，太原发生了一起灭门案，一家六口被人砍死在家里，总队已经发布了总动员令，要求各队队长、指导员务必坚守岗位，各大队刑警全体取消假期，全体待命。”
　　“什么时候的事？”余罪急促地问。
　　“五分钟前。”方芳汇报道。
　　“哪个责任区的？”余罪心跳地问。
　　“九队的，不在咱们区。”方芳道。
　　哎哟妈呀，还好。要在庄子河发案，队长又不在场，估计得直接被捋了，他想了想道：
　　“方芳，这样，你先通知指导员……现在是凌晨，我看下，四点钟……总动员令的目的应该是准备搜捕了，九队的辖区和咱们差不多，也在城边上，案发地离咱们辖区远，协查的命令下来得一到两个小时……你延迟点通知大家集合，除夕夜啊，让兄弟们好歹睡到天亮……嗯，我想办法尽快赶回去，就这样。”
　　略略一安排，他趿垃着鞋，胡乱收拾着东西，收拾着停顿了下，又有点发愁了，这事又得让老爸不高兴了。他撇了撇嘴，没办法了，一出这种大案全警动员，他这个当队长的没理由窝在家过年，收拾妥当，时间刚过凌晨四时多，一推开门，哇……冷风挟着漫天的雪花扑面而来，冷得打了个寒战。地上，已经下了薄薄的一层雪，开车算是别想了，高速肯定早封路了。
　　这可咋办？
　　只能坐火车了，他关上门，翻查着列车时刻表，最早的一辆在凌晨七时，还有三个小时。
　　不知不觉地就进入了那种焦虑的状态，等待的时间里，他已经想好了哄老爸的托辞，就说要去领导家走动走动，给来年提拔铺路，这事老爸肯定支持，他从不是拖后腿的……焦虑的是啊，这样的天气、这样的发案时间段，对了，还有城郊复杂的地形，那里可能有很多条逃跑路线，种种不利因素，肯定会把这个案子的难度无限制地扩大，肯定又要有不少警察兄弟，过不成这个年了。
　　哎，这过得叫什么年呐！
　　余罪站在窗前，看到太原的天气预报，中到大雪，气温零下十一度到零下四度，老家这边也是漫天雪花，纷扬的雪中，他仿佛看到了，不知道有多少各队的警察兄弟，在这个时候，匆匆地整好警装，离开了温暖的家；匆匆地给车挂上防滑链，飞驰案发现场。
　　那里的现场勘查，应该开始了，如果能很快确定嫌疑人的话，天亮就可以展开搜捕，如果暂时不能确定，那可就麻烦了。但即便能确定，这样的天气也不利于排查和搜捕啊。九队辖区，几乎就是城边村，这个地方没有拆迁、没有土豪、灭门案的动机难道是仇杀？可除夕夜作案是相当不明智的，空街空巷的，他往哪儿藏，难道跑野地里去？就即便是个有预谋的作案，如果没有考虑到天气的因素他就惨了，进城全被摄像头捕捉到，除夕夜可没什么人。逃匿难度也大，这么大的雪，跑不了啊？
　　一连串的疑问，如潮涌上心头，他一点都没发现，在很短的时间里，他的思维像以前一样，已经全部走进了尚未接触的案情里……


第25章 怵目心惊
　　很多事都是从一件小事开始的，包括发生在太原市市郊修武镇武林村的灭门案。
　　除夕夜的钟声敲响时，武林村村北17号，一户红砖钢瓦的二层楼院子，年夜饭接近了尾声，小孙子在缠着爸爸要去放烟花，妈妈的眼神并不好，唬了他一眼，孩子心性，又缠上姥姥、姥爷了，老爷子刁福贵乐呵呵地把孙子抱起来，先自出去了，走过大女婿身边时，很不满地哼了哼。
　　岳父没好脸色，岳母的脸色更不好，刁家俩姑娘，老大刁娅丽，在城里打工，找的女婿也是城里打工的；老二刁娅琴上了中专，毕业后就到镇信用社上班了，入赘的女婿也是信用社的职工，没多久就有了一个大胖小子，还随了刁家的姓。
　　家家一本难念的经，这家的难处就在大女儿刁娅丽身上，嫁的是个大师傅，挣钱不多，脾气还不小，好容易回过年来了，拿着礼物不过点猪羊肉吃食，岳母挖苦了，在人家饭店顺回来的吧？又是人家吃剩下的。
　　礼物轻也就罢了，除夕夜大女婿还给提了个难题，要借点钱，借钱干啥，想买房。岳父就数落了，你狗日的又是去赌钱吧？我他妈白赔一闺女给你当老婆，这些年倒贴了多少钱？要钱没有，有本事自己挣去。
　　岳父是杀猪的出身，身材、长相的剽悍程度不比山猪逊色，大女儿女婿一打架，岳父经常就是两耳光搞定，收拾得女婿从来不敢犟嘴。
　　“行了，都睡吧……明儿玉兵你起早放开门炮啊，续贵跟我睡吧。”岳母发话了。
　　陈玉兵是二女婿，又听话又有正式工作，关键工资全额上交给老婆，很得二老欢心，他看看大姐一家阴着脸色，点点头：“哎，好，那妈……我们先睡了。”
　　本来想给大姐、大姐夫说句话的，真不行就贷点，不过老婆刁玉琴拉拉他，示意着回房，这两口子，默不作声地出去了。
　　“还坐着干啥？等着我给你收拾啊。”岳母就看不入眼大女婿了。
　　“妈……我收拾，宝龙，帮把手。”刁娅丽示意着喝闷酒的丈夫，刚过三十岁丈夫已经一额愁纹，除了郁郁不得志，还郁郁没得子，种种难堪，也让她有点不忍了，小声求着：“妈，我就借点凑个首付，顶多一年就还你。”
　　“跟你爸说去吧。还好意思说借钱？他赌博塌的窟窿填的钱还少？”老娘不理会了，想当年跟着杀猪匠也是个悍婆娘，没拍着大腿骂女婿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哼！大女婿葛宝龙看这事根本没戏了，重重一哼，提着半瓶酒，回房了。
　　“跟你老婆使厉害？什么东西，啊呸！”岳母冲着女婿呸了口，大女儿埋怨了句，没料到也被劈头骂了几句，啊，你什么玩意，胳膊肘净知道往外拐？啊，爹妈养你这么大，你不给家里填补也罢了，还打上你爸养老钱的主意啦？看看你老汉什么玩意，吃老婆软饭还不行，手都伸老丈人家里了。娃都整不出一个来，我看他就不是个男人。
　　楼上，喝着闷酒，两眼发红的葛宝龙，隐隐地听到了老丈母娘的损话，气得一碗啪唧摔地上了，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何况个伙夫男，他知道这事泡汤了，只是郁闷，结婚七八年老婆的肚子没动静，已经给他赢了个不是男人的称号了。灶前火后油烟里的枯燥日子，他除了做个菜什么也不会，孩子没本事搞出来，房子没本事买不起，票子没本事挣不来，家里被老婆埋怨，他妈连老丈人、丈母娘也不把他当人看了。
　　去他妈的，他极度郁闷地拿起酒瓶子，咕嘟咕嘟灌了几口，火辣辣的感觉从喉间直到胸前。
　　嘭，门开了，老婆回来了，刚哭过，她不像平时那样夺走老公手里的酒瓶子，而是气咻咻地脱了外衣，拉开了被子，捂着脸在被子里抽泣。
　　“哭……哭个蛋呀……”葛宝龙重重把酒瓶一跺。
　　“没本事整钱，可有本事骂老婆，你不跟你爸借钱去？”刁娅丽火了。
　　“七八年都生不出个娃来，老子好意思回家吗？”葛宝龙灌着酒，呸了口。
　　“去你娘个腿，你没本事，又怨老娘？”刁娅丽更火了，拿着枕头扔过来了。
　　“少给老子装，结婚时候，你他妈就是个被人操过的烂逼，还没准打过多少回胎呢。”葛宝龙火了，压抑在心里最深处的怒火喷出来了。刁娅丽疯了，疯狂地从床上跳下来，疯也似的撕扯着，连抓挠带耳光骂着：“王八蛋……我跟你这么多年，你就这么对我……我跟你拼了……”
　　“滚你妈的……”葛宝龙看老婆披头散发的疯劲，这家子姓刁的已经让他出离愤怒了，借着酒劲，顺手一瓶子敲在老婆的头上。
　　啊！一声凄厉的尖叫，戛然而止。
　　六棱的瓶身，很硬，葛宝龙一下子傻了，跟着抱着老婆开始大哭了。
　　刁福贵刚刚和衣睡下，早听到两口子吵了，老婆哄着小孙子，不让他去，这当会却是安生不下了，披着衣服出了门，直奔楼上，撞开时，他吓傻了，女儿直挺挺地躺屋中央，头枕处一片血污，毕竟操刀户出身，他勃然大怒，上前一脚踹开了正抚人恸哭的大婿，悲恸得只有嘴唇在抖，音都发不出来了。
　　蓦地，他后腰一疼，啊声回头，他看到了，大婿葛宝龙血红的两眼，手里正拿着厨刀，已经捅进了他身体里。
　　“老狗，你也有今天。”
　　葛宝龙酒壮疯胆，眼见老婆已经断气了，他想着自己遭遇的种种待遇，都与这家姓刁的不无关系，一腔子怒火全部发泄出来了，一拔，拉出来一片飞溅的血，然后是没头没脑地朝着老丈人身上一阵乱刺乱剁，直到力气使尽，他看着老丈人血泊淋漓，死不瞑目的样子，那股子凶性却是更盛了。
　　抱了抱老婆，给老婆擦净了额头，他血红的眼睛凶光四射，老婆这样子，都怨他妈的处处辱他、骂他的刁岳母，没那个刁女人，哪至于成现在这样子。回头二话不说，提着刀，直奔楼下。
　　岳母刚起来，他挥手一刀，喊声间眼看见血溅如涌，又是一刀、再来一刀……直到哀声已绝，满床染血。吓得直哭的孩子，他回手拎着就是一刀。
　　啊一声，二女婿冲上来了，直去抱孩子，葛宝龙像已经失去神志的疯人，手起刀落，直抹脖子，像他平时切菜斫肉一样，眼光奇准，一刀撂得二女婿仆在地上，整个人抽搐着，脖子里大片大片的洇血，已经发不出声来了。
　　“救命啊……杀人啦……救命啊……”
　　二女儿目睹家里的血色时，惊声尖叫地、连滚带爬地，往院门外跑，慌乱间，打不开已经被锁上的大铁门，追出来的葛宝龙怒而相向地扑上去，一刀斫向小姨子的后颈。
　　“姐……姐……姐夫……别杀我！”
　　刁娅琴回头看到了，持刀的正是她姐夫葛宝龙，她痛楚地哀求着，人靠着门，慢慢地委顿下去了。
　　葛宝龙持着刀僵在原地了，一丝不忍闪过了他的眼睛，他手颤抖着，想伸过去，扶着刁娅琴，可蓦地又缩回来了，他看到了，刁娅琴豁开的颈口，在大股大股喷着血，几乎几个刹那，她的眼睛就无力地闭上了，直剩下身体在无力地抽搐，很快也停了。
　　持刀的手在抖，站着的腿在抖，葛宝龙的整个人在抖，怒火宣泄后是巨大的恐惧袭来。他喃喃着……我杀人了……我杀了他们……我杀人了……他留恋地回头看了眼妻子躺着的房间，嗷地……如狼如豺地仰头吼着。
　　鲜血淋漓不仅仅是一种痛快，更是一种椎心的痛。
　　他不止一次威胁、想像过要手刃欺他、侮他的老丈人和丈母娘，可真正到了这个时候，一个温暖的家庭成了一个血腥四溢的死地，他又觉得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嗷……他发着一种如嚎、如泣的声音，冲出了院门，消失在茫茫的雪夜中。
　　半个小时后，邻居听到没有声音才壮胆出来看，院门开着，刁家的二闺女刁娅琴就扑在地上，身上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雪，邻居不敢上前，叫来了治保、村委干部，三个人第一时间报了警。
　　雪天路滑，出警一个小时才到，好在有起码的常识，现场拉开了封锁线，院门口躺着的女受害人已经没有生命特征，一边汇报，有两位闻着味道不对，壮着胆往家里走了走，在看到堂屋的惨状时，两位警员下意识地，连滚带爬到了墙角，痛苦万分地在呕……
　　凌晨三时四十分，重案队接警，飞驰现场。那时候才发现，惨状远远超乎想像。
　　凌晨四时，支队发布了总动员令，根据现场的大致判断，受害人刁福贵一家的大女婿葛宝龙被列为第一嫌疑人，勘察和抓捕同时进行。
　　凌晨五时，围绕着太原六十多个路口，都驻上了排查的刑警，根据案发的特征，嫌疑人这个时间段跑不了多远，抓捕的大网直延伸到五十公里外的邻市，里三层、外三层，不断有奔赴抓捕一线的警力。
　　天亮时分，灭门血案惊动了省厅，又在万家团圆的除夕之夜，省厅发出了紧急动员令，三百余名特警，全副武装地奔赴武林村，沿村外五公里开始，沿山搜索。
　　……
　　肖梦琪、史清淮带着总队的支援组，七时三十分奉命赶到现场，都是接到了紧急命令集合的，路上有关这几个受害人以及重点嫌疑人的资料已经被刨了个干干净净，车泊在村中路上，刚下车，李玫已经把一摞简略资料交上来了。
　　“刁福贵，61岁，配偶，王麦芽，58岁；大女儿刁娅丽，无业；二女儿刁娅琴，信用社职工。二女儿有个小孩，叫刁续贵，四岁……配偶陈玉兵，也是同单位人……”李玫道，对这个他记忆奇好。
　　“这位葛宝龙没有什么案底，有记载的就是厨师证记录，信用卡记录没有。”俞峰递着。
　　“这是武林村周边的监控点，一共有9个，不过都是交通监控，没有专为治安而设的摄像头。”曹亚杰道。
　　肖梦琪和史清淮相互传阅着东西，看看天色却是愁容渐来，鹅毛大雪啊，飘飘洒洒的，地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踩着吱吱作响，还没有接到新的命令，现场勘查尚未结束，能远远地看到四五位法医和七八名鉴证人员在忙碌。
　　阵容不小，二队的、法医鉴证中心的，几个高手全到了。
　　“怎么把咱们拉上了，搞凶杀案，咱们可没经验。”李玫小声腹诽了一句。曹亚杰还打着哈欠，道：“反正就是搜索信息呗，可这么大雪，咱们能干什么？”
　　“是啊，抓捕都难。”俞峰道。
　　两位实习生是第一次经历这个阵势，现在赶赴武林村的警力已有几十人了，张薇薇这个小女警兴奋地和沈泽悄声说着：“看，那些特警好帅啊。”
　　沈泽看了眼，荷枪实弹的特警，个个打着防弹衣，全身迷彩，一动不动站在雪地里，他回头问：“大年初一的，在这儿摆造型？你觉得很帅？”
　　“哦，那倒是。”张薇薇不敢发花痴了。
　　“大家注意一下，下面冷，就到车里休息一下，现场勘查还没结束，我们等总队的新命令。”肖梦琪拍拍手，示意了一下各位，转身叫着史清淮迎上去了。
　　邵万戈和一队法医正外走着，见面礼过，邵万戈道：“我们现在需要一个统一指挥频道，外围的搜捕和现场的排查同时开始，上面需要随时知道案情进展，有问题吗？”
　　“放心吧，通讯方面，我们来的可都是高手。”肖梦琪笑了笑。
　　“地方呢？”史清淮问。
　　“到他们村委吧。”邵万戈道，叫着治保，一个中年汉子，给指示着方向，离案发现场不远。
　　两辆通讯指挥车此时发挥效力了，就泊在院外，数米长的大天线一架，村委会议室线一拉，无线电台调频、指挥电话以及网络图像的传输，在几个人紧张的作业中开始了。
　　七时五十分，接通，建立指挥频道的第一时间，听到的居然是崔厅长的声音，惊得没见过阵势的两位实习生直吐舌头。
　　第一封案情实录开始传输了，现场采集的证据照片，以及嫌疑人，受害人的资料，本以为自己已经练就强悍心理的李玫同志不小心看了眼文件夹里的内容，然后喉咙呃的一声，奔出去吐了。
　　沈泽和张薇薇扫了眼，反应相同，老曹、俞峰挨个看了眼，都捂着嘴强憋着。
　　这时候反而是肖梦琪的承受能力最强了，他翻看着第一组证物资料，血淋淋的场面，三个杀人现场，楼上一间、堂屋一间，还有院门口躺了一个，她干脆自己传输着，拍拍手让众人围聚过来，老规矩，问对这个案子的看法。
　　“太残忍了。”
　　“太没人性了。”
　　“连小孩都下得了手。”
　　“……”
　　各人一句，肖梦琪不太满意，提着问题道：“现场勘查已经出来了，除了刁娅丽不是刀伤，其他人都是刀伤致命，最少的挨一刀，最多的挨了十三刀，重案队已经把失踪的大女婿葛宝龙定为重点嫌疑人，那我的问题是，他是凶手吗？”
　　“应该八九不离十了，奇怪了，怎么回来过年，还带着刀？难道是预谋回来杀人？”史清淮道。
　　“他不就是厨师吗？过年回来下厨，顺便把人杀了。”俞峰道。
　　“这样也行啊？”沈泽纳闷了，说得好简单，他问着：“那有人伤一刀，有人伤十几刀怎么解释？泄愤？或者难道不是仇杀，另有其人？”
　　“看看他们的关系，伤最多的是刁福贵和王麦芽，这都看不懂？”俞峰道。
　　“你看懂什么了？”曹亚杰疑惑了。
　　“很简单嘛，现在当女婿的，谁不想把老丈人、丈母娘干掉省事？”俞峰笑道，其他人愣了下，然后噗噗直笑，李玫伸手推了把斥着：“滚滚，一边去，怎么跟余罪说话一样了，贱得直想让人家抽你呢。”
　　“这个场合开玩笑不合适啊。”肖梦琪淡淡一句，稍有不悦，组里这气氛从余罪在的时候就坏了，这得扭过来，她道：“我是问，大家对这个嫌疑人就是凶手，没有疑议吧？”
　　没有，都摇摇头，史清淮道：“没有，这个案子几乎不用侦破，应该是家庭矛盾导致的，具体什么矛盾只能等找到嫌疑人再说了，现在要干的事，是要未雨绸缪，做到大家想到的前面去……我觉得我们应该把眼光放长一点，周围的地理环境应该梳理一下了。”
　　“没错，就是这个思路。”肖梦琪笑笑道，相比而言，更喜欢史清淮这种温和的性子，总是把她要讲的话，委婉地解释出来。
　　前瞻性地布置了这个任务，李玫在下载卫星图，曹亚杰在寻找天网上的监控点，俞峰在联系着已经派出去的各组人员，两位实习生根据方位标注着地点。
　　“哇，要是跑到山里就不好抓了。”沈泽标注的时候发现了，特警一组搜索队伍已经到离武林村最近的坨河村里，坨河村毗邻的就是地龙山，这里的山和五台山几乎连成一片的，绵延了两百多公里，那可多少警力也不够用啊。
　　“惨了，中到大雪，明天有、后天有、大后天……居然还有？”李玫瞪着眼，气愤了。
　　“看来单纯依靠笨办法不行啊，咱们得想想辙，用测绘卫星图搜索怎么样？还有，地震局和武警搜救队，他们的红外覆盖扫描设备，应该能用上，否则在这么大范围内，光靠两只眼睛，不好找人。”曹亚杰道，这位技术狂人，出口就是类似的东西。
　　不过这个发言没有得到附和，毕竟人微言轻嘛，而且上面的命令还没有下来，这些只能做前瞻性的准备了，看看面面相觑的众人被难住了，俞峰唉声叹气：
　　“诶，我觉得呀，要是余贱和鼠标同志在，不会这么束手无策的。”
　　“拉倒吧。”李玫看看窗外弥漫的雪色，不屑地道：“别说鼠标，你就叫一群老鼠来，这天气他也没治。”
　　众人又是无可奈何地等着了，等了很久仍然没有新命令下来，曹亚杰坐不住了，出来寻着和重案队带队的几位商量的史清淮和肖梦琪，商量时才发现了李玫猜对了一件事，这种天气真没治，先期搜索的几辆警车还没到指定目标，已经有两辆滑下路面，车趴窝了，人搁半路上了……


第26章 雪路难行
　　“垫上，垫上……”
　　“后面的使劲，再来一下。”
　　“小心点啊。”
　　“预备……一、二……”
　　个高人猛的尹南飞指挥着几位特警推陷在路下的刑警车辆，一辆老式越野警车，一只轮陷在雪窝里了，有人垫巴的杂草、石块；有人撅着屁股顶在了车后，拖车杆挂好了，尹南飞一声吼：“起！”
　　引擎的轰鸣声中，车颠簸着，慢慢地出了雪窝，尹南飞吼着加力，清障车里的交警一轰油门，轰一声，终于成功地拉上路面了，后面推车的刑警，冷不防趴在雪地里，惹得几人哈哈大笑。
　　“谢谢啊，尹队。”有位刑警上来了，敬着礼。
　　从清早到现在已经等了两个多小时了，尹南飞看着冻得发抖的几位出警刑警，他问着：“几队的？”
　　“九队的，灭门案发生在我们辖区，我是队长陈朝阳。”那位黑黑的汉子，难堪地道。
　　“你的指定地点在哪儿？”尹南飞问。
　　“槐树沟，离这儿还有九公里。实在不行，我们步行吧。”陈朝阳道，望着漫天的雪色，又看地上盈寸的积雪，一脸愁容。
　　“用我们的车吧，回头路稍好走点……东子，把车给他们。”尹南飞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而走，他实在不忍看着这帮基层刑警一裤子雪泥再步行几公里。
　　特警的装备要好得多，大马力的勇士越野，挂着粗大的防滑链子，一脚油门下去，轰鸣甭提多带劲了，九队的刑警兴奋地坐上了特警的车，直驶指定地点去了。
　　谢过那两位值勤的交警，大雪封路，各主要路段都派驻了警力，同样是冻得哆嗦，几人凑一起抽了支烟，上了车，回程的尹南飞联系着另一组救援队，还在拖车，他仔细地看看现场，然后向回汇报了这样一条信息：
　　温度零下九度，能见度二十米，搜捕困难较大……
　　……
　　这是一张在弥漫的雪色中看不到的大网，重案队的反应不可谓不迅速，在两个小时内已经知会了五个邻市，方圆二百公里已经驻守上了排查警力，综合考虑案发时天气因素，嫌疑人很有可能转而潜逃进市区，所以市区的排查搜索，几乎是地毯式地铺过，住址、工作单位、社会关系、可能潜藏的地方，很快被刑警一个一个刨出来了。
　　“葛宝龙？回老家过年了吧？出啥事了？”邻居，倒先问刑警了。
　　“那两口子就经常干仗，平时就打得比过年还热乎。”邻居，幸灾乐祸的。
　　“对了，同志，我听说……我是听说啊，葛宝龙老婆说是当保姆，其实是给人当小老婆，外头相好不少，真的，不是我瞎说啊，要不两口子打得这样厉害？”邻居，一位八婆式的猥琐男。
　　“哎呀，我和他不熟，老阴个脸，不爱和人打交道。”邻居，事不关心高高挂起的。
　　居住的地方是一幢旧式的居民楼，属于永宁社区，传说中的小产权，大部分都被社区居民用来出租了，这里聚集过年留守的很多人，大部分和葛宝龙一家一样，都是在市里找活的打工者。
　　四队排查的总结：
　　夫妻感情不好，经常打架，怀疑妻子可能有外遇导致家庭矛盾。
　　六队已经找到了葛宝龙打工的兴旺酒店，这座位于建设路的酒店外表富丽堂皇，年初一都忙得很，要不是慑于刑警上门，恐怕他们都不愿意浪费宝贵的时间。在经理的陪同下，六队刑警进入了后厨，哎呀妈呀，地上水渍成片、墙上油污满面，这里充斥着让人窒息的味道，冻肉味、死鱼味、还有很强的涮锅水味，已经习惯这些的厨师和帮工们听着问葛宝龙，好一阵愕然。
　　“平时表现？就那样吧，水平一般，拿手的就那几样菜，那，那个灶位就是他常呆的地方。”
　　“哦，不是问手艺。其他表现……没啥其他表现啊，这儿除了做饭就是吃饭，谁顾得上看他的表现啊？”
　　“性子？这儿能有什么好性子，不是师傅骂，就是领班骂，经理骂就惨了，该卷铺盖滚蛋了。”
　　“他在这儿没干多长时间？半年多吧，老喝酒，经理还扇过几个耳光……年前他请假正好，就给打发了。”
　　“……”
　　这里让六队的刑警得到了一个很困惑的消息，疑似制造灭门案的凶手，居然是一个胆小的，经常被人欺负的对象，已经证实，这家私人酒店的经理确实扇过他几个耳光，而且不止一次，都是因为喝酒误事，年前刚刚结算了工资让他滚蛋的。
　　有时候受虐者和施虐者的位置经常倒置，重案队在武林村的排查也查到了很多让人初听不解的信息。
　　“哎哟，死了活该，你们是不知道老刁媳妇有多刁，村里男女老少，就没有她没骂过的人。”一位婆娘，嚼舌根了。
　　“要说老刁也不是个什么好玩意，杀猪的，早些年还蹲过大狱，那卖肉可坑人咧，死猪当新鲜肉卖。”有位村民，捕风捉影提供上了。
　　“就知道迟早要出事，他家大闺女早些年在外头是干那个滴……老的小的都是卖肉滴。”一位抽旱烟的穷棍，明显有仇富心态的。
　　“人就是有点刁了，真刁，你们不知道，老刁揍过大女婿，二女婿是倒插门的，就跟屋里长工样，过年都不敢回自己家。”村长如是说。
　　这里反映的信息在警务网中得到了证实，死者刁福贵确实因为伤害罪坐过四年牢，很早以前的案子。随着排查的深入，受害者越来越劣迹斑斑，包括早年欺行霸市、包括曾经欺男霸女、甚至包括作生意时候的缺斤短两，如此一来，同情凶手的反而越来越多，传说大女儿刁娅丽就是因为名声不好，在当地找不着婆家，最后才胡乱在城市找了个打工的，那位女婿葛宝龙相当可怜，不止一个人见过，老丈人抄着家伙追打他。据说是因为他想离婚的原因。
　　“看来这叫报应不爽啊，啧！”
　　李玫汇总着不断传向这个智囊团的信息，分门别类以供分析梳理，抽空感慨了句。
　　“咱们是警察，不能用报应这个词啊。就再有报应，难道那孩子也应该遭报应？”曹亚杰道。
　　“啧，也是啊，你们说啊，这得积郁多大的仇恨才能下得了这手啊？”李玫问，看得越来越多，却觉得有种迷茫的感觉。
　　“性格分析不是我的长项。”曹亚杰摇摇头，这时候实习生张薇薇插进来了，她道：“这是特殊环境引起的性格异变，比如长年出海的船员，大部分都脾气暴躁；比如长年在私营企业工作的员工，大部分都性格懦弱，这和环境有关，我觉得是极度压抑的环境，导致了他的心理失衡。”
　　“对，我同意，生活在一个不是挨骂就是挨耳光的环境里，就那样都失业了，家庭又是这个样子，夫妻不睦，岳父母又凶，外面人也欺负他，他一直忍气吞声，到这个忍无可忍的时候……嘭，一下子全爆发了，就有了这场血案。”俞峰附和道，沈泽笑了笑没揭破，明显是拍张薇薇马屁嘛。
　　“不管有多少理由，都不值可怜。他死定了。”李玫道，那凶案现场给她留下阴影太沉重了。
　　电话响声，她下意识地接了起来，一听说话，吓了一跳，惊得站起来了，放下电话时她看看表，愕然对一众队员道：“坏了，网警支队已经截获消息了，有人曝网上去了，这才几个小时……还不到九点，他们比专案组的动手还快……愣着干什么？赶紧汇报。”
　　这种事自然是能瞒则瞒，作为警察谁也不愿意把这种血淋淋的真相告诉世人，几人拉着电脑，飞快地搜索，曹亚杰边看成堆的消息，边道：“拦不住了，今天的动静太大，你们看……”
　　成片的警车照片、成队的警察入驻，再加上大面积的排查，修武镇恐怕已经无人不晓了，早有人把案发现场的模糊照片给曝出去了，很有噱头的标题：除夕夜一家七口灭门，杀手不知所踪。
　　这才几个小时，已经成了恐怖故事，有说是职业杀手的，有讲先奸后杀的，居然还有人曝出了刁家两位姑娘的照片证明他的论调，更有人突发奇想，把杀手描绘成退役特种兵、境外杀人王等等诸如此类来吸引眼球。估计没人知道，这消息连死亡的人数也搞错了。
　　“汇报吧，恐怕网警也拦不住了。”李玫道，好懊丧地感觉，为什么总有人对这些惨绝人寰的事感兴趣，还非要用调侃的语气，覆盖上一层神秘的色彩呢？
　　人性之贱，以此为甚！
　　……
　　因为天气的缘故，应急预案的实施比想像中难度要大，刑警支队下属的重案大队、九队、十一队、七队、法医鉴证中心，加上向外延伸搜捕的特警派驻警力，已经动员起来的各派出所，分局警力，都遭遇到了不同的难题。
　　修武镇在太原北部郊区，向北、东、西都有道路，一条高速，四条国道，还有绵延上百公里的山区和丘陵地带，庆幸的是大雪封路，高速路在凌晨二时已经封闭，从这儿潜逃几乎不可能。二级路、国道派出了警力奔赴沿途各个乡镇、行政村，以防嫌疑人觅地潜藏，也同样庆幸的是，除夕之夜，几条路几乎没有驶过的车辆，领市协查警力传回来的消息是，208、307两条国道，在凌晨六时到达现场时，连车辙都没有。
　　庆幸，肯定没逃远。
　　可同样不幸的是，在这种天气里，就警察也寸步难行啊。
　　原本预计两个小时的驻点排查计划，拖延了一个多小时，车抛锚的、滑下路面的、趴窝的出了几例，后续的特警根本无法开始重点搜捕，只顾忙着救援了。
　　逃窜的方向无非两个，一是逃向外地，二是进入市区潜藏，考虑到他的生活环境，市区作为重之中重已然开始排查了，从分局到派出所、到小区的治安室，嫌疑人画像早上八时已经铺遍了市区，各交通要道、路面，总能看到鹅毛大雪纷洒中，站着几位警察，排查着过路的车辆，重点把协查的画像分发给出租车司机，以防这个丧心病狂的凶手，再酿出血案。
　　没有人能理解其中的辛苦，除非你身处其中，这个时候，最苦的恐怕是年初一就站岗的警察们了。
　　整九时一刻，省厅的多功能会议室，边传输，边汇报的案情接近了尾声，刑侦支队长李朝东是第一次向规格这么高的领导班子汇报，声音稍显紧张。
　　参会的人不多，崔厅和王副厅，加上负责刑事侦查，后勤保障的几位大员，大年初一出了这等奇案，当领导除了牙疼和难受，再说不出第三种感觉。
　　“情况大致就是这样……根据法医的鉴证，唯一一位不是刀伤的受害人，也就是楼上这位，刁娅丽，是被重伤击中脑颅，造成颅内出血死亡，凶器就是这种汾河大曲的酒瓶子，对比指纹，和一楼水杯上留下几枚吻合，应该属于自家人……也就是那位案发后消失的大女婿葛宝龙……另一个证据是，葛宝龙本人就是厨师，随身就携带了一套厨刀，据现在排查到的消息反映，每年都是这位厨师给刁家做饭做席，根据厨刀的型号品牌比对，少了一把剔骨削刀……按这个品牌的配置应该是这样一把，长37公分、宽11公分，法医的推断，基本和伤口吻合……”
　　放着血淋淋的场面，即便警中大员，也隐隐地有一种作呕的感觉，王少峰明显地看到了崔厅几次表现出不适的表情。
　　不知道是对画面的不适应，还是对这个时候发案不适应。一个灭门案的份量有多重谁也不敢推测，不过王少峰想，万一办砸了，追责到他这样的位置绰绰有余吧？
　　汇报间他瞥眼看了看老同学许平秋，不愧是一线摸爬滚打几十年的，根本没有什么反应，会间还不时地看着手机。这一点让王少峰非常嫉妒，老许的消息直接来自一线，不像他，所有的汇报都是层层经过办公室润色后才能到他这里。
　　难题，摆出来了，李朝东支队长汇报道：“现在市区的各主要要道，以及和嫌疑人相关的地方，我们都派驻了警力，根据搜捕应急预安，我们在接案不到半小时内，已经组织了七个队，三百余名刑警分赴，从太原辐射邻市的七条道路沿路的各乡镇，下一步只要发现可疑踪迹，从各个方向，我们都能组成抓捕的包围圈。”
　　“这样的天气有难度吗？”崔厅长抚了抚半白的发，第一次皱眉头，这种案子也许不难，但放在这个特殊的时候，再加上严格的时间限制，恐怕就难了。
　　“主要是天气恶劣，有几辆陷在路上动不了，搜捕需要的时间可能会很长，到时候可能后勤保障要出问题。”李朝东道，这个貌以简单的问题，现在成了无法逾越的障碍，据天气预报说，明后天还将要有大到暴雪。
　　“你们呢……晋处长，你这儿有问题吗？”崔厅点将了。
　　一位省厅的后勤处长，站起来铿锵道：“没问题，要车派车，要补给我亲自送到一线。”
　　“好，要是把一线的同志冻着饿着了，我找你算账。”崔厅明显不同于平时的和蔼口吻，又问许平秋时，许平秋不动声色地说了一件事，刚刚得到了消息，有关灭门案，已经哄传到网上了，可能要同时面对舆论的责难。
　　“王副厅长，你说呢？”崔厅问。
　　“还是再按一按吧，在没有确认之前，我们的公开发言还是稍滞后一些，否则真相如果和发言不符，会授人以柄的。”王少峰小心翼翼地道。
　　“也好……平秋啊，这个担子，你说我压谁身上呢？”崔厅长扫了一眼，支队长李朝东，资历稍有不足。不过份量差不多了；副厅兼市局局长王少峰，肯定得出现在所有的协调场合。这不是刑侦上单独能办了的事，需要各方的协调。
　　这同样也是个试探，王少峰暗暗道着，崔厅对许平秋亲切直呼其名已经说明问题了，敢担你就担着，不敢担就放支队，毕竟是省厅大员，总不能追责到他身上吧。
　　许平秋几乎没有考虑，站起身道：“危难之际，责无旁贷，如果无法向全市人民交待，我第一个顶到前面。”
　　李朝东蓦地松了口气，向着总队长投去了感激的一瞥，这么重大的责任真要压他身上，他估计自己会受不了。王少峰愣了下，没想到许平秋在擢升副厅呼声最高的时候，还敢这样做出选择。
　　崔厅却笑了，一副释然地表情，示意着许平秋坐下，感慨地道：“我是厅长，我这个位置……就是个位置而已，有时候有些事也是无能为力的，不过我很庆幸，能把我个人和这个集体的荣辱，放心地交给别人，谢谢！”
　　起身，厅长默默敬了个礼，许平秋默默还礼，拿起了自己的笔记本，崔厅看看恭立的几位大员，他笑着道：“那就拜托诸君了，希望大家精诚合作，小合作要放下态度，彼此尊重；大合作要放下利益，彼此平衡；而有关集体荣辱的合作，要放下性格，彼此成就，不要做一毁俱毁的事……可以开始了，不用在会议上浪费这些时间，命令就一句：掘地三尺，也要抓到他！”
　　“是！”齐齐敬礼，甩衣而走的崔厅，不怒而威。
　　几位大员收拾着笔记，看了眼伫立的许平秋和王少峰，悄悄起身离开了，李朝东本待请示的，突然发现气氛不对，也知趣的离开了，因为他看着两位领导，似乎在四目相接着，有什么私下话要说。
　　确实有，李朝东闭上门的一刹那，王少峰轻声道：“看来崔厅是在给我上课。”
　　“这个你得问他。”许平秋道，面无表情。
　　“你还是对我有成见，这个不用问崔厅吧？”王少峰盯着老同学。
　　“你以副厅的身份问一位处长，让我怎么回答啊。”许平秋笑着道。
　　“呵呵。”王少峰也笑了，坐下来了，思忖片刻道：“我一直自认还可以，不过今天我才发现，我确实不如你，不是谁都敢站出来顶这颗雷的。”
　　拆了雷就是英雄，炸了雷可就成狗熊了，作为公安的领导谁敢不爱惜来之不易的羽毛，许平秋几次擢升被阻，就和若干案件侦破不利有关，不是所有的时候幸运都站在他这一边的。
　　“总得有人顶，这不也是你期待的吗？”许平秋道，人前人后他从来不假辞色，这也是颇好面子的王少峰觉得很没面子的事。
　　“大是大非面前，我还没有你想像的那么无耻，我巴不得下一刻就抓到凶手，而且毕竟我是一市的公安局长，我可以止步于这个任上，但我可不想在卸任的时候还留下污点……崔厅说得好，放下态度，彼此尊重，你是行家，你说吧，下一步该怎么办？”王少峰果真放下态度了，一副诚心求教的表情。
　　这也许是真的，对，就是真的，哪怕就是再无耻的警察，也不会坐视这种人的逍遥法外，许平秋不答反问着：“那王副厅，你有多长时间没有到过一线了？”
　　“这个……”王少峰愣了下，说不上来了，一年、五年，不太准，都是走马观花地看一看。他反应过来了，反问着：“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如果把下面人当工具，那你在他们眼里也是这个规格；如果你把他们当朋友，他们对你也像朋友；如果当兄弟，他们待你也如同手足……我没有秘诀，我的办法是，让所有参案的人都全力以赴。”许平秋道。
　　“我明白了，这种艰难时候，我们确实不应该坐在这儿等消息，走，一起去，让我领略一下老同学的指挥风格。”王少峰起身，夹着笔记本，叫着老许。
　　第一次两人并肩下楼，谦让上车，同乘一车，驶进了茫茫的雪色中。
　　目的地：案发现场武林村！行车途中，专案组随即成立。
　　时间为二月六日，九时四十分……


第27章 不见踪影
　　雨刷不知疲倦地来回摆摇着，车窗外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年初一的街市并不显得冷清，备受雾霾困扰的市民几乎是欢天喜地迎着年初一这场瑞雪，站在街树边拍照的、堆着雪人的、裹着雪球打雪仗的、还有成双成对、一家相携雪中漫步的，所过之处虽然交通时而堵塞，不过处处喜气洋洋。
　　车走走停停，总能见到节日里不和谐的身影，从省厅到北郊已经看到了三个设卡口子，对着照片查得很细，不过这种大海捞针的方式，更多是威慑，抓到的可能性几乎没有。
　　收回了眼光，王少峰回头看闭目养神的许平秋，问了句：“老许，你有多大把握？”
　　“领导啊，看来您真是离开基层日久了，没侦破以前，谁敢说有多大把握，你非要问啊我可以告诉你，抓是肯定能抓到了，但需要多少时间，我真没把握。”许平秋道。
　　也许抓到并不难，但难得是在最短的时间里抓到这个反社会的分子，以免造成更大案件，毕竟已经杀了六人，谁敢任由这种定时炸弹潜藏在身边？
　　王少峰思忖了下，又问着：“你还和以前一样，有没有把握，都敢拍胸脯。”
　　“舆论指责，上面追责，总得有人负责啊，我要把责任扣到下面，以后谁还敢干活办事啊。”许平秋道，这恐怕也是不得已的苦衷。
　　“呵呵，我能理解，我的老岳父，咱们的老校长，一直觉得我不如你，就因为我过早的离开了刑侦一线，在他眼里，我是逃兵啊。”王少峰感慨地道着，此时倒觉得老同学有些地方确实比他强，最起码敢为天下先的魄力就不是一般人有的。
　　“你不算逃兵吧，你只是想走得更高一点，证明自己而已。”许平秋道。
　　“我不知道证明了没有，而你却证明了……上次到部里开会，刑事侦查局的上官局长，还有兄弟单位的几位同仁，问得最多的就是你许神探的事，两年前广州的新型毒品案，去年的深圳那起网赌和跨市抢劫案，厉害啊，说起来都是如雷贯耳啊。”王少峰似乎有点羡慕许平秋的境遇，近两年连下大案，而且都是部里关注的案子，对于一位警官的宦途，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相信我，事业和婚姻一样。”许平秋小声道。
　　“什么意思？”王少峰看了司机一眼，有点不适应这种玩笑了。
　　许平秋却是随意地道：“意思是：你必须做出选择，可你不管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都免不了后悔。”
　　王少峰笑了，断了这个话题，一直以来老许的话比较直白，对于自重身份的人，会很尴尬的。此时车一个颠簸，又停了，郊区出城的路口，设障排查，摇下车窗时，排查的警员看到了车里肩上的警星，紧张地立正，敬礼，说了声：“对不起。”
　　“停一下。”许平秋叫着车停，开门下了车，铅灰的天色下，六名驻守的警员冻得脸色青紫，警帽上，肩上已经落了厚厚的一层雪，许平秋下车的刹那，带队的喊着：“立正，敬礼。”
　　“总队长好，七大队正在执行排查任务，请指示。”带队的是个大胡子，上前一步汇报道。
　　“我记得你，你叫顺子……原来叫顺子，后来大家叫你胡子。”许平秋笑道。
　　“是，总队长，我叫尚顺利，队里人都喊我胡子。”带队尚顺利道，惹得同队友一阵笑声。
　　“好彩头，希望我们今天的排查任务顺利，辛苦了。”许平秋拍拍队员们肩上的雪花，抚抚帽子上的落雪，一个一个看过，殷切的期望中，他向着这些驻守在一线的刑警，郑重地，敬了一个礼。
　　车走了很久，王少峰还能看到，后面的几位警员像雕塑一样保持着敬礼的姿势。
　　“老同学啊，我相信你一定行，不管是做总队长还是作秀，谁都没你时间长。”王少峰笑着评价了许平秋一句，回头时，两人相视俱笑，虽有芥蒂，但并无介意。
　　十时三十分，磕磕绊绊终于到了案发现场所在的修武镇武林村，一案惊动厅里两位大员亲临现场，这规格也是前所未有的，支队长、重案队长、加上随后匆匆赶来的特警总队长，相聚一起，就在支援组临时搭建的通讯平台，开始了这场掘地三尺的抓捕……
　　……
　　“哎哟……轻点。”标哥一得瑟，吓了医生一跳。
　　“哎哟……”标哥又一得瑟，医生明明还没动嘛，很不悦地问着：“又怎么了？”
　　“嘿嘿，来了两个美女。”标哥笑既贱且淫，医生摇摇头，蘸着碘酒清洗着伤口，基本已经痊愈了，收拾妥当，鼠标看着就这么晾着，惊讶地道：“不包扎啦？”
　　“不用了，愈合得很好。”医生道。
　　“别别别……赶紧给包扎上，瞎包着就成，快点……”鼠标使着眼色，让医生动手，医生一迟疑，他小心解释着：“不包上，回去得洗碗干家务，瞧您这人，公费医疗，您给国家省什么呢？”
　　医生扑哧一笑，作为男人很理解病人的心态，还真垫了块纱布，包好了。细妹子和安嘉璐上得前来时，关切地问，医生装模作样道着，恢复很好，这只手不要沾水，不要干重活就行。
　　“您看他吃这么胖，像干重活的吗？”安嘉璐取笑道。
　　“不是不想上班装的吧？”细妹子怀疑了，上班烦，不上班赖家里更让招人烦。
　　“哎呀呀呀，走走……我对你们说啊，今天全警总动员了，抓逃犯，怎么？你巴不得我上一线啊？”鼠标小声问着细妹子，妹子心软，这可舍不得，安嘉璐一怔，直问着是不是传出来的灭门案，还不知道真假，只知道今天刑警和各分局、派出所的全体动员了，鼠标凛然点点头，直道着：“可不，除了这事就没其他事……恐怖呐，剁了六个人呢，各队全部实弹装备了。”
　　哎哟，把妹子吓得紧紧地攥着鼠标胳膊，紧张地说着：“那多住两天，千万别上班。”
　　两人的腻歪惹得安嘉璐扑哧一笑，没有揭破鼠标的偷懒的小心思，三人相跟出了院门，安嘉璐接着电话，扣上时和两人说了：“上午咱们逛五一商厦，中午我爸妈邀请两人共进午餐……不许拒绝啊，在你们家混吃这么长时间了，而且还会做了，我爸妈要特别感谢教我做饭的妹子。”
　　说着把细妹子亲亲热热揽起来了，鼠标却是觍着脸道：“哎哟，安安，你不早说，见两位大领导都没啥准备……你看……我咋这么紧张呢？”
　　“有想法，我爸可在狱政，要不调你去看犯人去？”安嘉璐故意道。
　　“还是算了。”鼠标一翻白眼，知道心思被识破，好不懊丧。
　　上了车，打着防滑链的车勉强能走而已，现在年初一逛街也快成时尚了，时尚就免不了堵车，不过心情颇好，堵的时间三个人就瞎聊，说着提到了余罪，一提到余罪安嘉璐有点担心，这家伙不会跟着去掺和吧。
　　“不会，回家过年了，这天气他也来不了啊，昨天晚上发的案。”鼠标道。
　　安嘉璐有点不信，拨着电话，拨通后焦急第一句问的是：“余罪，你在哪儿呢？”
　　“在外面喝呢……咋啦？安安，你想我啦？……哎你怎么不说话呀？有什么事？”电话里声音乱糟糟地颇大，好流氓的口气，听得鼠标和细妹子哧哧直笑。
　　“没想，也没事。”安嘉璐忿忿挂了电话。
　　这人怎么就这样啊，他要是很上进了让人担心，可他要这么不上进，又让人很生气呢？安嘉璐让一个电话搞得心情一下子不那么好了。
　　……
　　挂了电话，余罪背了背包，环视了一眼火车站的大厅，年初一这里都是人声熙攘，交通和航班中断，唯一通的就是铁路了，在火车上像沙丁鱼罐头一样的车厢里挤了四个小时，终于回到太原了。
　　安嘉璐的电话他隐隐猜到所为何来，不过他什么也不想说，一腻歪起来他怕没完没了。
　　匆匆出了候车厅，一看漫天的雪色，他满脸顿生愁容，刑警的直觉告诉他，这一次抓捕可能要很难，哪怕有运气的成分也会很难，看看时间已经十一点半了，他估算了，案发到现在十一小时了，从出警到确定凶手需要时间，确定主要嫌疑人也需要时间，组织起有效的围捕更需要时间，也不知道现在进行到那一步了。
　　他焦虑中拿起了手机，想了想认识的人可能有谁参案，对了，这种案肯定要落在重安队的头上，第一个电话打给了董韶军。
　　“喂，烧饼，过年好。”
　　“哦，贱货，你这句话简直是咒我。”
　　“哈哈，我猜猜，你现在正在案发现场？”
　　“废话不是，重案队的几乎全在现场。”
　　“什么情况？”
　　“现场勘查刚到尾声，没错，就是六口灭门，你们应该接到排查任务了。”
　　“我不知道，我刚下火车。”
　　“你太幸福了，好歹把年初一过了一半了，我们就惨喽，现在兄弟们可都在冰天雪地里找凶手呢。”
　　“跟我说说，确定了凶手了吗？”
　　“我只知道灭门现场，凶手应该就是大女婿，大致是这样……案发到现在十一多小时了，省厅都惊动了，市局王局和许总队长亲自坐镇武林村指挥……哎，余贱，要不发挥发挥你的神贱，再给下一大案，让兄弟们别遭这罪了。”
　　“这天气别说神贱，神仙也不行呐……你忙着啊，我赶紧回队里，省得查岗查住收拾我。”
　　“滚你的吧……”
　　扣了电话，余罪在董韶军的声音里听到了浓重的无奈，是啊，年初一拉到这场上，谁的心里能没点怨气？他怔了怔，却是连再问案情的心思也没有了，站在路边，招手拦车，连拦几次，雪天还真不好拦车，好容易抢着上了辆出租车，上车说道：“到庄子河刑警队。”
　　“八十。”司机不客气道。
　　“啊？平时打表十八都不到，你要八十？你怎么不去抢啊？”余罪气着了。
　　“爱坐不坐，年初一跑车又这么大雪，不多要点都对不起这天气。”司机痞痞地道。
　　“警察……兄弟，帮个忙，有急事。”余罪亮着证件。
　　“别叫兄弟，警察同志您帮我们老百姓个忙，去坐别的车去。”司机一撇嘴，根本不答理这茬。
　　“好好，走走，八十就八十。”余罪投降了。
　　“哼，先给钱。”司机道。
　　“我警察我能赖你几十块钱？”余罪气得哭笑不得了。
　　“要是普通人他还真不敢赖，警察就保不齐了。”司机也不是个好鸟，不给钱，不开车。
　　这当会余罪可无奈，想尼马下车一看天色，又退缩了，只得掏了钱，司机这才载着他，磕磕绊绊、走走停停，往单位来了，平时十几分钟的路程，走了四十多分钟，下车的时候余罪冷不防那司机伸出脑袋来喊着：“嗨，小警察，等等。”
　　“钱都给你了，还想讹点？”余罪回头不耐烦地道。
　　“那，给你退三十。”司机伸着手，找回三十块来，倒把余罪看迷糊了，笑着问：“哦，良心发现啊？那不干脆退全额。”
　　“啧，你们也不容易，年初一还上班……我们也不容易，给你退点，省得你回头找后账。”司机估计有点心虚。
　　“行了，心意领了，载下位客人少宰点，不用给我了。”余罪笑着看看司机疲惫的脸，索性来了个大方。
　　这回倒把司机感动了，直看着匆匆进了刑警队的小警察，隐隐地觉得有点不忍，不过良心的谴责仅仅持续了几分钟，下一位客人上车时，他一看张口又是：“八十！”
　　归队的余罪在队里没有见到几个人，匆匆奔向值班室，换班的方芳和一位警员还没走，见得队长赶回来了，赶紧地汇报着，案发地离庄子河辖区较远，接到的只是排查和设卡任务，已经按部就班办了，一听指导员带队亲自设卡去了，余罪愣了下，埋怨着：“这怎么行？怎么年纪最大的守卡去了？”
　　“指导员自己要去，叫了几个光棍汉跟着，有家有口的，他都没惊动。”那位换班的警员道。
　　“郭叔说，好歹让大伙把年初一给过喽。”方芳小心翼翼地道，这可是明打明的违规。
　　她还真怕队长回来和指导员叫板起来，不过她料错了，余罪长舒了一口气道：“好，就按指导员的安排来。”
　　两位值班的稍愣，方芳轻声提醒着：“队长，支队下的总动员令。”
　　“没事，他就长了翅膀也到不了庄子河区，隔着天龙山和汾河呢。先让大家过了个年吧。”余罪道。
　　“有没可能绕道市区钻咱们辖区？”值班的警员问。
　　“那样的话，监控的反追踪早追到他了，大队的警力早应该把这里包围起来了。”余罪道，话音落时，人已经到门外了。
　　听着队长的脚步，两位小警互视一眼，做了个鬼脸，不管怎么样吧，还是有点窃喜，这个年初一好歹能安生过过了。
　　进了办公室，余罪像得了强迫症一样，打开了电脑，对比着立体的警务地图发呆，他标注着案发地和可能的逃匿方向，马上头大了，两条高速，五条国道、二级路，连绵的丘陵山地，如果有点起码的反侦察常识，就躲过交通的监控钻到市区也有可能啊。
　　在哪里？在哪个方向？是逃窜了？还是在继续伺机作案？
　　他很快陷入了那种进退两难的纠结，几次他都忍不住想拿起电话询问一下进展，可拿起的时候他又犹豫了。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出这个风头干什么？
　　他如是想，想得他犹豫不决，就像不知道嫌疑人的去向一样，他发现，自己有点按捺不住心里那种蠢蠢欲动的好奇，在守责和越位之间，他同样不知道何去何从……
　　……
　　“从修武镇逃出的路线，我们和重案队、特警总队的同志经过商讨，做出这样几种设想：第一是通过公路，沿路逃窜，这样的话有可能伺机爬上过境的大货车逃匿，我们已经知会了各地的交通检查站；第二种是沿路逃窜，进入从太原到五邻市七条干线公路的乡镇以及自然村，协查通报已经发往各乡镇派出所等警务单位，我们在整个区域已经预设了十三个驻扎点，加上地方警力的协助，一旦有情况，能在半个小时里对所有区域形成包围……第三种情况是进入市区，目前在各路口的交通监控上没有查到嫌疑人，不过不排除他通过非道路的途径进入市区，这一块也有市里的兄弟单位在协查了……”
　　史清淮对比着警务图，放大了的，全部分投影在墙上，参会的除了两位大员，还有重案队、特警总队来人，十余人散坐在这个村委的办公地点，有点不伦不类。
　　截止到目前还没有消息，设想到可能的情况越来越多，根据这个人可能反社会的性格特征，甚至对传闻中死者刁娅丽相好、打过嫌疑人耳光的经理，都进行了监视，生怕那家伙潜回市区，再来一场血案。
　　“等等吧，这个需要时间，大家尽可能地集思广益，把所有的可能都罗列出来，另外通知已经到指定地点待命的同志们，都别闲着，和地方协同起来，进行一次排查，看在案发时间当地有没有发现可疑迹像。市里的拉网，再细一点。”许平秋拳头擂了着桌面道了句。
　　这个命令被组织成书面话，直接从通讯指挥台发往各参案的单位。
　　“好了，精简一下会议程序，各自忙去吧，任何情况，任何时间，马上汇报，我和总队长就等在这儿。”王少峰说了句。
　　内勤忙碌着，外勤进进出出，法医的鉴证已经接近尾声，尸检的现场勘查报告送进来了，可新的问题又来了，这家被灭门的，连后事都没人管了。这个问题刚提出来，新的问题又来了，特警队参案的尹南飞队长去而复返，汇报着一个问题，从早上就出来的警力，到现在都没吃上饭，这大过年的，可连个开门的小饭店都没有。
　　后勤没跟上，还在准备之中，刚协调通，又来新问题了，到达最远一个指定地点的追捕小组，什么都考虑到了，就是没有考虑油料耗尽，当地连加油的地方也没有。
　　问题一概扔给史清淮解决，此时尽显老许的霸道风格，拍着桌子对着步话训着：少了汽车轮子你们还不会办案了是不是？没轮子有腿，腿走不动，爬也爬到排查地点。
　　粗暴地一解决，气咻咻地背着手出去了，支援组一干人可没见识过总队长这等凶悍脾气，个个面面相觑，反倒是王少峰温言劝慰了一番，协调着就近解决的方式，他随后出门找这位大发脾气的老同学，找了好一一会儿，找到时，老许正靠在墙角抽烟，眼看的方向是拉着警戒的17号凶案院子，一上午的时间群众的好奇心已经耗尽了，都知道这儿死了一家，左邻右舍都跑光了，除了驻守的警察，连看热闹的都没有。
　　“抽烟对身体不好，你该戒了。”王少峰劝了句。
　　“没案子早戒了，一有案子就复吸，这玩意比毒瘾还厉害。”许平秋狠狠抽了一口，鼻孔里嘴里冒着烟，好惬意的样子。
　　“这刚开始就上火了啊？”王少峰笑道。
　　“不知道你相信不相信，我感觉这是一块难啃的骨头啊，现在投入的警力已经六百多人了，年初一，谁心里能痛快？又是这种天气……啧，这难处才是刚刚开始啊。”
　　许平秋慨叹着，望着飘洒的大雪，铅灰的天空，该做的已经在做了，他无从揣度，这个突破口，将在何处，关乎到警力配置和排查追捕方向的命令，他是迟迟不敢下达……


第28章 无处可寻
　　“有个消息……重案队一组和武警派来支援的，刚刚发现了一处血迹……”
　　监听整个通讯频道的李玫神质地重复着：“正村出口，零点七公里处，102号变电杆处……他们在呼叫鉴证组。”
　　“这应该是一处临时停留的地方？”肖梦琪狐疑地看着史清淮问。
　　“这么大雪，怎么可能发现血迹？”史清淮疑惑地道。李玫呼叫着外勤组，回来的消息是，血迹就抹在电杆上，雪层下还有呕吐的痕迹，是武警的警犬发现的。
　　史清淮一听，想了想，起身道：“我去下现场。”
　　“等等我。”肖梦琪也跟着去了。
　　一室余众，悄悄瞥着眼，还好，终于有点消息了，再没消息怕快被憋疯了。
　　匆匆地出了村委，正遇到了驶往现场的警车，载着一车鉴证技侦人员，挤到了车上，迎风扑雪，驶出村道，不多会即到，到场才发现，关心案情的两位大员比他们来得还早，现场已经被圈起来了，是一处变压器，两根粗大的水泥电杆下，几名全副武装的武警，手里牵着数条威风凛凛然警犬，正冲着现场吼。
　　“采集血样。”
　　“呕吐物样本和死者的胃内容对比一下。”
　　“去掉浮层的落雪，尝试一下能不能提取到脚印。”
　　一位追捕组成员指挥着现场，大叫布置着，许平秋定睛一看，却是一头一肩都是雪的解冰，看着帅小伙愁容满面的样子，让他百感交集，有时候有些人的变化会很让人感到意外，解冰就算一个，不管是工作还是言行，都无可挑剔。
　　好样的！许平秋暗赞了句，这位脱颖而出的小伙身上的浮华已经渐渐的磨尽了，越来越像个重案警员了。
　　“总队长、王局。”
　　“总队长，王局。”
　　史清淮、肖梦琪到列，站到了许平秋面前，王少峰一笑道：“总队长手下两员大将啊，梦琪，许处长把你挖走可是下了不少工夫啊。还习惯刑警的生活吗？”
　　“还好，就是怕辜负领导期望。”肖梦琪不好意思地道。
　　“应该不会，你这不是置疑许总队长的眼光吗？”王少峰笑道。一群人等在这个第一发现的现场，实在有点意外，撒网甩出去五十公里，最后找到踪迹的地方不足五公里，许平秋叫着武警带队的，回礼问着：“说说经过。”
　　“我们凌晨六时五十分到现场，根据嫌疑人留下的外套气味追踪，不过到村口以后就断了……追捕组的同志又带着我们找了几个可疑的地方，都没有发现，雪太厚，风又大，这种环境气味散失的快，警犬的鼻子也失灵……中午的时候，追捕组有位同志又想了一个方案，让警犬嗅着受害人的血迹追……结果出村不远就发现了这个……”武警汇报着，指着那个想出方案的追捕组同志，是解冰。
　　不得不承认这是个优秀苗子，史清淮已经几次建议要征召这位了。许平秋却是问着：“有没有可能继续往下追？”
　　“可能性不大，您看……手扶的地方也就六十公分左右，根据追捕组同志刚才的发现，应该是在奔出村逃匿的时候，蹲在这个地方呕吐了一堆……如果不是手托的地方有血迹的话，警犬恐怕都发现不了。”武警道。
　　“谢谢，无论如何再尝试一下，看有没有可能找到丢弃的其他物品或者凶器。”许平秋敬礼道，武警回礼，指挥着警犬队散开了圈，在现场附近搜索。
　　鉴证的动手不可谓不迅速，采集凝结的血迹，取走呕吐物的样本，拨去浮雪，甚至还用压痕阴影的对比方式，确定曾经在这里踩过一个脚印。
　　时间，指向午后十三时，许平秋看着忙碌的现场，低头是越落越厚的雪层，仰头是阴霾密布的天空，天地间茫茫一片，大中午昏暗的像晚上一样，他拍拍额头，像在捋着满脑子纷乱的头绪，可思维依然像身边这天气一样愁云惨淡。
　　“老许，你好像很急啊？这不都有发现了吗？”王少峰反倒温言安慰上了。
　　“能不急吗？现在是大撒网，警力太过分散，可我又不敢把警力集中用在某一处，怕漏了什么……案发时间在新年钟年敲响后不久……我们推断的案发时间跨度达一个小时，如果以最早的逃跑时间算，可能在午夜一点之前已经逃出村了，而我们组织起有效的排查的布防后，已经是凌晨五时左右了，四个小时啊，我真怕他已经跑出咱们的包围圈了。”许平秋不无担忧地道。
　　七条路，即便有因为大雪封路的高速，即便有没有车辙的二级路，仍然无法排除嫌疑人已经逃出包围圈的可能，抢一辆车、或者爬上车速并不快的大货，都可能在最短的时间里逃离作案地，越没有消息的时候，这种仅供参考的可能性就开始慢慢地放大。
　　“清淮、梦琪，你们俩来。”许平秋吼着，两人奔上来时，他直接道：“回溯一下，案发当时的情况。这是两点，第三个点，可能在什么地方？”
　　“……案发的当时应该是这样，夫妻的争吵、厮打，惹怒了葛宝龙，葛宝龙一气之下，拿着酒瓶砸向妻子刁娅丽，失手将人砸死，听到声音岳父上来看时，长久的积怨让葛宝龙借酒行凶，操起厨刀杀了岳父……然后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岳父全家杀了……杀人后第一反应应该是恐惧，他仓皇出逃，奔着跑出了村，剧烈的奔跑让他一时无法适应，从案发现场到这里有两公里左右……杀人后的恐惧和血腥对于首次作案的人肯定有诸多不适应，他在这儿应该歇了一口气，扶着电杆呕吐，然后在心神稍定的时候，做了一个决定……”史清淮思忖着道着，看着公路，向北联着高速，向南就进太原市里，二级路、国道、高速、往南的市区、往北的和各乡镇，当时的决定，会是什么？
　　“方向，方向很关键，无非两种，当时主导他的是什么？他第一反应想起来什么？做出决定无非也是两种，一种是跑得越远越好，那他就会选择公路、山区；另一种是藏得越深越好，那就有可能不跑远，返回到市区，或者就近在哪个他熟悉的地方落脚……方向啊，这个方向一定不能错，一错我们外面数百警力就要跟着遭罪了……梦琪，你说呢？”许平秋问，史清淮愕然了下，其实总队长脑子里回溯的案发情节可能比他要清楚得多。
　　“我倾向于潜藏。”肖梦琪道。
　　“理由。”许平秋直接问。
　　“从性格上说，他并不是个一个胆大的人，杀人已经透支了他的胆量，蹲在这儿一吐，差不多就吓醒了，以他这种处处受欺的性格，第一反应应该是躲起来。”肖梦琪道。
　　许平秋想了想，扭头走着，留了句：“理由不足，继续找！”
　　他背着手，和王少峰一起到了现场，慰问了几句重案队的同志，这些人稍作停留，又带着武警的警犬队，沿着脚印所指的方向搜寻前进了。
　　有发现却没有惊喜，检测用了二十分钟，确实证明电杆上血迹和死者刁福贵、王麦芽相符，就是葛宝龙留下的。但同样在这一时间，警犬队以血迹发现地为中心搜寻了五公里，一无所获，厚厚的雪色已经掩盖住了所有的痕迹……
　　……
　　“队长……队长……”
　　大嘴巴在楼下扯着嗓子喊，余罪从窗户上探出头来时，他嚷着：“我和狗哥来看你来啦……”
　　“等等啊。”余罪收拾着桌面上的东西，拿起了手机，背上了个小背包，裹上了厚厚的羽绒服，踱步下楼时，巴勇和苟盛阳迎上来了，一个满嘴酒气，一个鼻孔喷烟，乐呵呵地给余罪点烟，点着烟余罪瞅着大嘴巴乐呵这样问着：“喝得不错啊，多少？”
　　“没多少，半斤量。”巴勇道。
　　“狗哥你呢，家里有事不？”余罪问着。
　　“哎呀，有个鸟事，除了喝酒就是打麻将。”苟盛阳披着大衣道。
　　“年初一把二位叫来，不好意思啊。”余罪道着。
　　“得了吧，咱们兄弟客气什么。”巴勇不乐意了，苟盛阳也道：“还真是别客气，我老婆一听队长叫，催着让来呢，堆了两年的条子都报了，年前您老还亲自给我家送粮油，哎呀，给老婆干家务可以偷懒，队长叫干活，那没说的。”
　　“狗哥你说清楚，是给老婆干，还是干老婆？”大嘴巴损着老狗。
　　苟盛阳飞起一脚，踹得巴勇直捂臀部，余罪知道，这俩货在基层都混十年了，一半警，一半痞，想让他们敬业可没那么容易，多半是看在年前福利丰厚的面子上。
　　“好了，那我就不客气了，知道灭门案吗？”余罪问。
　　“知道，不是正在排查吗？”巴勇道，一说惊讶地问：“队长，什么意思？您要参与？”
　　“哟，不会真是吧？队长，那种案子的运气成分太大啊，就像咱们抓赌逮了个B级逃犯一样，再说了，现在不知道多少警力围堵着呢，也轮不上咱们凑热闹啊。”苟盛阳道。
　　看着狗哥刚刮干净的脸，余罪知道这胡子拉碴的爷们都已经习惯了按部就班的工作方式，你指哪儿我干哪儿，你不指的地方，冲那点工资，我也不会多干。
　　余罪笑了笑道：“我其实很想参加，不过不一定有机会……所以我就叫你们俩来，咱们仨一起玩回侦破游戏怎么样？”
　　“怎么玩？咱们不天天玩着呢？”巴勇奇怪了。
　　“你们那叫侦破啊，揪住人噼里啪啦揍一顿，说不说，不说继续揍……这种案子，你们抓谁揍去？”余罪问。
　　巴勇和苟盛阳哧哧笑着，苟盛阳于是问了：“那咱们怎么玩？”
　　“从赌开始，赌一把怎么样？年初一的得玩点什么，我赌你们一小时跑不够十五公里……赢了今晚我请客，而且给你们每人两千，输了下个月工资里扣一千。”余罪道，得加点彩头，否则不来劲。
　　“好像很划算！？”巴勇乐了。
　　“那多不好意思？”苟盛阳听着蠢蠢欲动，不过有点不好意思要队长的钱。
　　“在家还不是朋友间打麻将，有本事你赢啊，咱队里经费现在可丰厚着呢啊，别说两千，再多我也有办法给你们发。对了……外套脱了，一会儿一身汗，你受不了。”余罪道着，表情极贱，挑逗加挑衅，两刑警不服气了，甩了衣服扔给余罪，摩拳擦掌准备开跑了。
　　余罪却是拿上两人的外套，发动着车，喊着开始，两人跑，余罪慢悠悠地开车跟在后头，不时地加速超过两人喊着：“快跑快跑，两千两千，全是私房钱呐，不用给老婆交啊……”
　　一嚷一说，两人哈哈笑着，也跟着加起速来了，看来队长是真想给，虽然是迎风冒雪，两人跑得很快全身发热，开始出汗了。
　　三两公里难不道这些外勤汉子，不过很快就发现雪地跑步不好受了，深一脚、浅一脚，越来越慢，气一喘就不好受了，冷花挟着雪花往嘴里灌，而且进了脖子特难受，跑着跑着，大嘴巴一不心，滑了一下，哟哟哟，快跑几步都没调整好。
　　吧唧，摔地上了。
　　“不许扶他，扶了相当于作弊啊。”余罪在车上吼着。
　　“大嘴巴，别赖我啊，有气朝队长发去。”苟盛阳也跟得气喘如牛，笑着道了句，不小心冷风灌进嘴里了，他剧烈的咳着，边咳边有点后悔了，没想到这钱这么难挣。
　　“快快快……”余罪在车里喊着，现在不喊奖两千了，直嚷着：“扣一千、扣一千……别以为我他妈不好意思扣啊，扣了钱请今天值班的兄弟吃去。”
　　扣钱可能比奖励的刺激更大了点，巴勇鼓着勇气，又迈着长腿跟着跑了。
　　跑啊，跑啊……一不小心，苟盛阳也摔了个四脚朝天。
　　跑啊，跑啊……奖两千，扣一千，都刺激不动了，摔了两三回，巴勇靠着路边一要电杆大喘着气道着，尼马上当了，车还能挂个防滑链跑，人可挂不上啊。
　　跑啊，跑啊……跑得苟盛阳边咳边喘边感慨，真希望老子从来没抽过烟。
　　实在跑不动的时候，余罪驾车停到两人不远处了，坏笑着喊道：“嗨，继续，奖励翻倍。”
　　“队长，你还是扣一千吧。”巴勇受不了了。
　　“队长，你这是整我们啊。”苟盛阳也放弃了。
　　“那我到前面等你们，快点啊，走着也算。”余罪驾着车没有怜悯两人，而是驱车直走着，把两人累到极致的扔在雪地里了。
　　“哎我们的衣服……我日尼马的，队长真够黑的啊。”大嘴巴气得直跺脚。
　　“走走，这回算丢人了。”苟盛阳说着，拽着大嘴巴，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都不知道还得走多远。
　　也不算远，出了汗冷风一激，两人已经浑身瑟瑟发抖的时候，终于看到了队里那辆破警车停在前面，加快了速度奔上去，拉开车门，坐在车里，裹着大衣直哆嗦。
　　两人哆嗦，余罪就笑，笑得不可自制，笑着笑着两人火了，狗哥好歹三十郎当年纪了，就队长也不能这么玩人吧，跑不动了还冻了兄弟们一路，脸色一变时，余罪赶紧拱手道：“谢谢巴哥，狗哥，替我证明了一个想法啊。放心，这个证明恐怕不止两千块。”
　　“啥……啥意思？”巴勇愣了下，不过苟盛阳反应快，怒容成了愕然的表情，直问着：“你让我们模仿雪地潜逃？”
　　“哎，对喽……整整一个小时，才跑出去九公里，巴哥摔了三跤，狗哥你摔了两跤，你们这身体素质已经算不错的，才跑这么远，那嫌疑人更跑不了多远，估计还在包围圈里。”余罪确定地道。
　　“那不一定，潜逃和包围之间的时间差有几个小时，歇歇停停，正常人跑几十公里还真没问题。”苟盛阳道，余罪回头时，看着他笑，坏笑，眨着眼睛坏笑，笑了一会儿苟盛阳突然明白，一拍额头道：“我操，糊涂了，绝对跑不远。”
　　“什么意思？怎么又改口了？”巴勇一下子没明白。
　　“冻成孙子了，你还没明白？”苟盛阳骂了句。
　　“气温……夜间最低气温的时候，零下十度左右，在这个时候只要停下来，用不了一分钟你身上热量就开始流失，不是长毛的牲口他受不了……所以他绝对走不远，搜捕是正确的。他只要补充体力，就有可能露馅。”余罪道。
　　“哦，敢情是让我们证明这个？”巴勇有点哭笑不得。
　　“是啊，我本来想自己证明，不过跑一场太累，还是坐车里让你们证明比较舒服，嘎嘎。”余罪笑着，发动了车上路，折回了市区，气得两位属下直骂队长尼马损。
　　进了市区也没干好事，年初一开张的商铺不算多，找了一家大型超市，余罪领着两人，过了一会儿，三个推着成车的白酒，直往警车屁股后塞，门口的保安看着直掉眼珠。
　　足足二十几箱，这警察是喝呀？尼马简直是饮驴呐！
　　……
　　哧哧的电流声音，偶尔间听到搜捕队相互间的通话，每每听到说话，总伴着风声呼呼，车声隆隆。
　　快十七时，天已经将黑了，外勤一无所获，内勤无所事事，即便你再焦虑，对着缺少线索的案子也是束手无策。
　　“快天黑了，十多个小时了，哎呀，我的腰都快僵了。”俞峰哀叹着。
　　“在哪儿呢，四镇七乡，三十一个行政村，可都进遍了，年初一有没有生人很好查啊。”曹亚杰枕着两手靠着椅子，眼神空洞地道。
　　“也许在市区吧，跑回市区不更容易藏身？”张薇薇小声道，好像是问沈泽，沈泽笑着道：“别问我，要我，还真不知道怎么躲过几百警力的搜捕。”
　　“理论上，只要跑进有人的地方，总会留下点蛛丝马迹吧？奇了，两头都没有，不会是真钻山里了吧？”李玫泄气地道，曹亚杰此时一欠身坐正了，斩钉截铁道：“我坚持我的想法，很有可能藏身到周边的山区，他在凌晨时候上了山，然后雪一大，掩盖了这些痕迹……山上只要找个林子、找个山洞，那咱们还真没治啊……”
　　“好，有想法。”随着一声洪亮的夸奖，许平秋、王少峰，带着支援组两名领队踏进来了，他指着曹亚杰道：“说说，如果在山上，怎么办？”
　　“我建议动用测绘卫星，实时测定方位，只要他不是窝在一个地方不动，卫星就能扫到他……另外我建议，调拨搜救红外扫描设备，对于卫星扫描到的可疑区域，派驻抓捕小组。”曹亚杰道。
　　“好，这一招能减用点人力……王局您看。”许平秋回头问。
　　“我来协调一下，看能不能通过省厅调援。”王少峰道。
　　可能在座不知道的是，十几个小时没有消息，人困马乏都快急毛了。
　　王局刚拿出电话，此时却又传来一个不和谐的声音，通讯频道里，不知道谁在吼着：“一组一组，到我们这儿来……有酒。”
　　“你们哪儿搞的……可以啊。”另一组在回应。
　　“有我们的没有？冻死人了，给我们留点。”又有一组在吼了。
　　“二十一公里检查站处，都放那儿了，好像是指挥部给咱们发的。”有人指引着发酒了。
　　支援组面面相觑了，这个时候居然还能出了这种事，而且还打着指挥部的名义，王少峰气得拿着电话指指：“问问，谁说是指挥部搞的，什么时候有了发酒的指挥部了？胡闹嘛。”
　　李玫不敢怠慢了，通讯联络着，对方也说不清楚，不知道哪个单位的，不过还好，出于感激，接酒的记住警车号了，一查，李玫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回头对两位领导汇报着：“是庄子河刑警队的车送的酒。”
　　噗！有人笑了，是俞峰，他没憋住，这种事只有一个人能干出来。
　　他刚憋住，噗，又有人笑了，是史清淮和肖梦琪，哭笑不得了，这种事也只有一个人敢干。
　　跟着老许也忍俊不禁地面露笑容了，王少峰想想这天寒地冻的，来一口倒也不是什么坏事，他尴尬地收起了领导的派头，老许圆着场道：“看来是咱们工作有疏漏了，这天气来一口驱驱寒才是外勤们最需要的……通知一下后勤上，搞上点二两装的，外勤的每人发一瓶。”
　　“是！”李玫乐了，可不知道有什么乐的。
　　……
　　送酒的此时已经返程了，巴勇和苟盛阳可没有想到，队长会叫上他们来这么一个任务，不过当看到冰天雪地还在执勤的兄弟时，两人确实也有点不好意思了，所过检查口子，一瓶子劣酒能换一句谢谢加一个疲惫的笑容。
　　那滋味，五味杂陈，说不清啊。
　　“队长，您给执勤的兄弟们递酒，这是明目张胆的违反纪律，而且还打着指挥部的名义，我怎么觉得您不是找凶手来了。”巴勇小心翼翼地道。
　　苟盛阳接茬道：“好像是找刺激。”
　　“不说是指挥部的，他们不敢喝啊……在现在这环境当警察就够可怜了，当刑警就更可怜，一个命令就杵在冰天雪地里，就这节气，热饭肯定没一口，热水也甭想喝上……用不了一天，就得拖垮一半队伍。”余罪道，放慢了车速，大灯开着，仍然是看不到多远，会车时车速几乎降到了五迈，会过车仍然是一辆公安标识的警车，从倒视镜里很多消失在身后的雪幕中。
　　“啥都不说了，这个年初一过得有意义，比打麻将刺激多了。”巴勇有点感动了。
　　“确实有，本来想躲家里避个清静，可一看咱们兄弟们遭罪这样，我都想抓凶手了……就是他妈水平不到啊。”苟盛阳道，有点力不从心。
　　“这不是一个人能办了的事，我也想插把手，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入手……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吧，我想到现场看看……你们呢？要不车给你们，自己回去？”余罪道。
　　“我也去。”巴勇的思想境界提高了。
　　“我当然也去，回家要被逼着交公粮，比去现场可累多了。”苟盛阳道，明显思想认识提高了嘛，还愣把自己境界说那么低俗。
　　一车贱笑，缓缓地向修武镇武林村驶来。
　　案发的第一天，全市投入的警力准确数字是七百二十名，包括刑警、特警、武警几个警种的联合队伍，当天全部没有换人，又在当夜紧急征调，从各刑警队、分局抽调了五百名警力连夜奔赴各个排查队伍，这张覆盖的大网越来越细，貌似普通的灭门案凶手，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上千的警力搜捕了整二十四小时，仍然一无所获。
　　也在当夜，史清淮带着两名支援组人员进驻了省测绘局，卫星覆盖协调通了，同一时间，由省厅协调地震局搜救队的人员载着两大车设备，到了武林村。
　　也许没有人能理解当警察的苦衷，可所有人都从如临大敌的队伍中感受了他们的决心。
　　对于制造灭门血案的凶手，只有一个处理方式：
　　抓到他，不惜一切代价！


第29章 沉默是金
　　夜幕渐渐地降临了，纷扬了一天的雪花仿佛也累了，不再下了，漆黑的夜色里，没有星月的辉光，就连大山的轮廓也看不到，身处其间的人仿佛置身于一个混沌的世界，迷茫而焦虑。
　　耙齿沟一队警力刚从村里出来，地处山峪口子，距离修武镇二十公里，是排查的重点区域，可在这儿查了一天守了一天，连只兔子也没瞧见，大过年的，全副武装的警察还真不招人待见，就在村治保家里讨了点热水，饭都没好意思吃。
　　“他妈的，这能藏在哪儿呢？”熊剑飞抬头看看，黑漆漆的山嘴子，进村仅容一车宽的路，这么大雪，不可能爬上山呀？
　　“纵横几十公里，咱们这点警力杯水车薪呐。”带队的赵昂川道，招手示意着：“同志们，打起精神来，现在回家吃饭……留两个人守着，谁留下？”
　　“我留下吧，你们给我带点吃的就成了。”熊剑飞道，叫了一名队员和他一起。这当会疲惫交加，都是机械的，等到了村口子，熊剑飞敲了敲车窗，吼了声爬在方向盘上睡觉的吴光宇，骂了句，招呼着检查武器，上车。
　　“我就说了，没用，他敢钻这么大村里？”吴光宇牢骚道。
　　“也有道理，前些年撤乡并镇废弃的自然村是不是应该查查？而且这么冷的天啊，就这么挨着？”熊剑飞拍着额头想着。
　　这话可把吴光宇吓了一跳，直道着：“熊哥，走到这儿已经是极限了啊，也就咱们不要命敢跑这种路，你见路上有车有人吗？”
　　“滚……赶紧回去吃去吧。”熊剑飞骂了句。
　　人挤人塞了一车，留下的两人就在山隘口子不远，把取暖的火烧大了点，火堆旁边架起了夜视镜，烤着火，轮流观测着寂无人声的雪野。
　　二十时左右，分组的重案队陆续撤回，最后一组是距离修武镇三十四点五公里的庙底乡鸭鹊梁村，这是个中心组，十八人组合队伍，分赴一乡十四村，带回来的全部是失望，很多村除了串门走亲戚的，根本就没见过外人，别说嫌疑人了。
　　车至中途，过国道检查站的时候，守站的刑警给两辆车里都塞了样东西，咦哟，北方烧，早冷累了一天的刑警如获至宝，边开口边谢谢，话音落时酒已经灌肚子里了。
　　滋吧一吧唧嘴，递给下位，咕嘟一灌，就不善饮酒的也喜欢这种火辣辣的刺激了，解冰皱皱眉头，看着后座惬意灌酒的刑警，却是不好意思说什么，喃喃地道了句：“专案组想得真周到啊，酒都配上了。”
　　“这玩意可比枪管用……天天在市区，从来没想到乡下的天气这么冷。”
　　“山风大，融雪的时候更冷。”
　　“这天气还真不好找目击，出门的都没几个人。”
　　“哎我说……这家伙未必敢进村吧？离城越远，人际关系越近，别说生人，就来条不是村里的狗，村里人都有反应。”
　　“我倒觉得，咱们进村，村里狗反应最强烈……”
　　都心焦此事，免不了就此讨论，来的除了重案队的，还有特警队参与过追逃任务的警员，解冰回头问着：“那大家想想……既然是这么恶劣的天气，怎么才能生存下去？而且还要躲开这么多警察的围捕。”
　　“找个避风地方，生堆火烤烤。”
　　“不可能，一冒烟能不露馅？你想用电暖？”
　　“找个山洞也行啊！？好歹比呆在外面强。”
　　“这倒有可能，不过要钻山洞的话，咱们就惨了，把全市警力都拉出来也不够。”
　　“我觉得应该已经跑远了……零点多发案，咱们开始组织起追捕已经是四五个小时后了，这么长时间，能去的地方可就太多了，就除夕夜二级路、国道也有不少大货，随便爬一辆，现在估计都出省境了。”
　　“……”
　　这种可能把众人不多的坚持击溃了，进了进村就累成这样，要是满山找洞钻，那谁受得了。
　　“大家别泄气，我们现在有上千警力在围捕了，说不定下一刻就要有好消息传来了。”
　　解冰黯黯地道了句，这话呀，他自己说得都信心不足。
　　从二级路、从国道、从沿路的各乡镇陆续撤回的警力汇聚到了修武镇，根据专案组的安排，找到了设在镇边临时就餐位置，只有吃饭，根本没有撤走的命令，只有新加入的人员，很多参加的行动的都开始泛苦水了，八成这年得在山上过了。
　　没错，卫星的覆盖已经开始了，史清淮、曹亚杰、沈泽三人进驻省测绘局，在晚二十时已经成功把卫星图像接驳到了专案组，雪色方停，能从高清的卫星图上看到星星点点的火光，那是连夜驻守的搜捕队员，他们像一个一个棋眼，布置在方圆五十公里的各个要口。
　　已经开始吃饭了，肖梦琪从现场返回，进到这里里，俞峰、李玫和张薇薇正端着盒饭边吃边笑，不知道悄悄说着什么，这样子让肖梦琪皱皱眉头，真不知道当时选拔支援组怎么选的，选得几位一个比一个个性。
　　“哟，肖组长……您吃了么？”李玫笑着问。
　　“还没有……什么把你们笑成这样？”肖梦琪问。
　　不问还好，一问又都笑了，张薇薇掩着鼻子很淑女地笑，俞峰在呲，李玫张着血盆大口好开怀地笑，笑着道：“一个小时前，专案组刚发布了一条命令。”
　　“发布命令有什么笑的？”肖梦琪不悦了。
　　“命令庄子河刑警队抽调人手，负责后勤保障供应点的运作。”李玫道，一说又笑。
　　“什么时候有后勤保障……供应点了。”肖梦琪愕然了。
　　“哎呀。”俞峰笑着道：“就是送盒饭，开热水的地方，在镇边上。”
　　肖梦琪愕然地眼越睁越大，很不相信，看着三人笑得更欢的时候，李玫补充着：“不信是吧，我打电话，让他们给专案组送份盒饭。”
　　说着就开办了，李玫拿着步话吼着：“喂喂喂，后勤点谁在？庄子河刑警队有人在不？……哦，我是专案组，送份盒饭到武林村，让你们余队长来啊……”
　　这里的规格可不是一般地高，对方估计是个普通刑警，很铿锵地回答：“是，马上送到。”
　　扑哧，肖梦琪被逗笑了，她拉了把椅子坐下时，笑着看着三人问道：“你们就为这个笑啊。”
　　“有点可笑而已，怎么觉得像故意恶心人一样。”俞峰道。
　　“余队长不是二等功臣嘛，他为什么不参加追捕？”张薇薇有点不解，这实习生眼里，一切都透着好奇。
　　“参加了，下午不送酒了吗……估计领导是故意刺激他呢。”俞峰道。
　　“那领导肯定很失望，余儿的脸皮比今天下的雪还厚。”李玫道。
　　三人说笑着突然停了，是俞峰发现肖梦琪的眼神若有所思了，他提醒了李玫一下，没往更没底线上讨论，半晌肖梦琪平静地道：“也不是刺激他，是顺水推舟成全他。他可是许处长的爱将啊……一般人谁敢这么胡搞。”
　　“也不算胡搞吧，很受欢迎。”俞峰道。
　　“既然是爱将，怎么不拉到追捕队伍里？”张薇薇很不解。
　　“这样的天气，又是这么大的区域，找一个潜藏的逃犯，需要的是大量警力的协作和配合，不是一两个人能拿下的。”肖梦琪摇摇头，她也不是很清楚领导的用意，但她很清楚，现在已经把太原全警能叫得上名来的人物都拉到追捕现场了，这种时候，就许平秋本人也不敢妄下定论啊。
　　说话间，车声响了，泊在院子边上，旋即听到了余罪进院子的声音，嚷着：“肥姐，你真能吃啊……两人份还不够？”
　　气死我了！李玫气得双手擂桌，进门的余罪笑着，她一指道：“给我们组长的，余罪你再诬蔑我，小心……”
　　“嫁不出去赖上你啊。”俞峰替他说了。
　　“啊……姐这名声啊，自从进支援组全毁了。”李玫痛不欲生状，似乎怕余罪尴尬故意制造气氛一般，催着道：“快点啊，送个饭还傻站着？”
　　余罪一秒钟踌躇，上得前来，放到了肖梦琪面前，很平稳。肖梦琪美目眨着，有点不好意思地道了句：“谢谢啊，我都忘了还没吃呢。”
　　“吃吧，质量不咋地啊，七块钱一份的。”余罪道。
　　相视一笑，似乎并无芥蒂，肖梦琪总是觉得心里不怎么舒服，有点尴尬地拿着筷子，低头细嚼慢咽着，这个动作似乎只为躲避余罪的眼光一般。
　　“余儿，过来过来……发挥一下你的神贱气质，就像在深圳。”李玫招着道着。
　　余罪不客气了，坐到了李玫的位置，先问着：“不违反保密原则吧？”
　　“违反什么呀，现在哪个队不知道。”李玫道。
　　“那我得看看……”余罪看看，李玫指示卫星图，余罪看不懂，还得李玫很郁闷的解释。地图倒是能看懂，一大片区域，重点在通向市境的市区，市区是嫌疑人熟悉的地方，有可能出没的地方，特别是有社会关系一些人已经设置的监视；而涉及数乡镇的地区，从道路交通到进村排查，都已经捋过一遍了，各组汇报生成的文件，已经几百兆了。余罪看了看，指指点点，颇有指挥员的气质，然后中气一提，准备开始说了：“我很负责任地说……”
　　都知道这货有时候语出惊人，俞峰、张薇薇、李玫都期待地看着他，却不料余罪一下气馁了，来了羞答答地表情道：“我真不知道。我要知道我拎回来，那可是名动全警呐。”
　　三位笑了，肖梦琪给噎住了，一到谈正事的时候，他就这德性，起身倒了杯水，好容易咽了口，肖梦琪打断了几个人的话说着：“你其实已经名动全警了，抓到B级逃犯的刑警队长，太原没几个。”
　　“哟，我怎么听这话像恭维啊？”余罪笑眯眯看着肖梦琪。
　　眼神不对，像色狼瞅羔羊的那种眼光，李玫一伸手，遮住他的视线提醒着：“你用这种眼光看人的时候，为什么我有想揍你的冲动？”
　　肖梦琪的一皱眉，这乱七八糟的，又要开涮了，果不其然，余罪一侧头含情脉脉地、贱贱地对肥姐道：“那是因为你少女的心，已经被我狂野的气质征服了。”
　　噗，俞峰和张薇薇受不了了，肖梦琪喷水了。
　　李玫却是很没节操地抚着脸蛋笑着：“你确定要让我放弃独身的誓言？”
　　“还是算了，我当你梦中情人吧。”余罪凛然道，旋即肥姐一根粗白的中指竖给他了，知道你没那本事，还装！要么坐下来给我们分析分析，要么回去送饭去吧。
　　“哦，我还是送饭去吧。”余罪两厢都不敢接招，仓皇逃匿之。
　　……
　　昼间大雪，夜间风凉，风挟裹着积雪，就像故意掩盖着所有痕迹一样，把昼间的车辙脚印覆过去了，从修武镇到太原市，到邻市数条干线，很快又成了茫茫一片，连道路也仅仅是勉强能够辨认。
　　晚八时开始，用餐过后，稍做休息，各队补充了新队员，继续开拔指定地点。
　　每位下车吃饭的都一个德性，狼吞虎咽，一口气能吃两三份，吃饭都没有地方坐，就蹲在临时征召的一个旧乡政府的大院子里，挂起的大灯下，个个都是疲惫一脸，满裤子雪刚消融，吃一顿又冻住了，放下盒饭，车声隆隆又要开拔了。
　　“都下来……里面里面，有热水，盒饭管饱……有白酒，能喝的抿两口……哟，熟人呐！”
　　在门口招呼的余罪又迎来一个三辆车队，一看紧身束腰，钢靴齐膝的装备就知道是特警队的，他看到了张凯，张凯也瞅见他了，愣了下，然后笑了，一笑整武器的尹南飞回头一瞅，也张着大嘴乐了。
　　奔上去，散了支烟，尹南飞看余罪这德性却是有点不解了，直问着：“神探啊，这时候你得在一线啊，怎么钻后勤上发盒饭了。”
　　“专案组命令。”余罪道。
　　“拉倒吧，你还是个服从命令的？”尹南飞损了句，不过一揽余罪的膀子道：“不过我喜欢，谢谢你的酒啊。”
　　“呵呵，别客气。”余罪得意了，这些劣酒可是换了不少人情，进门又是一堆人，大嘴巴忙着分盒饭，苟盛阳提着大壶，刚洗的杯子一人倒上杯白开水，狼吞虎咽开吃了，特警常年训练，在饭量看就不同凡响，盒饭放在嘴边，三两下拨拉就下肚了，特别是个子足有一米九的尹南飞，一眨眼三份盒饭已经吃得干干净净了，看得庄子河刑警队几位，简直佩服得无以复加。
　　“给，尹队，路上来两口。”余罪抱着小瓶的二两装，能喝的，一人怀里塞了一瓶，尹南飞却是把他手里的全揣走了，相视笑着，尹南飞道：“回头我请你啊。”
　　“真是别客气……哎尹队，晚上还准备搜捕？”余罪问着，同情地看了眼，以前就看这货不顺眼，不过今天有点改观了。
　　“没办法，六条人命啊，这号人不落网，我们怎么敢闭上眼打盹……对了，小余，你应该参加参加啊，你这脑子弯弯绕多，说不定还真行。早点抓到，咱们也少受点罪。”尹南飞又要了一份，这回吃得慢了，开始边吃边说了。
　　“这样的冰天雪地里，警犬用不上，目击没有，准确方位没有，就这么大海捞针，难度也太大了，难道没有考虑过重点方向，收缩队伍，集中力量。”余罪道。
　　呃声尹南飞被噎了下，这怎么像总队长的口吻，他愕然地看看余罪道：“别说准确方位，有大致方向我们都拿下了……这个命令谁敢下，灭门案啊，疏漏了凶手，就总队长都不够撤啊。”
　　所以只能这么保守围捕了，等着线索的出现，这个样子余罪还真没治，条件有多恶劣不用出门都看到了，饿得一队特警连吃带喝，盒饭的箱子扔了七八个，最少的都吃了四份，吃了饭饱嗝还没打两个，尹南飞一声吼，四散烤火的特警像触电一样起身，飞快的排着队列。
　　“同志们，告诉我，你们累吗？”尹南飞吼着问。
　　“不累。”一队特警齐齐吼着回答。
　　“好，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在组织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都把眼睛睁大点，我们多坚持一分钟，就多几次抓到潜逃凶手的机会，告诉我，你们有信心吗？”尹南飞吼着训话。
　　“有！”一队特警，挺胸昂头，两眼散着狂热的光芒。
　　“出发！”尹南飞道，带着队，出了院子。车声隆隆，划开了漆黑的幕色。
　　院子里，被临时征召负责分发盒饭的庄子河三位看傻眼了，大嘴巴慨然道：“特警是比咱们辛苦啊。”
　　“啧，都被洗脑了。”苟盛阳拨拉着火道了句，尽管这么说，可心里仍然是按捺不住地感动。
　　这些事总得有人去做啊，除了警察，还能有谁？
　　一个大的行动要消耗多少可能看起来容易，做起来很难，此次后勤是省厅负责的，光盒饭就拉了两车，最后还不太够，是庄子河刑警队借了口锅，胡乱煮了些方便面解决的，那些疲惫的，仍然在坚持的面孔，陆续地在这里出现，很快又投入到艰难的搜寻中。
　　从八点到晚上十一点多，终于一个轮回了，一无所获。
　　一直在火堆旁边烤火的余罪此时起身了，巴勇和苟盛阳已经在打盹了，他没有打扰，像个幽灵一样，看看武林村的方向，慢慢地向着那个凶案发生的地方去了……


第30章 寻访迷津
　　踩着吱吱作响的积雪，看着辉映点点的灯光，一个人的生死对于这世界有多大意义无从衡量，凶案发生的武林村又会怎么样？
　　意义不大，也不会怎么样。
　　余罪很快得到了这样一个答案，静谧的村落，这个故事顶多会成为村民枕边的闲话或者噩梦的一部分，更或者连这样的影响也不会有，因为间或还能听到哗哗洗牌的声音，那些麻将场上的男女，估计只关心今天的输赢，谁还会在乎昨晚的惨案。
　　也许用不了多久，所有的人都会淡忘，只要时间够久。一个生命之于这个世界太过卑微了，今天的排查就感觉得出来，村民些许的同情之后，更多的是为年初一就发生这事感到晦气。
　　可如此众多生命，存在的消失的意义又是什么？
　　余罪心里莫名地泛起一个奇怪的念头，这个念头来源于浏览过的一本命案追踪的行内典籍，很多凶杀案、系列杀人案、焚尸案、碎尸，甚至有过以碎尸为食的恐怖案例，那些可怜的生命仿佛就是为了证实人性的罪恶一样，用他们的死来描绘出一个血淋淋的真实。
　　金钱、色欲、嫉妒、愤怒、仇恨、偏见……古老的七大原罪，古老到现在依旧没有什么变化，葛宝龙会是哪一种？
　　应该是很多种，余罪在努力回忆着浏览过的资料，钱，缺钱的窘境；愤怒，老婆红杏出墙的愤怒；仇恨，他肯定仇恨那些欺他辱他的人。往往一个凶杀不会是单个的原因，那么这一宗也应该是，积郁很多年的负面情绪在一个无意识的时候找到了宣泄口子……形态就是这桩血淋淋的灭门案！
　　余罪加快的步子，向17号院落奔去，越来越浓厚的兴趣在驱使着他，他像着魔一样，脑子里净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甚至于很多看到过、接触过的罪犯在这个不恰当时候蹿进了他的记忆中。
　　时间已经很晚了，17号院子拉着警戒线，案发二十四小时后，这里寂静得像一片死地，在警戒线外堪堪驻足，余罪微微喘息着，他知道尸体还没有运走，可他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承受那个现场的心理能力，他犹豫着，不敢近前了。
　　“谁！”有人喊了，从车后出来了。
　　“啊！”阴森森的环境里，骤来人声，吓得余罪一屁股坐地上了。
　　然后传来了女人笑声，车灯亮了亮，两位警装的女人向他走来。哎呀，看清了，是周文涓和肖梦琪，肖梦琪取笑地道：“耶，就这么大胆子啊？”
　　“胆子再大也架不住你这么吓唬啊。”余罪气坏了，肖梦琪伸手拉他，他没理会，起身拍拍雪，奇怪地看着问：“文涓，你怎么在这儿？”
　　“总得有人守着现场吧，队里数我资历浅，总不能让师傅们守吧……别光问我啊，这大晚上的，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周文涓同样疑惑地看着余罪。
　　“我……闷……出来透透气。”余罪随口道，肖梦琪上下打量着：“不是吧？我怎么觉得某些人好奇心要害死猫了？我好像知道你想干什么？可为什么不敢进去呢？”
　　好像是挑衅，余罪斜眼一翻回敬了句道：“你猜。”
　　“我猜是犹豫，犹豫的原因在于，这个奇案因为大雪的原因无法推进，而又有这么多警力，你无法确定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捡到大漏子。”肖梦琪笑着道。
　　“笨死你，猜错了。”余罪直接道：“我是没见过死人，我害怕。”
　　肖梦琪眼睛一凸，没料到余罪这么直白，周文涓却是笑了，没想到学校的憨胆大现在却害怕，而那个晕枪的姑娘，现在已经是无畏的战士了。
　　“跟我来……你们的来意既然相同，就一起进来吧。”周文涓道，领着两人进门了。
　　肖梦琪也是愁结丛生进而产生了到案发现场寻找寻灵感的想法，没想到能遇到余罪，这样的同路实在让她对余罪高看了几眼，以前一直认为他是运气太好而已……余罪犹豫了一下下，在两位女人面前却是不能示弱了，迈着步，小心翼翼地跟了进去。
　　“咱们从楼上开始的……凶案最先就是从那里发生的。”周文涓领着上楼，狭窄的楼梯，积上了雪，凌乱的脚印通向楼门。刁屠户生前的日子应该不错，最起码这幢二层小楼在村里就应该是小富之家了。传说也是个滚过刀尖的悍人，最后死在自己那个窝囊的女婿手上，不得不承认有时候造化实在弄人。
　　门是开着的，东西原封未动，移走尸体的地方画着示意线，血迹已经凝结，黑红的块状，两个人形的标识，周文涓示意着：
　　“……葛宝龙应该就坐在这儿喝闷酒，床上的被子是摊开的，根据邻居反映，听到了这家的吵闹声……当时刁娅丽应该已经躺在床上了，两人发生了口角，然后她向葛宝龙扔了一个枕头，人赤脚下了床，两人厮打在一起……光脚的脚印，撕掉的毛发、指甲缝里的皮屑，都能反映出这一点来……争吵中葛宝龙随手抓起酒瓶拍向妻子，老式的高粱白酒瓶子，瓶身最厚处零点六六公分，这一击击在了刁娅丽颈后颅骨上，直接致命……”
　　肖梦琪脸上掠过了不自然的表情，真正的现场比所有的教科书都有冲击力，即便她心理强悍，也无法揣度多大的仇恨才能让丈夫对妻子下如此重的手，哪怕是红杏出墙的妻子。她偷瞅余罪的时候，余罪像不忍目睹一样，闭着眼睛。
　　“为什么照片上刁娅丽的遗容很安详？”余罪问。
　　呀……问到点子上了，肖梦琪暗暗赞了个，不是心思特别敏锐的恐怕注意不到这个，她道：“是嫌疑人替妻子拢了拢头发，擦净了脸上血迹。”
　　“根据这儿的痕迹，他应该跪在这儿哭过……我想应该是失手。他很痛悔？”周文涓说道，突然皱了皱眉，觉得自己很矛盾。
　　“事后痛悔是真的，但事前痛恨也不假，不是失手，他应该恨不得把老婆亲手掐死，可真正砸死了，他又心疼了。”余罪道。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矛盾心态？”肖梦琪问。
　　“骂老婆、打老婆、恨老婆，可又没本事换老婆。那种没能耐的男人心态。”余罪道，肖梦琪哭笑不得看着他，这货的理论能编成教科书了。余罪却示意周文涓：“继续。”
　　“……杀第二个人，也就是他的岳父刁福贵就不是失手，几乎是泄愤，是顺手从带的厨刀里抽了一把，直接从腰部捅了进去，然后连刺带剁，一共十六刀……”周文涓道。
　　“他应该很愤恨，把仇恨全部发泄到这个家其他人的身上……他连外套都没有穿，怒火滔天地去杀人，却还没忘记给老婆拢顺乱发……这说明他对老婆还是有感情的。”余罪打断插了句。
　　“有感情？然后杀了她全家？”肖梦琪听不懂了。
　　“在很多凶杀嫌疑人的眼中，杀戮等同于拯救，或者也是一种复仇……刁娅丽生前行为就不检点，婚后这一家过于强势处处欺负窝囊女婿，不把过错归咎到他们身上都不可能。”余罪道。
　　他小心翼翼地走了几步，看了看凌乱的床铺，扔在椅背上外套，过年的新衣，并不昂贵的一件男羽绒服，口袋里只有几百块钱和一部分用了几年贴了几处透明胶带的手机。这个葛宝龙，就穿着件线衣跑的，上千警力二十四个小时都没找到人，想想都让余罪佩服了，人在绝境中迸发出来的力量还真不可小觑啊。
　　慢慢地下楼，周文涓解释了几处地方，岳母披着衣服死在床上，小外孙被攮了两刀，听到声音奔进来的二女婿，被一刀划开了颈动脉，往院门外奔的小姨子慌乱中根本没有打开门，被他追上去从颈后也是一刀毙命。因为这几刀相当利索的缘故，专案组甚至怀疑他有过解剖类的知识背景。
　　“不是解剖，这是小刀手的动作。”余罪直接反驳了肖梦琪的解释。
　　“小刀手？他的履历里没有？”肖梦琪没懂这个新名词。
　　“不是所有的东西都能在履历中查到，他在后厨干了快十年了，根本就是从学徒工开始的，洗碗、配菜、红案、最后到能凑合掌勺……其中红案就有一项把块肉分开，肥、精、瘦、排骨、五花要分清，干这活利索的就叫小刀手，握刀的姿势都是这样……类似于警校的匕道攻防，这样，方便攮、削、剁……”余罪比划着一个奇怪的姿势。
　　这个虽然无从证明，但依然让肖梦琪暗暗心惊，余罪却似在漫不经心地说着，他不时地看看院子里、屋檐下，那六具裹着被子的尸身，似乎想试一观，却仍然越不过自己的心理障碍。
　　周文涓笑了，笑着问：“我觉得你不应该害怕啊？”
　　“就像你晕枪，有心理障碍……你当时是怎么样跨过这个障碍的。”余罪问。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件事是平等的，那就是我们都会死，用一种平等的心态和眼光去看，就没有那么恐惧了……我们当警察的不相信鬼魂，哪怕就有鬼魂，他们也应该会保佑为他们伸冤昭雪的警察……跟我来。”周文涓道，伸着手，拉着余罪。
　　昏黄的院灯下，周文涓平静的表情，像透着一种圣洁的力量，让余罪不由自主地跟着她，轻轻地站到了檐前，她选的那具最小的尸身，俯下身，轻轻地揭开了遗容。
　　孩子，像熟睡了一样，只不过面色已经铁青，身体已经僵硬，在他的身边扔着几枚花炮，周文涓捡起了一个，慢慢地放在余罪的手心，她灵动的大眼看着余罪，轻声道：“过了这个年刚五岁，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花炮，口袋里也有，他一定等着第二天一起和小伙伴玩……这一刀攮得很准，直接捅在心脏上，一点施救的机会都没留下……才五岁，不管有多大仇恨，也不能杀这么大的孩子啊……”
　　那是一种悲怆而无奈的表情，那是一种欲哭无泪的感觉，六位冰冷的、没有生命迹象的人，就这样静静地躺着，等着进火化炉灰色烟灭，他们静静的等待，也许只剩下在灰飞烟灭之前的最后正义！
　　余罪没有说话，他心里泛起着一种无可名状的悲恸，一家三代六口惨死刀下，还有什么比这个更令人发指的事！？
　　他抬手看看，攥着这个花炮，慢慢地俯下身，伸手，轻轻触了下，那小孩冰凉的额头……又掀开了第二具尸身的覆被，应该是他妈妈，姣好的面容，已经惨白的没有血色……掀开了父亲的覆盖，割开了颈喉，半睁的眼睛，是一种死不瞑目的表情。两位老人，死前的惊惧还凝结着，像试图告诉着后来者什么。
　　余罪凝视着，意外地没有恶心和呕吐的感觉，尽管惨状很令人作呕，更意外的是也没有很恐惧的感觉，尽管很让人觉得恐惧。他静静地看着，像在思考着什么，像在冥冥中寻找着什么。
　　周文涓要说话时，被肖梦琪拦住了，轻轻地退后了几步，她知道很多明悟总会出现在不经意的时候，比如，这个时候。
　　蓦地，余罪触电似的站起来了，他喃喃着，不知所语，奔上了楼上，两人还没明白的时候，他又奔下来了，奔进了堂屋，似乎做了几个剧烈的动作……旋即又奔出了出来，直奔向大门口，做了一个背后袭击刺人的动作……一下子仿佛他是作案一样，在大口喘着气，急促地说着：
　　“……挥这几刀，只需要三分钟……他是在酒后极度亢奋的状态下完成的……昨晚邻居听到了大声嗷叫……他杀了人之后，第一时间应该是……对，很疯狂、又是痛快又是后悔……很恨老丈人一家，杀老两口很痛快，连捅十几刀；他自己没小孩，所以杀小孩也不手软；二女婿过得比他好，他也很嫉妒，所以下手很重，一刀豁开了喉……可他舍不得杀老婆，那是失手；他又不得不杀小姨子，他其实并不想杀她，所以那一刀只刺向的她的颈部，而没有更暴虐的手段……”
　　余罪两眼炯炯有神，面目可憎，手握刀状，惊得周文涓和肖梦琪不敢上前。
　　“该杀的，不该杀的，都他妈杀了……他疯狂了，又痛快淋漓、又极度痛悔，那些心理的矛盾让他疯狂了，所以他拼命地吼着、喊着……然后……跑！”
　　说做就做，余罪仰头吼了声，迈着大步就跑，刷刷就不见了人影。
　　“余罪，余罪……你怎么了？”周文涓吓了一跳。
　　“没事，你看着这儿……他在模拟当时的凶案现场，肯定是跑到第二个发现点了。我去吧，这儿得留人看着。”肖梦琪说着，顾不上周文涓的反对，跟着余罪跑走的方向，飞快地追上去了。
　　雪地、暗巷、昏黄的灯光，仿佛都带着血腥的感觉从身侧掠过，几百米后余罪开始气喘，凝视着几具尸身给心理上造成的阴影似乎在发作了，他像做了案一样，拼命地、在加快步伐……快跑，跑得更快，根本没有听到背后肖梦琪的喊声。
　　这个怪异的行径把村口驻守的警力都惊动了，肖梦琪赶紧联系着专案组，让那些警力别去露面，等她气喘吁吁追上余罪时，果真证实了他的想法，余罪正扶着电杆，蹲在那儿喘息，这个发现嫌疑人血迹的地方，还拉着警戒线。
　　这样做有用吗？
　　肖梦琪看着喘息的余罪，很多时候她都没法理解这个从基层来的小警究竟心里想什么，究竟想干什么，这一次也是。现在是在找凶手的下落，而不是找凶手是谁？否则早有更多的侦破高手要通过生活背景和成长经历描摹凶手了。
　　“你找到了什么？”肖梦琪问。
　　“我在找他逃跑的方向。”余罪起身了，喘过这口气了，几个方向都是黑的，远处一片通明的地方，那是太原市，他跑了几步，停住了，自言自语道：“不应该是市区，他已经透支了胆量，最害怕的就是见到人……”
　　回头却茫然了，黑漆漆的北方，正是上千警力撒网的地方，这个方向，应该不会错。
　　“你找到方向了。”肖梦琪问。
　　“找到了。本能！”余罪道。
　　“本能？”肖梦琪没听懂。
　　“对，本能。没有预谋、没有直接动机、甚至连侵害对象都没有选择，这是种种仇怨积郁引发的血案，很简单的一桩案。”余罪道。
　　“你还是没有说逃走的方向。”肖梦琪问，她觉得余罪似乎应该知道方向，那是一种盲从。
　　“本能就是方向……也可以说没有方向，一个年三十忙了一天，晚上吃饭又喝了酒，杀了人……跑的时候连外套都没有带，就凭着一口气跑……你觉得他能跑多远，我认为啊，二十公里范围之内，他仍然龟缩在那个角落里。”余罪判断道。
　　“这个就有待外勤证实了，我是奇怪……”肖梦琪欲言又止。
　　“奇怪什么？”余罪回头时，看到了夜色中若隐若现的白皙，不过这个时候实在起不了调戏的心情。
　　“你这么做，好像没有什么意义。”肖梦琪道。
　　“就像坐在专案组里，连一线都没到过，一样没什么意义。”余罪头也不回地道，向前走着，走了几步蓦地车灯向着耀来，他捂着眼睛，一下子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有可能爬货车走吗？
　　还没等思考，车戛然而止，车窗里伸出来了许平秋的脑袋，看着余罪笑了笑：“余队长，有酒没有，给来一瓶。”
　　“切……”余罪没答理他，扭头就走，却是往后勤保障院子的方向。
　　这么拽不理会总队长的表情倒没有让肖梦琪惊讶，骂都骂过了。车泊在她身边，上车随意说了句是在找那种感觉，许平秋笑而不语，这时候前座的王局发言了，直问这就是那位奇人吧，可为什么不把他用上呢？这问题恰恰也是肖梦琪的问题，许平秋却道：“已经在用了。”
　　“已经在用了？发盒饭？”王少峰不解道。
　　“这家伙属驴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你让他自己玩，蹦得欢实着呢。”许平秋笑着道，已经深谙和余罪打交道的方式了。
　　“他在自己摸索，缺乏必要的信息来源啊，应该给他安排点任务。”肖梦琪道，委婉地提着要求。她不知道为什么，很希望看到余罪带队，那是个总能创造出奇迹的货，现在又是期待奇迹的时候。
　　“你错了，任务和命令只会禁锢他天马行空的思维，这是个乱拳打死老师傅的主，真让他学学套路，恐怕就发挥不出水平了。”许平秋道，众人笑时他又是吧唧着嘴补充着：“哎……这次恐怕用不上他这乱招了，省厅崔厅从太岳军区借来了两个连的兵力，明天早上再来一次滚地毯，再过十个小时没有消息，悬赏就要公开发布了，啧……”
　　悬赏，是警察最不愿意做的事，那等于示弱，不过有时候，在无计可施的时候，又不得不做。
　　肖梦琪在车上翻看着天气预报，预计明日午时到夜间仍然有中到大雪，她一下子明白两位领导的苦衷了……
　　……
　　果真是个出乱拳的主，在专案组不久就接到了市区蹲守警力的汇报，有刑警队的上门查李诚心了，这是外勤查到和刁娅丽有不正当男女关系的主，属于重点监控对象，来人被拦住了。
　　肖梦琪请示后，直接放行，许处长和王局正比对的排查地点，已经顾不上那货了。
　　市区、东华路、东映小区，接到回复蹲守的刑警总算松了一口气，余罪带着苟盛阳和巴勇，拖着这位刑警去敲门。那刑警说了：“这都半夜三点了，敲人家门？”
　　“你放心，这狗日的绝对睡不着。”余罪道。
　　试着一摁门应，哎呀，门开得可快了，上了楼，猫眼里先瞧，然后门开，门上挂了几条链子，一进门那人比刑警还着急，瞪着大眼问：“警察同志，抓到了没有？”
　　真没睡，穿戴着整齐着呢，警察同志一摇头，他就苦脸了，余罪问着：“哎，家里还有谁？”
　　“没人了，我把老婆孩子都送去旅游了……我说你们又不让我走……我我我我……我可怎么办涅？”李诚心苦着脸道，手拍得吧唧直响。
　　这个脑秃肚肥的中年男人明显比刁娅丽大出许多，是开中介公司的，刁娅丽的保姆工作就是他介绍的，深入了解才发现，闲暇时刁娅丽还给李诚心的公司当婚托，两人的关系肯定是狼狈为奸，上床做爱，下床做生意那种。
　　“说说，你和刁娅丽的事。”余罪问。
　　“我都说了八回了。”这姘夫难堪地道。
　　“哦，那就开始第九回吧。我问的很简单，你上过她几次？”余罪问。
　　“啊？”李诚心傻眼了，这尼马问题也太寒碜人了吧。
　　不说，不说好办，余罪一起身道：“不配合算了，李诚心别说我没提醒你啊，葛宝龙连五岁小孩都捅死了，下一个捅的除了你就没别人。”
　　“别别别……”李诚心吓住了，拦着众警，然后很难堪地道：“您这问题我没法回答呀，我跟她好了几年，谁还数干那事的次数啊。”
　　“哦。”余罪严肃地道，表示理解，其他几位就吃不住劲了，噗噗直笑，就听余罪换着话题问着：“那你们好了几年，她老公能不知道？好像你还认识她老公对不对？没有被捉奸在床过？”
　　“这个真不赖我……那两口子就是进城找钱来的，他们啥都干……您是当警察的我也不瞒您，这婚托，托着托着，上个床啥的很正常，要不她没啥正式工作，老公又那德性，不靠这个，她养活不了自个啊……”李诚心极力表白着，世道如此，人家是送上门的。
　　“刁娅丽的家境还可以呀，不至于干这事啊。”余罪纳闷道。
　　“您错了，正因为干这事，所以家境才可以呀。”李诚心把话调过头来了。
　　看来姘头了解得不少，据他说刁娅丽确实是当过小姐的，就她爹刁福贵蹲大狱那几年，当时还是十六七的小姑娘，之后因为在当地名声太坏就一直在城里混，胡乱找了个老实巴交的葛宝龙嫁了，没啥正当收入来源，又好吃懒做惯了，成了家虽然不操皮肉生意了，可那一技之长没放下，仍然靠着这个厮混，据说两人都筹划着买房了。
　　说到这儿李老板还冤呢，我借给她两万块，尼马都没地方要了。
　　“那不是借款，是嫖资，不受法律保护。”余罪刺激了句，直问着：“你还是没说正题，奸情肯定撞破过，几年了，不能瞒得这么好。”
　　李诚心蔫了，他声如蚊蚋地说了，那都是明事，跟她有那关系的又不是一个人，她老公一直就知道。前几年，她老公赌钱欠了人家几万块还不上，被几个要债的堵家里，实在没钱就摁住他老婆轮了一回顶债，他就在旁边……真的，不是我瞎说。
　　嘭，余罪气得直摔茶杯，指着道：“把这事记下来，回头把这几个王八蛋拘回来……李诚心，还知道什么，都主动向这位同志交待出来。”
　　越问越气，连巴勇和苟盛阳都恨不得摁住这货揍一顿，三个先离了这儿，又找到了打工饭店的那家经理，结果没有什么意外，确确实实是个窝囊加怂包的货，厨师长、经理都揍过他，一提葛宝龙，就是个老婆在外头卖屄的怂包蛋，没人看得起他。
　　可谁也没想到人家敢杀六个人呐，这回该着经理吓怂了，也是在家关着防盗门三层，根本就没敢出门。
　　走访了认识葛宝龙的数人，渐渐地已经天亮了，从最后一处葛宝龙唯一的一个酒友处出来，天色已经大亮。真是什么人找什么货，那位酒友比他还怂，在饭店收拾泔水剩饭剩菜的，长得极度猥琐，说话满嘴泔水味，坐了几分钟都让人觉得难受。
　　“哎，真尼马什么人都有啊。”巴勇打着哈欠道着，一夜识得人情百态，唏嘘不已啊。
　　“从什么良啊，从个良都把命送了。”苟盛阳道着，有点为那个刁娅丽不值了。
　　上了车，巴勇开着车，半路余罪让折到国道上，泊好车，就傻傻地在那儿等着，足足一个小时，过了几辆大货，余罪拿着手机拍照，拍完照又是毫无征兆地叫着回武林村。
　　队长的思维不是那么好揣度的，巴勇奇怪地问着：“队长，咱们忙活一夜找什么？怎么净找刁娅丽的姘头了。”
　　“我想证明一件事，已经证明了，这个能忍气吞声娶个失足女，而且还能坐视老婆和别人上床的货啊，确实是个彻头彻尾的怂人。可能他们的矛盾集中爆发在房钱上，而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男女关系上。”余罪道。
　　“那又有什么用？”苟盛阳道。
　　“这么怂的一个鸟人，既不敢偷，又不会抢，也就酒醉时候有那么很短时间的疯狂模式，一过这个时间，他仍然会自动缩回原形。怕死、胆小、猥琐、自卑……这样的人，你们觉得他能跑到哪儿？或者说，他敢跑到哪儿？绝对不是回市区。”余罪问。
　　“难道不能狗急跳墙？”巴勇问。
　　“老婆替他赌债肉偿，他都狠不下来，现在还敢继续杀人？就可能狗急跳墙，他也没狗那体力啊。”余罪道。
　　“有道理。”苟盛阳道，又疑惑地问：“可怎么找？”
　　“他还在包围圈里，应该很近，我们肯定漏了什么……赶紧回去，再找一找，肯定漏了什么……”
　　余罪在挖空心思想着，恨不得插上翅膀在围捕的区域巡视一番，他确定肯定在，可他无法确定的是，这几十公里的包围圈，究竟会藏在哪个几角旮旯……


第31章 戮力同心
　　“卫星覆盖就位，实时传输开始。”
　　李玫敲击着键盘，回头说了一句。
　　“52941部队工兵连准备完毕，请求指示。”
　　又来一条信息，她没有回头，直接汇报道。
　　“特警搜救分队准备完毕，请求指示。”
　　再加一条，说这些的时候她忍不住有点心潮澎湃，作为一名警察，能参加这样上千人的联合行动，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因为只有在这种患难时刻，才能真切地感受到一个集体协作、一个队伍团结的力量。
　　屏幕上，修武镇几乎成了警营，新调入的一千多警力和部队工兵连将实施一场史无前例的徒步搜索，从修武镇辐射五十公里的范围，十几个方向的警力将在卫星的指挥下交叉作业，搜捕那个不知所踪的灭门凶手。
　　“一个大手笔啊，现在参战警力加上部队支援，刑警、武警、特警，还有咱们各乡镇的警力，有三千之众了吧？”王少峰感慨地道，也许最紧张的，是坐在这里的指挥员，是一个既激动又紧张的心态。
　　“就怕大撒网，难捞鱼啊。”许平秋道了句，手指没来由地颤了颤，他知道这次指挥的份量，省厅已经倾尽全力在支援了，市区能抽调的警力差不多全部抽出来了，全市各警务单位全部取消休假，哪怕有过一点基层工作经历的，几乎都被拉到了一线。
　　“开始吧。”王少峰看了下表。
　　许平秋起身，从肖梦琪手里接过了指挥台，他闭了闭眼睛，调整了下心态，然后以一种低沉的、却铿锵的声音讲着：
　　“我是山西省刑事侦查总队长许平秋，首先我代表省厅向今天参战的所有公安干警、武警官兵，还有我们的子弟兵，说一声对不起，这个年啊，咱们过不好了……大家应该都知道了，就在大年三十的晚上，武林村出了一桩血案，一家六口被灭门，最大的67岁，最小的才五岁，现在他们的尸体还躺在院子里无法发丧，没有亲人了，一个也没留下；这桩血案造成的恐怖氛围，已经让整个村、整个镇、整个太原市人人自危……在过去的三十多个小时里，我们已经把能想到的办法全部用上了，可是我们失利了，有很多原因：大雪封路、气温零下十度，能见度不到二十米，排查的警力不足都是原因，我知道雪地搜索对于我们的体力、耐力都是一种考验，大家吃不上几口热饭，喝不上几口热水，大过年的还得奔在荒郊野外，非常难，非常困难，我从警几十年都没有觉得压力这么大……”
　　突然间肖梦琪眼眶有点湿润，她泛起了一个场景，那个无辜的孩子，在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花炮。
　　突然间李玫唏嘘了一声，那个让人恐惧的凶案现场，六位无辜的死者，血淋淋的场景，是那样的清晰。
　　在这一刻，许平秋已经记不起自己有过多少回这样激动、这样痛心和又这样豪情充臆在胸中的感觉，他顿了顿，一下子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
　　在镇口，整齐的方队，林立在雪后方晴的路上，耳边回荡着那位传奇总队长的声音，有人默默地，伸着手指，轻轻地拭去了眼角的湿润，这一个细微的动作，似乎并没有破坏整个队伍的和谐，也没有破坏这里气氛的肃穆。
　　“可是，不管有多少原因，不管有多么难，我们都没有权力放弃，因为我们是警察，因为现在我身处的地方身后就是案发现场，六具冰冷的尸身还躺在冰冷的地板上，他们死不瞑目，他们在等着我们……等着我们警察，为他们伸张正义！……现在，我命令，全体在场警员——”
　　扬声器，嘶哑的声音，几乎竭尽全力的声音，然后只听到了吼出来的命令内容：
　　“出……发！”
　　声到人动，机车轰鸣中，前边铲车铲着地推开了路面的积雪，为后行的车辆清障。
　　四辆装载着搜救红外扫描的装备车在后，大功率的波长沿着四条公路向外辐射，在不间隙显示的扫描屏幕上，一切有生命迹象的物体都逃不过去。
　　车后十米，重装的徒步队伍开拔了，踩着齐膝的积雪，沿路拉开了数十米长的散兵线。卫星屏幕上，星星点点的藏青色，像跳跃的精灵，在阴霾下的雪地上，前进，前进，摔倒了，继续前进……
　　直通指挥部的步话里，各领队的在仔细地听着专案组三十个小时以来分析的重点区域。
　　“田间的易于隐藏的庄稼地，草丛，排灌站、机压井，以及所有可能藏身的废弃建筑。”
　　“各村主要排查老村的废弃房屋、窑洞、砖窑、坟场，要注意雪后有无人活动痕迹。”
　　“凶手已经潜逃三十多个小时，取暖和食物应该是凶手的第一需求，要特别注意各村散住的住户、留守的老人以及容易成为侵害目标的人群，不排除凶手再次行凶的可能。”
　　“……”
　　三十多个小时失败的经验总结，而大搜捕的指导方向，除了地面的搜捕，天空中的卫星也在实时扫描着这个区域，卫星图像中很好找，主要监控的山区，厚厚的积雪层一片亮银色，在这个屏幕上哪怕有一只兔子跑过，也能回溯找到它的原貌。
　　行动开始后，专案组却静默了，许平秋在一支接一支的抽着烟，倚在门口，焦虑地等着前方搜捕队伍的消息。房间里李玫、俞峰、张薇薇，如坐针毡，仔细地监听着整个通讯频道，生怕漏了消息，肖梦琪倒是个闲人，她觉得有点尴尬，就像在特警支队任职时候，主要任务是对开过枪的特警进行心理疏导，不过事实上她很少疏导，那些汉子经常是喝顿酒，醉一回哭一回闹一场，然后就自己疏导通了。
　　就像这一次也一样，在一个大的行动中，个体能发挥的作用实在微乎其微了，她曾经引以为傲的什么心理分析、动机剖析，远不如这些人海战术来得实在。
　　她静静地坐着，闭着眼睛，听着通讯设备嗡嗡的声音，然后她莫名地想起了余罪，那个奸诈的、坏坏的、总是在你想像不到的时候给你惊讶的坏小子。一直以来她对这个又色、又坏，满嘴粗口而且伸手就偷东西的家伙很是不屑，她一直认为支援组这个高智商的组合留着他会是一个BUG，尽管他在深圳还立下了奇功。
　　不过现在她好像感觉到了，没有他反而出了BUG，整个搜捕虽然貌似声势浩大，可依然是方向模糊，这个高智商的支援组，其实也就发挥了点通讯功能而已……
　　……
　　“我们错过了什么？”
　　余罪匆匆奔进后勤保障地方时，指导员郭延喜正和庄子河刑警队的两位干着活，铲雪，收拾大部分留下来的饭盒，这么多人，一顿饭留下垃圾就得清理两三车。
　　“走了。”郭指导员道，老郭是个按部就班的主，小队长安排的早饭服务，肯定做得无可挑剔。
　　“什么走了？”余罪问。
　　“大部队走了……哎呀，你们是没瞧见啊，一千多人的方队啊，就检阅时候才见过，连子弟兵都抽调上来了……现在几千警力在搜捕，我头回见这么大阵势。”指导员笑着道，抬头时，却看不到余罪了，他抿抿嘴，好不中意地道：“哎，还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午饭怎么办还没交待呢……哎过来，狗子，大嘴巴，把火生旺点，多烧点热水，看这天，一时半会晴不了呐。”
　　巴勇和苟盛阳被指导提留住了，好不情愿地拿起家伙干上活了，他们不时地看着队长奔去的方向，是去武林村了，有点想不通。
　　余罪总觉得哪儿有点不对，从镇上奔到村里时已经想得差不多了，直奔过十七号院子，撞开了临时指挥的专案组院门，喘息间，看到了许平秋正在看表，老许微微一笑问着：“九点了才回来，误了。”
　　余罪顾不上扯了，抿了口，喘过这口气，直接道：“我建议，把包围圈收缩到二十公里方圆，市区全部放弃，集中精力，把这一片区域扫一遍。”
　　深思熟虑的方案，让许平秋皱眉头了，老规矩，老许直接问：“原因呢？”
　　“原因！？”余罪突然发现这个原因全部是隐隐约约抓到的感觉，根本不能称之为原因，他挠挠脑袋道：“好多原因，我感觉他没跑远。”
　　“那你感觉一下，他在哪儿，不更简单。”许平秋不屑了，白了他一眼。
　　“你……”余罪被噎了一下，二杆子劲上了，针锋相对地来了句：“你有本事怎么不找着？三十多个小时了，还不是没头苍蝇乱转？围着五十公里的区域，你根本还没方向。”
　　这回该许平秋凸眼了，确实没有方向，可那些不确定的事，谁敢定个方向。
　　两人针尖对麦芒，瞪着眼，从上回墓园，估计嫌隙就不小，惊动其他人了，王少峰听得叫嚷，起身掀开帘子时，微微讶异一下，他一下子明白了很多事，敢直接叫板总队长的一个警员，好像做其他什么事都不应该让别人意外。
　　“我认识你，你叫余罪……进来啊，怎么站雪地里。”王少峰笑着道，头回见让余罪愣了下，白面无须、彬彬有礼，很亲和的王局长，尼马比一脸炭黑的老许，可不知道强多少倍，怨不得当情敌输了。
　　又一次见识到余罪的不凡了，他像王少峰同级一样，就那么牛逼哄哄进去了，王少峰倒了杯水，回头时这货已经坐下了，跺着脚，拍着裤腿上的雪，这表情让王局长愣了下，肖梦琪赶紧咳、咳了两声，眼光示意着余罪，余罪这才想起来，起码的礼节忘了。
　　起身，敬礼：“谢谢王局。”
　　“坐坐，别……不用谢了，反正你也不拘束。”王少峰笑道，突然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见了领导都这样，起码心理素质要异乎常人。他笑着看着余罪，余罪喝了口水，许平秋也坐下来了，王少峰提议道：“我听到你的建议了，试图说服我们一下，这个干系太大……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刑侦论坛上下来同志，到哪个地方都是挑大梁的水平。”
　　余罪看看许平秋，许平秋笑了，笑着道：“穿官衣的有句话，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赶紧点，说不定很快搜索到，可以和你的猜测相印证。”
　　“好，首先，我觉得他跑不出二十公里，甚至更短。”余罪道。
　　“原因呢？”许平秋不疼不痒地问。
　　“因为我亲自试过，就我们队里的大嘴巴，抽烟、喝酒，经常锻炼，和嫌疑人的身体条件差不多，我卡着时间，他在一小时零二十分钟里，放开跑，拼命跑，凑合八公里，而且是在路面相当好的市区，在野外这种条件下，撑死了，五公里。”余罪道。
　　“从案发逃跑到组织搜捕，中间有五个小时。”王少峰道，他也是刑侦出身，直指要害。
　　“理论上好像应该跑出很远了，可事实上啊……人的体能连续性是非常差的，你们想过没有，他可是处在零下十度以下的环境里，只要歇一会儿，哪怕一分钟，身上的热量就会开始散失……而且你们注意了没有，他在镇边上呕吐了一堆，那是杀人刺激和紧张的副作用……同样也给他的逃跑带来了副作用，用不了一个小时就会又累又饿。综合条件这样考虑——年三十忙了一天，收拾家、贴对联、做饭、喝酒，本来就累，又杀人，更累，又吐了……几个条件都是不利因素，偏偏跑的时候连外套都没穿，就这样，他能跑出五十公里？”余罪反问着。
　　王少峰眉毛一挑重视了，看许平秋一眼道：“好像很有道理。”
　　“有可能在市区吗？”许平秋问。
　　“不可能，我昨晚就是去证实这个事了，我得到的情况是这样……”余罪拣要紧一说，说到刁娅丽卖淫为生，葛宝龙熟视无睹，着实让一屋人跌了一番眼镜，最终余罪拍着巴掌总结着：“胆小、懦弱、自私、自卑，连老婆干那事他都没点担当的人，你指望他有多大胆子……所以我想是本能驱使着他在跑，他害怕，之所以犯了灭门案，那是酒精和怨恨催起来的胆量，估计他吐了后就开始恐惧了……”
　　“有道理，这样本身就很难融入群体的性格的人，应该不会选择市区，这一点你和省厅邀请的几位专家分析是相同的。”王少峰道。
　　“别给他戴高帽。”许平秋像故意刺激一样又问着：“为什么不可能是爬车逃走？”
　　“考我啊，我早上专门在路边等了十几辆车，拍到了这个。”余罪道，扔出手机，拍的货车后厢的照片，雪天，结着长长的冰柱子。王少峰皱了皱眉头，看着许平秋笑，余罪解释着：“第一，大年三十车本来就少，第二，要爬只能爬货车，可根据他的情况这样想一下——还是从大年三十开始，收拾家、做饭、吃饭、喝酒、杀了人，那么紧张刺激又吐了，然后奔上几公里，伺机爬车……在这个时候哪怕等上十分钟，都会冻得他伸不出手来，怎么爬车……别说一大师傅，就特勤队的小伙同等条件下，也未必能办到。”
　　“嗯……说得好。”许平秋看了余罪拍的照片，有点感动，没想到这小子真有心。他递回手机，王少峰笑着看着他道：“确实不错，咱们的技侦在市境、省境提取了当夜通过的57辆大货，都没有异常后才做出了这样一个判断，用了十几个小时。”
　　所以综合判断还在最易于逃窜的野地隐藏，许平秋和王少峰看着余罪，像在等着他的答案。
　　“二十公里，甚至收缩更少，现在是以抓悍匪的阵势去抓一个大师傅，就像高射炮打蚊子，不但大材小用，而且还可能抓不到啊。”余罪道。
　　王少峰和许平秋互视一眼，老许一摆头：“给他。”
　　肖梦琪旋即明白了，那些梳理出来的重点搜索区域，打印了一张递给了余罪，余罪扫了一遍，却是有点为难了，这纯粹是个概括性的东西，你敢说哪个不对，或者……哪个对？
　　“这个……你又没让我指挥，我不了解情况，我怎么说？”余罪找到绝佳的托辞了。王少峰一愣，然后噗地笑了，那几位也憋不住了，捂着嘴哧哧在笑。
　　“那让你指挥，你准备怎么做？”许平秋问。
　　“简单，用最简单直接的办法，集中搜索距离公路不远的地区，山区、村庄、所有有人的地方都放弃，应该很近，要考虑，他就是一疲累饿交加的大师傅，而且是偷不会偷，抢不会抢，除了找个见不得的人的几角旮旯躲起来，我实在想不出还会有什么可能？”余罪道。
　　似乎有理，可干系太大，王少峰看看许平秋，许平秋也看看他，贸然下个收缩区域的命令，谁都得掂量一下，余罪却是焦急地看着两位大员，说不能说，催不能催，等了一会儿倒好，老许抽了根烟，又点上了。
　　“有消息了……卫星监视发现了一个疑点。”李玫神经质喊着。
　　这下管用，两位大员惊得起身，围到了电脑屏幕前，放大放大，传输的图像上，人形像漫画人物一样，是阴影组成的，不过能看出来，是一个人在山地上跑，据监控到的消息，这个人刚刚从松林里出来。
　　“重案队第一组，向你的西南方行进。”
　　“09组，09组……马上查明在你身后，直线距离二点九公里处的异常情况……”
　　“05组，向你西北方，跑步前进，围堵在山上的人……”
　　“……19组，跑步前进……”
　　指挥频道里一阵慌乱，这时候从卫星的画面已经看到了包围圈在收缩，那个疑点又钻进了松林，消失了，若隐若现，不过逃不过放大卫星画面的锁定。
　　蓦地，最近的09组突来汇报：“报告，他发现我们了，转身就跑，我们追上去了。”
　　嘭……频道里响起了一声沉闷的声音。
　　惊得王少峰抢着步话着：“怎么回事？是不是枪声。”
　　“这家伙有武器……朝我们开了一枪。”频道里汇报道。
　　“是不是排查的嫌疑人？”王少峰吼着，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
　　“太远，看不清。”频道里汇报着。
　　紧接着又乱了，跑了，钻着山梁在跑，卫星追踪，一时间几个正排查的队伍从四面八方围捕上来了。
　　“是不是啊？有武器？”许平秋愣了，这个变故实在太大。
　　“应该错不了吧，年初二的，谁扛着武器在山上跑？我就说了啊，胆敢犯下灭门案的人，绝对不是一般人，这才像他的风格……老许，咱们是不是应该到现场啊。”王少峰兴奋地道，很多年没有遇到过这样让他激动的事了。
　　“看看去。”老许焦虑地，认同了。
　　两人回身即走，看到余罪时，王少峰想起来了，直问着：“距修武镇多少公里？”
　　“二十七点九公里。”李玫看了看，补充道：“在地龙山上，距鸭鹊梁村最近。”
　　王局就问了句，转身即走，不过含意是什么都明白了，回头看着余罪，余罪就那么呆呆地回看着大家，半晌才从愕然中反应过来，他翻着眼道：“别看我，肯定不是，乡下藏家伙的人多了，整根无缝管就能做出土枪来。”
　　“好像你都知道似的。要就是呢？”李玫反驳了他一句。
　　“是个屁，等着看吧，那俩傻逼一会儿灰头土脸就回来了。”余罪一踢椅子起身，大摇大摆地走了。
　　傻逼？灰头土脸？
　　就即便这么形容总队长和局长，好歹也别这么明说呀，几个人愣了，面面相觑，然后都装着什么也没有听到的样子，各忙各的。肖梦琪踌躇了一分钟，她做了一个决定，不声不响地追出去了，远远地追着余罪，直进了后勤保障地方，进去时余罪已经训话完毕，而且居然有准备好的装备，长靴、背包，身边那俩像哼哈二将的，把酒、方便面、火腿肠往包里塞。
　　“你要干什么？”肖梦琪看这架势，吓了一跳。
　　“亲自走一趟，看看究竟怎么回事，这他妈坐家里和雪地里，根本就是两码事啊。”余罪道，招呼着苟盛阳和巴勇，直问着：“你们行不？”
　　“没事，我们睡了会。”苟盛阳道。
　　“队长，冲你给兄弟们整半爿猪肉，不行也得行啊，就当陪你逛一圈。”巴勇很义气。
　　三人整装上路，郭指导员给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三千人还没找到，三个人又有什么用。
　　不对，四个，肖梦琪追上三个人了，巴勇和苟盛阳这俩糙爷们乐了，巴勇直道着：“耶，美女，路上不寂寞了。”
　　“大嘴巴，你的理想是半爿猪肉，美女归队长。”苟盛阳开着玩笑。不过两人旋即张着嘴笑声没了，走近了肩上的星星看清了，肖梦琪剜了两人一眼，两人惊得直敬礼：“对不起。”
　　“没出息，说都说了，道什么歉。”余罪头也不回地道。
　　哎呀，还是队长牛逼，哥俩虽然年纪一大把了，可对队长的佩服那绝对不是假的，队长一发话，两人倒没歉意了。肖梦琪顾不上跟他们拌嘴，直跟上了余罪步伐问着：“就你们几个人，可能有用？”
　　“不一定有用，求个心安而已，要是什么都不做，好像良心上过不去。”余罪停了下，已经站到了路边上，前队的脚印延伸出去了，他默默地掏出了那个小小的花炮，看了眼，然后点着火，一扔，一声脆响，他看着绽开旋即消失的烟尘，一背背包道：“走喽，就当为那个孩子做的……找不到也尽力了啊，省得晚上做噩梦。”
　　三人次第下了路面，踏进了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肖梦琪默默地跟在队伍的最后面，一言不发，似乎也为了找一个心安而已，她拿着手机一直在等电话，她期待着抓到凶手这一切就写上了句号，不过却发现余罪很自信地在走，似乎知道正确答案的所在。
　　谁是对的？凶手抓到了吗？
　　这个疑问萦绕在肖梦琪的心头，她自己都忘了，其实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第32章 万马齐喑
　　我跑……我跑……我拼命地跑……
　　09组是特警、刑警组合的追捕队伍，他看到了一张时而惊恐回头的脸，拼命地跑着还不忘手里拿着一杆长枪，见着枪，当警察的就警觉了，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在追，边追边大吼着站住……站住……
　　越吼跑得越快，这家伙像雪地里受惊的兔子，直往山梁上跑，饶是一群训练有素的警察，也被他甩得越来越远。
　　呼哧……呼哧……一位带队的特警手叉着腰，大喘着气，实在跑得脱力了，他看着即将翻过山梁的嫌疑人，拔出枪来，直接朝天鸣响了。
　　砰！惊得逃跑的汉子一个趔趄，趴雪地上了，一爬他才省悟到了，卸下背上的长枪，吧唧一扔，然后蹿起来，手足并用，蹭蹭蹭跑得比两条腿还快。
　　“站住，再不站住，开枪了。”后面警察吼着。
　　“去你妈……个逼的，开枪老子也不站住。”那汉子理也不理，用尽最后的力气蹭蹭翻进山梁，对这一带熟悉之至，翻过去顺着坡溜下去，一准能溜走。可翻上山梁的一刹那他傻眼了，面前的一道坡上，密密麻麻，足有上百的警察围上来了。
　　“哎哟……就打只兔子，至于来这么多警察抓老子。”汉子欲哭无泪，走投无路了。
　　这个围捕没有悬念了，饶是条山里草上飞梁上走的汉子也架不住群警围捕，他一屁股坐着雪往下滑，试图冲出包围圈，可不料被一线警察手拉手拦住了，然后一群人如狼似虎地把他扑在雪地上，打上了铐子。
　　一看，不是葛宝龙……现在轮到警察傻眼了。
　　“叫啥？”尹南飞拎着人问。
　　“王拴驴。”
　　“哪个村的？”
　　“小东庄的。”
　　“跑啥？”
　　“你们追，我不跑啊。”
　　一个无知无畏的村汉，你说他不该跑，他还说你不该追呢。你问他干啥，他瞪着眼不告诉你。你吓唬他小子摊上事了，他才不在乎呢，吓唬谁呢，我叔是大队支书。
　　后追的队伍把他扔掉的武器找回来了，一杆磨得发亮的土铳子，这时候群警都瞪着，缉枪缉爆这么多年，再法盲也知道这是摊上事了，尹南飞拿着家伙训着：“犟嘴，有你好看的，朝警察开枪，你他妈不想活了。”
　　“哎哟……大哥，不是开枪，你们一下子就蹿出来了，把我吓得走火咧。”那汉子哭丧着脸，极力证明自己不是专门打警察。就过年闲得没事干，想上山打只兔子而已。
　　带着抓到了嫌疑人下山，围捕的警察可高兴不起来，小东庄在鸭鹊梁以北数公里处，据这位叫拴驴的村民交待，本来想打个兔子，可上山一看来了那么多警察，揍没敢打，扛着家伙准备回家，谁知道还被逮着啦。
　　可能他不知道，因为这突来的持枪嫌疑人，已经打乱了所有的追捕步骤，总队长和王局的车刚驶到中途就得到了这个哭笑不得的消息，王少峰傻眼了，步话里训了参案的队员一通，回头求救似的看着许平秋，许平秋撇着嘴，咬牙切齿地下了一个狠决心：
　　“各组全部向鸭鹊梁以南靠拢，搜索线收缩到二十公里以内。”
　　又用了足有半个小时，因为突现情况散乱的队伍才重新组织起来，前进的和后撤开始相对而行，预计在大雪来临之前，还能进行两次交叉作业。
　　此时，已经上午十一时了，三千多特警、刑警、武警以及部队工兵和地方警力组成的联合队伍，愣是没有找到哪怕一点蛛丝马迹……
　　……
　　午时三刻，龙脊滩，二级路畔。
　　余罪停下来了，望着两山夹持开阔的一片地方，问着公里数，苟盛阳计算着，接近三个小时，一共才跑了十一公里。
　　“歇会儿。”余罪道了句，拄着削树枝做成的拐杖，一屁股坐到了雪地上。
　　情况都不乐观，都累得够呛，特别是肖梦琪脸色潮红、头发散乱，整个裤腿都成了湿的，她现在顾不上形象了，就坐在雪地上，疲累地喘着气，看看苟盛阳和巴勇两人，直接撮把雪往嘴里塞，让她好不膈应。
　　“给……”一瓶红牛递上来了，她看了眼余罪，眼神谢了谢，余罪像没看见一样，分着兜里的东西，一人一瓶红牛，两根火腿肠，就着嘴撕开，大嚼着，从来没吃到如此的美味。
　　年初二是当地走亲访友的日子，即便是这样的大雪也挡不住路上来往的行人，三轮车、畜力车、四轮车甚至步行的都有，四个人的异样并没有给乡下人太多的惊讶，这两天见的警察太多了。
　　又一台拖拉机突突突跑过之后，余罪不习惯尾烟一样皱了皱眉头，这一路看下来不是没有疏漏，而是遍地疏漏，哪怕是上千人的队伍，相对于这儿面积几十平方公里的地方，能查到的也是太小了。
　　地方太大了，而且查不到的地方也太多了，厚厚的积雪、成跺的柴草、犬牙交错的地塄、还有经年的麦秸、玉米秆子、荒废的大棚……任何一处地方都可能成为藏匿凶手的绝佳地点啊。
　　“队长，咱们还往前走吗？”巴勇问，有点期待回头了。
　　“再走走，咱们也走五个小时……不，六个小时。”余罪道。
　　心里有点不爽，可嘴上没敢说，余罪捕捉到那表情了，直道着：“大嘴巴，你要不想走了，路上拦个车回去吧。”
　　“那……哪能呢？不说了，队长，你就挖坑让我跳，我都不含糊。”巴勇拍着胸脯道。
　　余罪笑了笑，又皱了皱眉头，似乎想到了什么，一下子站起身来了，他回头看着走过的地方，横穿的一条公路把龙脊滩分成两爿，那些经年的荒草、偶尔可见的小果园、废弃大棚以及不知名的土垛山坳……现在全部掩盖在厚厚的雪层下，即便是前队散兵线已经拉过，留下的空隙也足够大了。
　　他又颓然坐下了，肖梦琪呷了最后一口饮料，缓过气来了，直道着：“你确定是这一条二级路？”
　　“直觉，这路连着修武镇，最近……可以不拐弯地就跑，如果是本能驱使的话，他肯定选择尽快离开现场的路……这条就最合适。你看过之后有什么感觉？”余罪道。
　　“我感觉是啊……别说三千人，三万人都够呛。”肖梦琪道，所过之处，看到的太多了，一条散兵线，只不过沿路留下了更多的脚印而已，她又想了想道：“不过，如果他藏在哪个建筑里的话，今天就应该有消息，搜救的装备覆盖能到三百米，穿透六堵墙没问题。”
　　“如果在地下呢？”余罪突然问。
　　肖梦琪愣了，苟盛阳和巴勇痴了，都奇也怪哉地看着余罪，苟盛阳是个老刑警了，直道着：“队长，您这前后矛盾啊，既然跑得慌不择路，难道还有时间挖个洞藏起来？再说冻土上，也得挖得动啊？”
　　“天上覆盖，地上搜索，就剩地下了啊……不会是钻菜窖地窖或者井里了吧？也不可能啊，黑咕隆咚滴，路都找不着，难道能找到口子？”余罪郁闷地道，出给自己的题面，越来越难了。
　　一件事总得合乎情理，合乎逻辑，才能够用在推测的条件里，但这个案子不合情理的地方太多，你按着已知条件推测，走不了那么远；可偏偏就在你推测的区域里，就是找不到目标。
　　“家里情况怎么样？”余罪问。
　　“还在找，散兵线已经收缩到了二十公里以内，区域内涉及的四十多个行政村，已经全部开始排查了。”肖梦琪道，看着余罪起身，她一骨碌起来追问：“要不咱们等等？”
　　“不用等，要是敢进村入户，早该被查到了，地方警力和治保加上村里人，不可能对本村的情况不了解，而且这种嫌疑人，不会有人包庇他的。”余罪道。
　　“会不会上山？”巴勇问。
　　“就你现在这德性，你上山试试，冻不死你。”余罪道，直接否决上山的可能。
　　“那咱们就这么走下去？”肖梦琪有点拿不定主意了。
　　“再走走，撞撞运气去……哎你查下，有资料能找出这片区域的井、窖、地道之类的地方吗。”余罪道。
　　他给了众人一个哭笑不得的任务啊，就这乡下，恐怕人口都没查清楚，别说你查哪个地方藏的窟窿眼了。
　　半晌无人回答，余罪回头看看，肖梦琪越落越后了，巴勇和苟盛阳好像理解错了，两人一使眼色往前走着，不当灯泡了，余罪把手里的棍子递给肖梦琪，肖梦琪笑了笑，受之有愧，不好意思道：“对不起，我拖后腿了。”
　　“都已经拖了，对不起说不说都那样吧。”余罪笑道。
　　这话听得肖梦琪可没有歉意了，直说着：“你能不能有点绅士风度，我就客气一句，你倒顺竿爬了。”
　　“所以你就别客气啊。”余罪道，走不远又捡一根，稍粗了点，不过比没有强，拄着棍子，总是心不焉的样子，这儿捅一下，那儿杵一下，就像下一刻能找到潜逃的嫌疑人一样。肖梦琪笑着问道：“我觉得不能有这么好的运气吧？捅一下就能找到藏身之地……前面可已经过去几百人的搜索队伍了。”
　　“我在看这里的环境……就草垛里也没法藏啊，你看，下面又潮又冷，根本藏不住啊……而且快两天了，他妈的他吃什么？如果能找到吃的，他难道不拉不排泄？难道不想办法取取暖……咦哟，还就邪了，怎么可能一点线索没有。”余罪的思维打结了，站定了想了想，对着疑惑地看着他的肖梦琪突来一句：“你说，不会他妈的冻死了吧？三九四九，冻死猪狗。”
　　肖梦琪扑哧一笑，没治了，人要是急毛了，什么样稀里古怪的想法也能冒出来，她笑着道：“那倒省事了，不过你觉得应该冻毙在路上？还是冻毙在哪个角落……冻毙之前也应该有一个本能，沿途这么多村庄，如果实在挨不住，那时的需求，会超过他对法律的恐惧，你说呢。”
　　“有道理，应该不是，如果真死逑在路上，那么大个人，应该能看到，就雪也应该鼓一堆了。”余罪道，他又冒了句：“那会不会有什么意外呢？”
　　“你指什么？”肖梦琪问。
　　“就是意外，可什么样的意外，才能让他脱离出我们所有人视线中呢？会不会跑在公路上，被车撞死，又被埋尸灭迹了吧？长途车司机可这样干过。”余罪翻着眼，天马行空的想着，看看路面，似乎还真有可能。
　　肖梦琪哭笑不得地看了他一眼，不和他说话了，再说她觉得自己都要神经质了。
　　就这么神神叨叨地走着，余罪想了N种可以毁尸灭迹、可以隐藏的方式，每想出一种方式，总追着肖梦琪问可能性，从希望到失望，直到绝望，肖梦琪快被问得抓狂了。
　　十四点的时候，相向而行的队伍相遇了，余罪带着三个人往前走，这条路上熊剑飞在队，有四百多人往回返，从彼此的眼神都知道答案：没有找到。
　　十七时五十分，第二天全面搜捕宣告失败，一天的高强度雪地行进，把整个队伍都拖疲了，有参加过两天的，基本就拖垮了。许平秋不得不下令驻守各路口要道，大部分警力拉回市区休息。足足两个小时，数十辆警车载着这支失望的队伍，暂时离开了这片雪域。
　　二十时，省台的新闻播放，放出了这个通缉令，规格是太原建市以来的最高悬赏：十五万元。
　　当夜，省厅招开的紧急会议里，与会的各警种大员根据案情提供了数种方案，或是申请地方部队支援，加大当地的排查；或是与邻省邻市的警方通力协作，市区和郊区一无所获，现在逃往邻省邻市的可能性已经无限扩大。
　　不管哪一种建议，许平秋都觉得非常刺耳，那是对排查工作的全面否定，之所以还没有临阵换将，那估计仅仅是为了照顾一下老同志的面子而已，这个案子已经惊动了部里，部督给了一个严苛的限期：一周。
　　大雪、低温、雾锁，再加上全市三分之一警力都没有拿下的案子，让与会的人个个都是愁容满面，商讨着次日的搜捕方案，处处酌斟，直到午夜都没有作出一个很满意的方案……
　　……
　　晚八时，徒步穿越十个小时的四人队伍，终于在兰岗村找到了住处，向村里借住的一个刚去世的五保户房子，大过年的，村干部带他们来安排下就走了，进门之后才发现，屋里和外面一样冷，不得已，余罪只得央求两位刑警，出门找点柴火去。
　　整二十四公里的最后一个检查站回返，从白天到雪夜，肖梦琪几乎累得虚脱了，想躺下又膈应这儿刚死过人，可呆在家里又实在冷，裤腿全部冻住了，她走路的时候，都感觉不到脚是自己的。
　　还好，老狗和大嘴巴颇有点本事，在兰岗村转悠了一会，棍子、木柴、烂门板找回来了一堆，旺旺的火焰生起来的时候，好歹有了点温暖。
　　“来来来……兄弟们坐，还有美女也坐。”余罪邀着众人，围着屋中央的火堆坐着，干粮不多了，几听饮料放在火边热着，找了几根筷子用雪搓了搓，插着火腿烤，边烤三个汉子已经把鞋脱了，里面差不多湿透了，余罪催着肖梦琪道：“领导啊，冻成这样，您还准备扮淑女？”
　　算了，不扮了，肖梦琪脱着皮鞋，袜子早湿透了，木棍搭了晾架晾着，草草吃着，被折腾了一天的几位都是怨念不浅，余罪忙前忙后，烧开了两壶热水，请着大伙泡了泡脚，又出门串了几家，还好，买了不少过年过节蒸的馍、炒的肉，大快朵颐了一番，裤子袜子烤得快干了，这口气才算舒缓过来了。
　　“对不起啊，各位，大家原谅则个，回去我请各位大吃三天啊。”余罪安抚着军心。
　　“算了队长，你给的半爿猪肉，好吃难消化啊。我当警察有些年头了，就没受过这么大罪。”大嘴巴苦着脸道。肖梦琪听不明白为什么巴勇老把半爿猪肉挂在嘴上，一问苟盛阳，他一说，笑得肖梦琪感慨道：“哦，以前有狗头军师，现在敢情成猪肉队长了啊！？”
　　“歇过这口气，明儿咱们就回去……领导，家里怎么样？”余罪看肖梦琪正翻着手机，那是直联专案组的，肖梦琪边看边道：“悬赏通告出来了，看来，专案组力使尽了……还没有新的命令下来。”
　　“那这样的情况，理论上接下来应该怎么办？”余罪问，特别强调：“就正常程序。”
　　“还能怎么样，想尽一切办法往下查啊，命案必破是部里铁律，现在凶手抓不到，凶器找不着，相当于一个悬案……六条人命的案子，谁敢怠慢？”肖梦琪道，看看余罪，她问着：“你呢？”
　　“要不。”余罪征询地看着众人道：“明天咱们再来一次，走回去一遍。”
　　“哎哟……要了哥这小命了。”巴勇仰头栽倒，痛不欲生。
　　“有用么？队长。”苟盛阳不解地问，对于这位胆大义气的队长，敬重有之，可不理解的地方更多。
　　“明天我也召一支上千的队伍，沿这条路踏过去，无差别地踏过去……走了这么长，考虑了这么多种可能，我觉得只剩一种最可能了。”余罪道。
　　“是什么？”众人问。
　　“意外。”余罪道。
　　巴勇刚起来，又倒下了，苟盛阳笑了，拿着小瓶的酒敬了杯道：“好，听队长你的……不过您说这队伍，从哪儿召啊？咱们队里一共不到三十人。”
　　“我还没想好，让我再想想。”余罪道。
　　“别听他瞎扯，谢谢二位啊。”肖梦琪也学着苟盛阳的样子，敬了大家一杯。一路上多亏他们照顾了。
　　余罪不知道是酒意盈然，还是兴趣上来了，问着众人：“我觉得导致我们束手无策的意外，一定是一个很简单的事，我们又不可避免的犯了灯下黑的毛病，应该就在我们眼皮底下发生的……要不咱们再讨论讨论？”
　　哎哟，巴勇赶紧的打地铺，苟盛阳借故捡柴火去了，两人都怕了，余罪瞄上肖梦琪时，肖梦琪赶紧道：“我真困了，反正明天时间长呢……路上慢慢说。哎对了，你的队伍从哪儿来？又和上次一样，抓赌调警力？”
　　“想知道吗？陪我聊会我告诉你。”余罪勾引着。
　　肖梦琪一翻眼躺下了，看也不看他，只听到一句：“我还真不想知道，牛是怎么吹的。”
　　勾引失败，余罪耷拉着嘴唇做了个鬼脸，不过今天确实太疲累了，干草垫底打的地铺，四个铺围着火边，这么极其艰苦的条件，几人倒睡得相当舒服，躺下就眯上了眼，还真没人陪余罪唠唠了，把余罪憋得一肚子话，倒憋得自己睡不着了。
　　地图，手机屏上的地图，郭南、宋庄、龙脊滩、芦苇河、赵家山、耙齿沟，直到现在身处的兰岗……几乎就是一条直线，直联着修武镇，最直接的方向，应该是本能驱使的方向，应该没有跑多远，那个被湮没的意外，应该就藏在这层积雪的下面，其实同样有一个很直接的方式，如果去掉这层雪，那找到真相的可能就无限扩大了。
　　而现在，他似乎已经想到解决问题的方式了，看着地图，两眼炯炯有神，贼亮贼亮的，就像曾经玩过的恶作剧一样，要是真折腾出来，他在想许老头和王局那两张脸，会是怎么样一个难堪表情，绝对和家产被盗、老婆跟人跑是一个表情！
　　“让你们看看老子的队伍，他妈的，不就找个大师傅么？动这么多警力办不了，一对笨蛋。”
　　余罪翻了个身，放起了手机，随手揪了根干草棵咬在嘴里，得意洋洋地想着，不经意看到了已经睡着的肖梦琪，红红的火焰映着她红红的脸蛋，不知道是火焰的颜色，还是脸蛋的红色，很好看，只是睡梦中依然愁眉不展。
　　男人在看到女人时，总是下意识地和自己的心上人，或者上过的女人比对，余罪端详着肖梦琪，警中的高知女不多，职业特殊的原因，海归更少，像肖梦琪这样几样全占的，那几乎就是凤毛麟角了，说起来算个才女了啊，而且是很有气质的那种。
　　不知道才女会不会像吟诗朗诵那样叫床？
　　余罪心里泛起了这样一个奇怪的念头，他看着潮红的脸蛋，看着凹凸的身躯，看着如贵妃醉酒、海棠春睡的姿势，尼马呀，他突然有了一种这个环境最不该有的反应，简单直白地说就是：硬了！
　　他压抑着，他翻过身，他使劲地不敢去想，然后就在这种女人和嫌疑人凌乱的思维中，沉沉地睡着了……


第33章 突出奇兵
　　肖梦琪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她是被冻醒的，醒来时眼前的火堆已熄，只剩下红灭可见的炭块，她一下子想起了身处何处，蓦地坐起，盖在身上的外套滑落了，她拿起这身棉制的警服，认出来了，是余罪的。
　　一定是睡着的时候，他悄悄给盖上的，念及此处，她不自然地心里油然而生一股子暖意，撑着起身，一夜疲累歇过来了，洗了把脸，然后她又发现个问题，怎么这三位都不在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一定是去张罗柴火和早饭去了，掏着手机看看时间，哎呀，已经早上七点多了，心里一算，距离案发现在已经五十多个小时了，粗粗翻阅着专案组的动向，仍然是几个调拨命令，从命令上看专案组对修武镇周边的搜捕将趋向保守，这意味着，很可能要改变追捕方向了。
　　拿着手机，穿戴整齐，拣了拣身上沾的草棵，拢了拢乱发，匆匆地出门。兰岗村不大，年初三起早的不算多，她问了几个村民，还真有人指给了她方向，村后坡山上。
　　也是，来个生人恐怕逃不过村民的眼睛，最起码村里人看她就是一种很怪异的目光，就是嘛，大过年了，一个姑娘家家乱跑啥涅。
　　顾不得自己的形象，肖梦琪深一脚浅一脚找去了，过了一道冰封的河，河后的坡上她隐隐约约地看到了余罪爬在羊圈上干着什么，好奇心驱使着，她加快了步子奔上去了。
　　一圈羊，大个头的绵羊，养羊的是个半拉老头，穿着脏兮兮的蓝布服，身上不比羊干净多少，饶是雪后，满圈也是一股子骚臭味，不过余罪却看得津津有味，本来那乡下人根本不准备理会他，不过被看得实在吃不住劲了，不耐烦地问着：“看啥么看？这里头能给你钻出个婆娘来？”
　　“哟，大叔您真幽默。”余罪倚着木栏子，掏着烟，招手，那老头可不客气，接着烟一看，好烟，然后往耳朵上一别，自己抽旱烟了，余罪神秘兮兮问着：“大叔，您这羊有多少只？”
　　“三百多。”老头道，狐疑地看着余罪，要不是穿着警服，八成得把他当成偷羊的。
　　“卖不？”余罪问。
　　“卖啊，不卖养着干啥？”老头一愣，笑意上脸了，期待地问：“你要几只？”
　　“都要啊。”余罪轻描淡写，土豪了一句。
　　“啥？”老头一得瑟，手一抖，烟锅子把自己烫了下，忙不迭地拍打着，愣后即笑，笑着道：“山里风这大，也不怕闪了舌头。知道我这一圈羊多少钱么？”
　　“呵呵，我没见过世面，也不至于没见过羊啊……一句话，要卖给我，给我赶到修武镇，现款现结。”余罪道。
　　“修武镇，好几十里地呢？我去了你不要咋办？切，吹牛啦，看你就不像个生意人。”老头不信了。
　　“你看我像啥？”余罪问。
　　“警察。”老头道。
　　余罪一看自己的警服，竖着大拇指道：“老爷子真有眼光。那您是觉得，警察准备骗你的羊？”
　　好像不会，老头愣了愣，不信地道：“那你警察要羊干啥？”
　　不是屠宰就是下仔，这不是警察的事啊，余罪一笑道：“这两天抓杀人犯，您老听说了吗？”
　　“嗯，知道，就武林的。”老头道。
　　“知道来了多少警察吗？”余罪问。
　　“这我哪知道？”老头迷糊了。
　　“五千人……知道不？五千人得吃多少，一天就得好几十口猪，这天寒地冷地，猪肉可没羊肉好，我们领导派我们来收购羊来了，赶到武林，现款现结……别说你这些啊，今天还要有几千人来，修武镇周围，别说羊了，萝卜、大白菜、山药蛋全被收购光了，几千人吃呐，光那大锅就……弄了五十多口，全是十担水的。”余罪吹得手舞足蹈，手指处，看到肖梦琪了，仅仅是结巴了一下，又继续把这个弥天大谎圆上了。
　　完了，需求这么旺盛，可怜的放羊倌肯定要上当了，肖梦琪正待说破，余罪瞪了她一眼，她不敢吭声了。
　　回头一摊手问着：“去不去吧，十几公里地，卖个好价钱，要不就这场雪，一掉膘那得折多少钱呢？”
　　“这个……可是，可是……”老头蠢蠢欲动，眨巴着一对山羊眼，看着余罪，余罪说着：“雪顶多十公分，完全能走。”
　　“能走……我知道能走，可是……”老头还是一副不太相信的样子。
　　“我懂了。”余罪拿着皮夹子，老厚的一摞，蹭蹭蹭数了一堆递上来：“路费，当订金了，要是卖不出去，卖不完……甚至卖不上一个好价钱，这一千五算你的，白给。”
　　咝……话说这一千五虽然不多，可白给也真不少，老头蘸着唾沫，数来数去，又一张一张捻了捻，看着余罪身上的警服，以及如此大气的表象，给了一个毫无悬念的答案：
　　“成！说好了，这钱算路费，不算羊钱。”
　　“好嘞，准备，八点上路。”余罪一摆手，撒了支烟，回头拽着肖梦琪就走，走了好远肖梦琪才咬牙切齿地训着：“你干嘛呢？没事干，哄人家养羊的玩。”
　　“山人自有妙计，你懂个屁。”余罪得意地道。
　　“你说什么？”肖梦琪一听这粗口，气着了。
　　“哦，还是别说了，跟你文化人说话，别扭。”余罪皱了皱眉，干脆闭嘴了。
　　他前面走，肖梦琪后面追，追着问，余罪懒得告诉她，不告诉还不行，余罪急了，进了村一闪身，钻露天厕所里了，回头贱贱一笑挑衅着：“来呀，我准备宽衣解带了啊。”
　　说着还真进去了，气得肖梦琪抓了一团雪，嘭唧隔墙扔过去了，听着里面哎哟喂喊了声，她笑着调头就跑。
　　跑了可就不知道答案了，过了一会儿余罪和巴勇、苟盛阳都回来了，一个个兴冲冲的。肖梦琪问着，大嘴巴正要说，瞬间被余罪的眼神制止了，一制止就得意地说着：“你们说什么？有什么说的？这位可是省刑事侦查总队的心理分析高手……说出来也不怕人家笑话你们。”
　　明显看出两人有点小猫腻来，巴勇和苟盛阳不吭声了。不过肖梦琪也看出来了，这两人现在信心百倍的，肯定是余罪又给灌什么迷魂汤了，不过她不好意思问，而且极力掩饰着自己的好奇，可越掩饰，却越好奇，直到收拾妥当，出了门，等在村口，那股子好奇还是愈来愈烈。
　　咦哟……驾……一声响亮的羊鞭子，在空着挽着鞭花，脆响声里，成群的绵羊像潮水一样从村路上拥挤出来了，间或还跟着几只牧羊犬汪汪地叫，羊群所过之处，密密匝匝的蹄印让肖梦琪一下子顿悟，回头愕然地看着余罪。
　　这样子踏过去，可比散兵线拉一遍还管用啊，几乎没有漏点了。
　　“哦，这就是你的上千队伍？”肖梦琪笑着问。看着苟盛阳和巴勇，一准也是花了千把订金，把羊群诳出来了。
　　“这个村四群，一千两百多头，没有比这个更实战的队伍了……嘎嘎，你不要用这么崇拜的眼光看我行不行，我会很骄傲的。”余罪得瑟地道。
　　“切，能不能找到还得另说。”肖梦琪不屑了。
　　“卫星扫不到，红线搜救不到，要没死，肯定钻在地下哪个窟窿眼里，就没跑儿。”余罪道，强调着：“只要拨开这层雪，绝对能发现究竟发生了什么意外。”
　　“昨天你不说被杀人埋尸了吗？”肖梦琪反问着。
　　“我说了吗？”余罪被问愣了，矢口否认了，羊群上来了，几人俱是笑着，移开这个话题了。余罪用眼神警告着，肖梦琪和他针锋相对，看来眼神不行，余罪低声恐吓着：“从现在开始你不许说话啊，敢露了馅……”
　　“吓唬谁呀？我偏露？”肖梦琪绝对不示弱。
　　余罪看看脏兮兮的羊群，威胁着：“露馅我们仨就跑，就把你押给放羊的。”
　　苟盛阳和巴勇一笑，气得肖梦琪抬腿就踢，不过早有防备的余罪一闪身，溜了。
　　怨念归怨念，不过上千只羊群，还真不啻于一个搜捕队伍，本来还担心羊光路上跑，可一走起来才发现，这羊啊，除了不往平坦的路上走，哪儿都去，草垛上拽两下，草丛上啃两口，遇上经冬还余下的草籽，肯定是一群哄上来争抢，路两侧所过之处，白色的积雪顿成斑驳的黑色，路旁蹄印连土都带起来了。
　　密密麻麻的蹄印下，跟在后面的余罪数人简直就是一目了然。再怎么说，那三位对余队长组织的这上千队伍也是佩服得无以复加。
　　总被人这么崇拜着，余罪可容易得瑟了，挥着放羊棍，跟在羊群后头，听着羊咩狗吠，哎呀，为什么总有豪情充臆在胸中呢？
　　豪气顿生之时，他扯着嗓子牛逼哄哄地唱着：
　　“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张，拢共才有十几个人，七八条枪，遇皇军追得我晕头转向……”
　　这阿庆嫂唱得铿锵有力，大嘴巴哈哈大笑着挑毛病了：“队长，咱哪来的人，哪来的枪啊。”
　　“哦，错了。”余罪因景生情，改调子了：
　　“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张，拢共才三五条狗，千把只羊，大雪天里跑得我晕头转向……”
　　这唱得南腔北调，声音戏谑之极，肖梦琪扑哧被这傻货的样子逗笑了，余罪回头看时，她又侧过脸了，不料这嫣然一笑，触动余罪的心弦了，余队长豪气干云地吼着：“亏是还有个大美人啊……”
　　肖梦琪脸上一笑，得意间，余罪扯着下半句：“她是老子的婆娘。”
　　肖梦琪一矮身，撮把雪团着，嗖地朝余罪砸去，不过哪砸得着眼疾手快的余队长，他哈哈大笑和那三位羊倌扯上了。
　　这只奇特的队伍且行且走，就沿着二级路两侧缓慢推进，不过效果奇佳，最起码把白茫茫的一片雪色，已经踏得满地狼藉，藏人绝对是不可能了……
　　……
　　“周家山，柿树沟一线，靠近国道，从这儿出境距离有四十公里，根据交通监控，除夕夜离境的车辆，一共52车次，大货19辆，我们正在排查货车的去向。”
　　“小牛站村到修武镇，207国道一线，沿途的村庄，地方警力将发动民兵和部分群众，今天开始第四次排查，不过据我们看来，可能性不大，年初二是走亲访友的时节，灭门案传得这么广，如果有个生人出现，村里人不可能遇不到，除非他藏在山里。”
　　“会不会从封路的高速走？当天虽然没车，可封路之后，步行可以从任何一个点进入高速啊。”
　　解冰、李航、赵昂川、熊剑飞，分别说着自己的判断和发现，休整了一晚上，今早没有开拔，许处长带着特警总队那位外勤尹队长专程到重案队问计，这个案子落地肯定要在重案队，50多个小时排查未果，向纵深搜索追捕的中心任务，还得他们来完成了。
　　各抒着己见，邵万戈瞥眼看着许平秋，走得最近，了解得最清，一看到许总队长这么愁眉紧锁的表情，那就是无计可施的时候，汇报了好久，许平秋才惊省过来，直道着：“南飞，你说呢？外勤你们特警辛苦了。”
　　“人手不足，气候条件限制太大，区域又广，把我们总队全拉上去也不够啊。只能等雪化点了，否则没法搜捕啊。”尹南飞道。
　　“啧，也是啊，究竟藏在哪儿呢？难道真出境了，这个关系我们警力配制的问题，大家讨论一下，你们认为他出境的可能性有多大？”许平秋把纠结的问题摆出来了，判断绝对出不了境，可遍寻不着；如果说出境了，那等于前面的整个工作都错了。白白浪费了五十多个小时。
　　可这样的问题，谁敢回答啊？非此即彼，万一将来真相大白，与你判断的恰恰相反，那就成笑话了。重案队众警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在总队长面前开这一炮。
　　“现在是八时三十分，从出逃到现在为止，应该是五十五个小时左右，我们在市区，在修武镇以北的郊区，总共动员的警力超过了四千人次，这还没有加上各分局、派出所的协查警力……如此庞大的用警，我记忆中没有几次，我总结的经验是，往往真相所在的地方，恰恰是我们忽视的地方，我给大家半个小时时间，给我一个相对确定的方向。”
　　许平秋道着，他知道自己在场，恐怕这些警员和队长都不敢畅所欲言，于是起身，叫着邵万戈、尹南飞，三人离开，另觅办公室商量了。
　　半个小时，还真干不了什么，在场的都是各组组长，指导员李杰主管内勤内务，对于排查也帮不上什么忙，一直没发言，参加行动的诸人可是讨论开始了，解冰罗列着一条一条记录，从公路到村庄、从村庄到山地，卫星覆盖加上红外搜救，这比过地毯还要细，从来没有组织过如此大规模的搜索，也从来没像这样过，居然没有发现哪怕一点蛛丝马迹。
　　“地下……地下咱们搜索不到啊。”李航拍着桌子道。
　　“我也想过这种可能。”解冰皱着眉头道：“可是大家再想想，仓皇出逃，路都看不清，难道会有意识地找个地下的设施隐藏？机井、用水井，菜窖、果窖，五十公里的区域，这种设施恐怕没有详细记载啊。”
　　“主要是这场雪啊，要是没雪，说不定早找到了。”赵昂川发愁地道。
　　“那现在咱们举手表决吧，同意已经逃向境外的举手。”解冰道。
　　只有熊剑飞实在没治了，犹犹豫豫地举手，不确定，又放下了，别人问他怎么这么不坚定，熊哥苦着脸道：“我真不知道啊，都把我搜得心里发毛了，昨天一合眼就觉得自己躺在雪地里。”
　　众人笑了笑，解冰又道：“那同意他仍然没有逃出太原范围的，请举手。”
　　他第一个举手，跟着李航、赵昂川，几位组长骨干都举手，这时候熊剑飞不确定地又举手，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结论出来了，仍然倾向于：凶手没有逃出太原境内。
　　九时，从修武镇到各乡、村，地方的民警全体动员了，开始发动各村居民在本地的地下设施中寻找，井、地窖、窑洞，甚至粪坑和牛羊猪圈也不放过。许平秋赞同了这个建议，把手里还能调动的警力，又全部撒向修武镇。
　　十时，刚到修武镇的熊剑飞一队发现了镇中闹闹哄哄的，围着一家的菜窖，以为出了什么事，分开人群上前去时，被一老婆娘抓住了，要报警，为啥涅，婆娘扯着吼着骂街着：
　　“啊，气死我了，哪个天杀的，偷了我两袋土豆，不查菜窖都没发现……警察你们得管啊。”
　　好容易脱身，人都找不着，哪顾得上土豆，分赴各条沿路的村庄指挥搜索，一直到午时，仍然是一无所获，所有人的忍耐已经快到极限了，每每从步话里的命令传来，不管是总队长还是队长，都像吼着在骂街……
　　……
　　差一刻午时，上千羊群同样是一无所获，与三位羊倌越来越乐呵的表情相比，那四位走得越长，脸也拉得越长，一路气喘吁吁，对余队长这个绝妙想法的信心，慢慢地开始耗尽了。
　　过了芦苇河就是龙脊滩了，路程已经走了一半了，余罪喘着气追上了那几位羊倌，别看人家年纪不小，可真走起路来，大小伙也追不上，喘着气上来道：“大叔，歇会儿，歇会儿……来来，给你瓶酒，尝尝。”
　　羊倌可不客气，坐下来，抿了口，余罪嚷着路那头的歇歇，回头时，老头已经抽着旱烟，吧唧着干瘪嘴唇了，余罪发烟，他照例是夹在耳朵后，余罪想问，老头却先问了：“小伙，我们可是要现钱啊……不能跟乡里干部一样，吃只羊一天，要回钱得一年。”
　　“那是那是……你放心，只要找到，别说羊了……”
　　“找啥？”
　　“不不，我是说只要早点到了，这钱一准给。”
　　余罪凌乱了，喘过了这口气，看看龙脊滩这样开阔的河谷地，看着四散啃着荒草的羊群，这地方不是他想像中合适的藏匿地，坐到了羊倌身边问着：“大叔，你说这一带，有多少……我这样问吧，咱聊聊，你说那个杀人犯，会藏哪呀，路上没有、村里没有、山上也没有……”
　　“哦……”羊倌一仰头，很睿智地道：“去城里了吧？有吃有喝滴，比乡下强多了，跑这地方，不得把他饿死，饿不死也得冻死。”
　　“也是，应该进城里了。”余罪笑着道，好懊丧的笑，自己人都理解不了，甭指望羊倌理解，他刚起身，那羊倌牢骚着：“……这些杀千刀滴，揍该抓了枪毙……我去年个也丢了只羊，谁偷我的，抓住也该枪毙。”
　　“丢羊？这么多只狗看着也丢啊。”余罪随口问。
　　“这是好几家的，平时就我一只狗……奇了怪了，放回去就少了只。”老头怨气十足地道，一只羊，那可都是钱呐。
　　“在哪儿丢的？”余罪随意问。
　　“冬天又不上山，还能在哪儿，就在路边放了放，都没出龙脊滩，拢共才几里地。”老头撇着嘴，余罪笑了笑，笑的时候突然间笑容凝结了，几乎是惊恐的表情回过头问着：“你说在哪儿？这儿不就是龙脊滩。”
　　“啊，就在这一带。”羊倌道。
　　“我日他娘滴，不会就在这一片吧。”余罪傻眼了，看着一马平川地谷地，打死他也不相信，可能在这种地方。但如果就在这地方的话，那可把所有人的眼睛都欺骗了。
　　地势太平了，连点起伏都没有，河干后是一片沙地，只有一片不大的小果园，还在幼林期，除此之外，都是被冲刷干净的河谷平地。
　　就像故意捉弄他一样，就在他最不相信的时候，出事了，一阵狗儿的狂吠传来，他侧头时，正看到了羊群在果园边上，有位羊倌大喊着：“杨老三，你家羊咋啦……呀，掉下去了。”
　　一只挣扎的绵羊在视线中一闪而逝，余罪、肖梦琪、苟盛阳、巴勇，疯也似的往这儿跑，跑得最快的是丢羊的杨老三，他拨拉着雪地，赫然是一个比脸盆大的井口，不知道荒了多少年了，井口满是杂草，贪啃的羊一不小心，骨碌进去了。
　　“哎呀，我的羊啊……快想想办法。”杨老三急了，人探向井口，却不料幽幽的井口里传出来一个声音：“救命啊，救救我……救命啊。”
　　“啊？”杨老三吓得一屁股往后滚，惊恐地道：“这羊栽进去，咋会说人话啦。”
　　说着四位警察已经扑向了井口，虚弱的救命声传来时，个个瞪着大眼，喜色外露，这地方要有人，恐怕不会有别人了，余罪反而最冷静，吁了声，向里面喊着：“我们是兰岗村放羊的，你谁呀？”
　　“给点吃的……有干粮不。”下面的人道。
　　余罪听到，一伸手，快快，有吃的不？巴勇赶紧掏了，早饭剩了两个馍，余罪接在手里喊着：“我有吃的，你哪个村的？”
　　“武林村的……你们报警吧，我叫葛宝龙，我杀人啦……我快不行啦……救救我……”
　　真他妈的，居然掉在这儿，离搜索队伍的脚印不到二十米。
　　余罪粲然一笑，馍扔下去了，四人爬得一身雪泥，现在却是欢喜欲狂了，巴勇和苟盛阳抱了抱，互捶着。回头两人兴奋地搂着余罪，吧唧吧唧一人亲了一口，哎哟，那叫一个亲热，余罪看肖梦琪，她早兴奋地直握拳头了，这当会儿余罪可欢实了，直问着：“现在信我了吧？”
　　“嗯，信，你真拽啊，帅呆了。”肖梦琪给了个鼓励动作，捶了一拳。
　　“来，庆祝一下。”余罪顺势一捧她，吧唧亲上了，一亲肖梦琪满脸通红，羞恼地咚咚直擂余罪，余罪却是得意忘形地，拽着她还要再庆祝，却不料肖梦琪脸色变了，指着身后，苟盛阳也低沉了喊了声：队长。
　　惊讶地回头，呀，把三位羊倌忘了，三人估计是明白了，个个怒目而视，扬着鞭，叫着牧羊犬，嗖嗖嗖几只大狗卧到了他们身侧，耷拉着舌头，等着主人的命令。
　　“啊，我明白了，骗我们呐，不是要羊，是找人。”
　　“你这几个小娃娃，这不坑人嘛。”
　　“今天你要不买下羊，我们跟你没完啊，骗我们跑这十几里地算谁的。”
　　三位羊倌小的气得怒目而视，老的气得胡子直翘，巴勇刚想发飙吓唬两句，可不料牧羊犬一遇敌意，汪汪吼着就要攻击，哎呀妈呀，把大嘴吓得一起趔趄退回来了，他不服了，抄着棍子，飙上了。肖梦琪拿着手机，要紧急通知了。
　　这时候余罪伸手了，一手拽住了大嘴巴，一手摁住了肖梦琪，一捋袖子，朝着羊倌走上来了……


第34章 一贱城倾
　　余罪挡在大伙面前，这是要身先士卒的架势啊，可乡下人未必认你那个理啊，苟盛阳、巴勇和队长并肩站住了，连肖梦琪也在背后拽着余罪，生怕他愣劲上来，真干起来。
　　却不料余罪火了，一侧头就骂巴勇：“滚蛋，对大叔什么态度？”
　　又一侧头骂苟盛阳了：“你也滚，跟大哥也不说清楚，还用卖羊吗？马上就十几万到手了。”
　　连斥两人，两人一愣，余罪已经是满脸堆笑，拱着手抱拳作揖，嘴里不迭地说着：“哎呀呀，恭喜啊，大哥，发财啦，马上就能盖房娶婆娘啦……大叔，发财啦，马上就能多群羊啦……大哥，你有媳妇啊，没关系，换个媳妇……快，把狗打发走，别碍事。”
　　余罪不怕人，就怕耷拉着舌头的那几条牧羊犬，三个羊倌听愣了，奇也怪哉地看着余罪，杨老三不信地道：“又骗我们？”
　　“啧，谁骗你啦？井里就是葛宝龙，靠，悬赏十五万捉的凶手。你们肯定不关心这事，这事吧，我派两人跟着你们，继续往前赶，到地方卖羊。我们剩两人，那个……”余罪说着犹犹豫豫，眼光闪烁，特别是“十五万”强调得很清楚，那可是白来的钱呐，他看三个羊倌太迟钝，又提醒着：“他已经饿了两天了，我一个人就能对付，要不各位，继续卖羊去？”
　　“不行！”杨老三吹胡子瞪眼。
　　“对，不行。”二羊倌醒悟了。
　　“那是我们……”羊倌道，觉得不妥，改口道：“我们的羊发现滴。”
　　“对嘛。”余罪乐了，拊掌得瑟着：“这生啥气嘛，抓到领奖金啊，全白来的，十几万呐……盖个房，换婆娘，加群羊，啥都有了，白捡的。”
　　哎对对对，三个羊倌省悟了，搓手，跺脚，浑身猫抓痒痒一样难受，杨老三年纪不小了，狐疑地问着余罪：“你不会跟我们抢吧？”
　　“我们警察抓个坏人，那是份内事，可你们就不同了。这道理您老这么明白，能不清楚？”余罪道。
　　是啊，三个羊倌堆一块咬耳朵了，几句之后看样子信了个七八成，余罪催着：“商量啥，把人想办法弄上来，啥都清楚了，交给警察……立马换钱。”
　　“可这……没绳子啊。”羊倌愣了。
　　“这儿这儿……”余罪指着羊倌的布腰带，那羊倌毫不迟疑，开始宽衣解带了，不够长，那好办，余罪一催，三个都脱，还不够长，仍然有办法，长鞭子拆了搓绳；没法往上吊，余罪就辍导着羊倌下井，不敢下……怎么不敢下？都快饿死了他还能杀了你，那我下了，十五万归我？
　　这怎么行，年轻点的羊倌拽着余罪死活不让下了，直劝着：“兄弟兄弟，你救上来不算钱，我来我来。”
　　一辍二哄三教唆，这事情转眼都办喽，苟盛阳在一边看得直咬嘴唇，憋着笑，巴勇早佩服得五体投地了，悄悄一竖大拇指道：“都叫我大嘴巴啊，我和队长差远了，队长这嘴能顶几个刑警队。”
　　“这可省事了啊……队长这是唇枪舌剑啊，呵呵。”苟盛阳捂着嘴笑。
　　肖梦琪被这急转直下的形势看得也是瞠目结舌，她喃喃地说着：“这天才绝对都是天生的，绝对不是学出来的。”
　　三人啥也没干，就哭笑不得地看着，第一绳上来了，哎呀，居然是头羊，气得杨老三在上面骂着：“拉啥羊呢，羊不要了，快拉人，那可都是钱呐。”
　　“快点啊，死了可不值钱啦，就跟活羊死羊不是一个价一样。”余罪蛊惑着，井上的两位羊倌催得更急了。
　　井下的也被催得急了，扯着嗓子骂着：“这逑人身上臭死了……腿也尼马摔折了，绳绑腰里不够长。”
　　“把他往上顶顶……别勒脖子，死了不值钱了。”上面的喊了。
　　“知道了，死不了，饿昏了。”下面的嚷。
　　七嘴八舌、七手八脚，颤巍巍地把人终于拉出井口了，一股子浓重的臭味扑鼻而来，把羊倌都熏了一家伙。拉到了地面上，一放自己就躺下了，嘴巴上还沾着馍星子，余罪又是喊水，又是喊吃的，还对着脸喷了口酒，这个管用，那人灌着水，啃着馍，吃得激动得全身哆嗦，连余罪给他打上铐子都不在乎了。
　　没错，就是葛宝龙，身上还穿着带血的毛衣，袖口血已凝结，蓬头垢面的脸上，一对眼珠子冷漠得只认识食物，余罪起身时，好一阵子心里纠结，现在这个人，也饿得只剩下本能了。
　　肖梦琪慢慢地拿起手机，拍了几张照，向专案组回传了一个信息：
　　“葛宝龙已经抓到，龙脊滩，二级路十一公里处。”
　　后来又加上一句：“抓捕单位是庄子河刑警队。”
　　……
　　“抓到了！？”
　　李玫狂喜间，人像呆滞了一样，照片、现场回传后，她一阵子热泪盈眶的感觉，旁边的张薇薇催着她：“快啊，李姐，大家还在雪地里找呢。”
　　“我太激动了，咱们总算没有白来……”李玫抹了把泪，直通着专案组长的电话：
　　“最新情况，葛宝龙已经被庄子河刑警队抓到……在龙脊滩，请求指示。”
　　一个电波把整个区域的警力都惊动了，吹呼的，雪地里打滚的，抱起来相庆的，各个区域都是吼声一片。
　　第一感觉是庆幸，不用再遭这罪了。
　　马上接踵而来的感觉是嫉妒，谁走了这么大狗屎运啊？
　　相互传话间，一问是庄子河刑警，只去了几个人，赶了一群羊找到的，哎呀，从特警队到重案队，领队的恨不得把脑袋埋雪地里。这样也行，这不是打脸么？上千装备精良的警队，居然不如一群羊。
　　通讯的频道里，不间断地响着这样的声音：
　　“庄子河刑警？谁和他们在一块，让余贱接话……”
　　“余贱，余贱，呼叫余贱，真他妈的，也不叫上我们沾沾光……”
　　“贱人，请客啊。”
　　“贱人，尼马把功劳抢回去能吃啊。”
　　九大队队长陈朝阳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第一件事是去看了看嫌疑人，确认无误，第二件事，是向庄子河的队长余罪敬礼，步话响时，他递给了余罪，余罪听着里面嘈杂的喊声，大部分都是同过学、同过事的，正向现场赶来的，猫抓痒痒地在步话问他了。
　　“我是庄子河刑警队长，余罪，谁找我？”余罪拿着步话，慷慨了一句。
　　步话里一下子乱了，叫余贱的、骂贱人的、埋怨不叫上兄弟的、准备宰客的，余罪拿着步话向同行几人晒着问：“看看，这是赤果果的羡慕嫉妒恨……哈哈，你们说，是安抚一下兄弟们受伤的自尊？还是拉拉他们的仇恨？”
　　“安抚什么，他们不行就是不行。”大嘴巴得意地道。
　　“刺激一下，小看咱们队，让咱们发盒饭。”苟盛阳得意地道。
　　“美女，你呢？”余罪问肖梦琪，肖梦琪嫣然一笑附和着：“同意，不遭人妒是庸才。”
　　“那是。”余罪拿着步话，想了想对着步话喊着：“静静，余队长要讲话。”
　　灵了，一下子无线电全静默了，以为余罪要说案情，却不料余罪笑着，用相当拉仇恨的口吻道：
　　“兄弟们，别不服气啊……你们喊我余贱，岂不知道，这贱……也是一种风骚，你们是学不会滴，都把手洗干净，等着到台下为我鼓掌啊。”
　　啊呀，话音落时，步话又炸响了，余罪一扔给九队长，抹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和老狗、大嘴巴，头碰头点烟抽上了。
　　哎呀，那抽烟的样子也得瑟的厉害，偶尔和肖梦琪四目相接了，这贱人总是努着嘴，挑着眉毛，眨巴着贼眼，轻佻地来声口哨，肖梦琪一抹刚才被他啃的地方，没来由的好一阵脸红……
　　……
　　抓到了……抓到了……
　　市局组织往外地调拨的警力调转车头，开始回程了，哎呀，可算是长舒了一口气。消息从武林村设的专案组直达四面八方，除了紧急调拨各单位搜索的警力到龙脊滩设防，省厅也在动了，本来五十多个小时没抓到人觉得好漫长，现在一朝成擒，又觉得呀，在五十多个小时，这么短的时间里抓到灭门凶手，简直是可以大书特书的丰功伟绩啊。
　　宣传部第一时间奔赴现场，市台、省台、还有若干报社记者闻风而动，一窝蜂地往事发地跑，许平秋和王少峰在省厅大院等到崔厅长的时候，前方请示已经来了，早有媒体记者被堵在封锁线以外了。
　　“老同学，媒体去了不少人，你看怎么办？”王少峰问，此时脸色如雪后方晴，灿烂得很。
　　“你是领导，你说了算。”许平秋笑着道，两人相视，怎么就这么志得意满呢。
　　崔厅在秘书的陪同下出来的时候，两人快步迎了上去，崔厅长二话不说，拱手作揖，连口说着：“谢谢二位，谢谢，要再拖几天，我都不好意思出省厅这个大门了。”
　　“崔厅，哪有上级给下级道谢的。”王少峰客气道。
　　“一定得谢谢……除了谢谢，还得有句对不起啊，几个小时前，我都动摇了。”崔厅长笑着，王少峰提前一步抢了秘书的事，给领导开车门，平时倒坦然坐之了，得，今天不行，崔厅长亲自开了后面车门，请着两位上座，两人不敢，还是秘书笑着把他硬推上座的。
　　话题没别的，就是好奇，当许平秋简要把找到经过讲了之后，崔厅笑意盈意的脸僵住了，领了群羊，一半是思路，一半是运气，就掉在离路面不到三十米的废井的，果园的废井，距离警队搜索的长度不到十米，连着错过了两次，据刚刚的询问，这家伙第一天都听到脚步声了，没敢吭声；今天是被饿昏了，结果一羊掉去把他砸醒了，见着放羊的就喊救命。
　　“这事啊……我得做深刻检讨。”王少峰谦虚地道：“没有预计到这种发生的意外，而且排查两次错过了时机。”
　　“我也得检讨一下了，其实最初的直觉判断是非常正确的，跑不出二十公里，慌不择路……我几次都动摇了，还好，总算没漏掉。”
　　崔厅回过头，两眼瞪得老大，上上下下打量了两人几眼，笑着道：“我怎么听着你们俩人的话，像在邀功啊，想检讨没问题，回家一个人时候慢慢做……现在嘛，谁也不能抹煞五十多个小时抓到灭门凶手的功劳，你们可以不在乎这个功劳，我不行，全市的和谐安宁啊，太需要这种舍小家顾大家的精神了，在这个上面，你们一点都不用谦虚。”
　　王少峰悄悄瞥眼看老同学，两人像心照不宣，微微一笑。崔厅终于也接受了这个结果，严肃地说完，又笑着道：“虽说是羊找到的，可毕竟羊也是咱们警察请来的不是？所以根子上，还是咱们的警察队伍中有能人，机智多变，驱畜为兵……呵呵，怎么这招也能想出来，真难为他们了，总不成他也赶过牲口吧？”
　　“崔厅，那位在羊头崖乡呆过，是个名人。”许平秋提示道。
　　“哦……哦，我想起来了，就那位，反扒队袭警受害的，现在到庄子河刑警队了？”崔厅饶有兴趣地问。
　　“对，一个月前，刚抓了一个部B级逃犯。”许平秋道。
　　“好，好，非常好……看来重案队有接班人了啊，好好培养，现在这样的环境啊，像这样能征善战的同志，还真不好找，少峰啊，你们专案组好好研究一下，对此次追捕的有功人员，一定要大力宣传，够格够条件的，把他们放到更重要的位置上……哎呀，这个年过得，真叫悬乎啊。”
　　崔厅长舒了一口气，惬意坐正了，许平秋和王少峰依然是眉目传信，这时候老许在想，王局一定后悔曾经把这个人当成弃子；王少峰脸上稍有尴尬，他却在想着，这个绝好的棋子，似乎也并不掌握在许平秋手里，从人家敢和他当面犟嘴就感觉得出来。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王少峰在回忆着那次见面不如闻名的经过，顶个警员衔的在全市何止成千上万，明明普普通通，可偏偏有些别人梦寐以求的东西，总是让他轻轻松松地攫取在手里。
　　这个人，能用吗？他揣度着，袭警案肯定是做手脚了，不过深圳那次可是实打实的拼命，这样的人打着灯笼也难找啊，他的弱点……是鲁莽？贪财？好权还是好色？王少峰细细揣度了一番，又有一个新发现，好像属下那些人惯常的毛病，这个人大部分都有，遍是弱点，反而让他无从找到驾驭的途径了……
　　……
　　省厅来人到场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了，其实就拍摄了一个嫌疑人被解押上囚车的镜头，那是一张冷漠、猥琐，已经绝望的脸，观之令人憎恶。
　　省厅领导在接受现场采访的间隙，许平秋招手叫着肖梦琪，那个寻人队伍颇有看头，人人搞得一身泥迹，那是发现真相后兴奋趴在雪地上造成的，肖梦琪不好意思地整了整自己的脏衣，许平秋背着手却是笑道：“挺漂亮的，人也漂亮，干得也漂亮。”
　　“谢谢许处。”肖梦琪敬礼道。
　　“告诉我，你怎么能想起跟他掺和在一起了？”许平秋不解地问。
　　支援组要找一个缜密思维，且精通各类警务的领队，一方面，许平秋知道就把余罪再投一次胎也不合格，可没想到中意的肖梦琪，这样的高知也会和那个野路子的走到一起，走到一起也罢了，居然还真把人找到了。
　　“案发后的第一天晚上，我一直在想可能逃匿的地方，后来我试图到现场寻找点灵感，没想到碰到余罪也悄悄去了……他很专心，从现场的细节开始，他模仿了一遍行凶经过，行凶用的时间、行凶的手法、从不同的伤口判断行凶者对受害人心态，都非常准，而且他模拟了逃跑，直跑到镇外凶手的停留地……在那儿，他判断凶手是出于本能，支持他这个判断的证据，全部来源于对嫌疑人心理状态的揣摩。”肖梦琪道。
　　“就是说什么自卑、自私之类？”许平秋有点外行了，理解不了那种心态。
　　“对，他的话讲，很怂的一个鸟人，既不敢偷，又不会抢，也就酒醉时候有那么很短时间的疯狂模式，一过这个时间，他仍然会自动缩回原形，怕死、胆小、猥琐、自卑……这样的连融入周围环境都做不到的人，跑不了。”肖梦琪笑着道，又补充着：
　　“我一直觉得既然有揣摩到嫌疑人心态，了解他的生活状态，那就应该离嫌疑人是最近的。事实证明他的推断完全正确，葛宝龙根本就是凭着一股子本能在跑，慌不择路栽进了井里，杀了六个人，这人根本没什么感觉，上来就要吃的，我们刚问了他几句，他就什么都说了……案由很简单，买房想从岳父岳母这里借点钱，老两口不给，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就酿成了这桩血案。”
　　“哎，这畜生啊。”许平秋背着后，兴味索然地感慨了一句。
　　肖梦琪敬礼相送，回头时，却发现又出问题了，刚解押走人，三个放羊的围着余罪不让走了，她赶紧奔上去，刚要解释，那羊倌一摆手把她挡住了，义正词严地讲：“跟你没话说……钱呐，我们可朝你要钱了。”
　　“揍是，你得给钱啊。”另一羊倌，看看遍地警察，他不敢发飙，可并不妨碍他纠缠着要钱。
　　“好好……稍等片刻，我去请示一下我们领导。”余罪安抚着，好容易说通了，他奔向许平秋，远远地看着敬礼，请示了两句什么了，旋即兴冲冲地跑回来了，三个羊倌期待地问着：“咋样？”
　　“奖金两天内到镇派出所，你们回村开一个身份证明，然后直接去领钱就行了。”余罪道，一指许平秋道：“认准他啊，他叫许平秋，是我们的领导，负责给你们发钱。”
　　肖梦琪没敢吭声，她觉得这话明显有问题，三位羊倌可是信了，不迭地讲谢谢，一谢余罪拉架子了，一伸手：“哎，我说几位，你们得把钱给我吧？”
　　“啥钱？”羊倌吓了一跳。
　　“我的订金啊，抓到人了，羊不用吃了，还是你们的，你们呢又捡了大便宜，总不能还让我赔上订金吧，回去也没法报销啊，你说对不对？”余罪诚恳地道。
　　哦，也对，三位羊倌实诚，赶紧地掏钱，就那几千块，全扔给了余罪了，余罪乐滋滋往兜里一塞，叫着肖梦琪走，刚走又回头，看三位兴高采烈的羊倌，他补充了句：“对了，奖金只有一份啊，只能一个人去领，你仨人合计合计咋办吧，别误了啊，两天以内到镇派出所领。”
　　一说就拉着肖梦琪快走，三位羊倌愣了下，互看着，年纪最大的杨老三一拍胸脯：“当然是我领，我的羊掉下去的。”
　　“还是我的狗发现的。”另一羊倌不服气。
　　“人还是我救上来的。”剩下那位更不服气。
　　各有功劳，分不均了，先是三个吵着，后是唾沫星互喷着脸，再后是你拽我、我扭你，三个老少羊倌互掐上了，就在雪地里打滚，牧羊犬围着汪汪乱吼，一时间好不热闹。
　　“你也太损了，订金都要回来了，还鼓动人家内讧？”肖梦琪虽然对羊倌没好感，可也没恶感。
　　余罪笑着道：“我就不鼓动，见着钱也要内讧的。”
　　“真给他们发悬赏啊？确实不是他们主动发现的啊。”苟盛阳道。
　　“可不发点，也说不过去啊。”巴勇有点同情这几位羊倌了，队长连订金都要回来了，要没奖金，那仨可什么也没落着。
　　“有，不过没有那么多，协助办案，总队拨奖金一万，悬赏十五万怕是不用想了，国家的钱没那么好挣。”余罪笑道，说了领奖金，隐瞒了奖金的金额，不知道羊倌们会不会很失落。
　　不过还好，总比没有强。四人同乘一车回市区，车走时三位羊倌还没有打完，估计商量好还得一段时间，车行所过，回望时，龙脊滩已经成了警车和警察的汪洋，寻找那把丢失的凶器又将开始了，能找到，肯定已经没有悬念。
　　只是静下来的余罪，仿佛仍有悬而未决的事一样，得意之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所思，肖梦笑着问：“怎么了？好像你一点也不高兴。”
　　“对呀，队长，我看庄子河小庙容不下您这尊大菩萨，用不了多久啊，得有幢大庙调您去当方丈。”苟盛阳道，由衷地祝贺了句，警中像这种事是明摆着的，肯定要往上提。
　　“其实，我……啧……”余罪难为地道，他说不清自己的感觉，那个猥琐的，令人可憎的嫌疑人；那个可怜的，躺在雪地里幼小的尸身，确实让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想了好久才舒了口气，猛然间发现与座三人都看着他，他笑了，有点无奈地笑着道：
　　“其实我越来越讨厌这个操蛋职业了，嫌疑人、犯人、死人……天天见这些人，啧，就有点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像正常人了。”
　　拉开了车窗，余罪是恰好见到法医车行的时候说这话的，巴勇和苟盛阳面面相觑，不知道队长何来的这些感慨，这时候肖梦琪却似乎明悟一般，她感觉到了那种犹豫的、踌躇的、欲行又却步的复杂心态。
　　是之于他自己？还是之于这个职业？肖梦琪说不清楚，不过她感觉到了，经常满嘴胡话的余罪，这一句绝对是肺腑之言。
　　次日，在距修武镇不到五公里的路边草丛里，找到了杀害六人的凶器，此案证据链无懈可击。也在当天，仅用50个小时抓到灭门案凶手的报道见诸于报端和电视，这是从接案时间算起的，加了好多水分，至于报道的内容嘛，渲染的数千警力围捕，最终一举成擒，神马羊啊什么羊倌找到的事只字未提，不过内部的通报上，庄子河刑警队又有数人榜上有名。
　　功高未赏，征战又来，又是连着数日大雪，造成了五十年未遇的雪灾，刚刚从灭门抓捕现场撤回来的警察们，没有时间享受春节了，又是一个全警动员令，把数千警力送到了救灾现场，交警在疏通道路，武警在给受灾严重的地区抢运物资，民警的队伍也没闲着，每每市政部门一告急，政府第一时间就想起了警察，正月天里，经常见那些身着警服的，在各路段担负起了铲雪和清运积雪的任务。
　　这个年啊，可怎么过啊，一肚牢骚，满嘴骂娘，骂完了俯下身，还得继续干着。
　　没办法，总得有人去做，谁让他们是警察呢？
　　这年啊，就这么一点也不消停地过去了，和往年没啥两样，区别就是比往年更累了点……


第35章 人怕出名
　　一股寒流带来的春雪之后，春天的脚步越来越近了，一个假期带来的兴奋过后，朝九晚五的疲累又来了。
　　警察这个行业与其他行业的不同之处在于，总不缺那些新鲜的、刺激的话题，特别是那些特立独行、思维怪异、每每犯下让人瞠目结舌大案的嫌疑人，总能为平淡的生活添加点佐料，不过今年不同，有一颗冉冉升起的警星，其光芒耀眼的程度已经压过了所有人曾经交口相谈的犯罪之星。
　　他叫余罪，据说他在抓到灭门案嫌疑人的时候有一句话：
　　“贱，也是一种风骚，你们是学不会滴，都把手洗干净，等着到台下为我鼓掌啊。”
　　警用的通讯频道是监听录制的，这句话由于出自侦破灭门案凶手的警员，就有了特殊的含义，市局直属罪案信息中心，有好事者把这个挂在内网的论坛上，那贱声贱笑，真不是一般地风骚，哪个队的刑警听到也有恨不得踹他脸的冲动。
　　不过他没说错，年后的工作会基层警务人员表彰，他戴着大红花站在台中央，是崔彦达厅长亲自给他戴的大红花，虽然全警优秀人物不少，可能让厅长亲自戴红花的，好像没听说过啊，不独如此，一个表彰会庄子河刑警上台领了三回奖，优秀个人，集体二等功，优秀基层警务单位，哎呀，风头盛得把神马重案队、直属技侦大队、还有高科技装备起来的网警大队，甩出几条街外了。
　　如果说这个不够，还有更刺激的猛料，年度刑事侦查工作会议，今年走上论坛的是支援组一个女刑警，赚足了各地市观摩的眼球，一个跨省劫车麻醉抢劫案，一个灭门案是今年讨论的主题，亲身参加的这位叫肖梦琪的女警，娓娓地给与座讲了两段传奇故事，据好事者计算，提到“余罪同志”这个名字不下十数次，特别是灭门案，从行为、性格分析到心理模仿，再根据心理模仿找到排查疏漏的意外，让很多原本觉得是小警走狗屎运的人认识到，能获得此项殊荣，绝对不是意外。
　　但最终还是发生了意外，会后有不少同时认识肖梦琪和余罪，已经开始猜测两人关系不一般了。
　　日子不咸不淡的往后走着，进了三月份的一天，阳光明媚、春意盎然、老树吐绿、新芽初发的一天，刑事侦查总队的训练场上，奔跑着几个矫健的身影。史清淮仍然带领着这个支援小组，战时为警、闲时训练已经成为日常工作的内容，除了曹亚杰、俞峰、李玫三位老队员，新加入的沈泽、张薇薇已经能独当一面了。他伫立在操场的边上，满头汗水，对着阳光惬意地舒了口气，想想一年前，已经是恍如梦中了，不过一年，这个支援组声名鹊起，当初那个在办公室空想出来的刑事侦查支援方案，已经成了各兄弟省市警务单位学习的资料。
　　志得意满吗？是的，他知道无意中已经打开了一扇通往仕途成功的大门，就像许处长一样，都觉得他会在那个十几年的位置上退休，谁能想到老当益壮，又擢升到副厅的位置？
　　对了，现在该叫许副厅长了，任命刚刚下来，传说他这个职务是部里钦点的，几乎是满票通过，省厅内部的民意测评，几乎也是满分，用崔厅的话说叫：这成绩是杠杠的！
　　天道酬勤啊，史清淮喊着操令，又跟上了队伍，他觉得，自己带着这个队伍，能走得更远、更高。
　　同时在楼层窗户上看着风景的肖梦琪也是若有所思，这个支援组的总装备和经费已经快和重案队持平了，每个人各有所长，但同样各有所短。而且是个非建制的单位，能走多远，她在心里仍然打着一个问号。
　　默默地回身，坐到了办公桌前，收拾着办公桌的时候，又像往常一样看看摆在桌前的照片，那是年后庆功会，支援组的团圆照，离组下放的余罪、严德标被众人簇拥在中间，一个憨笑、一个贱笑，一看这对笑脸，肖梦琪就觉得心胸大开，每每都忍俊不禁。
　　她轻轻拿起了相框，仔仔细细擦干净，食指点到余罪那张脸时，犹豫了、踌躇了。支援组的声名几乎全系在他身上，现在他的名字可比刑事侦查支援组名气大得多，那个副组长办还给他空着没动，也没人敢动，他在这里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肖梦琪不止一次向许副厅长提议，让这个副组长回来，许平秋不知道是升职后官僚了，还是另有所图，每次都打着哈哈答应，然后又搁置一边了。
　　不过这个人，她可越来越无法搁置一边了，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凝视了好久，拿起了手机，犹豫着发了这样一条短信：
　　“有空吗？晚上吃顿饭怎么样？”
　　她心怦怦地跳着，患得患失地盯着手机，好久好久，都没有回信，那样子真叫一个失落啊……
　　……
　　也在这样一个时候，安嘉璐也正把工作台前的相框放回原地，就放在电脑边上，每天对着电脑，第一时间就能看到那张坏笑的脸，每每总让她心情莫名地变得很好。
　　那是正月十五看花灯的照片，鼠标、细妹子，还有她和余罪，那天晚上逛了好久，把柳巷街的花灯从街头看到巷尾，他记得鼠标一路在埋怨余罪，尼马那么大案子不叫上我让兄弟沾沾光，真不够意思。余罪总是粲然一笑解释着，真不是我找到的，是羊找到的，我就去发了发盒饭。
　　事实是怎么样她道听途说了很多，就即便不知道详情，从嘉奖通报上也能看出来，每每出入境管理处的同事们在津津乐道地讨论这个故事，说多玄乎的灭门案，说多难搜捕，说有个多神奇的警察居然把掉进井里的嫌疑人给抓回来，她总是有一种莫名的骄傲。
　　有人曾经问过她，她很淡地说：我早知道了，是我一朋友。
　　想到此处她又微笑着，托着腮，发着痴，其实她确实很早就知道了，抓到灭门凶手的当天就传遍全市了，警中能有几个庄子河刑警队，不用想也是他，那天她记得自己居然很生气地打电话问他，你在哪儿。
　　余罪说，在车上。
　　她问，修武镇的车上。
　　他说：已经抓到了，在回来的路上。
　　那时候她生气了，生气地质问为什么不告诉她，为什么悄悄从老家来了也不说一声。
　　“一家六口灭门案子，那场面你不会想知道的。我不是怕你担心吗？还好，抓到凶手了。”余罪当时是一种很疲惫的声音。
　　那一刹那安嘉璐怔了好久，她一想起年节那日子，余罪不声不响地在冰天雪地里，就莫名地感动，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还专程去了趟庄子河刑警队，余罪回来就发高烧、说胡话，就躺在队里的单身宿舍里，她一直陪着输液，陪了两天。
　　“还是生病的时候比较老实。”
　　安嘉璐对着照片笑了笑，精神头十足地开始一天的工作，她在想，这个周末，是不是应该到哪儿放松放松去，想到此处就免不了埋怨照片上那位，这个死人头，都不知道主动约我了……
　　……
　　也同样在这一天，一天工作开始的时候，劲松路二队，全体警员月例会，邵万戈陪同着指导员李杰踏步进入会场时，全队五十余名警员正胸抬头，齐刷刷坐满了一个会议室。
　　队长安排本月的任务，副队长解冰列着本月在办的案子，催促着时限，二队分七个组，外加内勤和一个机动组，全部满负荷运作，已经习惯在这种高压下工作了，布置完毕，邵万戈队长宣布一件事：“今天我要做一件事，我希望所有在座的同志，都记住……解冰，你去。”
　　就在众目睽睽中，就在这个商讨过无数大案的会议室，解冰搬着凳子，把一张放大的照片贴到了正面的墙上，一看照片，全场哗然。
　　居然是余罪的照片，戴着大红花正在全省工作会议的颁奖仪式上得瑟，笑得快瞧不见眼珠了。
　　“这个贱人，我瞅着就想踹他脸上。”熊剑飞道，怨念相当深。
　　“现在是贱名动全警了，早知道我就该跟他混，不来重案队了。”李二冬羡慕地道，出身相同，这变化可是天差地别呐，人鼠标都提指导员了，同出来的这些兄弟，大部分还是警员呢。
　　“贴这儿干吗？每天过来唾他一口？”孙羿道。
　　“别唾，你唾人家当洗脸了。”吴光宇劝道。
　　周文涓在笑，余罪这回算是拉足仇恨了，一个重案队被他一个不起眼的郊区小队给比下去了，怕就是邵队长现在也窝火得厉害。
　　“下面我来讲两句——”李杰指导员接过话筒，开始了。
　　“这个人现在当刑警的大部分都认识，你们中间有人和他很熟，之所以把他贴在这儿，是用于警示大家，决定一个案子成败，不在于经费的多少，不在于装备的多好，而在于人的主观能动性有多高。他毕业两年，已经站到全省刑侦论坛上了，据我所知，你们中和他一起起步的很多，可为什么他现在没能走到更高的一层次呢？”
　　顿了顿，李杰扫视了全场一眼，历数着此人的履历：
　　“他在反扒队，创下过一天抓一百多扒手的记录，至今无人能破；他在羊头崖乡派出所，逮了几个偷牛的，据此牵出了轰动全省盗窃耕牛案，咱们队也参加了，不过可惜的是，都当配角了；带着一个县刑警队，能抓到埋没十八年的命案凶手；之后到了刑事侦查支援组，本来以为这个画蛇添足的方案，哪个队能没有几个高手，可奇了，他们在成立不到半年的时间了，侦破了一例跨省劫车麻醉抢劫案，远赴深圳，载誉归来……很了不起啊，有些警察一辈子碰不上一个大案，他这履历里，还就没有小案子，刚刚发生的灭门案你们也知道，全市动用了几千警力遍寻不到……当时庄子河刑警队是被专案组派去发盒饭的，嗨哟，结果这发盒饭的，领了一群羊倒把事办喽……”
　　哗然声起，全场哄笑，那个让全警焦头烂额的灭门案，最后以那种戏剧化的结尾，怕都是始料未及的，特别是发生在屡屡出诡招的余贱身上，更多的是平添了一场笑料而已，同学里就讨论了，你说这功劳归谁？应该一半归余罪，一半归那群畜生，他们是一类。
　　“不要笑。”李杰指导员敛起了笑容道：“要是一次两次，可以断定这是运气，可要屡屡发生，这应该就不是运气的成分了吧？据我了解，在案发第一个晚上，余罪亲自到了灭门现场，模拟行凶和逃匿过程，今年的刑侦论坛上，省队那位肖梦琪就讲了，他是通过行为动机、性格特征去模拟凶手的行凶心态，进而判断出：他跑不出二十公里，而且是仓皇出逃，没有任何准备，是本能驱使他在跑，只可能选择和修武镇相接的二级路……他不但判断出唯一的方向来了，而且在几乎所有人都动摇的情况下，仍然想方设法去找到凶手……扪心自问一下，在座的各位，你们谁能办到？”
　　全场鸦雀无声，结果皆大欢喜，可过程有多艰难谁都知道，当时哪个组出去不是带着十几个人，相比而言，确实相差有点大了。
　　“所以，我们邵队长商量过了，以后余罪同志的照片，就贴在这儿，我希望你们向余罪同志学习，学习他锲而不舍的精神……这种精神，正是我们需要的……”
　　李杰讲着话，突然发现不对了，重案队不少队员都眼凸抿嘴，好像吃了隔夜饭消化不良那么难受。
　　难受也得接受啊，指导员继续讲了：“有时间队里会把余罪同志请来，给你们好好交流一下，你们不要这个表情，这绝对是一位思想坚定、政治成熟、业务熟练、性格坚韧的好同志，你们不要因为自己在重案队就自高自大……”
　　这场下为什么有点乱涅，有人在做鬼脸，有人在呲笑，有人是哭笑不得的表情，反正这堂政治思想教育课效果绝对不好，典型立得不对，场下有人传了，少来了，在学校刑侦专业课，被挂过两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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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样在这一天，无人知晓的，余罪的这个贱名，不独独在警营中响彻着。
　　太原市，寸土寸金的五一路国信大厦，A座，19楼，一位西装革履的男子，敲响了标着总裁办的门。
　　欧体美字，镶金门把，仿红木门，头顶是莲花式的水晶吊灯，脚底是厚厚的羊绒地毯，即便是外围的环境，也处处显得富丽堂皇。
　　应声而进时，这位男子把挟着一个文件袋轻轻递给办公桌后正看着股市的人，生怕打扰似的轻声道：“戚总，您要的资料。”
　　“这么快？我说安泰，你不是糊弄我吧，这个可不是普通人啊。”戚总道，微微发福的脸上，愁容未尽。
　　“戚总，我怎么敢？您查的这个人，太好查了。”张安泰道，自家有私家侦探所，接一些有钱人窥探别人隐私以及找点商业秘密的活，是拿手好戏。
　　“怎么说，太好查了？”戚总皱眉头了，似乎比想像中简单了。
　　“真太好查了，姓余名罪，全省就没一个重名的……现任庄子河刑警队队长，年龄25岁，省警校毕业，家在汾西……那，这是他的学籍资料，还有一些户籍资料，这个是……照片，本来不太好照，刑警这职业天生就警惕……可这个人不同，现在警察内网上，他的照片不少，太好找了……我一查才知道是个名人啊，刚刚那件灭门案，就是他追到凶手的。”张安泰道。
　　咝……戚润天倒吸了一口气凉气，头皮有点发麻了。
　　“戚总，您要这个人资料是……”张安泰没注意到，他越界了，戚润天不满意地盯了他一眼，他马上省悟了，道：“对不起，我也是好心提醒一句，我毕竟也有几年的从警经历。”
　　“哦，那我倒要洗耳恭听了。”戚润天放下了照片，一欠身道。
　　“怎么说呢，其实这类人和监狱里关的那些人没有什么两样，心狠手辣，报复心强，不按规矩出牌，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等等，他们之相差不过一身制服而已，你知道他们有个什么样的绰号吗？”张安泰问。
　　“什么绰号？”戚润天好奇地问。
　　“狗脸，说变就变，哪怕是朋友，翻脸的时候，他们一点也不含糊，别说对手了。”张安泰道，这确实是个善意的提醒，他已经嗅到了此事中阴谋的味道。
　　戚总愣了愣，旋即哈哈大笑了，笑着一拍档案袋子道：“谢谢你的提醒啊，哈哈，看来我没找错人啊……你可以到财务上领报酬了，还会有事麻烦你。不管什么事吧，嘴牢点。”
　　“欢迎之至，您放心，我们私家侦探的保密条例，比警察的还严。”张安泰谢了句，躬身而退。
　　晋祠山庄的事告一段落了，一个赌场，一个B级逃犯让一个四星酒店的名声尽毁，尽管这个幕后手眼通天，可也无逆转大厦将倾的颓势，顶多是查到经营者和承包人为止，老板没事，可老板的生意，基本也没事了。
　　旧恨起时，戚润天被桌上那张戴着红花的照片，看得气血翻涌，看得怒火中烧，山庄两个亿的装修投资全部毁在那场抓赌上了，因为名声的原因，现在连接盘的也没有，加上查封、停业、罚款，几年的辛苦可就全打水漂了。
　　再一次气血上头的时候，戚总按捺不住地抽着名贵的茶刀，一刀戳在了照片上，力透照片，直扎在豪华的大班台上。
　　刀下，余罪的照片，仍然是贱笑盈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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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此刻的余罪，并没有别人宣讲中那么敬业，名声带来的副作用太大，去庄子河刑警队交流学习的络绎不绝，电话里请教的更多，有神马悬案、迷案、还有各队抓头挠心破不了的案子，全来请教，真把他当神探了。
　　问题他不是呐，查一个案子就不知道死多少脑细胞，何况这么多队，这么多年积下的未了之案，一气之下，他闭门谢客，一律不接待。
　　年后是一个相当清闲的时间，庄子河刑警队更清闲，大批的外出务工人员一走，一多半是留守人口，发案率低得令人发指，他无所事事的时候，就经常进市区转悠。
　　转悠什么？哦，就在他的眼前，一家售楼处的楼盘。他盯着那模型看着，河畔大盘，向阳，采光足，临近高速口，升值潜力高，配套设施全，医院、幼儿园、市场一应俱全，虽然离火葬场不远吧，可也不是没好处，生老病死一条龙就搁这儿能全部解决。
　　余罪痴痴地看着房子的模型，似乎看到了，忙碌一辈子的老爸，正躺在阳台的椅子上品茶，身后的新妈正给他添水，老爸那德性吧，给他这么个环境，他肯定得瑟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可余罪喜欢让老爸这么得瑟一下子，记忆中总是吃力地搬水果箱子筐子，提着秤子，数着块儿八毛的小票子，想起来都让他于心何忍，偌大的年纪，还在忙碌着。
　　“先生，能看上我们那一幢楼的户型？”
　　声起时，余罪回头，看到了一位笑容可掬的售楼妹。
　　“大户型。”余罪愣了下，土豪了一句。
　　“哦，有一百三十五到一百八十平的，最大的复式的户型有二百三的，在这里……一百八这种，四室两厅，两厨两卫，带一个储物室……现在我们售楼有优惠活动，交一万顶五万，可以全程帮你办理按揭手续，如果全额付款，可以在优惠的基础，再减5到10万……先生……”
　　售楼妹莺莺燕燕，寥寥几句勾勒出一个极具诱惑的情形：太划算了，赶紧买吧。
　　不过余罪看到报价时，火大了，回头问着：“又涨了，我上个月来都不是这个价？”
　　售楼妹丝毫不为所动，笑吟吟地道：“还会涨的。我们楼盘已经销售过半了，往后只会越涨高越高的。”
　　“你们这比抢还划算啊。”余罪摩挲着下巴，就抢劫出身的看着这房价，也得眼泪汪汪呐。
　　售楼妹一耸肩，从举止，从表情，从言语已经判断出这个人的出身了，她悄悄退开了，和其他售楼妹打着招呼，主题意思一句话：那个穿夹克的，是个穷逼，甭在他身上费工夫！
　　余罪无意中注意到了售楼妹的交头接耳，他自嘲地笑了笑，这些妞的眼光，恐怕不亚于那些长年的历练的刑警，什么人购房心切、什么人财大气粗、什么人是走马观花，她们门清着呢，呆得不大一会儿，就见得成交了四五套，动辄上百万的价格，让余罪好容易在这座城市找到的那么点自尊心，深深地受了回刺激。
　　钱不够呐，还他妈差老远呢。让他胆战心惊的那笔黑钱，顶多买半套，还是小户型。
　　他是在悄然无声中离开的，没有人注意他，每天来这里望房兴叹的人太多了，出了门，走了不远，站在公交的站台上，和身边的芸芸市民一起拥挤着上车，余罪甚至有点羡慕这些生长于斯的市民，最起码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不像他，老大不小了，还住在单位的宿舍。
　　“我得买套房了，按揭就按揭，房奴就房奴……老这么漂着不是回事啊。”
　　余罪心里想着，像一个嫌疑人走投无路了一样，除了对房价妥协，还能怎么样？
　　途中，电话响了，他以为是队里的，拿着手里却皱眉头了，一个全是星星，没有来电显示的电话，保密单位的。愣了下，接住了：“喂，你是哪儿？……什么？禁毒局？好，我就在市区，我很快就能到。”
　　没说什么消息，不过肯定是有消息了，坐了一站公交他跳下车，拦了辆出租，直朝禁毒局去了……


第36章 晴天霹雳
　　“下面，讨论一下科级职位的任免，局党委班子根据办公室、工会、纪检监察前段时间对全局在任的各分局、派出所、刑警队进行的民主测评结果，并考核上一年的各项指标完成情况，初步拟定了一个岗位调整和变动的草案，今天在这会上讨论一下……之所以把许副厅长请来，是因为跨警种的岗位变动，要有不少涉及到刑事侦查总队的职位，而且啊，许副厅手伸得长你们都清楚的啊，他看上的人，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挖走了，技侦上、治安上、交通上、网警上几个部门，都有被他挖走的人吧？有什么意见，可以直接朝他提啊。”
　　王少峰的一席开场白，引得了与会市局一干大员善意的笑声。
　　许平秋还是老样子，双手合十，给各警种的领头人作着揖，刑事侦查这个特殊的部门，挖走的人确实不少，但凡手续有点问题，老许往往是直接祭着省厅的大旗强行调走，本来下面可都颇有微词，不过现在没了。
　　从处长到副厅这个飞跃，直接凌驾在大多数人的头上，和王少峰局长并驾齐驱了，更何况刑事侦查这个活，几乎渗透在各个警种的日常工作中，免不了要打交道的。
　　开会嘛，永远是一团和气。
　　任免嘛，经常是已经内定。
　　每年都有这么一项工作，分局长、分局副局长、局长助理、几十个派出所所长，正的加副的、指导员，正的加副的，数百岗位的调整、调动、升迁、下课，都会在这里一锤定音。
　　讨论的时候交头接耳就开始了，老许看着这份草案，已经知道大致情况了，以他的看法是，有两三成是走潜规则这一条路的，从省厅到省府、市府，大大小小官员多如牛毛，你还真说不清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也有两三成是领导看着顺眼的，会逢迎、会巴结、会来事的，巴着领导班子某位，说不定就能谋个一官半职；当然，还有一部分确实是有成绩无法抹煞的。
　　比如邵万戈，这位在二队拼杀了数年的队长，此次终于被提名当局长助理，很多人看好重案队那个队长的位置，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大部分都是从那个位置上成长起来的。比如交警三大队的队长，这个升迁到支队长位置也是众望所归，他们组织过几次事故救援很有成效，被省台多次报道过，这样的人，不升都不可能。
　　对了，还有，庄子河刑警队一下子提了五个人，指导员郭延喜、警员巴勇、苟盛阳、师建成，还有队长余罪。这也没有什么异议，一个灭门案花落庄子河，一个小中队连连立功，老许这脸上也有光啊，那可是下放才几个月的人。
　　其他人的职务倒没什么，巴勇、苟盛阳、师建成都是提了副科，挂着副队长的职，分调他队，郭延喜调到了七大队任指导员，至于余罪，队长的职位没撤，又多了顶帽子，开发区分局副局长（正科级）。
　　看着定论，老许下意识地撇了撇嘴，似乎在踌躇这个步子拉得有点大了，他知道这个小警的性子有多野，放卫星还行，不过是三分钟热度，热情一过，你还真保不齐他敢给你整出什么事来。
　　“这个……”老许侧头，准备和王少峰商量的时候，王少峰却正在观察着他，他笑了笑道：“许副厅长有意见？”
　　“意见倒没有……这个人……”老许指指余罪的名字，实在牙疼。
　　“还就他不会有任何异议，正规警校毕业，一直在基层锻炼，参加了数起案件侦破，屡屡立功，实在年纪太小，资历又浅，否则进市局都没人说闲话，功劳在那儿摆着呢。”王少峰很客气地道，说得也很中肯，余罪的履历，你不管怎么看，都是基层摸爬滚打出来的，那可是一点水份都没有，光受过何种奖励一栏，就能堵住所有人的口了。
　　“那……为什么非给他放开发区当副局长啊？”许平秋踌躇了句，感觉这似乎不是好事，那是个大发展的地区，谁都知道是肥差，理论上王少峰似乎不应该把这样的职位拱手送给非嫡系的人。
　　权力就是钱，权力就是一切方便，那这个职位换来的是什么？许平秋无从揣度了。
　　“开发区离庄子河刑警队近，治安也比较乱，需要个铁腕人物来治理啊，我看他行……和现在的职务不冲突啊，主管刑事侦查，兼大队长，队里培养个接班人，他就能接手开发区的分局了。”王少峰道。
　　“丑话我可说前头啊。”许平秋放低了声音，附耳道：“这个家伙可是捅娄子上瘾，有点二杆子劲，那劲儿一上来，那可是天不怕地下怕，上级都不在话下。”
　　“还就需要这样的人才。”王少峰一甩手道：“有冲劲、有干劲，那是好事，真没那么点二杆子劲，修武镇就成了你我的滑铁卢了……你这人就是小气，功高不赏，将士寒心啊。”
　　王少峰斥着，许平秋一副苦水泛嘴里表情，怎么横着竖着，都是余罪让两人消化不良呢？
　　准备表决的时候，许平秋的电话响了，他抱了歉离座接听，这里的表决没有什么意外，肯定会都举手通过，其实原文早誉印好了，就等着加盖公章成文下发呢。
　　出了会议室门，一看满是星号的电话，他知道出事了，焦急地接起来道：“喂，谁？”
　　“我，任红城。”电话里老任的声音很严肃。
　　“出了什么事？”许平秋直接问，保密电话肯定不会汇报好事。
　　“禁毒局有位外勤疑似叛逃，现在向我们求援，我们正在组织补救措施。国家禁毒局来人了，第九办事处的，涉外事务。”任红城道，他轻声细语地汇报着经过，许平秋听着，慢慢地浓眉打结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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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叛逃！？”
　　余罪如遭雷轰电击，傻了、痴了、呆了。
　　来到禁毒局门口，已经有国办的几位同行等在那儿了，直接把他带到了局里地下一层，电梯直通的，没有楼梯走向，甬道、指纹加密码的感应门，带他来的几位一个也不认识，坐在那儿等着和他谈话，他更不认识，根本就不是太原的人。
　　他猜到了肯定有事，可没有猜到的是，会是这种结果。这个结果，可能比牺牲更难让他接受。
　　“你们搞错了吧。”余罪抱着万一之想，苦着脸问。
　　那位四十年许的男子，慢慢地把电脑屏幕转向他，直问着：“是她吗？”
　　是，余罪点点头，屏幕上的林宇婧已经不是那个警装在身的飒爽形象了，而是低胸短裙，烫染着红发，整个一个火辣妞的形象，照片的地方是一个机场，她正拉着行李回头看着什么。
　　这是监控拍下来的照片，余罪皱着眉头，实在想不出，这近一年的分离，在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参加过0＊年，也就是两年多前的那起6.23新型毒品侦破案是吗？”对方问。
　　余罪点点头道：“是！”
　　“和那个案子有点关系，根据对落网毒枭傅国生、沈嘉文的审讯，他们陆续交待出了和境外贩毒团伙勾结的一些案情，原本以为他们在广州遭到重创之后会选择销声匿迹，不过半年之后，在南方多个省份又出现了类似的新型毒品，经过分析验证各地公安缴获的毒品，和你们在广州一案中打掉的团伙，属于同一个来源……”
　　“也就是说，根子在境外？”余罪问。
　　“对，傅国生和沈嘉文，仅仅是他们的一条线而已。”对方道。
　　不用问了，接下来又是组织行动，肯定要选拔走一些参加过的熟手，去年四月的那个晚上，林宇婧怪异的表现，就是一次决别。
　　接下印证了余罪的想法。
　　“去年四月份，国家禁毒局第九处组织了一次针对新型毒品的行动，我们在山西省选拔了数位参加过那起案子的队员，林宇婧就在其中……”
　　余罪没有说话，他在想，肯定是一个特殊的任务。
　　“她被派到了香港，以应聘保镖的名义进了一家公司，这家做外转口贸易的公司我们监视了很久，很可能与数次境外新型毒品案相关联，她用了六个月时间，成功地靠近了我们给她指定的目标……”
　　是一位梳着中分发型的男子，不算帅，但很有港人那种拽拽的派头。
　　余罪保持着沉默，两眼阴鸷地盯着照片上那位男子，似乎想把他揪下来，问个究竟。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但在三个月前，我们和她彻底失去了联系，行动组一直以为她暴露了，已经牺牲了，四处寻找她的下落……不过在两周前，她突然出现在马尼拉机场，乘坐航班回到了国内。”
　　“回来……作案来了？”余罪平静地道，如果单枪匹马回来，只可能是这一个目的。
　　对方愕然了一下下，没想到余罪猜得这么快，他点点头道：“那你能猜到她做什么案了吗？”
　　“救那两名毒枭？”余罪出声道。
　　“错，她是回来杀人的。”对方道，亮着一幅照片，尸检的现场，一眼过去，惊得余罪闭上了眼，死者是认识的人，沈嘉文，尽管穿着狱衣，他还是一眼认出来了，那张风韵迷人的脸上，多了一个怵目的弹洞。
　　“这么重要的嫌疑人守卫是相当森严的，她是去庭审返回的途中遭到袭击的，杀手埋伏在高架桥下，用一把普通的狙击步枪击毙了沈嘉文，尔后从容地从桥上撤走，距离恰恰卡在微冲的有效射程，根据对地形、队形的熟悉程度，我们怀疑是自己人作案……反查之后，查到了已经改头换面的她，林宇婧。”
　　“她也许是迫不得已。”余罪喃喃地道着。
　　“我也宁愿这样认为，不过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我绝望了。”那人动着鼠标，又是一个凶案的现场，一位男子，斜靠在沙发上，头上同样多了一个弹洞，就在额头正中，余罪看得浑身寒毛乍起，凛然问着：“他是谁？”
　　“驻港禁毒联络官，隶属于国家禁毒局，涉外事务处。”对方道。
　　“也是……她杀的？”余罪不相信地问。
　　“午夜发的案，就在他在香港的住处，监控上只看到了这个……没有其他人，而且做得很干净，现场脚印、指纹什么也没留下。”对方又换着图像，显示着一幅穿着港警制服的林宇婧，明显是假扮潜入住宅行凶。
　　就是这些，一个朝思暮想的人，转眼成了十恶不赦的人，这个转变可让余罪如何接受。他呆呆地看着，一直觉得这像噩梦一样，自己还没有清醒过来，他使劲地捶着脑袋，思维的速度跟不上这个猝来的变故。
　　对方在静静地看着，长年和那些毒贩打交道，已经练得目如鹰隼，心如止水，一切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看得出，这个人似乎对林宇婧的堕落相当的痛心。
　　“这个人叫金龙，长居马尼拉市，在香港有生意……我们现在既掌握不了金龙的犯罪证据，又无法确定林宇婧陷得有多深，根据目前的反查，林宇婧很可能已经成为他的情人兼保镖。”对方道。
　　又是一张照片，一组屋顶休闲日光浴的照片，穿着比基尼泳装的林宇婧端着冷饮，正吻着一个帅气男子，那惬意的、丝毫没有曾经的羞涩的样子深深地刺激了余罪一下下。
　　“那找我干什么？难道让我去把她抓回来？”余罪苦着脸问。
　　“这些人要么根本和毒品不相干，要么装备就比你们特警队火力还猛，怎么可能让你干这事。”对方道。
　　“那是什么意思？”余罪想不明白了。
　　“例行公事，不排除她已经叛逃的可能，所有和她认识、同过事、参加过案子的同志，都要接受一次审查，而且短时间不再从事原岗位的工作。当然，如果她要联系你们其中的某一位，知道该怎么做吗？”对方问。
　　“马上向上级汇报。”余罪道。
　　“对，还有这个……离开这里后，把你和她之间的情况，详细写一封报告，还有你的通讯方式，要纳入监控的范围，没有意见吧。”对方问，推过来一份保密协议，余罪按部就班地签了名。
　　这地方问你有没有意见是客气，当然不能有。
　　接下来又有两位，详细地问着那件案子的经过，时隔日久，余罪漏了很多细节，还是被对方提醒才想起来了，当然，私情的地方略过了，那毕竟是两个人彼此的秘密。
　　可就是这个秘密，让余罪觉得怎么也不可能，从一个警察转眼间堕落成毒贩，别人也许有可能，可他知道林宇婧绝对不会，她是那类生活单调而且很容易满足的女人，绝对不可能因为钱而去杀人、贩毒。难道是因情？难道和那位毒贩有了感情？那么感情深到什么层次才能让一个警察放弃自己所有的信仰。
　　妈的，不会又是这些人搞的猫腻吧？余罪对询问自己的几位没有什么好感，那些人像没有感情的行尸走肉一样，机械地询问着，在核实着细节，有些细节会问两三遍，问得余罪头都大了。
　　“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余罪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心里喃喃着，头有点发昏，来接他的是认识的一位，马鹏，似乎也刚被询问完，走过时余罪恍若不识，马鹏一把拉住了他：“等等，鼠标也被叫来了，一会儿就出来了，你们一起走。”
　　神情恍惚的余罪站住了，停了半晌才问着：“马哥，你当过特勤，你说这真的假的？”
　　“特勤就是真真假假，不见到输赢不会有分晓的。”马鹏莫名其妙地道了句。
　　“林姐杀人可能，贩毒我不相信，杀警察我更不相信。”余罪不信地道。马鹏没有回答他，余罪又道：“会怎么处置她？”
　　“现在是启动了紧急预案防范，真相是什么谁也不清楚，行动组他们也不清楚，所以投鼠忌器，而且境外的法律又和咱们这儿不一样，那些真正操纵贩毒生意的大枭，可能自己连毒品都没见过。”马鹏道，他的故事很多，多到他从来守口如瓶。
　　“意思是，他们根本无法确定林宇婧是不是已经叛逃，成为贩毒团伙的人。”余罪长舒了一口气，感觉轻松多了。
　　“当然，不过也无法确定，她没有叛逃。兄弟，给你个忠告……”马鹏道。
　　余罪问：“什么忠告？”
　　“忘了她。”马鹏道。
　　“为什么？”余罪不服了。
　　“上级组织这次审查目的就是这样，她如果没有叛逃，总会有回来的一天的，在此之前，林宇婧是不存的；她如果叛逃了，永远也不会回来，林宇婧也就没有存在过……”马鹏颇有深意地看了余罪一眼，似乎在惋惜，他重复着忠告道：“所以，忘了她，对你好，对她也好。”
　　言尽于此，马鹏保持着标准的站姿，说话的时候嘴唇几乎不动，表情根本没有变化，说完时，看着电梯上来，随即踏步，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保持着冷漠的表情上楼了。
　　最后出来的是鼠标，标哥那玩牌脑袋，估计被问得不轻，他摆着手，两人一起出了禁毒局，鼠标开着队里的车，好大一会儿龇牙咧嘴说不出话来，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憋出来一句问：“你去哪儿？”
　　“我他妈怎么知道？”余罪苦着脸道。
　　“真尼马的，问了老子四个小时都没管饭，还让老子定时汇报……再这样老子不当这狗屁警察了，老子也贩毒去……”鼠标骂咧咧地发泄着不满，回头问着余罪：“哎余儿啊，不会是真的吧？我咋就觉得不可能啊，缉毒的成贩毒的了，还杀了个驻外警官。”
　　“我也不说清楚……我脑子很乱，我想睡会儿。你把我送庄子河吧。”余罪疲惫地道，仅仅是一次问话，他仿佛已经心力交瘁了。
　　送回了庄子河，鼠标同情地看了眼踽踽独行的余罪，驾车先走了。
　　回去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躺在宿舍很多事还没有理出头绪，队里闹哄哄的来了一堆人，指导员带着队员们，簇援着开发区分局的几位，敲响了门，一开门拥进来二十几位，吓了余罪一跳，个个兴高采烈的，不容分说押着余罪喝酒去，闹了半天余罪才搞清楚，自己已经荣幸地身兼两职，成开发区分局的副局长了。连老狗、大嘴巴、师建成也混了个副科，都乐歪嘴了，嚷着请全队嗨皮呢。
　　猜拳行令，觥筹交错，席间喝得满面红光的余罪突然间发现自己变了，变得自己有点厌恶自己了，变得虚伪，总戴着一副假面，藏着自己的真实想法；变得自私，总在筹谋着奖励、提拔，然后风风光光地站在人前。他明明恨不得去把林宇婧找回来，却还装着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而且他觉得自己开始犹豫，这些职务、这些钱、还有身边那些女人，总让他变得越来越犹豫。
　　一肚子男盗女娼，老子成了差不多全市最年轻的分局长。
　　满心思精忠报国，林姐怎么就成了毒贩的情妇和保镖呢。
　　这人的境遇呐，怎么变化得如此让人啼笑皆非呢？
　　是夜，余罪酩酊大醉，笑完了哭，哭完了笑，几个人都把他劝不回去，不过第二天，他又若无其事地去开发区分局报到上班了，据说这颗冉冉升起的警星市局各位领导高度重视，本来送个分局副局长上任也就是局里办公室或者人力资源部办的事，而他不同，是王少峰局长亲自送上任的。
　　上任数日，据反映余罪同志待人接物相当得体，和班子其他成员相处融洽，局里派发的各类任务按质保量完成，简直是个无可挑剔的年轻干部嘛……


第七卷 《真实的谎言》



第01章 我心依旧
　　开发区分局，副局长办。
　　朝阳的办公室洒满了四月和煦的阳光，窗台上的盆景在办公室中央形成了一个漂亮的投影，沙发、办公室、文件柜各一具，就是余罪副局长的新办公室。
　　此时的余副局长，正斜斜地倚在办公椅子上，手里百无聊赖地点着鼠标，随着一下一下的轻击，电脑的屏幕在切换着，他已经看了无数遍的画面。
　　冰、大麻烟、K粉、摇头丸、杜冷丁，还有新型的神仙水、浴盐，即便太原这个内陆城市，每年各级警务单位缴获的毒品都足以开一个禁毒展览，以余罪的权限能领略一下非保密案情的资料，那些缴获的现场、吸食的照片，还有一个个神情恍惚、骨瘦如柴、面色黯黑、浑身体味的吸毒人员，就即便是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也足够让观者怵目心惊了。
　　有个社会学家说过，物质时代的精神荒漠、信仰缺失，必然带来个体从精神追求转向寻找生理兴奋，毒品的泛滥便是一个最直观的体现，贩毒吸毒，也是任何一个社会形态没有解决，也无法彻底解决的问题。
　　太高深的理论余罪不懂，不过以他警察的直觉能看到很多，吸毒人员长年维持在一个平衡水平，那说明一直有来源的供应；翻看审讯记录，看一看那些毒品平稳的价格，就能知道，那些无所不在的地下渠道，依然很稳定，供货充足。警察的日夜忧劳，也顶多能把这些毒品贩售控制在一个相对稳定的水平而已。
　　社会问题，余副局长自然是解决不了。
　　可他心里的问题没有解决，那就让他多日愁眉不展，每日病恹恹的，也像毒瘾发作了一样。
　　鼠标，点到了最后时，一个靓丽的倩影出现在屏幕上时，余罪心蓦地被刺痛了一下，喃喃地道：
　　“林姐呀，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可能？就我叛逃，也轮不着你干这事啊？”
　　想到此处，老毛病又犯了，戒了很久的烟又抽上了，而且抽得还很凶，浓浓的一口能燃掉小半支香烟，腾腾的烟雾起时，他闭着眼，想着那些刺痛他的画面：
　　“她叛逃了。”
　　“她杀了驻港禁毒联络官。”
　　“她现在已经堕落成了毒贩的情妇兼保镖。”
　　“如果你知道她的任何情况，务必向组织汇报，隐瞒、协助，将和她视为同罪。”
　　“……”
　　叛逃余罪还真他妈不在乎，当个毒贩挣上几百万潇洒，可比当个穷警察强多了。真正刺痛他的，是林宇婧穿着三点式的泳装和一位男子的照片。他现在有点理解那个灭门案的凶手了，也许在他的内心深处，是的的确确地喜欢着自己的老婆，可当他无法驾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老婆在别的男人胯下承欢的时候，那种心态，绝对是杀人都不在乎。
　　灭门，他只是干了一直以来想干的事而已。
　　“妈了个逼的！要不是在境外，老子崩了这狗日的。”
　　余副局长叼着烟，起身，痞气十足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趟，有想砸东西的冲动，可没的可砸；有想揍人的冲动，可没人可揍，现在是分局副局长，每每见人都是笑脸相逢，亲热和尊敬的比比皆是，还真找不出来一个不顺眼的揍一顿。
　　气喘了好久，烟抽了几根，当他想对着屏幕林宇婧的照片猛来一拳时，他突然又想到了，不对啊，她不是我老婆，我他妈生哪门子鸟气。
　　马鹏说得对，忘了她，忘了她就是最好的选择。
　　可怎么忘记啊，每每深夜惊醒，只会让记忆越来越深刻，在广州那个暧昧的午后，在山巅那个浪漫的黄昏，还有开房时候的那么缠绵，他第一次感觉到，那是一个女人把自己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给了他。
　　给的不止是性，还有爱！
　　“不对，不对……这事不对，肯定哪儿有问题，根本没有动机，何来叛逃？还有……还有……对了，那组照片是不是有问题？”
　　余罪想起了在禁毒局，不知来路的人给他的照片，但要论亲近，谁还会比他和林宇婧更亲近，他使劲地回忆着，在找着这个故事的破绽。
　　越想疑窦越大，又开始了他这些日子的常干的事，靠着椅子，夹着烟，一条一条梳理着这个现在似乎已经既成事实的“叛逃”故事。
　　第一就是林宇婧本人根本不适合当卧底，短期客串还行，时间一长肯定出问题，卧底只会选择和警察圈子几乎没有交集的人，就即便培养，也不会放到警营里，而林宇婧不同，她从十几岁就在警营，身上的体制味道太浓了，哪怕穿着高跟鞋也会下意识地摆臂抬腿，像走正步。
　　而且她的专业是通讯，根本不了解那些人渣的生活方式，这种人根本不适合当卧底，除非领队是傻逼。
　　第二，退一步，假设领队是傻逼，派她去，长达一年的时候难道不露馅！？
　　对了，余罪啪唧一拍桌子，想到了一个最荒唐的漏洞。
　　那张半裸照，如果没有那照说不定还没有破绽，如果有，绝对是一个大败笔。
　　这个原因只有他知道，他在想着林宇婧，长年警营磨练的痕迹，哪怕就整容也恢复不了，手指骨节稍有变形，那是拳击练的；食指起茧，那是握枪练的；肘、膝、踝部，经常训练击打的部位，都是粗糙起茧。
　　这样的体格来一个日光裸浴，海棠春睡，那个男人口味得多重，才能接受那双打过沙袋的粗手去抚摸？余罪最清楚那种感觉，她能摸得你喘不过气来，随时让你的关节脱臼。
　　这不是林姐的风格，假的，就即便被协迫，也不会变得这么顺从。
　　不合理，她不是那样的人。就即便真喜欢，也不会表现得很露骨。
　　余罪在回味着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他记得，第一次强吻的时候，她是那样的羞涩，他记得，第一次褪下她衣服的时候，她的脸红到发烧，她好笨拙，笨拙到紧紧地夹着腿，还得他使劲掰开……他更记得第一次插入的时候，她全身痉挛着，显得紧张而痛楚，那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她的脾气和性格吓跑了所有试图接近她的男人，余罪知道他是第一个。
　　可不能转眼间，涩女就成风月高手了吧？这种事没有历练可不行。余罪想着，又想起了自己，一种深深的愧疚油然而生。
　　他不敢想自己干的糗事，在梳理着这个处处透着诡异的“叛逃”故事。
　　对，故事本身也有问题，这种事不可能公开处理，特别是在事情还没有明了之前。现在这样做无非是告诉所有认识林宇婧的人，她叛逃了，她杀人了，所有人必须和她保持距离，有情况及时反映。
　　难道是故意放风，假造她杀人的事实，然后把她送到贩毒的阵营里？
　　貌似合理，可林宇婧不同，她本身就是禁毒局在编人员，这样大张旗鼓一查，本来可以低调处理的糗事，岂不成了人尽皆知的丑事？
　　不对呀，贩毒的那些人智商可不低，他们连自己人都不相信，怎么可能相信一个警察，哪怕她是叛逃的。就像警察从来不会相信变节的嫌疑人一样，根本不是一类人，谈不上信任，这样的做法简直就是老电影里的桥段，除非贩毒的是个傻逼才会深信不疑。
　　假的，只有一个真相，那就是：这一切都是假的！
　　余罪越来越坚定了自己的判断，可他同时很郁闷，现在所知的信息太少了，他不知道人在哪儿，不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案子，更不知道自己能为她做点什么，他很想，他像热锅上的蚂蚁，已经按捺不住那种冲动了。
　　如果一切都是假的，那这样做的动机何在，目的是什么，又会牵出一大串问题来，在处在他这个位置无法解决的问题。
　　叮铃铃手机响时，他又一次颓然而坐，郁闷地拿起了手机，一看，是肖梦琪的短信，一行字：
　　什么时候有时间？升职了也不请我吃顿饭啊，太不够意思了。
　　这是第七个短信了，都是邀他吃饭，余罪现在有点后悔那天趁机揩油亲了肖梦琪一口，这妞从以前的置之不理变得越来越主动了。
　　刚放下手机，短信又来了，余罪重新拿起来，却是安嘉璐的信息，很简单却很温馨：
　　明天周末，有时间吗？一起去汾河水库玩怎么样？
　　余罪愣了下，他现在想不起在什么时候开始，安嘉璐变得这样亲近而主动了，两人在一起吃饭、聊天，她越来越显得落落大方，而余罪却觉得束手束脚。
　　他心里知道这是为什么，愈显得纯洁的东西，余罪越来越不敢碰了，因为他离曾经的纯洁已经越来越远了。有时候他在想，也许这就是男人的成熟标识，宁愿约炮也不愿约会。
　　谁想负责啊，太沉重了。
　　相比而言他倒更喜欢栗雅芳一点，这个出来找刺激的富家妞肯定不止他一个情人，反正那种只做爱，不谈爱的氛围很轻松。
　　“我现在怎么成了这样？难道我的未来，也会是一个金钱如土、情妇如山的贪官？”
　　余罪平静地想着这些，想着这些女人，想着开发区这里可钻的空子，他被自己的这种平静吓了一跳，他在想着自己的心里那点所剩无几的愧疚，尽管他已经平静的接受，可为什么，心里总有着一点点刺痛呢？
　　过了很久，他回了个电话，给安嘉璐，说值班，委婉地说的。
　　又回了条短信给肖梦琪，也说值班，刚上任实在抽不开身。
　　他呆呆地坐着，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当领导远比想像中舒服，每天办公室有人清扫、桌子有人擦，出门有司机，即便是有案子，你吼两嗓子催着下面人办就行了，根本不用自己再劳神费心了。
　　可为什么，余罪觉得自己过得浑身不自在呢？
　　这时候门被敲响了，他赶紧地坐正，保持着一个副局长该有的威仪，关了桌面，这才清清嗓子喊了句：“请进。”
　　门开了，不是来请教和汇报的局里同志，而是一个意外访客。
　　刑事侦查总队，特勤处处长，任红城。
　　两人相视间，都很平静，不过肯定是装出来的，任红城轻轻地关上了门，不请自坐，坐在余罪的对面，凝视了他很久，好像根本不准备说话。
　　余罪比他还能装，一直就没准备说话，好久任红城一笑道：“老许说得没错，你的心理素质不是一般的好。”
　　“你不至于还想招我这样一个全警闻名的神探当特勤吧？”余罪笑着问，有任红城出现的地方就不会有什么好事，要么是案子，要么是丧事。
　　“为什么不呢？就看你舍不舍得扔下副局长的位置了？”任红城淡淡地道。
　　“可能吗？就我屁股下坐的这位置，市价没有几十万，买不到，好容易出头了，我扔了，去一线拼命去？”余罪哭笑不得地道，跟特勤带头的不好打交道，这些人，你永远分不清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那也不一定，如果能挣到更多的钱，这个职位还是可以考虑扔的……真的，你别看我，每年都有丢下警察职位从政、从商的人，大多数职位都比你高。”任红城笑道。
　　“这点我不否认，可我没出路啊？”余罪摊手道。
　　任红城凝视着余罪，一笑，笑容一敛道：“换个话题，你一定不知道我的来意。”
　　余罪点着鼠标，一搬电脑屏幕道：“除了这个，就不会有其他事。”
　　一看电脑屏幕，老任的脸色就再平静也微微动了动，直接问着：“你看的都是大队、中队抓到的卖小包的，没有什么意思。这些毛贼，抓都抓不过来，有些人已经染上艾滋了，连看守所都不收，送进去马上就放出来，放出来还卖。”
　　“这就是警察的无奈了，谁也不可能把所有的犯罪分子绳之以法。”余罪道。
　　“虽然无奈，可还有很多人无怨无悔地干着这差事。”任红城道，他眼睛直盯着余罪，猝不及防地吐了一句话：“比如，林宇婧，你认识吧？”
　　余罪眉毛一挑，眼皮一跳，表情变化了，这个表情的变化足够让任红城捕捉到他心里的想法了。尽管余罪一言不发，以一种谑笑的表情看着他。
　　半晌，任红城邀着道：“吃顿饭怎么样？”
　　“好啊，你请客，不过我要告诉你，你可能是白费工夫白花钱，我对你和你管理的那些人，一点好感都没有。”余罪道。
　　“说得好，我们都是连自己都厌恶自己的人，相互间更不可能有好感，就吃顿饭而已，走吧。”任红城道，独自起身，邀着余罪。
　　没有意外的是，余罪悄然无声地跟上来了，两人一前一后下楼，穿的都是便装，出了分局大门，拦了辆出租车，就像两位无所事事的闲汉一般，找了家小饭店，点了四五盘时鲜的菜，开了瓶廉价的酒，边吃边喝上了……
　　……
　　叮铃铃的电话响时，邵帅正忙着在QQ上聊天，给女网友送了一堆鲜花，女网友还了一个羞涩的表情。网上钓妞，时尚。
　　私家侦探没那么神秘，懂点基本刑事侦查知识就能干了，而且报酬不低，他随意接起电话：“喂，老板，有什么安排？”
　　电话是侦探所的老板，这两天不在太原，安排着邵帅到他的办公室，开柜子，拿着一袋子东西，送到某处。
　　这种事经常有，为了保护客户的隐私，就私家侦探里员工彼此之间都从不交流自己干的什么活，当然更不问津老板让你干什么了。
　　关了QQ，拿起电话，叫着老板的助理，开了门，在助理的监视下，从第五列柜子的第三格拿到了东西，一个厚厚的档案袋子，向助手笑了笑，邵帅开始出外勤了。
　　那辆普桑是公司的，谁有活谁用，上了车看着手机上老板发的地址，人名，联系方式，他边驾车走，边联系着，对方好像很忙，直说有事，在外面抽不开身，直接让他送到：晋祠山庄！
　　邵帅随口答应了一句，走到半路郁闷了一下下，这个名字好熟悉，对了，他想起了，是年前因为私设赌场被封的地方，听着电话里乱糟糟的，似乎又重装开业了。
　　不过这种事不稀罕，商场就是个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地方，再风骚的人物也不可能永远骚下去。想到此事他又想起余贱和鼠标那俩货，他在想啊，要是老板知道就他妈因为想整点钱过年，把个四星酒店给整倒闭了，真不知道该有多郁闷。
　　不过还是警察好啊，敢胡来，不像私家侦探，出门都像做贼的，就跟踪个老婆劈腿老公出轨，还得防着被人找人砍，这其中的差别何止千里万里啊。
　　嘎！急刹车……一辆宝马就在路面上拐弯了，差点让他撞到。
　　他摇下玻璃，对方也吓了一跳，一个漂亮妞，红唇白齿，伸出头来就骂着：“没长眼睛啊，会不会开车。”
　　哎哟，还有这种货，邵帅可没工夫跟她扯，一加油门，轰然从一侧，一个漂亮的漂移，转过了宝马车，吓得那妞尖叫了一声，然后看到了车窗里，邵帅伸出一根大中指。
　　飙了数公里那车没追上来，邵帅看到了副驾座位上放的东西因为刹车太急，散了，掉进车厢里了，他放慢了速度，伸手够……够不着。干脆停车，把东西捡起来，放好。在放的一刹那，他愣了下，又是好熟悉的感觉。
　　职业操守这东西，可不一定什么时候都奏效的，特别是对于好奇心特别强的人，邵帅慢慢地抽出来了遮了一半的照片，然后瞠目结舌，吓得心跳加速。
　　居然是他的同学，大名鼎鼎的余贱人，正和某个他不认识的女人共进晚餐，两人谈兴很浓，被人偷拍了都不知道。
　　几乎没有什么考虑，他拿着手机，飞快把这些东西拍下来，放好，然后直驰向晋祠山庄，他倒迫不及待地想看看，究竟是谁对余贱那么感兴趣了，居然还聘请私家侦探跟踪……


第02章 老友胜酒
　　当第十杯清冽的白酒放到唇边时，余罪看到了任红城依然无动于衷的表情，他又放下了，一缩手，看样子不准备喝了，当警察久了什么人都得见识过，特别是自己人里，那号饭桶酒桶实在不敢小觑。余罪知道自己的水平，就使劲往裤裆里倒，都喝不过这号老酒鬼。
　　“怎么不喝了？”老任微醺的眼中，荡漾着余罪狐疑的脸。
　　“我说，任处长，你是不是就是这样糊弄人啊，灌得头昏眼花、五迷三道，然后拍着胸脯，他娘滴杀人放火也不在话下了？”余罪直接道。
　　很多男人的决定就在酒桌上，对瓶吹得热血上头，什么都敢干了。
　　“我还真糊弄过，比你聪明的有，比你笨的也有，有很多人，多到我都记不全他们的名字，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任红城笑道。
　　“他们的下场，是不是都不怎么样？”余罪问，尽管当过特勤，那个职业依然很神秘。
　　“有些确实不怎么样，心里怀着秘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不敢讲出来，可能比怀孕难度更大。”任红城道，他慢条斯理地往嘴里丢着花生米，边啧吧着酒边道：“不过，就正常人，活得也未必会怎么样吧？大部分三十岁混不到副科，四十岁还在基层，五十岁还上不了实职的，大有人在啊。”
　　“是啊，我已经上来了，难道还想让我再回去？”余罪一翻眼，质问道。
　　“上来了？你觉得过得很惬意吗？咱们这一行可是高危职业啊，其中内部的步步危机比外部的步步杀机更凶险，比如，平国栋那可是眼摆着提正处的领导，他能想到栽在一个警员手里？每年这一步不慎，栽了跟头的可大有人在。”任红城轻描淡写地道。
　　这话听得余罪浑身起小疙瘩，真当上副局长了，反而觉得处处受制、处处小心，特别是他这种手脚不干不净的人，真觉得没有以前在基层混得那么随意了。
　　“说正题，少绕弯子。”余罪道，一看老任那不阴不阳的样子就来气，他强调着：“不管你怎么说，我可是拼着小命换个副局长，总不能扔了再回去拼命吧？”
　　“我说的就是正题，谁让你拼命了，真拼命总队麾下有的是武装警察，还轮不上你。”任红城道。
　　“打住，绝对是坑，反正你说归你说，我不干，我上过一次当了，差点坑死老子。”余罪道。
　　和任红城没有什么秘密，那事他应该知道，果不其然，老任笑了笑反问着：“你要不被坑，难到会有今天？”
　　“是啊，既然已经有了今天，你还指望我跳坑？”余罪油盐不进了。
　　“你多虑了，你奸诈成这样，能埋你的坑还真不多，我找你呢，是想让你替我挖个坑怎么样？这里面可是权、钱、色，都有了，说实话啊，要不是我年纪大了，这任务我他妈都想接了，想不想看看？”任红城意外地笑了，那笑里有着浓浓诱惑味道。
　　余罪说不想，老任把兜里揣的PDA已经递给他，嘴上说着不想，余罪手可接住了，接到了手里，粗粗一览，马上愕然道：“不可能吧？能有这么好的事？你哄小孩玩呢？”
　　“你看我像个开玩笑的人吗？”任红城反问着。
　　似乎不像，余罪呆滞地看了他几眼，突然问着：“你还没告诉我，林宇婧的消息呢？她和这事有什么关系？”
　　“我还真没法告诉你，她究竟怎么回事，你自己去找找，应该就能知道。”任红城问着，看余罪犹豫，又加着砝码道：“说不定会背上个叛逃的罪名，永远消失了。说不定将来会在哪个不知名的角落呆着，但绝对不会在太原……换句话说，你现在这样，可能永远没机会知道。”
　　余罪歪着头，拿着PDA，生气，吧唧给老任扔桌上了，撇着嘴，瞪着眼，有冲着那张脸来一拳的冲动。
　　还好，余副局长自重身份，没有把流氓习气爆出来。老任像拿捏到他的软肋了一样，直接问着：“怎么样？条件开得相当不错吧？有兴趣吗？”
　　“没有，回头要被坑了，老子找谁说理去？”余罪不理会这茬了。
　　“就不坑你也不是个好鸟，说得好像你是讲理的人似的。这不过是照你的本色来而已，扮得自己多纯洁似的，你像么？”任红城一扔筷子，脾气上来了。
　　余罪一努嘴，呸，回敬了一个答复。
　　老任一踢椅子，不答理他了，一背手，大摇大摆走了。不欢而散，几步之后又返回来，伸手要拿桌上的PDA，可这时候可没有余罪的手快，嗖一声被余罪抓手里了。
　　老任伸手要，他不给。
　　没料到老任手也够快，噌地捏住了，往外抽，余罪居然捏得很紧，就两根指头夹着，老任一下子没抽出来。
　　蓦地老任笑了，他一松手，揶揄地口吻说着：“那归你了，不过案情泄露，可得你负责啊……我建议你点把火烧了，看到的东西最好全部烂肚子里，否则怀着这个秘密，可比怀孕还难受啊。”
　　余罪狠心几次想甩，都没有甩出去，他郁闷地翻看着，看得他咬牙切齿，恨不得杀人也似的表情，那样子惊得店老板远远地看着，都不敢上来添水了。
　　要走的时候，手机响了，一看是邵帅的电话，直接接起来了……
　　……
　　“啥事？非得有事才给你打电话？”邵帅拿着电话道，听出余罪的口气很烦躁。
　　“没事你扯个球。”余罪回话道。
　　“还真有事，有人雇私家侦探，好像要收拾你小子？我好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怎么样？这个值不值一顿饭？”邵帅问。
　　沉默片刻，果真赢了一顿饭。
　　放回了手机，邵帅拿着档案包，整了整身上的衣服，把车泊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然后踱步进了晋祠山庄的地盘。
　　重装开业的酒店还是颇有看头的，大红气拱门直排到门外，开业典礼的祝贺花篮，足足沿门厅摆到了停车场，还有络绎不绝的恭贺单位来人，哦……不是开业典礼，邵帅把手机照到台席上时，赫然发现是个签约典礼，他缩回手翻着太原当天的新闻，这才发现自己老土了。
　　晋祠山庄被收购了，改成了晋商大酒店，以邵帅混迹市井两三年的工夫，在公开签约台上发现了很多名闻遐迩的重量级人物。
　　比如戚润天夫妇，那是原晋祠山庄的最大股东。
　　比如周森奇，那是太原有名的煤焦老板。
　　比如燕登科，那是太原数第一的报业老大，从作几块几毛钱的教辅资料开始，后来在太原斥资几个亿修了第一幢报业大楼。
　　比如潘孟，不到三十岁的新贵，据说拿下高铁不少配套设施项目，在太原是众星捧月的对象，邵帅记得，这个拜访过私家侦探的老板张安泰，估计是通过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了解一下合作方或者竞争对手。
　　一张一张他悄悄摄过，挤在欢迎的人群里，又看到了省市不少在职的、退二线的领导祝词，以国情的眼光看，这样的生意差不多能算是背景深厚了。
　　签约仪式接近尾声邵帅才拨着电话，约着对方停车场处一辆奥迪车前见面，他匆匆赶去时，那辆车早等在那儿，摁着喇叭示意着，邵帅奔上前来，车窗洞开，车里一位三十年许的男子一伸手，他递上了上去，那人看了看问着：“你们张老板去哪儿了？”
　　“回乡下老家，看丈母娘去了。”邵帅道。
　　“哦，好了，谢谢啊……给你的，小伙子，真精干。”那人一撂东西，随手几包软中华，人情往来，邵帅一点也不客气，谢了个，揣兜里，那车走时，他暗暗摁了个快门。
　　一路上这事情把他想得云里雾里，为今之计，还是先找到余罪，那阵势没来由地让他觉得隐隐地担心。
　　……
　　两人是在开发区分局的办公室见面的，窗明几净，备受尊敬的环境还是蛮让邵帅嫉妒的，不过他顾不上这些，把自己无意中的发现细细给余罪讲了一遍。这家私家侦探也有自己的门道，让余罪愕然的是，邵帅这家伙身上居然揣了不止一个偷拍设备，兜里、手机上、手表上，领夹上、手包上，都有，他拆了几个连着电脑，给余罪细细讲了讲这些人的来历，然后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
　　“小心点啊，这些人可都是整人不露声色，吃人不吐骨头的主。”
　　余罪懵然了，似乎根本不惧。
　　邵帅又劝上了：“我说你不是有病吗？太原聚赌的多少呢？你非抄人家摊子去，这仇结的，没准人家什么时候得整得你翻不了身。”
　　余罪抿抿嘴，一副傻大胆的样子，似乎很倾慕邵帅一般，眼都不眨地瞧着他。
　　邵帅可理解错了，以为余罪有点紧张了，他解释着：“最好的办法是，离他们的圈子远一点，做事低调点，千万千万别让谁揪着你的把柄。太原就这么大地方，个个都是手眼通天的人物，整你个小屁科长太容易了……你他妈惹了谁了，是不是你自己都不清楚？戚润天，前市委领导的女婿，一个大酒店生意黄了，那得赔几千万啊，我估计搁谁，也咽不下这口气。”
　　余罪笑了，笑得嘻嘻哈哈，把邵帅笑懵了，愕然间余罪突然问着：“帅啊，你这么做，是不是有违你的职业道德啊？”
　　“算了吧。”邵帅摇摇头道：“我们这私家侦探的职业道德，就是心安理得地干没道德的事，不在乎这一回两回。”
　　余罪愣了下，还是被很念旧情的兄弟之情感动了一下下，他皱着眉头突然问着：“哎，我问你个事，你得告诉我。”
　　“不要问隐私啊。”邵帅打了个预防针。
　　“不算隐私，我就想知道，毕业那年在广州，你为什么选择退出了？”余罪问。
　　邵帅一愣，反问着：“你现在难道不后悔，自己没有退出？”
　　该着余罪犯愣了，没想到邵帅能有如此眼光，他又问着：“那为什么选择离开警察队伍呢？”
　　邵帅眼皮微微一跳，然后同样是反问语气：“你身在队伍里，我就不相信，你准备为事业献身，没有想过离开？或许，你一直在想。”
　　呃……余罪一梗脖子，这尼马还是旁观者清啊。
　　“别那么多疑问了，我对警察了解比你清，我从幼儿园开始就是在警察家里长大的。轮流管我吃喝拉撒，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夫妻吵架、家庭不和、还有家暴，就我记得许平秋都经常跟老婆吵得不亦乐乎，其他的更凶了，不是打老婆就是两口子互相打……”邵帅笑着道。
　　这是真事，虽然是和谐社会的守护神，可真正家庭和谐的警察还真不多，余罪抿抿嘴，无语了。邵帅说着说着噤声了，眼光迷离着，喃喃地道：“……其实可能是有点心理阴影吧，我爸和我妈记事起就老吵，吵，吵个不停……啧，我就恨我爸，后来恨警察……哎，其实现在想想，活个人都不容易，为人民活着，那不得更难吗？所以我选择，为自己活着。”
　　两人沉默了，那伤心事余罪不敢提及。邵帅指了指他，要说什么，又闭嘴了，余罪赶紧道：“别走，坐会，我烦死了，正想找人聊聊。”
　　“我和你有什么聊的？咱们在学校时候就说不到一块儿。”邵帅道，如果不是看在陵园那次很理解的份上，他估计都懒得告诉余罪。
　　“对了，还有个严肃的问题，你为什么就一直看不惯我呢？”余罪问，邵帅比较孤僻，在学校不大合群，这还是在社会上混了两年，变了。
　　“这不是我的问题吧？”邵帅道：“在学校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鼠标、豆包几个货拉赌骗人钱，背地里分赃是不是？打个架啊，看着吃亏你就溜了；你要吃了亏，一准把人全带上报复去……能看惯你，难度很大啊。”
　　余罪听得居然这种原因，免不了对邵帅的品位要高看一个档次了，他贱脸堆着笑，像老任诱惑他一样，压低了声音问着：“看不惯问题不大，习惯就好了……那个帅啊，你现在手头紧不紧？”
　　“别提借钱啊，我挣得只够我花，房本、老婆本，什么都没有。”邵帅提前预防着。
　　“哦，那就好。”余罪一听兄弟仍然穷逼，他笑着道：“要不咱们商量商量，我给你一单大活，挣个几万花花？”
　　“什么活？”邵帅警惕地问。
　　“到太原给我找几个贩毒的怎么样？卖小包的、挑大件的、滚大轮的都行。”余罪笑吟吟地道。
　　卖小包的都知道，就是零售的小角色；挑大件是分销的，滚大轮是搞贩运的，听着这话惊得邵帅瞠目结舌，二话不说，掉头就走。
　　“喂喂喂……等等，兄弟，你别这样，你也不是个胆小的人嘛，刚说了句就把你吓成这样？又不是让你贩毒去？打击毒品犯罪，匹夫有责啊……你认识水平，不应该比我低啊，坐下……”余罪拽着人，摁回了座位上。
　　“少来，让我当线人，你不如直接把我整成死人算了。”邵帅骂了句，根本不领情。
　　这个原则是有的，只有知道危害的，才会懂其中有多危险，不管余罪怎么说，邵帅是不敢接手了。无计可施之时，余罪舒了口气道：“我干脆全部告诉你，这个事呢不是我一个人能干了的……你要愿意，绝对不让你白干，而且绝对安全……那，你自己看，我想了想，这应该是个外围查找，没有什么危险系数。”
　　把那个PDA交给邵帅，这是极度保密的内容，余罪丝毫不觉得草率。
　　邵帅看着，看得很仔细，看一会儿，愕然地瞪余罪一会儿，然后再看一会儿，又愕然地瞪着余罪，犹豫了好久，没说一句话。
　　邵帅没有走，像余罪一样被刺激到了，凛然间带着一种愤怒，余罪也看出来了，他恨警察，但他的骨子里，流的是警察的血……
　　……
　　任红城是下午四时才回到总队的，他的岗位是总队一个特殊的岗位，从来不考勤，从来不查岗，不过也从来没有人见过老任的迟到早退，几十年如一日的生活，就即便是人，也能磨练得像机械一样精准。
　　下车，步行回了总队，上楼，在顶层的甬道尽头，加着防护钢网，比财务室保密还严的地方，许平秋正站在门口，等着他。
　　相视无语，任红城不声不响地开了门，许平秋闪身进去了，这是总队唯一一个绝密的保护单元，封存着刑事警察中一个特殊警种的所有档案。
　　“怎么样？”许平秋问。
　　“不怎么样，他对案子不太热衷，不过好像对那个女警倒挺上心。”任红城道。
　　“有一样上心就成，让他知道就行了，他肚量不大，装不下隔夜饭。”许平秋笑道，虽然余罪有仇当面报的性子有点二，不过他免不了有点欣赏。
　　“可这事办得不太对啊。”任红城问。
　　“你指什么不对？”许平秋道。
　　“他没有受过禁毒专业训练，没有人手，也没有支援，而且部里九处提供的，仅仅是一个碎片化的信息，你让他从哪儿入手，去找可能存在的制毒工厂？或者我们自己队伍子虚乌有的内鬼？这事到目前为止，仍然只是一个猜测啊。”任红城道，这是个稀里古怪的任务，怨不得余罪不接手。
　　“那是因为你在这儿坐久了，根本不了解他；没有人，他能变出人来；没有信息，他会自己想办法挖到需要的东西。我只要看到结果。”许平秋道，坐在办公室中央，拉开了棋盘。
　　那是又要准备输两盘了，下棋对许总队长来讲，几乎相当于一个思维的方式，两人摆着棋，噼里啪啦甩着下着。老任也有点心绪不宁，这个任务已经动用了多名特勤，他真搞不懂为什么许平秋还来这么画蛇添足一下子，边跳马边问着：“要是过程失控怎么办？用什么约束他。”
　　“别约束，你指望捆着手脚的人还能干什么？”许平秋铿锵道，当头炮、拱卒，棋风凛厉。
　　“可对方阵营是壁垒重重，那些贩毒的，他们的组织结构要比我们特勤还要森严。”任红城道，飞象，上仕，守得密不透风。
　　“没有任何事是绝对的，你能想像受党教育这么多年，管理严苛的禁毒部门，会有内奸吗？我敢打包票，绝对有。”许平秋道，直接飞车，卡在九宫底线，咄咄逼人。
　　换车，上马，以马换兵，拱卒，步步紧逼，老任防得密不透风，许平秋的棋子已经被吃了个七七八八，几句话的工夫，就剩几个卒子了，他笑了笑道：“许副厅长，您的棋艺下降得厉害啊，心乱了，把握不住大局了，我怎么觉得你遍撒大网，从外围向中心攻破，有点南辕北辙呢？”
　　“庙算多者，未必能胜。”许平秋看着老伙计一眼，拿起还差好几步的卒子，直接扣在老将上喊：“将军！”
　　老任一笑，知道副厅长输急了，笑问着：“领导，卒子什么能能跳四步了？还能拐弯？”
　　“哈哈……我这个卒子，不受规则约束。”许平秋得意洋洋地笑着。
　　知道棋语何意，老任笑了笑，重来摆局，两人且下且说，许处长屡战屡败，一败就拐弯出卒，反败为胜，下了这么多年棋，这是最让任红城哭笑不得的一次。
　　不过，他也清楚，那个小卒子，肯定会像棋盘上的攻略，要突破规则了，那是他最愿意干的事……


第03章 遍是毒瘤
　　太原市武宿机场，四月初一个蒙蒙的雨天，余罪驾车穿梭在机场大巴、出租车、黑出租之间，电话联系着人，好容易找到了个泊车的位置，泊好，叫着副驾上的邵帅，邵帅摆摆手，示意他自己去。
　　“一个民办滴私家侦探，还摆谱了，切！”
　　余罪刺激了句，没理会，直接奔向航站楼里了。
　　这儿对于余罪来说是个很熟悉的地方，刑警的生涯就是从这儿开始的，路过自动售票机的时候，他还刻意的站定瞄了瞄，还能想起毕业那年，裹着厚厚冬装的警校兄弟们，正狐疑地看着售票机，像准备脱妞衣服的初哥一样，紧张到不知道怎么下手。
　　一转眼已经走了这么远了，怎么回头的时候，总觉得一切都恍若梦里，过程像一个刹那，所记最清的反倒是那些兄弟朋友在一起的胡吃海侃。
　　他一步三回头的走着，到了工作人员的地方询问了句，有人指示给了他方向，登记、留名，然后通过了内部人员探视的甬道，从门里出来，已经在机场内部了，远远地一名身着特警装的男子向他奔来，背后是呼啸而起的飞机。
　　谁能想到，这个傻兮兮的，出校门仅仅见过飞机的兄弟，现在已经是民航公安分局检查站的特聘警务人员了。
　　谁呢？
　　瞧那一笑脸上五官就一块挤，明明是个憨厚长相，偏偏带上贱样的德性，除了豆包豆晓波兄弟，再无其他人了。
　　“哎呀，余副局长呐……大驾光临，来来来，哥抱抱，亲一个，再摸一个沾沾你的好运气。”奔上来的豆包二话不说，来了个熊抱，许是常年训练的缘故，他比鼠标可瘦多了，也壮多了，抱着余罪这么个瘦子简直不是亲热，是虐待。
　　“你确定要一直这么亲热。”余罪问。
　　“还是算了。”豆包一弓身，赶紧放开了，余罪那眼光不善，这货他太了解了，你敢勒他上盘，他那手敢掏你老二。不过终究是毕业之后就难得见上一面，不管怎么说，都觉得亲切，两人一揽，豆包扬着手：“走，看看哥的地盘去。”
　　“忙不忙你们这儿？”余罪问。
　　“就是那样吧，习惯了，机场的安检相对严，一般没有犯罪分子蹚这条路。”豆包道。
　　他的工作就是负责行李上机时候的抽检，主要管理的都在行李区后面笼子里，几条威风凛凛的警犬，进门望见余罪就吼了两声，豆包像安慰妞一般，上去开门抚了抚脑袋，耳语了几句，咦哟，那警犬比警花还听话，磨蹭着豆包，好不亲热的样子。
　　“可以呀！？以前都没发现你这本事。”余罪道着。
　　“你把它当朋友，你在它眼里就是朋友；你把它当畜生，你在它眼里也是畜生……回去歇着吧，一会儿上工啊，鼠标。”豆包说着，那狗儿转身老老实实回笼里，保持着坐姿，哎哟，回头时余罪咬着嘴唇，猛地扑哧笑出来了。
　　“鼠标要知道你把狗叫成他，得郁闷死。”余罪笑道。
　　“才不呢，他早知道，你猜他说什么？”豆包问，估计余罪一准猜不到鼠标那心思，豆包揭底了：“他说呀，这表明我在心底暗恋他，是一份很纯洁滴基友之情。”
　　这像标哥的语录，两人笑着进了办公室，很简单的工作地方，本身就在幕后，又是这样一个特殊的工种，差不多能算不见光的活了。余罪的来意自然也是请教了，豆包直接把准备好的东西给余罪，一个优盘，余罪拿时，他一闪手警示着：“不能外传啊，这可是我们队里的学习资料。”
　　“拿来吧，老子都当副局长了，还用你提醒。”余罪一把抢到手里了，装好，还摸了两下，专程来讨要学习资料可就让豆包不解了，记忆中余罪不是个爱学的人啊，他倒了杯水递着问着：“余儿，怎么回事？怎么想起学缉毒来了？”
　　“我任上多揽点功劳不行啊，豆包，这个好不好做？”余罪问着。
　　“呵呵，我刚入行的时候有和你一样的问题，我们教官是这样说的，凡事就怕有心人，缉毒的是，贩毒的也是，高明的缉毒人员，能根据货的成色判断产地、根据价格判断供应，甚至于根据吸食的人群，判断贩毒者的出身和社会关系……贩毒的也厉害啊，最大的冰毒制造商，人工合成麻黄素的奇人，在咱们国家，而且还不是化学专业人士……现在毒品多样化了，很多脑筋奇特的人才，从化工商店就能配全原料，制造出能引起人体生理兴奋的东西……哎，不好查，连警犬的鼻子也很难为。”豆包道，反正吧，干哪一行，倒出来的都是一肚子无奈。
　　“市区……你的了解，贩毒的多吗？”余罪问。
　　豆包一竖中指，很不屑地道：“你才当官几天，这么官僚，不多会专门成立禁毒局？不多能建六所戒毒中心？宾馆、娱乐场所、酒吧、KTV，很多用于消遣的休闲的地方，没有这玩意，都聚不起客人来了。”
　　“这东西见过没有？”余罪翻查着手机，亮给了豆包，一个针剂样的管子，很精致，像女人用的香水小瓶子，豆包想了想道：“应该是新型毒品，神仙水类的溶剂。”
　　“传说低毒高效，能让人嗨二十四个小时，据说对床上运动也有效果。”余罪笑着道。
　　“再低毒也是毒品，化学类毒品比植物性毒品依赖性更强，更难戒除。”豆包笑道。
　　士别数年，还真得刮目相看了，豆包饶有兴趣地给余罪介绍着禁毒里的故事，特别是安检上查到的趣事，戒指里、钢笔里、衣缝里、甚至人体里都可能成为携带工具。最近一起破获的是用女人的乳房做藏毒工具携带的，说起这些不要命的贩毒分子的奇诡奸诈，他自己都有点悚然动容。
　　咦，怎么余罪倒不动容了，饶有兴致地看着豆包，一看二看，久了豆包发现问题了，自己看看自己，再看看余罪极度淫贱的眼光，他晃着手提醒着余罪：“喂喂，你别这样，哥没胸没奶的，你别用这种眼光看我，吓人呢。”
　　“呵呵，那倒是，就你这工作环境，是不是不见胸奶很多年了？”余罪贱笑着问。
　　可不，安检上妞还真不少，当年他就是冲这个来的，谁知道是这样的环境，被圈起来了。这话让豆包大生知己之感，直道：“可不，咱们中间除了鼠标，都快成葫芦（互撸）兄弟了。”
　　“想办法调调工作啊。”余罪道。
　　豆包脸一扭曲，手做了个数钱的动作，痛苦地道：“一个月三两千块，我得往家里寄一部分，剩下的勉强够吃管饱，兜里几张大票心里都记得清楚着呢，我拿什么调？”
　　“找我啊，老子是副局长了。”余罪道。
　　豆包愕然地看着自称老子的副局长，痛不欲生地道：“组织部眼瞎成这样，提拔你当副局长，你能这样，已经充分证明，像我这样老实的，没出路。”
　　估计根本没信余罪这个小分局长，还是副的，禁毒局的建制他还是清楚的，不料余罪可是逼装得越来越大了，吹嘘着上面有人，不信是吧。
　　不信算了，我跟你说不清，说不清就换个话题，你们休假怎么样？
　　豆包烦了，直道着，咱们警察的工作，从来不受劳动法保护，来例假可以，休假怎么可能？
　　关键地方来了，余罪一伸脖子：“要不这样，豆包，借调到开发区分局，干几个月，回头给你找找路子，换换地方……不借调也行，我给你想办法，让你例假一个月……不，休假一个月。”
　　豆包愕然之后哈哈大笑了，他所在的缉毒警犬饲养基地，直属禁毒局管理，那基地的一把手比分局长的警衔都高，余罪轻松地装得跟什么似的，豆包极度不信地道：“这人怎么这样？没事干消遣哥这穷苦逼玩来了？你要有这本事，哥给你来回例假看看……”
　　“几年不见，信任基础没了……听好了，明天到开发区分局找我玩。相信我，一定有好事，不来保证你后悔。”
　　余罪没再多说，起身了，向豆包使着当年牌桌上捣鬼那种贱笑。豆包只当是个玩笑，送着他，送到半路就有事了，临检的任务，匆匆告辞奔向行李输送带，等他忙完再看时，余罪已经走了很久了。
　　不过奇怪的是，他在这个时候接到了一个紧急通知，临检换防，然后基地的领导的电话打过来了，缘由吓了他一跳：即日起准予病假一个月。
　　哎呀妈呀，这余贱真成神贱了，豆包拿着电话的手都在哆嗦，这么长个假期，激动得他热泪盈眶呐……
　　……
　　日历翻过了四月七日，任红城又前翻了几天，看着他做过的记录。
　　前一天，余罪要了个人叫孙羿，任红城满怀信心地查了查履历，一下子兴趣全失了，就二队的一个司机而已，履历里实在找不出什么出奇的地方。
　　对比前两天，余罪要的那位叫熊剑飞的，好歹还是个搏击好手，在一年前全省警察大比武中获过散打类优秀奖。
　　前三天吧，要的人是严德标，这个人任红城太熟悉了，除了那身膘，也没什么优点，好吃懒做，爱讨小便宜，爱耍小动作，要在老任手下啊，估计老任早把他一脚踢开了。
　　唯一可以的是五天前找的那位，好歹和禁毒沾边，在机场安检工作，可偏偏又是个警犬训练师，与任红城想像的队伍相比，简直有点过家家了。
　　这些人都是特勤处的提请，通过总队长以各种不同的名义调离原职的，两个休假，一个病假，一个借调，这些人吧在老任看来无足轻重，只是心里份量越来越重的那个任务，他觉得有点玄了。
　　叮铃铃电话铃响，一看是总队长的，他拿起了电话：“您好，任红城。”
　　“老任，他还要谁了？”许平秋的声音。
　　“没有要人，开始要钱了。”任红城道，这是今天上午余罪提的要求，要求他在中午之前必须满足。
　　“要多少？”许平秋道，不过马上反口了：“不管要多少，全给他们，不管提多少要求，全部满足……对了，别给他们提供未记载武器装备。”
　　“是，我明白。”任红城道，又安排几句，电话扣时，老任心里明白了。这个任务的底线，恐怕就是在最后一句了，除了非法武器装备，其他都可以提供。
　　他抽了颗烟，又抽了一颗，再续一颗，想来想去，只有一个结果：
　　这可把几个队的刺头聚一块了，要出事啊……
　　……
　　事肯定是要出的，其实就从今天开始了，中午过后，鼠标最先离了家，驾着他的破车去开发区分局，余罪有请，这家伙上回那么大功劳没摊着，这次可无论如何也不能错过。
　　这一刻豆晓波刚从家里回来，没想到余罪真能给他请个长假，更没想到余罪有接的上级任务邀他加入，虽然是同学，虽然最了解那货的贱性，肯定不会有好事，可这货屡屡办大事也是有目共睹的，否则就不可能升迁得那么快了，家里休假了几日，就匆匆赶去了。
　　已经走上这条路了，其实谁不想走得更远更高一点，在这方面，余罪确实过人一等。
　　另一拨就是孙羿和熊剑飞了，队长专程找两人谈的话，就一句：你的老朋友刚当副局长，去他那儿帮帮忙吧。
　　一个借调，一个休假，两人倒是巴不得呢，先耍了两日，这日一听说余罪招人开会，两人从二队的宿舍出来，熊剑飞一肚子狐疑，出了门就拽着孙羿问着：“孙啊，到底干什么吗？搞得神神秘秘的。”
　　“能干什么？我就能开的了车，给他当几天司机去呗。”孙羿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那我涅？”熊剑飞犹豫了。
　　孙羿上上下下看看熊哥，其实毕业两年多最没变化的就是熊哥，没任务就在宿舍睡觉，有任务蒙着脑袋往上冲，这兄弟那叫一个憨实。看了数眼，孙羿一指他明白了：“打手。”
　　“打谁去？”熊剑飞追着。
　　“我怎么知道？听领导的。”孙羿道。
　　“他妈的，这人比人得气死人呐，一起出来的，他都骑咱们头上了。”熊剑飞兀自不服地骂骂咧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子，车是没有滴，非任务期间不可能再开二队的车，更何况因为出过事，车辆管理制度早严格了，特别防着孙羿这个车油子呢。
　　坐着公交，转了十几站，到了开分区分局，哎呀，新单位揍是好，窗明楼高，干干净净的大院，泊着的都是新车，这种单位呐，让余贱坐镇，简直太他妈没天理了。
　　几个人几乎是同时来的，相见自然又是熊搂虎抱，相互讽刺挖苦一番，说标哥肥了，说孙羿黑了，说狗熊更傻，豆晓波没肥也没瘦，也有说的，长得越来越像警犬了。
　　午后二时，余副局长踏八字步子准时地出现在聚会的会议室门口，一进口，一摆手：“哟，果真准时，同志们好。”
　　哇，拽得这么厉害，让兄弟们看不入眼了，不过在警中毕竟上下级泾渭分明，都没像以前那贱人贱人叫了，好歹在单位不是？余罪大咧咧往主座一坐，翻着夹子，看看诸人，清清嗓子……没说话，又清清嗓子，还没说话。
　　鼠标急了，直催着：“有话快说，有屁就放，不能便秘成这样啊。”
　　众人哄然一笑，余罪指指鼠标，给了个威胁眼色，直接道：“好，那我就开门见山了啊，这里有封文件，你们各自看一下。”
　　每人一封，是一份开始世界禁毒日的准备通知，要求各单位积极组织对本单位辖区的毒品打击、吸食人员改造、禁毒措施的实施进行详细调研，并汇总成书面报告，务必在某月某日前报上一级主管部门云云。
　　这类文件很多，和两节防抢防盗、春运保卫、打击车匪路霸一样，说得太多了反而没人重视过了，公安部门里嘛，七八成的文件都和打击各类违法犯罪有关。
　　“这啥意思？开展调研？余罪是开发区小组，组长？”熊剑飞看愣了。
　　“这是省厅的传真电报，各区都要找一位年轻有为的干部担此重任。”余罪得瑟地道。
　　“庆祝三八妇女节也是省厅发文，你牛逼个毛啊。”鼠标挖苦了一句。
　　众人一笑，余罪给了个贱贱的笑容道：“我还真想当工会妇女主任，关心一下全警女同志的生活问题，可省厅没任命啊……废话少说，咱就组了这么个工作组，一来大家休息休息，二来抽空大家干点活，简单吧。”
　　“噢，挺简单。”熊剑飞心眼实诚，直接问着：“有补助么？”
　　“有。”余罪道。
　　“有车么？别让我开面包啊，那机械助力得累死我。”孙羿道。
　　“有，绝对不是面包车。”余罪道。
　　“那有妞不？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啊。”豆包笑着问。
　　“这个真没有。”余罪笑道，看着豆包补充着：“也不需要有，生理发泄的途径有很多，你又不是不会。”
　　众人吃吃笑着，余副局长当领导还这么贱有点让人出乎意料，不过觉得很亲切。
　　这里头鼠标倒是比较清醒，他瞅着余罪，觉得这货藏着东西呢，出声问着：“那怎么开展调研？去戒毒所找份报告抄抄？”
　　“好歹也是指导员了，还这么没出息，还用自己抄吗？直接让通讯员干去。”余罪拍着夹子道，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看来这就没什么问题了，有车有补助，有休息天，又是个调研，任务规格还高，比在队里卖力不讨好可不知道要强多少倍，众人窃窃私语，已经在商量，这两天怎么放松放松了。
　　一听到这个，余罪摆手了：“喂喂，同志们，还真不能光玩啊，这确实是项很重要的禁毒任务，我得强调一下啊，你们接下来必须在开发区副局长、兼调研组长的领导下，统一开始工作……”
　　“你不要这么得瑟行不行？”鼠标怨念颇盛。
　　“就是啊，你就不强调，我们也知道你是分局长。”熊剑飞道，重重补充两个字：“副的。”
　　众人一呲，余罪知道自己当这么个领导还是相当让兄弟们心里不平衡的，他拱拱手，作了个揖道：“好，好，我他妈不把自己当领导成了不？谁他妈把我领导，我跟他急啊，这件好事，我第一时间想起兄弟们来了，你们还要怎么着？”
　　也是，余罪在大家眼里，也从来没人把他当过领导，大多数人都觉得他属于最次的一类，要是他能当领导，这领导也不怎么值钱嘛。
　　众人一释然，余罪直接了，一拍夹子道：“现在，开始调研组组建后第一件事。”
　　停了停，众人脸色一严肃，余罪却笑了，笑着吐了两个字：“发钱。”
　　抽着兜里的几份钱，吧唧一摔：“经费加补助，每人三千。”
　　蹭蹭蹭一分，这帮子兄弟可是乐歪嘴了，兴高采烈地数着揣着，鼠标乐滋滋地往口袋里一揣道：“我他妈就知道，余儿这儿绝对有好事。”
　　“真尼马的舒坦，我在二队过年才发五百奖金。”孙羿激动幸福的，快哭了。
　　各自兴奋地装起，余罪一收夹子：“走，开拔，第二件事，更简单……我带你们找钱去，只要你们有胆子，以后咱们天天这样发。”
　　我操，兽血沸腾了，士气高昂了，一队人下了楼，开了分局两辆警车，车上余罪不知道和谁联系着，要着方位、体貌特征，旋即把一个目标给大家看了。
　　抓人，居然是抓人？众人愣了下，不过没考虑那么多，正他妈兴奋着呢，一听是卖小包的，这种毛贼自然是手到擒来。
　　……
　　下一刻，瓦窑街上的一位贩毒工作者倒霉了，先是一名黑黑的中等个子男子靠近他了，神情恍惚，直摆头哆嗦，那样子八成是瘾上来了，他没理会，却不料那人认出他来，边抽搐边道：“喂喂，你小辫子不是？来来，给整两口。”
　　货不卖生客，这行的规矩，不过那人把他的小名叫出来了，这个叫小辫子的男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道：“认错人了吧？谁他妈有辫子？”
　　“装个屁呀，谁不认识你似的……老子有钱，你要不要……快点，尼马受不了了。”那人鼻涕眼泪长流，像哀痛至极了，如丧考妣了。
　　瘾君子都这德性，瘾上来啥都不顾了，小辫子上前小声问着：“抽的还是扎的？”
　　“我溜的。”鼻涕哥道着。
　　抽粉、扎针、溜冰，吸食方式不一样，找刺激的货更不一样，辫子兄弟很有诚信地道：“我没溜的，这段缺货……整点粉抽抽去去瘾，哎我说，你怎么能整成这样，没货不早准备啊……以前你从谁手里要？”
　　“快点快点……爷啊，我受不了了，给你钱啊……有啥来啥。”那人根本不回答，一把鼻涕一把泪抹着，小辫子抽走了钱，随手塞给那人一个小包。
　　却不料手塞进去拽不回来了，喀嚓一下子铐上了，小辫子吓得啊一声尖叫，扮瘾君子的余罪一脚踹上去，骨碌碌一滚，得，那几位如狼似虎地扑上去把人压住了。
　　“呵呵……扮得挺像啊？哈哈……”鼠标看着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余罪，这瘾君子还真像，余罪边用前襟衣服擦着，边眨着泪眼骂着：“抹这么多芥末，能尼马不像吗？鼠标你狗日的故意的是不是，抹得老子睁不开眼了。”
　　鼠标自然有故意的成分，不理会他了，速战速决，卖小包的给抓到车上，浑身一搜，钱有两千多，小包四五个，身份证啥的那是绝对没有，还没准是不是本地人呢，被抓了之后就一言不发，苦大仇深地盯着这帮恶警。
　　哎呀他妈滴，现在这警察真奸啊，居然扮瘾子抓人了，还扮那么像！走眼了。卖小包的兄弟痛悔地想着，不是哥不小心，实在是警察太狡猾呐。
　　车开出不远，进了五里桥，泊在一处老城区，余罪下车叫着：“拖下来。”
　　都没说话，两人押着，余罪二话不说，啥也不问，左右开弓，啪啪啪啪啪，一直扇耳光，扇得手疼了才停下，边抚手边问着：“穷死你，全身才尼马两千块钱……说吧，想蹲几个月，还是想掏钱。”
　　一听这话，满脸鼻血的小辫子顾不上脸疼了，紧张地道：“掏钱掏钱。”
　　“我就说嘛，一挨耳光就懂事，明码实价，一万块，事情就在这儿了，十分钟办不了，直接押回分局。”余罪抚着手，扭头准备走了。
　　“办得了，办得了。”辫子兄弟知道碰上黑警了，激动地道。
　　果真办了，辫子兄弟一个电话，还真有人送过一万块钱来，啥也没说，骑着摩托车来的，在巷口子一看到小辫子，吧唧扔了就跑。
　　时间只用了七分钟，余罪看着表，捡起了钱，四下观察，似乎看有没有监控，揣好钱，走到小辫子跟前，示意放人，几位兄弟这时候可傻眼了，这种找钱方式，黑得太不像话了吧？敢这么放人，不是等着自己进去吗。
　　没人敢放，余罪拿着钥匙，亲自解了铐子，一摆头：“滚蛋。”
　　小辫子如逢大赦，飞也似的跑了，余罪看着吓尿了的熊剑飞和豆晓波，没吭声，就那么互看着，孙羿上来了，吓得嘴唇哆嗦问着：“余儿啊，你他妈还真敢？”
　　干得这么明显，把一贯喜欢胡来的鼠标也吓住了，余罪却像没事人一样，拿着钱，示意着：“有什么不敢的，又没监控。要不，给你们再分点？”
　　算了，我不要了……我也不敢要了，众人一哄而散，谁也不敢拿了，反倒便宜了余罪，大大方方的揣兜里了。
　　工作从这一天就正式开始了，话说学好三年，学坏三天，三年的警营教育，恐怕不抵三天的胡作非为，有带头的，有顶缸负责的、又全部拉到小胡同解决，再加上余罪的蛊惑，很快大家都渡过了心理适应期，开始变本加厉地满大街抓卖小包的。
　　一周之内，从瓦窑路到万柏林、从和平路到华龙苑、从星河湾到清源镇，据说都有贩小包的被一拨不明来历的警察给堵了，这种人本来不怎么怕警察，大不了搜上了一两克，判上几个月出来重操旧业。
　　可这拨警察他们真怕了。什么也不问，抢东西、搜身，然后再揍一顿讹钱，有个卖小包的一周被抓了四回，讹了三万多，实在混不下去了，无奈之下，他想到的第一条出路居然是：
　　报警！


第04章 火上潦油
　　东观镇派出所，值班室。
　　大中午的有位熟人就奔进来了，派出所里民警都认识，姓白名大勇，绝对是个奇葩，典型的以贩养吸，数次出入戒毒所、劳教所以及看守所，别人是滚刀肉让民警头疼，可这样一块烂肉也让民警头疼加牙疼。这不，赖在所里不走，要报警，本来脑子就不清，说话还有点大舌头，啰啰嗦嗦说了一堆，民警纳闷了，疑惑地问着：
　　“小白啊，你这到底说的怎么回事？是抢劫、打架、还是敲诈？”
　　“哎哟喂！”白兄弟一抚巴掌，几欲泪下地道：“您总算明白了，是三样都有啊。”
　　“不可能吧，东观镇这么大，不知道镇长的有，不认识你小白，可能吗？打你？敲诈你？谁信呀？”民警瞪眼了，这块烂肉纯就一个头顶生疮，浑身流脓的主，一个镇被他欺负过、讹过的不在少数。
　　“真的啊……你怎么不信我呢？他们摁住我，啪唧啪唧扇耳光，您看我这脸肿的……打就打了，还把我钱抢了，抢了还不算……没过一天，又来抢我了……我挣俩钱容易么，不能这么黑吧？”白大勇差点就要呼天抢地了，比划着自己受到的待遇。
　　民警被纠缠的没治，直拦着：“说案情，抢了多少钱？”
　　“两万多。”
　　“多多少？”
　　“两万四。”
　　“胡说吧小白，你身上能拿出两万块钱来？”
　　“天地良心，我真被抢了两万四……那是给明哥准备的货钱，我整了好几个月小包才弄这么点，全他妈给抢了……就你们警察干的，我记得打我那人的长相了，里头有一黑大个，长尼马跟狗熊似的，一看就一群黑警察……真尼马不能这样吧，社会可以黑暗，警察不能这么黑啊，让不让人活了！？”
　　白大勇听得警察不信，扯着嗓子、拍着桌子嚷起来了，嚷了一会儿，才发现不对了，嗓门太大，把派出所的警察都招过来了，围了一圈，都不怀好意地看着他。
　　得，白大勇知道自己什么德性，赶紧闭嘴了，强自梗着脖子嚷着：“看我干什么？我是受害者，你们不给我解决问题，我就不走了，反正老子下身梅毒、上身艾滋，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哎呀，烂肉的绝招出来了，不过询问的民警却抓到话头了，慢条斯理地问着：“问题当然解决，说清楚……刚才你说，整了好几个月小包才弄这么点？这小包是……”
　　咝，白大勇省得露嘴了，一捂嘴，愕然看着民警们。
　　“我说了吗？”白大勇耍起无赖来了，一看民警不信，他耍无赖道：“我绝对没说，就说了也是随便说说，都知道我这脑袋受过刺激，曾经就是被你们警察打滴，这事还没了呢，我还在上访。”
　　“哦，你脑子不清啊，可以理解。”民警一摆手，客气了。
　　“哎，这态度好。这才是人民警察。”白大勇乐了，竖着大拇指赞了个。
　　不料人民警察一拍桌子，怒发冲冠吼着：“少扯淡，你脑子不清报什么案？滚蛋……报假警也是违法的。”
　　白大勇一惊，门口几位民警厌恶地吼着：“滚蛋！”
　　惹众怒了，看来遭报应了，白大勇落荒而逃，一口气跑出好远，喘着气自言自语着：“他妈的，社会这么黑暗，我得赶紧撤。”
　　撤哪儿涅？当然最好的是撤回看守所，那地方管吃管住，大病管报销、伸眼蹬腿还管埋呢，他思忖着走了不远，毛病上来了，开始打哈欠，哈欠一来，全身犯困，他小步颠着，赶紧往无人的僻静地方跑，找了个背荫的地方，锡纸一撮，鼻子一抽，火机一点，正准备凑上去时。
　　噗一声，一股子水从头上喷下来了。火灭了，好容易留了点存货，全给撒了。
　　他欲哭无泪地看着撒地上的货，痛不欲生地回头嚷着：“谁呀，哥这么低调都惹你了，让不让人活了？”
　　哎呀，看见谁了，他惊了一下下，连滚带爬就要跑，还能有谁，就他妈这两天一直抢他的，这帮人恶呐，连货带钱全抢，抢完还打人，白大勇好歹几进几出，就没见过这么无赖的人。
　　哟，又没跑了，胡同给堵上了，那头两人正等着呢，白大勇爬着往回返，又看到了那黑大个子，尼马数他最狠，拿一摞广告纸扇耳光，那可都是铜版纸呐，打在脸上生疼生疼滴，那滋味，白大勇宁愿再进去蹲俩月也不愿挨了。
　　“你这人怎么不长记性呢？跑得了吗？”一名中等个子，就他带头抢钱的，笑眯眯地看着。
　　哎呀，跑不了了，白兄弟一把鼻涕一把泪靠着墙道：“谁跑了？钱是没有啊，老子就剩下下身梅毒、上身艾滋，你们能把我怎么着吧？”
　　“是啊，就你这鸟样还去报警，也不嫌寒碜。”那人奸笑着。
　　这笑是多么的阴森呐，一想起在派出所的待遇，白大勇不知道是瘾犯了，还是真痛苦了，一把抹着鼻涕泪求着：“爷啊，你们不能这么欺负人啊，给点同情心啊，我都这样了，就等着毛爷爷召唤我呢，你们整我有什么意思。”
　　“是啊，我们也有同情心啊。”
　　带头的余罪，手捻着一个小包，扔了下去，那货如获至宝，哆嗦着抓在手里，衣服遮着风，就着锡纸来了两口，吁吁头仰着喷着小烟，那样子仿佛到了极乐世界一般地惬意表情。
　　熊剑飞看着这人已经生了坏疽的手指，不忍再看了。挽救只能是个书面语，这种人你无法给予他同情。据说他进了四次戒毒所，爹妈老婆孩子已经没人认他了。
　　不过似乎他并不孤独，惬意地几口之后，就躺在墙根哼哼，那是舒服到呻吟的极致的。
　　余罪踢踢他，又喷了两口矿泉水，好容易把人弄醒，一眨眼他又换了个人，有精神了，一瞪余罪道：“我认准你了，我要告你去。”
　　“省省吧啊，你这脑子不清的，别让上访的把你送进精神病院里。”余罪道。
　　“少吓唬我，精神病院没钱根本不收，要收我早住下了……哎我说你们是警察么？不能比我还赖皮吧，货钱都抢了，还把我往死里追啊。”白大勇义愤膺了，怎么想也觉得自己的待遇太不公平了。
　　“我当然是警察。”余罪笑眯眯地弯腰道：“不过是比较赖皮的警察。”
　　咝……白大勇又倒吸了一口凉气，尼马不是让我抽一口，再折腾我吧？
　　“别害怕，现在咱们可以交易了。”余罪道。
　　“我都被你们抢光了，还交易什么？”白大勇欲哭无泪道。
　　“正因为抢光了，才有需求啊。”余罪道着，兜里的钱，露了一个角、手里的小包，亮了一下，引得全是贪婪的目光，余罪一收手问着：“跟我讲讲，你从谁手里拿货。”
　　呃，白大勇鼻子一抽，似乎不准备说了，余罪起身要走，白大勇急道：“别走别走……我不认识啊，我就知道叫明哥。”
　　熊剑飞一下子泄气了，就交易恐怕也不会让这号炮灰知道是谁。余罪问着：“不认识，怎么交易。”
　　这是可以有的，白大勇说了，在谁谁那儿给了个电话号码，只要一联系，人家给账号，你要多少，钱打过去，他就通知你去什么地方取货，不是在公园椅子下，就是在哪个垃圾箱里，反正是几角旮旯拿上货，供着白大勇半贩半吸。
　　对付这个人没有悬念，白大勇巴不得把知道的全换成抽的。
　　不久后，这帮赖皮警察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巷子。之后白大勇得瑟着，数着一摞失而复得的钱，挨几顿揍吧，为什么还有庆幸的感觉呢？
　　……
　　这个时间邵帅还在忙着，他正在正阳街一个小区外的活动场所里，晒着太阳，说着什么，旁边那位倾听的……也不算倾听的，似乎是有点呆滞的女人，两眼无神，面色泛白，像一个精神失常的人。
　　准确地讲也不算失常，是一个戒毒所的常客，未吸前据说是个花店的女老板，花了十几年经营了三家连锁花店，生意做得挺大，不过吸上后，用了十几个月时间，把攒的身家吸了个一干二净，现在只能在地下室栖身了。
　　“花姐，我不是坏人，告诉我就行了，而且不会让你白告诉我的。”邵帅苦口婆心，说了半个小时了，来意讲清楚了，这位大姐眼皮都没抬一下。
　　“嗯……”邵帅知道该怎么办，一摞钱递着，花姐登时眼睛一亮，伸手要拿，却不料邵帅缩回去了，把纸笔递给她，提醒着：“这是交易。”
　　花姐没思考，刷刷写了个名字、地址、电话，还给邵帅，尔后从邵帅手里抢过了钱，慌慌张张地奔着走了。
　　收起了东西，邵帅慢步向小区外走去，不接触不知道，一接触吓一跳，不过一周时间，隐约探到的那些提供分销毒品的上家有三十多家，就这些分销家理论上讲，仍然属于卖小包的，标准的出货方式是先款后货，人不见面，他们仅仅是以一个银行账号和手机、QQ号码存在的。
　　警察能抓到的只有那些在底层前仆后继的炮灰，贩毒的总是很谨慎地远离交易，也正是因为这种相对隐蔽的手法，让他们游离在法律的边缘。
　　“这帮王八蛋，可怎么往外挖呀。”
　　邵帅坐回车里的时候，看着笔记本上记的一堆账号、手机号码、QQ号犯愁，那伙痞警在街头已经抓上瘾了，抓得倒不少，就是进展没多少，大部分都是以贩养吸铤而走险的货色，他们严格讲也是一类受害人群。
　　唉……他幽幽地长叹了一口气，驾车驶离，准备去寻找下一个目标，离开的时候，他不经意看到了街上维持交通的一位警察，甩着标准的手势，那锃亮的头徽、那帅气的警服，依然像和很多年前一样，让他忿愤，却又难以抑制感到一种亲切……
　　……
　　也在这一刻，李玫把一份手机号码的解析，银行卡提款监控，QQ号的IP解析，交到了特勤处老任的手里，这是业余时间完成的，她不知道是什么任务，也没有问。
　　同样在这一刻，骆家龙所在的信息中心，他也在做手脚，把几份查到的有关身份信息的资料悄悄地传给了鼠标，正常走程序是非常繁琐的，不过后门就不一样了。
　　这些信息的归属可能无人知晓去处，最终在余罪手里的PDA上显示着，他看了看，递给众人传阅，出声问着：“大家说，拣哪家下手？”
　　一问这话就笑，不过一周多时间，这个队伍快成了专业劫匪了，抓人、搜身、敲诈，等把这些收拾得身无分文了，哎哟，回头给他撂上几百块救命钱，立马就能让他出卖所有知道的信息。
　　故意制造这种绝处逢生的感觉，让那拨贩吸的货色，还觉得老走运了。
　　“这个不好弄啊，他们根本不沾毒，没证据。”豆晓波道。
　　“也是啊，总不能一直抢人家吧？”熊剑飞快抢得不好意思了。
　　“就抢也得有个理由啊，吓唬不住不行啊。”孙羿道。
　　鼠标一听众人讨论，直接不屑道：“这流氓不好当是真的，可要有牌照都不知道怎么当流氓，那你们也太怂了。”
　　他一说，惹来一阵骂声，余罪再询问时，豆晓波出声了，直问着：“余儿啊，凡事有个度，你要真没证据证明人家涉毒，总不能真把人往死里刑讯吧？”
　　“对，这些人和卖小包的不一样，他们敢吐口都是蹲几年的问题，肯定都咬死了不说啊。”熊剑飞道，对于零口供的嫌疑人他见多了，这是司法都解决不了的难题。
　　“你们得换位思考一下，为什么贩毒的总是很难定罪，证据不好抓嘛；为什么贩毒的要这么小心不配合，罪重嘛……”余罪道，简单得把众人说愣了，然后话锋一转道：“可是你们想过没有，我们不是要定他的罪呀，而是朝他要钱，这个不难吧？”
　　“你这是……省厅的任务？”豆晓波哭笑不得了。
　　“差不多，条条大路通罗马嘛，这帮人要把他们整成孙子啊，就应该有动静了。”余罪道。
　　“然后呢？”熊剑飞问。
　　“然后还用我找，我就不信我把他们整成这样，能没人跳出来。”余罪道。
　　“他妈的，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孙羿愕然道，后头在数着钱的鼠标接着：“这他妈天天分钱，叫活得刺激，什么不耐烦了，借他一千个胆子，他敢动一位副局长？”
　　众人杂七杂八讨论着，反正吧这些天被刺激得不轻，以前干啥事也得小心小胆，处处受制，现在倒好，胡打乱来，作为警察享受这种犯罪的快感。
　　哎呀，就一句话，爽歪了。
　　余罪点到个名字时，没人附议，可也没有异议，直接上门捅去了……
　　……
　　4月11日，上午十一时，这一天注定是特殊的日子，特别是对于省禁毒局来讲，封队两周尚未解禁，今天又被全部召到了集体会议室，主席台明显空着，坐在前排的局领导局促不安，满场窃窃私语。
　　不是什么好事，传说出省执行特殊任务的三名抽调人员，一名叛逃，其余二人下落不明，据说这个重大的失误直接导致的国家禁毒局组织的一次大行动流产，详情无从知道，不过从进驻省禁毒局的不明身份的来人已经看得出来了，这场地震，在酝酿了数日之后，仍然要爆发了。
　　十七公里外，从省厅出行的一列车队离开了，车队的中央，坐在一辆轿车里的许平秋，正翻看着手机上的保密记录，今天没用司机，直接让任红城开的车，从他这位置已经无从了解最底层发生的事了，只能通过任红城的汇报看个端倪。
　　看了两遍，眉头紧锁，一边是迫在眉睫，一边是寸功未建，这两头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搭起调来啊。
　　“许副厅长。”
　　“别用这个称呼，太生分了。”
　　“好，那叫老许……”
　　“说吧，你担心什么？”
　　许平秋问，可这句话好像也是任红城要问的话，他愣了下，道：“我也要问你这句话。”
　　“还用说吗，禁毒局大换血迫在眉睫，可到现在为止还不知道泄密的是谁，叛逃一人，失踪两人，都是禁毒局高级警官，现在第九处又认定有内鬼，那架势可是不查个水落石出不撤啊……还有制毒工厂，我到现在都不相信，太原这内陆城市，能有制造工厂，周边省份的出货，居然是咱们这儿提供的？你觉得可能吗？”许平秋皱着眉头问，其实他交给下面的，是一个他也不相信的任务。
　　“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得有真凭实据啊，我估计第九处也是基于猜测。”任红城道。
　　“可他们官大一级呀，拔根鸡毛扔给咱们，就是根令箭呐。”许平秋难为地道。
　　“那还能怎么样，他们把详细情况都捂着，连咱们也不给透露，能怎么办？哎对了，老许，廖局长这次是不是……”任红城小心翼翼地问。
　　“内部学习，调离原职，一正三副，加上保密处、外勤处，所有人员全部调离原职。”许平秋瞠然道，没想到上面的决心这么大，看样子是要拿省禁毒局开刀了。
　　任红城不问了，这放在什么地方也是丑闻一件。
　　他不问，许平秋就问了：“说说你的担心？”
　　“我的担心你知道，那几个奇葩，可都快成了打砸抢专业队了啊，这八天时间，据他们汇报，已经摁了四十七个卖小包的街头贩子，连抢带敲诈，现在交回来的缴获，已经有50多万了，我估计截留的不在少数。”任红城道，战果相当斐然，要是这事也捅出去，他估计总队也得换换血了。
　　尽管知道余罪在这方面是强项，可也没想强到这种程度，许平秋心跳又加速了几个档次，咬牙切齿地道：“我就知道，这群害虫要是凑一块，谁家也得被他们折腾个底朝天。”
　　话不知褒贬，不过任红城一直认为，许平秋对余罪的回护过大，他建议着：“得想法子敲打敲打啊，他们抢上瘾了，再这么下去，我都不知道这一队还是不是警察，是犯罪呢，还是打击犯罪？”
　　“火候还差了点，我看这架势啊，他是准备收拢线索，自下而上攻略。犯罪嘛……不懂犯罪，怎么去打击犯罪，我怕就这速度都来不及呀，是该敲打敲打了。”许平秋说着，想起这茬来了，拿着电话，直通余罪，客气话不讲了，直接训着：
　　“你……你别给我汇报，瞧你那点出息，组织的可都是当年的精英，就会抓街头卖小包的啊？你也不嫌寒碜……什么？下一步该怎么办？你问我，我问谁啊？不会干自己想办法，……别跟我谈证据啊，我要结果，现在是让你找线索，找渠道，证据很重要吗？如果要证据，就轮不到你舒服了……谁不敢干，直接告诉他，郊区最远的大北庄派出所，卷铺盖自己去报到……什么玩意，雇一帮协警都比你们强……”
　　狠话训了一堆，一扣电话，老任却瞥到许平秋眼里的谑笑，这哪是敲打啊，简直是火上浇油嘛！
　　“老许啊，你又开始突破底线了。”任红城轻声提醒着。
　　“是有人突破我们的底线了，泄密，叛逃，失踪，我估计呀，已经有人凶多吉少了，有人想通过打击我们寻找成就感。”许平秋目光深邃地看着前方，一字一顿地道：“这种事有什么底线可讲，谁干的，我们就让他准备以血还血吧。”
　　一路静默，不再相劝，黑白对决，很多不是法律层次能解决的问题了。这一点，干了几十年特勤工作的任红城知之甚详。
　　是日，禁毒局以廖少童为首的一正三副四名局长全部停职，局中层从掌握外勤人员信息的保密处直到局办公室十一位中层管理人员，全部停职。宣读决定的崔厅长扫了眼全局上百职工，痛心地讲一段话：
　　“同志们呐，这个决定我压了几天不忍心做啊，因为这样做是把怀疑全部加诸在我们自己同志的身上，不管结果是什么，我们的人心会散，队伍会垮，那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事……可是我又不得不做出这样决定，假如泄密的人就在你们中间，我没有期待你能站出来，可我期待你扪心自问想一想，因为这次泄密，导致行动受阻、导致嫌疑人脱逃死亡，导致我们战友亲人生命受到威胁，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怎么能做呢？你就不要警察的职责，可总应该有点做人的良心吧？前方在流血牺牲，你们怎么能背后捅他们一刀啊，那可是你们的同志，你们的战友啊……”
　　场面失控了，老厅长悲中从来，差点当场哭了，涉及保密问题，第九处人员赶紧制止，全场窃窃私语着，不知道这件事的隐情究竟还有多大，如果因为职业的原因牵涉到家人的安危，那是禁毒行业最忌讳的事，也是最后底线。
　　会议结束得很快，是在混乱中结束的，临时主持工作的刑事侦查总队政委万瑞升和副政委史清淮根本镇不住这个场面，会议刚结束就有群情激愤的禁毒警集体提议，要求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请战的声音络绎不绝，封队都快把人憋疯了。
　　不过什么也没有干成，第九处调查的人员回复依然不变：
　　问题还没有调查清楚……


第05章 知我何求
　　“……别跟我谈证据啊，我要结果，现在是让你找线索，找渠道，证据很重要吗？如果要证据，就轮不到你舒服了……谁不敢干，直接告诉他，郊区最远的大北庄派出所，卷铺盖自己去报到。”
　　余罪放着手机里的录音，车里诸人面面相觑，现在不敢质疑了。
　　这些天出格的厉害，抢卖小包的抢得都不好意思了，抢回来的钱截了一部分全给私下分了，干得爽是爽吧，就是心虚，众人不止一次询问余罪究竟是不是省厅的内线任务了，余罪一直拿不出像样的说服东西，卡在今天这儿，老许的电话成了最有说服力的证据了。
　　“应该是真的，如果禁毒局要有什么动作的话，外围的这些事借其他警种的手，有可能。”豆晓波是行内人，表示理解，不是所有的警务按部就班都能办的，有时候需要突破规则，而禁毒无疑是突破规则最多的一个行业。
　　“要是老许背后给咱们扛着，还怕个鸟？抢银行老子都敢。”熊剑飞没异议了。
　　这几位脑子都不算太奸，鼠标转悠着豆豆眼，在思忖着得失，以他对老许的了解，肯定又要让自己这帮人干脏事了，可也奇了，这脏事一般都是特勤干，一般都是冒名干，哪能像这样打个警察的旗号胡干，不过当他看到余罪时，又似乎明白了。
　　这位从来就没干净过，干这事肯定轻车熟路。
　　余罪又一摁，许平秋的最后一句话出来了：“什么玩意，雇一帮协警都比你们强……”
　　咔嚓停了，看众人受刺激了，余罪装着手机道：“听明白了吧，上面还嫌咱们动作太温柔了……你们别给我提要求了，天天发钱的活还不满意，我就没办法了，不是听领导的话么？不想干，直接去大北庄派出所报到。”
　　没人说话了，沉默了片刻，余罪一摆手：“走，干票大的……”
　　车引擎吼起的一刹那，满车警员两眼放光，兽血继续沸腾了……
　　……
　　午后一时，在湿地森林公园，豆晓波摄下了一名男子悄悄把手里的东西贴在公园长椅下面的镜头，这是白大勇钓出来的人，一个短信加汇款，对方很守时守约地把东西送到了。
　　不过相当于把自己也送到了，一出公园门，便被熊剑飞勒着脖子，塞进了车里，一车训练有素的害虫整人那不是盖的，拧鼻子的，掰手指的，还有拳指直戳软肋的，折腾得那小伙直求饶，车走没几公里，这名送货的马仔便吃不住劲了，交待了藏毒的地方，就在家里，不过只有不到十克，又搁家里折腾了一个小时，被湿漉漉地从卫生间里拎出来的时候，终于知道了这一路的上家，姓赵，名明辉。
　　下楼的时候，信息已经反查出来了，赵明辉，男，27岁，经营着一家啤酒灌装批发部，有被派出所处理过的前科，酒后闹事，拘留罚款十五天。再一查明辉灌装，才发现这居然是位已经发迹的小富。
　　“错不了，二十几能发了财，不是靠爹，就是靠胡来。”余罪拿着PDA，定了。
　　“这样的人身上可不会留着什么证据，他根本不沾毒，遥控指挥啊。”豆晓波提醒着。
　　“一毛钱没有的穷逼难对付，有家有业的，好整。”鼠标道。
　　“别太过了啊，整错了咱可受不了。”孙羿稍显紧张，现在已经不是蒙着头打架，打完就跑的身份了。
　　“错了余副局长负责。”熊剑飞呲笑着。
　　边讨论边往目的地驶去，亏得孙羿这么个奇葩司机，超车、闯红灯，堵急了就蹿上人行道了，不到十分钟驶到了北站，根据被抓送货人的交待，很快在同乐苑小区的出租门面房里，找到了标识着“明辉灌装”的牌子。
　　这种生意是夏秋旺季，冬春闲适，满铺子放得都是杂啤的桶子，估计是淡季的原因，店里还做着副食烟酒批发的生意，门口转悠了二十分钟，拍到了一名出入的男子，分头、八字胡，小个子，颇有奸商气质，那咬同伙的嫌疑人点了点：就是他。
　　“走。”余罪下了车，整整警服。
　　带着这一队人直进店里，一进门一摆手，人给赶走了，刷一声，把卷闸门给放下了，惊得目瞪口呆的小营业员急得大喊，楼上蹬蹬蹬奔下来了老板吼着：“咋回事？”
　　“赵明辉，犯事了，跟我们走吧。”余罪轻描淡写地道。
　　赵明辉吓得一个趔趄，差点一头栽下来，一转身就想跑，不过马上省悟过来了，尴尬地笑了：“咋……咋回事？”
　　“警察问你，还是你问警察啊？”余罪黑着脸道。
　　僵着了，余罪判断的正确，这种人他不敢跑，丢不下偌大的生意；正确判断之后就是难点所在了，他之所以不跑，甚至不怎么害怕，那估计这里就应该查不到什么了。
　　判断依然是正确的，赵明辉仅仅是一刹那失态，赶紧地跑下来，叫着服务员拆了包软中华，给敬烟，不客气，几位警察都抽上了；然后赵明辉见领头的警察好说话，又往身边凑着，这手法呐肯定是千锤百炼的，转眼居然把东西塞余罪口袋里了。
　　“这是多少？”余罪拿出来了，一小摞，一两千的样子。
　　“呵呵，给兄弟们点烟钱，甭客气。”赵明辉愣了，没见过这么无耻的，当面就要问多少。
　　“你这简直是打发城管啊，还是临时工的水平……上来，有事给你说道说道。”余罪拿着钱训了一通，然后把钱不客气装起来，背着手，上楼，赵明辉老老实实地跟着上去了。
　　上面是休息的地方，一个麻将桌，余罪不客气地，直接轰走了另外三位麻友，坐在麻将桌边上，瞅着这乱七八糟的地方，看这样应该不是个什么大户，应该是玩票性质的。
　　可也不小，最起码这摊子没有十几万撑不起门面来，而且灌装生意的人脉交往很广，正适合做类似送小包的货。
　　“警察同志……能问下……什么，什么事吗？”赵明辉老老实实站在面前，不时地紧张地看一眼他身上虎视眈眈的熊剑飞。
　　“这是我的证件，开发区分局副局长，庄子河刑警队队长，余罪……你犯事了啊。”余罪慢条斯理地亮明了身份。
　　“犯……犯什么事了？什么时候犯的，我门都没出。”赵明辉紧张兮兮问。
　　“犯……”余罪眼一斜，直道：“刚才犯的，你往我身上塞钱，试图收买国家公务人员，人证物证俱在啊。”
　　说着把那一摞子钱扔出来了，哎哟，把赵明辉气得差点吐血，这不没事找刺激么。
　　当然在余罪看来，这更多的是一种心虚的表现，真是要找茬的，有俩钱就打发了，商人惯用的伎俩。
　　“那我……我承认错误，我……”赵明辉看余罪眼光不善，想去收回来，又不敢收了。余罪一欠身道：“收回来也晚了……这一条罪，第二条罪你知道么？”
　　“还有？”赵明辉愣了。
　　“贩毒。”余罪一瞪凶眼，吐了两个字。
　　赵明辉一哆嗦，又想跑，一扭头才发现自己失态了。
　　“铐上吧。”余罪淡淡地道，熊剑飞一拍肩膀，一拧胳膊，麻利无比的铐起来了，摁在麻将台上，这时候赵明辉可装不住了，歇斯底里地吼着：“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没贩毒，我没犯罪……我要告你们去！”
　　“别喊了，你喊破吼咙也没人救你的……坐下，我给你上一课，让你认识一下你的罪行。”余罪说着，拨着手机，咦，奇怪了，声音居然从赵明辉的身上传出来了，赵明辉一听短信的声音，知道怎么回事，冷汗涔涔，咬牙切齿的，表情一片灰暗。
　　那是要货的电话，余罪从赵明辉身上搜出来了，翻看着短信，删得很干净，不可能留下什么。
　　“这就是了。”余罪开始给他讲了，“白大勇卖小包，捎带把他上家也卖了，中午那个要货短信是白大勇的手机发的，派去送货的把你也送给我们了，联系方式、指认，是你没错吧？懂不懂这叫完整的证据链，你想溜都不可能啊。”
　　“没有，我不认识，我不知道……我根本没贩过毒，毒品长什么样我都没见……你们说我贩毒，有证据么？”
　　赵明辉梗着脖子在一口否认，准备拼死顽抗了。
　　“这个样子咱们就没法谈了，鉴于证据这么难找，你肯定不会告诉我们……我也不费劲，自己带的有。”余罪说着，手伸手兜里一甩。
　　啪一声，吓得赵明辉差点闭过气去，一塑料袋，各色的街头小包，那个叠包的方式他太熟悉了，叠成一个菱形，行内叫“棺材包”。
　　“明跟你说，这几十克往你家里这几角旮旯塞上，过一会儿我叫大队警察来搜一下，一搜出来，立马定罪，齐活了……开始，老子亲自塞。”余罪起身了，吓得赵明辉一个趔趄几乎趴地上了，抱着余罪的腿吼着：“爷啊爷啊，这可使不得，我和你无冤无仇滴，你不能把我往死里坑啊。”
　　“少尼马装孙子，这年头就是人坑人，不坑你点我坑谁去？反正你也不是好鸟，坑你老子没心理负担。”余罪踢了一脚，人被熊剑飞摁住了，他恐吓了一句：“老实点，贩这么多，当场击毙都够了。”
　　“哎哟，我的爷呐，大哥，大哥，别这样，我求你们的，我上有老，下有小，你们这么坑我一把，我这辈子可都完了……”赵明辉不迭地求着。
　　“又说瞎话，你根本没结婚。”余罪回头瞪眼道。
　　“马上就结了，女朋友都怀上了。”赵明辉紧张地道。
　　“哦，挺可怜的。”余罪一踌躇，蹲下来了，赵明辉以为事情有转机的时候，余罪又补充着：“怀上打掉不就行了，你进去了，还发愁没人上你的妞呀？”
　　哦哟，把赵明辉刺激得浑身发抖，五内若焚，余罪拍拍他的脸不屑地道：“你有种，不说不认，好，我就做个铁案，有指证，有证据，看你怎么翻……六十多克，认清楚我，等你有机会出来报仇，十来年后了……我想想，放哪儿呢？是放卫生间的马桶水箱里，还是撬块地砖，要不天花板上。”
　　余罪说着，四下打量着，像在犹豫，又把麻将桌上钱塞兜里了。赵明辉冷汗出过已经清醒得差不多了，他惊恐地看着余罪，这个小动作提醒他了，轻声问着：“大哥，放我一马，我给您钱。”
　　“啧，早说嘛，非让我给你来这一手。”余罪道，转眼笑了，一摆手：“坐下坐下。”
　　赵明辉长舒了一口气，熊剑飞却是霎时明白了，这家伙，确实是个货真价实的毒贩，尽管他肯定不承认。
　　“好吧，换个话题，准备给多少？”余罪脸一笑，笑吟吟地，似乎没有之前的事了。
　　“十……十万？”赵明辉咬咬牙。
　　“把你送进去，十万块捞不出来啊。”余罪嫌少了。
　　“那二……我没那么多啊。”赵明辉又开始肉疼了。
　　“那你有多少？”余罪问，像做生意。
　　“不够二十万了，十六万。”赵明辉苦着脸道。
　　“好吧，有多少算多少……我不嫌少，给你半个小时，我拿不到钱，大队警察就来，你想办法。”余罪阴森森道，惊得赵明辉打了个寒战。
　　这些人果真有办法，特别是火烧屁眼的时候更有办法，就几个电话联系着，钱是刷刷往余罪给的账户里打，不过半个小时，凑了十六万。
　　余罪接听着手机银行的回报，乐了，向赵明辉一竖大拇指道：“都说你明哥信誉好，看来是真的，不是假的。”
　　“那是，那是……大哥有什么需要您吭声，我尽力办到。”赵明辉好容易松了一口气，警察只要敢收钱，那就没什么害怕的了。他抬抬头，示意着余罪：“大哥，这个……”
　　“哦，还有件事……别急。”余罪一凑身道：“赵明辉，要不再给我说上几家供货的？别说你不知道啊，那样后果很严重的。”
　　“啊，还能这样？”赵明辉一下子气得快哭了。
　　“怎么不能这样，我提醒你啊，不听话，你先前花的十六万可就打水漂了，你可是打到别人账户上了，又不是我的名字，没证据我完全可以不承认，这招跟你们学的。”余罪翻着白眼。
　　气得赵明辉苦水泛进嘴里了，他喃喃地求着：“大哥，别这样……我就捎带弄了点，那差不多是全部身家了，全给您了。”
　　“所以呀，没朝你再要钱了，你给我指几个人，我找他们去啊。”余罪道。
　　“我不敢呐。”赵明辉一呲嘴，真哭了。
　　“你不敢，我敢啊，不过你要不说，我只能弄你了，坐好。”余罪一瞪眼，一指，凶巴巴地训起来：“你个蠢物，现在还没明白啊，本来我都不觉得你是贩毒的，你这么一说，不是贩毒的都不可能。捎带弄了点，对吧？弄了几回？几百克总有的吧？要不换个地方说，前面给的钱我可不认啊。”
　　“我说……我说还不行吗？”赵明辉委屈了，哀求着，这算是没有希望了，现在唯一希望的是，这些人不把那一大包栽赃到他身上，就已经很满足了，想说时他又犹豫地问：“大哥，要说了，我这小命怕不保啊。”
　　这是个新手，不是老炮，胆虚，需要鼓励胜过恐吓。
　　一念至此，余罪一挥手：“放了他。”
　　熊剑飞有点不情愿，不过还是照着余罪的吩咐办了，接下来余罪又命令着：“全部撤走。”
　　说着就走了，余罪看着惊魂未定的赵明辉，拍着巴掌不耐烦地解释道：“这下该放心了吧？难道你还不明白？兄弟们不是抓人来了，是抓钱来。”
　　“哦，你们是……”赵明辉果然明白了，“黑警察”三个字差点脱口而出。
　　黑成这样也行啊，赵明辉看着余罪，像看外星来的警察一样。
　　“怀疑是吧？老子警号在这儿，不信你去查。”余罪吸吸鼻子，很痞气地问着：“没其他意思，指几个人，兄弟找他要点钱去，这和警务没什么关系，他们和你一样，我朝他们要，他们还不敢不给……”
　　哦，这个放心了，要他妈黑吃黑，道上人就容易接受多了，碰上这种事只能自认倒霉了，正要说时，余罪提醒着：“……别骗我啊，敢骗我，你这钱照样白花，回头我保证你出现在通缉令上……很简单啊，告诉我去找谁，我们就不找你了。”
　　赵明辉看着余罪痞气的样子，看着他连麻将台的两千块也不放过，他估计是不会放过他了，细忖这不是蹲大狱要命的事，一咬牙，小声说了。
　　果真是抓钱来了，人家听到就走了，过了好久赵明辉才反应过来，悄悄蹙着脚下楼，小区里人来人往已经恢复正常了，那些人早去得没影了，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危险过去了，心痛又来了，想想这数年辛苦，一朝全没了，那叫一个欲哭无泪。
　　不多久，店面上贴了张“此房转租”的字样，关门了……
　　……
　　有时候奇怪的事很多，比如这个赵明辉被敲诈走十六万，居然闷声不吭，就这么没事了。
　　原本有点担心的兄弟们渐渐地放开手脚了，从吸食人员、以贩养吸的人员、提供小包生意的掮客，直连到了上一层，三天连续不断的上门讹诈，或是商人、或是无业、或是小老板的这些中间客个个被吓得心惊肉跳，老老实实的给这几个“黑警察”一个劲地塞钱，最土豪的一家，被余罪、鼠标几人威风凛凛的警服诈着，啥证据没有，愣是给拿出二十万现金来。
　　直接的后果是，把特勤处任红城吓得失眠了，工作推进已经相当快了，嫌疑人员十天捋出来了五十多个人，一多半有前科，可就是什么证据都没有。
　　没证据也罢了，可一直来钱，这毒资不算毒资、罚没不算罚没，几个害虫已经累积到二百多万了，还在不断地进账。
　　他估算了一下，这雪球滚的速度相当惊人，前一周是几千几万进账，这几天都是十几万二十万进账，尽管他知道但凡有嫌疑的人都不会怎么干净，可现在问题是，“讹”回的这些钱，也不干净呐。
　　坐不住了，看看时间，他还是忍不住拨许副厅长的电话了，电话上几乎是恳求的语气：“老许，再不敢这么下去了……这已经要回二百多万来了，这么烫手的钱，你放特勤处将来我都说不清呐？……啊？你就在总队楼下。好好，我等你……”
　　放下电话，老任算是吃不住劲了，起身开着门，恭迎着许平秋，老许可是笑吟吟来的，情况一讲，担心一说，许副厅长不满意了，埋怨着道：“你这人啊，就是小心过度，治重症得下猛药，办大事得用狠人，太原禁毒工作之所以出这样的问题，那是积弊已久了，不打破格局，你怎么开展下一步工作。”
　　他看着已经建起来的嫌疑人关系树，囊括了五六十人，从卖小包的到做分销的都有，是根据能讹到的钱数量分的类，从某种层面讲，应该相当准确的。
　　“这样不行啊，稍有点差池，不管是媒体曝出来了、还是有人反映到上级了，更或者他们真误打误撞打到源头了，都是非常危险的。”任红城苦口婆心劝着，小心了一辈子，就手下的特勤都没敢这么出格啊。
　　“一笔一笔记清楚就行了，只要没进自己口袋，你怕什么？”许平秋不屑道。
　　“你还没理解我，我肯定没有装自己口袋的胆量，就怕你用的这几位，没这个觉悟啊，这么干下去，那可是培养黑警察啊，如果反受其害的是咱们自己怎么办？”任红城道。
　　“你说对了，我就是要培养一批黑警察，最起码我还能随时收拾了这几位，可在眼线之外的黑警察，我就没办法了……先别说丧气的话，你手里的特勤怎么样？他们有什么发现？”许平秋眼线从墙上的关系树上收回来了，直问着。
　　老任摇摇头，解释道：“他们有各自的身份，这个非专业领域，不是那么好渗透的，6号有点消息，也仅仅是能接触一些高端的吸食人群。”
　　“把消息给余罪……既然你的方式不行，就听我的。你看啊，站到一定的高度看，他们已经动了五十多个人，以贩养吸和封小包的，从这些人身上已经能搜刮出两百多万来，你说会有什么影响？”许平秋问。
　　“快有人瞄着他们打黑枪了。”任红城不阴不阳地道了句，这也是危险的一个层次。
　　“那个我不关心，敢点这个火药桶，有些事反而好办了。”许平秋咬牙切齿地道，那些人深藏在幕后，不怕他们胡来，就怕人家不露形色啊，他问着：“我是指对市场有什么影响。”
　　“杯水车薪，近一千万人口的大市，常年吸食的人员有数千，贩毒者也懂养市场这个道理，吸食人员也不傻，多少都有点存货，即便有反应，也没那么快。”任红城道。
　　“那就再加把火。走，陪我去趟禁毒局，让老万和清淮组织几次扫毒行动，扫扫尾货……余罪嘛，通知他把打击面再扩大一点，放开手干，最好切断中间供应环节，让这个市场断层，吸食者手里缺货，而他们又无法出货，先困住他们，否则他们藏头缩尾的，还真不好找……”许平秋不容分说，拉着老任，直驱禁毒局。
　　或许真是急了，当夜各级非禁毒警务单位都接到协查行动的通知，要求配合禁毒局下属的各大队清扫辖区宾馆、酒店、娱乐场所，一夜席卷狂沙，依然是黄赌毒屡禁不绝，重点在吸食人员，全市缴获的各类毒品和吸食工具若干，对市场又是一个较大的震动。
　　临检像过筛子一样，连续三天，下午查、晚上查、午夜也查，查得娱乐场所那叫一个叫苦不迭，正常查也罢了，还有暗查，不少场所的老板在这几日中认识了一位神通广大的警察，据说是开发区分局的副局长，后台相当硬，有位娱乐场所涉毒被封，出了多少钱，第二天居然就开门了。
　　还有传得更邪乎的，几个明显涉毒的，居然被他放出来了，后来才知道他在里面暗示这些人，这些人也聪明，赶紧通知外面的，两厢一配合，就真出来了。
　　一时间开发区分局这位警星，名声真叫一个大噪，跨区的都有些小老板想结识他了，真不是吹牛，这是开发区两家洗浴中心老板说的，余警官只要出面啊，只要不是杀人放火，他一准给你摆平。
　　不过无缘结识余警官的人就比较惨了，又过数日，余罪的队伍里增加了庄子河刑警队不少人，摸排到嫌疑人上百了，越来越庞大的黑金，被他以特殊的手段汇聚到手里，又带来了一个更直接的后果：
　　每天很多娱乐场所、宾馆酒店，都有打着哈欠，鼻涕眼泪齐流的可怜虫在转悠，对话经常是这样一句——一位可怜巴巴地问：有货吗，给来口。另一位更可怜地道：断两天了，我就靠大力水凑合着。
　　然后两人相视皆苦，就差相拥而泣了。没办法呀，市场上常见的K粉，涨到了两百八一包；摇头丸四百块钱一粒，翻了两番，据说查得太严，就这个价都不好买到。至于更嗨的冰啦、神仙水啦、麻古啦，已经快他妈断货了，平时一拨电话就有人送的货，嗨哟，邪了，有些放着钱不敢挣，直说没货；还有些更邪了，直接就电话不通了……


第06章 闻名已久
　　4月16日下午，十四时，陆续驶进省禁毒局大院的车辆比平时多了一倍，岗哨加了两层，警卫扩展到局外五公里处，比以往部里领导下来视察的规格还要高，全局的气氛随即紧张起来。
　　叛逃事件后，除了内部审查几乎没有什么动作，内部的审查至今尚无结果，顶多就是前三天市区下属的各大队协同地方警力对毒品市场进行了一场清扫，搞禁毒工作的都看得出来，这种行动只是聊胜于无而已，最好的效果顶多是让那些毒贩收敛一段时间，过不多久就会死灰复燃。
　　所有人真正关心的还是所谓的叛逃事件，一个高级警官的叛逃，可不像底层出一个收黑钱的警察那么简单，整个禁毒局的工作流程、侦查方式、技术水平，甚至于潜伏的同行都可能曝光，对于一个地区的禁毒工作的打击几乎是致命的。
　　曾经有人怀疑过“叛逃”事件的真假，一直认为是故意放风，不过经历了两周不厌其烦的审查后，没人还抱着这种侥幸。
　　是真的，否则审查人员不会用敌意的眼光看着每一个人。
　　那么今天，又要发生什么呢？
　　“禁毒局人员正在组织自查自纠，情绪很低落。”
　　“出了这种事，谁的心里也不好受，从家庭情况到个人隐私，有些人被问得快精神崩溃了。”
　　“第九处的同志，手硬得很啊，连刚入局不到一年的小姑娘也不放过，审得人家哭了好几场了。”
　　“我们的工作也不好开展，或者说，我们根本没有什么工作。”
　　万政委和史清淮一左一右陪着刚下车的许平秋，背后跟着任红城，老任在总队也是传奇人物，内部的人都知道，每每有大案都是老任在背后支撑着，这样的人很少走到前台，但走到前台，可能就意味着这事件远比想像中复杂。
　　许平秋听着两人的汇报加牢骚，安抚道：“还是那句话，稳定情绪，稳定人心，黑的就是黑的、白的就是白的，九处不会放过坏人，但也不会冤枉自己的同志……出了这种事，上面情绪过激点，让大家理解一下。”
　　不理解又能怎么样呢？
　　万瑞升和史清淮苦笑了笑，陪着总队长进了大厅，在距电梯两米之外停下了，九处的来人已经等在那儿接了，握手两句，面无表情地进了电梯，驶进本局保密的地下一层。
　　“看来，九处也是黔驴技穷了，要请出咱们的总队长了。”史清淮轻声道了句。
　　“不好办啊，抓个内奸，可比逮个大盗难得多啊。恐怕等不到那个时候，咱们的队伍人心就要散了。”万瑞升深有体会，喃喃了一句。
　　这里的建筑许平秋还有记忆，当时禁毒局规划时，他都觉得这种类似特务机关的建筑有点小题大做了，不过现在看来是他有点落伍了，犯罪和打击犯罪的较量，在某些层次上，并不比谍战的水平低多少，就比如这一次，泄密、叛逃、渗透事件，他直觉肯定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潜伏了很久，在关键的时候来了个致命一击。
　　很可惜，遭到重创的是警察。
　　进门落座，相互介绍，对方三位，国家禁毒局第九处副处长李磊、外事联络员段啸云、反泄密专员杨正，都是三四旬的年纪，一看面无表情的脸，差不多就能知道他们长年工作的环境，相比而言，许平秋的黑脸反倒是最没有城府的一位了。
　　“久仰许副厅的大名啊，欢迎你们介入调查。”杨正道。
　　“早应该请教许副厅了，这个案子最早还是你们侦破的。”段啸云客气道。
　　“我们在这里工作有什么不当之处，还请许副厅多多包涵啊。”副处长李磊道。
　　几人客气加寒暄，把许平秋请到了主座，客气归客气，不过上一级单位颐指气使那样子还是有的，比如老任就像个透明人一样，几人连招呼也没给他打一个，中央的到了地方，趾不高气不扬都不可能，这次要不是处处受制，毫无进展，估计他们都不会邀请地方介入调查。
　　“好吧，咱们客气话就不讲了，案情经过你们给我看一遍，事情出在我们的人身上，你们放心，我们绝对不会偏袒任何一个变节的警察。”许平秋道。
　　副处长李磊示意了一下反泄密专员，那位三十多岁，戴着个深度近视眼镜，他调试着电脑，放着整个案情的脉络。
　　“这一切要从你们远赴广州侦破那例新型毒品案件开始，案子结束后，根据部里对各地毒品市场的监控，确实沉寂了一段时间，有四个月左右吧……不过之后就出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湖南、陕西、安徽等几省，新型毒品的售价反而低于沿海地区，深入调查之后，发现这个情况很明显，从内地到沿海，成梯形差价，和原来的形势恰恰相反，更奇怪的，我们在北京缴获的新型毒品，其纯度居然比在沿海几省，要高。”
　　许平秋眉头皱皱出声道：“所以推测，内地有制毒工厂，毒品由内向外扩散？”
　　“对，否则再没有其他解释，第九处调集了各省不少特勤私下了解这一情况，确实有大宗新型毒品的贩运，两湖、皖、赣、陕几省，就是这种富含GHB-亚甲二氧基甲基苯丙胺、氯胺酮的新型毒品，长期保持在一个相对较低的售价上，泛滥的速度相当快，各地的打击力度不可谓不大，可过不了多久就会死灰复燃，这说明有一条庞大的地下通道在高效运作，可惜的是，我们的特勤，一直无法接触到贩毒的上层……”
　　“那突破口，最终落到了广州6.23贩毒案的毒枭身上？沈嘉文？”许平秋问。
　　尽管是信口的猜测，还是让几位国办来人惊讶了一下下，对这个传说中的神探高看了几眼，杨正点点头道：
　　“对，根据成分的配比，我们责成广州警方提审沈嘉文，她是我们最早抓到新型毒品的代表，这项工作难度很大，用了几个月，她才交待了一些连我们也不太相信的事实……据她交待，她所在的这个犯罪团伙，长年从欧美向东南亚以及大陆境内贩运麻醉类药物，她的上线叫金龙，美籍华人，长年居住在马尼拉……这点还是可信的，这种在欧美已经泛滥的麻醉药物，原材料很好找，成本也较低廉。”
　　然后就有了国办组织的联合行动，旨在把这个境外毒枭绳之以法，山西能加入其中，估计是参与过这个案子的缘故，许平秋没有出声，眉头紧锁着。
　　情况基本和猜测相同，山西省抽调三名禁毒警官，杜立才、林宇婧、李方远，这三位都是跟随许平秋在广州立过功的人员，他看得很清楚，屏幕上显示他们时，他微微吁了声，像叹气。
　　在那些不为人知的战线上，警察付出了多少艰辛，旁人是无法想像的，他们无时无刻不处在一步一慎，万劫不复的境地，有倒下的、有精神垮掉的、有沾染上毒瘾的、甚至有……放弃自己曾经所有信仰的。
　　那是一个警察最不愿意看到的事，可却是必须面对的事。
　　静默了片刻，国办来人似乎在给这两位思考时间，许平秋轻声催着：“于是你们就派遣林宇婧潜入卧底，试图从他们内部突破？那个金龙现在有下落吗？林宇婧怎么样了？”
　　审查的版本许平秋见过，他也同样无法相信，一个女警会堕落成毒贩的保镖兼情妇，如果别人也许有可能，不过以许平秋的眼光看，似乎其中的蹊跷很大。
　　“许副厅长您是指审查的口吻吧。”反泄密专员杨正和其他人交换一下眼色，放开了图片，是林宇婧和一名男子的照片，很香艳的照片，许平秋皱了皱眉头问着：“他就是金龙？”
　　“他不是金龙，他叫郭鹏广，隶属于国家禁毒局涉外事务外勤序列，归驻港禁毒联络官直接指挥。”杨正道。
　　“哦。”许平秋惊了一下：“自己人？”
　　“对，自己人，真相是这样的。”那位副处长道，“金龙这个人隐藏很深，沈嘉文被审了数月死活不交待他的事，甚至把这件事拿出来和我们谈条件，我们当时开展任务的时候做了两手准备，一方面是加大审讯力度，另一方面是派遣林宇婧进入郭鹏广挂名的外贸公司，冒充金龙的名义在东南亚一带，从事类似于麻醉品贩卖的海运，他们配合相当不错，成功地挖到了一部分向内地贩私走私的人员信息。”
　　“这是试图用李鬼勾引出李逵来啊。”许平秋思忖着，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道上很忌讳这种事，你抢他生意，他回头能要你命。
　　“对。”杨正道，“整个行动的进展貌似非常顺利，郭鹏广、林宇婧，在驻港禁毒联络官的带领下，挖到了大量有价值的信息。对沈嘉文的审讯也有了突破性进展，据她陆续交待，金龙的生意做得很大，番禺只不过是他到大陆的一个靠岸口，通过其他渠道进入境内的毒品和原材料都不在少数。就在这个金龙呼之欲出的时候，3月16日，也就是一个月前，出了件让我们意想不到的事……”
　　沈嘉文解押途中死亡，禁毒联络官家里被袭身亡，详情许平秋无从知晓，他看着三位噤若寒蝉的国办来人，稍显紧张地问着：“到底是谁？”
　　“这是当时解押车里的录像。”杨正说着，输着密码，播放着一段视频。
　　一看视频，许平秋的眼睛睁大了，他看到了车里解押的特警，车后笼子里的沈嘉文，以及随行的杜立才和李方远，都是山西省抽调的禁毒警官，蓦地，杜立才毫无征兆地拔出手枪，朝羁押的沈嘉文砰的一枪，满眼血溅……开枪后杜立才立即跳了车，屏幕上立时乱了，只听到了枪声不绝于耳。
　　许平秋和任红城看傻眼了，真相居然是押解的专案组人员杜立才直接开枪杀人。
　　“这是为什么？杜立才在禁毒局工作可已经十几年了，怎么会是他？”许平秋不相信地问，抱着万一之想质疑着：“动机呢？他和境外的毒贩有勾结？不可能啊，当时6.23大案他就是主办，要动手那时候可比现在方便多了。”
　　“我们也百思不得其解，此事发生当天下午十四时，在我们还没有反应过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远在香港的同志也出事了，次日晚二十时，驻港禁毒联络官被枪杀在自己家里。往外查没结果，回查的时候才发现，后院起火了。”国办那位副处，李磊道。
　　反泄密专员播放着接下来的视频，是一对母子，正接受着询问，许平秋一抚脑门，恍然大悟了。
　　李磊解释着：“谁也没想到后院失火，杜立才的家属被人绑架了，对方胁迫做这件事。”
　　“家属怎么样？”许平秋急促地问着。
　　“现在被保护起来了，他们被绑架了七十多个小时，之后被扔在太原市钢厂一处废弃的高炉里，他们是自己爬出来的，连案也不敢报，我们找上门时，他的妻子精神恍惚，断断续续把整个情况叙述了一下。”李磊解释着。
　　“所以，内奸应该还在太原，禁毒局中层特别是外勤的家属是保密，是有人把情况出卖了。”许平秋道。
　　“应该是这样，枪杀沈嘉文后，杜立才跳进河里成功脱身，之后我们组织追捕，一直没有消息，我们怀疑，他应该已经潜回了太原。”李磊道。
　　“那另外两位呢？”许平秋问。
　　“驻港禁毒联络官被杀，行凶的杜立才去向不明，我们又没有掌握这个犯罪头目的翔实信息，所以只能混淆视听，把事情扣在一个身份隐秘的禁毒外勤，林宇婧身上。现在林宇婧、李方远因为和杜立才同属一组的原因，正在接受审查。我们的主力已经撤回来了，根据沈嘉文的最后交待，金龙和国内的犯罪团伙早就有合作，根子可能还在境内，而且在太原的可能性很大，这一点从他们能挖到禁毒局高级官员的家庭信息就可以作出判断。”反泄密专员杨正道。
　　这句话，算是让任红城松了口气，余罪已经不止一次问林宇婧的消息了。
　　不过这口气却没有全舒出来，情况可能比想像中更严重，叛逃虽然是假，可枪杀在押嫌疑人，内部泄密却假不了，当务之急肯定是找到潜逃的杜立才。
　　可是，国办这些神通广大，能号令各地警察的人物都没找到杜立才，省厅这里又会有什么办法。
　　“你们直说吧，需要我们干什么？”许平秋道。
　　“第一，追捕杜立才，尽快将他缉拿归案，查清事实；第二，找出在禁毒局内部的这名内鬼，只要他在这里一天，这里就不能开展正常工作；第三自然是摸清太原现阶段市场的毒源，这方面你们的进展很快，我已经收到你们报告了，非常好，而且速度快，专业人士也不过如此。”李磊意外地赞了句。
　　许平秋笑了，任红城脸上出黑线了，要是国办来人知道是怎么干的，不晓得会不会这么表扬。
　　“行，我可以从禁毒局以外调拨警力接受你们直接指挥，事情发生我们的人身上，我们有责任解决到底。”许平秋道，很诚恳的语气，杨正拦着话头道：“不不，许厅，您误会我们的意思了，我们不直接指挥，而是协助你们办案，这里的情况毕竟您比我们更了解，而且我们在这里也开展了近一个月工作了，寸功未建呐，时间我们耗不起了。”
　　“也好，只要杜立才还在太原，我保证把他抓回来。”许平秋道。
　　那三位国办来人，相视眼色缓了缓，也许在说，早知道早就应该把这位老神探用上了，哪至于到现在这步境地，每天要面对禁毒局警员仇视的眼光。
　　“还有个建议。”李磊道。
　　“您说。”许平秋道。
　　“我们在翻阅6.23大案时，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符号，标示为‘02’，据广州警方介绍，他是你们省总队手里的王牌外勤，找到了6.23大案的藏毒方式，最终在海上抓到毒枭沈嘉文的也是他……这个人，我建议招进咱们专案组。”李磊道。
　　任红城一下子脸上黑线更甚，有点羞愧地低下头了，作为特勤处长，培养了无数特勤精英，唯独这位不算。
　　许平秋却是笑着道：“他已经在行动了。”
　　“是吗？”国办来人脸上好不惊喜。
　　“你们手里的毒品市场情况以及涉毒人员名单，就出自他的手。”许平秋得意地道。
　　这一下子，因为这位不认识的人，双方似乎多了几分信任，李磊在询问着下面的工作进展，反泄密专员和任红城搭讪着，似乎想要这个人的档案，那位涉外事务警官偶尔插了一句话，却是有点惋惜，埋怨总队的特勤抓得太紧，当时抽调就提到了这个人，但禁毒局无权调走。
　　正说着，李磊的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许平秋注意到他的脸色变了，一接电话，腾地站起来了，急促地说道：“会议暂停一下，我的人出事了。”
　　“你们也有人在太原活动？”任红城吃惊地问着。
　　“是啊，追捕杜立才，找到这里的毒源，我们也没闲着。”杨正道。
　　几人耳语着，李磊处长省得许平秋和任红城在场，又有点不自然了，干脆说道：“我们工作地点设在省武警宾馆，刚刚一位外勤触发了紧急信号，我们的人正在往过赶。”
　　“需要协助吗？”许平秋问着。
　　“暂时不需要……稍等一会儿。”李磊道着，明显心乱了，这个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可让无从了解现场的指挥者觉得是一个煎熬，终于有电话来时，李磊接了电话，然后疑惑地看着许平秋道：“是被……你们的人抓走了？”
　　“我们的人？哪个单位的？”许平秋愣了下。
　　“还不知道……”李磊眼神发滞地纳闷，太原的警力什么时候这么强悍了，国办的外勤那可都是一等一的身手，而且隐藏得可相当好。
　　任红城突然灵光一现脱口问道：“这位外勤，不会是郭鹏广吧？就是和林宇婧一起执行任务的那位？”
　　“你怎么知道？他刚到太原还没几天。”反泄密专员愣了，两眼凸出了一大块。
　　任红城一咬下嘴唇，他知道是谁了，不过他不敢说，讪讪地笑了笑道：“猜的。”
　　许平秋也在这一时间明白是谁了，不过他也不敢说，打着哈哈说误会，回头看任红城时，却是两眼凛然，任红城已经把PDA上的消息悄悄给老许看了，那上面显示着条余罪发来的一条欣喜若狂的消息：
　　老任，逮了条大鱼，我们抓到金龙了！
　　两人相视尴尬无比，没抓着毒贩，先把自己人抓起来了，又是国办的外勤，这个屁股可不好擦了……


第07章 痛施辣手
　　一个小时前，“特混冲锋队”到了桃园公馆。
　　“特混冲锋队”这个名字是刚起的，和往常一样，中午喝了点小酒，吹了点大牛，现在一人一天一千的补助，吃喝全包的待遇，已经彻底的激起队伍的骄奢之气了，鼠标随口把在学校当年群殴起的团伙名叫出来，一致通过。
　　吃饱了喝足了，开始干活，到了桃园公馆稍犹豫了一下，这些日子兄弟们还真像冲锋队，从街头卖小包的直接捅到KTV、桑拿什么什么的老板，一路像直升机一样上升，今天据内线消息又要骚扰这个桃园公馆，即便都够混，还是犹豫了一下。
　　这里背靠迎泽公园，远眺双塔，在新建南路，黄金地段，仿古建筑，像古代王候的大宅一样，几吨的石狮子，几人合抱的粗柱子，门口泊着几行大多数不认识的豪车，出入都是衣着光鲜，贵气袭人的男女。“冲锋队”员们就再混，也知道这里的人肯定不像个小家小户，轻易能讹诈得住。
　　“别他妈踢铁板上啊，这家肯定不一般。”孙羿有点紧张了。
　　“应该是。”豆晓波喝得两腮酡红，随口道：“越是这种地方就越藏污纳垢，嗨，你还没治，人家私人性质的，查都不让你查。”
　　“对不对？人家是提供私房菜，私人休闲聚会什么的？”熊剑飞明显不理解这个奢侈生活方式了。
　　“你个土逼，休闲聚会，还不就是吃喝嫖赌抽。”鼠标道，直问着余罪：“消息准确么？”
　　“错不了，老任给的能错了，你们第一天开始干啊，现在这娱乐场所有干干净净，不沾黄赌毒吗？”余罪打了个酒嗝，训斥着特混一队。
　　那倒是，肯定错不了，余罪一指鼠标：“你，打头阵，调戏前台妞，给他们找点事，我们趁乱混进去。”
　　鼠标眯眼一瞧，这种地方前台妞绝对是水灵过人的，他流着口水直点头：“YES，SIR。”
　　“嗨，我也去。”豆包拽着鼠标，两人奔上去了。
　　这里头就余罪穿了身警服准备唬人去，不过搁这种地方嘛，他又点心虚了，就再有胆子，也不敢众目睽睽就这么进去，他脱了外衣，反折起来，拿在手里，带着后面的支援队伍，直进公馆了。
　　哇塞，你不得不承认土豪到一定层次，仍然能给人以震撼力的，整个大厅数百平米，光可鉴人的地板，豪华大气的吊灯，怎么看也像衬托这群来人的猥琐一般。余罪拽着四下张望的熊剑飞和孙羿，让他们别尼马乡下人进城这架势，不是让人家小看么？
　　还是标哥见多识广，早站在前台调戏上妹妹了，那妹子足有一米七往上，穿着高跟鞋就鞠躬施礼都比标哥高出半个脑袋，不过标哥已经惯于装逼了，大咧咧问着：“这儿怎么消费涅？”
　　“请问先生是我们的会员吗？”妹子躬身问。
　　“你多大个门面，还非当你们会员？”鼠标不屑道。
　　这年头越二越冲越白痴的客户，还越不敢招惹，那可都是土豪的气质啊，目空一切啊。
　　“不是的先生，如果临时消费，我们也可以给您安排房间，请问先生是用餐呢，还是朋友聚会，我们这儿可全程为您服务。”妹子极尽恭维了，一句话鞠一次躬，搞得豆晓波都不好意思出言调戏了。
　　鼠标可没这自觉，翻着豆豆眼，瞧瞧妹子的挺拔身姿，淫笑着问：“有特殊服务么？”
　　呃，那妹子一噎，被刺激到了，来这儿的就再粗俗的人，也不至于在大厅就问这话呀。
　　她愣了，鼠标火了，解释着：“这都听不懂？揍是打炮……不整这个你们这么大摊混个毛呀？有给我安排上，别怕哥身上钱少，就怕你这儿服务不够好……哎，你就不错，你干不干？”
　　这么个肥头大耳，表情可憎，眼光猥琐的家伙扯着嗓子吼，可把这地方搅混了。前台妹哪受过这刺激，一捂脸跑了，大堂的经理奔上来了，被鼠标训了两句，也不敢搭讪了，明显是喝多了，赶紧地叫保安。
　　这时候，余罪带着两人早一转两转，到了电梯口子上了，这是准备混进去，先摸个究竟，撞着吸粉的算个大运，撞不着就诈诈开公馆的老板，他估计特勤处外派人员提供的消息，应该无误。
　　电梯门响，三人等着人出来，两位，一男一女，人一出三人钻了进去，不过刚刚一闪而逝的人影让余罪涌起了一股子好熟悉的感觉，他眉头一皱，堪堪在电梯要闭上的时候，把脚插进门缝了，咣当电梯门回弹，他急匆匆地追了出来了。
　　他想起来了，刚刚出去的那男子他认出来了，是照片上见过的，据国办来人解释叫金龙，是个境外毒贩，而这里又是可能涉毒的地方，一个巨大的巧合让他热血上头，追出来大吼一声：
　　“金龙，你怎么在这儿？”
　　那人后背明显一耸，回头愕然地看着余罪，根本不认识嘛，余罪一指吼道：“摁住他。”
　　情况紧张，不容多虑，还是争执，离金龙最近的豆晓波，飞奔着上来了，那人刚一防备，却不料豆晓波一拐弯，堵住门了，明显要关门打狗，那人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嘭唧，脑袋上早挨了一下，他侧头时，那个刚才争吵的恶胖子，正奸笑着看他。
　　武器是矿泉水瓶子，吸引注意力呢。
　　说时迟，那时快，余罪、熊剑飞、孙羿飞奔而至，嗖一声余罪的衣服当武器，扣过来了。
　　嗷一声，熊剑飞的虎扑动作，扑上去了。
　　滋一声，孙羿来了个滑板动作，人半躺，腿朝上，直蹬那人的下三路。
　　啊一声，保安一摸腰间，橡胶棍被拽走了，那恶胖子早握着棍子冲上去了。
　　咚、嘭、啪唧、嗷，孙羿准确地踹到了那人的腹部，熊剑飞却被那人的出拳击中了下巴，那人忍着痛，一个飞腿扫向余罪，余罪蹬蹬连退几步，看着鼠标举着棍子畏战了，他一拽鼠标拉到身前，屁股上使劲一踹，鼠标收势不住，呜一声勇敢地飞奔向目标。
　　嘭嘭嘭，第一拳棍子掉了，第二拳脑袋歪了，第三拳肚子疼了，标哥一刹那被打得叫苦不迭，那人暴起要来肘击的时候，啊的一声惨叫，低头时，那个矮身在地上的，早一把抓住他的下阴了。
　　孙羿发威了，他个子小，打架时间都藏着在暗处这么来一下。一下定输赢，老二一疼，那人战斗力直接清零。
　　熊剑飞反应过来了，粗胳膊勒住那人脖子了，孙羿抓着下阴，鼠标抱着腿，等余罪再上来时，就剩给他打铐子了。
　　一下子打得这么惨烈，那人像被捉的野兽一般铐着打滚。这种事可是公馆从来没见过的，余罪拽着衣服蒙着那人的脑袋，催促着快带走，保安和服务员早吓懵了，特别是带走之后，又恶狠狠地冲回来两人，亮着警证，要到监控室，到了监控室二话不说，抽了监控的硬盘就走。
　　走了好久，惊得目瞪口呆的保安队长才省过了，都忘了问哪个单位的警察……
　　……
　　半个小时前，余队长一行人押着一个蒙头的人，急匆匆回了庄子河刑警队，熊剑飞可是全警散打挂名的好手，就没证据也知道这人不一般，何况是余罪认出来的。
　　关起了审讯室的门，里面噼里啪啦开始奏鸣曲了。
　　十五分钟前，此人身上的多张证件，一查都是真的，但同一个人，名字却不一样，这种情况可比全是假证还严重，审讯室里的力度加大，奏鸣曲改成了交响乐，声音大了很多个分贝。挨了这人几拳的鼠标和熊剑飞早就成了泄愤了，大拳头脚丫子招呼着，不知道那人感觉如何，反正把熊剑飞这体格都累得气喘吁吁。
　　十分钟前，余罪挥手喊了：“停！”
　　停了，那人蜷缩在角落里，耷拉着脑袋，靠在墙角，这个貌似猥琐的动作让余罪能想到很多，三角地带，不利于施虐者展开手脚，一挨打，他总是想办法把要害缩起来，更奇怪的是，他不辩解，不喊也不求饶，连打他的人都觉得老没意思了。
　　而且啊……余罪突然觉得那么老不对劲了，对了，当他弯下腰查看时，他知道不对劲的地方来自何处了，那人根本没有惊慌，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急于脱身的那种表现，这根本不像一个作奸犯科的人嘛，难道会是一个毒枭？
　　更不对了，毒枭就低调也不可能是这种派头，特别是林宇婧已经有可能暴露，他知道自己进到大陆公安黑名单上。
　　一刹那间，余罪想到了一种可能，摸着那人的身上，搜过身了，最容易藏东西的地方，腋下、袖口、腰带，抽出腰带来时，他使劲地一磕皮带扣子，傻眼了。
　　里面有一个带着电源微型电子器材，客串过特警，知道这是什么玩意。而且就人家这宁死不屈的表现，余罪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了，余儿？”鼠标揉着腮。
　　“我操，还尼马笑。”熊剑飞抬腿就踹。
　　“去去去，出去……我跟他说两句。”余罪轰着两人，反正是黑抓捕，两人不大情愿地退了出去，余罪又一次弯下腰，看着躺在水泥地上的男子，有点愕然的表情问道：“你真不准备说话？”
　　“应该是你准备和我说话吧？”那人慢慢地说，同样审视着余罪，虽然被揍得狼狈不堪，不过这样的气质却让他显得威不可犯似的。
　　“你少他妈装，我见过你的照片，你就是毒贩金龙，化成灰我也认识。”余罪咬牙切齿地道。
　　“呵呵，是吗？名字就是符号，金龙银龙不都一样。”那人道，他似乎揣摩到余罪的心态了，应该发现他的身份了。
　　“你不好奇我在哪儿见过你的照片？”余罪小声问。
　　“天下相似的人多了，我还真记不清在那儿留过照片了。”那人含糊了句。
　　“你和一个人的照片。”余罪心里泛起着一股子嫉意，嫉意慢慢地成了怒意，这个人举重若轻的表情、云淡风轻的帅气，有点刺痛到他了，他一亮手机上的照片问道：“你和她的照片？”
　　咝，那人一吸凉气，瞪着余罪，余罪严肃地问：“告诉我，你和她什么关系？”
　　“既然你见过，就应该知道我们什么关系。”那人愣了下，不知道什么样的话才是正确的回答。
　　“我不知道，所以问你呀？”余罪道，拳头慢慢地捏紧了。
　　“男人和女人，还能有什么关系。”那人不屑地道。
　　嘭，一拳上了鼻梁，那人闷哼一声。
　　余罪暴起了，可能那人也没想到，这位小个子比所有的人都黑，都狠。
　　咚咚咚……我跺、我跺、我跺跺跺，小腹上，老二上，余罪吃足了劲发泄着心里的阴暗，那人痛得全身弓成了虾米，一个喘息的间隙，余罪又问一句，他哼了哼没理会。
　　这更惹起了余罪的怒火，操着橡胶棍子，踩着人，吧唧吧唧揍着，边揍边问着他身份，不说，不说就再来几下；还不说，不说就再捅几下，又不说，不说我他妈今天非揍你个半死，信不信把你当无名尸处理？
　　嘭嘭通通的闷哼声音，几位害虫都在外面听着呢，本来怕出事，可遇上这么个身份无法确认，揍成这样都闷声不吭的，谁都知道不是普通人，于是就没人理会。
　　不知道揍了多长时间，直到一队警车呼啸着进了庄子河刑警队时，众人这才警觉，还没等反应过来，早有十几人哗哗冲进来了，叱喝着、叫训着，亮着省厅督察处的身份，让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活，原地不能动，看到这几位害虫时，哥几个赶紧地立正，敬礼，然后死死地抿着嘴不敢吭声。
　　哟，满嘴酒气呐，让督察逮着肯定没好事。
　　“这儿，这儿……就在这儿……”督察听到里面的刑讯声音了，咚咚擂着门，不开，叫了两三个人，轮番撞着，咣当把门撞开了，几个人扑上去，连摁带扭，把踩在嫌疑人身上发泄的余罪拽走了。
　　哎呀，督察看得那叫一个嘴苦啊，许副厅安排的任务，让他们飞驰庄子河制止，看来还是晚了一步，嫌疑人反铐着，被揍得就差伸腿瞪眼了，一探鼻息，进气多出气少，人躺着，嘴里鼻子里还汩汩地流着血，看得督察心生凛然，指着余罪怒吼着：
　　“把他铐起来！”
　　这可是个相当恶劣且严重的事件，省厅的督察，来头又大得吓人，就庄子河刑警极度团结，也不敢挑战省厅的权威呐，余队长还真被铐走了，一铐出门，余罪大叫着，大嚷着，和督察乱找乱踢，一群督察上来七手八脚好容易才摁住人。
　　那些干坏事的兄弟都心有灵犀，余罪这是故意制造混乱，趁着这混乱的光景，转眼溜得一个不剩了……
　　……
　　时间卡得很准，许平秋和任红城驱车到庄子河刑警队时，督察正扭着余罪往车上塞。
　　他和任红城匆匆下车，问着人呢，督察里告诉他在里面，两人急步往进走时，国办的便衣追着信号已经到场了，一行人奔进刑警队，哎哟，那怒火中烧的表情，齐刷刷满了脸上。
　　满脸是血，几乎不能走路的“嫌疑人”，被两位刑警架着出来了，不细辨认，都看不出人样来了。他看了看接他的自己人，嘴唇翕合了好久，喃喃地，愣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国办来人，气哼哼地朝着现场的地方警察呸了一口，上前架着自己的同事，然后撞开了要来帮忙的刑警，搀着人上车，急驰走了，不用说，这得先送医院了，还没准得住多长时间呢。
　　任红城愕然地看着一屋子发呆的刑警，他居然没有找到那几个混球，看来早溜了，他心慌地和许平秋使着眼色，这事情乱得，怕是不好收拾了。
　　“各忙各的，等候调查。”许平秋烦躁地挥挥手。
　　在众警愕然的眼光中了，出了院子，国办的几位已经赶到了，都在瞪着那位打了人的刑警队长，其中一位余罪认识，像是故意找刺激一般，余罪反问道：“瞪什么瞪？你们给的照片啊，我把那毒贩抓住了，这种人抓住，不往死里打，他什么也不交待啊……真的，巧了，会馆正好碰到他，我们就摁住了，他身上带了六个假身份，证件还都是真的……绝对有问题。”
　　许平秋上得前来，随便一脚，正中余罪臀部，余罪一个趔趄，回头怒目而视，许平秋二话不说：“带走，先把他关起来。”
　　大放厥词的余罪被带走了，许平秋望着三位，好不尴尬的表情，国办跟着信号追，他已经想到在哪儿了，这明摆着，似乎就是许副厅长知道的事嘛。可这其中的缘由，让怎么解释呢。再怎么说，就是个毒贩，也不能直接把人打成这样吧？
　　“这个……这个可能有点误会。”许平秋正要解释。
　　国家禁毒局副处长李磊，听也没听，直接掉头走了，副厅长在地方还算个长，可在国办来人眼中，份量明显还不够嘛，另一位外事联络员对地方警察这作态，实在无语，跟着副处长的步子走了，反泄密这位专员杨正对许平秋颇有好感，不过此时已经所剩无几了，他走时回头道了句：
　　“许副厅长，尽快给个处理结果吧，就真是个毒贩，也不能打成这样啊，我们第九处都没有这么黑啊，从接到消息这才一个多小时啊！？啧……”
　　叹着气走了，任红城傻眼了，张着嘴愕然回看许平秋，许平秋和他相视凛然，这娄子捅的，可要命了，怕就是许副厅这职位，也摆不平了啊……


第08章 身囚名臭
　　开发区分局副局长被抓啦！
　　消息像长了翅膀，比风传得还快，离立功受奖不到两月，从荣誉的巅峰一下子摔到了谷底，这样有争议的人物，肯定会有很多抢眼的故事。
　　从庄子河到开发区，从开发区到各分局、派出所，这个消息在省厅督察还没有把人带到问询地点时，已经传回市局了，上蹿下跳的最欢的莫过于余罪那届的几位同学，听消息是兴奋，电话里传是偷笑，部室里讨论，又是添油加醋，谁也没有注意到，以往就市局一个领导下课，都没有引起过偌大的波澜。
　　当然，最高兴的莫过于那些忍气吞声，被讹了、诈了不敢吭声的小老板们了，在事发后数小时里，开发区分局、市局和省厅的纪检监察办公室、市反贪局以及检察院，都接到了数封举报信。
　　内容就俗套了，强行索要钱物，对商户进行威胁恐吓，当然，还有殴打商户等等劣迹，时间、地点、金额一条一条排得清清楚楚，就即便没证据，内行人一看也不是假的。
　　市局纪检上的同志，拍案而起，怒发冲冠，真想不到英雄居然也是这么一副丑恶的嘴脸；市检察、反贪局倒是挺念兄弟单位的情份，直接把举报转回到市公安局了，省厅也给打回来了，没有批复，像这样一个小分局长，恐怕还轮不到省厅开刀。
　　下午十七时，开发区分局长李维武，战战兢兢地敲响了王局的办公室门。
　　这是局里临时通知让他专程回局汇报的，他捏了一把汗，自己班子里的同志出了这事，还真怕负个领导责任，和那位一起下课。对了，那位估计这课是下定了，据说把人刑讯致伤残了，这种事，得追究刑事责任了。
　　关于汇报的事，李维武分局长在车上专门拟了个草稿，站到市局王少峰局长面前，他还是有点紧张，声音有点发抖地汇报着情况，什么放松纪律要求啦，放任作风建设啦，致使这样的同志疏于个人修养，进而酿成错误云云，听得王少峰耳朵起茧，直接打断了问着：
　　“维武啊，你这是汇报么？怎么听着像给我拟的发言啊？”
　　一句把李维武吓了一跳，不知道该用什么口吻汇报，王少峰直接道：“直说，别拐弯抹角。官话我还不比你会讲？”
　　“真不太清楚啊，他任职时间太短，这才几天啊。”李维武直说了。
　　这倒是句实话，王少峰笑了笑问道：“平时表现怎么样？”
　　“不……不……不怎么样，工作路子有点野，谁也不知道他干什么。作风很散漫，有什么事一般不跟我们班子其他成员通气……王局，我真不是说他坏话，在基层上来的同志大部分都这个样子，锻炼两年就好了。”李维武愁眉苦脸地道。说假话吧，领导看样子不满意，可说真话，他又怕触了霉头，这位同志可是王局亲自送上任的。
　　咦，奇了，似乎并没有触到领导的逆鳞，王少峰笑笑道：“对，就得这个态度，实事求是嘛，功是功、过是过，不能混为一谈，你是老同志了，这点原则性还是有的。”
　　“是，王局，这确实是位能人，我们不得不承认，进开发区分局没几天，开发区几家娱乐场所，被他整得都不敢开业了。”李维武笑道，严格地讲，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而且这话里似乎有试探的味道，他在试探是否领导也有所耳闻。果不其然，王少峰兴趣来时，出声问着：“对，还真有这回事，他前脚出事，后脚告状的就去了一堆，市局的、省厅的、反贪局的、检察院的，好像能告的地方，就没拉下……哎我就奇怪了，这是因为工作触了众怒，还是他……手脚确实不干净。”
　　“这个……”李维武紧张了，这种事，都是空穴来风，恐怕就告状的也拿不出真凭实据来。
　　“直说。”王少峰脸色变变。
　　“直说就是，咱们下面，手脚还真没多少干净的。水至清则无鱼啊，这位最喜欢浑水摸鱼。”李维武轻声道，看领导不动声色，他声音更低地道：“前段不是有个禁毒日调研嘛，他就很上心。现在这个毒品吧，咱们也没有非常准确的界定罪责，比如冰、海洛因是毒品，可大力水、含摇头丸成分的饮料、还有那什么什么神仙水之类的，有些情节特别轻微的，一般治安处罚了，他他……他对这事特别上心，可能在工作中惹的人不在少数。”
　　“哦，这样啊。”王少峰笑了，涉及治安处罚，那里面猫腻就大了，全国人都知道。
　　很意外的表情，这么年轻的一名干部眼看着要落马了，又是一名为人民做出过贡献的警察，领导应该痛惜才对啊。
　　容不得思考，王少峰大手一摆道：“好，基本情况我清楚了，那就这样吧，如果市局、省厅调查同志核实情况，你务必本着实事求是的态度，给余罪同志一个公正的评价……不管出什么事，不能影响正常工作，大局为重。”
　　“是！”李维武分局长乐了，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过关了，看这样子，余罪的事就是他的事，牵连不到别人。只要自己没事，谁管余罪出什么事呢。
　　李分局长乐滋滋地告辞走人了。
　　王少峰局长独自在办公室里，像自得其乐一般地笑了笑，手里的笔转了几个圈，他似乎在搜肠刮肚寻找着最适合此事的词，想了不久，他在纸上写了八个字：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看来这确实是个颠扑不破的真理，当时也是临时起意把这位安排到开发区这个肥差上，谁承想，安乐致死的速度，真叫快啊……
　　……
　　被抓啦！余罪居然被省厅督察抓啦！
　　听到这个消息震动最大的还是支援组，李玫瞠目结舌，通知着不知道在哪儿公干的肖梦琪，肖梦琪火急火燎地四处打探消息，探到的消息是：
　　刑讯逼供，致人伤残，据说打得很重，人送进医院了，她四处打听伤员的情况，却无从知道。
　　下班的时候她才匆匆从市区赶到总队，一到总队吓了一跳，来了许多不认识的人，一问才知道，杏花分局的、平阳路反扒大队的、甚至还有她闻名已久不得一见的马秋林，都焦急地等在总队支援组，人被抓哪儿了，事情有多严重，会怎么样处理，一连串的问题朝她来了，她一下子头都大了。
　　解释了几句，群情又是黯然了。
　　刑讯、伤残、省厅督察，这几个恐怖的字眼组合到一起，是从警最不愿意遇到的事。
　　“咱们怎么办啊，就这么傻等着，问问许副厅长啊？”李玫出声道着。
　　“我问了。”肖梦琪为难地道：“他根本不接电话，肯定知道要问什么。”
　　“那谁还可能知道余罪的情况？”曹亚杰想了想，第一时间想到鼠标了，俞峰却是提醒道：“我早打过了，奇了怪了，关机了居然，他媳妇说两三天都没见人，我估摸着，他们几个是不是凑了一伙干什么事呢？”
　　“案子，肯定是案子。”刘星星道，能让余罪这么投入的事，除了案子，没有其他。
　　众人七嘴八舌，讨论无果的时候，肖梦琪却是注意到那位穿着普通装束的老人，悄悄地屏退了。她知道在这儿扯不出什么结果了，匆匆地追着老人的脚步，追到楼梯时叫了声，然后笑吟吟自我介绍着，送着这位警中传奇的人物。
　　“你不用恭维我，我已经过了需要骄傲情绪的年龄了。”老马很淡地笑了笑，把肖梦琪的景仰，一语揭过了。
　　“那我不恭维您了，马老，不过我想问您句话。”看着马老云淡风轻的样子，肖梦琪问道：“您对余罪怎么看？”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问题呢？”马秋林不解了。
　　“因为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很久，而您是他尊崇的第一人，应该对他很了解吧？”肖梦琪像在找着话题。
　　马秋林背着手，稍稍踌躇了一下道：“好像不对，你和他，比我和他相处的时间应该更长，应该更了解。”
　　“是啊，我了解得越多，越不了解。您看啊，他的思维很奇特，不过大多数不是侦破思路，而是犯罪思路；他屡立功劳，可事实上，他犯的错比立的功要多很多。比如这次刑讯逼供，我都不用想，肯定不是诬蔑他……我在法国留过学，当执法者的行为和法理冲突时，一个警察应该怎么样选择？我知道余罪是怎么选择的，其实我也很想像他那样，不过我做不到。”肖梦琪轻轻地说，其实答案很清楚，却很难让人心平气和地接受。
　　“那你说，国外的警察，有为人民服务的吗？”马秋林笑着问。
　　“那肯定有。”肖梦琪道。
　　“那你说，国外的警察，有刑讯逼供的吗？”马秋林又问。
　　“那肯定也有。”肖梦琪道。
　　“那国外的警察里，有英雄和罪犯吗？有冤假错案吗？有秉公执法和徇私枉法吗？”马秋林又问，他停下脚步了，看着肖梦琪，肖梦琪点点头道：“当然有。”
　　“这就是了，黑白对错，好坏善恶，人性使然，与体制无关，你选择履行自己的职责，这没错；他选择寻求真相和正义，同样也没有错，只不过他付出的代价要大得多。执法和守法，这是全世界警察都无法两全的事，法律约束的是大多数人，不是全部的人，剩下无法约束的那一小撮人，恐怕依法就不好办喽。”马秋林摇摇头，自叹自嗟了一句，然后信步而走。
　　走了好远肖梦琪才徒劳地问了句：“马老，可这样做迟早要毁了他，就这一次不是，也会有下一次的。”
　　马秋林愣了下，回头看了看肖梦琪，然后笑着道：“他要是在乎这个，就没有这么多人关心他了。”
　　一笑而走，肖梦琪看到了，总队的大门口，居然有一位漂亮的姑娘在等着马秋林，她款款地挽着马秋林的胳膊，像父女两人一样，喁喁私语着什么。
　　这一瞬间，她皱了皱眉头，涌起了一个奇怪的想法，或许马秋林根本不在乎这件事，在乎的似乎是他身边那位。
　　……
　　事情在持续地发酵着，据说开发区分局副局长，被省厅督察禁闭，因为人证俱获的原因，正在讨论处理意见；又据说他打的人来头不小，居然直接在桃园公馆抓人，刑讯逼供，而桃园公馆的背景也相当深厚，一个巨无霸的大产业，碾碎一个小警察，似乎没有什么悬念，这种事毕竟对他们的经营造成了不良影响。
　　当天晚上安嘉璐闻听了此事，一打听，焦不离孟的鼠标居然也失踪了，细妹子已经习惯这货不告而别了，根本没啥反应，安嘉璐也没敢把情况告诉她，她直接央着爸妈在系统内打听，不过远在晋南当监狱长的父亲给他的回音是：这事涉密，别乱打听。
　　安嘉璐的能力也到此为止了，剩下的，就是一夜难眠。她现在有点想明白了，为什么父母一直反对他在公安系统内部处男朋友，因为父母和她就是这样一个家庭，美满和睦谈不上，感觉最清楚的是心惊肉跳，你可能连对方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
　　也在当天晚上，秘密送往省人民医院救治的第九处特勤伤检出来了，全身大面积软组织挫伤，鼻梁骨折、颌骨错位，男人最重要的那个部位也受了伤，肿得跟个桃子样。
　　人没危险，可有点不像人了，伤也不算重伤，可这手下得太损了，就没给人留下多少完好的地方，裹着绷带从手术室出来的伤员，那凄惨样子看得第九处几位派驻太原的大员气得快把牙咬碎了。
　　事情确实是撞车了，第九处在太原秘密排查了一个月，得知了桃园公馆这条线，这位特勤以会员的身份多次出入公馆，谁想到太原警方也查到这条线了，而且是横冲直撞就进去了，没抓到毒贩，把自己人摁住痛搭殴了一顿。
　　工作得停了，线索恐怕也得断了，这么做不但打草惊蛇了，恐怕就那位特勤也要引起对方警觉了。
　　医院走廊里，李磊副处长咬牙切齿地把伤情报告递给手下安排着：“把这个伤情报告提供给山西省厅，追究所有参加殴打警员的刑事责任……又是行动刚一开始，就全盘乱了。”
　　反泄密专员接住了，没敢吭声，这个九处副处长折戟广州，一个枪杀嫌疑人的事就够焦头烂额的了，连着一个多月查内奸没有进展，搁谁，恐怕也快受不了这事的压力了。
　　这份报告，当夜就传到了省厅，事发突然，秘书简要地向厅长作了汇报。
　　没错，是在纠结如何处理，不久前他刚刚签发了嘉奖通报，同样是余罪这个名字，他记得很清楚，而现在要把这一位功臣打进地狱，他有点下不了手。尽管他也深恶痛绝这种知法犯法的行为。
　　晚二十二时，他意外地电召了许平秋，这件事没有必要由省厅做决定，随便签一句打回市局，那个结果是什么已经没悬念，麾下数万干警，每年开除十几个，几十个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可这一位，实在让他下不了狠心啊。
　　许平秋应召连夜赶到了省府家属院，崔彦达厅长的住处，两人见面在楼下，随意说着散散步，崔厅还没有问，许平秋已经把准备好的PDA交给崔厅了，这是一封特勤处保密的档案，详细地记载着余罪的从警经历，从广州到反扒队、从太原到羊头崖、那些寥寥的案情，崔厅长知道这其中的艰辛可能有多大，他粗粗看过，递回给了许平秋道：“我想起来了，这是两年多前，广州那次贩毒案，你从警校临时招到的卧底人员吧。”
　　“对，进看守所的，就他一个。”许平秋道。
　　“双刃剑呐，有些方式虽然奏效，可也免不了我们自己要遭到反噬啊，监狱里，可沾染不上什么好习气……你给我看这些，是想给他求情？你可想清楚了，我要这么做，也是公然地徇私枉法，会被人戳脊梁骨的。”崔厅长道，语气很淡，无从揣摩到他的心思。
　　“崔厅，您误会了，这不是私情，这是个案情。”许平秋道，一句引起了领导的注意，他细细地解说着，听得崔厅有点入迷，不知不觉地停下了脚步，听了很久，许平秋诚惶诚恐地总结道：“我对警察这个职业的理解是，如果有价值，我不在乎任何牺牲，而牺牲也不只一种方式……当需要我们指挥员也做出这种牺牲时，我们无权旁观。”
　　“好吧。”崔彦达厅长斟酌了良久，看着许平秋，慢慢地笑了，笑着道：“那就当我不知道吧，我也官僚一回，日理万机的，谁顾得上下面人调皮捣蛋呢……不过国办来人可很难缠啊，我可不希望有部里的电话打到我办公室。”
　　“放心，会在下面消化的。”许平秋轻声道。
　　崔厅笑了笑，他知道许平秋那些鬼蜮伎俩，又笑了笑，摆摆手：“自己回去吧，我不送你了。”
　　许平秋没有应声，直看着崔厅漫步回家，他匆匆转身，回到了省厅下属装备厂。这里毗邻郊区，很偏僻的地方，大部分内部审查就是在这里开展的，一幢不起眼的五层楼，关押过大部分违法乱纪的警察。
　　匆匆通过了四层警卫，最后一层是顶楼的铁门后，两排房间，阴森森的，门口还有值班，督察敬礼，许平秋小声问着：“人怎么样？情绪还稳定吧？”
　　“稳定？总队长，您自己看吧，整个一没心没肺。”看守指指。
　　监视孔千里眼是反装的，里面的情况一览无余，亮如白昼的房间里，许平秋看到了四仰八叉，睡相很烂的余罪，声音在监听里很清楚，只有呼噜声。
　　“邪了，出了这事都能睡得着。”许平秋愕然了，来这里，吓得痛哭流涕，天天念叨辜负人民养育之恩的大有人在，就吓尿裤子都不稀罕，偏偏这种跟没事人一样的，还真稀罕了。看守说了，从下午带回来，吃了两顿，上了两趟厕所，然后就呼呼大睡了。
　　哦，许是这两天真累了，许平秋心里油然而生了一种愧意，这孩子敲诈勒索那些不干不净的嫌疑人，真难为他了。
　　他没有叫醒人，这个样子，让他很放心，他很庆幸，看来进过监狱还是有优点的，精神承受能力肯定强，最起码比大多数警察都要强……


第09章 锋芒初露
　　整八时，市公安局招待所，早饭刚过，一行特殊的人从单另的包厢里吃完饭，鱼贯上楼，都是大年轻小伙嘛，显得一个个忧心忡忡的。
　　哦，也不是全部，里面有个胖子就不是，这个猥琐货嘴里多叼了一根油条一路吃着回去，回到房间又有发现了，他兜里鼓鼓囊囊，一转眼掏出来继续往嘴里放了，饭间苹果香蕉又揣兜里带回来了。
　　“吃死你呀！？吃不了还装上。”熊剑飞不入眼了，骂了句，枕胳膊躺着，心情颇是不好。
　　豆晓波也斥了句，孙羿看了眼，愁苦地道：“你们就让他吃吧，他要嘴闲了，不得更闹心。”
　　一夜没有消息，确实闹心，余罪出了那事，被带走时使着眼色，创造着机会让大伙溜，当警察都清楚，千万别让人一锅端了，那就不好说了，几人溜走没多久就接到了总队的集合命令，都想着肯定要三查五审了，路上相互联系着，口供都串好了。
　　嗨，来了才知道，就管吃管住让睡觉，从昨天到今早根本没有打扰。
　　“哎哟，我这倒霉催得呐，这不义之财不能拿呀。”豆晓波心虚地道，抚着胸口在痛悔。孙羿说了：“尼马拿都拿了，问题已经定性了啊，后悔顶个鸟用。”
　　“不会审查咱们吧？说好啊，谁他妈敢漏了嘴，回头非掐死他啊。”熊剑飞在床上一跃而起，豆晓波不放心了，直问道：“要是余儿漏了呢？”
　　“那就不可能，他带头分的，他敢说？”孙羿道，坏笑了。
　　众人一商量，鼠标就奸笑，奸笑着众人围上来了，一使眼色，有人拽耳朵，有人抢走了他手上的吃的，有人卡脖子，几双眼睛瞪着问：“笑什么？”
　　“嘎嘎，看把你们吓得，一看就知道没混过几天，余儿没事，真没事，给你说多少回了，怎么就不信我呢？”鼠标道。
　　“你除了吃还知道什么？什么叫没事？”熊剑飞不信地道。
　　“真没事，简单地讲，磨还没拉完呢，卸磨杀驴的时间还不到呢，少了他，这脏活谁敢干？你敢？还是你敢？就标哥我虽有雄才大略，照样不敢。”鼠标得瑟地道，一语把众人惊住了，想想也是，明目张胆地当黑警察，谁敢呀。
　　“可那个……”豆晓波狐疑地问。
　　“你说钱？”鼠标问，豆晓波点点头，一点头鼠标就乐了，乐着道：“豆啊，你真没见过世面，俺们以前接的任务，都是论墩数钱涅，你才发多少补助？咱们几个人拿得加起来，都没余儿装口袋里的多。”
　　“啊？太黑了吧。”孙羿怒火中烧，暂时忘记闹心了。
　　“是啊，怎么可以这样呢？”豆晓波道。
　　“他妈滴，白同情他了。”熊剑飞也咧咧了一句。
　　一人一句，然后摁下忿忿不平的情绪时，却发现鼠标正审视着他们，三人一愣，讪讪回坐到了床边了，看来兄弟也不能谈钱，一谈钱心就不是一片了。
　　鼠标揶揄地道：“我相信余儿扛得住，就扛不住他也会全部揽到自己身上，可我实在信不过你们啊。”
　　这句说得几位脸上稍有发烧了，都默不作声了。就是嘛，冲着人家被铐走还给兄弟创造机会那茬，也不应该在点补助上生嫌隙呀。
　　嘭，熊剑飞拿起半拉苹果，砸了鼠标一家伙，是恨这家伙挑起大家心里的阴暗了，鼠标揉揉脑袋，没心没肺地笑了。
　　此时，敲门声起，鼠标一骨碌站起来开门，没想到居然是便装的万瑞升，众警齐齐起身敬礼，这可是总队政委，等闲都难得一见。
　　老万进门看看这儿，瞅瞅那儿，几位小警数日不见已经是大变样了，他摸摸鼠标梳得油光锃的发型，说挺帅啊；揪揪孙羿新购的夹克，说衣服挺帅；又看看豆晓波腕上的表，说新买的，真帅。
　　这话说得明显带刺，众人有点羞涩了，生活改善这么快，不可能不变帅啊。
　　老万笑着坐下了，看着一众耷拉着脑袋的警员，这变化正印证了一句老话，学好三年、学坏三天，这才几天功夫，重案队、禁毒局的警员，个个衣着光鲜，穿得花里胡哨，愣是被余罪组合成流氓别动队了。
　　众人免不了有点心虚，可该来的还是要来的，收黑钱就是个策略，可刑讯却不是上面可以认可和容忍你的，熊剑飞听不下去万政委的挖苦了，上前一步，挺胸昂头，敬礼道：“报告万政委，别说了，我也打人了，你直接审我吧。”
　　“我也打了，不过我是正当防卫啊，您看这腮边还肿着呢。”鼠标也凑上来了，孙羿和豆晓波也凑上来了，一下子没审全招了。
　　可这几个浑小子，万瑞升清楚，也就是直属上级他们才集体认错，求个法不治众，真要是督察调查，怕是一个比一个嘴硬。
　　“安静。”万瑞升一拍桌子，瞪着几人训道：“打人还理直气壮了？这事我准备这样处理，参与刑讯嫌疑人的，一律清退。”
　　哎哟，装过头了，惊得哥几个喀噔一下，凸眼了。
　　万瑞升虎着脸，瞪了吓坏的诸人，话锋一转又缓了，笑着道：“哦，你们也知道害怕啊？我还真准备这样处理，不过可惜这事不归我处理……都坐下。”
　　咦？有转机了，哥几个乐滋滋地坐好，万瑞升舒了口气，像是在做一件自己很不情愿地事一样，思忖了良久才道着：
　　“小伙子们，我知道你们本意是好的，我也知道你们是无意办了件坏事，我要提醒你们的很简单，两个字：底线。”
　　他掏着口袋，把玩着一个PDA，警务通类型，和余罪手里的一样，加密处理过的，顿了顿他道着：
　　“今天要讲的和你们职业无关，我也不期待用一名警察的要求来限制你们，但我仍然希望你们守住自己最后的底线，哪怕你们面对的是，已经没有下限的违法犯罪……不要把你个人的愤怒，带到这次任务中，给你们一个小时，看完。”
　　几位小警面面相觑着，鼠标笑万政委接过了沉甸甸的PDA，众人凑在一起看着，慢慢地，脸色凝重了、怒火中烧了，快按捺不住了……
　　……
　　整九时，桃园公馆开门迎客的时间。
　　今天是个好天气，高大的仿明清建筑沐浴在和煦的阳光里，从门迎到大堂，莺莺燕燕的美女，脸上挂上比阳光还灿烂的笑容。
　　这里的营业其实没有时间限制，一切根据客户的需要安排，想邀朋会友，这里有太原最出名的私房菜；要商务洽谈，这里能安排从几人到几百人的会场；当然，如果你有更特别的需求，一定跟招待你的服务生讲啊，他会安排好一切的，包括守口如瓶。
　　土豪也是分等级的，其实越往金字塔尖上走，那个圈子越窄，他们彼此就是熟悉的人，掌握着不同的财富、信息，很多时候这种休闲玩乐也是做生意的一种方式。
　　真的，一点都不骗人，据说有位被公馆邀请给客户做美容的小老板，无意中认识了一位女土豪，转眼就得到了一大笔投资，在太原开了三家分店。至于这里的服务生因为认识土豪，一夕之欢然后一步登天的还真不在少数。
　　这里是个诞生神话的地方，圈内是很神秘的，很多人连老板是谁都不知道。
　　法定代表人肯定知道，姓姜，名中希，三十多岁。不过谁知道他是个没事领工资，有事领盒饭的傀儡。
　　这不，出事啦，一大早姜中希总经理就恭立在门口，焦灼地看着两头来车的路面。
　　等了好久才看到一辆不怎么起眼的轿车，如果不是姜总一直点头哈腰迎接的话，恐怕都不会有人认为这里面还有人物。现在土豪也不好混啊，一个劲把自己往土逼的方向扮，没办法，招人恨呐，韬光养晦才是王道，就是现在流行的低调。
　　比如周总，有名的煤焦老板，可见面绝对不如闻名，黑胖矮矬像一大师傅；比如燕总，一脸肉松皮垂像个丧失功能的老男人，那看得出是位报业老板，戚总嘛还算有个人样，偏偏穿了身很朴素的休闲装，一脸愁苦像个失业中年男。他们几个就够如雷贯耳了，围着的那位潘总更低调，扣着长舌帽，穿着身运动服，年纪轻轻的，像个刚晨练回来的市民。
　　貌似普通，可哪一位也是身家过亿的主，姜中希不敢怠慢，请着诸人，这是老板安排的，几位大佬肯定是趁了个好天气，喝喝茶、打打牌、聊聊天，看得出这其中新贵潘总是客，戚总在介绍着风土人情，燕总在邀着带路，周总和姜中希还算熟悉，打趣地问道：“小姜，听说你们这儿出事了？”
　　“我们这儿能出什么事？”姜中希打着哈哈。
　　闻得此言，戚润天的插话了，直道：“现在你们这一行，恐怕没有不知道的了，怎么你不知道？”
　　“咦？什么好事？”潘孟笑着问，一口漂亮的京片子。
　　这倒有的说了，燕总开着玩笑，他这里头搞黄赌毒，被警察挑上门了；周总也开玩笑道，平时吹得跟什么样，几个小警察就把他们店砸了。戚润天知之甚详，不过一提这事就胃疼，不提也罢，谁知道有消息更灵通的，周胖子小声附耳道：“老戚，那人是开发区的，庄子河刑警队兼职，你们那晋祠山庄，好像就是他带人挑的，名人，真是名人……到这地方抓人，我都有点佩服他。”
　　“哟，那要不，咱们换换地方？”潘总闻言，有点踌躇了，爱惜羽毛的人，总不太喜欢这种有是非的地方。
　　“别别……我们魏老总专门安排的，他马上就到，您几位要一走，干脆连我一起带走得了，反正怠慢几位，我也得走人。”姜中希以极度谦卑的口吻哀求着，惹得几位常客笑得猥琐，客随主便，这位购下晋祠山庄，已经进入太原富豪圈的潘总，也只能耸耸肩，随波逐流喽。
　　安排着客人上楼，周总喜欢台球、燕总喜欢麻将、戚总又喜欢茶道，不过都放下了各自的爱好，围着潘总玩几把小桥牌，临窗而座、红袖添茶、几人说说笑笑，玩得颇是高雅。
　　擦了一把老汗，姜中希安排好诸人，急急下楼等着不常来的魏总，一般很少有事能让深居简出的魏总出面，除非是来了大人物，比如楼上那几位，或者有些挑场子的操蛋人物，比如昨天那几位。
　　“过来过来……”姜中希叫着保安头，大堂经理，一男一女，哼哈二将，男的西装革履，女的长裙过膝，是姜总倚为左右手的两人，他问道：“你们俩有点眼色啊，昨天的事知道什么汇报吗？”
　　“知道。”两人齐齐点头。
　　不一会儿坐着辆辉腾到场的魏总魏锦程下车，姜中希汇报着，几位老板已经到了，楼上玩牌呢。保安队长汇报着，昨天的事情已经查清楚了，是庄子河刑警队抓人，抓到咱们这儿了，现在据说因为刑讯逼供被他们上级关起来了，详细情况还没有出来。那位女经理汇报着，这人是个有名的黑警察，市里不少娱乐行业的都挨过他敲诈，几家小户联名告他了。
　　魏锦程老总听到此处，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愕然？狐疑？惊讶？
　　说不来，传闻总是和事实出入很大的。他问道：“那被抓走的是什么人？在这儿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刚入会的一位会员，登记的名字叫张朋，作IT业的，来咱们这儿三次，都是普通的消费，昨天刚下楼，莫名其妙就被抓了。”姜中希道。
　　“把这个人的监控找出来我看看。”魏总安排着，又行几步，再安排道：“还有那几位警察，监控也给我找出来，对了，回头有上门调查的，一定好好招待。”
　　“是，不管他们问什么，一概不清楚。”姜中希点头道。
　　魏老板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着安排了句道：“特别是警察干了些什么，就当没发生过啊。”
　　“是！”三位属下齐齐应声。
　　这是魏老板一贯的风格，从不与人一争长短，哪怕对方是个普通人。陪着魏总进了门厅，这金碧辉煌的产业，仿佛根本与他无关一样，他像一位普通的客人，连陪同也不要，自己直接上楼会客去了……
　　……
　　整十时，禁毒局办公楼-1层，许平秋静静地坐着，看着对面三位大员。
　　三个人从震怒到疑惑，从疑惑到愕然，从愕然又到困惑，表情极端变化都来自于许平秋交给他们的一份档案。
　　“6.23大案里的卧底02号，就是他？”李磊愣了，摩挲着下巴。
　　“深圳那例涉黑网赌案我有所耳闻，没想到是他啊，这个案例在部里内参上有。”杨正道。
　　“刚刚还有个灭门案……呵呵，好事怎么都让他摊上了，这是个复合型人才啊。”段啸云哭笑不得地道。
　　余罪的被逼出来的从警经历充满了传奇色彩，传奇到把在座三位国字头的来人都震惊了，这也正是许平秋想要的结果。
　　可这结果让三位为难了，把国办的特勤打成这样，给自己人都不伸张这个正义，那不是让下面人寒心吗？
　　看出了来人的踌躇，许平秋慢条斯理地道：“你们要的人就是他，现在正关着，随时可以交给你们，或者，按照你们的意见处理。”
　　啧啧声起，反泄密专员懂了，这是要逼宫了。他看着李副处长，李副处把这份标着秘密的资料放下，看着许平秋，半晌严肃地问道：“许副厅长，你们的意见呢？”
　　“这确实是个误会，你们查到了这条线，我们也查到了这条线，正是因为我们沟通不力，才致使大小冲了龙王庙……换个思路，如果这个人真是毒枭，我想九处的同志对于我们缉毒警这么做，也不会有太大的反感吧？”许平秋同样严肃地道。理由陈述清楚，然后意见出来了：“所以，我请各位高抬贵手……”
　　“把我们这么一位劳苦功高的探员，打成这样？让我们高抬贵手？”段啸云有点咽不下这口气了。
　　“他的资料上有……他在监狱就和毒贩关在一起，差点都把一位毒枭勒死，手黑着呢。不过换句话说，真要不是手黑，这些案子他恐怕也拿不下来。”许平秋解释道。
　　咝，李磊倒吸凉气，也是，这是个在监狱里培训出来的“特勤”，和任何训练方式都不相同，一想到昨天看到郭鹏广被打成那样他心里就发怵，不过同样是这一件事，让他看到了一丝明亮。
　　上钩了，许平秋在偷笑。
　　杨正问了：“那许副厅长，这个案子你觉得他行么？”
　　“绝对行。”许平秋打着包票道：“心狠、手黑、对自己人都下得了手……他和杜立才又有过过节，用他，绝对是最佳人选，不信你们可以从太原找找，他办的，可都是没人敢接的案子。”
　　咝，李磊一仰脖子，又吸凉气了，也是，郭鹏广经过多少大风大浪，和黑帮枪战都没有这么惨过，要说几个普通的小警察把一位这样训练有素的特勤收拾了，他是无论如何也不相信的。
　　过了好久，杨正和段啸云看着领导，李磊过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道：“看来，我别无选择了。”
　　“别无选择，也是一种选择。”许平秋道，看着李磊，这是最后一道关卡，他极具自信的眼神，放射着诱惑道：“而且，是一种相当不错的选择，这样的头疼人物，为什么不让毒贩也头疼呢？”
　　三位国办来人眼亮了亮，没有说话，不知道是在犹豫，还是不宜发表意见。
　　不过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劫逃过去了。许平秋心里暗自庆幸地如是想……
　　……
　　整十一时，关押余罪的房间门，嘭地洞开了，任红城出现在门口。
　　房间里的余罪做着附卧撑，头也没抬，任红城上前踢踢他，他数到一百才起身，喘了口气，倒了杯水抿着。
　　“哟，这么悠闲啊，真一点也不担心？”任红城问，别指望他脸上有表情。
　　“别给我搞恩威并施那一套，轮着我担什么心？”余罪擦着汗，痞痞地道。
　　神经大条成这样，不是聪明绝顶，就是二得要命，任红城道：“那对我来干什么，也没有兴趣？”
　　“你身上除了秘密，还真没有让人感兴趣的地方，可能我对你的秘密也不感兴趣。”余罪道。
　　“呵呵。”任红城意外地笑了，竖了竖大拇指道：“你牛，捅这么大娄子，自己反而跟没事人一样。能告诉我昨天究竟发生了什么情况吗？你好像已经发现他身上的信号装置了，你不会不认识吧？”
　　认识，就不该故意；不认识，又不合理。任红城一直不明白，余罪也是狡计百出的主，怎么可能犯这么二的问题，把人打成那样，就来路不明的人也不应该打成那样啊，而且又是在刑警队。
　　“你怀疑我泄愤，对吧。”余罪道，任红城没反应，余罪又补充道：“我肯定不会承认的，反正你又没证据。”
　　“那你把人打成那样，那可是伤害证据啊，这有违同志哥你的做人信条啊，怎么可能留下这么多证据，督察都去了，你还在打……我很好奇，一定有故意成分吧？”任红城道。
　　“事实如果清楚，动机就不重要了。非要界定一个故意，还是过失？”余罪笑了笑道，好惬意的样子。
　　没错，这家伙肯定是泄愤，隐隐地听许平秋暗示过他和林宇婧的关系不浅，很可能发展到男女朋友，看样这是没错了。
　　“也是……那我知道的秘密里，好像应该还有你感兴趣的东西。”任红城道。
　　“当我知道‘金龙’是假的，你的秘密就不重要了。”余罪道，脸有点阴了。
　　任红城不解地问：“你的意思是……”
　　一看余罪的脸色又明白了，直拍前额道：“对，两个自己人在一块，那什么毒贩和毒贩的情妇就是子虚乌有的了。”
　　“她肯定被关起来审查了吧？”余罪眼睛有点空洞地问。
　　这一行步步危机，有时候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来自内部，特别是这个泄密事件，直接会把所有接触过的人都定性为嫌疑人。
　　“是，起码的组织程序你应该理解，她和李方远都被审查，他们两人跟杜立才的时间最长，杜立才枪杀毒枭沈嘉文后一直下落不明，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到他，还有那个导致行动失败，潜藏在我们内部泄密的内奸。”任红城道。
　　“我知道了，我想，他应该已经潜回太原，应该不那么难找。”余罪道，拉着衣服，披着就准备走了。
　　任红城讶异地看着，好奇地问：“难道，你一点也不关心，你的事是怎么处理的？”
　　“那是你们该关心的事。”余罪道，系着扣子，边系边道：“编个故事对于组织上来讲，应该很容易。或者故事都不用编，直接一个正常调查，晾着晾着，也就凉了……对了，任处长，和许副厅打个招呼，我想和林姐通话，尽量安排一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连当事人都没见过，怎么往下查？”
　　说着，余罪拍上了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老任好不愕然，余罪还真猜对了，组织上正是用了一个“正在调查”的口吻，准备无限期地把余罪刑讯的事搁下去，可是余罪怎么能知道呢？
　　这哪是二得要命，简直是聪明绝顶啊，挟私发泄把人打成那样，还得组织上给他遮丑！？
　　老任抿着嘴，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他在想，这事情呀，好像不是特勤把他算计进去了，恐怕应该是余罪把特勤这个身份，包括他、包括老许，都算计进去了……
　　……
　　午时，特混冲锋队再次集结，这一次余罪更得意了，那几位可能受到了政委的教导，义愤填膺，摩拳擦掌，尽管大家的底线都低了，可是看完这次有关泄密的案例还是气得气窍生烟，一个内奸，把前方办案同志的家庭信息透露，导致妻小被绑架，导致前方倒戈。
　　不管谁干的这事，熊剑飞说了，妈的，他死定了。
　　其他人说了，这帮子毒贩，都他妈该死。
　　还有起哄余罪的，余儿啊，你小子刚进去，告状的就一大堆，都说你黑！
　　告我？就从他们开始！余罪摔了杯子。
　　说干就干，一群出笼的虎狼直奔有名有姓举报的几家，长风路的慢摇吧，冲进去时，把正得瑟的小老板吓得嘴唇和牙齿一块打战，还没问就赶紧解释，真不是我告你，是桃园公馆那位爷打了个电话让我告的。
　　好，这事和你无关，我找他去。不过孙老板，兄弟们打的来的，老不方便，借你的车用用，用完就还你啊……你不借可以，咱就朋友间的关系，不涉及其他啊。
　　谁说不借啊，孙老板赶紧把自己宝马借给余罪了。那车保养的比小媳妇还光鲜，看着一干警察开着他的车猛加油门，孙老板直拍额头，痛悔不已。社会这么黑暗，告什么告嘛，把宝马都告走了，还没准什么时候才能还回来呢？
　　借了两辆车，收了N张会员卡、购物卡，把那帮不干不净的小老板吓得噤若寒蝉。下午的时候回到了矿区刑警队，余罪和鼠标商量好了，集体行动，教队里的刑警和协警叠一种特殊的纸包：棺材包。
　　其实就是一个特殊的手法叠好的纸包，那些资深的吸食人群凭着包样就能判断出卖包人的水平。这个细节被余罪捕捉到了，和小伙子关起门来商议下一步行动。
　　行动相当迅速，晚饭后就开始了，不少已经划定的出没地带，总有已经扮成卖家的便衣，正玩着小动作，你瞧着哪位用幽怨的眼神在四下张望，不用说话，一抹鼻子一吸，然后手指一勾，他立马就上来了，那叠法特殊的纸包一亮，对方肯定是塞给你钱，抢了就跑。
　　然后总有阴暗的地方跑出来剧烈咳嗽的人，边咳边骂道：“谁尼马这么缺德，弄石灰粉抽死人涅！”
　　余罪等人也没闲着，很多已经掌握用于销售的电话号码，被支援组以特殊的手段截走了，每每有要货的短信，特混组一手收钱，一手安排送货。
　　货肯定没好货，街上已经出几例，有买到假货，抄着武器来找给他们货的小户了。在很多娱乐场所，都多多少少发生了，兜售小包的一露面，就被人摁着狂殴的场面。
　　其实前期摸排到的，都成了反击武器使用，很快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法在余罪的布局下暗地施治，庄子河、矿区、平阳路、杏花区几处警中的熟人都秘密接手了这个坑爹的任务，很多协警都派了这项秘密的任务，很快太原这个地下市场乱像就更凶了，第三天就发生了一所酒吧被砸的事件，据民警调查，是因为酒吧里有人拿石灰粉当粉卖的缘故。
　　这一招使出来，连许平秋都拍案叫绝，地下市场最看重的是信誉，越黑越要有信誉，而这样一来，毒品终端市场的信誉马上就到崩溃的边缘了……


第10章 遍寻出路
　　“过来，把他们几个都带过来。”
　　矿区刑警队，严指导员腆着肚子，拿着一摞纸挥着，脸上是很烦的表情，招呼的是一拨从笼子里刚放出来的嫌疑人。
　　昨夜波及到矿区了，一家练歌城大打出手，抓回来才发现，也是卖假货的原因，一帮子很嗨的小年轻，摁着卖小包的揍了，被揍得是庄子河刑警队的一位。
　　这揍也算白揍了，刑警都不好意思说这是自己的便衣，只能按常规处理，罚款，带头的拘留，不过余罪还是老样子，抓回来就全放。
　　当然，放以前还是要教育一番的，严指导员把手里纸一张一张分给昨晚抓回来的嫌疑人，都是矿区子弟，最大的二十出头，小的高中还没毕业，里头已经有哈欠连天萎靡不振的了，明显也是吸过的。真想不通，还是青少年的，那玩意都抽上了。
　　这些顾不上管，严指导员训着这七八位道：“仔细看，好好看，字能认全吗？认不全我教你。”
　　被训的可也老实，天不怕地不怕，对警察总还是有点怕，个个老老实实看着，是份协查通报，一张中年男人的照片，毒贩，杜某某，37岁，任何有提供该犯下落者，奖励一万元。联系人：余警官。
　　“这是个毒贩啊，你们对他应该深恶痛绝之，就是他这号人把你们这些祖国的花朵给毒害了。”严德标讲着，路过一个歪脑袋吸溜鼻子的问：“你恨这种人吗？”
　　“恨。”那小伙含糊不清地道。
　　“对嘛，瞧瞧您这小花朵都枯萎了。”严德标道，众人嘿嘿一阵笑。他清着嗓子，又补充道：“我告诉你们这个毒贩的下场啊，你们以为风光啊……他在外面贩毒，他儿子被绑架了，老婆也被绑了，哎哟，祸及妻儿啊，想想都知道，被绑了不会有什么好事吧？”
　　哦，小伙子们来劲了，对于敢于和警察对着干的人都抱以钦佩，特别是敢做大案的，那得仰慕了啊。
　　走到一阵高个的小伙跟前，小伙子好奇地问道：“后来呢？”
　　“还有什么后来，惨呐，老婆被人轮了……十七八个壮汉轮了，啧，惨呐……”严德标发着感慨，觉得这谎话说的，他第一回有点心里不安。
　　咦，小伙伴们都傻看着他，好像被这个故事惊呆了，严德标以为教育有效果，他揪着最后一位问：“愣什么？害怕了吧？沾这玩意就不是什么好事。”
　　“不是，不是。警察叔叔。”小伙伴好奇地问：“他老婆漂亮么？”
　　嗯，把标哥反问愣了，那一群小伙伴又乐了，气得鼠标吧唧一巴掌骂道：“给你们上课呢，以为看A片呢？都听好了，你们的处罚都记着呢，知情不报，小心回头找你们家里去……都滚。”
　　哎，一群小子，鞠躬告辞，乐颠颠地跑了，刑警队外早有家长等着，把这些逆子，有些还当宝贝的接走了。
　　有用么？好像值得商榷，熊剑飞懒懒地靠在门框口上，招了招手。
　　严德标安排着队里的工作，跟着熊剑飞一起走了。
　　车上孙羿还打着哈欠，连续一周了，就在这个泥潭里转悠，确实搅得够乱，各戒毒所的人数猛增了一倍，有些藏得浅的卖小包搞批发送货的，不是被抓就是被吓跑了，已经乱到连警察也摸不着头脑的程度了。
　　车上熊剑飞拿着他手里的协查通报，简单印制的，没有形成通缉令，所谓的“毒贩”，就是要找的杜立才，这些天只要抓着涉毒的嫌疑人，就用刚才“儿子被绑、老婆被轮”的口吻宣讲一番，真不知道这办法能有什么效果。
　　“这不恶心人吗？我觉得老杜是个爷们，咱们不能这么损人家。”熊剑飞道。
　　“也是啊，枪杀的是个毒贩，反正迟早得毙。”孙羿道，对于禁毒警员家人被绑，协迫作案，他一直抱着同情态度。
　　鼠标听愣了，愕然道：“真尼马重案队的，比我还法盲。”
　　是啊，再怎么说也是违法，枪杀一名未审结的重大嫌疑人，哪怕他情有可原，这罪也得要命了，几个人一讨论这事就心烦，也正是这种事触动了所有人的心里底线，祸及家人，谁还能比杜立才做得更好。
　　“要是我，我就把这些人找出来，他妈的一个一个崩了，崩了再说。”熊剑飞咬牙切齿，目露凶光地道，鼠标接着话头道：“值得同情，但法不容情。”
　　“滚粗，你还好意思讲法，也不脸红啊。”孙羿骂道。
　　鼠标一得瑟，耸着肩道：“万政委讲的，和我有毛关系，我还是比较赞同熊哥的主意。”
　　“少扯，你和余贱真不算人，人家都这样了，还恶心人家？”熊剑飞骂道。
　　“这是一种对话方式。他根本不敢露面，你找不到啊。”鼠标道，一看熊剑飞瞪着眼，凶巴巴的样子，他一摆手：“算了，以你的智商，理解不了余罪的贱性。”
　　回答是啪啪几个大巴掌，鼠标被强暴似的在车里乱吼。
　　整整一周了，还没有结果，车驶到了庄子河，和其他人汇合，余罪安排任务，任务相当轻松，就是去各辖区的高危地带，传说中的红灯区，还有市里的几所戒毒所，向那些贩毒和吸毒的分发这个小通报，讲一番杜撰的“毒贩”悬赏故事，逮着手脚不干净的就顺手牵羊拎回来，每天都聚在一块吃饭，仿佛又回到了学校那种所向披靡的日子。
　　唯一心揪的就是一直没有进展，全队被许平秋已经训过不止一次了。
　　商量妥当，各行其是，余罪开着那辆“借”来的宝马，准备去桃园公馆，想了很多天，还是决定去一趟。
　　凡事讲究一个谋定而后动，对于余罪而言，干这种事自然是轻车熟路，路上通着电话，找着一直藏在暗处给消息的邵帅，驶到山大校门口，接上了正啃着鸡蛋饼的邵帅。这个地方让余罪愣了下，他记得贾梦柳就在这所学校，看着这家伙大咧咧上车，他奇也怪哉地瞪着，特别仔细地审视着。
　　邵帅其实很帅，虽然比骆家龙差点，可比他、比鼠标、比李二冬之流，要帅很多，个子一米七五，长脸、浓眉大眼，脸的轮廓很刚硬……哎哟妈呀，这么多年了，余罪才发现邵帅也是个帅哥。
　　“不对。”余罪发现不对了，凑上闻了闻，然后竖着中指道：“什么东西，还尼马喷香水？打扮这么帅，当鸭去呀？”
　　“嘿嘿，春天来了，难道就不许我春心萌动吗？”邵帅给了个质问的表情，这表情明显带着发春的痕迹，余罪想问来着，又咽回去了，烦心事太多，不想再添乱了，他直问道：“桃园公馆，有什么发现？”
　　“没有，根本进不去，初始会费八千八，还是打酱油的，要进核心会员，再加一个零都下不来。”邵帅道，边啃边说道：“监视也不行，根本进不了那个圈子，那儿整个就是一土豪集中营，相互好多都认识，差不多就是一个很小的圈子，咱这穷逼样，门那关你都过不去。”
　　“不是让你去应聘么？”余罪斥着。
　　“哎哟，那更别提了。”邵帅叫苦不迭地道：“人家要求高啊，我给你说说，第一要有一个爱好，会台球吗？还是斯诺克水平。会喝酒吗，光能喝不行，给你几种红白酒，得让你分出品牌和口味来。懂茶艺吗？给你两杯龙井，让你说雨前的、雨后的；就吃也要问你几个菜系……哎哟，太他妈打击人了，我一去应聘，才发现自己生活得真没品位。”
　　“当个保安也不行啊？”余罪也愣了，没想到是这么道坎。
　　“还真不行，问你懂几句英语，问你懂不懂股市，问你学过没学过投资，而且还得会开车，驾龄不低于三年。人家那保安，月薪都是五千左右，要的是复合型人才，经常陪土豪逛呢。”邵帅拍拍手，吃远了，也说完了。
　　事情也完了，没戏，这条件啊，别说邵帅，恐怕就警队里都不好找一个合格的。
　　好半天余罪才反应过来了，吧唧着嘴问道：“你不是糊弄我吧？真是有这水平，还用去他那当个服务员，当个保安？”
　　“这你就老外了，人脉就是钱，只要被土豪看上，那就是一步登天，很多土豪的私人助理就是桃园公馆推荐的，人家那儿招聘还真叫一个公平，一看气质、二看长相、三看水平、四看文凭，我吧，大部分都不合格，你吧，就没合格的。”邵帅道。
　　“滚。”余罪一指车窗外。
　　“瞧你就没素质，人家打发我出门的时候，还送我一张餐券，管顿饭呢。”邵帅笑道，开门下车，想起什么来了，又回头问道：“喂，这两天你一直分发那什么杜某某贩毒协查小广告，那是准备干什么，不怕打草惊蛇吗？那人是目标？”
　　“晚上再说……哎你今天再去趟成家庄戒毒所，把那儿复吸两次以上的人员再捋一遍。”余罪道。
　　“好嘞，这活干完算奖金啊，不行我就把私家侦探辞喽。”邵帅笑笑道，拍上了车门，朝自己那辆破车走去。
　　看着邵帅离开，余罪过了好大一会儿才起步，脑子里萦绕的都是这个桃园公馆的信息。
　　幕后这个人查到了，魏锦程，男，44岁，职业空白，履历空白，仅仅能查到上中学以前的履历，往上一代翻才有意思了，他的父亲魏从军，八十年代就是太原的富豪，经营电解铝厂，第一家私人企业，可惜的是在那种环境下没有把土豪进行到底，后因经济纠纷被判了个投机倒把罪名，一关就是七年，把这个刚露头的土豪，又打回土逼原形了。
　　但这下一代的发家途径就是个谜了，桃园公馆涉毒的消息是总队特勤传回来的，这种消息肯定来源于内部人，假不了。国办第九处从广州查回太原，查到桃园公馆，据说也是上层人物的线索，应该也错不了，否则就不会长驻太原，并向那里派出特勤摸底了。
　　“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余罪边走边寻思着，上一代投机倒把，尽管这个罪名已经在法典里消失，但相信父辈的牢狱肯定会给下一代留下阴影，否则就不会有魏锦程低调得像个透明人一样，桃园公馆的产业还放在他父亲名下，那老头据查早得脑血栓，都半身不遂了。
　　幕后人肯定是他，这样做唯一的目的，应该是规避可能涉及到的法律责任，余罪如是想。
　　假如合法经营的话，为什么要规避？如果规避，是不是能反证这里面有问题呢？
　　答案似乎呼之欲出了，私人会所性质、高度保密、独有渠道、有大量现金支持、人脉关系广泛……不管是哪一条，都是构成了操纵毒品市场的条件。
　　且想且行，慢慢地驶到了目的地，这个时候余罪开始有点头疼了，以他接触无数案例的经验判断，越是那种明目张胆贩运涉毒的人，越好对付，而越是这种貌似合法，却惯于打擦边球的人，最难对付。
　　因为他们永远远离你想抓到的证据，而且那些作案的嫌疑人，大多数时候根本不知道上家是谁。
　　泊好了车，余罪摁了摁钥匙，锁好，这辆宝马勉强给他挣了点面子，门童恭迎着，问着先生有什么需要。
　　余罪早被邵帅刺激了一次，没好气地道：“看看不行啊？”
　　这个肯定行，门童不敢多问了，无怪僻不土豪嘛，他打了个手势，大堂快步迎上来了，笑吟吟的一美女，标准OL职业装，胸凸臀翘、粉嫩脸蛋、纤纤玉手的样子，明显能满足大多数土豪的审美需求。走到余罪身前盈盈一躬，刚要问先生有什么需要时，一看扭回头来的余罪，惊得“啊”地尖叫了一声。
　　她认出来了，就是那天在这儿抓人的恶警中的一位。
　　“哟，您这是见着男人就高潮，叫这么大声？”余罪挖苦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失态了。”那美女赶紧着道歉，保安上来了，她附耳说了句什么，小保安匆匆而去，余罪在这儿显得有点另类了，他指指休息区问道：“坐坐，没问题吧？”
　　“请……”美女纤手一伸，好不恭敬。
　　大大方方地往休息区一坐，哦哟，好软的沙发呐，惬意片刻，那大堂美女端着清茶，轻轻搁在余罪面前的茶几上，躬身问道：“先生，您有什么要吩咐的么？”
　　这么客气，余罪笑了笑，直问道：“我吩咐，你们就照办？”
　　“尽力照办。”美女道。
　　“我可不是你们的会员啊。”余罪道，端着水，很没品的咕咚了一大口。
　　“我知道您是警官，我们老板吩咐，如果你再次上门，务必招待好。”美女道。
　　他妈的，党员干部就是被这么腐蚀滴！余罪看了看恭立的美女，他知道这位老板恐怕不那么好对付了。都能未卜先知。
　　“那好吧。”余罪道着，又抿了口茶水，直接吩咐道：“把魏锦程叫来，就说开发区分局副局长余罪有请，爱来不来，见不到他，我还会来的。”
　　这么直呼魏老板的名字，让那位美女微微色变，这时候保安队的来了，没穿保安服，也是标准的职业装，精精干干的一小伙子，和那美女附耳几句，保安瞪了瞪眼，余罪看到了，不动声色地道：“小子，瞪眼吓不住人，有本事你把我扔出去。”
　　那保安终究没敢和这位既恶且痞的警察叫板，匆匆去了。
　　于是就等上了，美女说魏老板在医院陪父亲，让余罪稍等，一等就一小时。
　　一个小时后，美女说魏老板暂时有事脱不开身，让余罪稍等，一等又是一个小时。
　　又过了一个小时，美女说魏老板又有事了，余罪直接说，没关系，我没事。
　　于是又等了一个小时。
　　从上午九时多等在这儿，一直到下午四时，那位美女也不好意思，再次恭身站到余罪面前时，余罪道：“不用说了，看你的样子，他应该来了。”
　　“对，魏老板马上就到，抱歉让您久等了。”美女歉歉一躬，让人火气都没地方发。
　　“没关系，我不懂客气。”余罪坐着没动，那美女却是有点尴尬了，但凡有客人，哪怕就是太原数得着的名人，大多数也象征性地站到门厅口子迎一下子，敢情这位是真不懂客气啊，根本就没有起来的意思。
　　没治，人家不但没起来，还大咧咧地道：“快去迎接啊？我又不领他发的工资，还指望我对他点头哈腰啊。”
　　切，把美女给气走了，不一会儿看到了几个开门迎接，那美女和几位保安躬身迎着一位四旬左右的男子进门，稍问几句，他看向了余罪坐的这儿，匆匆地踱步过来了。
　　俗话说小男人的帅，老男人的拽，那就是气质。走向余罪的这位无疑是既帅且拽的一位，保养得体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小很多，就一身普通的休闲装一点也不显得张扬，远远地笑着，就像邻家大哥一样，让人顿生一种亲切的感觉。
　　隔着几步，他已经主动伸出手来了，余罪起身，握握手，手绵软，细腻得像女人的手，话客气地道：“对不起啊，余警官，真是临时有事脱不开身，让您久等了。”
　　“不算久，天还没黑呢。”余罪道。
　　“那我似乎来早了，天黑才好留客啊。”魏锦程笑着道。
　　“不请自来，我可不是客啊。”余罪道。
　　“对于生意人来讲，上门就是客。”魏总请着余罪。
　　余罪随步走着，笑着回道：“对于警察来讲，大多数上门不是做客。”
　　“呵呵，余副局长挺幽默的嘛，警察难道就不食人间烟火了。”魏总轻飘飘一句，化解了余罪挑衅。
　　“也是，魏老板这生意人，对警察挺了解的吗。”余罪道。
　　“中国的生意人，唯一可以不了解的就是生意，但除了生意之外的，必须了解。”魏老板淡然一笑，像机锋一样，话里的哲味挺浓。
　　两人进了电梯，魏总挥手屏退了随从，余罪才从那句话时省过来，他原来以为自己会对富人有恶感的，可遇上这么却没来由地有点好感了。
　　平和、淡然、豁达、亲切……日他娘滴，比警中大部分领导都强不止一个档次啊。
　　“余警官您对我们这儿有什么了解？有兴趣我带您参观一下吗？”电梯中途，魏锦程笑着问。
　　“我对人的兴趣，比对建筑的兴趣更大。”余罪笑道。
　　“您指我吗？看来我得接受下您的询问了，对吗？”魏锦程笑道，似乎有点突兀了。
　　“不。”余罪摇摇头，纠正道：“我指刚才那位女人，176、89、58、87。”
　　这是……魏锦程愣了，疑惑地看着余罪，这怎么像“天王盖地虎”对暗号呢。
　　“身高和三围，个子高挑、前凸后翘，美女啊。”余罪淫笑道，品位急剧下降。
　　“哟，没看出来，警察……对女人这么有研究？”魏锦程哑然失笑了。
　　“我倒看出来，魏老板对女人，没什么研究啊。”余罪笑了，他从这么男人平和的眼神里，看到很多东西。
　　魏锦程瞬间笑容僵了僵，微微吃了一惊，一刹那猜中，让他不敢对这位警察小觑了。
　　电梯门一开，两人从电梯里迈步出来了，楼层的迎宾，男女各四名，躬身问好，两人像知交一样，直接进了魏总不常来的办公室，哎哟，这办公室的寒酸和外部的金碧辉煌明显是两个世界，做旧的家具，老式的木桌，旧式的扶手椅，唯一可观的是临窗的盆景台子，两架碧绿鲜艳的盆景。
　　余罪在进门的一刹那，也有了一个直观的判断，这种人是相当有追求的人，品位不俗，如果真要犯罪，恐怕也是很高品位的犯罪，轻易不会让谁抓住证据。
　　可越是这样，越让余罪意外地有一种兴趣油然而生，他看着衣着朴素的魏锦程专心致志的汲水，烫杯，心里在想着：
　　扮土豪装逼的经常见，可明明是土豪还装得像穷逼的，真不多见。
　　这个姓魏的逼，真能装啊！


第11章 一见如故
　　茶沏得很快，魏锦程对面的座位上放上一杯浅色的红茶时，余罪把这房间不多的摆设已经看了个七七八八，以他的眼光看不出价格，当然也更看不出品位。
　　“您一定奇怪我这儿旧式家俱吧？”魏锦程做着请势，轻声问。
　　“难道是价值连城的古董？”余罪问，还真有这种怀疑，奈何眼光太拙，关于财富的概念，他只认识人民币。
　　“不不……您误会了，这不是什么古董，扔到垃圾堆里，只能当柴火烧。”魏锦程笑道，余罪端着茶水，随意道：“哦，那肯定就是有特殊意义喽。”
　　“对，我家里最寒酸的时候，就剩下这几样家俱了，后来我从商积攒了点身家，我父亲一直教导我不能忘本，他本人也身体力行，做得很好，到我这儿，也成了一个习惯了，不过外人看来似乎有点不理解，这用什么形容来着？”魏锦程笑着问。
　　“装逼。”余罪翻着白眼，吐了俩字。
　　魏锦程愕然一脸，然后一笑置之，两人有代沟了。
　　也是，有这么偌大的身家，还这么敝帚自珍，普通人能叫节俭，富有的人，只能是一种怪僻了。
　　“我这人说话直，不会拐弯。”余罪道，放下了茶杯。
　　“我会拐弯，不过我喜欢直，那我们就开门见山讲吧，余警官再次登门，肯定有事情吧？”魏锦程道。
　　“有，但我自己也搞不清从哪儿下手，所以直接就来了，很想认识一下传说中桃园公馆的老板。”余罪道，话里殊无客气。
　　“我们这样的人，对其他人可能神秘，对警察应该没有秘密而言，我想，余警官应该把我祖上几代都查得差不多了，除了这些，我可能没有什么能告诉你的了。”魏锦程笑道，很淡然。
　　“那就说些能告诉我的话。”余罪丝毫不动容，笑着问：“比如，为什么让我等了几个小时？我原本以为是为了找回点面子，不过现在看来，魏老板好像不在乎这些身外之事。”
　　“呵呵。”魏锦程笑道：“我是故意的。”
　　“哦，这句话就比较诚实，我喜欢。”余罪道。
　　魏锦程边往两人的杯里添着水，边瞄着余罪，笑着道：“晾了几个小时，无非想看看余警官的耐心而已。”
　　如果怒了，如果忿了，如果拂袖而去了，在魏锦程眼里，这样人就落了下乘了，当然，很让他意外的是，这位传说中肆无忌惮的黑警察，似乎修养功夫不低。
　　“结果呢？”余罪问。
　　“我们相对而坐就是结果啊。”魏锦程笑道。
　　“哦，魏老板的考验啊，你不用这样考验警察，如果真发现你有价值，会有很多警察像附骨之疽一样钉着你。”余罪笑道。
　　“那余警官，准备从这儿得到什么价值？”魏锦程眼皮抬抬，亲和如故，看不出一丝惊惶和愠怒。
　　妈的，这人的心态太好，好的根本不会起一点波澜，余罪笑了笑没吭声，他在思忖着，怎么来一下狠的。
　　对于魏锦程也相当伤脑筋，上门的必有所求，他自问一眼能看个七七八八，但偏偏这位似乎涉世不深的小警察，让他有一种看不透的感觉，他无从下手，投其所好。
　　尴尬了片刻，魏锦程找了另一个话题道：“不知道您对茶的爱好，所以我选了红茶，温舒养胃，老少皆宜，还合您口胃吗？”
　　“解渴就行，啥都一样。魏老板，我还有个问题，你对所有下面人，都是这么亲和吗？或者叫，装逼？”余罪笑道。
　　“差不多，学会尊重别人，才能得到别人尊重，真的，这也是我父亲教的，他奉行谁也别惹的原则，不惹官、不惹警、不惹匪……然后才能不惹事。”魏锦程笑道。
　　“哦，你有个好父亲啊，不过有时候是树欲静风不止啊。”余罪道。
　　“树大招风，心静便静。”魏锦程又开上了水，对于余罪递出来的试探，以不变应万变。
　　“你心里未必能静吧？如果真安静的话，像我这样的小警察上门，恐怕你见都不必要见吧？”余罪痞痞地笑着，开始耍无赖了。
　　对呀，我这么个小警察上门，你都这么先倨后恭，明显是心里有鬼嘛。
　　“小警察？未必吧……据我所知，橙色年华倒台，好像余警官就是现场的指挥；晋祠山庄那个地下赌场，也是余警官您的手笔吧？”魏锦程笑着道。
　　“哟，对我了解得这么清楚？”余罪笑了。
　　“您的事，不用了解都清楚，商界我不算最出名的人，可警界，您已经是无人不晓的名人了。”魏锦程笑道。
　　这局面立时回转了，仿佛是魏老板攀附一般。余罪笑着顺竿爬道：“魏老板既然这么关心，怎么没听说您关心那位呀？”
　　“哪位？”魏锦程问。
　　“就是，我们在您这儿抓走的那位，您一点也不好奇他是干什么的？”余罪问，直勾勾地看着魏锦程。
　　“我还真不怎么关心，核心会员上百，普通会员数百，他们有各自的圈子，我仅仅是给大家创造一个合乎心意的环境而已。”魏锦程道。
　　“包括贩毒吗。”余罪道。
　　明显地看到了魏老板的手势一滞，他愕然地看着余罪。
　　“他是个毒贩，而且据我们内线的消息，你们这里涉毒，否则，我还真没兴趣在这儿等你几个小时，就为喝一杯口味不怎么样的茶。”余罪脸色冷了，凶相慢慢出来了。
　　千金之躯，那叫坐不垂堂，这样身家不菲的老板的最怕的就是沾上这些黑事。
　　“还有更有价值的消息，不知道魏老板能付出多少代价？”余罪又问。
　　“你……”魏锦程僵着手势，放下了杯子，瞠然道：“你这是准备讹诈我？”
　　“那你准备花钱买个平安吗？或许，我还可以给你提供很多你想知道的消息。”余罪神神秘秘道着，开始挖坑了。
　　“你仍然是在诈我，钱买不来平安。”魏锦程道。
　　哎哟，第一次讹诈失利，余罪登时发现，这是个聪明人，不像那些小门小户，不干不净，讹两句，他就赶紧塞钱，不塞还不知道他有问题，一塞立马就进嫌疑人名单了。
　　“可我为什么看出来了，你好像寝食难安呢？别否认，那没有意义，坦白地讲，今天如果我吃了闭门羹，或者被你找人拍了，我倒更容易接受一点……而您老呢，先倨后恭，这么客气，我好像觉得你不是清清白白那么简单。”余罪道，两眼如炬，盯得魏锦程浑身不自然了。
　　这哪像个遍地收黑钱的恶警啊。魏锦程哀叹了一句，心里直道这传言害死人。
　　他定了定心神，又烧上了一壶水，似乎在用机械的动作掩饰着自己内心的活动，余罪在他淡如轻风的表情上，还真捕捉不到心理的变化。而余罪本人同样让对方琢磨不透，明显看得出他有点邪，可你找不到他的弱点。
　　“看来，你不算个直爽的人。”魏锦程叹了口气道，这弯拐的，让他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呵呵，你也未必喜欢直爽不会拐弯的人。”余罪笑道。
　　“那我们换一种谈话方式如何？”魏锦程道。
　　“你准备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余罪以问代答。
　　两人像是有一种默契，点头，互视，尽管出身和品位相差颇大，可意外地在这种时候获得了一致。
　　或许都觉得对方云里雾里，于是最简单和最直接的方式，就成了首选。
　　“我保证让您满意而归，坦白地讲，我很忌惮你这种根本不守规则的人，财富堆积出来的辉煌从某种意义上讲，都是非常脆弱的，我也相信你有这个能力。”魏锦程道，一个橙色年华，一个晋祠山庄，足以证明面前这个人的能力了，他直接问道：“所以，我想很准确地知道，你准备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余罪眼中慢慢蓄起了笑意，富人的弱点就是他的富有，没有例外，他笑了笑，看着魏锦程，似乎在揣度着这句话的真实程度。
　　“这么直接啊，那我直接朝你要了。”余罪也换着直接的口吻道：“你涉毒吗？要你一句实话。”
　　咝……魏锦程万万没有想到是这个，愕然地盯着余罪，半晌无语。
　　“看来你无法让我满意而归，我只能自己想办法了。”余罪说着起身，这时候魏锦程坐不住了，赶紧拦着，双手合十直抱歉，重新坐定，他斟酌了片刻，咬着牙，闭着眼，点点头。
　　哦，这倒把余罪吓了一跳，没想到这么简单，他愕然地看着魏老板道：“我现在才真是有点佩服你了啊，魏老板。”
　　“容我把话说完，现在这个环境，只要是个涉及娱乐、休闲的场所，就不可能不沾毒，这是个很简单的道理；比如遍地都是反腐倡廉的宣传，那说明腐败已经病入膏肓；比如遍地都是发展市场经济，那说明市场经济还存在相当大的问题……比如哪个银行都有反诈骗宣传，那说明骗子已经无孔不入；比如遍地都是严禁黄赌毒的宣传，那说明，黄赌毒已经泛滥。”魏总苦着脸道，这是大势所趋，非人力可为。
　　哦，有道理，余罪哑然失笑了，道：“那您这么云淡风轻，为什么不出污泥而不染呢？”
　　像嘲笑，魏锦程摇摇头道：“不可能不染，我们有上千会员，大部分都小有身家，物质生活非常优渥，精神生活就相对贫乏了，我不可能保证来我们这儿消费的人就干干净净，奉公守法啊。都是找刺激、找乐子来了，毒品泛滥也是物质时代一个亚文化的现象。”
　　“我明白了，桃园公馆涉毒的根子在这儿。”余罪道，魏锦程点点头，抱以为无可奈何的一个表情，余罪话锋一转问道：“你本人呢？”
　　“兴趣不大，以商人的眼光看，比毒品利润大的生意有很多，比如，房地产，我在做；比如民间集资，我在做；比如炒外汇，我也在做。不管哪一样，都比组织一个贩毒的网络要容易得多，也安全得多，我们家往上数五代，都是生意人，纯粹的生意人。第一代做票号，被太平天国起义军洗劫了；第二代做的是茶叶生意，被军阀混乱时乱兵抢了，我太爷爷也被土匪绑票，家道中落，忧郁而死了；第三代的我爷爷从挑水卖大碗茶开始，用了半辈子撑起了一家饭店生意，叫四喜楼，谁知道熬到解放了，被打土豪分财产了……我们家又成穷光蛋了。”魏锦程笑着道。
　　余罪也被这个跨越几代的故事逗乐了，笑着问：“那您爷爷后来呢？”
　　“地富反坏右，能有好下场吗？我爸说安葬他的时候，就卷了张苇席子胡乱埋了。到我爸这一代，改革开放后他觉得政策已经变化了，倾其所有，从一个小作坊做起，搞了个电解铝厂子，后来莫名其妙就犯罪了……有个罪名叫投机倒把，先把他判了无期，后改判十年，最后坐了七年被释放了，到现在都没有一个说法。”魏锦程苦笑着，这荒唐的故事，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讲出来，讲出来都没有泪了，成哭笑不得了。
　　“哦，看来你家有作生意的基因啊，用不了几年到你身上又翻身了。”余罪笑道。
　　“这个已经有人查过了，桃园公馆身下这片土地就是当年铝厂的旧址，等政府把封条撕走，返还给我家的时候，就剩一片荒草地了……这片地当年征用的费用不到五十万，现在已经价值五个亿了。”魏锦程淡淡说了一句，一生的悲欢离合，都系在一个地方，说起来都有点往事不堪回首的感觉。
　　“我好像明白了。”余罪眨巴着眼睛，他看到了一张疲惫的、略显苍老的面孔，这些感觉，让他忘了此番的来意。
　　“你，明白什么了？”魏锦程深沉地问。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余罪道。
　　魏锦程愣了愣，好惺惺相惜的表情审视着余罪，慢慢地道：“我父亲讲，君以此兴，必以此亡，是政治而非民主的氛围里，很难有纯粹的生意人，我身边很多朋友都移民了，他们最担心的就是有一天，辛辛苦苦累积的财富化为乌有，而且也不愿意让自己的儿女在重复一次他们的经历。我走很容易，可我不准备走，我的根在这儿。不管在这儿是穷根也好，富苗也罢，总比无根的浮萍要强啊。”
　　余罪在踌躇着，他的观感慢慢在变化，越来越清晰的感觉是：目标似乎是错的。
　　他妈的，肯定是错滴，总不能一个靠非法手段聚敛财富的人物，还有这样的忧国忧民之心吧？
　　“你好像对商人没有好感？”魏锦程看余罪的表情，错悟了。
　　“大多数人对商人没好感，商人和盗贼信奉的是同一个上帝。”余罪笑着道。
　　魏锦程一阵脸色难堪，余罪却是笑着补充道：“我没针对你的意思，我父亲就是个小商人，卖水果的，缺斤短两是常事，以次充好很拿手，不过不管别人怎么看他，在我眼里他是最伟大的父亲，风里来雨里去的，几块几毛抠出来的钱养我这么大，他不是非要干这个，而是除了这个，他没什么可干的。”
　　魏锦程被这话触动了，他痴痴地看着余罪，抿抿嘴，却没有发出声来，似乎这位小伙子在什么地方有和他共通之处似的，他能意会到，却言传不出来。
　　“好了，谢谢魏总的款待，不知不觉就一个多小时了。”余罪把茶杯顿了顿，喝干了最后一杯，已经凉了，作势要走，魏锦程此时却是有点惜别了，可初次见面，又不知道挽留这位合适不合适，他眼睛亮着邀道：“要不，一块吃顿饭？”
　　“太麻烦，你们有钱人规矩太多，我就是个吃地摊大排档的主，受不了约束。”余罪起身道。
　　“嗨，等等……要不一起去？柳巷的手撖面、鼓楼的羊杂、五一路那家铁蛋刀削面……有名的小吃我可都知道，其实我就经常去，还是一大碗吃着舒坦。”魏锦程一下子找到同好了似的，有点兴奋地邀着。
　　呵呵，余罪愣了下，哑然失笑了，笑着走着道：“好啊，让我等了几个小时，那就请吃一顿补偿呗。不过魏老板啊，你确定要和警察走得更近点？警察的脸可是说变就变，我不客气地告诉你，你本人要真涉毒，有一天我会亲手铐走你。”
　　“我真不怕你查，你不是第一个查的，派出所的、分局的、市局的、禁毒局的、消防上的、文化上的……凡是带着局的基本都查过我，连八竿子打不着的民政局、环保局都立名目朝我们收钱，我不怕查，就怕有人以查的名义把我们这生意整垮啊。”魏锦程倒着苦水，大遇知己了。
　　进了电梯，余罪深有同感道：“这个我表示理解，不过国情如此有什么不能接受的，这不很正常嘛，我爸那水果摊都有人蹭水果去，何况你这么大生意呢？”
　　“私营的难啊，狼太多，胃口又大，不管多大的生意都不够啃呐……哎你笑什么？我说的很可笑吗？”魏锦程好不懊丧地道，而且对于余罪那副一直笑眯眯的样子，表示不解。
　　“我在笑啊。”余罪道：“认识你很高兴，终于让我找到点当穷人的优越感了，哈哈……”
　　大笑着出了电梯，魏锦程也被这话逗乐了，直指着余罪说这警察够损。
　　两人说说笑笑的样子，宛如一对密友，这才一个小时啊，那样子真让大厅里一干人瞠目结舌了，更瞠目的是，魏总连司机也不要了，直钻进余罪开来的车里，两人一溜烟，消失在薄暮冥冥的黄昏里……


第12章 各有所图
　　嘀嘀，白色的宝马廓灯闪亮，邵帅四下看了几眼，旁若无人的钻进车里。
　　这里，这里……他嘴里喃喃着，在车里摸索着，看到副驾的位置丢着的一台手机，他笑了，估计又是余贱的妙手空空在创造“意外”了，他小心翼翼地拿起来，一看是加密的屏幕，稍微为难了下，不过这难不倒私家侦探，身上掏着小瓶子喷了喷，然后看着屏幕上显示的痕迹，几次尝试……屏开了，连接着两台蓝牙，开始传输了。
　　时间相当充裕，充裕到他悠闲地抽了支烟，抹掉了所有痕迹，悠闲地下车遛了一公里，故意走过那家铁蛋刀削面的小饭店，向临窗而坐的余罪打了个OK的手势。
　　完活，收工……稍稍让他意外的是，真想不通余贱有什么本事，居然把一位身家亿万的老总哄骗到小饭店吃顿饭。
　　“这货越来越贱了啊！？”
　　邵帅眼睛的余光瞄到了正和余罪相对而食的魏锦程，他忍不住要替魏总担心了。警校的时候就是这样，谁要和余罪这个有点摩擦，他对付你会连偷带哄加拐骗的，非把你折腾到哭笑不得才成。
　　不过对魏锦程这样的人邵帅没有什么好感，肯定也不准备同情他。他踱出了街外，上了自己的车，发动车倒了出来，手放到二档的位置，马上觉得不对劲了，稍一动，脑袋顶上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然后响起一声冷冷的声音：
　　“别动！”
　　哦哟，这报应来的，邵帅登时寒手倒立，手哆嗦了一下，把着方向，紧张地道：“大哥，不至于抢我一开破普桑的吧？”
　　“私家侦探的普桑，可不普通啊……保持车速，别紧张啊。”后面的人，手动了动，顶了顶邵帅的脑袋。
　　“大哥，这可是闹市区，你真准备开枪啊。”邵帅强自镇定地道。
　　“那要不你试试？”对方道，语气坚硬而不屑。
　　用脑袋去试人家扣手指，邵帅可没那胆量了，而且查的都是贩毒的事，他知道恐怕是已经触到某个核心，只是他一下子想不起了，究竟触到的是什么致命的东西。
　　车，开出了市区，直向荒芜的地方驶去……
　　……
　　“有什么发现吗？”任红城问。
　　禁毒局负一层，受邀入驻这里，支援组又开始了没日没夜的封闭式生活，任务就是处理前方回馈的海量信息。
　　“这个直接收获有点价值。是魏锦程的手机信息……哦，通讯录有六百多人，备忘有七十多份，双卡，有一个非他本人名字注册的加密号码……哈，神探出手了啊，这又是把人家的东西摸了吧？”李玫翻查着收到的信息，笑着介绍道。
　　转眼几位坐在滑动椅上都凑过来，通讯录、短信、备忘，还有几张私密的照片，哎呀，一下子把人家的隐私摸了个差不多，几位啧啧称奇，这个重点目标一直无法接近，6号特勤只走到了外围，国办那位又出了意外，支援组正在发愁方式方法呢，谁承想，人家就那么大摇大摆进去拿回来了。
　　“哇，咱们的副组长这么拽啊。”沈泽惊叹道。
　　“这比谍中谍还好玩啊。”张薇薇也赞叹道。
　　“什么谍中谍，偷鸡摸狗的，那就是一贱中贱。”俞峰有点醋意地道，惹得张薇薇白了他一眼，曹亚杰却是有话了，给两位新人讲，当初余副组长在深圳，把一重要嫌疑人的护照钱包怎么摸得一毛钱都没剩下的神话，说得两人一愣一愣的。
　　任红城和肖梦琪笑了，好容易有了这个进展，老任微吁了一口气道：“这家伙，有这本事，为什么拖到现在。”
　　“他总是在找最合适的机会，看来这次搭上魏锦程这条线了。”肖梦琪如释重负地来了句。
　　“把所以涉及的人再详细捋一遍，桃园公馆可疑很大，现金流、运输方式、社会人脉，都有，会员的成分又极度复杂，三位特勤都间接或直接地查到了这儿，我想，差不了多远。”任红城道。
　　“好的，要是他出手了，用不了几天，桃园公馆得被翻个底朝天。”肖梦琪道，她意外地笑了，又想起了深圳那次，众目睽睽之下，居然没有人发现他把连阳的东西都摸走了。
　　“没那么容易啊，我们到现在为止，还无法确认究竟有没有贩毒团伙这一消息的准确性，杜立才又下落不明，禁毒局怎么泄的密，还是个谜……啧。”老任吧唧着嘴，诸多任务，迄今为止一样都没完成，他的头也快大了。
　　担心归担心，活还要干的，魏锦程的手机记录整理得很快，通讯录、短信、备忘，和全部能查到的信息交叉对比，在李玫的密密麻麻标了四百余人的关系树上，通过魏锦程手机加密号码的联结，居然能和已经查到的十数名嫌疑人能建立直接或者间接的关系。
　　“没有比他更适合当这个毒贩的了，如果是贩毒，一切就得到恰当的解释了。”
　　肖梦琪看着建立起来的关系树，两眼发亮的叹了句，这其中，居然还有两位禁毒局的中层警员，那肯定能说明，这个人的触角，伸得很长，最起码比想像中长。
　　消息被捂着，这个不大不小的收获，让接到消息的许平秋也宽心了几分，他知道，这团谜雾，要开始层层拨开了……
　　……
　　剥几芽蒜，舀一勺油辣子，挑一筷刀削面，唏唏律律放进嘴里，就着一碟猪肝、黄瓜下着饭，偶尔喝一口漂着辣子的油汤，咦哟，那味道，爽得人浑身来劲，额头来汗。
　　这不是装的，标准的太原土逼吃法，而且是那种最没形象的吃法，边吃边抹额头，抹了把，擦把流出来的鼻涕，然后继续吃……要是鼠标、狗熊那帮货这么吃，余罪倒觉得正常，可这位身家亿的魏总，居然也这么个吃相，实在让他要质疑富人的品位了。
　　“看我干什么？吃啊。”魏总几分惬意地催着。
　　“呵呵，看不出来啊魏总，您这吃饭很像民工兄弟啊。”余罪笑着道。魏锦程蓦地一噎，使劲咽了口，愣了愣，看看四周，他不解地道：“不都这样么？”
　　“可您总有点不一样吧？”余罪道。
　　“哦，我明白了，您的意思是，富豪不应该坐在这小摊上吃面，是不是这个意思？”魏锦程笑吟吟地看着余罪问，余罪点点头，老魏却摇头了，小声解释道：“你指的是那些官二代、富二代，花不义之财、花他爹的钱，那肯定是使劲糟蹋了……真正要辛苦挣回来的，他自己肯定舍不得。”
　　好像很有点道理，余罪笑了笑，给斟了杯酒，十块钱的二两半劲酒，两人喝得居然还滋滋有味，碰了个，抿了口，魏总吃得那叫一个爽，他小声发着感慨道：“要说到这个富啊，有多少钱不能算你富有，财富更多的时候只是符号，政权和社会大多数时候扮演着强盗，比如，通货膨胀加印钞票，你就是个多大富豪也能把你变成穷光蛋；比如社会变革，很可能你从豪强一夜之间就变成土匪……用钱来衡量一个人的富有，那就太浅薄了。”
　　余罪笑了，每逢你遇到不同的人，总能发现一些稀里古怪的想法，魏锦程尤甚，许是个超级富豪的原因，余罪对他的话格外注意了一些，疑惑地道：“那您觉得什么才算富有？”
　　“你觉得自己富有就富有，据调查，生活在人间天堂的美利坚，和军阀混战的非洲小国居民，幸福指数相比差别并不大。”魏锦程笑道。
　　“你忽略了一个问题。”余罪道，他边吃边解释道：“你谈的精神富有，我谈的是物质富有，物质是精神的基础啊，你可以谈，可我这样没房没钱没妞没家的，奢谈富有那不成笑话了？”
　　“不不不，心态的富有，比物质的富有更重要。你这个年龄层次还理解不了，这么说吧，二十岁，想把天下美女尽揽入怀；三十岁，试图囊尽天下所有财富；四十岁，说不定想呼风唤雨，醒掌天下权……五十岁知天命了，说不定想的是长命百岁，再往后就是……”魏锦程以一种揶揄地表情说着，余罪好奇地看着，他一笑揭着底道：“就是无所谓了，活着就好。”
　　余罪一愣，两人相视而笑，这是很多天来头回这么轻松悠闲的谈话，余罪甚至忘记了，面前是一位有贩毒重大嫌疑的人，边吃边谈，相交甚欢。余罪掩饰不住，羡慕这种拥资亿万的富人，那正是他所缺的，可他也发现，这位富豪除了财富、生意、吃……其他方面差不多是个白痴，余罪随便讲了些当警察的趣事，都把他听得是那么的神往。
　　不像，真的不像。余罪推碗停筷时，下了这样一个定义，最起码他看得出，这个人的心态很阳光，似乎不是他要找的人。
　　吃完了这顿廉价的饭，魏总乐滋滋的抹完嘴，一摸口袋，然后有点尴尬了，余罪看着他笑，小声问：“你不会没有带钱的习惯吧？”
　　“大意了，带的都是卡。”魏总掏着口袋，支票夹、银行卡，翻了皮夹半天，脸红耳赤地道，他赶紧地起身道：“你等着，我去取啊。”
　　“还是我请吧，我现在明白你们为什么能成为富人了。”余罪笑着招手，给服务员埋了单，魏锦程好奇问：“为什么？”
　　“抠啊，一顿饭钱都有办法省，不变得富有都不可能啊。”余罪笑道。
　　“哎哟，吃碗面还被你寒碜成这样，我……我真忘了，回头还你。咦，我手机呢……”魏老板确实有点顾头不顾腚了，刚装起皮夹，又摸不着手机，慌乱了找了半天，余罪一拍额头提醒道：“你这马大哈，连钱也忘带，是不是忘车上了？我拨拨看。”
　　一拨，还通着，哎对了，肯定没丢。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车前，果真发现手机掉在副驾的位置上，哎呀，余罪又是好一阵埋怨，你这人真那啥啊，一块吃顿饭，你就喊手机丢了，传出去多难听，好像我偷的似的。
　　这下魏总更尴尬了，偌大年纪连赔着不是，直说自己向来有点丢三落四，一路被余罪送回桃园公馆，下车好像还余兴未尽，又想拉余罪聊聊，余罪坚辞了。
　　他怕又被挽留着，喝上一肚子淡不拉叽的茶水，那品位胀肚呀。
　　当然，该办的事已经办到了，他电话询问着家里的情况，回馈的信息恰恰与他直觉到的相反，魏锦程的手机里有一个非本人名字登记的号码，这倒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新鲜的是，这个号码居然和禁毒局两位警员，和不少涉毒嫌疑人产生了直接或间接的交集。
　　以一个警察的起码常识判断就是：魏锦程肯定涉毒。
　　离桃园公馆不远，余罪把车泊到了路边，看着回馈的信息开始梳理思路，桃园公馆、广州缉毒任务、禁毒局警官家属被绑架、还有太原可能存在的大宗毒品贩运，几个支离破碎的案情，现在还缺乏一个关键的节点把它们串在一起，今天在魏锦程手机上的收获，似乎能做到这一点，可好像还差了点。
　　差的这一点在于，余罪把一个毒贩应有的外在和内里，和见到了魏锦程重合不到一起，他感觉在魏锦程身上缺了点什么？
　　那种霸气、睥睨、阴险、城府极深……他回想着自己曾经见过的那些重罪嫌疑人，就隐藏再深的，无非是掩饰了自己的犯罪证据，而不会掩饰自己身上的那种气势，因为长年战战兢兢提着脑袋干这行生意的，他的心态绝对不会像正常人一样。
　　可魏锦程太正常了，正常的就像一不设防的二逼，摸走他身上的东西他都不知道。和一个警察相处都这么随便，警惕性这么差的人能当毒贩，那会笑掉别人大牙的。
　　说不通，偏偏又是个这样的人，嫌疑深重，他放下思绪准备起身时，手机响了，一看是邵帅的手机号，接起来随意道：“帅啊，你到庄子河刑警队吧，我在路上，一会儿就到。”
　　“对不起啊余警官，他去不了了。”电话那位，传来了一句阴森森的低沉声音。
　　咚，车一个趔趄灭火了，手一个哆嗦手机掉了，余罪惊得目瞪口呆，慌乱地捡起了手机惊恐问道：“你是谁？”
　　“你这么健忘？”对方道。
　　余罪两眼快凸掉下来了，半天才从喉咙里迸出来一句变调的声音：
　　“老……杜！你是杜立才？”
　　枪杀嫌疑人的杜立才，出现了，而且挟持了邵帅，事不关己，关己则乱，余罪一瞬间心跳加速，说话的声音都在哆嗦了，他怎么也没到，潜逃的杜立才，会以这种方式出现……


第13章 走投无路
　　一口浓浓的烟喷出来，缭绕的烟雾散尽时，是一张愁眉紧锁的脸。
　　邵帅有点紧张地看了眼挟持他的这位，枪逼着直驶郊外，然后被一枪托子干晕了，再睁开眼时，就看到了这个人，看了好久，他才隐约地认出来了，这正是余罪要找的那个“毒贩”，杜某某。
　　他一直在抽烟，桌上放了盏电石灯，火苗很小，不过够亮，只是这样的环境显得有点阴森，不对，这儿本来就冷，应该是哪儿的地下室之类的，屁股坐的地方还有点潮他几次打量那位毒贩，隐隐地觉得这个人有点怪，长脸，胡茬满脸，人削瘦的厉害，身上衣服染着几处泥迹，像太原工地上那些民工的装束，不过肯定不是民工，那深陷的眼窝里，一双如隼如鹰的眸子，看上去仍然是那么的凌厉。
　　“余贱要害死老子啊。”邵帅有点欲哭无泪了。
　　他差不多能想清楚了，这些天不是跟踪哪个毒贩，就是在吸食人群里混，不招人注意都不可能，对了，不会是桃园公馆吧，往里混了两次，难道人家警觉了？
　　不管怎么着吧，反正是把邵帅悔的肠子都青了，好好的私家侦探，追个出轨的老公、查个劈腿的老婆啥不好干，非他妈跟毒贩打交道，这不是自己作死么？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开口了，声音低沉。
　　“啊？”邵帅一惊，然后嘴唇打战地道：“邵……邵……邵帅！”
　　“邵帅？”那人仿佛在回忆什么，两眼看着顶板。
　　邵帅看到机会了，赶紧地哀求道：“大哥，不，大叔……我根本不认识您啊，咱们没仇没冤，我又是个穷光蛋，那破车都是公司的，您抓我没什么意思啊。”
　　那人笑了笑，笑起来居然让邵帅觉得很好看，他也跟着憨笑了笑，又求道：“大叔，咱们确实不认识吧？”
　　那人又笑了，从兜里掏着那份协查通知问着邵帅：“你没少发这个通知，怎么，见了真人了，反而不认识了？”
　　“哎哟，这他妈害死人了。大叔，您千万别误会，我可不是警察，不信看我兜里，有身份证，有工作证，我就一私家侦探所里的小职员，跑跑腿那种。”邵帅只恨自己的舌头太短，灿不出让人动心莲花来。
　　那人根本没有反应，突然问了句：“邵兵山是你什么人？”
　　“啊？”邵帅可真愣了，一个“毒贩”，怎么可能认识他已经死了二十年的父亲，他嗫嚅道：“是我爸……你……你是？”
　　“看来你确实不知情。”杜立才扔了烟头。
　　“我真不知情……你是，你是警察？”邵帅愕然了，除了警察，不会有人对他死去的父亲还挂念着。
　　一个警察落魄到这种田地，邵帅却无从判断，究竟是一个怎么样复杂的情况了。
　　“曾经是，可以后都没机会是了，别怕，我对你没恶意，能告诉我你们查到了什么吗？”杜立才看着邵帅，几乎是恳求的语气。
　　“绑匪”和被绑的，似乎位置反过来了，邵帅还没适应过来，杜立才解释道：“我也在查这件事，能告诉我，为什么是余罪查这事吗？应该是国办第九处的人……对了，禁毒局里的内奸究竟是谁？我跟踪到你一直在吸食人群时找毒源，还追到了桃园公馆，你应该有所发现了吧？”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邵帅愣了，他前后思忖，突然发现自己上了个恶当，这根本不是查个什么毒源简单案子，看这个警察的样子，他能想像出情况有多严重。
　　一个问题也回答不上来，看得出杜立才眼神里那浓浓的失望，他自言自语道：“你应该不知道那么多……”
　　“我真不知道，还有这么多？那您是……那协查通知，都是假的？”邵帅愕然问。
　　“是假的，有人在激我出来。不过内容没假。”杜立才黯黯地道着，他掏着兜里的东西，钱夹，带着银色警徽的钱夹，内里的一层，是一张全家福，那是无数个分别的日日夜夜，用于抚慰思念的照片，照片是恬静的妻子、笑得开心的儿子，每每看到，总是让他油然而生一生恋家的情愫。
　　而现在，永远回不去了，他抚在胸口，脸上悲恸着，表情戚然。
　　邵帅意外地发现了，那男子在哭，对了，在哭，不知道捂着胸口地方的是什么，让他哭得如此凄切，大颗大颗的泪流着，片刻也不停歇。
　　这时候，电话响了，杜立才抹了把泪，擦干了脸了，枪出手，检查了弹夹，然后腰里一插，噗地吹灭了灯，人如鬼魅般消失，丝毫不理会邵帅的大喊大叫……
　　……
　　“你没有拿我去邀功吧？”电话里低沉的声音。
　　“我功劳够多了，没这个必要，我到五里桥了，你在哪儿？”余罪问。
　　“下车，往桥上走。”电话里指示着方向。
　　余罪拿着手机下了车，往桥上走，已经出了郊区，四周是黑沉沉的夜色，连绵的庄稼地，偶尔的灯火像鬼火一般，呼呼的凉风吹过，没来由地增加了几分恐怖的气息，他走到了桥上，对着手机问道：“我到了，看不到你。”
　　“按我说的步骤来，第一，把手机高高举起来，扔到河里；第二，自己跳到河里，往下游。”电话里指挥着。
　　“啊？老杜，我他妈真没报警，你这是让我找死啊。”余罪火了。
　　“你没报警就敢见我，不就是找死吗……就一次机会，你把握吧。”杜立才嗒声扣了电话。
　　余罪喂喂嚷着，已经成忙音，他看了看四周，知道杜立才没准就在哪个角落钻着，这么做是防着有追踪有后援，一念至此，他高高地举起了手机，吧唧一扔，然后人“扑通”一声，跳进河里了。
　　哎呀我操，是条污染的臭水河，水又冷又急，过胸了，他扑腾了几下，冻得真打战，跳进去了才想起来了，杜立才总不可能在河里等着，肯定是怕他身上有追踪，一进水直接都哑炮了。想到此处，再看看四无人声的环境，气得余罪扯着嗓子大吼骂着：
　　“老杜，我操你妈！”
　　骂了两句也没有应声，连狗刨带走，折腾了好大一会儿，才从齐膝的淤泥中爬到了石头岸上，呸呸呸吐了几口臭水，刚觉得环境不对劲要爬起来，哎哟喂一声，脑袋被套住了，本来还有两下反抗能力的，被冻得实力大减，还没挣扎几下，手就被捆住了。
　　“喂喂，老杜老杜，你别这样，我对你没恶意。”余罪求着。
　　拎着余罪走的杜立才根本没说话了，就这么拽着，拽回了宝马车前，搜出余罪身上的钥匙，手机扔了，人也进水泡了一遍，他确认确实没有追踪，直接把余罪扔进车后备厢里，关上车门。
　　隐隐约约地听到了里面在骂道：“老杜，我操你全家。”
　　“这小流氓，就他妈没长进。”杜立才嘭地擂了声车厢，吓得里面不敢吭声了，他转到车前，上了车，以他的专业素养知道这类车可能有GPS定位，枪托砸了车前储物箱边的塑料盖，扯了两根线，一发动，飙着车迅速撤离了这个现场。
　　……
　　土路，砂石路、上坡路、下坡路、坑坑洼洼的路……
　　余罪虽然不知道方向，可浑身疼痛绝对能准确地感知走的是什么路，他在心里骂了一千一万遍，可是疼痛和怒火，扔然盖不过对杜立才的好奇。
　　一个从警十几年的警官，突然间拔枪杀人……尽管已经查到是家人被绑架的原因，可仍然让余罪有点心生凛然，毕竟走出杀人那一步，对任何人来说都很难。对了，这是他的底线，这是他心里最重的地方，余罪感同身受地想了想，如果谁动了自己最亲的人的话，估计他做出的选择不会比杜立才更强。
　　他凌乱地想着，想着曾经在广州的那桩案子，那个经常不苟言笑，走路说话都很刻板的组长，从来就看他不顺眼，一直说余罪当不好一个警察。可转眼间，那个警察成了被通缉人员，而他这个当不好警察的却步步高升……他妈的，这叫什么事吗？
　　坏了，余罪一想到家庭之于杜立才的重要性，又把他自己吓了一跳，自己在外面编排人妻儿被绑，老婆被轮，不会传到这家伙的耳朵里吧？这家伙不会抓我泄愤吧，反正已经杀人了，不会破罐破摔吧？
　　哎呀，希望老杜品格高尚点，千万别和我一样是个小人啊。
　　余罪暗暗祝祷着，关心自己的安危胜过这个案情了，时间不算很长，车厢开时，余罪只觉得自己被一把拎了出来，直随着拎他的人上了几个台阶，又下了几个台阶，门咣当一响，应该是个地下室之类的地方。
　　嘭，被踹倒在地上，灯亮时，邵帅吓了一跳，这警察还真是训练有素，出去这么大一会儿，又抓回一个来，头盖布刷一抽，哎哟妈呀，把邵帅笑的，直龇牙咧嘴，浑身哆嗦。
　　那湿漉漉地像个落汤鸡，全身一股子臭味，可不是余副局长是谁呀？一看邵帅没事，余罪瞪着他：“笑个逑，不是关心你安危，老子能落到这种地步？”
　　“活该，让他妈你骗我，他是谁？”邵帅问。
　　“他是……”余罪估计两人应该交流过了，杜立才对他有恶感，对邵帅绝对不会有，他嗫嚅着，然后笑了：“你知道了，还问我。”
　　“下面该我问你了啊。”杜立才阴着脸，解下了腰里皮带，余罪一看吓得头皮发麻了，直缩着道：“喂喂，老杜，有话好说。”
　　“让他妈你胡说……”
　　杜立才吧唧一皮带就抽上来了，抽在余罪的肩上，疼得余罪打滚，旋即他就被杜立才踩住了，叭叭叭皮带声不绝于耳，直抽在脚下余罪的臀部、腿部，看得邵帅直吸凉气，他甚至有点怀疑，不是余罪对人家老婆做什么了吧？否则怎么可能这么狠涅？
　　“哎哟，疼死了，老杜，你轻点。”
　　“哎哟，别老往一个地方打，换换。”
　　“哎哟哟，要不换个姿势……”
　　“哎哟哟哟，……”
　　皮带响着，挨揍的余罪惫懒地求饶着，十几皮带过后，杜立才也泄气了，放开了余罪，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看着趴在地上的余罪，阴沉地问道：“你怎么知道用这种方式找我？”
　　“非要回答吗？”余罪翻着眼道。
　　“我现在已经不受规则约束了啊，你不回答吗？”杜立才不屑道。
　　“好好，咱好好说话，这样多好。至于找你用这个方式吗，我是这样想的，咱警察这圈子就这么大，特别是缉毒警圈子更小，除了自己人认识的大部分就是嫌疑人，你在基层干过，应该接触的嫌疑人不少，如果出事，唯一可能去求助的，只有这些曾经的嫌疑人……他们比警察安全，而且，上面已经判断出来了，你肯定要潜回太原。”余罪道，这里确实安全，都尼马不知道什么地方。
　　“你为了逼我找你，就编这么一堆谎言？”杜立才问，估计对于那番说辞怨念很重。
　　“啊，这个……随口编的，我……”余罪紧张了，又怕挨两皮带。
　　“他们怎么样？”杜立才声音软了，最关心的就是家里人。
　　“没事，被放了，局里已经保护起来了，不过他们也说不清，究竟是谁绑架了他们。”余罪道。
　　杜立才大喘着气，心情激动了，余罪看这样子，轻声补充道着：
　　“应该是有人泄密，而且是自己人居多，据你妻子回忆，那天是接到了自称禁毒局李主任的电话，找她有事，你们禁毒这一行原来就很神秘，他们的行事方式并没有引起你妻子的警觉，是一位穿警服的等在小区门口，接走了你老婆，后来又冒充你的同事，就在小区口，又接走了阳阳……出事后，第九处派人排查，才发现小区物业的保安室失盗，时间是案发当天晚上，被盗的是监控数据存储的硬盘。”
　　很专业，不留痕迹，不用暴力，悄无声息地接走了禁毒局警官的两位家属，直到目的达到才放人，听到妻儿最后是被废弃的高炉里自己爬出来，气得杜立才脸色一下子变得狰狞，一拳杵在了水泥地上，咚声作响，吓得余罪缩出去好远，不过瞬间他又恻然了，拳面下的地方，一片血红。
　　那是怒到极致，而气无可泄，即便挨揍的余罪，也只剩对杜立才的深深同情。
　　“老杜，对不起，我知道你眼里不揉沙子，我也是实在没办法，才编排那些话。”余罪黯黯地道。
　　“没事，该付出代价的不是你。谢谢你能来啊，你不害怕吗？我可是刚杀了人。不向组织汇报就来私见嫌疑人，你这警察快当到头了啊。”杜立才看着余罪，这个痞警，他从来看不入眼，可他在这种时候，却觉得唯有这种人可信。
　　“我有什么可怕的，你对我没有恶意，顶多揍我一顿。至于组织上嘛，看你都这样了，我一直就抱的希望不大。”余罪道。
　　“你还是个无赖。”杜立才盯着余罪，布满血丝的眼中，闪烁着几分犹豫不定。
　　“你已经暴露了，给你个选择，要么杀了我们俩灭口，要么放了我们俩。”余罪笑着道，邵帅却是有点吃惊，瞪了他一眼，不敢撩拨老杜脆弱的神经。
　　杜立才没有说话，起身，摸了摸邵帅的脑袋，给他解开了铐子，轻声说了句对不起；回头又割断了余罪手上的绳子，两人手脚一松，杜立才却拔着枪，吓了余罪一跳，不过他一松，枪挂在食指上递向余罪道：“我选择了，你们身手太差了，没有机会制服我。也给你一个选择，要么现在开枪打死我，一了百了；要么帮我一把，帮我查出这个内奸是谁。”
　　那黑黝黝的警枪，在灯下闪着似乎妖异的光泽，那是一把让专案组头痛无比，谁拿到也是大功一件的东西。余罪慢慢地从杜立才手里接过枪，他看到了，杜立才很平静，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那种绝望的平静，他的视线慢慢地从枪上，移到了发怔的邵帅身上，握着枪问道：“邵帅，你说，杀他，还是帮他？”
　　“这还用说吗？你下得了手？他要是坏人，早灭你几回了。”邵帅骂了句。
　　“好，听你的，你做的决定，那你也帮到底啊。”余罪就坡下驴，又把枪扔回给老杜，指着脏兮兮的地板，邀着坐下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杜立才咬牙切齿地说着，邵帅也咬牙切齿地看着余罪，怎么感觉，糊里糊涂又自觉自愿地跳坑里了……


第14章 狡兔出窟
　　一辆普通的商务车泊在桃园公馆的停车场，司机看了看时间，指向整二十三时。
　　这个时候是那些红男绿女玩得正嗨，是那些巡逻警察累得已疲的时间，也许也是月黑风高做一些事的前夜，因为很快就到凌晨了，那个时候，正是地下世界最繁华的时间。
　　不过什么样的生活都是有起有伏，比如司机就有点犯愁，如果真刀真枪、如果是正面追逐，他相信自己都有办法脱困，如履薄冰的地下世界生活，让身处其中的都有很多的生存技能。可这一次他却犯愁了，他似乎感觉身边就像有一张大网，在一点一点的收紧，而他，就像网中已经开始束手束脚的困兽。
　　“他妈的，还是警察黑啊。”
　　他思忖着这些天发生的光怪陆离的事，一大批中小出货商，有证据的被抓了，没证据的吓跑了，就留下的也战战兢兢，已经龟缩着不敢动了。本来已经走通的消息网全部失灵了，他用了很长时间才探到一星半点的消息，原来是警察在里面捣鬼，用假货冲垮了几年辛辛苦苦建起来的信誉。
　　没错，就是警察，有卖小包认出来的，现在扮成卖小包的人里，有人抓过他。
　　以前一个短信就能达成交易，而现在市场上，信誉已经荡然无存了，敢露头的都不用警察动手，那些吸粉嗨冰的，直接就摁着住死里打。终端市场销售冲垮，直接的后果上，处在金字塔尖上的高层，被画地为牢困住了。
　　“真他妈黑。”
　　司机真无法想像，警察居然会像他们使用马仔一样，仅用了少量炮灰协警，就把这个市场搅得乱七八糟，不但搅了，就没抓的人，居然也被一些黑警察敲诈了不少，那些培养的中小客户，现在被讹得连进货的钱也凑不起来了。
　　他倒吸着凉气，以前一个电话能解决的事，现在就亲自跑恐怕也未必解决的了，很多培养N年的客户，现在已经找不着住地了，他拨着电话，联系着一位出货商，像是普通朋友的口吻道着：
　　“吴老弟啊，我，听不出来了？”
　　“哟，马哥，您好……”
　　“我很不好，我说吴老弟啊，这两年我没亏待你啊，您这是……又转投别家了？”
　　“哪能呢？风声太紧……这样马哥，过两天，我请您。”
　　“不用过两天，我已经在你门口了……”
　　“啊？……那您稍等。”
　　电话挂断时，司机看着桃园公馆的方向，那个大门厅后，是一个众多卖家争夺的市场，钱多、人傻、都不用担心那些有钱的傻逼能吸穷了，在他的记忆中，这儿的出货量相当大，特别是一些高端的、精装的，一个公馆能抵上几个会所的销量了。
　　可连这儿好像也垮了，半个月几乎没有出货量，以前都避免着无谓的见面寒暄，现在都不得不亲自出马了。
　　不一会儿，一位西装革履的小伙子站在门厅处，司机亮了亮车灯，那小伙直接朝他的车走来，坐到了副驾上，警惕地看看四下。
　　无人，仅有长街的车流，这样临街开阔的地方，坐在车里的安全感，还是相当好的。
　　“给。”司机很直接，一墩人民币直接扔副驾上了，小吴惶恐地问道：“马哥，您这是……什么意思？”
　　“咱们做生意几年了，给你点返还，也是应该的嘛。”马铄笑着道，甩一墩钱开路，这办法百试不爽。
　　小吴没推辞，直接揣起来了，他知道此人的来意，小声道：“马哥，这两天得悠着点，风声太紧，就没这么紧过……前天有一雷子直接奔我们这儿抓人了，那场面真凶了，几个人摁住往死里打，拖上就走……我们都出面了，嘿哟，把人打成那样，那警察回头居然没事，又来了。”
　　“我知道了，开发区的……叫，余罪。这个人猖狂的厉害啊，在咱们这一拨人里面，收走一两百万了。”马铄道。
　　“这么黑？”小吴愣了。
　　“比你想像中黑，就差明抢了。”司机道。
　　“黑成这样都没事？”小吴实在想不透这个理。
　　“谁让人家是警察呢，据说还是个他妈什么优秀警察，告状都不管用。”马铄无奈地道。
　　这话里好像透着某种黑色幽默一般，两人相视而笑了。
　　可笑加苦笑，相比之下，这兄弟一对也处在弱势地位呐，这不小吴说了：“那马哥，可真不能这么下去了，这些有钱的主也惜名声啊，动静一大，人家就不上门了，我发展了两个下家，现在都联系不上了……缓一缓。”
　　“成，随你，这一个月内吧，可以先货后款，加送一成货。”马铄道，话说得轻松，心可在滴血呐，这一进一出，折进去多少利润呐。
　　“您就卖一送一，现在走不通路啊，那些嗨货的只要断供两天，就不好再续了，折一次信誉，亏一年生意呐……我想想办法吧。”小吴道。
　　“谢谢啊，吴，哥蹚过这次，一定好好请请你。”马铄道。
　　“甭客气……我觉得还是悠着点，过过风头再说。”小吴咔哒开门，要下车时，又想起什么来了，冲着马哥那墩钱，这推心置腹的话得讲几句不是，他掏着口袋，摸着手机，给了马铄一个屏幕画面问道：“认识不？”
　　马铄看了看，疑惑地道：“不认识啊，怎么了？”
　　是张协查通知，不知道在哪儿拍的。小吴讲了，现在警察遍地抓这个毒贩呢，怎么没听说过这号人呢？要拽到让警察遍地找的程度，应该有所耳闻啊。
　　司机不动声色，把这张照片传进自己手机里，直说到认识认识，又询问了若干详情，这才把小吴送下车，看着他快步回到了桃园公馆。
　　许是看到了什么让他震惊的事，他上车发动就走，一路显得有点心神不宁！
　　二十三时二十分，桃园公馆捕捉到的这个监控画面被曹亚杰分析出来了，确认这位“小吴”，就是桃园公馆的保安经理，吴沛龙。
　　不眠不休地守了数日，终于捕捉到一个藏在暗处的。
　　那辆神秘的商务车已于数小时前进入了外围监控的视线，本来没有引起重视，不过这辆车连续出现在九个被监控的地点，那里面的猫腻可就大了，因为被监控的地方，多数都是扫毒疑似的中间商的活动地点。
　　前期的狠扫深挖，斩断终端市场的供货，不管有无证据，连抓带查，中间商跑得跑、缩的缩，通讯都受阻，可以直观地判断，终端市场断供，供货方应该坐不住了。
　　很快得到了证实，在被抓的证据确凿的中间商里，有人被政策攻心，选择“变节”了，指认出这个人。叫马哥，姓甚名谁不太清楚，手里有货，不过那是一两年前的事了。做这样生意的，逢人都是三分话，相互即便了解点情况，大多数也是假的。
　　只要有线索，进展就相当快，无所不在的天网，就是那些坐在屏幕后面警察的眼睛，他们跟查着这辆商务车的去向，在市区绕了七条街，六道路，行踪不算诡异，可看得出是相当小心。最终在接近零时的时候，这辆车泊到了湖畔别墅区，天网追查延误数分钟，不过追到了他进入一幢别墅的画面。
　　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人瞠目结舌了，已经联网的监控反馈回了这幢别墅的景象，似乎是PARTY刚散，出来了男男女女一大群，很多面孔不用仪器就能辨识，报业老板燕登科，煤集老板周森奇，戚润天夫妇，还有那位很低调的魏锦程老板，甚至李玫从画面上还看到了认识的人，栗雅芳陪同着父亲栗小堂也在场。
　　明白了，土豪聚会，非富即贵。
　　没有明白的是，那位“马哥”，居然和魏锦程很熟悉的样子，两人在车前都说了好久，之后这辆车就扔在别墅区，“马哥”不知道和哪位土豪凑一块了。
　　找这位“马哥”的信息就成了当务之急，面孔比对，车号反查，都没有结果的时候，却传来个啼笑皆非的消息：熊剑飞居然说他认识。
　　“特混”冲锋队出于安全考虑，集体驻扎在庄子河刑警队，实时的信息都会发给他们，接到消息时哥几个还没睡，一直联系不上余罪，看到这则信息时，以大家判断，应该是上线派出了一个马仔，不过熊剑飞却咬牙切齿地指着这张脸道：“我认识他，他化成灰也认识，他叫马铄，0＊年华北武林风自由搏击，他是亚军。”
　　“这么巧？”豆包听愣了。
　　“这世界太小啊，冒出头来一个，居然是熊哥你的熟人。”孙羿持怀疑态度。
　　“能不能确定，家里可正在查啊。”鼠标问。
　　“绝对能确定，我参加过预选赛，你们记得不？”熊剑飞凛然道。
　　“哦，和他捉对干过？”众兄弟想起这茬来了。
　　“可不，两个照面，一拳一脚就把老子干趴下了，你们是不知道这家伙的鞭腿多凶，一腿过来，跟车撞了似的，就我这体格，半个小时喘不气来。”熊剑飞心有余悸地道。
　　众人看着狗熊这五大三粗的样子，在队里对打除了邵队，罕逢对手，敢情警中高手，在人家面前居然是渣？
　　不信，回报，很快就对上号了，马铄，二十七岁，0＊年武术风华北区自击搏击亚军。
　　哎哟，庄子河这边的兄弟炸锅了，围着熊哥问详情，客气地说叫对打了，不客气地讲其实是被虐了，听得这经过，又看看浮出来的信息，马铄于三年前退役，在北京、太原等多地都有房产和生意。
　　瞧瞧这天差地别的，就像标哥评论的那样：当警察的最没出息，瞧瞧人家这些精英，都去犯罪啦！
　　一直等到一点多都没联系到余罪，就在大家觉得应该出去找一找的时候，电话却来了，是邵帅的，据说喝多了。也好，没他省得烦，各自睡去，没人把余贱的夜不归宿当回事了……
　　……
　　在寻觅风景的人，恐怕想像不到自己已经成了风景的一部分。
　　流光溢彩的霓虹，车流渐稀的街道，夤夜仍然在来来去去的行人，那淹没在夜色中的监控，忠实地记录一辆晋A3427商务车的去向，从别墅区离开别墅区之后，泊在一处酒吧，温地公园路畔一处酒吧，那里是夜生活人群的聚集地，在那里呆了一个多小时，如果不是曹亚杰这号监控大师能灵活操纵联网和各家设备，恐怕都不容易捕捉到此人的身影。
　　乡村吧、缘吧、不了情、老友……几处酒吧，或和人交头接耳在商量着什么，或就在吧台喝一杯走，凌晨一时之后，才见他慢悠悠地走向自己泊在路边的车。
　　他的行踪，一直落在支援组的眼里。
　　“这类人，看不出什么问题来啊。”沈泽道，马铄此人，和都市那些醉生梦死的货，没有很多区别。
　　“最起码挺帅的。”李玫道，外勤已经跟上了，拍了很多张他的各个角度的照片，身体剽悍，一米八五个子，寸头阔脸，很有硬派男人的形象。
　　“哦，这是李姐喜欢的类型，壮汉。”俞峰揉着眼睛，发了句感慨。
　　吧唧，李玫回头就扇了，肖梦琪却是笑着道：“玩笑可以有，要不太沉闷了，不过低俗的就不要有了啊。”
　　众人笑了笑，确实有点累了，今天注定是个好日子似的，浮出来的线索已经把众人刺激的想睡也难。
　　最兴奋的莫过于肖梦琪了，她刚接触这个案子的时候，一直没有看明白余罪在胡打蛮干，一味地突破底线，究竟要达到什么效果，不过现在明确了，找的就是这种人，能把大部分有嫌疑人的买家串在一起的人，底层现场乱了，在连通讯也丧失的条件下，恐怕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了。
　　证据？不要提证据，这种案子，想通过证据建立嫌疑人，可能性几乎没有，就像组织卖淫的肯定不嫖，这些贩毒的，恐怕连接触毒品都少。
　　“假设这个马铄，就是一个销售的中间人的话，下一步该怎么办呢？”俞峰在想。
　　“肯定是放长线，钓大鱼啊。”李玫道。
　　“可是像这种人货分离，根本不接触毒品的人，怎么抓？”张薇薇道，这位学刑侦的姑娘，还没有实战过，她一说看见沈泽笑，她想起来年前的事来了问着沈泽道：“沈泽，你在刑警队实习，学了点什么？一般这种案子怎么处理？”
　　“什么也没学，基本就是有嫌疑，抓起来揍一顿问口供呗。”沈泽道，一听皆笑。
　　这就是现实的执法，在一旁闭目养神的任红城也笑了，笑着道：“虽然听起来糙了点，不过却是最直接有效的方式，全世界的警察都破除不了从刑讯寻找突破的思路，没有哪个犯罪嫌疑人会轻易告诉警察他的犯罪事实，有句话叫：所有警察式的询问，都是诱供；所有有关犯罪的审问，都是逼供……这个没错，警匪较量，温柔解决不了问题。”
　　“可……非要这样吗？”张薇薇问，有点不适应。
　　“习惯了就好了，没有那么难接受。”俞峰安慰着。
　　一只手轻轻地抚在张薇薇的肩头，她回头时，看到了肖梦琪的笑容，她笑了笑轻声道：“如果你知道他做了些什么，干了多少坏事，会有亲手处决他们的冲动。”
　　似乎想到什么了，张薇薇不再有异议了，一室皆静，只有灵动的手指击键的声音，为这个昼夜不分的环境，增添一种特殊的韵律……
　　……
　　鸡尾酒、漂亮妞、重金属……
　　从喧闹的酒吧里，从脂粉阵阵的妞群里，出到了街上，马铄长舒了一口气，说实话他不喜欢这环境，如果不是生意的话他都不来这种地方，来的结果也不乐观，大部分认识的“包客”（小包分销的）都不见面了，被警察连扫了一周，进去的进去，失踪的失踪，电话联系不上，人见不着，偶尔见着了两位，嗨，这孙子，居然说自己改行了。
　　出了门，那叫一个愁云惨淡，就像好容易爬上金字塔尖，一夜之间发现那不过是梦一场，仍然得从头开始时，那种郁闷、烦躁、简直是一种煎熬呐。
　　上了车，驶出这种酒吧街几公里，手机响了，他一看，把车泊到了路边，眼睛扫着车窗左右，接听上了：“喂，申哥。”
　　“情况怎么样？”电话里，同样是烦躁的焦虑的声音。
　　“不怎么样，差不多被打残了，应该是雷子捣的鬼，大部分市面浅层的小户，基本被扫了，查得严倒不怕，就怕一拨一拨出假货，搞得现在都没有相信卖小包的了。”马铄轻声道。
　　“小铁、妖妹、老拐他们那边怎么样？”电话里问。
　　“不怎么样，各区都差不多，小铁更惨，被拨恶警讹住了，掏了十万块钱才放过他。”马铄哭笑不得地道，现在是黑白双管齐下，谁能抵挡得住啊。
　　电话里沉吟了片刻，马铄为难地没有开口，以前大扫毒总能或多或少知道点消息，可这一次根本没有什么征兆，他觉得连上线的老板都犯难了，这一劫，恐怕是不好过了。
　　“还有什么消息？”电话里片刻后问。
　　“哦，那人您也知道，开发区分局的，副局长，从包客手里黑了一两百万，就数他横，我怀疑用假货坑下面的人，也和他脱不了干系，对了，他还在查一个姓杜的毒贩……那人我认识，不是毒贩，是禁毒局的……申哥，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就没见警察扫得这么狠过，找不到货进戒毒所的人，可翻了几倍了。”马铄道。
　　“别想那么多，先把眼前的事过去再说……那个姓余的副局长，你觉得他是个什么货色？”电话里问。
　　“明里扫毒，暗里收黑呗，还能有什么货色。”马铄道。
　　“要不……试试他？让妖妹去，他对付男人有一套……别太深，可也别太浅，找个好点的借口搭上这条线……”电话里道。
　　“下这么大本钱啊？”马铄有点吃惊，妖妹，那可是老板手里的一张王牌。
　　“我得到的消息是啊，这个人一直被破格提拔，是省总队长，厅里大员的嫡系，晋祠山庄那个赌场就是被他挑了，要是普通警察早被收拾了，可他照样提拔重用……这样的人啊，下多大本钱也值得，最低限度，他不找我们麻烦就行，不怕他黑，就怕他不够黑。”电话里道。
　　“我知道了，明天就办。”马铄应了声。
　　车重新启动，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黑与白就像这昼夜的更迭，一直在持续着……


第15章 可怜楚楚
　　又一个早春的清晨，薄雾冥冥的城市，渐多起了赶早的市民。
　　城东南，距永祚寺不远的永昶花园，这个开发较早，绿地面积很大的花园小区，直通新建环城路，新区、新楼、加上不遗余力的建设，曾经炉矿渣倾倒的废地，也成了楼盘昂贵的升值地。
　　沿着路宽车稀的环城路，一路上不少小区晨练的市民，这儿毗邻汾河口，清晨的薄雾中能看到白练也似的长河贯通，因为这个因素，这个小区又加上了观景的噱头，每平贵了好几百。
　　“这个小区的入住率，现在已经百分之八十一点五了……当年这个矿渣堆、盐碱地，我要开发的时候，谁都觉得我疯了……呵呵，现在我倒没疯，房价疯了……呵呵……看不明白，就咱爸去年和我打赌，我说涨，他说要降，今年输了，他不认账了……”
　　一个中年男人，边散步边说着，胳膊上挽着个女人，在安静地听着他高谈阔论。
　　一对夫妇，可能很少有人认识，他就是这里楼盘开发商里大股东魏锦程，也许只有这样的人，才有如此闲适的心态，笑看房价的起落。
　　嘀……嘀……两声喇叭声，那女人回头，一辆白色的宝马，她刻意地挽着丈夫，让了让，不料那车冲着他们两口子来了，两人一惊，往台阶上走了走，魏锦程却瞅着这车眼熟，一愣怔间，车里伸出来脑袋来，耶，隔了一夜，又见着余警官了。
　　“好巧啊，魏老板。”余罪钻下车了，笑吟吟地迎上来了。
　　“我一看你就知道，故意制造巧合。”魏锦程也笑了，见到余罪似乎很高兴似的，介绍着这是余警官，回头又给余警官介绍着，我夫人，小夏……夏啊，要不你先回去，等会儿我买早餐。
　　那女人颇为得体，笑了笑，给余罪打了个招呼，笑吟吟先走了。不过余罪却是心头凛然，魏老板又一次突破他的底线了，这夫人发黄面灰，脸瘦腰肥，穿着又极普通，连普通的人家的保姆都不如，哪还有点土豪婆的气质。
　　魏锦程送走老婆才发现余罪的眼神不对，他愣着问：“你又怎么了？”
　　“我是说……您夫人，这……明白了，原配。”余罪道，好震惊的感觉。
　　“哦，我也明白了，在你的眼里，富人就应该是穷奢极欲，穿金戴银、依红偎翠？身边陪着的女人都是国色天香，一笑倾城？”魏总像讲话一般，反问着余罪。
　　“是啊，这不是男人的梦想么？”余罪道，笑着小声挖苦着魏锦程道：“我明白您在看到美女的时候，为什么眼睛里没淫邪的光芒了，家有河东狮吼啊，是不是老婆挺厉害。”
　　看着那夫人的腰身，就不一般，魏锦程被余罪的胡扯说得老脸泛红，他摆着手道：“不不不，不像你想像的，也就是这几年我混得还有个样子，往前数，数到结婚、认识，一直是她操持我们家啊，我们感情相当好。”
　　“呵呵，这个我相信，哎魏总，难道您就没外遇吗？”余罪像故意刺探老魏的隐私一样，贼贼地道。
　　“你是警察，你查呗，就有，这种事我也不坦白从宽啊。”魏锦程得意地道，看样子有，他笑了笑又摇头晃脑地说道：“你还甭笑话我老婆丑啊，现在吧有俩钱，搞上什么样的漂亮女人都有可能，可如果有一天成了穷光蛋了，不会嫌弃你的，还就这丑妻。”
　　这算是对糟糠之妻的最高的评价了，余罪听得心里颇是感动，不过嘴上没好话，赞叹道：“哇，土豪的口味，是特别啊，哈哈。”
　　“我实在不能对你讲粗话，你可以不尊重我，但不能不尊重我的家人。”魏锦程不悦了，严肃地来了句，这句话听得余罪赶紧地陪着说对不起，老魏这拂袖而去可不是假的，追着连说几句，咦哟，老魏突然发现不对了，怎么一股子臭味，停下来，闻闻，哎哟，全部来自于余罪的身上，他仔细一看，哎哟，这娃怎么你粪坑里捞上来的。
　　“你……你……这爱好也独特嘛？书上讲逐臭之夫，好像就是你这样。干什么去了，整成这样。”魏总哑然失笑了。
　　“任务，掉臭水河里了……这不找你帮忙来了吗？”余罪道。
　　“帮什么忙？你也真不客气啊，昨天就吃一碗面，今天都找上门要回报来了。”魏锦程直白地道，眼皮跳了跳。
　　“小事，借你个地方……给我们找个隐蔽点的地方。”余罪小声道着，敢情要借一个藏身的地方，不引人注意、不能告诉其他人，为啥涅，余罪保持着神秘，没有说，魏锦程好奇心很强，余罪做了做手势，车窗摇下时，杜立才从车窗里伸出头来，给他打个招呼。
　　老杜的蓬头乱发，一脸胡茬、两眼凶光的，还是把老魏吓了一跳。
　　“成不？就借用，实在没地方去，一个重要证人。”余罪征询道。
　　老魏点点头，凛然道：“成，地方我有，不过别给我找事啊。”
　　“哟，答应得这么爽快啊，提前给你打预防针啊，警察里坏人可多了。”余罪道。
　　“坏人不是那么好当的啊，你虽然有坏人的气质，可没有坏人的内涵，我看出来了，你根本不是捞钱的黑警察。”魏锦程得意地一笑，扭头追老婆去了，头也不回地摆手安排道：“放心啊，我会保密的，小区口等我。”
　　“嗨，老魏，要不你给钱试试，看我捞不捞？”余罪在后头笑着问。
　　“这也叫……装逼。”老魏回头一指，笑着走了。
　　男人间那种默契就是这么建立的，也许余罪对这位品位独特的土豪颇有好感，而那位土豪，恐怕在识人上也有过人之处，余罪竟然没有发现，他在什么地方露了破绽。
　　看来言多必失啊，过往不能甚密。
　　也不对，和他仅仅是一面之缘啊，这家伙，不简单。
　　坐回到车里，邵帅驱车在小区门口等着，不一会儿，魏锦程给车里递了把钥匙，一个地址，和土豪做朋友果真有好处，瞧人家这出手，估计手里还没准有几套房子呢。
　　邵帅驾车上路时，后座的杜立才警惕地问了余罪一句：“余，车号348，那辆面包车里，是不是咱们的人？”
　　余罪从倒视镜里看了看，知道这手脚恐怕瞒不住老缉毒警，他笑了笑道：“我安排的，没事。”
　　“负责监视这个人？”杜立才问道。
　　“对呀，他就是魏锦程，国办外勤和总队特勤，都认为他经营的桃园公馆有涉毒犯罪。”余罪道。
　　“啊？明知道他有重大嫌疑，你还和他套近乎来往？”杜立才吓了一跳，这他妈太不合程序了，简直是胡来，余罪笑着回头道：“要按程序来，就不用我给你找地方了。”
　　也是，杜立才叹了口气，认命了，一个人的力量太过薄弱，根本施展不开手脚。他同样也查到了桃园公馆，可他连门都没进去过，思忖着这其中的关系，他小声问道：“既然都查到他有问题，那么就应该不远了，你和他交往这么过密，难道没什么发现。”
　　“什么过密，昨天才认识。”余罪道。
　　“昨天认识？今天就借给你住处？”杜立才又不解了，一想刚才，心里咯噔了一下，紧张地道：“他如果要认出我来，那岂不是……我明白了，你是把我送去当诱饵？”
　　“那你同意吗？如果是他，你肯定出事。”余罪回头，眯着眼道。
　　“好吧，听你的。”杜立才一咬牙，无所谓了。
　　余罪却是懒懒地回头，像是自言自语道：“恐怕未必是他啊，抓嫌疑人归案，就像找女人当老婆，你看着相貌、条件什么都合适的那位，还他妈就恰恰不会成为你的老婆……偏偏你不在意的那位，和你滚一被子，然后就成一辈子了。”
　　老杜不说话了，他接受不了余罪这流氓思路，邵帅苦着脸劝了余罪一句：“余副局啊，你身上就够臭了，别再嘴臭了啊。”
　　“领导的思路，岂是你能懂的，切！”余副局长翻了他一眼，靠着椅背，跷着二郎腿，抓紧时间补觉了。
　　驶了近半个小时才到目的地，吓了三人一大跳，老魏借的住处，居然是郊区毗邻南寨公园的一处新开发的楼宇，复式，都二百平以上的结构，偌大的花园和公共绿地，小区里来往人车不多，明显是入住偏低的高档住宅，等开了门又让众人吃惊了一下下，房间里家俱沙发办公的地方一应俱全，这估计啊，是魏土豪修身养性的地方。
　　余罪抢着去洗澡，连洗澡带洗衣服，一会儿就清清爽爽地搞定了，看看时间尚早，他躺在沙发上小寐，睡了不到一个钟头，又被邵帅拉起来了，找他的电话，都拨到邵帅的手机上了，一听是鼠标，他烦躁了骂了两句，不料鼠标贼贼地告诉他：有鱼上钩了，满世界找你。
　　哟，余罪一激灵坐起来了，前段时间在全市乱捕乱抓，其实也他自己也清楚，抓进来的、吓跑的那些人里，涉毒究竟谁深谁浅。按照老许的设计，就是制造出一个黑，从头到脚都黑的“警察”，等鸡蛋臭了，就有苍蝇闻着味扑上来了。
　　他肯定不会相信黑警察，但他们肯定会利用黑警察，有时候黑警察，比卧底能拿到的直接消息还多。
　　现在扑上来了，他好奇地问道：“谁呀？咱们自己人？”
　　“太他妈想不到了，给你一百次机会，你也猜不出来。”鼠标道。
　　“别让我动脑筋，不知道老子智商不高，到底谁？”余罪问。
　　“欧阳擎天，你相信么？”鼠标说了个名字。
　　这是警校时候的班长，余罪对此人没什么好感，他思忖了一下道：“不不，绝对不是他，应该是有人通过弯弯绕的关系，叫个名认个脸熟。”
　　潜规则就这样，要进门，先认人，有个熟人介绍不至于那么生份，鼠标问道：“那怎么回他。”
　　“号码给我……我手机丢了。”余罪要着手机号，一会儿发过来，他调整了一下心态，似乎在寻找着当黑警察、当贪官、当恶吏的那种不知廉耻的感觉，拨出去电话：
　　“喂，欧日天，你找我？”
　　“哟，余副局长啊，您可算露面了。”欧阳擎天很急促的口气。
　　“有话说，有屁放，这些天累死我了。”余罪道着，确实累，昨晚根本就没睡。
　　“那这段时间忙啥呢？”欧阳问。
　　“能忙什么，总队逮着我们这些外围当劳力呗，世界禁毒日快到了，满市区抓卖小包的。”余罪道，他知道，这就是欧阳的目的。
　　“我找你就是这事，说个情……先说这个面子给不给吧，要不给我就不说了。”欧阳道。
　　“给谁说情啊，你亲戚有卖小包的被我们抓啦？”余罪扮白痴了，气得欧阳电话里骂道：“你亲戚才卖小包呢，是个上级，拐弯抹角找开发区局的关系，找来找去，找着我和你是同学了，就让我打个招呼……哎我说，这事情重不重啊？”
　　“你都没说，我怎么知道重不重？抓的人多得去了，好几个队都有，谁呀？”余罪问。
　　“我也不清楚。”欧阳擎手犯迷糊。
　　得了，这是个投石问路的，探口风来了。余罪直接骂道：“你当班长时候就一傻逼，尼马到现在都没长进，说情你都不知道给谁说情。”
　　“哎呀，我真不知道，我们领导就问问，究竟是个什么行动，涉及面大不大，这忙能不能帮而已。”欧阳擎天道着。
　　“欧日天，别让我再骂你傻逼啊，你说能不能帮？”余罪换一副口吻。
　　“什么意思？”欧阳电话里，声音下意识地小了。
　　“要没熟人，就按规则来；要有熟人，就按潜规则来。这还用我教你？”余罪斥道。
　　“好，我明白了，那让他们家属直接找你，你看着办，别把人轰出去就行。”欧阳电话里道。
　　“绝对不会，抓人为啥，还不就等着他们捞人吗。”余罪贱贱地道，逗着欧阳道：“哎我说，要是个拿不出钱来的穷逼，就别让他上门了，省得我看着烦。”
　　“你们刑警真不要脸……那就这样，上班他们去找你啊。”欧阳电话里说着，扣了。
　　余罪看着手机，愣了好大一会儿，还没有想明白，这关系究竟是怎么走的，怎么左绕右绕，从素不相识绕到同学这里搭上话了，而且欧阳擎天向来眼高于顶，现在在小店区分局也是个副科级干部了，能指挥到那儿，看来，不管是谁，这能量不小。
　　放下电话穿衣服准备走时，他看到了，杜立才站在卫生间门口，正痴痴盯着他，余罪笑笑道：“怎么了老杜，这不比你住烂尾楼的地下室舒服啊。”
　　“小心点，涉毒的人，他们从来不择手段。”杜立才提醒了句。
　　“放心吧，现在是穿着警服当坏蛋，比当年好混多了。不管什么嫌疑人，他总不至于明目张胆的对付警察。”余罪道。
　　“我不是担心他们。”杜立才道，看着余罪痞痞的样子，想想这货开着宝马牛逼哄哄的德性，他一会愁苦地道：“我是怕你穿着警服真成了坏蛋，你不是个禁得起威逼利诱的人啊。”
　　余罪呃地愣了，邵帅噗地笑了，老杜回卫生间了，余罪气咻咻一拽邵帅，顺手给了他一拳道：“笑个逑啊，昨天都给你说了，这是个绝妙的计划，多重身份，既是特勤、又是警察、又是卧底，我日，我自己都他妈快分不清真假了，王牌间谍也不过如此啊。”
　　“好贱的谍呀，傻逼。”邵帅评价了句，嗤了个鼻，把余罪的得意之情全憋回去了。
　　……
　　八时一刻，开发区分局，一辆红色的现代泊在马路牙子边上。
　　开车的姑娘纤细的手指翻看着手机，那上面是点简要的信息，一张照片，看上去年纪不大，肤色偏黑，像街头的混混，介绍也很简单，余罪，二十五岁，开发区分局副局长，省警校毕业，爱好，不详；家庭住址，不详。
　　这是个很仓促的任务，她美目眨着，马哥和申哥亲自邀她出面办的事，应该不是小事。在她所处的那个不黑不白的世界里，她知道有些人能量很大，可她却看不出，这样一个小分局长，能量能有多大，值得申哥亲自安排。
　　第二个信息，是一位叫孙笛的人，被警察抓了，要想办法捞出来。但据马铄讲，就捞不出来，也要想办法接近这个目标，寻找机会。打开两人间隔的钥匙就在包里，她伸着手，捻出了一块条形的，金灿灿的金砖，标着建行金的字样，是银行购买的，500克，这么重的礼，收买个处长都没问题了。
　　把金条放在手可及的位置，她扳下了化妆镜，对着镜子打量着自己，偏挽的发型，微烫，未染。淡妆，眉修得很细，唇膏用的是靓彩的，这样的装扮之于这个地方不显得过艳，面对异性时又不会显得寒酸，她很满意，一如既往地对自己的容貌满意。
　　整了整衣服，迈着摇曳的猫步走近分局，在值班室通报了一声，签了个名，值班的殷勤地指着余副局长办公室的位置，她俏俏地招招手，回眸的媚眼，把值班那半拉老头子看得都愣了半天。
　　俏影消失时，他失落地看看签名：姚曼兰。
　　名如其人，曼妙其形，兰桂其香呐。
　　男人在两个品位上是相通的，一个是美食，一个是美女，当这个名片递在余罪手里时，他也着实被震惊了一下下，那女人的脸蛋就像粉雕玉琢的瓷娃娃，恬静地坐下时，双腿并拢，手恭谨地放在腿上……对了，余副局一直注意那双腿，黑丝呐、圆润而饱满，观感极美，手感肯定不错。
　　当他把一杯水轻轻地放在茶几上时，才敢去看那美得让他不敢直视的脸蛋，雪白的颈项，微隆胸前，衣饰是一串镶着珍珠的圆纹，似乎在突出胸前那个位置，没有那么波涛汹涌，却让男人那么期待，在她身上来一次进水深流呐。
　　“余局长……冒昧来打扰您，实在不好意思……余局长。”姚曼兰叫了两声，才把坐在办公椅上咽口水的余罪叫省过来，余副局自知有点失态，整整身形，要扮领导，却忘词了，直接道：“我很忙，真的很忙，你有事就直接跟我讲。”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姚曼兰对余罪的第一印象很差，她在揣度是不是该直接把金条塞他手里，那样才符合这种人的作风。
　　“看看，又拐弯了，哎对了，你怎么会认识我的同学呢，就那欧阳擎天。”余罪问。
　　“我不认识，是托朋友，朋友托朋友，这不没办法，找您门上了。”姚曼兰眉一动，下弯型，楚楚可怜的愁苦，明显在向对方诉着难堪。
　　“那说吧，是谁，犯什么事了？”余罪问，来这儿的就一件事，给被抓的人说情。
　　“孙笛。”姚曼兰怯生生的吐了个名字。
　　“孙笛？我想想……孙笛。”余罪能想起来，不过还是装了个日理万机，拿着电话，询问着重案队，喂，你们那儿是不是关了个叫孙笛的？对方说话，余局那不是您送来的吗。余罪捂着电话，装模作样地道，哦，有啊，犯什么事了？对方又说，不清楚。余罪在恍然大悟道：哦，涉毒……我知道了。
　　双簧演完，余局长愁眉不展了，轻拍着桌子道：“姑娘啊，他涉毒啊，这事不好办啊，你和这人有什么关系？还想办法说这个人情？”
　　“是我表哥……那余局，很严重吗？”姚曼兰凄楚楚地问，盈盈的眸子，快滴出泪来了。
　　“具体案情不清楚。”余罪道。
　　“可我表哥，是您带人抓的。”姑娘又委屈地来了一句，揭破了余罪的伪装。
　　余局长一拍额头，啊哟，对，我都忘了，对了，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联合行动，是我们庄子河刑警把他抓回去了，不过你别着急，暂时是刑事拘留，还没认定，他经营的那家梦缘KTV，确实涉毒啊。
　　“那您救救他，我就这么一个表哥，他要是进去了，我嫂子可怎么办？现在在家哭得都出不了门了，一家就剩母女俩了，她们可怎么办……我也是没办法，才来求您……只要能救他，我们出多少钱也可以……真的，余局长，您救救他吧……”
　　姚曼兰瞬间凄楚地清泪涟涟，虽然是哭着的时候唠叨，可那句“只要能救他，让我们干什么也可以”说得是很清楚，而且她捕捉到了，这位余局长明显眉色动了，眼光淫了，嘴唇哆嗦了，那是在咽口水了。
　　男人都这种德性，她知道，这个坎，应该能跨过去。
　　余罪更清楚，这位楚楚可怜的美女，真实身份说不定就是他妈的黑社会特派员，来收买他来了，不过他很不喜欢这样……真是的，放这么好条件，为什么不色诱呢？
　　“这样就不对了姑娘，感情归感情，原则还是要讲滴，如果他真没问题，我们是不会冤枉好人滴，很快就会放了他的，你回去等着吧。”余罪调整了坐势，把目光移开了。
　　“对不起，余局长……我不该这样，我……我出去一下……对不起……”姚曼兰抹着泪，这样子须是不好看了，余局长烦躁地一摆手：“慢走啊，安慰好你嫂子，想开点。”
　　就做个样子嘛，哟，还真走了，余罪听着高跟鞋喀喀喀的声音渐行渐远，咦？他吧唧一声把桌上的报纸甩了，恨恨地骂道：“真他妈的，黑社会特派员也太差劲了，我这么容易上钩，都不诱惑我一下子。”
　　一甩，气得一起身，却是按捺不住刚才蠢蠢欲动的心思，好容易上钩一个，这跑了，可又成没头苍蝇乱窜了，这回可是真烦了。
　　一起身，背着手刚走一圈，咦？吓了一跳，刚才美女的座位前，那杯水里，放着金灿灿的一根。
　　哇……这办法好，不动声色就把礼送了，想退还退不回去，啥也没说，录音录像都不怕，正好在杯子里，余罪拿到了手里，500克，十好几万……他心嘭嘭嘭跳起来，一下子观感全变，看来还是人家黑社会这些特派员会办事，这事办得漂亮。
　　这时候，电话响了，一看号码，他知道是谁了，只是微微称奇，这女人连他的办公电话也摸到了，他坐下来，拿起电话，电话里静默了片刻，女人的声音轻声问道：“余局长，对不起啊，我刚才失态了，实在不该这样冒昧打扰您……要不，您看您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
　　“没事没事，不打扰……那个，你表哥那没什么大事，对了，你现在在哪儿？”余罪打着官腔。
　　“我还在楼下啊。”姚曼兰道。
　　“好，那你等一会儿，你和我一起去重案队。”余罪道。
　　“那……太谢谢您了。”姚曼兰一下子高兴了。
　　余罪给支援组拨了个电话，讲明了大致情况，穿着威风凛凛的警服，下了楼，看到了那辆红色的现代，他大摇大摆地出了门，踱步过去，上了车，一摆手：“去，劲松路那儿。”
　　“需要给他带点什么日用品吗？”姚曼兰小心翼翼地问，她还真怕这位油盐不进，把金条摔给她。
　　不过她想错了，那人根本没提，直接道：“带什么日用品，把人带走……小心点啊，这事吧，要自个抽抽吸吸不算个什么大问题，可要贩卖就不好了，您说对吧。”
　　“那是，我表哥其实人挺好的，可是开KTV，有时候避免不了，那些人杂啊。”姚曼兰驾着车边走边道，这一项任务完成得不错，达到预期的效果了。
　　和她想像中没有什么二致，这位警察很能装，只字不提，表情严肃，到了劲松路，让她把车泊在路口等着，然后这货迈着公鸭步子进去了，这个森严的地方可出乎她的认知了，她只知道，这儿好进难出，大部分在这儿稍做停留后，会直接送进监狱，那是地下世界所有人的噩梦。
　　奇了，不大一会儿就见得余局长背后带着长发、花衫、一脸疲惫的人出来了，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还真没想到，这人的能量如此之大，就这么把人放出来了。她赶紧下车，远远地喊孙笛表哥，把手足无措的孙笛请进车里，示意他别乱说话。
　　那哥们关了四五天了，早被吓破胆了，连直视余罪都不敢，姚曼兰千恩万谢地道：“谢谢余局长……真没想到，我见着真佛了。”
　　“你要杀人放火我真没办法，这事小事，注意点啊，不留案底了，就个拘留罚款，剩下的我办了。”余罪摆着手，姚曼兰有点激动，纤纤一伸手，以仰慕的表情要握手了，余罪一握，来了个含情脉脉的眼光，带着淫淫的笑意，姚曼兰邀道：“您一定不会介意，改天请你吃顿饭。”
　　“如果是我们两人，我一点也不介意。”余罪道。
　　“那说定了。”姚曼兰抛着媚眼。
　　“没问题，我请。”余罪笑道。
　　两人几句，似乎有勾搭成奸的倾向，余罪不觉得唐突，美女也不觉得意外，上车走人时，还给了领导一个很俏皮的飞吻。
　　车呜地加速驶离了，车上美女心情大好，后座被放的嫌疑人孙笛恭维道：“谢谢啊，妖妹，我他妈以为这次完蛋了，二队这帮孙子，把我往死里审，你们再来晚点，我可支撑不住了。”
　　“少奉承，赔了一根金条呢，那钱算你的啊。”姚曼兰不客气地道，口气很硬。
　　“那是，这钱我怎么敢让大哥出……哎对了，这个人可是个狠人，不声不响抓了咱们不少兄弟，和他打交道小心点。”孙笛道，那语气，佩服得无以复加了。
　　“男人还不都是那德性，白天摸钱，晚上摸女人，有什么可怕的，只要他愿意，还怕咱们养不起他呀。”姚曼兰不屑地道，那清纯的脸，和沧桑的口吻，是如此的不那么般配。
　　车汇进了车流，消失了。
　　不过在支援组捕捉的画面上，它已经消失不了了，这个隐藏着的地下世界，从这里开始揭开一角……


第16章 香饵投鼠
　　许副厅长再次莅临禁毒局时，已经是四月。
　　中层几乎处于半停职的状态，这种情况自然是省厅不愿意看到的，三天两头催进展，撤回北京的第九处人员也要求逐日汇报情况，现在都快坐不住了，许平秋估计就快卷土重来了，警中这些汉子有时候心眼说多小就有多小，在哪儿吃了亏，摔了跤，一准要想法子从那儿再站起来。
　　进展已经相当不错了，可进度永远满足不了上级对结果期待的速度。
　　“你们不用向我汇报了，站好这班岗，无过即是功。”
　　“老万，总队的事你抽时间关注一下，五一安保可能还要和特警部门合作。”
　　“清淮，你一定做好禁毒局这些中层同志们的思想工作，一定要耐心，不能让大家对组织上有情绪，同志间不能产生不必要的隔阂，查泄密，是为了我们队伍的更纯洁。”
　　“你们忙吧，不用管我。”
　　进了门厅，站到了电梯之前，万瑞升和史清淮连话也没插上一句，电梯未来，许平秋从电梯的反光里看到了一个进门的影子，回头时，一看是熟人，他笑了，招手道：“小伙子，过来。”
　　是马鹏，进禁毒局两年有余，万政委和史清淮可不太熟悉此人，只见得小伙子兴冲冲奔上来，向许副厅敬礼，许平秋乐呵呵地擂了他一拳，那样子状极亲密。
　　“倒把你忘了，在这儿干得怎么样？”许平秋高兴地道。
　　“还好。”马鹏道。
　　“习惯了吗？”许平秋问。
　　“早习惯了。”马鹏笑里有点赧意。
　　“现在干什么？”许平秋好奇地问。
　　“外勤七组，组长……不过，暂时接受审查。”马鹏道。
　　“你是老同志了，正确对待，很快就会过去的。去吧。”许平秋道。
　　“是，许副厅长。”马鹏向三位领导敬礼，保持着庄重的警姿，迈步上楼了。
　　许平秋眉头皱了皱，往事如潮涌来，同样的广州那例贩毒案的参案警员，转眼间功臣成了罪人，这出戏，他到现在为止，都没有摸清脉络。
　　从电梯下负一层，任红城已经等在此处了，老任从事的就是秘密工作，反泄密也是专业，奇怪的是这次连老任也摸不出这个泄密的渠道究竟藏在什么地方，所有禁毒局高级警官的家庭信息，只有一正一副两位局长掌握，原始资料并不在此处，打了电子加密文档都会留下记录，而杜立才的档案，根本就没有人动过。
　　如果这样的话，只能往有交往的同事里查，有知情的上级的查，可那样的话，涉及面又要无限扩大了，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所以这个事暂且搁下了，许平秋的思路是咬死毒品这条线，只要牵出毒源，其他的事就迎刃而解。
　　今天来此就是这种目的，支援组轮休，守电脑的两人，就在一人宽的休息室里睡觉的几位，衣不解带已经工作数日了，这里的条件啊，比监狱强不了多少，连放风的时间都没有。
　　“进展怎么样？上面可是快等不及了。”许平秋开场就进主题，没有废话。
　　“肖组长，你来说吧。”任红城道。
　　“好的……现在情况是这样。”肖梦琪打开了电脑，资料，电子文档，同时给了许平秋，同步地解释道：“前一阶段，庄子河、三队、重案队、矿区队、七队、九队、还有杏花分局，他们无差别的扫毒行动，效果还是非法可观的，据反馈回来的消息，到现在为止，神仙水、麻古、摇头丸等常用类的毒品价格仍未回落，也就是说，这个市场现在上下层断裂，他们暂时恢复不了元气。”
　　说到此处，肖梦琪的眼光那叫一个仰慕，这种釜底抽薪的方式，她可是想也不敢想，无差别的抓捕、清毒、然后拘留、罚款，大部分还超期羁押，这种事，恐怕也只有许平秋这种领导敢干。
　　此时的许平秋一副得意的样子，他在笑，办大事得用对人，办黑事得用烂人，还好，自己麾下可不缺这号烂人。他笑着道：“这招已经不新鲜了，禁毒局未成立之前，这些事都是基层刑警来做的，事实证明，短时间效果是相当好的，但他们恢复能力也是相当强悍，高额的利润诱惑，从来就不缺铤而走险的人，用不了多久，他们的新渠道就会建立起来，继续……”
　　“根据上级安排，我们有选择地对清扫到的嫌疑人进行甄别，分为三类，一共有七十一人，大部分有前科，根据他们的活动轨迹、通讯联络建立一个关系圈，有三百一十一，职业类别基本涵盖全市大部分行业……重点嫌疑人对象，桃园公馆、晋祠酒店、五洲酒店等几所酒店以及全市大部分KTV及娱乐行业，或多或少，都有涉毒人员、涉毒行为……我们现在有无从下手的感觉。”
　　肖梦琪汇报着，光鲜下掩盖着的疮痍，揭开后会让人怵目心惊的，全市的吸毒人员去年已经超过八千人，这仅仅还是在册的数据，实际要比发现的更高，每年消耗的财富数以千万计，巨大利益的诱惑，吸贩人员已经是前仆后继，势不可当了。
　　她汇报的这个结果很明显，太原市，仍然存在一个相当大的毒源。
　　禁毒局的工作不可谓不尽力，每年查获的各类毒品都要有数百公斤；对禁毒工作的投入不可谓不大，数年间已经建起了七所戒毒所，可事实仍然不容乐观，警察使尽浑身解数，也只能把毒品控制在一个范围之内，这个范围，是警察对社会问题的无力感。
　　“现实再悲观，我们也得朝前看。”许平秋见两位稍有悲观，插言道：“我们来此不是否定禁毒局工作的成绩，这个社会问题在我们手里可能解决不了，不过涉及的犯罪层面，绝不能在我们眼中坐视它泛滥，说点乐观的，前天汇报，不是接上头了么？”
　　肖梦琪笑了笑，换着屏，解释着：
　　“根据我们对重点嫌疑人、嫌疑地点的监控，冒出头的这条重要线索，来自于两个人。”
　　一个是马铄，在多方联络七十一人中，有二十多人和他有直接联系；另一个就是姚曼兰了，她主动出面通过余副局长往外捞人，这个愿者上钩的方式在坚持了两周之后终于奏效了，两个冒头的，成功地把自己送到了重点嫌疑的位置。
　　据支援组的渗透调查，马铄在退役三年多的时间里，无正常职业，却在北京、太原、苏州数地置下了房产，外围的调查找到了此人数张签名的信用消费记录，总金额达到上百万元；而姚曼兰恰恰相反，在一家小有名气的影视工作室负责商业广告联络，她很容易查，仅通讯记录接触到的各类人群，就有数百之众。
　　更引起许平秋兴趣的是，两人的外围调查，成功地与嫌疑人关系树重合起来，不少涉案的KTV小老板、酒店工作人员、经理级别的人员，以及某些所谓的社会名流，都和这个特殊的圈子有过交集。
　　这也是情理之中，吸毒本身就是个高消费的事，真要穷得叮当响，顾不上追求那种精神刺激，可这些说明不了什么，只能当参照，不能作为证据。
　　“现在难点就在这儿，我们的嫌疑模板已经建立起来了，大部分涉毒，但是我们迄今为止，除了少量的毒品，还没有什么较有力的证据或者线索。”肖梦琪汇报道，结束了。
　　案子就是这样，一直拧着，除非你找到一个关键的节点，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涉毒的太多，你无从找到他们最终的毒源究竟何在，操纵毒品市场的幕后，自然也无从谈起。
　　“对于马铄、姚曼兰的监控，有什么发现？”许平秋问。
　　“动了几个特勤，二十四小时咬着，没有什么实质性发现，两人几乎没有交集，看不透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任红城道，肖梦琪挑了几帧画面，两人的往宅，似乎素不相识，除了电话往来，没有发现两人有特殊的关系。
　　“捞走的那个人，当天是什么情况？”许平秋又问，陷入了沉思。
　　“这是三天前的事，他们通过欧阳擎天，余罪的一个同学，打了个招呼……然后，这位姚曼兰直接出面，对了，直接用一根金条收买余罪，500克的金条。不过奇怪的是，感觉这位孙笛涉案并不重啊，好像这个代价花得有点大了。”肖梦琪道，恐怕现在没有人能想像到，这个“黑警察”是总队刻意在培养的。
　　“不不不……不大，我们在下饵，他们也在张网，禁毒局原班人马大部分工作都停了，等于他们成了聋子，瞎子，急于在咱们内部找到一个代言的心情，应该非常迫切啊。”许平秋道。
　　听到此处，肖梦琪凛然惊省了，她突然发觉，自己作为一个组长，眼界还差了点，而真正的高明的手法，是那种高屋建瓴，统观全局的方式。
　　“应该有消息了啊，他们急于打通销售渠道，又不敢盲目蛮干，那就应该在余副局长身上动脑筋了啊。”许平秋若有所思地想着，出声问道：“老任，你说呢？”
　　“也许他们在咱们内部有其他人？”任红城道。
　　“肯定有，但这个时间段还敢胡来的，你觉得有吗？”许平秋反问。
　　然后任红城、肖梦琪笑了，禁毒局大换血，扫毒力度空前加大，谁也不敢往这个枪口上撞，当然，除了余副局长知道内情。
　　“看来得有耐心啊，黑警察的成长应该没那么快，他们可能还要有无数种测试，才敢尝试性使用。”许平秋笑道。
　　“嫌疑人永远不会相信警察。”任红城道。
　　“可嫌疑人大多数时候，会巴结警察，会从警察身上找他们需要的东西，他们需要的，也许也正是我们想知道的。”许平秋道。
　　“如果这根金条的代价，仅仅就是为了捞孙笛呢？”任红城一直是反向思考。
　　“把监控放回去。”许平秋仔细看了看，又比对着姚曼兰的职业，相貌，他慢慢地眉间带笑着，笑着道：“老任，你赌不赌，这个姚曼兰绝对是个人物，腐蚀余副局长的打头人物，还应该是她，我甚至敢断定，如果有这样一个团伙，那她的位置绝对不会很低。”
　　“权钱色，生活就这么三样嘛，这是朵交际花啊，我们截到的她的通讯录里，企业老板和政府官员，三百多人，可以称得是阅人无数啊，这样的人和余副局长要唱对手戏，我怎么觉得有点不靠谱啊。”任红城道。
　　“你不用担心，余副局长逢场作戏的水平很高啊。”许平秋问，笑了。
　　“不，我担心他假戏真唱啊。真培养出个黑警察来，而且是两头黑。”任红城道。
　　许平秋怔了下，其实他也有这种担忧，大把的钱、金子，又是美女，很可能接触到的会越来越多，在那种情况下，难道还期待谁有操守？
　　两人的谈话，肖梦琪没有插进去，全盘的计划她清楚了，不过已经被禁足在这里了，她在想，如果真面对那么多的诱惑，余罪还行吗？财物可以上交，谁保证他没有截流？还有最关键的问题，那些本身就存心不良的女人有意识的接近，如果下一步是色诱拉他下水呢？
　　这个没有疑问，她想，余罪会浑身湿透的。
　　这个念头让她有点心里不自在了，反正吧觉得一位堂堂的警察，被越抹越黑，这不是自甘下贱么？
　　怕什么，还就来什么，有人在搞玻璃门了，是张薇薇，这位实习生指指桌上的电话，肖梦琪拿起来，听了句，向发愣的两位领导道：“姚曼兰和余罪联系了，刚刚监听到了他们的通话。”
　　“接进来。”许平秋直接道。
　　音频接进来了，开口就是娇中带嗲、嗲中有挑逗的声音：“喂，余副局长吧。”
　　“哦，是啊。”余罪的声音。
　　“能猜出我是谁？”姚曼兰的声音，听得两个老头浑身起鸡皮疙瘩。
　　“还用猜吗？听声音就是位美女，听说话就是位大美女，而且是我见过的那位。”余罪的声音，不像局长，像流氓。
　　“那你还没说人家叫什么呢？是不是把人家忘了。”姚曼兰的声音，既嗔又怪，像撒娇。
　　“你不曼兰嘛，前两天咱们见过面……我想忘都难呐。”余罪道。
　　“少来了，你们警察里，警花好多呢，能记住我？”姚曼兰的声音。
　　“哎呀，这情况你不了解，哪有什么警花，大部分都是喇叭花，偶尔一个两个还凑合的，偏偏是个苦瓜脸，呵呵，真的，像曼兰你这样，又漂亮、又有气质，让人一见难忘了，我以警察的荣誉担保，绝对没有。”余罪不吝赞美之辞，听得肖梦琪瞪眼发呆了。
　　这家伙，居然用警察的荣誉去调戏女人了。
　　还好，他根本不懂警察的荣誉，许平秋和任红城倒没反应，余罪要是不流氓，那才会让他们吃惊呢。
　　那女人被调侃的咯咯直笑，笑声荡漾的厉害，半晌才娇喘微微地问道：“那余局长……”
　　“不要叫这个称呼，太生份，换换。”
　　“那好，嗯，叫你……叫你什么？”
　　“帅哥怎么样？”
　　“哈哈哈哈……你觉得自己很帅吗？”
　　“绝对不是帅哥，前面一省略，简称帅哥。”
　　“哈哈哈……那就简称帅哥喽，那警察帅哥，那天你答应请我一顿啊，这个你没忘了吧。”
　　“我天天请都没问题，就怕美女你不应邀啊。”
　　“那今天呢？”
　　“二十四小时待命，随叫随到……”
　　两人的腻歪间，时间定到了下午下班，饭店定到了五洲酒店，就一句话的事，腻歪了十分钟，音频切断时，肖梦琪咬着下嘴唇，真正见到男人这么极度无耻的一面，还是让她很震惊的。
　　“这就是传说中小年轻的那种泡妞？”任红城听得云里雾里，挠着腮，实在出乎他的特勤思维了。
　　肖梦琪扑哧一笑，提了句道：“是不是发展太快了，第二次见面就这么轻佻。”
　　许平秋笑着摆摆手道：“他们急于拉人下水，又不是谈情说爱，一点都不快。”
　　说到此处，许平秋兴奋地站起来了，那样子比自己泡到个妞还兴奋似的，背着手在办公室走了一圈，一甩手指下着命令：
　　“通知余罪，让他放手去干……不要有顾虑。”
　　“是！”肖梦琪听不下去了，应了声，直接出去了。
　　任红城翻着白眼，没吭声，不过那表情已经明白了，余副局的顾虑肯定不会有，玩过火倒是可能有……
　　……
　　啪一个响指，手型竖成了OK。
　　马铄倚着窗户，看了看隔窗外的街道，笑着回头问：“看来我不用问结果了。”
　　“你经常把事办砸，我办砸过吗？”姚曼兰傲娇地道，拿着手机，叉在胸前，衣服围在腰里，身后的活动室还有一群这样的姑娘，在做着美体运动。
　　马铄笑了笑，这家影视公司没拍过什么像样的剧本，不过拉的赞助还真不少，全是这些美女的功劳喽，他提醒道：“他是个警察啊，和别的人不太一样啊。”
　　“男人在某些地方，大部分都一样。”姚曼兰笑着道，小声问道：“你说吧，达到什么层次？”
　　哄他高兴算一种，这个简单，随便邀几位美女，现场一定能嗨起来；陪他开心也算一种，这个不难，这里的姑娘有一千种办法能让男人魂不守舍。不得不承认，原始武器就是最有效的武器，到现在都不落伍。
　　究竟达到什么程度，马铄心里也没主意了，进展的慢了，怕凉；进展的快了，又怕前功尽弃，好容易下大本钱拉上了这条线，他还真怕那吞饵的鱼，滑溜一下子走了，那一切可又得从头开始了。
　　“你怎么了？我见他，你怎么比我还为难？”姚曼兰奇怪了。
　　“这个度不好把握，轻了我怕脱钩、重了我怕翻脸。”马铄低声道。
　　“那这样，不要轻，也不要重，让他自己疯起来怎么样？那样的话，就不怨咱们了……其实他就穿着一身警服还能吓唬住人，没了那身衣服，他连街头的马仔都不如。”姚曼兰美目眨着，递了个狠主意。
　　“听你的……我去准备，晚上你把他带到地方就行。”
　　马铄向姚曼兰竖竖大拇指。转身间，姚曼兰回了个轻佻的指吻，摇曳着猫步回去了。
　　活动室都是跑赞助、拉投资的美女，偶尔还会在那些不咸不淡的爱情剧里客串一回女配，和明星的区别就在于没有成名而已，不过身体条件已经足够了，看这一室婀娜夭姿、一队莺莺燕燕，她在想，就神仙也禁不住这样的诱惑啊，只要神仙是男的……


第17章 一夜疯舞
　　十七时开始，余罪在办公室里有点小激动了，他对着小镜子不止一次地观摩自己的容颜，结果不怎么好，两眼稍陷，那是这些日子累的，印堂发黑，那是这些日子忧的，老实说这种大把揣钱的日子并不那么好过，得提防着那些毒贩子黑你，又得算计着别让上面真查你，那可真叫做夙夜忧叹呐。
　　他出了办公室，到了洗手间，就着简陋的水龙头洗了把脸，然后凑合着刮了刮胡子，同上卫生间的几位分局的小警员，向他问好，那表情有点不那么自然，余罪知道自己的恶名怕也传到局里了，脚踩分局、刑警队两个单位，遍地抓卖小包的，告状的一大堆，在外人看来，恐怕他是个狗仗人势、中饱私囊的货色。
　　这种人再风光，也会让普通人敬而远之的。
　　一个不经意的发现让他郁闷了好大一会儿，他呆呆地站在楼道上，看着进出的警察同事们，看着匆匆来去的警车，看着这个肃穆的环境，之于他仿佛是一个天地牢笼的感觉，黑与白交织的网，他再怎么挣扎，也觉得那么的无力。
　　回到了办公室，他慢慢地整理着自己的东西，警证、徽章、还有钱包里，和林宇婧的照片，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拉开了抽屉，放在了一摞奖章的旁边……对啊，奖章，他拿起了一枚放在手心，熠熠生辉的奖章，轻飘飘的，还真没有那根金条子趁手，这是很多抱着理想、守着信念的警察梦寐以求的荣誉，余罪却觉得，这之于他似乎是一份，不可承受之重。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从头到脚直到骨子里，就是一个只懂得吃喝嫖赌低级趣味的人。连做梦都是能让他梦遗的低俗故事，离崇高太远了。
　　哪怕就之于个人感情，他知道自己也滥得要命，既控制不住心里的激动，更控制不住下半身的冲动。
　　他轻轻地合上的抽屉，把牵挂和羁绊全部锁了起来，他知道自己的角色应该怎么定位，那就是：
　　本色！
　　这时候，邀约的电话来了，他接着电话，下了楼，上了车，回庄子河换上了便装，然后直驱五洲酒店。
　　十八时三十分，穿过了各种交通阻塞，五洲在望了，此时的余罪驾着宝马，听着音乐，穿着一身西装，腕上扣着一块他也认不清字母的名表，嘴里叼着一支烟……说实话，他一直以来很喜欢这种装逼的生活，哪怕就为了兜一圈收获一路羡慕嫉妒恨的目光。
　　这个梦想没想到有一天实现了，而且是在组织的安排下实现的，他嘴上虽然不悦，可心里却也是真的喜欢，可以随意调人，可以随意拘留，可以随意放人，他不止一次的尝到了那种权力的味道，那叫一个爽啊，爽的他妈的心惊肉跳啊。
　　今天不会有什么心惊肉跳的事吧。
　　他接近五洲时揣度着，以他的特殊经历在揣摩着，应该没有，尝试性的接触，对方应该是委婉地给你好处，就像温水煮青蛙一样，让你在不知不觉中被腐蚀。
　　来吧，让你们见识见识三白领导干部是怎么当的，余罪突然想起了一个笑话，三白干部，白吃、白拿、白日……这个笑话让他忍俊不禁，坐在车里自己倒先笑起来了。
　　……
　　姚曼兰审视着同行的三个女人，最后一次仿佛是临台一般，她检视着，把高个女孩裙边，哧一声，撕了五公分，若隐若现的大腿露出来了，那女孩做了个鬼脸。
　　第二位，青春靓丽型的，梳着清纯的挽发，姚曼兰伸手，挑乱了她几丝头发，斜斜地飘在额际，那女孩愣了：“兰姐，不就陪个酒么？这什么意思？”
　　“太清纯了，会让男人有距离感。”姚曼兰道，又看上了第三位，童颜、豪胸，靠这张脸蛋可是拉到不少赞助和投资，小姑娘做了萌萌的姿态问道：“兰姐，那我这样的，会不会让男人有负罪感。”
　　“不会，只会激起男人的发泄欲望。”姚曼兰笑着，把这妞的颈上的扣子，解开了两个，若隐若现，雪白一片。
　　“听好了，这是一个特殊任务啊，不要抱着什么目的和他讲话，就玩……吃饭，喝酒，一会儿一起到KTV唱歌，反正怎么嗨起来就怎么玩……大家可以尽情地放纵一下。”姚曼兰道着，三个姑娘都来自影视公司，一般对付赞助的企业老总或者投资商，才用这种高规格的待遇，高个子的薛妃问道：“兰姐，您这意思包括献身吗？”
　　“看感觉吧，怎么了，你迫不及待？”姚曼兰道，惹得众女一阵好笑，那豪胸的凑趣问道：“是不是帅哥啊？要是帅哥我就主动献身。”
　　“不算帅哥，不过据我观察，应该是个猛男。”姚曼兰笑着道，后面那位刚说了句我喜欢猛男的话，她嘘了声，看到了来车，领着众女迎了上去。
　　哇塞，下车的余罪都忘了摁锁车门的钥匙了，娉娉婷婷摇曳而来的姚曼兰，身边还围着三个女孩，在第一视线里他注意到了一位高挑的、一位胸大的、一位好清纯的，一刹那把他心底最阴暗地方的想法都扯出来了。
　　组团来勾引我？我靠，这女的是个极品啊，太了解男人了。
　　“我就知道你见面会被惊呆的。”姚曼兰温婉地站在车前，对着他吹了个轻佻的口哨，余罪嘴一歪呵呵笑了道：“这阵势想不被惊呆也难啊。”
　　“我的胃口太小啊，所以就带了三个姐妹一起来吃你哦。”姚曼兰表情极其丰富说着，两眼睁着好大，水灵灵地盈盈看着余罪问：“你不会心疼吧……我说饭钱啊。”
　　“疼倒不疼，就是有点心跳加速啊。”余罪抚了下小心肝，既俏皮又不拘谨，完美地诠释了一个男人的贱性。
　　几个女孩都哧哧笑了，不过都是经过大场面的，姚曼兰一介绍，高个子的薛妃、大胸的金丽华、清纯的张青青，各自称呼着余副局长，大大方方地握手介绍，这一行呐，簇拥着余罪和姚曼兰两位，说说笑笑地朝酒店大厅来了。
　　挽着余罪胳膊的那只小手啊，姚美女，柔若无骨呐。另一边那位奔放的豪胸妞，对，叫金丽华来着，胸怎么老往我胳膊上蹭啊，蹭得我都快起反应了，被姚曼兰拉着的张青青，清纯里带着一丝暧昧，说话好像还很腼腆，这么羞涩地看我，怎么像求射的眼神啊……哦哟，还有那高个子的，薛妃，说话是标准的京片子，余罪瞅空搭讪问：美女，你哪儿人？美女笑眼一眯回道：你猜……
　　哎，余罪开始理解党员干部被拉下水的那种心态了，不是革命意志不坚定，实在是美女太热情呐。
　　书上的话都是骗人滴，最起码柳下惠那个故事就是骗人的。能坐怀不乱啊，那是因为他没经过这阵势。
　　这不，姚曼兰坐东，拉着余罪坐他身边，本来余罪还稍有推托，不过姚曼兰颇是知情达意，除了称呼帅哥，其他一概不提，那几位美女嘘寒问暖，添茶的、擦杯的、斟酒的，莺莺燕燕，你说帅哥好，她说帅哥请，真个是关怀备至，温柔无边呐。
　　难道这是要把我灌醉？余罪一见服务员端上来的几瓶小茅台，心里暗暗地想。
　　不过马上他发现自己见识太浅了，灌酒太低级了。
　　姚曼兰举杯邀约，一是姐妹们前段时间辛苦了，今天凑个热闹，请请大家。二是向大家介绍一位帅哥，我朋友啊，钻石王小五，详细身份不告诉你们，你们谁有本事就追吧，保证你们追到不后悔……众妞媚眼乱飞，举杯和余罪套着近乎。
　　高个的薛妃说了：“帅哥，不是兰姐的男朋友吧？逗我们吧。”
　　余罪赶紧说不是不是，薛妃说了，那不是我就有机会了，来，先干一杯。
　　这杯方尽，童颜巨胸的金丽华也凑热闹了，我们几个是姐妹啊，我也敬帅哥一杯。光敬不行，薛妃拉着来交杯酒了，一起哄，余罪倒比那妞还放不开，羞答答地勉强来了杯。
　　又一杯方尽，张青青也来了，背后揽着，那么若即若离，酒递余罪的嘴边了，哎哟，这爷们的面子薄啊，不好意思不喝啊。
　　众女人嬉笑声中，余罪难胜酒力，姚曼兰拍着桌子仿佛生气了似的训道：“淑女点啊，姐妹们，别把我朋友吓着。他不爱多喝酒。”
　　训了众女句，她又关切地问着余罪：“帅哥，不好意思啊，她们经常有这种场合，习惯了……不能喝少喝点。”
　　“那就少喝点，我还真不太行。”余罪谦虚道。
　　不过旋即他发现谦虚还是有好处的，菜方上桌，那几位吃着就开始行酒令了，话比较文雅，喝酒却相当豪放，一把骰子一盘六小杯，三圈下一瓶，几位姑娘面不改色，谈兴颇浓，这惊得余罪讶异地看姚曼兰，即便是知道她的身份，也很难想像她手下居然酒将如云。
　　“都是朋友，就当出来聚聚嘛，玩开点，她们经常上酒场，千万别跟他们客气啊。”姚曼兰飞着媚眼，拿着公筷，给余罪挟了只虾，笑着道。
　　“这个我还真不行。”余罪谦虚道，看这架势，想放开也不敢啊，他知道自己酒性不咋地，喝多了耍酒疯那就糗大了。
　　“那你随意喽。”姚曼兰接着姐妹递过来的骰盅，和青青猜着骰点，向着薛妃使着眼色，这个眼色是即将冷场，让姐妹火速救援的信号，两人猜酒间，那薛妃抚着玉手提议道：“喂喂，姐妹们，活跃一下气氛，天天坐办公室闷死了……下面的酒司令我来当，一人讲个笑话……不过提前说好啊，淑女点啊，不能讲黄段子，即便非要黄，也必须含蓄点。帅哥，要不你参与一下互动？”
　　“要讲不笑怎么办？”余罪笑道，这场合，要把李二冬拽上就好了。
　　“讲笑我们喝，讲不笑你自己喝啊，敢不敢挑战一下？”薛美女握着拳头，鼓励着。
　　“好啊，没问题，不过我估计我是喝的水平。”余罪谦虚道。
　　那好了，众人催着从大姐开始，姚曼兰刚要开始，薛妃提醒着，必须淑女啊，有违禁字眼，马上罚酒，姚曼兰不屑地一捋袖子，开说了：“据说今年安全套龙头企业杜蕾斯厂家要请国足某某代言广告，广告词已经内定，你们谁知道是什么？”
　　不知道，三位美女像在微笑，姚曼兰回头问余罪：“帅哥，你知道吗？”
　　“是什么？”余罪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广告词是这样：想射，就是射不进去。”姚曼兰微笑着说出答案来了，余罪听得一噎，那几位美女呲笑，一笑姚曼兰得意道：“淑女们，喝吧。”
　　余罪笑着拿了酒，喝了。这情况延续得不错，张青青第二位被推上台了，她清清嗓子道：“我刚参加工作时候是当文员，有一次给经理写市场报告，经理一看就说了：上半部较丰满，有两点很突出，可惜下半部有些毛躁，并有一个漏洞，水份太大……经理这么不高兴，可怎么办呢？”
　　“老套了，老套了，这故事谁笑得起来，罚酒。”薛妃明显听过了，倒着酒，她美目眨着问余罪：“帅哥，你知道答案不？”
　　“应该是日后再说吧？”余罪道。
　　“哇，帅哥你太聪明了，这都难不倒你。”
　　众妞扑哧一笑，猜中了，张青青看都笑了，想赖酒，不过，金丽华搂着，这大杯子非灌进去，一旁薛妃向姚曼兰使着眼色，两人已经是心领神会了，看着笑吟吟的余罪，这样子嘛，肯定也是性情中人。
　　测试到了这一点，底线就开始放底了，金丽华的故事是医院找“13超”，结果是女医生写B超写错了，让患者大吼：你这个B叉得太开了吧。
　　一桌皆笑，姚曼兰直斥金丽华黄了，金丽华争辩着，是字母，不是那个部位啊。
　　协商结果，照罚不误，轮到薛妃时，她讲了个穿越三国的故事，传说黄盖密书降曹，曹丞相回书信盏一封，只字都无，黄盖不解，交给诸葛军师，军师翻遍信盏才发现弯曲的毛发一根，然后他捻着毛发闻之慨然大叹：曹孟德回信是：这是阴谋（毛）。
　　那薛妃讲得绘声绘色，听得余罪喷了口饭，这个勉强过了，众女浮一大白，然后期待地看上了余罪。
　　余罪看出来，这其实是一个缓冲，用于消磨生份，拉低底线，这种场合倒没什么顾忌的了，他笑了笑道：“那看来我非讲一个了，不过……”
　　“没有例外啊，不许讲黄段子。最起码面上不能有啊，对不对啊，淑女们。”姚曼兰提醒着。
　　“对呀，难为帅哥一下下，讲不出来喝一盘啊。”薛妃逗着。
　　“OK，我也讲个医院的段子，精神病医院，里面关了个精神病人，有狂想症，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小孩，他的理想就是拿把大弹弓子，把邻居家玻璃都打碎，什么时候医生问，他都是这样，这病没好……突然有一天，医生问他想回家干什么，嗨，这次变了，他说想回家找个女人。”
　　余罪严肃地讲着这个故事，众女听得好像不像笑话，余罪接着道：“医生一听话变了，他高兴了，以为治疗有效果，继续问，找个女人干什么。病人说，和她结婚啊；医生高兴了，这说明思维正常了，又问了，你知道怎么叫结婚，病人说了，我把她领进屋里，然后把她摁倒在床上，撕了她的衣服，脱了她的裤子，然后再拽她的裤衩……问到这儿，医生觉得这个病人已经是个正常男人，准备给他办手续，打发回家……在准备办时，他又好奇地问了一句，你把女人裤衩扒下来之后，准备怎么干？”
　　哇塞，这还不黄，太露骨了，众女脸色讶异，看着余罪，这个男人好像不流氓，有点变态。
　　姚曼兰也有点尴尬，没想到余罪这么直接。
　　余罪笑着道：“精神病人很兴奋地回答：我把她裤衩上的松紧带抽出来，做一个大弹弓子！”
　　说完了，余罪笑眯眯地看着诸女，先是薛妃脸红耳赤，喷笑了，跟着几人全部哈哈大笑了，这故事讲得脸红心跳，却以爆笑收场，效果奇佳，连姚曼兰都有点意外，先自斟饮了几杯，众女心甘情愿认罚了这杯。
　　人到兴处，酒到酣处，就不觉得时间的流逝了，吃了一个小时，喝了一个小时，一顿饭花了两个多小时，余罪所喝不多，不过把美女们的酒兴逗得可不少，起身时，那高个子的妞薛妃可有点踉跄，姐妹们扶着，没事，她非要揽着余罪呢。
　　为啥啊，投缘呐。
　　就是投缘啊，这才几点，不到九点，要不兰姐咱们唱歌去。
　　是啊，唱歌去……踉跄下楼，余罪要结账时，早被姚曼兰提前刷卡，他好一阵埋怨，姚曼兰却是顺水推舟邀着，今天玩得高兴，姐妹们看样子都喜欢你，要不请我们唱歌去，反正时间还早。
　　于是众人环伺，你邀我请，揽着的、挽着的，余罪不知道是酒意还是惬意，抑或是男人的面子是作祟，明明知道有点不妥嘛，可嘴上说的：好啊！走。
　　姚曼兰带路，余罪驱车跟着，车里坐了几位叽叽喳喳的妞儿，在选着地方，居然还有人很遗憾，橙色年华给封了，否则那里可就是不二之选了，余罪听得心里暗笑，看来娱乐场所被封的事以后不能多干，瞧这多不方便了。
　　众人商量，又征询了姚曼兰，选定的地方居然是桃园公馆，又一次让余罪大呼巧合了。看来这个圈子，并不大。
　　“那不是会所性质吗？能唱歌？”余罪问副驾上的薛妃。
　　“会所肯定提供这种场合，而且他们音响效果好。”后座的金丽华道。
　　“哦，我还真没去过。”余罪眼不眨地撒了个谎。
　　“那帅哥，你去过哪儿，要不你挑一个？”薛妃道，余罪客随主便，不过这么云淡风轻的样子，仍然是引起了诸女的好奇心，三个妞咬着耳朵说着什么，旋即又是吃吃地笑着。
　　“几位，笑什么呢？”余罪问着。
　　“我们在猜你是什么身份。”薛妃笑着道。
　　“猜到了吗？说说看。”余罪问。
　　“嗯，制片人……肯定是制片人，否则兰姐不会这么上心。”薛妃道。
　　“错了，谁还来。”余罪笑道。
　　“是哪儿来的老板吧……看你这条领带的品位就知道，现在越低调的越是土豪啊。”金丽华羡慕地道，兰姐身边围着的，应该大部分都是土豪。
　　“错了，继续。”余罪笑道。
　　“我觉得是领导干部，就是有点年轻了，不过应该是领导。”张青青说了。
　　这是最接近的答案，余罪笑而不答，那两位追问道：“你怎么知道是领导干部？”
　　“只有领导才能这么有内涵，拽了女人的内裤，还顾得上扯皮……扯皮筋啊，哈哈。”张青青笑道。
　　众女一阵放肆的大笑，等走到桃园公馆，已经是亲密无间了。
　　不过旋即余罪又被那场合震惊了一下子，进门厅，电梯把众人直送到了九层，外面不闻丝竹的安静环境，一进去才知别有洞天，疯狂的DJ，劲爆的架子鼓，眼花缭乱的调酒，男男女女已经有二三十人，有唱歌的、有在灯光阴影里拥着小叙的、更有舞池里拥着，贴得很紧在热舞的，来往穿梭的服务生，清一色的兔女郎打扮，端着或浅或深的酒杯，供着消遣的客人取用。
　　跳起来啊，跳起来啊……几位美女仿佛在释放一般，人进门已经随着音乐甩头的、扭臀的，兴奋了。
　　“喜欢这环境吗？”姚曼兰附耳道。
　　余罪笑了笑，附耳回道：“就是有点乱。”
　　“不乱怎么放松啊，这儿可以尽情地玩，相互间都不怎么认识，美女可多了，看你的本事喽。”姚曼兰附耳小声道，一股子微微馥郁味道，她所指之处，不少衣着鲜艳，亮着白胸长腿的妹子，她揶揄地介绍着，不少都是找刺激来的富家女，很空虚寂寞哦。
　　那浓浓的挑逗味道，余罪岂能不解，这一时间多说却是无益了，姚曼兰拉着余罪，顺着滑进了舞池，带着余罪笨拙地跳着，渐渐地余罪在脂粉香阵中，找到了那种放松的感觉，其实这里舞步没有规则，随心所欲而已。
　　渐渐地，他在不断的舞伴更迭中找到了快感，哎呀尼马的，这地方真开放，跳着跳着摸一把，扭着扭着抓一下，那妞们一点也不介意，余罪看了几眼就学会了，摸了妃妃的腿一把，抚了丽华的胸几下，搂了青青的腰几回……越流氓还越玩得嗨似的，真他妈爽。
　　渐渐地，放松趋向了放纵，余罪眼睛的余光扫到了，有人在舞池后较暗的角落里，激吻着，互摸着，动作幅度那叫一个大，还有玩得更嗨的妞，嗖嗖嗖把衣服直接扔了，穿着三点式，酥胸玉臂，白着耀眼。
　　哎呀，怪不得桃园公馆数年不倒，真他妈是个好地方。
　　大汗淋漓的余罪兴奋到激动，这活春宫可也不多见，他稍歇时，那几位环伺的美女可没闲着，薛妃上来拉他，姚曼兰端着酒请他，清凉的鸡尾，杯沿上插着橙片，诸女跳得累了，围上来一人一杯，余罪也跳得爽了，端着酒杯一饮而尽，清凉的感觉，舒爽到喉间。
　　“来嘛，我教你狐步。”薛妃拉着余罪。
　　“节奏太慢了，哥特金属，适合劲爆点的。”张青青道。
　　“那甩臀舞啊，看我的。”金丽华嗨起来了。
　　她蹦到了T台上，翘臀做着大幅的甩动动作，惹得一阵口哨声起，金属乐的声音节奏越来越强，那舞池中男男女女仿佛听到了音乐的感召，在疯狂地扭着，在疯狂地甩着头，在疯狂地抖擞着全身。
　　或许不是音乐的感召，姚曼兰慢慢地靠近了吧台，向在抹杯子的马铄使了个眼色，马铄笑意盈然，他看到了，那疯狂的舞池中间，余副局长也像着魔一样，在甩着、在扭着。
　　两人没有交流，接下来的故事不需要安排了。
　　一个小时后，就有人迷糊了，一对男女，在通向卫生间的甬道里，迫不及待地要啪啪了，如果来得及，服务生会把人请到房间，如果来不及，只能等人家办事喽。这本身就是个寻找刺激的派对，用疯狂来填补空虚和寂寞，包括这种最原始的发泄。
　　对了，派对是马铄马老板安排的，他做服务生唯一的原因，就是防着专请来的美女也迷糊了，抱错了人。
　　两个小时后，马铄开始惊讶于余副局长的耐力了，居然还在跳，那挥汗如雨的样子，显得格外疯狂。
　　他手指勾勾，向姚曼兰使着眼色，姚曼兰进了舞池，躲闪着那些咸手的乱摸，然后暗暗地拉了拉正疯舞的薛妃，这时候已经不需要矜持了，薛妃拉着余罪，边跳边滑出舞池，贴得很近，她使着眼色，手一指角落沙发上缠绵的一对，指指他，指指自己，挑衅的眼光……来吗？
　　余罪有点晕头转向，抱着这位高个的妞，连摸带啃，两人向门外退去，热吻在走廊里，一个热吻挑得浑身燥热，吻间那不多的衣服的短裙已经被扯了一半，薛妃兜着余罪，整个人缠在他身上，指指一间房间，余罪抱着美人，剽悍地一脚踹开了门，啊啊几声，房间里已经然是疯狂起来了。
　　不多时，马铄一手揽着青青，一手揽着金丽华，这两位跳得好嗨，缠缠绵绵要抱着马铄了，揽着两人到了房间门口，一手一个，进去吧……然后马铄长舒一口气，听着房间里惊声尖叫以及啪啪啪的激烈节奏，哑然失笑了。
　　“便宜这小子了。”他默然听了一会儿，慢慢踱步离开了，回到环形隔音的派对舞池，吧台边上，姚曼兰斟着一杯鸡尾，看着他，相视间会心地在笑。
　　时间已经指向了零点，舞池的疯狂渐近尾声，可今夜的疯狂，却仍然在继续着……


第18章 销魂蚀骨
　　叮铃铃电话的声音，这是第几个电话，任红城已经见不清楚了，不过看看时间，已经中午了，仍然没有消息，电话是许平秋打来的，知道全盘计划的，除了关在这里的人，就剩许副厅长和国办那几位了，这个花大力气撒下的火种，感觉得到许副厅的重视。
　　没有，没有消息，老许有点烦了，和任红城说话的声音也不客气了，放下电话，任红城出了隔间，招手指指肖梦琪，肖梦琪知道领导心揪什么，她奔上来汇报道：“还没有消息，我们已经通知严德标、熊剑飞、豆晓波、孙羿几人到总队了，电话打得不少，不过没有回音……从信号上看，位置仍然还在桃园公馆里。”
　　“这都中午了，怎么也没出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任红城挠着头，说不清楚了，监视到姚曼兰已经离开，昨天晚上的事，今晨马铄也离开了，一直到马铄去而复返，都没见到余副局长出来。
　　“需要不需要来了个临检？”肖梦琪同样有点担心，毕竟打交道的是两个贩毒嫌疑人。
　　“再等等……除了没有见到人出来，还没有什么意外发生，应该是还在里面……再等等，不要打草惊蛇。”任红城道着，这话是安慰自己，不过也安慰不住，急得他像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转悠。
　　“肖组，有个情况你看一下。”李玫在喊。
　　肖梦琪和任红城快步上来了，曹亚杰几位技术人员，把几个小时里监视的景象剪切出几段来，结果一目了然，一辆普桑在四个小时里，九次出现在桃园公馆附近的监控里。
　　“放大一下画面，看能不能辨识到面部。”肖梦琪道，曹亚杰依法施治，几次之后，捕捉到了一个模糊的面部，这相貌看得任红城可是眼睛睁大了一圈，大家正觉得这人非常可疑时，老任道：“不要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他叫邵帅，私家侦探，是余罪找的外线。”
　　哦，自己人，李玫看着几帧资料道：“看，好像他也在找余罪。”
　　“这个家伙……到底发生了什么？”任红城知道急也是白急了，他背着手，在负一层来回地巡梭，明明觉得没有什么意外，可就是不见人。
　　午时过后，仍然不见人影。
　　严德标、熊剑飞一行，因为带头的不见面，他们也被圈到总队，就一个任务，一遍又一遍，给余副局长，拨那个没有接听的电话……
　　……
　　一首青藏高原响起来的时候，蜷在沙发上的薛妃醒了，迷迷糊糊摸着手机，问着是谁，是兰姐，她清醒了几分，然后嗯嗯应了几声，放下电话时，她揉揉眼睛，四人一屋的房间已经凌乱不堪，那位帅哥还搂着金丽华睡得正香，张青青搂着他还没醒，哎哟……她回身看了看，不知道怎么搞的，就把她扔在沙发上。
　　“起来，起来……几点了……兰姐让回公司。”
　　“快起来，还没疯够啊。”
　　踢了青青两脚，发着癔症睁开眼了，又在金丽华的翘臀上扇了两巴掌，那位也睁开眼了。青青睁开眼，啊地吓了一跳，然后想起昨夜的事了，惊恐地指指余罪，薛妃没好气翻了她一眼，摇曳着裸身进卫生间了，张青青捂着胸着，奔着也去了，不小心踩着金丽华了，那位迷迷糊糊也醒了。
　　哎哟，她使劲地从余罪的怀抱的钻出来，动作的幅度有点大了，这位终于迷糊地睁开眼了，看着酥胸乳浪，惊愕地问道：“啊？你谁呀？”
　　“嗨……你折腾我们一夜，你说我是谁？”金丽华一下子气着了，回身拧拧余罪的脸蛋，余罪定睛一瞧：“哦……丽华，我想起来了……啊！？”
　　如潮的记忆涌进脑海了，余罪惶然坐起，愕然地看着满地的鞋子、内衣、内裤、裙子，还有卫生间里哗哗的水声，他紧张问正拍着额头清醒的金丽华道：“我记得好像不止你一个人？”
　　“那你记得上了几个？”金丽华咬着嘴唇，白着眼，盯着余罪。
　　余罪一拉被子，护住了自己的下身，瞠目结舌道：“我还真记不清了。”
　　“那玩高兴了么？”金丽华嘟着嘴，猩红的香舌伸了伸，那动作又激起了余罪的记忆，他愣了下道：“高兴啊，就是记不太清了……你好像就用这个动作挑逗刺激我。”
　　“切……”金丽华羞赧也似的拍了余罪一巴掌，打在裸露的肩上，啪啪作响，卫生间里听到了，薛妃在喊道：“啊！你们还行啊？昨天都几次了，我现在下面还疼呢！”
　　金丽华斥了句，余罪却被这剽悍的话听得直吐舌头，他掀开被子看了看，哎呀尼马，就顾肉搏了，也不知道有没后遗症。掀被子的时候一看床单痕迹重重的，哎呀，他又心跳加速了，这他妈昏天黑地的，不会被人录下来了吧？那可不是一般地丑态而出啊。
　　随着头脑的清醒，记忆在恢复，这种感觉很奇妙，又困又疲又累，可记忆却很清楚，他记得抱着薛妃进来的，就在面前的沙发上，他记得是抱虎归山式，三分钟那长腿薛妃就淫声浪叫直喊他姐夫；后来张青青和金丽华就进来了，他记得和青青是玉带缠腰式，那清纯妞一点也不生涩。再后来，好像薛妃也加入了，成了颠鸾倒凤式，这其中金丽华好像喊着也加入了，抢着来了个观音坐莲，又来了个巡游探秘……他记得自己好像不行了，那金丽华又是一个一枪深喉，刺激得他雄风重来，又来几式老汉推车，横枪架梁，夜叉入海以及直捣黄龙……曾经有过印象的三十六招七十二式，他用了个遍，直到把三人全部放翻他才失去意识……
　　我日，居然给老子下药了。余罪忆起了在舞池，姚曼兰给的那杯清清亮亮的低度鸡尾酒，自己雄风大展八成是拜那东西所赐了。
　　不过他意外地，并没有很恨姚曼兰这个贱人。对，不恨，他在使劲地想着，是不是连姚曼兰也上了……好像没有，她没有出现……不对呀，尼马她怎么能不出现呢，老子还想着上她呢，结果除了她，其他的都上了。
　　这种无法按捺的兴奋、惬意，以及心里还尚存的一丝惧意，让余罪心跳得砰砰的，特别是卫生间还莺莺燕燕，甚至让他有一种想冲进去的冲动……不行了，绝对不可能行了，他悄悄抚着自己的二兄弟，知道已经到极限了。
　　思忖间，那三位匆匆洗漱的姑娘出来，围着浴巾毛巾，看到余罪围着被子时，愣了下，然后各自找着自己的衣服，神色仅仅是稍有不适而已，薛妃看着余罪，催着众人：“快走，兰姐催了两次了。”
　　“兰姐真不够意思，把咱们仍下她自己走了。”
　　“说不定是位土豪哥呢……喂帅哥，这么幸福的事，你怎么好像被非礼了似的。”
　　“哈哈……别说啊，还真像，别忘了我们啊，帅哥。”
　　“哎呀，把我内裤扯了……帅哥送给你了，扯了皮筋做大弹弓子吧啊。”
　　“快穿好走吧，也没安全措施，要造个小人麻烦了啊。”
　　“那多好，妞成妈了……”
　　三位靓妞系文胸的、套衣服的、穿裙子的，速度相当麻利，话说女人的衣服就是一块布，布一扯是春光无限，布一遮是风情万种，一点没假，高挑的薛妃，恢复了气质美女的样子。豪胸的金丽华，一挤胸，性感依旧，清纯的张青青一挽发，又是一个阳光女孩，哪还像个淫娃。
　　饶是余罪接受力强悍，也看得有点愕然不已，那几位以为余罪还没怎么清醒呢，薛妃把撕掉的内裤扔给他时，一挥手，三位摇曳着，拜拜着，飞吻着，出房间了。
　　过了好久余罪才反应过来，莺莺燕燕的声音已杳，房间里已经看不出凌乱的痕迹，他伸手捻着那条丝质的内裤，蕾丝的。不过此时已无雅兴，百无无聊赖地一扔，重重地躺到枕上，然后回味着一夜的疯狂，说不出此时心里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毒品是个好东西啊，可以肆无忌惮的释放你的疯狂，可以毫无保留地践行你的阴暗。
　　余罪在感觉着自己身体的不适，一个字，累，像累到骨子里了，连抬根手指的力气都不想出，他摸着衣服，点燃了一支烟，抽了几口，缓了缓情绪，还没有想明白时，房间的电话响了。
　　“喂。”
　　“您是，我是总台，请问需要为您安排午餐吗？”
　　“哦，好。”
　　余罪胡乱应了声，此时才想起自己的身份，又摸着手机，一看，苦也，已经下午两点了，六十多个未接电话，他摁的静音模式，根本不知道。
　　反正都这样了，他妈的，走一步说一步吧。他掐了烟，起身洗漱，懒懒洋洋穿好的衣服，出了房间，电梯口早着候着的服务生，把他往三层的餐厅领。
　　出了电梯，一眼就看到门口恭立着的马铄，他是个壮硕个子，一米八以上，穿着西装，明显和服务生不是一路，此时能显示出余罪的精神大条了，他根本没有什么表情变化，打着哈欠，懒洋洋地走过马铄的身边，把正准备搭腔的马铄尴尬地杵在当地了。
　　要了个汤，两份菜，余罪悠然自得地开始吃了，昨晚不知道他妈喝的什么，居然不感觉饿。吃着的时候，马铄拦下了服务生，附耳安排了两句，不一会儿就见有人端着份菜，马铄接到了手里，走向余罪。
　　余罪知道，上钩了。这个钩下得挺有意思，都以为自己是钩，对方是鱼。下钩的都撒出了香饵，嫌疑人被放了，女人被上了，饵都被吞了。
　　现在，看样子要收线了……


第19章 反客为主
　　“三菌鲜蘑汤，先生慢用。”
　　马铄轻轻地把瓷罐放到了桌上，正吃着的余罪点点头，应了声。
　　片刻之后，余罪发现了还恭身站在桌边的马铄，他像初醒一般翻翻眼睛，懒洋洋地问：“还有什么事？”
　　“能……坐下说话吗？我不是这儿的服务员。”马铄尴尬地道，这人真迟钝。
　　“哦，那坐……哎你不是服务员，你端什么盘子，啊对，你也不像服务员，长这么凶，打手啊？”余罪道，显得不怎么在意，随便道：“我好像明白了，昨天消费多少钱？至于这么追着么？”
　　“您误会了，那个单已经有人埋了。”马铄笑道。
　　“哦，我就知道……是个女的吧。”余罪道，应该是姚曼兰的安排，或者，是面前这位，不过他自有当领导的派头，你埋单当然应该了。
　　“不是个女的，是个男的。”马铄笑道。
　　“那是……”余罪抬抬眼皮，看着马铄，这家伙即便笑吟吟的，那满脸横肉也让人望而生畏，还好，没吓住见多识广的余罪。
　　机会来了，马铄很谦虚地递了张名片。
　　这名片有看头，没头衔，没职务，没有住址，只有一个名字和电话，余罪却是不认识那个字，念道：“马马马……马乐？这念什么字？”
　　有点故意的成分，不过那样子不像假的，马铄倒不意外，据他的了解，这位余副局长水平也不怎么高，他笑着纠正道：“马铄……不过您念的也对，我小名就叫乐乐。”
　　“对不起啊，我头有点迷糊……对了，马铄，你你……哟，我好像明白了，你和姚曼兰？”余罪问。
　　“那件事是我托姚曼兰办的。”马铄轻声道，客气地道：“谢谢余副局长啊……这地方不方便，怎么称呼您呢？”
　　“哦……明白了。”余罪道，伸手端着碗，舀着汤，打量着马铄，态度可不太好了，马铄直等着余副局长喝了好几口，才听到余副局无赖地道：“什么事啊，没办过什么事……”
　　“哦，对，没什么事。”马铄顺口道，知道领导的忌讳。
　　“没事你忙去吧，我记住你了。”余罪头也不抬地道。
　　哎呀，把马铄说得一漾一漾的，敢情这白吃白拿白日了，根本不把买单的当回事啊。
　　也是，现在当领导的，不都这个德性嘛，难道还指望人家见面就和你称兄道弟，关系毕竟都是一点一点处起来的。
　　马铄按捺着心里的不满，仍然是笑吟吟地提醒道：“那昨晚的事……”
　　碗筷一停，余罪眨巴眨巴眼睛，慢条斯理地道：“你不会告诉我，录下来了吧？拿这个要挟我，是不是有点小儿科了？”
　　“很小儿科吗？”马铄横肉一颤，眼色不善了，他觉得主动权已经不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了。
　　啪……余罪连碗带筷子摔了，针锋相对，怒目而视，同样是恶相毕露，一刹那的感觉，马铄似乎觉得对方有一股凛厉的杀气袭来，让他顿觉气馁了几分。
　　“灭门的凶手老子都摁住过，老子既然干了，就不怕你威胁，脱了这身破警服正好，老子灭了你。”余罪恶狠狠地道，马铄被气得胸前起伏，这口气郁结在他胸口，紧紧地捏着拳头，他看到了，余罪的手已经慢慢地捻住了瓷盖子，那也是准备随时致命一击。
　　一瞬间他明白了，这他妈是个既敢不要脸，又敢不要命的主，他不怕这个人，可他怕的是这身上的警服呐。
　　也在这一瞬间，他强自把这口气咽下去了，低声下气地道：“余副局长，我们真没这个意思，我既然知道您是谁，我怎么敢干那事。”
　　“少他妈装，昨晚给老子下得什么药？现在脑袋都不清楚。”余罪咬牙切齿，紧追不放。
　　“您应该知道啊，微量，低毒，就是让您嗨起来，不会对身体有多大害处的……真不是害您，是想谢谢您，否则我们钱没地方去了，花那么大代价，专门到影视公司找那些漂亮妞，那个身价也不低啊。”马铄低声道，极力表白着自己的用意。
　　“什么他妈影视公司的，以为我不知道啊，搞影视的女人，不成名都成鸡了，就他妈成名，顶多就是一名鸡。”余罪恶言恶声道。
　　这吃肉嫌膻，喝酒嫌辣，白搞了女人还嫌人家不够劲的德性，把马铄听得几乎失声了，他愣着看着余罪，想起了一句话，千万不要低估奇葩的程度，看来余副这朵，是超级奇葩了。
　　“服务员……过来。”余罪招呼着服务员，两人这样子服务生不敢上来，一招呼，换了碗筷，余罪却是自顾自吃着，好大一会儿马铄才从震惊中反省过来，真要是惹了这位，怕是前面的投资得喂狗了，他低声下气道：“我错了，真是我错了，您要是不喜欢这样的，那下次咱们换换……我真不是想给您添堵。”
　　“算了，这事就当过去了。”余罪一摆手。
　　这好像准备吃干抹净，提好裤子不认账了，马铄是软的不行，硬的不敢，实在是这人比油盐不进好像还难，他换了个口吻道：“那余局啊，兄弟要有些难处想请您老人家帮忙……看在兄弟们这么孝敬您老的份上，还请抬抬贵手。”
　　“呵呵，不就是这句话嘛，非要拐弯抹角说出来啊。行了，我知道了，有什么事你找我，能办，咱就办，不能办，咱也别强办……对吧，咱们彼此都知道身份，你们求财，我们求稳，不要太出格，大家都过得去，有什么话就直接说，不要相互考验智商行不行？”余罪道，很不悦地看了马铄一眼。
　　马铄明白了，余局喜欢直接，不喜欢拐弯，就像收金条一样，拿了就办事；也像收女人一样，一收就是一对半，根本不需要什么心理适应，这个很顺应当今的官场潮流嘛。
　　他点头哈腰称是着，这时候余罪也给了他个示好的动作，把他的名片郑重的收起来，两人几句之后，马铄知趣地告辞，余副局长呢，根本没把他当回事，直当是个通讯员一般，摆摆手就打发走了。
　　哎呀这口气把马铄给憋得啊，几头笑着回头看余罪，总有一种想出直拳打烂他那脸的冲动。
　　下了楼，上了车，这事基本就到此为止了，有些事必须循序渐进，不过进行到现在啊，他奇怪地感觉，明明把人拉下水了嘛，自己反倒没有一点成就感，还他妈积了一肚子气，电话向申哥汇报时，他讲了：“申哥，见过了。”
　　“怎么样？”
　　“不怎么样，就他妈一无赖，我看办事问题不大，不过胃口肯定不小。”
　　“不怕他胃口大，就怕他本事小啊。”
　　“这行胃口大的，本事都小不了。”
　　“那就托他办点事，看看能不能把冬阳捞出来。”
　　“行，我试试看……”
　　那辆商务车慢慢地驶离，监控的画面上，看到了拨着电话的马铄，现代的技侦手段同样是神出鬼没，通话的另一端很快被查到了，居然在北京，居然是一个未实名身份证办的号码，以马铄的身份推测，这后面，似乎还有很深的水……
　　但技术手段的限制是显而易见的，可能把某甲和某乙联系起来，可你却无从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样的确切联系，更无法从技术侦察和监控的角度，找到确切的线索。毕竟赃物不会那么明白地亮出来。
　　这就是直接接触嫌疑人的重要性所在了，在桃园公馆呆了十几个小时，马铄去而复返，离开不久，让大家心揪了一夜的余罪就出现了，当屏幕上走路一摇三晃、吊儿郎当的余罪出现时，任红城总算是舒了一口气，旋即下令，把这货截住，直接带到总队。
　　谁知道截人的又出了岔子，居然把人跟丢了，此时任红城才发现余罪的特勤素质不低，最起码比用在监视上这些外勤高出不少，他的车泊在一家超市前，外勤傻等着，等了一会儿连手机信号也没有了，才发现人早跑了。
　　一等又是三个多小时，余副局长居然神奇地从超市出来了，翻查交通监控才发现，他是坐出租车回来的，特勤都没发现，他什么时候钻进超市里了。老任总觉得这家伙鬼鬼祟祟的，干脆反查这辆出租车的载客地，查到了，载客地在五一广场，正对着一个交通监控，余罪在上车前，仿佛预先知道这个位置一样，对着监控的探头，竖着一个中指。
　　一个中指，把支援组看得面面相觑，再往下没法查了，他是步行的。
　　很明显，他预知到了，家里要查他，故意这么做的。
　　这有点把老任气着了，感觉系在余罪身上的线越来越松，他生怕有脱落的时候，这不，直到天黑时分才找到人，带回了总队，直接进了特勤处，匆匆赶来的任红城一见余罪那德性，又吓了他一跳。
　　余罪头歪在椅背上，打着哈欠，像疲累之极了，不时地鼻子吸溜着，像是极度不适一样。
　　畏寒、痉挛、精神萎靡，老任一刹那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他坐在了余罪的对面，摸了摸余罪脉搏，看了看他的眼底，关切地问道：“他们给你吸了？”
　　“掺在酒里，一不小心就他妈喝了点，没事，微量，兴奋了一晚上。”余罪道，兴奋之后，这副作用太强，很累，那种疲倦到骨子里的累。
　　“回头检查一下……有什么进展？”任红城问。
　　“没什么进展，尝试性接触，咱们是，他们也是。”余罪懒懒地道。
　　“有什么情况，你必须如实向组织上汇报……昨晚到现在，十几个小时，都发生了什么事，详细经过，你复述一遍，特别是和马铄接触的详细情况。”任红城道。
　　“接触了，没什么，还不是想巴结巴结我，给他们办点事。”余罪道。
　　“又给你行贿是不是？”任红城一下子想到了。余罪笑了笑，那种贼笑，每次上交赃物他都吞吞吐吐不痛快，老任轻声道：“这些，也务必要向组织上如实反映，全额上交，都是赃款，千万别生歪心据为己有啊，很多特勤就是把握不住轻重，在这个上面犯了错误。”
　　“呵呵，性贿赂，怎么上交啊，你要啊。”余罪笑道。
　　“啊？给你送了个女人？”老任吓了一跳，看来对方真舍得下本钱。
　　“不，送了三个。”余罪竖着三根指头，然后对着瞠目结舌的老任道：“别瞪我，我按组织要求全接受了……也不是接受，是享受了，介个没法上交啊……呵呵，马铄还说要给我送，哈哈……下次我带回来给你啊，哈哈。”
　　余罪的表情极度怪异，肆无忌惮地笑着，人却像被抽了筋了一样，懒懒地歪着脑袋靠在椅背上，任红城却是气得没治了，这情况，可怎么向上面汇报？
　　这个问题还没有讲清楚，又来新问题来了，马铄的电话，支援组第一时间监听到了，通知老任，老任却看到了余罪懒洋洋地掏着口袋，拿起手机，吧唧，给扔了。
　　哎哟，把老任急着去接，好在扔在沙发没坏了，他看着号码，手拍着余罪的脸蛋，让这货清醒着催道：“喂喂，这些事以后再说，马铄的电话，听听他说什么。”
　　“给你找事，还能有什么……做领导就得有领导架子，他打你就接啊，甭理他，你越不理他他越巴结你。”余罪懒洋洋地道。
　　“你给我起来。”老任拽着余罪，坐到了沙发上，等坐正时，电话却断了，这把老任搞得气不打一处来了啊，气咻咻地训着余罪，余罪像是脑袋不清楚，反驳道：“皇上不急你太监急什么，没事，他下了这么大本钱，他舍不得扔了。”
　　“要耽误了案情，谁负责啊……有你好看的。”任红城刚训一句，电话又响了。
　　“看看，想耽误都难呐。”余罪说了句，摁下了接听，马铄的声音：“喂，余副局长，您好，我是马铄。没打扰您吧。”
　　“有话说，有屁放，老子现在头还昏着呢，都他妈是你们害的。”余罪骂道。
　　“是是是，对不起，余副局，改天我登门谢罪……实在对不起。”马铄的声音，极尽恭谨。
　　“甭来虚的，下这么大本钱，想干嘛？”余罪像训手下人的口吻，说得一点都不客气，紧张得老任捏着拳头，似乎生怕人被吓跑一般。
　　“没什么大事，我就一小兄弟被刑警队抓了，两个多月了，能不能……”马铄道。
　　“两个多月，那应该关在看守所，已经进入程序了，什么罪名？”余罪问。
　　“伤害……把人砍伤了，被晋原分局抓的……大名叫李冬阳，现在关在第二看守所。”马铄报着人名。
　　余罪像是勃然大怒了，对着电话骂道：“马铄，你他妈脑袋让驴踢了，已经请捕，已经侦结的，让我怎么办？你以为在刑警队刚抓到，走走路子就放了？老子就一小分局长，还是副的，你指望我还指挥检察院去啊。”
　　“余局，我们也实在没办法，不是想找找您这条路吗……实在是发小结拜兄弟，我们也不眼看着他折进去不是……您看我们实在在您那圈子没什么得力的人，哪怕有万一的机会也得试试啊……那个您别操心开销，都算我们的……”
　　马铄在电话里，暗示着出钱捞人，余罪看着任红城，这种事对于一个省厅的行动困难不大，老任点点头，应该能办。
　　余罪心里有底了，不过话可没说明，他回道：“我知道了，我看看案卷去，回头我告诉你结果……没事不要乱打我电话啊，就这样。”
　　啪，扣了电话，一点也不客气，手机扔过一边，倒在沙发上就睡了，还提醒着老任道：“别烦我啊，我得好好睡睡……没事，跑不了，人就这贱性，你骂他损他，他越把你当回事。”
　　说着一抱头，就滚在沙发上睡了，老任呆呆站在房间里看了好久，他此时省过来了，余罪这样荤素不忌，毫不客气，才应该是和地下世界打交道最直接和最正确的方式，能这样说话，那说明进展相当顺利，最起码对方对这位敢吃敢拿敢胡来的“黑警察”已经毫不起疑了。
　　只是他有点担心，此事之后，“黑警察”这个假戏真做的角色本身，又将何去何从！
　　是夜，他向许平秋详细做了汇报，许平秋唉声叹气，对于案情的事一言未发，只安排调了一位医生在总队待命……


第20章 人心最毒
　　一周后，太原市第二看守所，咣当门开时，一个秃顶、塌鼻、暴牙的壮硕男子，下意识地遮着铁门外刺眼的阳光，大门咣当又关上了，他回头看看那几寸厚的铁门，高墙上走廊里荷枪实弹的武警，第一意识，赶紧远离这个不详之地。
　　几步之后，他停了下，岔路口，一辆商务车正等着他，他知道是谁，咧嘴一笑，快步奔了上去，和下车的马铄抱了个，马铄擂擂他的胸脯子，笑着问：“狗日的，好像吃胖了。”
　　那人还手，两人架了几招，他笑着回道：“靠拳头吃饭，到哪儿都饿不着。”
　　“呵呵，出来就好，给你，车上有换洗的衣服，有钱，自己找地方收拾一下……低调点啊，好容易给你整了个取保。”马铄笑着把车钥匙扔给他了。
　　“咱要高调，就他妈该开直升飞机了，还开这破车……回见啊，哥。”那人道。
　　马铄摆摆手，那人乐滋滋上车，驾着车疾驰而去。
　　车走了好远，马铄才向路面上走去，踱了不远，一辆银色的福特慢慢地在他身边走着，司机鸣了两声喇叭，他顺手拉开了后座的门，一跃而入。
　　车前副驾上，坐着一个中年男子，双手扶着一根木雕的拐杖，如果不是这根拐杖、不是一条萎缩的腿的话，肯定会是一个帅哥，他慢条斯理地递了盒烟，马铄抽了一支，点上时，听到了那人的问话：“出来了？”
　　“嗯，出来了。”马铄道。
　　“怎么搞的？我都觉得希望不大了。”瘸子道。
　　“是这样申哥，正常程序希望不大，余局想了个辙，又重新鉴定了一次伤情，把重伤改成了轻伤，又增加了对对方的赔付，只要那边不告，这事就算了了。”马铄道，他具体不太清楚是怎么操作的，真实世界里的黑幕，比地下世界隐藏得更深。
　　“还是朝中有人好办事啊。这几十万花得值。”瘸子感叹了句，他疑惑地又道：“这家伙的能量居然这么大？这事我可是托了好些人，都没治。”
　　“嫡系啊，申哥，据我了解，他一直跟着总队长，全省刑警的龙头大哥，现在好像都提副厅了……他直接就是从一小刑警直接到队长，还兼着分局副局长，要不您想，晋祠山庄那么大事，愣把老戚搞得灰头土脸。”马铄道，恶奴嚣张，肯定有人撑腰。
　　“呵呵，这么个能人，我现在都舍不得给老戚了。”瘸子道。
　　“我现在都怀疑，就即便有那盘录像带子，也未必能把他扳倒啊，我还真担心，万一扳不倒，那可成咱们的死仇了。”马铄道，留了证据，不过现在看架势，这证据反而烫自己的手了。
　　“留，肯定没错，怎么用就是另一说了，看着办吧，这不冬阳出来了，你就能腾出手来了，有些不好办的事，多请请余副局，警察作案，那可是功倍事半。”瘸子笑道。
　　“您信得过他？”马铄稍有意外。
　　“信不过，不过我喜欢又贪又色的人，这种人好打交道。”瘸子道。
　　“那要不，约个时间，您和他见见？”马铄笑道。
　　“还是不要见了，我很早就认识他，你不知道吧？”瘸子道，回头，看到了马铄愕然的表情，他隐晦地道：“认识他很久了，严格地讲啊，我觉得他和咱们是一类人，当年他还放过我一马，不知道你听说过贼王黄三没有？”
　　“听说过，那是个奇人，现在都没人超越。不过后来失手了好像。”马铄笑道，身在江湖，那些传说能流传很久。
　　“他只失过一次手，是余罪找到他的……”瘸子闭着眼睛，像在回忆着。
　　“啊？是余局抓到的贼王？”马铄愕然道，似乎和传闻大相径庭。
　　“是找到，不是抓。他下不了手，那时候他是个反扒警察，和一个贼王，反而成了知己，因为我养父的缘故，他放了我一马……在他面前最好不要提起我，否则他会小看你的。”瘸子道。
　　马铄皱着眉头，无形间对余罪观感上升了一个层次，法制之外的世界有它自己的规则，凡是挑战规则的事，都能得到这些人的尊重，他寻思着，却也想不透，那位余局长曾经和申哥之间发生过什么样的故事，让申哥如此念念不忘。
　　车行到市区，马铄下了车，自行走了，车继续前行着，到了长治路口，远远地停了，瘸子安排着车停下，他下车，拄着拐，一瘸一拐，慢慢地走近了，走近了那所与他的世界毫不相干的地方。
　　聋哑学校。
　　经冬的草坪是一片油油的绿色，和煦的阳光沐浴着浅色的楼宇，在这个让人给予怜悯的无声世界，却不显得那么悲伤，下课的时候，老师们带着一队队稚气一脸的孩子，脸上洋溢的，那是幸福的笑容。
　　他在人群里搜索着，看到了师妹楚慧婕的那一刹那，几乎急切地喊出来了，不过欲言又止，他背过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压抑着心里的激动，眼前回想的却是在养父墓前，那形同陌路的景象，小师妹对他恍若不识。
　　过了很久，他想逃开时，又依依不舍地回头看着，带着一群孩子游戏的师妹，那么的阳光灿烂，那么的笑靥如花，他暗暗地忖着，不管他挣到多少身家，似乎在她面前，永远都那么自惭形秽。
　　慢慢地，他隐藏在护栏的后面，失落地走了。
　　在重新坐回豪车里的一刹那，手机来电铃声响了，他看了司机一眼，又下了车，拍上车门，接听着这个电话：“喂，戚总，您好。”
　　“申老板，您可是拍着胸脯把我的事担下了，怎么都没见回音了？”戚润天的声音，在质问。
　　“已经办了。”申瘸子道。
　　“啊？什么时候的事？不对呀，他不呆得好好的。”戚润天惊讶了。
　　“那是因为，我们还用得着他啊。戚总，我有个建议，而且不留后患，不知道你有没兴趣。”申瘸子笑着道。
　　“你说话别神神叨叨的，究竟怎么一回事。”戚润天好奇地追问着。
　　申瘸子坐到了临街的长椅上，开始不咸不淡地和戚润天扯上了，戚总的山庄赔得已经恼羞成怒了，富人报仇就一种方式，花钱砸得你下辈子都翻不了身。
　　商人嘛，无非是利益的最大化，申瘸子在考虑着，似乎仅仅卖给戚总，还实现不了利益的最大化，现在看来，好像还有很大的剩余价值。
　　约了戚总，接下来要和戚总会会面了，申瘸子在坐车里的时候想着，有一天如果余警官失魂落魄，那个场景一定得去看看，肯定很好看……
　　……
　　李冬阳，男，27岁，因涉嫌故意伤害被捕，捕前系大型货车运营司机，持B类驾照。
　　秃顶、塌鼻、暴牙，还有一脸坑洼，哎妈呀，这极品把李玫都吓了一跳，对此作为人民警察的她颇有微辞，这种人要放出来，到哪儿也是不安定因素。
　　“还能查到有关他的什么信息？”肖梦琪看着传到手机上的资料，随口问着。
　　“没有了，这类大货司机在咱们省是个特殊的群体，主营都是拉煤外运，能查到的，他一直就是个私营运营户……对了，他在武校上过学，这一点和马铄相同，两个人可能就是从那个时候认识的。”李玫道。
　　“怪不得，一对打手啊。”俞峰惊讶道。
　　“俞峰你那儿查得怎么样？”肖梦琪问。
　　俞峰负责的姚曼兰所在的大槐树影视传媒公司，他道：“账面上反映不出什么问题来，成立了两年多，一直在投资，全是支出，基本没收入……唯一的来源是以赞助进账的钱款，这儿有点奇怪，我算了下，他们根本不用搞剧本什么的，光赞助就赚钱了。”
　　“会不会是洗钱？”曹亚杰对钱比较敏感。
　　“不像，洗钱简单地讲，是左手换右手，他们这可不是，是从数家各类公司要的赞助，金额并不大，三两百万还需要洗呀？投资吧好像也不算多，两年不到三百万，全部是和别人合股的电视剧集。”俞峰道。
　　“拍的那部，播放过吗？”肖梦琪问。
　　“光有个名，我估计开没开拍还是个问题呢。”俞峰道。
　　众人笑了笑，现在的市场上，这些个似是而非，惯于行走在规则边缘的小团体，他们来钱的方式可能是外行想像不到的，就警察有时候也摸不住他们的门道。
　　整理好的电子资料，肖梦琪直接发送到了任红城的手机，接下来就是坐在电脑屏幕前发呆，这都多少天了，除了两次半夜放假回家洗了洗澡，就没有出过个地下室，信息越来越多，一到这个时候，就是开始伤脑筋的时候，海量的信息和嫌疑人全部进了视线，要等待着更有价值的线索，来确定的追踪最有价值的嫌疑人。
　　很难哦……最起码支援组这几位，都看到肖组长在做难，憔悴的脸上，满是愁容，对着一屏奇葩嫌疑人面孔，一屏一屏在捋着信息……
　　……
　　太原机场，电话响时，任红城正陪同着许平秋、万瑞升、史清淮，等着接机。
　　刚刚还在商量，后台支撑的事全部压在肖梦琪一个女人身上，是否不妥，老许可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思，直接一句“不摔打不成材”给挡回去了，几人商量着，一是内部泄密，尚无进展；二是查找毒源，尚无进展；三是禁毒局工作，同样尚无进展。国办的去而复返，这个汇报工作，实在不好办呐。
　　万政委须是知道许副厅长的本事，唆导着许平秋给撑着场面，老许一口应承，还是那句话：我们正在调查，已经取得了重大突破。
　　突破在哪儿呢？许平秋暂且还没想好措辞，他看到任红城的动作，赶紧问道：“有好消息？”
　　“没有，人刚放。”任红城道。
　　“哦，那个人啊……叫什么？”许平秋问。
　　“李冬阳，伤害罪。”任红城把手机递给了许平秋。
　　看了几眼，扫了一遍，老许皱着眉头问道：“你说这伤害、贩毒、还有影视……牛头对不准驴臀，怎么我觉得越来越不搭调了。”
　　“领导啊，你问我，我问谁啊……还有更不搭调的，放出去特勤追了一周，查到和马铄联系的这个手机机主，申均衡，是搞矿山机电的，还是个残疾人，小儿麻痹后遗症，长住地都不在太原。”任红城道，伸手拨拉了一页，是申瘸子的照片，企业执照、代码、账务排查信息，翔实而准确，没有查出什么问题来。
　　“桃园公馆的问题呢？”许平秋又问。
　　“那问题就大了，容留吸毒、色情表演、还有出入账目不小，看样子应该有洗钱类的经济问题。”任红城道。
　　“那你说，咱们下一步，往哪个方向走？”许平秋问。
　　方向大致已经出来了，马铄这条线，不过怀疑他是个较大的中间商，而不是毒源掌控者；另一个方向是桃园公馆，魏锦程的嫌疑越来越大，特别是经济问题大时，不得不让人怀疑他这些巨额资金的来源了。
　　问题很多，看样子离终点还有很长距离，任红城没有回答，小声道：“不管哪个方向，都给国办的交不了差啊，泄密没结果，杜立才没下落，这回不是来兴师问罪来了吧？”
　　许平秋眼睛睁大了一圈，然后眼珠子沿着眼皮转了一圈，表情保持着僵硬，这表情任红城明白了个七七八八，他突然想起了，中途被叫停的“贩毒人员杜某某”的追查，心下凛然间，声音更小了：“难道，他有消息了？”
　　“不管有没有，你就当没有，这盘乱棋，按规则来，已经救不活了。”许平秋道。
　　任红城噤声了，他知道许平秋在变本加厉，这些天把余罪带的那拨野小子关在特警队，可了劲地往死里练，练得最多的就是各类武器，以许平秋的行事作风，他能想像到，这是在准备一支编外预备队，只要目标出现，这就是射向目标的第一颗子弹。
　　可那几个跟着余罪收黑钱的，行吗？
　　战术素质、格斗素质，那几个里面除了熊剑飞，其他人几乎是白痴，真刀真枪的缉毒战，就大部分警察也未必接触得到。任红城了解那几个货色，坑蒙拐骗讹说不定还行，其他方面，估计肯定不行。
　　容不得思索，播音里航班到达的声音已起，四位省厅、禁毒局来人相携着到了候机口，不多会就见西装革履，如普通商人打扮的国办来人，笑吟吟地从甬道出来了，万瑞升、许平秋、史清淮陪同着出航站楼。
　　最末的两位，在反泄密专员的示意下，向任红城报道。
　　一个是李方远，一个是林宇婧，两位缉毒警，像犯了错误的学生，垂头丧气地站在任红城面前，或许是余罪的原因，任红城忍不住对林宇婧多看了两眼，大眼睛，解发头，穿着很朴素，怎么看也像个中规中矩的姑娘，完全和余罪那货不搭调嘛。
　　“跟我走。”任红城道。
　　两人跟着任红城，反泄密事宜正式移交给了省总队，两人的命运仍然没有改变，仍然要在总队的监督下，停职检查，直到整个事情有了定性。
　　上车的时候，前车已经走了，任红城亲自驾着车，他看了眼坐在后座拘谨的两位，李方远是警官大学毕业，一直在缉毒一线，专业素质无可挑剔，全省第一张毒品染色图谱就是经他手制作出来的，为此他受到过省厅的表彰。而林宇婧更不用说了，十八岁进特警队，全省第一支女子特警队，从特警到缉毒警，长达十年的从警生涯，连迟到早退的小毛病都没有犯过。
　　“辛苦了，同志们，我代表总队对你们归来表示欢迎……接下来你们要在我的监督下工作，当然，不是从事原来的工作……我希望，你们放下心头的包袱，黑就是黑，白就是白，组织不会原谅泄密者，可也不会冤枉自己的同志。”任红城道。
　　后座抽泣了一声，有人哭了，任红城从倒视镜里瞧了瞧，女的没哭，男的倒哭了，心理素质高下立现，反而是那位女同志安慰男同志。
　　“宇婧，想见见谁？”任红城随意问。
　　“算了，没查清之前，还是谁也别见了。”林宇婧稍有难堪地道，处在这步境地，最怕见熟人。
　　“你们放心，你们的家人都没通知，一直认为你们在执行任务，你们可以按正常通讯方式和家人联系……对了，方远，这一个多月，你们被滞留在哪儿？”任红城问。
　　“广州……前天回京，每天让我们写事情经过，和对老杜的了解。对了，任主任，老杜有下落了吗？”李方远抹了把眼睛，问道。
　　“暂时没有，他枪杀沈嘉文的时候，你就在他旁边，难道没有发现一点征兆？”任红城问。
　　“您和第九处同志的口吻一样，真没有，老杜本来就不爱多说话，又是我的上级，那天押解到途中，他叫了声停车，回头就开枪，然后枪顶到司机头上了，下车就往桥下跳……啧，我到现在没明白，这究竟是为什么？”李方远难受地道。
　　“很快你就知道了。宇婧啊，你要是想见谁的话，我可以安排……”任红城道，边说边瞄着车里倒视境里，林宇婧那张失意的脸。
　　“不用了，任主任，我现在这样子，还好意思见谁啊，我只盼着快点把问题查清楚，还我们一个清白。”林宇婧道，叹了口气，她痴痴地看着窗外，那熟悉的城市，此时却是如此的陌生。
　　车加快了速度，和前车驶向不是一路，那一路回省厅，这一路，回总队，接下来的时间将会被禁足在这个院子里，等着事情的进展。
　　两位接受审查的，对此已经变得麻木，安排住处、重复条例，两人很机械地听从着命令，那样子，让老任也有点心生不忍。他其实想开个后门的，想把这消息告诉余罪，可想了想，应该不用了，余副局长现在恐怕和林宇婧一样，不想见其他人，特别是林宇婧……
　　……
　　砰砰砰砰砰……连续的枪声，回荡在特警总队的靶场上，这个警用靶场算得上全警最好的装备了，除了固定靶，还有模拟的巷战靶、模拟的匪徒靶像，根据杨总队长的命令，从每天早上开始，七位教官轮番对几位身份不明的刑警进行强化训练。
　　搏斗，真打呀，护具都不带。
　　枪战，实弹呐，打不及格教官直接就是一皮带。
　　匕首攻防，真刀呐，就穿着防刺服，挨下捅也受不了。
　　长跑更不用说了，跑不动，后面皮带就甩上来了。
　　本事都打出来的，水平都是练出来的，不过可苦了严指导员，挨揍最多，挨骂也最多，每天浑身疼，体重急剧下降，就这还没机会发牢骚，第一天关进来时候总队长就讲明了：
　　除了自杀、自残，别跟我讲自由！
　　好在其他人还可以，勉强说得过去，就标哥在恐怖的威胁下，居然也长进飞快，起码开枪偶尔都能打个十环了。
　　这一天五公里跑罢，教官吹着哨子，孙羿、熊剑飞、豆晓波、严德标成一排集合，教官照例训了严德标两句，表扬了其他人几句，然后喊道：“稍息，五分钟休息，接下来是活动靶……我警告你们啊，再有脱靶，中午就别吃了……就没见过你们这么笨的。”
　　撂下众人，教官小跑着走了，人家说这话真有底气，瞧那教场上训练的特警们，哪个不是生龙活虎，要拳脚有拳脚，要枪法有枪法。
　　标哥累得一屁股坐下，然后呼通躺下了，大喘着气：“太暴力了，太暴力了，老子在这儿七天，挨了十四顿揍，少说也被抽了几十皮带……出去老子要告他们，许老头真毒呐，这是要哥的小命呐。”
　　其他人可是笑翻了，几个教官，偶尔会收拾其他人，可就没有不抽严德标的。这地方甭讲人权，讲人权最好的结果，多被揍一顿。
　　众人席地而坐，对于这种训练，经历过的熊剑飞和身体素质相当好的孙羿根本不在乎，熊剑飞问着豆晓波道：“豆包，你好像也退化了？”
　　“原来还可以，后来调到机场安检上，就落下了。”豆晓波道，对于这没头没脑的任务实在纳闷，先是拼命胡来，抓人、收黑、然后又糊里糊涂给扔到这儿，又被人家拼命练，他狐疑地问道：“几位兄弟，这究竟是要干嘛呢？每天背十遍武器使用条例，每天打一百发子弹……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啊？”
　　“要有大事了。”熊剑飞凭着他出警的经验判断道。
　　“也不对呀，再有大事，这儿上千特警，还轮得到咱们这堆废品，瞧那位，真要见了歹徒，他一准就这鸟样，装死。”孙羿指指鼠标。
　　“去尼马，不装死，那不找死吗？你以为都跟狗熊样，不知道死字怎么写？”鼠标翻身起来骂了句，又仰头躺下了。
　　“也是啊，什么任务，也不能用这块料啊。”豆包被标哥的样子逗乐了。
　　“哎，我说……余贱咋没消息呢？不会是收黑钱被圈起来了吧？”孙羿想起了领头的。
　　“有可能，那天从桃园公馆回来，直接被老任关起来了。”豆晓波道，之后他们也被关起来了，下文就不清楚了。
　　“算了，别他妈想了，组织没下了咱们的枪，还让咱们模枪，这就是好事。”熊剑飞直观地道着。
　　“好个屁呀……你们光棍一条，我可是有妹子的人啊……要是个危险任务，老子有个三长两短，辛苦攒的钱不知道让谁花，水灵灵的细妹子不知道让谁睡……我想起就觉得我咋这么命苦涅？早知道余贱就他妈不干好事，我干嘛参加呢……”
　　标哥痛不欲生，拍着大腿哭诉上了。
　　不过这里可哭天不应，叫地不灵，只有命令最灵，随着哨声吹起，教官吼着集合，几个人动如脱兔，就标哥也一骨碌爬起来，整队、报数、领武器、教官振臂一吼，四个拉开散兵线冲锋，偶尔竖起的人像靶，在砰砰砰的枪响中，一个一个被——
　　洞穿。


第21章 处处迷途
　　四月三十日，五一前一天……
　　李冬阳被放出两天后，监视的报告余罪可以看到，这货整个就一极品人渣，除吃喝嫖赌就没干别的，居然连个固定住处都没有，这个人不是一般地奇葩，往他上一代查，居然查不出他爹是谁，就查到了人家妈，改嫁过七八回，户籍早迁走了。
　　不难想像，这人是怎么活出来的，街头混迹，饥一顿饱一顿，能活下来而且混得不错的都是人渣中的极品。这位极品光打架砍人的记录足足有七八桩，桩桩拿捏得非常准确，砍后背、捅屁股、要不敲你腿，伤人却不害命，标准的恶痞手法。这一次犯事有点重，三刀有一刀伤了脾脏，如果不是“特殊照顾”的话，他这罪，得判个故意伤害。
　　余罪又把这家伙的案卷看了一遍，还是有点伤脑筋，这号人物似乎离他想像的相去甚远，就当个马仔也不合格，在他接触的毒品犯罪里，那些人一点都不凶恶，最起码在做生意的时候，信誉相当好，服务很周到，不像这类货色，整个就一打砸抢的标准模板，稍有点头脑的犯罪分子，都不会招揽这种人。
　　可为什么偏偏是他呢？
　　余罪试着从案卷之外想像这种人可能和贩毒关联的地方，是打手？有可能。
　　不过可能性不大，他的相貌特征太明显，而且恶名昭著，如果从隐秘的角度讲，作大生意不能用这种人；是搞货的，不可能，这人的水平再高也没受过什么教育，制毒的事他绝对做不出来，这是先天条件制约的。
　　那是……马铄的旧友？余罪只能这样判断，可如果这样判断，那这个棋子就没有作用了。
　　他头痛欲裂地把案卷扔过一边，揉了揉太阳穴，头有点昏，这些天一闭上眼睛，就开始回味那晚上欲仙欲死的场景，现在他稍稍见识到点毒品的威力，还是微量，还是不具成瘾性的，都影响了他这么多天，准确的表述就是，你周围的、身边的事都引不起注意力，恰恰是药力发作的那段时间里的事，记得越来越清，那种爽到心底，惬意到骨子里的感觉，怎么也挥之不去。
　　又一次想到薛妃在怀里挣扎、丽华在胯下娇啼时，他蓦地起身，奔出了办公室，在水房就着水龙头冲了冲头，让头脑冷静下来，医生交待了，要多做其他事分散注意力，否则这种化学毒品一两次上瘾都有可能。毕竟毒瘾好戒，心瘾难除。
　　冲了好一会儿，回到了办公室，擦干净了脸，即便这些日子拼命地休息，也掩饰不住脸上的疲惫，眼窝陷得越来越深，多半是焦虑害的，那些关于案子和案子之外的事，让他有点心力交瘁的感觉了。
　　坐回到办公桌前，抽了一支烟，把所有的嫌疑人捋了一遍，准备给邵帅打个电话时，手机却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一看，居然常不联系的马秋林，一下子余罪乐了，接着电话随口道：“马老，您怎么有空想起我来了。”
　　“这话说的，是余副局长没空想起我吧？”电话里，老马慢条斯理的声音，这老家伙快活成神仙了。
　　对于老马，余罪可是打心眼里尊重，笑了笑道：“瞧您说的，我经常想起您呐，就是不敢去打扰您老人家。”
　　“今天我可得打扰你了，出来……我在门口。”马秋林的声音道，似乎有事。
　　余罪合上案卷，兴冲冲奔出办公室，他看到了，在门外马秋林招着手，他的身边，偎依着一位像小鸟依人的姑娘，楚慧婕，那样子快成老马的亲闺女了。
　　奔着下楼，跑出了大门，余罪笑着道：“哟哟哟，稀客，请请……”
　　“不是来你这儿做客，那个啊，小余啊……慧慧你说吧。”马秋林道，似乎难以启齿，把楚慧婕推到余罪面前了，她嫣然一笑，将欲启齿时，又难为地一抿嘴，好像也不好说。
　　“嗨，这怎么了这是？”余罪看得讶异不已了。他睁大眼，盯着楚慧婕饶有兴致的瞅瞅，楚慧婕反而不好意思的躲闪了。
　　“你不用说啊。”余罪灵机一动，比划着，楚慧婕眼睛一亮，不用开口，这倒是个好主意，她羞涩地、难为情的，怯生生地看着余罪，纤指如玉，打着哑语，那意思是：“今天是我的生日。”
　　余罪笑了，回着手势：“哦，你是想咱们一起庆祝。”
　　“不是的。”楚慧婕貌似难受了，打着手势道：“不是我出生的日子，是爸爸把我捡回来的日子……我想，去看看他，和他一起过。”
　　一瞬间，那羞涩、那怯意、那期待，让余罪的鼻子酸酸的，他欣慰地打量着亭亭玉立，已然没有一点江湖气的楚慧婕，笑着直接说了：“你该早告诉我，都该去看看老爷子了。”
　　“你……真的，不介意？”楚慧婕忘了打手势，直接问出来了，那脸色写着忒多的惊喜。
　　“开什么玩笑，怎么会介意，不是所有人都能达到他那种高度的，什么时候去？”余罪问。
　　那边马秋林已经拉开车门了，是借学校的面包车，余罪殷勤地拉着楚慧婕坐到了车上，他到驾驶的位置，好多天了，好像这件有意思的事让他重拾了兴趣，载着两人，往西郊公墓去了。
　　不过这并不是一个高兴的事，最起码对于楚慧婕如此，路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谈话里，余罪才知道，昔年共同参与那次机场盗窃的郭风、娄雨辰已经刑满释放，因为“主犯”黄解放投案自首，主动上交赃物的缘故，他们两人判得并不重，郭风两年，娄雨辰一年零六个月，都提前出狱。
　　黄三终究还是赢了，他以自己的将死之身，换回了几个养子女的新生，能让马秋林这么个臭清高折腰的人不多，他就算一个。
　　可不管再怎么说也是个悲剧，渐近墓园时，楚慧婕已经按捺不住了，伏在马秋林的肩头，嘤嘤地哭个不停，悲从中来的时候，她在痛哭流涕扇着自己的耳光，一直喃喃着对不起爸爸，马秋林在唉声叹气，余罪也未劝阻。
　　痛苦，不是一件坏事，最起码能记住很多事，学会很多事。
　　很快就见到了在墓园等着的郭风、娄雨辰，下车时，两人二话不说，扑通通两声给马秋林重重磕了几个头，哭得像个泪人一样，马秋林一手挽一个，好容易才把这两人拽起来。
　　这个离奇的故事就讲出来也没有可信度，一代贼王，身死名销，身后事和那块冰凉的碑身，却是一名警察给他立的，是抓了他，害了他的警察立的碑。
　　昔日三位养子女，相携上山，哭声沥沥，到碑前时，已经是泣不成声，郭风点着烛、娄雨辰烧着纸，马秋林和余罪恭立在碑前，深深地鞠了一躬，轻轻地退开了，任凭那三位呼天抢地，发泄着心里的痛悔。
　　“对不起啊，余儿，还把你捎带上。”马秋林轻轻说了句。
　　“别跟我客气，老实说，能让人服气的嫌疑人真不多，可黄三绝对算一个。”余罪道。
　　“彼此彼此，黄三佩服的人不多，你算一个。”马秋林笑道，看余罪不信，他解释道：“是慧慧说的，他死前安排闺女找你自首。”
　　“为什么？”余罪愣了下。
　　“因为他看出你心地善良，不会为难她的。”马秋林道。
　　余罪蓦地苦笑了笑，回头看楚慧婕那哭得梨花带雨，凄凄切切的样子，他叹道：“大部分人都下不了手，我现在有点理解黄三的那种心态了。”
　　“什么心态？”马秋林问。
　　“想自我救赎，可最终却发现他谁也救不了。就像我们警察，都想拯救这个世界，到最后连自己都救不了。”余罪道，莫名地想起了，那个花白头发，大笑作囚的老人，那种表情他现在理解了，是绝望。
　　“可他做过的，总有人会记得，比如他们，比如你，比如我。”马秋林淡淡地道，他回头审视余罪的时候，稍稍发现了点端倪：“怎么了？你的脸色不大好？”
　　“没事，案子。”余罪道。
　　“能让你头疼的案子，应该不是小案子啊。”马秋林道。
　　“没事，不是什么大案子，马老，我有个问题，没有取笑您老的意思啊，能问您吗？”余罪看着满足脸皱纹，已经超然物外的这位老警察，那个压在心底的问题，浮上来了。
　　“问吧，你好像变得越来越客气了。”马秋林笑了。
　　“那我不客气地问，您这一辈子，抓了数千坏人，熬得脸皱头白，做牛做马一辈子，末了自己也是不干不净、不黑不白，还给一个老贼送终，后悔么？其实可以活得更好点，比如我就知道，老许、王局，入行时还是您的徒弟辈，邵万戈顶多算您徒孙辈了。”余罪好奇地问，那或许正是他心里的疑问。
　　“穿着警服，又苦又累，熬了一辈子，家里顾不上，老婆孩子顾不上，我后悔了一辈子。”马秋林叹着道，不过话锋一转又道：“可如果没有穿警服，平平安安，碌碌无为、默默无闻，那样一辈子好是好，可精彩就全部错过了，当我行将就木的时候，如果找不出这辈子哪怕一点让我自豪的事，我想我也会后悔的。”
　　“我懂，你是说有舍必有得。”余罪道。
　　“所以，没有什么后悔的，匆匆几十年一晃就过去了，活着的时间都不多，还非要活在后悔里？”马秋林道，豁达地笑着，余罪其实想把自己所有的心事都告诉这位老人，可他没有再说，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不一定正确，但不需要后悔。
　　祭奠了一个多小时，哭声持续了一个小时，两个哥哥搀着慧慧从坟上一步三回头的下山时，余罪看着这清冷的墓园，看着这萧瑟的景象，看着这林立的墓碑，他奇怪地在想着，也许黄三这辈子也不后悔，苦过累过，嚣张过疯狂过，失意过也绝望过，死后还被人想到过……不得不承认，这何尝不是一种精彩！
　　载着四人，沿路慢慢地回市区，郭风和娄雨辰直接到了车站，他们不在太原混了，一个在电脑卖场做散件、一个仍然做他的发型师，三个异姓兄妹在车站依依惜别，那两人对于抓住他们的余罪已经没有芥蒂，把自己的地址、手机号留给了余罪，拜托余罪多多照顾。
　　送走了两人，回到了学校，楚慧婕的情绪一直不佳，余罪陪着她和马老，一起吃过午饭，说了很久，午休后才告辞离开。
　　男女之间除了情欲，或许还真会有其他感觉，就像今天，泪水涟涟的楚慧婕又让余罪看到了她脆弱的那一面，和曾经那个神出鬼没、妙手空空的女贼相去甚远。
　　坐回到办公室里，满眼都是慧慧哭红的那双眼睛，一股子怜悯的心意，和脑子里老是萦绕的那些淫秽场面交织着，他有点检视不清自己究竟是个什么货色了。
　　女人、钱、职位……这些构成生活的要素，就像毒品一样，哪一种都有成瘾性，哪一种都能左右你的心境，哪一种都能改变你的命，包括要你的命。
　　手机的铃声响时，余罪还沉浸在思考中，一拿起电话，一看，要命的来了。
　　栗雅芳，他没接，扔过一边了，响了几次，然后短信来了，约炮的短信，好撩人的话：想不想去野战……主题酒店？明天过五一啊，你怎么了，这么长时间都不联系我？
　　余罪讪然一笑，他妈的这些烂事一箩筐的，老子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了，反正现在不想，自打那晚车轮战后，现在对肉搏一点兴趣也没有。
　　这个电话刚罢，铃声又响，又是女人来的，安嘉璐的电话，这个电话稍有犹豫，余罪还是接起来了，一接就是一大堆埋怨堆过来：“……哇，余副局长，好大官啊，电话不是打不通就是没人接……现在终于接了，你和鼠标干嘛呢，怎么鼠标又被圈起来集训了……是不是又有任务……”
　　“呀，真忙啊，怎么了？”余罪道。
　　“没事，明天过节，你……”安嘉璐期待地问。
　　“我没空。”余罪直接道。
　　“那好，不打扰余副局长您了，以后也不会了。”
　　电话里安嘉璐生气了，咔嚓挂了电话，余罪对着嘟嘟的忙音，发了好一阵子呆。
　　这是一段值得珍惜的感情，朦胧的、清纯的、阳光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却一直在暗暗思念的感觉，你可能忘记，可一想起，仍然是甜甜的味道……他手指在键盘上摩挲着，最终电话都没回过去，即便他知道失去了会永远地后悔。
　　又一通电话铃声响起时，他神经质地颤了下，设置的特殊铃声，是马铄的电话，一看，他起伏的心情意外地一下子平静了，这是一个期待已久的电话。
　　他很随意地放在耳边道：“哦，马铄啊。”
　　“方便吗？”
　　“方便，你说吧。”
　　“明天过节，余副局，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
　　“呵呵，我们永远都没有自己的时间，不过可以抽时间，马铄，你别给我拐弯，哪个亲戚又犯事进去了？”
　　“不是不是……余副局，您这把我笑话的，是其他事，到南寨高尔夫球场玩玩怎么样？有兴趣吗？”
　　“我们这身份玩这个还真不方便，心意我领了，谢谢啊。”
　　余罪揣摩着对方的用心，以一种随时可能挂电话的口吻说话，果真那边急了，直道：“余副局，等等……要真不想玩，我们另找时间，那个……想托您点事，这个，您不许生气啊。”
　　“你卖什么我都不生气，就卖关子让人很生气。”余罪直接道。
　　“那好，我不卖关子了，有个百八十万的生意，我心里没底，想请教请教您。”马铄道。
　　余罪一笑，嘴里不客气地道：“你这磕头烧香找对庙门了没有？你哪里看我像个懂生意的？”
　　“不用懂，生意我来做，给你两成干股……”马铄在尝试性地试探。
　　余罪思忖片刻，慢条斯理地道：“我好像知道，你说的是什么生意了。”
　　“我就说嘛，余副局是聪明人，不需要我多解释。”马铄道。
　　“可未必是干股啊，你也是聪明人，聪明人可不做赔本买卖。”余罪道。
　　“对，双赢，平安求财、求财平安，没其他意思。”马铄揶揄的声音。
　　“可以，和谐，稳定是大局，生意自然要平安。”余罪道。
　　“那……余副局啊，明天要不您抽时间，我陪您转转。细节咱们当面商量？”马铄试探地问。
　　“可以，明天你给打电话吧。”余罪道。
　　这一切显得自然而然，经过试水、试毒、试嫖以及试收黑金，一切水到渠成了，余罪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那些人会由浅入深，邀请他成为地下活动的保护伞，买通他成为安插在警察内部的眼线。
　　这一切都不意外，只是当这一切都来临的时候，余罪被自己这种无动于衷的心情吓了一跳，似乎他所做的一切本该就是如此，他有点分不清自己的身份，究竟是一个故意抹黑的警察，还是本来就是一个黑警察，从来就没有白过……
　　……
　　下午十七时，驱车到北圪岭上，距市区二十二公里，尽管知道这里是垃圾围城的重灾地，邵帅还是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连绵的垃圾山，几乎填满了谷地，空气中充斥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是粪便、霉变、酵变等等各种臭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你无法想像的是，就这种味道，还有人在里面刨啊刨啊，就为刨点能换钱的垃圾糊口。
　　“臭死了。”一个卷毛的，跟在邵帅背后。
　　“城里人坑乡下人啊，垃圾都倒这儿；乡下人也坑城里人，垃圾场捡上点东西回收一制作，又回城了。”一个大个子，捂着鼻子道。
　　三个人特殊的一队，已经搭伴数日了，卷毛的叫洋姜、大个的叫大毛，两人长得都有点嫌疑犯的气质，邵帅一直没搞清楚，这都脱警几年了，居然余罪还能招之即来。
　　不光大毛和洋姜，春季粮油的淡季，反扒队当年出来的二十几位都搭伙做这生意，一听余副局召唤，除了守店的，还都应召来了。任务很简单，就是找类似毒源的地方。
　　像这种：恶臭、肮脏、水源和环境全部被污染的地方，只有这种地方毒源才能生存，大批量制毒根本无法掩饰废料和废水的气味。
　　对其他人保密，对这些人可没有什么保密的，三人往岭下走着，洋姜问道：“现在这种地方太多了，我敢说啊，就把废水倒进市区里，都不会太轰动，大家已经习惯这种糟糕事了。”
　　“可能性不大，毒水渗进土壤，土壤的PH值会达到酸临界以上，简单讲，那是寸草不生。”邵帅道。
　　“市区的地下管道呢？那里面不需要长草。”大毛道。
　　也是，区域太大了，不到二十人的队伍，实在显得杯水车薪，邵帅犯愁地道：“试试找找吧，不看不知道，咱们的生存环境已经恶化到这种程度了。”
　　说到这话，都不用再说了，三人一会儿也习惯这种臭味了，分几个区域，采集了部分土壤、废水样品，封装好，忙碌了近半个小时，这才结伴回程。
　　有时候很多事说不清为什么要做它的理由，但你知道必须去做，洋姜可不清楚邵帅的来历，笑着又问上了：“邵帅啊，你和余儿啥关系，怎么干得这么来劲？”
　　“同学……不为什么，有一天看到余儿给我的照片，有个十岁的孩子和他妈妈被打的遍体鳞伤，就为了协迫孩子父亲给毒贩办事，我一下子冲动就答应了。”邵帅笑着道，现在为冲动付出代价了，工作都丢了。
　　“这帮王八蛋，逮着该活剐了。”大毛呸了口，所有犯罪里最恶劣的，涉毒算一种。
　　“别这么疾恶如仇啊，不当警察已经很多年了。”洋姜道，追着邵帅问着：“邵帅啊，你都没当过警察，干嘛蹚这趟浑水，我们好歹还当过协警呢。”
　　“呵呵，别给我摆资历啊，往上数，我爸就是警察，我就在公安局长大的，第一个玩具就是手铐，第二个玩具是警棍……五岁我就摸过枪。”邵帅笑道。
　　“咦，那你干嘛没当了警察？”洋姜道，好奇地问：“是不是没关系，转不了正？”
　　“没有当是因为我恨这个职业。”邵帅回头讲，仍然笑着，旋即他又好感触地补充着：“不过我并不恨这些警察，没有他们，只会比现在更糟糕。”
　　他努力把背包往肩上带了带，走了。相随的两人，抱之以理解的一瞥。
　　如果非要找一个这样做的理由，似乎这个就不错，谁也不愿意看到，世界变得越来越糟糕。


第22章 紧锣密鼓
　　车驶到了桃源小区，邵帅把买好的一网兜吃的提好，锁上车门，下意识地看看左右无人，这才迈步向其中的一幢单元走去。
　　这个毗邻南寨公园的小区着实不错，特别是春意盈然的时候，树荫浓郁、草地碧绿，与远山相映成趣，每个临窗的阳台都做得很大，像个阳光房，他进楼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下，看到了其中一间，一家三口，正在阳台上，玻璃后，其乐融融的吃晚餐。
　　对于从未享受过幸福的人，幸福之于他们是一种刺激，邵帅努力按捺着自己不要去想，叹了口气，上楼了。
　　五层一家，敲门，良久方开，闪身而入的时候，杜立才正把枪支往后腰别，邵帅笑了笑，明明是警察，越来越像匪徒了。
　　“明天过节，杜叔，给你整了点吃的。”邵帅道。
　　话不多说，老杜拆开包装，边挟边吃，一只烧鸡，几样小菜，他狼吞虎咽，看样子根本吃不出什么味道来。邵帅却是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房间，大房间里一面墙全部被征用了，满面墙都是白板笔写的字和贴的便条，如果有心仔细看的话，一条曲线图，数字显示是这些天各类毒品价格的变化；行政区图标识出的地名，是已经确认没有发现毒源的地方，还有一大堆嫌疑人的名字，看样子枝节凌乱，暂时还理不出头绪来。
　　这些天就一直窝在这儿，确实是个好地方，根本没人打扰，连买日用品都不是那么方便，老杜可没闲着，作为警察那种职业的惯性不好改，哪怕他现在已经不是一名警察了。
　　回头时，看着老杜狼吞虎咽的样子，邵帅又一次感到了心里那种深深的怜惜，短发，看上去头发已经白了不少，特别是两鬓已经成灰白色了，古铜色的皮肤，一睁眼额头的皱纹就出来了。那双眼睛，不管什么时候看都是忧郁的神色……这个记忆似乎让邵帅感觉到并不陌生，儿时懵懵懂懂的时候，老记得一身烟味的父亲，偶尔会抱着他乐呵呵地用胡茬扎他，就像故意把他逗哭一样，后来没人这样做了，那味道却成了他心底最深的记忆。
　　“嗯？你吃了么？要不一起吃？”老杜看邵帅痴痴看他，不好意思了。
　　“我吃过了，你吃吧，可能余儿一会儿要来。”邵帅道。
　　“他电话上说过了，对方明天约他。”杜立才道。
　　邵帅没答话，拉了张椅子，坐下来，两手托腮，看着杜立才，就像曾经父亲忙乎的时候，一把拎着他，往椅子上一扔，然后自己忙自己的，他总是喜欢看那一身警服威风的样子，总喜欢摸摸父亲腰里的手铐，还有那锃亮的手枪。
　　“杜叔，您记得……我爸爸的样子吗？”邵帅突然问。
　　“我那时候还没毕业，第一次知道他是在我们政治课上，我们教员说的……那次案子很惨烈，谁也没想到会是那样的结果。”杜立才道，默默地看了这位忧郁的大男孩一眼，好奇地问道：“你去广州的时候我认出你了，那年的城市生存其实你完成得不错，可为什么在最后一刻，选择放弃呢？”
　　那年，谁也没想到，人被逼到进退维谷的时候，爆出的生存能力都是相当惊人的，邵帅接了个中介的活，混得不比其他人差，邵帅笑了笑道：“因为我知道，许平秋在招一个特殊任务的人选，我对他们的行事方式，太了解了。”
　　“你当时就很了解？”杜立才异样了。
　　“是啊，警察有时候坑蒙拐骗的水平，不比那些罪犯差。”邵帅道。
　　杜立才笑了，不得不说，那年一群可怜的孩子，全是被拐到广州的，最狠的一个，还被他拐到监狱里了，笑着的时候，杜立才叹了句：“老许是个人物啊，不管他的眼光还是手段，能到他那水平的人不多……哎对了，邵帅，你……后来为什么辞职了？”
　　邵帅不好意思地扭捏了句：“虽然都觉得英雄的儿子也应该是个英雄，可我不大想重复我爸的路，我想有自己的生活。”
　　“也对，如果当个坏警察，下场可能是个悲剧；可如果想当个好警察，那下场，可能更悲剧。”杜立才放下了筷子，两眼空洞地说道，也许从枪杀沈嘉文那一刻起，已经注定了他将以一个悲剧结束，现在只等着落幕了。
　　尴尬间，门铃又响，邵帅起身道：“坏警察来了，我比较欣赏这个坏警察，哪怕是悲剧故事在他身也会透着黑色幽默。”
　　开门时，余罪也同样提着一兜子东西进来了，进门就喊着：“喂，老杜，过节了，咱哥俩喝两口……帅，一起来。”
　　“我叫杜叔，你叫哥俩，沾我便宜是吧？”邵帅不悦地问。
　　“各叫各的，还是兄弟亲切……是不，老杜？”余罪笑道，不过看一茶几的狼藉，知道自己后知后觉了，东西放好，杜立才和邵帅说话很客气，对余罪可没那么客气了，直接道：“说吧，是个什么情况。”
　　“这是检测进展，暂且没有发现。”余罪把PDA递给老杜，禁毒老杜才是专业的，又说到见面的事，杜立才眯着眼站到了信息墙前，也同样感觉到那种风马牛不相及的信息断层了，孙笛开KTV的、李冬阳是个拉煤司机、姚曼兰又是搞影视的、马铄更好，无业，牵出来的申均衡，又是搞矿山机电的，就即便凑成一伙，可这些不同的领域，又是怎么样交集的呢？
　　这一窝有点奇葩，似是而非，可要细看，又处处不像。
　　“杜叔，这些天我们取到了上千种样本了，走的地方越多，我们越发现，可能藏毒的地方太多了，有些地方环境污染的，市民都习惯了。”邵帅道，这是根据工业用电、废水、废料污染划定的区域，但迄今为止，仍然没有检测到那种可能，问题的症结在于，很多样本根本无法检测，比如城市下水管道窖井里，那些浓稠的废水里能含几百种微量无素以及有害物质，科技就再进步几十年也分离不清楚啊。
　　“对了，老杜，就现在这类信息，你觉得有毒源的可能性有多大？”余罪问。
　　“很大……你们看。”杜立才指着信息墙标着的曲线图道：“我根据你的资料绘制的，在扫毒最严的时候，价格飙到了原来的五倍，前一阶段各队抓了上百涉毒人员，从23号开始，到现在，也就一周吧……咱们下意识地稍一放手，价格迅速回落，一周降了六成，再过几天，恐怕就要到回初始的水平了。”
　　“那意思是说，地下贩毒网络，仍然存在着？”余罪道，这问题就来了：“可以前禁毒局难道没有发现这种情况？”
　　“没有这么严重，最起码化学毒品没有这么严重，去年我离开的时候，就是因为南方货的品质和咱们省的很类似，要去南方找到源头……可惜的是，源头没找到，这儿也泛滥了。”杜立才懊丧地道。
　　“那意思还是说，在太原有毒源的可能性非常大？”邵帅插了句。
　　“对，否则就无法解释，这儿的价格，比周边省份更低的缘故了，几乎和南边持平，南边的销量和咱们这儿不是一个层次啊，咱们全省三千多万人口，广州一个市就上千万人口，如果源头在南方，运到这儿理论价格应该高几倍不止。”杜立才道。
　　“那就只能见招拆招了，您看马铄、申均衡这条线，价值有多大？”余罪问。
　　杜立才想了想，半晌才很谨慎地道：“不是源头，顶多能连到源头。”
　　“哇，那离终点还有多远啊？”邵帅都有点泄气了。
　　“贩毒和制毒不是一个概念，只要还抛头露面，肯定不是制毒的，只要是制毒的，他们自己清楚，被抓到就是极刑，所以他们会把可能找到的线索，可能接触到的人，都压缩在极致，一到照面，绝对是你死我活，我经手的十几例制毒案子，大部分都被击毙，或者选择自杀，能抓到活口的不多……”杜立才道。
　　余罪和邵帅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警种里缉毒警是个另类，真正心狠手辣的，不是那些拿着大狙时刻准备击毙匪徒的特警，而是这些已经习惯你死我活的人。
　　“不要大意、不要逞能、也不要手软，发现任何线索，一定要通知大部队……特别是你啊，余罪。”杜立才回头，关切地看着余罪。
　　“我知道，对了，明天见面，马铄邀我谈生意的。按你的经验，这会是一种什么情况。”余罪问。
　　“没有免费的午餐，你吃了拿了人家这么多，该办点事了，应该是委婉地让你接受贿赂，让你入水更深点。”杜立才道。
　　“那意思是，他们对我‘黑警察’这个身份，已经相信了？”余罪笑着问。
　　“不要自鸣得意，他们谁也不会相信，对于这些人，安全和利益是第一位，只要危及这两点，他们会毫不留情地……”杜立才瞪了瞪眼，然后轻声吐了两个字：“灭口。”
　　邵帅两肩一耸，被惊了下，意外的是，他发现余罪居然无动于衷，只是讪笑了笑，回答道：“不会，公然灭一个警察，还是个警官，不是聪明人干的事，那样毒品市场会招致无差别清洗的，最终损害的是他们的利益……而且我越来越感觉到对方，是一个非常聪明，聪明到精明的人。”
　　“那聪明人怎么干？”邵帅问。
　　“办成老杜现在这样，逼得他走投无路，有家难回……这比枪杀管用多了，老杜现在的危险级别，比一般毒贩还高。”余罪道，一说这些，杜立才捂着前额，那股子气无处可泄了，邵帅指了指余罪，作了个威胁表情，这尼马嘴贱得恨不得你想踹他一顿。
　　贱归贱，却是实情，这一点现在杜立才也接受得了，郁闷片刻，又回到了案情上，三位出身不同、经历各异的人，就盘坐在信息墙前，辨析着这些凌乱的信息，谁也没有想过，一个不在警籍、一个注定要被开除警籍、一个警籍已经岌岌可危的人，讨论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
　　“集合。”
　　老任从电梯里出来，对着迎接的沈泽道了句，沈泽快步回返，老任踱步进地下工作室厅中的时候，数位支援组成员，已经集合完毕，都挺胸昂头看着老任。
　　明天就是五一了，放假的可能性很大哦。
　　“我带来的消息可能要让大家失望了。”老任清清嗓子，直接道：“原定要放假半天，可现在看来不行了，重点嫌疑人已经咬钩了，信息支撑这个时候最重要，现在省厅正和国办第九处协商，加入进来的警力会越来越多，统一指挥、联合行动，更离不开你们，所以，我宣布……”
　　曹亚杰、俞峰、肖梦琪、李玫，还有已经习惯这里的两位实习生，脸上是一种肃穆，不管多少情绪，都被这种肃穆的庄严掩盖了。
　　“从现在开始，通讯管制升到三级，比照反泄密规定执行，任何人，包括我，不得再和与本案无关的人联络。”
　　“从现在开始，你们只对我负责，只服从于总队特勤处发出的命令，其他命令，一概不予认可。”
　　“从现在开始，所有案情档案、监视记录、以及和余罪有关的情况，按IV级内部机密处理，你们之中任何人，不得再讨论他做的什么事。”
　　“从现在开始……”
　　任红城停顿了，每次他这样不近人情的宣布命令时，心里总有一种不忍，他放缓了口气道：“你们有十分钟时间，跟家里说句告别的话……十分钟后，我在楼上等着你们，全部撤离。”
　　他默然地转身而走，支援组相互愣了下，半晌才反应过来，各拿着手机电话，向家里问候。
　　俞峰在外乡的家里拨电话，笑容可掬地撒着谎：“妈，五一回不去啊，要出差……”
　　曹亚杰在给父亲编着谎言：“爸，我回不去啊，可能近期要出国，对，学习……”
　　李玫也在撒着谎：“妈，我回不去啊……妈你别哭啊，我没事，等这回事办完了，我就给你领回个男朋友去啊……”
　　说着说着，她倒是抽泣着先哭上了，沈泽和张薇薇相视一眼，意外地，被这些谎言感动了。肖梦琪拿着手机给家里去了个电话，她这里没什么问题，从警时间越长，家里就越习惯，拨完了电话，她拿着手机却有点犹豫，在最后一分钟时，她还是鼓起了勇气，找到了余罪的号码，拨了出去。
　　“喂，不要违反纪律，你应该已经接到通知了。”余罪的声音，很轻。
　　“就违反这一次。”肖梦琪声如蚊蚋地说道。
　　“那好，我陪你多违反一次，什么事？”余罪问。
　　“保重。”肖梦琪吐了两个字，似有千钧，心里莫名地沉重。
　　听筒里，静默了好久，彼此能听到对方的呼吸，也仅仅能听到呼吸。
　　片刻，电话挂断了，听着嘟嘟的忙音，肖梦琪好一阵怅然若失，她有点后悔，一直保持着那么远的距离，而今天当她身处其间的时候，才省悟道，所有的精彩，都是那么多的无奈组成的。她好像了解了，为什么余罪会成了这个样子。
　　十分钟，支援组悄无声息地撤离了禁毒局，设备是由特警用两辆车载走的，目的地就在太原，黑漆漆地进了一所院子，就连支援组的人都不清楚，被圈在了什么地方……
　　……
　　“以下我宣布几条命令，不要记录。”
　　邵万戈在紧急召开的全队各小组组长会议上，开门见山道。
　　“第一条：孙羿、熊剑飞执行特殊任务，通知各组人员，不得再提起这两个名字，提起就是违纪，谁提起关谁禁闭。”
　　“第二条：解冰、李航，你们两组人合在一起，准备接手一起绑架案，手头的事全部放下。”
　　“第三条：赵昂川准备一下，省厅的通缉令资料很快就传过来，嫌疑人杜立才，原禁毒局高级警官，涉嫌枪杀一位重要嫌疑人，已经秘密潜回我市，该犯持有六四式手枪一把，子弹若干，通缉令发往各派出所，车站、机场，一有确切消息，马上组织围捕……”
　　邵万戈瞪了众人一圈，对于众人脸上泛起的愕然很是不满，毕竟禁毒局和二队经常有案件往来，其中很多人和杜立才是熟人，一个警察转瞬间成了被追捕的嫌疑人，大家在心理上却是不那么容易接受了。
　　“执行吧。”邵万戈撂了句，头也不回地走了。
　　“是！”众组长敬礼回道。
　　不多会儿，各组短会宣布命令，接手绑架案的解冰和赵昂川吓了一跳，传输数据的通讯密码来自国办，等核实两位被绑架人员的身份，两人又有点瞠目结舌了，居然是杜立才的家属，而且，事发在一个多月前，理论上，已经过了最佳的侦破期，除非有嫌疑人露头。
　　不过命令就是命令，重案队介入了……
　　同在这一夜，国办第九处人员重新进驻省禁毒局，此次可不是轻车简从，而是带来了一队特警，武器、通讯器材、防护用具，拉了整整两车。
　　当晚零时，又一次扫毒行动席卷了太原全市……


第23章 百密有疏
　　“根据我们近一个月来的缜密侦查，汇报情况如下……”
　　史清淮作为省禁毒局临时主持日常工作人员，和总队万政委向国办九处来人，详细汇报着：
　　整个汇报以6.23广州新型毒品案侦破为分界岭，在此之前，新型毒品吸食在太原发生过十一起致命案件，在广州以沈嘉文、傅国生为首的贩毒团伙被打掉之后，太原及邻省毒品市场，新型毒品案发量整体呈下降趁势。
　　不过这个好势头维持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又死灰复燃了，而且是一种低毒、高效、微量的配剂及粉酚颗粒，到现在市场上已经流传神仙水、大力水、嗨波波等数种售价低廉，样式不一的含毒制品，据省法医鉴证中的化验，大部分含毒制品均含有高纯度的伽玛-羟基丁酸、氯胺酮，相比于6.23大案之前的样品比对，无论从纯度上、作工上、包装上，都有了长足的“进步”。
　　对，进步，这个褒义的字眼虽然不怎么恰当，但恰恰是事实，晦明晦暗的屏幕光线中，省厅多功能会议室零散地坐着十数位，没人对这个用词提出异议，屏幕上一页一页放过，从两年多前粗制的玻璃瓶、管剂，已经发展到现在的铝管封装，做成香烟、嗅盐、香水瓶子等等十多种样子的含毒制品，极具伪装性和隐蔽性，据说在现在在会所，像这种类似香奈尔香水瓶子的玩意，售价不菲，而且仅供会员。
　　这是所有警察都不愿意看到，但不得不面对的现实，那就是：打击的力度越大，犯罪的升级越高。
　　“接下来，我大致汇报一下我们接手禁毒局工作的情况。”
　　万瑞升给了各位一个缓冲的时间，缓声道：“……在省厅的统一部署，市局的大力配合下，加上昨天晚上的清扫行动，我们总队近一个月累计对全市进行大的扫毒行动，计九次，抓获各类涉毒人员213名，缴获各类含毒制品累计九点四三千克，种类不一，植物类毒品占百分之十七点三，与以往相比，呈下降趋势，不过总体看来，化学类毒品的状况依然堪忧，全市大部分娱乐场所都有或多或少的涉毒行为，这个情况，和国办同志预计的相差不远，我们也怀疑，在太原周边地区，可能存在一个制贩一体的毒品加工厂……”
　　都有这个怀疑，但都无从查起，总结了近一个月来的行动，对市场的清扫，对贩吸人员的排查，对全市部分环境的取样调查，结论是：继续深入调查。
　　万瑞升的汇报水平许平秋从来不担心，从政工到政委，玩的就是嘴皮子，是位深得屡败屡战精髓的人物，果不其然，他滴水不漏的汇报，以“基本属实”、“可能存在”、“深入调查”等等为字眼的措辞，让国办那几位也大皱眉头。
　　听取汇报间，许平秋不时地看着时间，此时的时间已经指向九时，他在想，外面行动应该已经开始了。
　　可仅仅是一个开始，离结束还有多长路程，他却无从揣度，这个谜面刚刚托出，谜底还有多深，涉及的人员还有多少，可都还是个未知数啊。
　　“……此次前来，部里对九处作出了三项要求，大致如下——”
　　“第一，要尽快查出内部泄密人员，查清犯罪事实，给予严惩。”
　　“第二，要尽快追捕潜逃人员，哪怕他曾经是我们的人，也不得有任何的姑息和迁就。”
　　“第三，要尽快查出毒源的所在，争取在第＊个世界禁毒日之前，为此案作一个圆满的了解。”
　　国办的那位处长，在总结之后作着指示，言辞凿凿，明显对山西省厅的拖延和迟缓动作不满，与会的市局长王少峰，有点同情地看了老同学一眼，这种狗拿耗子的事，他真想不通，为什么许平秋总是愿意揽着。
　　许平秋失态了，他人在会场，心却不知道飞什么地方去了，居然下意识地掏着烟，在这个很不适宜的场合，点上烟开始吞云吐雾，直到崔厅长猛咳了几声他才惊省，赶紧地掐烟，连声说对不起。
　　等对不起说完，把有点忿意的国办李磊处长气得再继续讲话，却把词给忘了，他忿忿地把稿子一扔，直接脱稿开始发言了，强调的一句是：各参案单位务必令行禁止，不要搞小团队那一套，在必要的时候，第九处将在人员、装备上，给予地方全力支持……
　　这一句明显地让王少峰也有点反感，一个泄密事件把禁毒局正常工作都停了，本身就让业内颇有微词，而现在，又有伸长手摘桃子的嫌疑了，他默然地瞥眼看老许时，老许的脸上泛过一丝狡黠的笑容，他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想到了这样一种可能：
　　老许的小动作应该早开始了，以他这样言行不一的人，场面上汇报的话，千万不能相信……
　　会，仍然在没有结果地继续着，不过新东西还是有的，最起码第九处带来的移动式毒品检测装备，还是很受地方欢迎的……
　　……
　　九时整，载着余罪的一辆车，驶出了市区。
　　昨天持续到凌晨的扫毒行动余罪参加了，开发区又网回了一批瘾君子，搜了一大堆瓶瓶罐罐包包，全部收押开审后他回去休息，已经是四点多了，八点多上路，一路上直打哈欠。
　　五一节呐，市里的庆祝活动不少，广场上组织了一场工人音乐会，据说晚上还要有活动，这节日过得可怕啊，哪里都是人，驶车出行不比步行快多少，足足用了一个小时才转出市区，上了高速，车速提起来了。
　　开车的居然是李冬阳，这个匪恶分子对余副局长那叫一个恭维有加，毕竟是人家把他捞出来的嘛，马铄坐在副驾，偶尔回头看余罪，似乎被他那哈欠感染了，也觉得老困了。
　　“余副局，您这……不会真有瘾了吧？”马铄终于忍不住了，出口询问道，这哈欠鼻涕齐出的，真像犯瘾了。
　　“没有，昨晚扫毒行动，忙了大半夜，哎哟喂，这活真他妈不是人干的。”余罪叹道，靠着车座，好疲惫的样子。
　　马铄和李冬阳犹豫地互视了一眼，这行动知道，又折进去不少认识的人，马铄刚要询问，余罪却开口了，直道：“别开口求情啊，那帮他妈的太不长记性，这才放出去多少天，又犯了，再让我说情，我都不好意思张口了。”
　　“哪能呢，真犯事那怪他们运气不好。”马铄笑道。
　　那些卖小包、吸食被抓的，不管是警察还是毒贩，都不会同情这种炮灰的，只要有钱有货，从来就不缺这类前仆后继的。
　　“余副局，今天是这样安排的，大槐树影视公司投拍的一部古装剧今天开机，场面肯定不错，我带您观摩观摩去，只当给曼兰捧捧场了……然后咱们到南寨高尔夫球场里玩玩，中午呢，一块吃个饭……赶着天黑一准回来，您看怎么样？”马铄回头问着。
　　“古装剧？”余罪愣了下，和想像中相去甚远。
　　“嗯，宫斗加武打，很吃香的，怎么了？”马铄愣了下。
　　“又不是黄片，有什么看头？”余罪不屑地道。
　　马铄一愣，然后和李冬阳相视哈哈大笑，余罪也笑了，其实吧，男人间真没那么生份，这不，找到共同爱好了。
　　一路前行，安安稳稳，到了距离南寨高尔夫不到七公里的拍摄地，那场面着实让余罪震惊了一下下。
　　去的稍晚，已经开拍了，姚曼兰挥着本子，在场上似乎像个剧务类的人物，两台摄像机，一高一低，还架着吊车，剧组围了一圈，服装窝了一堆，演员站了一群。
　　剧目一：狭路相逢，一女侠和一猥琐老头相逢了，拍摄场面没配音，不知道因为啥，就干上了，哦哟喂，一个使拐，一个使剑，使拐的虎虎生风，用剑的武姿曼妙，拼了几招，吊绳一架，哇塞，那女侠飞起来了，一招天外飞仙，把猥琐老头刺了个透心凉。
　　剧目二：仇人相见，两个门派干上了，刀枪剑戟、男男女女、砰砰嘭嘭、在一处山谷打得不亦乐乎，一剑，戳死个女的，那女的捂着肚子，比高潮还激动的表情；一刀，砍死个男的，那男的像被强暴一样惊恐大叫。打着打着打到最后，跑上山包的人急了，端着好大的石头砸人，却不料那位武功高强的女侠，蹭蹭两剑，剁石如切菜，把比她还大的石头块，削成几半了……
　　余罪看得耷拉嘴唇了，这尼马神剧实在挑战人的理解力了，怎么就从头杀到尾，揍没看明白呢。
　　不对，他好像看明白了点东西，那逼真的石头块，怎么着尼马就被削成两半了，这假做的，现场都不太看出痕迹来。
　　对，假的，都是道具……他脑海里意外地浮现起了那次走麦城，替毒贩运货的经历，如果用道具的手法制作成藏毒的工具的话，可能吗？似乎非常可能，一车几十吨煤块，有那么两三块非常逼真的假货，谁能发现呢？
　　一念至此，他头脑一下子兴奋了，影视、大货司机、煤炭运销、制毒藏毒，似乎那关键的节点，可以以一种想像不到的方式联结在一起，毕竟运输是最关键的一个环节，而山西省外运的煤炭每年数以几千万吨计，再细致的查毒，也查不到那儿啊。
　　咝……余罪开始吸凉气了，一种莫名兴奋袭来，每每他接触到真相的时候，似乎都有这种感觉。这一次寻觅的时间最长，他无数次在脑子里想过，最终的毒贩可能是个什么样子，可能以什么匪夷所思的方式贩运，每次也均以失败告终。
　　而现在，他感觉自己快触摸到真相的边角了。
　　“嗨，余副局……”
　　“怎么了？”
　　马铄凑上来了，连问两句，吓了余罪一跳，紧张间赶紧收敛形色，笑着道：“你说怎么了，被你们这古装戏雷到了。”
　　“现在啥剧都不卖座，就闹剧还有人看看，热闹呗。”马铄笑道，递给余罪一听饮料，余罪拧着盖子抿了口，很不解问：“我说，就这剧集，能挣到钱？”
　　“靠这个剧，可能挣不到钱；可没有搞剧集的草台班子，那是肯定挣不到钱，具体我也不清楚，不过既然存在就有他的合理性，否则谁疯了，往这儿烧钱啊。”马铄道。
　　现在这个环境，不是内行，你看不懂的事太多，或许这玩意里头玄机不少，余罪没细问，笑了笑，他看到了古装戏里的一妞，正拿着听雪碧喝着，周围一圈人补妆，那样子说不出来的异样，但更没想透的是，此行的目的好像很不明确，他问着马铄道：“马铄啊，你叫我出来，就看看这玩意？还不如在家睡觉呢。”
　　“别介……甭光看剧啊，看剧组里，哪个妞能看上……回头我介绍给您。”马铄笑着道，给了余罪一个男人都懂的眼神，刺激得余罪扑哧喷了口，哭笑不得地道：“哟，除了古装戏，这儿还真搞肉戏？”
　　“这样说吧，这里的女人，上镜，得靠演技；但要上位，就得靠床技了……她们还真不介意，绝对服从剧组的安排。”马铄得瑟着，声音几不可闻，几乎是附着余罪耳朵讲的。余罪呲笑得眯着眼了，笑了半晌摆着手道：“得了，你以后别操这歪心了，好像我自己解决不了生理问题似的。”
　　“呵呵，这不是给你找点孝敬啊……嗨，余副局，千万别生气，那我不搞这个了，这样，回头咱们到高尔夫球场，给您介绍几位大佬认识一下，他们个顶个关系都不简单，没准哪位将来就帮得上您了。”马铄道，拉着稍有不情愿的余罪，和临场休息的姚曼兰、薛妃几人聊了几句。
　　不得不承认，这里的女人床技不赖，演技也不错，就像根本没有发生过什么事一样，侃侃而谈，姚曼兰算是知情达意，还把高个子的薛妃安排着，送马铄和余罪两位到高尔夫球场，说是中午会餐后，下午还有个联欢活动，一定邀着余罪赏光。
　　这咋就怎么这别扭呢？
　　对呀，别扭，就他妈一位小分局长，还是副的，一个小科级干部，在市里，随便扔块砖头砸几个人，身份职务都不比科长差。可偏偏就这身份，在这儿受到的尊崇，让余罪有点受宠若惊。
　　车上吧不用说了，薛妃变着花样逗余副局开心，还暗示着留个电话啥的，下车的时候挽着余罪的胳膊，宛如一对情侣，直进了高尔夫球场那个显贵名流的圈子。
　　更别扭的来了，碰到熟人了，魏锦程在场，逮了个空小声问余罪，哟，可以啊余局长，什么时候和潘总拉上关系了？余罪诚实地道，我根本不认识哪位是潘总。魏锦程不信了，指着余罪说又装，余罪直接回敬：滚！
　　打发了这位，又发现一熟人，陪着父亲的栗雅芳居然发现余罪了，惊得酒杯差点摔了，她放开父亲，凑到了余罪身边，审视着薛妃，然后酸酸地问：哟，余局长，女朋友啊。余罪愣了下，故意刺激一般一指薛妃道：炮友，刚认识没几天。
　　气得栗雅芳可不客气，哗声半杯酒直泼到余罪脸上，然后蹬蹬蹬走了，生气了，把马铄和薛妃吓了一跳，赶紧上来替余局擦着，关切地问怎么回事，余罪轻描淡写地道：没事，我砸过他们家车，光砸没赔钱，记恨着呢。
　　这话听得薛妃一愣一愣的，马铄却是知道余副局的风格，直竖大拇指，他说了呀，还是余局霸气，这事也就您敢干。
　　“你少拍马屁，我他妈霸气？我生气行不行啊？大过节的，到这地方扯淡，有什么意思？”余罪真是有点生气了，马铄陪着笑脸，又是认错，又是安抚，还使着眼色，让薛妃处处小心陪着，余罪却是不好驳人家的殷勤，只得硬着头皮支撑着。
　　在高尔夫休息区足足呆了两个小时，大部分时间是看别人聊天，小部分时间是吃饭喝酒，席间余罪才晓得，这是给古装剧赞助的各位投资商，居然都是看在北京来的潘孟老总身上，这当会余罪可认准潘总了，又一次颠覆他心里对富人的描述了。
　　就一位二十郎当、三十不到的年轻小伙，穿着球服，穿梭在显贵的人群中，一边敬酒，一边致谢，至于余罪自然是不够格让潘总敬一杯酒的，余罪有这种自知之明，默然躲在角落里和薛妃有一搭没一搭聊天，对马铄的答理也不多，他一直觉得别扭，那种别扭的感觉让他浑身不自在。
　　“马铄，我说你今天是故意消遣我是不是？”余罪放下盘碟时，稍有不悦地问马铄。
　　边吃边道歉的马铄仍然是诚惶诚恐的表情，轻声附耳道：“我怎么敢呐，您说吧，想攀结哪位土豪，我帮您介绍，那位，燕登科，报业老板，和你们局长能说上话；那个矮胖子，周森奇，咱们省有名的煤焦老板，给闺女一个亿嫁妆的就是他……那位魏锦程，桃园公馆的幕后老板，是个低调富豪，我和他最熟悉……这些人，在你们公检法里，大部分都有关系。”
　　“去去去……我往上升，还需要脱裤子放屁找他们？”余罪不屑道。
　　马铄惊省了，点头道：“哦，也是，余局这么年轻有为的，还真不多……其实就是场面，认个脸熟，以后什么时候办事说起来，哪回哪回在一块吃饭不是……来来，我敬余局一杯，小薛啊，你也敬一杯。”
　　“那你到底干什么的？都认识？”余罪端着酒杯，随意问了句。
　　“对，我是他们的供货商，当然都认识了。”马铄神秘一笑，碰了碰杯，和余罪一饮而尽。
　　吃完饭，继续聊天叙旧，有玩场地高尔夫的，有姚曼兰带来的一群姑娘，陪着客人在二层三层玩保龄、打台球的，余罪这回可是难入戏了，坐在椅子上休息的时候，糊里糊涂就睡着了。
　　一睡着，端回饮料的薛妃可哭笑不得了，别人求之不得的攀附机会，这位副局长还愣是睡着了，她蹑手蹑脚找到了正和魏锦程、姚曼兰几个聊天的马铄，悄悄示意了下。
　　哦哟，余副局头一点一点，睡得那叫一个香，连砰砰嘭嘭的保龄声音都听不到，马铄愕然回看薛妃时，薛妃撅着嘴，似乎尚有不悦，陪这种客人，可真没什么指望，马铄笑着示意着：“这个客人比其他人都重要，今天的主角是他。”
　　薛妃愣了下，似乎不信，马铄却是不多讲了，直催着：逗他玩玩，放心，保证你吃不了亏。
　　纵是不愿，薛妃勉为其难的又和余副局坐一块，可连她也纳闷的是，别人在忙着递名片，叙旧，忙着结伴玩，特别是那圈打高尔夫的，陪着潘总那叫一个热闹。可马铄口中的这“主角”倒好，就那么坐着睡了两个小时，等醒来一抹口水，这个私人小聚，已经接近尾声了。
　　然后就到回程了，薛妃回到了影视圈那群姑娘里，余罪知道她是个媒介的角色，没有在意，只是一天了都没看清，马铄在这其中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似乎还真像他所说的“供货商”，好像和在场大部分土豪，都熟悉。
　　“请请……余副局，实在对不起，招待不周，不知道您不喜欢这种场合。”马铄把余罪往车里请，殷勤地邀着：“要不，您试试我这车？剧组新购的奔驰商务，手感相当好……试试？冬阳，下来，让余副局试试，要喜欢就开着玩去吧。”
　　那秃嘴暴牙的李冬阳赶紧跳下车，点头哈腰请着余副局上座，男人嘛，看到靓车和美女，都忍不住手痒想摸摸，余罪坐到了宽敞的驾驶位置，副驾上的李冬阳殷勤地给放着音乐，后面的马铄已经递过饮料来了。
　　果真是好车，起步强劲，动力澎湃，过个坑洼根本没有什么感觉，高速不经意轻踏油门就飙到一百四了，比分局最好的那辆现代越野不知道强出多少倍，舒适性就更不用说了，几乎没有什么感觉，就到市区边上了。
　　绕着进市区，已经晚六时了，马铄安排到桃园公馆，吃完饭再把余罪送回去，李冬阳打着电话订餐，余罪仍然是别扭的感觉，这他妈屁事没说，就吃吃喝喝了，总不能黑社会这效率，什么时候和官场一样了，净扯淡么。
　　不过这个时候只能客随主便了，心揪的事还没有什么下文，他觉得马铄似乎要趁饭间跟他谈事，于是也按捺下去了，一路驶回桃园公馆，门厅口子马铄示意着李冬阳下车到厅里等着，示意着余罪把车往地下停车场开去。
　　“我说，马铄，你今天逗我玩了一路啊，嫌我工作太忙，给我找消遣？”下停车场的时候，余罪笑着道。
　　“瞧您说的，我还真不敢消遣您，找您，肯定是商量正事。”马铄笑道，指着停车位：“往后走走，37号停车位，那儿安静，谈点正事。”
　　“就吃吃喝喝了，什么叫正事……哎对了，你不是说，要谈什么生意？”余罪直接问。
　　“哦，这事啊。”马铄笑道，车停稳时，他抿抿嘴，呵呵笑了几声道：“这事不已经办了么！？”
　　吹了声轻佻的口哨，然后开门下车，车后相对的一辆车，毫无征兆地启动，后厢大开，这边的马铄拉开了后盖，刷声一抽盖着遮布，成包装的数箱东西赫然在目。
　　一个口哨，一个手势，下来了两个小伙，飞快地卸装的货，等余罪下来时，傻眼了，他看着这二十几件小包装箱子，一下子想到了什么，一指马铄勃然大怒道：“马铄……你狗日的让我给你运货？我他妈……”
　　嗒，一声轻响，马铄随手一甩，一支黑洞洞的枪口顶在了余罪脑门上，笑吟吟的马铄一瞬间凶相毕露，枪顶着余罪，眼光凶厉，丝毫不怀疑他根本不是威胁，余罪下意识地慢慢地举起手来了，慢慢地靠着车背，那种极度的恐惧袭来，让他这一时间，尿意甚浓。
　　千算万算，仍然漏算了，所有消遣都是逗他玩，就是为了回程这一趟危险的送货……


第24章 荒诞剧目
　　举枪的动作，把两个马仔吓得也愣在当地了，马铄一摆头，恶言恶声催了句：“快点。”
　　声音短促，低沉，两人吓得一激灵，赶紧地搬货，马铄回头看举着手的余罪，意外地笑了笑，皮笑肉不笑那种，他揶揄地问道：“余局长，不知道您身上带追踪了没有？可就带着也来不及通知了呀？就通知这好像不好说啊，您老亲自押送的。”
　　多么智计百出的设计啊，余罪想起广州的那次，他妈的，不是老子不奸诈，是坏蛋比我更狡猾啊，谁能想到这才认识几天，直接就进入主题了。
　　“说话呀。余副局有什么想法？”马铄动了动枪口。
　　“这个已经无所谓了吧，干这事又何必顾忌我的想法。”余罪无奈地道。
　　是啊，不管你假黑真黑，这算是抹全黑了，亲自驾的车，那么多人证，查一交通监控就把你钉死了，余副局长亲自押送的毒品算是赖不掉了。
　　“呵呵……聪明人，我有点喜欢你了。不过你想过没有，不管您是想在这单生意里拿钱，还是想把我们一锅烩了，我都有可能朝着你这儿……”马铄笑道，做着枪崩的动作道：“砰，来一枪。”
　　“真的吗？”余罪慢慢地，放下了手，盯着马铄，很沉稳地道：“不管我想做什么，我打赌，你不会开枪。”
　　“也许不会，也许会，不过为了避免更多麻烦，还是防着点好。”马铄的枪未动，催着上货，那两人搬完二十四件，合上车门，一倒车，出来了，加着油门，飙出了地下停车场，这一段过程马铄仔细地观察着余罪表情。
　　没什么表情，就像根本未见一样，旁若无人的站着，车走远了，听不到车声了，余罪催道：“你可以放下枪了，就拳脚我也不是你的对手，你怕什么？”
　　“呵呵……哈哈……有种，我现在相信了，真像传说中说的那么有种……”马铄手挽了个枪花，收起了枪，那动作相当优美，绝对是常年历练的水平，他合上了车门，笑着看着余罪道：“现在，好像我能发号施令了，余局长，您觉得呢？”
　　“可以，有枪的说了算。”余罪坦然道。
　　“也不一定啊，警察的枪可多我们多，不过您老人家这杆枪，能不能给我们用啊。”马铄道。
　　似乎这是一个拉你入水更深点的办法，亲自押送，大宗毒品，就即便是个“假黑”虚与委蛇的警察，怕是经过这事也得被三查五审，身上这身官衣估计不保了。
　　“办事可以，代价够大就行。可你他妈这是逼老子脱了这身警服，跟你们干是不是？”余罪道，翻着斜眼，不怒自威。
　　“不不不，您又错了，还是穿着警服，更能给我们安全感，比如昨晚的行动，您老要是言语一声，我们可能少损失很多货。”马铄道，好懊丧的表情。
　　这个表情不假，现在禁毒局已经瘫痪，原班人马几乎未用，这个市场已经失去了消息来源，只能靠天吃饭了，余罪笑了笑道：“哦，让我当内鬼……你们干得这么漂亮，应该拉下水的不少啊。”
　　“当然有，不过成哑炮了……问你件小事，这个人是谁。”马铄拍着一张通报，正是余罪拿来找杜立才那张，诬他是毒贩那张，余罪看了眼，马铄补充道：“有人买他的脑袋，消息很值钱啊，您不会不认识吧？”
　　“你最好别和他扯上关系，他是禁毒局的一名高级警官，枪杀了一名在押嫌疑人，现在已经是通缉要犯了，全市警察都在追他，有消息我一定告诉你。”余罪道。
　　“是吗？这么上路。”马铄笑道，似有不信。
　　“当然上路，告诉你，让他妈你去送死去，何乐不为呢。”余罪直接道。
　　有时候实话有奇效，这话里透着真实，马铄一揉那团纸，扔了，拍拍余罪的肩膀道：“行了，你入伙了……有什么消息给我们通个信，我们有什么事，会联络你。简单讲，我劝你老实点，桃园公馆的录像、今天的事，让你后半辈子全在牢里过都差不多了……给，合作愉快，余副局长，就不送您了，自己打的回去吧。”
　　一扎人民币扔出来了，以余罪现在收钱的水平，手里一掂知道是五万成扎的，他不客气地揣进怀里了。
　　就这么走了，走得很得意，像得了钱很得瑟那种，站在车门口的马铄皱皱眉头，尼马这警察什么货色的，不管钱多钱少，从来都是揣着就走，谢字都没有。
　　“嗨，我说的听到了没有？再有扫毒行动你他妈报不出来，小心我把你报出去。”马铄道。
　　“少吓唬老子，你们下这么大本钱，轻易舍得把老子拍死，切。”余罪头也不回地贱了句。
　　不问还好，一问气更大了，马铄朝着他的背影呸了口，直有想拔枪的冲动。
　　……
　　一天的忙碌，正事几分钟就结束了，余罪从地下停车场奔出来的时候头皮还发麻，站在街口，招手，拦了辆出租车，上车便走。
　　车里，司机递着手机道：“家里呼你。”
　　这是自己人，电话直接接通，余罪看了眼貌似漠不关心的自己人，对着电话道：“我出来了。”
　　“发生了什么事，周围的监控设备全部屏蔽了，我们根本进不去。”任红城的声音。
　　“一辆白色的哈弗，载走了一批货，二十四件……他们骗我从南寨拉回来的，枪顶着脑门，我没办法。”余罪道。
　　“详细情况。”任红城问。
　　余罪低促地汇报着经过，前十个小时，几句话就带过了，而最后几分钟，却连他也讲不太清楚了，特别是货的来源，怎么上的车、怎么转的车、而且关键的是，货的真假，有多大价值，是不是足以把窝嫌疑人全部牵涉出来，说了半天，电话岔线了，里面传来的李玫的声音。
　　“在距桃园公馆三公里的一个交通监控上，捕捉到了一辆白色哈弗出来的场景，坐驾上的人正是李冬阳。”
　　几方通话，听到了肖梦琪在说：“他们应该是从这里中转，分流到各销售点。”
　　又听到了曹亚杰在道：“监控现在全部取消屏蔽了，地下车场可以接进去了，那辆奔驰商务还在原地。”
　　“车走了，进了太岳路。”俞峰嚷着。
　　任红城提示着，家里监控的这双眼睛看到的给他，让他做决定。
　　余罪有点懵，一幕一幕回放在脑海里，越来越感到这个局做得精妙，邀你，不管你是想拿钱，还是想要线索，你除了应邀，别无选择；如果你是真黑，这单生意就把你拉得更黑了；如果你是假黑，也必须沿着黑路往下走，同样是别无选择。
　　而且他们不怕抓，现在抓顶多能抓到送货的李冬阳，当然，还有说不清自己问题的余罪。
　　“停车。”余罪吼了句。
　　司机嘎地刹车，泊在路上，这时候，他已经听到了手机听筒里的声音，是那辆国产的哈弗，在市里兜圈子，已经在数处可疑的地点停泊过了，按照肖梦琪的估计，应该是已经开始分货了。
　　“放开监视，让他们走。”余罪对着话筒道。
　　送货的机会难得，这种事哪怕钉住一个嫌疑人，也有可能走活全盘，任红城有点惋惜地道：“你确定，下一次可就不知道到什么时候了。”
　　“我不是确定，而是根本不确定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哪儿不对劲似的……”余罪狐疑地说着，想着突然加快的推进，蓦然而来的送货，虽然貌似很合理，可好像觉得……不对，这就像一场游戏一样，他自己都像一个被牵着线的玩偶，在使劲地蹦跶，到现在都不知道牵线的另一端是谁。
　　“老任，让我想想……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我想想……”
　　余罪扔回了手机，拍着脑袋，漫无目标地走在城市的人行道上，这些天发生的种种像一场荒诞的故事一样，他一直以为自己看清了，可到现在才发现，仍然是茫然无绪……
　　……
　　十分钟前……
　　马铄步行着从地下停车场出来的时候，李冬阳鬼鬼祟祟出现了，直接给马铄汇报着，那丫出了停车场，拦了辆出租车就跑了，一刻也没停留。
　　言辞闪烁，这肯定是稍有担心，马铄拨了电话，不多会那辆载货没走远的哈弗去而复返，司机和一个马仔跳下车，腿有点哆嗦，马铄一使眼色，两人飞快地溜了，和李冬阳坐回车上，后座上申均衡已经赫然在座了，没多说，直接一句：“速度快点，饶着五一路走。”
　　“哥哎，车上还拉着货呢。”李冬阳腿肚子有点打转了，看老大时，老大白了他一眼，他咬咬牙，一踩油门，开始走了。
　　走黑路的，谁他妈也不敢相信警察呐，哪怕是黑警察，这明显违反常理的事，走了不远，李冬阳就吓得直擦额头冒出来的汗，二十四件货啊，逮着够崩脑壳了，平时走货都是化整为零，甚至用最不起眼的自行车载货方式，怎么安全怎么来，哪像这回，真他妈是胡来。
　　可越是胡来，有时候还越安全，一路在几家KTV象征性地停留，然后畅通无阻地出了市区，直驶向国道，到了一处无人的地方，天色已晚，申均衡毫无征兆地喊了句：“停车。”
　　车嘎地停住，申均衡和马铄各自开门下车，这时候李冬阳倒急了，追问：“喂，马哥，车里货往哪儿卸？”
　　“你别管了，坐公交回去吧。”申均衡道。
　　李冬阳稍有不解，可不敢问，他巴不得跑了呢，赶紧的告辞走人。
　　车上又换上了马铄开车，申均衡坐到副驾上，看慌慌张张的李冬阳道：“阳官的胆子，也不算大啊，看把他吓的。”
　　“要命的事，谁的胆子真有不怕死那么大。”马铄道。
　　“那位呢？你觉得他胆子够大不？”申均衡问。
　　“还可以，枪顶着面不改色，我倒有点喜欢他了。”马铄道。
　　“他又不傻，知道你肯定不会开枪……呵呵，看来警察很沉得住气啊，不抓这批货，想抓大头。”申均衡道。
　　“申哥，既然您说他可能是真白假黑，那干嘛还费这周折。”马铄道。
　　“有无间，就有反间，有反间，就会有离间，用处大着呢，他准备撒大网，那咱们也放放长线。呵呵，走吧，今天演了一天戏，也不知道那小子看明白了没有，但愿他别让我失望啊，否则我还得给他讲故事……呵呵，前面停下，把车上的东西处理下。”
　　申均衡笑着道，他观察着后无跟踪，道了句，不一会儿停下了，两人下了车，马铄打了车后盖，成箱成箱的东西，扔下了路面，叮叮当当地响着，有个从包装箱里散落出来的瓶子上，隐约可辨的几个字是：硫酸庆大霉素。
　　假的，是普通药品。
　　申均衡知道实情，当然一点也不担心，他担心的是，这样隐晦而曲折的故事，不知道警察读懂了没有，否则今天的戏，可就全部白演了。
　　烟头在夜色中忽明忽暗的，闪亮着的红点，在他的手上一弹，划了一个条红色的线，被夜风吹得不知去向，他回头一瘸一拐走着，在背后，拉长着一道身影，显得格外狰狞。
　　……
　　“是假的！”
　　余罪在慢跑一个小时后，终于迟钝地反应过来了。
　　这是一个聪明人设的局，而拉他送货这一招貌似聪明，实则其蠢无比，任何把安全和利益放在绝对第一位的，肯定不会冒险，哪怕就认为身边已经是位彻头彻尾的黑警察。
　　这类嫌疑人，他们不会相信任何人。这个铁律是成立的，那么唯一的解释是，根本没有货，只是个试探而已。
　　想到此处，很多关节豁然开朗，因为这是最合理的一种解释，只有假货才能有圆满的解释，如果不被抓，双方都安全；如果被抓，根本就没货，他们也是安全的，而且余罪估计他们渴望被抓，那样的话，针对这个团伙的所有监控就会露出水面，警察抓到只会出个洋相。
　　“可如果是假的，这又是为什么？”
　　余罪摸着怀里的钱，他甚至抽出几张来，甩得啪啪直响，那可是货真价实的五万块，杠杠的人民币，货如果是假的，那这一切又如何解释呢？
　　他停下来了，头痛欲裂地想着，管吃管玩临末了了还给你几万块！？如果货是假的，这钱扔得也太冤枉了吧？还有上次，管吃管住管嫖，回头捞了个李冬阳而已，又给了二十万，在余罪看来，像李冬阳这样的炮灰，两万尼马都不值啊，地痞堆里这号人一抓一大把了。
　　怎么思来想去，就像个根本没合理性的荒诞故事一样，所有的事总要有动机，有目的吧？假如货是假的，他们这么干，动机和目的又何在？难道就为了拉他入水更深一点，或者通过他这个棋子，试一下真伪。
　　没有必要啊，余罪回忆着全天在影视拍摄现场、在高尔夫球场所见，哪个不是身家亿万，能和那些人搭上调，省厅里找个代言人都不难啊，还至于巴结老子这么个屁大点小分局长？
　　这像一个多头的谜局一样，想通了一点，带出来的想不通的点更多；看破了一层，而看不破的，还有不知道多少层。
　　嘀嘀，手机的信号响着，又是家里的消息来了，他拿起了手机，是一组编码，那是防备他不方便接听电话时候用的，他循着编码，直接索要信息，片刻消息回来了：
　　据外线特勤消息，今晚在夜巴黎、缘分、老友等多处酒吧、夜场，仍然有充足的供应。
　　啧，又把余罪搞懵了，这些标明的地方，是那辆哈弗一个小时前去过的地方，难道真他妈送货去了，货是真的？
　　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个结果，余罪又开始尝试推翻自己刚刚下的“假货”定论了，可思来想去一直推不翻，马铄是个老油子，不可能冒这个险，他背后可能是申均衡，那个瘸子有多阴余罪也曾经领教过，他阴你的时候，结果应该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不可能让你这么明明白白地栽跟头。
　　“对了，如果是两条线的话，就能说通了……他们邀我，是明修栈道；而送货，是暗渡陈仓，他们不能可能让我接触到核心那层。”
　　余罪如是想着，这才是合理的解释。
　　“可明修栈道意义何在？是考验我？还是吸引警方的视线？如果还有什么其他意思？”
　　余罪又想，却是无法抽丝剥茧，往深处再进一步了。而且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如果纯为吸引监视视线的话，那就意味着有可能自己的真实意图已经暴露了，那是不是意味着，尼马那个内奸认识我？或者，正在一步一步把我往坑里带？
　　可能吗？
　　可能性好像不大，知道全盘计划的，不是被圈起来，就是领队，可是……如果以前认识的人，而且知道老许风格的人，是不是应该能猜到点什么？
　　那些恐惧的想法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让他遍体寒意，偏偏所有的线索又都在暗处，无从得到更多的信息，他像热锅上的蚂蚁，在街头巡梭，想了很久，又拦走奔向一个地方，也许在那个圈子会有真相的，他需要找一个了解那个圈子的人，而且是与此事无关的人。
　　“……查一个手机号……139＊＊＊0888，告诉我它在什么位置……”
　　余罪给家里去了个电话，拦了辆车，边走边等着家里的监视消息。
　　星旺花园，23幢，信号出现在这里，警证顺利地进了小区，从物业查到了楼层，溜达进了电梯，直上九层。这是一个类似单身公寓的高档小区，精品小筑，楼层里都装点着绿化藤萝一类的植物，门楼都是欧式风格，余罪边走边查着手机，据说这里，是海归的理想栖身之地，太原金领的聚集地。
　　仍然难以理解，她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902室，漂亮的欧体字，敲门，半晌门应，应该是从门眼里瞧人，没开，余罪已经听到她的脚步声了，直接朝门眼竖了一根中指，果真好灵，那门嘭地开了，栗雅芳呲眉瞪眼站在门前，就差破口大骂了。
　　“开门，接受检查。”余罪直接道，虎着脸。
　　栗雅芳双手竖着两根中指，还回去了，准备关门，不料余罪的脚快手更快，脚在门下一掂，手伸手一挑，门链子被拽了，他直接推门进来了，栗雅芳气得直嚷道：“干什么干什么？信不信我报警。”
　　“可以呀，报给我，我就是警察。”余罪不屑道。
　　栗雅芳伸手拦着，看来对上午那句“炮友”怨念颇盛，气咻咻地挡着余罪道：“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这是我的私人地方，除了装修工，从来没有进过外人。”
　　“也好，我来就是想了解一下，你们这个富豪圈子，还有那个赞助拍古装剧的事……对了，那什么北京来的潘总，究竟怎么一回事……怎么好像你们都苍蝇似的围着他转啊。”余罪道，没有省得自己出口伤人了。
　　栗雅芳两根中指继续一伸，瞪眼、吐舌头，呸了声：“管……不……着！你不觉得你更像苍蝇。”
　　“我没时间和你生气啊，上午那是有事，随口说了句。”余罪道。
　　“是吗，我是你什么人啊，需要解释吗？如果还有一点绅士风度的话，麻烦从外面帮我把门锁好，OK？”栗雅芳道，两手叉在胸前，生气了。
　　哎尼马这炮友的关系是不牢固的啊，这才点小芥蒂，都不认人了，以前弟弟姐姐叫得多亲呐。
　　余罪好失落的感觉，多次失约，今天又有这一茬，怕是女朋友也得形同陌路了，何况就一炮友。他撇了下嘴，稍有难堪地道：“我在追一个案子，对不起。”
　　“我原谅你了，你可以走了。”栗雅芳好冷淡地道，看样不准备请他坐下，甚至懒得同他说话。
　　余罪转身，一叹气，知道无可挽回了，准备走时，他突然间脚步停下了，鼻翕动动，他闻了一股子很熟悉的味道，对于余罪可不讲什么绅士风度，他回头就凑到栗雅芳身边，像缉毒犬一样嗅嗅，栗雅芳厌恶地说了句：“滚，我警告你，离我远点。”
　　余罪不说话了，两眼冷冷地盯着栗雅芳，栗雅芳不自在了，要撵人，余罪四下张望着，看样子不准备走了，他在客厅里走走，又进卫生间转转，甚至看了眼卫生间上挂着内衣，气得栗雅芳追在背后捶他，踹他，发飙了，余罪丝毫不理会，又转身进了卧室，扫了一眼，确实是个独居的地方，敢情是刚回来，地上还乱着高跟鞋，什么也没发现，余罪从卧室退出来了。
　　倚墙而立的栗雅芳气笑了，揶揄地问着余罪：“哟？余警官，你好像想捉奸啊？是不是有点失望啊？要不我把我的性伴侣都叫来，让你看看。哪个都比你帅啊。”
　　“是吗？贬低我，只能证明你眼光不怎么地，何必呢？”余罪不屑地道，他眼光看到沙发上扔的包时，停下了，上前，栗雅芳抢先一步，去拿自己的包了，不过她哪快得过余罪的贼手，嗖地被夺走了，气得栗雅芳乱抓乱找乱踢乱骂：
　　“你凭什么，流氓……凭什么拿我东西……滚出我家……”
　　余罪可一点怜香惜玉的心思也没有，黑着脸，在包里翻腾着，另一只手，拉着栗雅芳一把甩到了沙发上，她要起来的时候，余罪脚一掂，可怜的栗总一仰，又倒下了。
　　哗拉，包里东西往地上一倒，手机、钥匙、化妆品、钱包……奇怪的是，栗雅芳一下子停止胡闹了，她紧张地看着余罪，还真像出轨被老公揪了个正着一样。
　　“这是什么？”余罪拿着一个嗅盐样瓶子，喇叭口，像治哮喘的那种工具。
　　“我的……你管得着吗。”栗雅芳扑上来抢。
　　啪……余罪狠狠地扔了，两眼怒目而视，他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出来的火气那么大，啪啪甩手给了栗雅芳两个耳光，忿然指着骂道：“你他妈真不要命了啊，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想死也找好点的死法。”
　　哭了，栗雅芳嘤嘤哭了，徒劳地解释着，人家就玩玩，就尝了尝，又没上瘾……你凭什么打我？王八蛋，欺负女人……王八蛋……女人这样武器一亮，那就没道理可讲了，余罪本来乘兴而来，现在没劲可使了，一转身道：“对呀，我凭什么管你……吸吧，多吸点，吸死拉倒……”
　　哇一声哭得更大了，栗雅芳奔上来了，从后背揽着余罪，狠狠地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骂着，埋怨他老爽约，埋怨他没把她当回事，埋怨他在外面还有女人，气得余罪一晃肩，挣脱了，把栗雅芳甩到地上，迈步就走。
　　哇一声，哭声更大了，拉着门的余罪又是心有不忍了，回头时，栗雅芳半躺在地上，掩着面哭得好凶。
　　那一刻心里油然而生的怜惜拴住他的脚步了，慢慢地掩上了门，回过来了，蹲下身子，给她擦着泪，她不让他靠近，悲戚地扭头，保持着背对他的姿势。
　　女人没道理可讲，余罪一把把人抱起来，进了卫生间，湿着毛巾，给她擦了把脸，哭得眼红了，打得脸肿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难受栗雅芳抽泣着一直停不下来，余罪一把抱起，抱回了沙发上，纸巾抽着，给她擦了擦，轻声问道：“抽了几次？”
　　抽泣着的栗雅芳喃喃了句：“两三回，没几次。”
　　“还好，有瘾了吗？”余罪问。
　　“我也不知道。”栗雅芳赌气地道。
　　“自己有瘾没有，难道自己不知道？兴奋完得几天才能缓过来，用不了几次就要上瘾啊。”余罪凛然道，他识得这东西的厉害。
　　“你不让我吸死拉倒吗？管得着吗。”栗雅芳抽着纸巾捂着脸，脸上火辣辣的疼，她生气地道，看样无法原谅了，嘤嘤地哭着背向了他。
　　“对不起，我刚才没控制住，不该打你。”余罪弯着腰，一样一样捡拾着她的东西，颇有感触地道：“瘾来恶如狼，不认爹和娘……这是真的，我在戒毒所见过复吸八次的，人和个骷髅一样，活着唯一的一件事，就为了吸两口……都是从玩玩、尝试一下开始的。你别觉得我说话难听，其他什么也可以不珍惜，可健康和命是自己的，就再想不开，也不能自己糟践自己啊……”
　　放好了女包，余罪抬头时，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栗雅芳不哭了，她痴痴地看着余罪，眼睫上还沾着一滴晶莹的泪，两腮红红的留了两个巴掌印，余罪抽了张纸巾，给她轻轻拭去，轻声道：“答应我，别沾这玩意了。”
　　嗯，栗雅芳点点头。
　　“明天我陪你去趟戒毒所，全面检查一下，最好离开这个环境一段时间。”余罪道。
　　嗯，栗雅芳出奇的听话，又点点头。
　　“那早点休息吧，累了一天，明天我来叫你。”余罪放下了纸巾，像是要走，栗雅芳紧紧地拽着他的袖子，不让他走，余罪看她时，她好委屈地捂着脸，吹弹可破的脸蛋上，又有泪滴殷过那红红的指印。
　　余罪想抽手，却怎么也抽不走，于是他不抽了，伸着，往前，轻轻地去揽栗雅芳的腰肢，这一下子似乎有了默契，她的手松开了，轻轻地勾上了余罪的脖子，像是生气，还在撅着嘴，好幽怨的眼神，看着余罪。
　　余罪轻轻吻上来了，冰凉的唇，相触还带着泪的咸味，不过很快在摩挲间热了，栗雅芳紧紧地勾着、吻着、在余罪的怀里扭动着身肢，喉间发着梦呓一般的声音，余罪抱起她，她顺势像八爪鱼一样黏在余罪身上，在激吻中，任凭火热的欲望升腾，任凭余罪抱着她，进了卧室，带上了门……


第25章 天生反骨
　　天蒙蒙亮的时候，安居小区一幢不起眼的居民楼里，辗转反侧的一位男子啊了声，惊醒了，从床上猛然坐起来，然后他发现，前胸后背，汗湿了一片。
　　枪林弹雨、刀光剑影、明谋暗战……那些已经远去的生活仍然时时走进他梦里，总让他一次又一次体味命悬一线的那种感觉，他颓然而躺，噩梦之后，总是像这样虚脱的一样，懒懒地活在曾经的回忆中。
　　十四年前，他应召入伍，某军区钢八连，那是一个有着光辉过去的连队，在卫国战争中两次全体阵亡，队伍的番号因为这些烈士的牺牲，一直留存至今，他记得无数次被指导员那慷慨的故事听得热血沸腾。
　　十年前，他退役了，和平时期不再有从大头兵到将军的神话，他只混了个排副，然后光荣回乡，那时候还包分配，电力、电信、五钢几家大企业都招退伍军人，他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想的，就进了公安局，太原市第九刑事侦查大队，或许是把从警当成是军旅情结的延续吧，他喜欢那种铁血的生活。
　　现实远比军旅残酷的生活在慢慢地消磨着他的激情，无休无止的案子，无止无尽的限期破案，像机械一样重复的他，终于有一天卡了壳。
　　一例重大盗窃案件，限期两周，茫无头绪的他出动全部警力，抓了十几名有盗窃前科的嫌疑人，在他看来，作案的这些贼种里，沿用的也是常用的办法，拳头、警棍加上威胁和恫吓，有个两劳人员，比较横的，被他拎着，在小黑屋揍了几个小时，然后……交待了！
　　在破案的同时，他给自己也背上了一个案子，知情人被打残了，瘸了一条腿，然后他举家上告，这个刑讯逼供的事件当时闹得很大，省报都登出来了。
　　于是就有了那样戏剧性的一幕，在异地解押嫌疑人归来时，同样有一辆囚车等着他。
　　他记得那天同事们手拉手护着他，他记得那些兄弟们流着泪，抱着他，他记得他决然地分开人群，坐进了督察的车里，然后看着朝夕相伴的兄弟们，忍不住热泪长流。
　　这件事最终以受害方得到了巨额赔偿而结束，他被羁押三个月释放出来的时候才知道，父亲卖了房子才筹措起了那笔钱，儿子的事击溃了他所有的期望，包括身体。他是在医院见到父亲的，陪同在父亲病床前的，还有一位不速之客。
　　山西省刑事侦查总队长，许平秋！
　　这位总队长带来的不仅仅是关怀和慰问，还给了他重生的希望。
　　床前尽孝六个月后，父亲病故。
　　不过省总队的特勤处也从此多了一位熠熠生辉的名字：马鹏。
　　这些年可怎么过的呀，他记不清自己用过多少个名字，那些作假钞的、那些贩拐妇女儿童的、那些结伙抢劫的，那些流窜盗窃的，他记不清自己化妆潜入了多少回，记不清曾经把多少嫌疑人扣上了铐子，但他记得，这些拼命赢得了他失去过的东西。
　　两年前，当禁毒局正式接纳他时，他抱着父亲的遗像，哭了一夜。
　　此时此刻，心潮起伏的马鹏又一次拭去了眼角溢出来的清泪，此生最大的遗憾莫过于子欲养而亲不待，他最大愿望是穿着一身警服，把所有勋章都挂在胸前，让在工厂当了一辈子先进的父亲看看，老一辈最看重这个，尽管他都下岗了。
　　擦了两把泪，起身洗漱，穿好了衣服，刚七点多，他准备下楼，买份早餐，然后再乘着公交上班，尽管现在班都停了，禁毒局内部乱成一团糟了，他隐隐地觉得，要有大事发生，那是多年特勤的一种直觉，每逢有事，总是让他有点心神不宁。
　　咚……咚……咚……敲门声。
　　马鹏耳朵一竖，惊省了，心蓦地收紧，从猫眼里看了眼，是穿警服的同事，他随手开了门，一下子拥进来了四五位，堵着门，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什么事？你们是谁？”马鹏凛然问。
　　“国家禁毒局第九处，你叫马鹏？”对方问，操一口京腔，亮着证件，鲜红的大印。
　　“是啊。”马鹏活动了活动僵硬的手指，往兜里伸时，对方有人警觉了，指着吼：“别动。”
　　“你涉嫌泄密，跟我们走吧。”对方来人很强硬，不容分说地道。
　　“没证据，没拘捕令，想带走禁毒局的警官？”马鹏瞪着眼，针锋相对道。
　　蹭蹭亮枪了，对方来人笑着道：“反泄密处理有优办权，心理素质挺好的啊，这样都不紧张啊。铐上他。”
　　枪逼着，铐子喀喀锁上了，马鹏像是无奈地反驳道：“总得有点证据吧，你们不能无缘无故，就抓我吧？”
　　“呵呵，你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你有个私人账户对不对？托管在基金公司，我打赌，你说不清这笔钱的来历，两百多万，你一辈子也挣不够啊。”对方笑道。
　　一瞬间，马鹏像被抽了脊梁骨一样，瘫软了，两脚不稳，差点栽倒。
　　“带走！”
　　带头的下令，三位九处警察架着马鹏，套上头，往楼下走，剩下的两位在呼叫了，要对这处住宅搜索。
　　进门的五个人，门口守了两人，架着马鹏的两人，还有一人在前面，马鹏像吓得瘫软了一样，被人架着胳膊，蒙着头，几乎是被拖着走，拖下了一层楼，两层楼……
　　左边的警察忿然催道：“站直点，怂成这样，早干什么去了？”
　　“死到临头，没吓尿裤子就不错了。”右边的道。
　　前面的那位刚拐过楼梯拐角，笑着回头时，却不料一个黑影朝他飞来，不，一只脚，直蹬他面门，他啊的一声，骨碌碌滚下去了。
　　那瘫软的“嫌疑人”瞬间像猛出笼，踹飞一个，左一肘拳，直捣软肋、右一肘击，直撞下颌，挟人的两人猝不及防，一下子失去的平衡，马鹏旋即双手一揭蒙头，用力跃起了，然后咚声下落，以身为器，重重压在左边的人身上，腿一剪，把另一个警察踹到了墙角。
　　这位的反应不可谓不迅速，摔倒的同时已经拔枪在手，不过仍然慢了一步，咔哒一响，一支枪已经顶上了他的脑门，是一双被铐着的手，那名同伴早被撞得七荤八素，枪被卸了。
　　“你跑不了。”这名警察，枪未动，慢慢顺着马鹏的示意往下放。
　　“试试看。”马鹏回手“砰”一枪，楼下被踹倒的那个一声惨叫，刚爬上来，又滚下去了，而那只枪回头仍然顶着警察的脑袋，就像没动过一样。
　　他知道碰到高手了，慢慢地放下了枪，马鹏一个枪托，他软软的侧倒下了，马鹏手一伸，抢走了钥匙，边跑边打开了一只手铐，拎着楼下中枪的那位，又朝楼上砰砰两枪，压制了上面的追兵，直奔下楼，嫌疑人没有吓尿裤子，中枪的这位被挟持的可吓尿裤子了，捂着中枪的胳膊哀求道：“兄弟，都是穿警服的，别这样。”
　　“你们这警察当的，老子都脸红。”
　　马鹏怒火中烧，似如疯虎，拎着这个同行，在拉开楼门的一刹那，一脚把他踹出去了。
　　楼下早准备好了，四支枪对准，那人吓得尖叫：“是我，别开枪。”
　　开枪的一愣，堪堪刹住了，不过砰砰砰砰枪声响了，翻滚着从楼门出来的马鹏四枪伤了两人，人已经滚到了人质的背后，另外两人缩到汽车后，刚露头，砰砰砰砰……换过的手枪又是连续射击，打得两人不敢露头了。
　　揪着一个人盾，躲在了楼的凹处，马鹏在背后顶着恶狠狠地道：“喊话……让他们退回去。”
　　那人惊恐地大喊，大喊……刚一停，背后一顶，他就大喊……喊来喊去，喊得人心惶惶，包抄的不明情况，不敢露头……又喊几次，那人觉得背后好像没人，等鼓足勇气回头看……哟嗬，早尼马不知道跑什么地方去。
　　“他跑啦……快追……”
　　这位惊恐的嘶叫着，和几个同伴汇合，这可是个什么人呐，三个中枪的都在右臂，还有两个被打昏的，等楼上的奔下来，满小区全是惊恐的居民，那“嫌疑人”早已不知去向。
　　此刻，110指挥中心电话几乎打爆了，就一个信息，安居小区枪声不断……
　　十分钟后，大队的快速反应特警包围了小区，把国办这些便装的警察当匪徒了，厚盾架着隔离墙，等待大部分援救了。
　　半个小时才搞清情况，现场的指挥向上一级汇报，从市区到省厅，都惊动了。
　　一个小时后，才有一个确认的信息传到了各刑警、特警的网络终端：
　　原禁毒局警官马鹏，涉嫌泄密，在抓捕中枪伤三名警察后逃逸，各单位务必引起高度重视，随时准备加入追捕……
　　……
　　“是他！？”
　　许平秋是在办公室听到这个消息的，一瞬间他几乎被吓懵了，手哆嗦着，茶杯碎了一地。
　　他慌乱地拨电话，打到市局，王局已经到现场了，直接拨了王少峰的手机上，王少峰给他的情况不容乐观，九处外勤执行命令，在带走人协查的途中，他是猝然发难，枪伤三人，还打伤了两人，一共去了九个人，被他伤了五个，全送医院了。有关案情的事，王局却是不太清楚。
　　不过许平秋心里很清楚，如果让九处动手，除了那个泄密者，他们对其他人不会感兴趣，可马鹏……
　　长年执行特勤任务，知道去广州的案情，知晓杜立才的家属，接触过贩毒……咝，许平秋一下子心在狂跳，这和内奸的描述太相像……他知道自己也曾经怀疑过，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毕竟都是在他麾下出生入死的小伙子。
　　“双刃剑呐，可伤人，亦可自伤。”
　　他颓然品尝着这口苦果，他知道那些特勤可能没有一个手脚干净的，每每有擦边他们自恃身份可以得到法外容情，可久而久之，你保不准哪一次他就悍然越过底线了。
　　这一次，恐怕就是了，许平秋痴痴想着，他甚至有点后悔，把这位超期服役的特勤，带回到正常的生活中。他知道，这一次，恐怕是逃不过去了。
　　他能给予的，仅有惋惜而已。
　　九时三十分，省厅、市局联合调查组到了刑事侦查总队，调走了马鹏所有相关的档案，任红城被要求做深刻检讨，因为招募这样违过纪的特勤，本身就不符合组织程序。
　　十时，特警总队的红色警报响起，十分钟内，还散在教场的特警们换装、上装备、领枪、开拔，呼啸着冲出总队大门，把滞留在总队魔鬼训练的严德标、熊剑飞诸人看傻眼了，谁也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可都知道，肯定不是好事。
　　当然不是好事，沿着马鹏逃逸的痕迹，大搜捕开始了……
　　……
　　十时，栗雅芳坐在省人民医院的患者席上，忧心忡忡的，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化验室的方向。
　　血检、尿检、从八点来排队，一直折腾到现在，她不好意思出面，余罪全程代劳了。他像一个关心过度的小男人一样，跟在医生和护士的背后催着。他很会办事，本来上午化验，数小时以后才能取结果的，不过余罪追在医生背后不知道玩的什么小动作，回头就解决了，很快就能有结果。
　　肯定是塞好处了，栗雅芳想起余罪鬼鬼祟祟冲她笑的样子，她能想像到这是怎么回事。很让她奇怪的是，就这样微不足道的事，都让她莫名地心里感动，即便枯坐在长椅上也不觉得孤独。
　　对，一点也不，她托着腮，在回忆着昨夜的温存，或者不是温存，是一种绝妙的性体验，如果说她曾经喜欢的是肉体上的酣畅淋漓，那么自昨夜之后，又多了一份新的感觉，那就是相拥着，爱抚着，似乎更让她心醉。
　　当留恋升级的时候，栗雅芳有点想成家的感觉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另一半，好像就应该是余罪这个样子。她是抚着脸庞的时候想到这儿的，那火辣辣的感觉已经消逝，第一次被人打得这么重，而她也是第一次一点也怨恨打她的人。
　　出来了，她紧张地站起来了，余罪快步朝她奔来，脸色不怎么好，她紧张，焦急地问道：“怎么样？”
　　余罪眯着眼，似乎难以启齿，栗雅芳一刹那给吓住了，接触这东西两三次，确实是玩的心态，之所以答应来检测，她也是生怕留下后遗症，可要检测出来，她又有点患得患失了，特别是在一位她在乎，也在乎她的人面前。
　　不料拉着脸的余罪，蓦地笑了，一张单子递给她，贱笑着，栗雅芳一看，阴性……没事，她气得直捶余罪，又故意吓唬她。
　　“还好，没有意外……答应我，千万别再沾这种玩意了啊。”余罪捉着她的拳头，凝重地道。
　　几乎面对面说话的，栗雅芳点点头，美眸看着他，促狭地道：“那你打我白打了，我都说就接触过两回，你不信。”
　　“我失手了。”余罪道。
　　“不行，还没人打过我呢。”栗雅芳有点哀怨道。
　　“那你要怎么办？”余罪哄着她。
　　“以牙还牙，以耳光还耳光。就在这儿，不许动，站着让我打。”栗雅芳忿意十足地道。
　　余罪一闭眼，一伸脸：“来吧，咱们说话都算数。”
　　栗雅芳却是蓦地一笑，捧着余罪的脸，重重地吻上去了，一吻余罪倒紧张了，挣扎着小声道：“喂喂，大庭广众下，别这样。”
　　“我偏要这样。”栗雅芳勾着他脖子不放，像是特别干他不愿意的事似的，吧吧唧唧亲得好响，惹得一干龇牙咧嘴的患者及家属诧异地看着。
　　咦？这不是精神病医院啊。
　　“行了行了……昨天我已经让你发泄了一晚上了，还不够啊。”余罪拉着栗雅芳，试图尽快逃离此地。栗雅芳被拉着，两手拽着他的胳膊，小女人也似的发嗲了：“少来了，人家还没满足，你都不行了。”
　　“胡说不是，你兴奋得直喊我老公。”余罪压低声音，驳斥着。
　　“你当真了？”栗雅芳秀眉一挑，稍有脸红地道。
　　“在床上说假话的，一般是男人，女人不会。”余罪判断道。
　　“当真就好，老公都叫了，那你是不是应该准备向我求婚啊。”栗雅芳咬着嘴唇，终于把心里想的这句话，以玩笑的心态说出来了。
　　“没钱买钻戒啊。”余罪为难道。
　　“一束玫瑰就可以的。”栗雅芳放低要求了。
　　“婚房还没有呢。”余罪更为难地道。
　　“那我陪你住宿舍，多好玩。”栗雅芳把要求放得更低了。
　　“可我还有个前女友没断啊。”余罪不为难了，在找借口。
　　“那就断了呗，你不好意思张口，我出面替你说。”栗雅芳停下脚步了，已经把条件放到最宽限，她严肃地看着余罪，或许面对歹徒，余罪都没吓得这么心惊肉跳过，好紧张的感觉，他愣着看着栗雅芳，尴尬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扑哧，栗雅芳一笑，一拧他胳膊娇嗔了句：“吓死你，我算看透了，男人就不会爱上一个女人，顶多是爱上一个女人。”
　　怎么都是爱上？余罪愣了下，然后看着栗雅芳貌似耍小脾气的表情，噗地笑了。
　　上车的时候，余罪的手机响了，在看到那条警示信息时，他吓得一激灵，脸有点变色了，什么事比嫁给他还让他紧张，栗雅芳开着车，好奇地问道：“又有一个女人要嫁给你？吓成这样？”
　　“没事，在抓一名持枪逃犯。”余罪道，讪讪地收回了手机，却是压抑不住手在颤抖，昔日的战友，成了今天被搜捕的逃犯，他知道马鹏的身手，如果真是他，怕是又要有一场激战了。
　　“你可答应我了，今天陪我。”栗雅芳撒娇道。
　　“那当然，今天天塌下来，老子也不上班了……哎对了，下午的飞机，送你走，听我的话，暂时别回太原，离你原来这个朋友圈子远一点啊。隔一段时间，对你有好处。”余罪道，这是昨晚被窝里的约定。
　　“哎呀，人家知道了……嗯，一会儿粥公婆那儿吃点早餐，然后，陪我逛逛商场，我要买好多东西……哎对了，你送我去机场啊……我还得把公司的事安排一下……疗养嘛，难道你不考虑一下，陪我去……海滨啊，我们可以天天玩……就像昨晚，难道你不想？”
　　栗雅芳喋喋着、诱感着，她偷瞟余罪的时候，余罪也在偷瞟她，似乎两人戚戚地心境颇有相似之处，然后俱是吃吃笑了。
　　陪了早饭、陪了逛街、陪了午饭、直到陪栗雅芳去了机场，把她送上了航班，说实话余罪倒是挺羡慕有钱人这种说走就走的旅行，不缺钱也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不像这他妈警察当的，又有好几个月没着家了。
　　送走了栗雅芳，余罪出了机场，坐在栗总留下的车里，有点小郁闷了，昨晚和她缠绵时候，她讲得这个富豪圈子的事还没有消化完呢，今天就又出事了，这都过去几个小时了，也不知道进展怎么样，今天屁事没有估计也是托了突发事件的福了，现在余罪想啊，差不多都在追捕马鹏呢。
　　他其实想问问，可又没敢问，这种事内部肯定是讳莫如深，就将来处理也不会公开化。
　　“他要是那名内奸的话……那一切好像都说得通了。”
　　长年外勤，和贩毒分子打过交道，同时了解广州的行动，知道杜立才家庭情况。余罪想着，几条均符合，他有点接受不了，可又不得不接受，这么作的动机应该也不难找，肯定是钱，很大笔的钱，大部分苦穷逼警察，都他妈栽在这个上面。
　　唉声叹气了好一会儿，电话响时他正准备开车回市区，拿起电话时，电话却莫名其妙地断线了，然后嘀嘀来了一条短信。
　　兄弟，你欠我的钱该还了吧？两万三，三分利，限你两天之内还清。
　　余罪被短信震惊到了，这是暗语，编暗语的简单规则是他和一名特勤商量过的，因为执行任务的需要，有时候必须约定一些只有双方能看懂的话，他看懂了这句话，不是被短信震惊，而是被发短信的人震惊到了。
　　是马鹏，是那个现在正被全市搜捕的内奸马鹏……


第26章 虎狼共舞
　　夜慢慢地深了，夜色下的南寨森林湿地公园却不像白天那么美丽动人，漆黑的夜色笼罩着，唯余几点萤火似的灯光，随着夜色的渐浓，显得有点狰狞恐怖了。
　　咝咝……余罪打了个寒战，北方乍暖还寒的天气，在海拔高的地带显得尤其如此，特别像这林深之处，可以俯瞰小半座太原城，穿着单衣在这种露湿潮重地方，让他感觉到一阵又一阵的寒意袭来。
　　对，寒意，是恐惧的寒意，他觉得自己像掉进了一个泥沼，不管怎么样拼命的挣扎，都改变不了被窒息、被淹没的结果，心里就像身边的这个夜，漆黑的一团，看不到可以到达彼岸的地方，只能在这种窒息中慢慢地沉沦。
　　轻微的、沙沙的声响，像树叶被风吹动，像松鼠在调皮，不过片刻之后，却有一个身影从树间闪现出来，慢慢地欺近了余罪。
　　“你来了！？”
　　余罪点着烟，两支，叼在嘴上，吸了两口，明灭的烟头，像黑暗中的精灵。一只手伸过来，夹走了其中一支，重重地抽了一口，呼声吐着一大片烟，微弱的光亮中，像腾起了云雾，云雾散去是一张惊惶的脸。
　　“坏种出好汉，十个九不善……你他妈真有两下啊，戴着铐子还伤了五个同事，抢走了一把九二式……知道现在特警队接到的是什么命令吗？”余罪小声道。
　　“可就地击毙？”马鹏道。
　　余罪愣了，愕然道：“哥啊，您老这么清楚，就是找死，干嘛还来找我？”
　　“太孤单了，拉上个路上说话不寂寞，呵呵。”马鹏笑道，那笑里已经绝望的感觉，笑得歇斯底里。半晌他才看余罪，审视了几眼，轻轻地道：“还记得咱们在广州商量过的？”
　　“啊，最不容易破解的暗语，是最简单的方式。”余罪道。
　　两万三千，利息三分，两天还清，直接把发短信的手机尾号改成2332，就是联系方式，两人在电话建立联系了。
　　“谢谢你能来……我不知道该他妈找谁了。”马鹏懊丧地道。半晌无语，余罪在这种感情上也是个粗线条的人，或许是遗传了老爸的基因，从来不会婆婆妈妈去安慰人一句什么，马鹏再次看着沉默的余罪时，他倒憋不住了：“你怀疑我，还是害怕我？”
　　“害怕我他妈就不来了，怀疑嘛倒是有点，你到底干了什么？九处的都来抓你了？”余罪问。
　　“你也觉得我是内奸？”马鹏火大了。
　　“没有比你更像内奸的。”余罪道。
　　“滚一边去，高远、李方远、廖局长、还有那些知道杜立才家庭住址的，都可能是内奸，对了，还包括林宇婧，什么他妈叫像，谁都比我像？”马鹏火气上来了。
　　“可为什么抓你？你为什么逃跑？反应还这么强烈？枪伤了三名国办外勤，哥哎，你还不如当内奸呢。”余罪凛然道，他觉得自己就够操蛋了，没想到还有一个比他更操蛋的。
　　这话问到点子上了，马鹏讷言了，不自然地摆摆头，叹着气。余罪看这样子，却是无语了，他道：“不愿意告诉我拉倒，咱们不讲原则，就讲点情分，你把老子送进监狱了，我可狠不下那心来……给你，翻过南寨山，步行十几公里，就出太原市境了。”
　　一摞钱递给马鹏，是从马铄那里得到的黑钱，这个家里不清楚，敢私下使用，厚厚的一摞钱，马鹏没接，余罪放到了他的身边，他抽完了最后一口，狠狠地掐了烟头，这才气不自胜地说道：“我他妈找你帮忙不是要钱。”
　　“那你告诉我，怎么帮，帮什么？”余罪问。
　　“我告诉你了，我不是内奸，我怎么可能泄密？”马鹏反驳着。
　　“可要没问题，九处怎么会找你？你说不是就不是啊。”余罪问。
　　“有内奸陷害我。”马鹏喷出来了。
　　哦哟，找了一个多月的内奸，居然说还有内奸陷害他这个内奸，把余罪听得云里雾里，仔细凑近了马鹏看，那浓眉大眼的，那满脸剽悍的，那怒发冲冠的，似乎还真不像一个奸诈之徒。
　　“陷害？你到底有什么事，被抓到了。”余罪问。
　　马鹏长叹一声道：“我有笔钱，托管在基金公司，被查到了。”
　　“来路不正？还是金额巨大？”余罪问。
　　“都是，二百多万。”马鹏声音几不可闻。
　　余罪意外地笑了，蛇有蛇道、龟有龟路，看来自己的整钱本事，还不算高的，这家伙居然累了这么多，他一笑，马鹏难堪了，直道：“有尼马什么可笑的，特勤就那么回事，没有特殊待遇谁那么勤快？化妆追捕潜入，哪样不得靠钱撑着，而且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钱……算了，不说这个了，反正是见不得光的黑钱。”
　　“既然见不得光，怎么能让人查到？”余罪道。
　　“问题不就在这儿，我没跟谁说过啊。就我知道。”马鹏愤然道。
　　“那你支出过的钱，次数多不多。”余罪问，他见识过搞经济账务那些人的水平，比如俞峰，专业就是资金追踪，有些手法，能刨到你在国外的消费。
　　“当然支出过啊，钱不就让花的。”马鹏道。
　　“操你大爷的，你这智商还敢搞黑钱？”余罪快气哭了，以为悄悄存着就没人知道了。
　　“少尼马笑话我，好像你搞得少了似的，别以为我不知道，老许搞得支援组那拨人在禁毒局深挖，说不定就是他们害的我。”马鹏愤然道。
　　“真是尼马猪脑袋。”余罪指着他骂着，凛然道：“这事要是老许知道，就不会是这种处理方式了……对了，那也没必要跑啊，还伤了同行，你这办的，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别说我了，就老许都帮不上你了。”
　　余罪见事颇明，知道这娄子捅的再无可挽回了。马鹏长吁短叹着，没料到破罐摔时声响不比余罪的小，他咬牙切齿地道：“我不怕蹚死路，可老子不能糊里糊涂，谁他妈阴的我，我得拉他垫背。”
　　是？还是不是？
　　余罪看着黑暗里的马鹏，他在揣度着该不该相信，如果他是内奸，他就是线索；如果他不是，那他的事也同样是线索。只是这个线索以这种方式出现，实在让他无法平静地接受。
　　沉默了好一会儿，余罪道：“还有最后一件事，你怎么知道我在查泄密的事？”
　　“是老队长告诉我的，我试图向他说明情况，他让我找你。”马鹏道，递着一部手机，短信是暗语，这种事谁也不会留下痕迹，马鹏生怕他不信地道：“你可以向他求证，不过，我想他不会再见我了。”
　　“非要这样吗？完全还有回旋余地，为什么要开枪伤人？”余罪徒劳地问，他知道，如果把许平秋搬出来，那就没假了，许平秋也许同样无法相信，才推到这儿。
　　“你年纪还小，不知道特勤的辛苦，还有专政的厉害……你知道他们会怎么样处理泄密者吗？”马鹏道，看着余罪，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对方的聚精会神，他慢慢地道：“会被关在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会用尽一切手段让你开口，涉及到重大案件或者危及国家安全的事，没人跟你讲法律的底线，我们对嫌疑人是这样，对怀疑变节的自己人，更是这样……这种事，哪怕就错了，你也不会有声张的机会……如果没有污点也许我还有机会重见天日，可我不是，所以，不管我开不开枪，都他妈完了。”
　　是啊，那么大一笔黑钱来源，足够要他这个小警察的命了，最起码下半辈子不用出来了。哪怕他不是泄密的那人。
　　“老许救不了你，我更救不了你。”余罪轻声道。
　　“你不用安慰我，还记得你去找贾原青吗？难道那个时候，你还期待着谁会救你？或者，谁还救得了你？”马鹏道，这却是余罪心里的一道伤疤，最痛快淋漓的事，也是最不光彩的事。他慢慢地看向马鹏，那种愤怒、那种几乎想把自己烧成灰烬的愤怒，他感觉得到，马鹏似乎同样感觉到了余罪的犹豫，他淡淡地提醒道：“老子连逃兵都不愿意当，你觉得会当内奸？其实咱们是同一类人，拿黑钱可能，可黑自己的兄弟……不可能！”
　　“走吧，给你找个藏身的地方，现在目标都不知道是谁，冲动管个屁用。”余罪像是下定决心了，邀着马鹏，马鹏想也没想，直接跟在他背后，从森林公园往山下走，阴影处泊着一辆车，栗总的车，余罪摁摁钥匙，回头看马鹏那盲从的样子，他开玩笑问道：“哎，就不怕我把你卖了？”
　　“卖我也认了，总比不知道被谁卖了强。”马鹏阴着脸，忿忿一句，坐到了车里。
　　余罪笑了笑，那笑里却有种凄凉的味道。
　　英雄末路，都会是这样走投无路吗？他如是想着。
　　车灯亮了，缓缓地开出了公园，这里毗邻南郊，已经出城了，搜捕线拉不到这里，不过仍然能听到凄厉的警报声……
　　……
　　“南站关口汇报，没有异常……”
　　“机场站汇报，没有异常，重复，没有异常……”
　　“G2001高速汇报，暂无发现，我们正在检查。”
　　“二广高速东站汇报，没有异常，我们正在检查。”
　　“环城西路站汇报，没有异常。”
　　“G55国道检查站，暂无发现。”
　　“……”
　　特警总队的指挥室里，指挥频道里，沙沙的电流声音，不时地传来各队特警的汇报，由南至北，八百特警组织了五十余个检查站，三十多个应急分队，从案发到现在，沿着安居小区的出逃地，已经搜索了十几个小时。
　　毫无意外，一无所获。
　　总队长杨武彬一直踱步在指挥室外，门虚掩着，能听到通讯器里的传话，其他常年从事这种追捕任务，他知道关键在于必须有确切的线索，否则在数百万人口的大城市想抓一个人，出动大批警力，除了扰民，你什么也干不了。
　　特别是这还不是一个普通的人，他回忆着看过的资料，某军区特务连侦察排副，特务干什么吃喝的，侦察、潜伏、潜入、化妆……那简直都是小菜一碟，相比军队的训练水平，特警这可就是过家家的小游戏了，他知道，这事情难做了，哪怕对付的是过气的“特务”。
　　不，也不过气，复员后从事了数年特勤任务，资料刨出来杨武彬才发现，这是个功勋赫赫的警察，最起三他就知道处理过的一起爆炸案，线索居然是这位逃犯提供的。
　　“妈的，老许从哪儿挖出这么多怪胎来？”
　　他愤愤地骂了句，没想到出自刑事侦查总队，可他能想像出，许平秋手下肯定无弱兵。这位就是，真正让他把枪口对准这个人，他估计自己都有点下不了手。
　　“杨总队长，崔厅叫您。”省厅的秘书从楼道上探出头来。
　　紧急会议就在这儿召开的，为了避免抢走枪支的在逃人员犯下更大的案子，已经启动了紧急预案。杨武彬匆匆赶上楼上会议室时，屋子里的个个阴着脸，国办来的数人，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不但拒捕，而且打伤了国办的外勤，现在更好，十几个小时，居然找不到一丁点的下落。
　　杨武彬向崔厅敬着礼，大致汇报了下各区的搜索情况，机动部队、检查设障，从事发后两个小时就全面开始了。但这个逃犯聪明之处在于，仅仅捕捉到了他从小区出来的场景，然后步行逃逸，从交通监控无法回溯的情况判断，他应该是用了一个最笨的办法：
　　步行，或者乘非公交或者出租车辆，穿小胡同，避开监控，避免接触。
　　这也是最聪明的反侦查措施，庞大的天网，无处下手了。
　　“大致情况就这样了，李处长，这个人本身就是个特务连出身的军人，我想啊，短时间没有那容易抓到他，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他应该是选择了隐藏，而不是报复社会……咱们这样耗下去，意义不大，继续大规模的使用警力，只能扰民。”崔厅道，隐隐有稍有不悦，在他的管辖区域，国办伸手抓人，要抓走既成事实也就罢了，偏偏没抓到，还惹出这么大娄子来。
　　“好吧，只能听从地方安排了，不过崔厅，部里已经严令我们九处尽快侦破泄密案件，这件事拖不得啊。”李磊道。
　　“关于马鹏涉嫌泄密，你们有证据吗？”崔厅直接问道。
　　“有，在对省禁毒局所有人员的财产收入排查中，我们查到了马鹏在上海的某基金投资公司托管了一笔款项，总金额现在还有两百四十六万元，初始存入时候，有两百九十二万元，他在两年内一直通过电话和账户支取过九次……这是记录。”反泄密专员，搬着电脑屏幕，证据亮出来了。
　　这么多钱，估计是问题不小了，崔厅有点痛心地闭上眼了。
　　“那这就不对了。”
　　在座的有人发话了，王少峰、崔厅、杨总队长以及一干国办来人看时，是闭目养神的许平秋插话了，他一倾身，很不悦地道：“两年内支取，那时候你们还没有这个案子；存入的时间更长，那和这个案子更没有关联……为什么突然把这件事刨出来？”
　　“那许副厅认为，这种害群之马，我们不应该刨他了？”李磊回敬了一句，咄咄逼人。
　　“我们也是调查。”反泄密专员赶紧圆场道：“在准备调查的时候，谁知道就出了这件事，而拒捕这件事，也恰恰是个证据嘛？不排除他在早期就和贩毒团伙有勾结的可能。”
　　“信息共享是你们提出来的，我们查到的线索都如实向上汇报了，为什么这么大事，连知会我们一句都没有？”许平秋怒目而视，触到他的底线了，现在连任红城也被组织审查了，支援组全部停工了。
　　“难道我们九处干什么，还需要向许副厅长打个报告。”李磊不屑道。
　　“不需要，那有本事把他抓回来啊？我还真不是小看你们，你们去了九个人，持枪的，连一个上铐的人都摁不住，就打报告我也不会派你们去。”许平秋回敬了句。
　　这下气得国办几位脸红耳赤了，李处长嘭声一拍桌子指着许平秋道：“你太过份了。”
　　“是你过界了，我建议向上级如实反映今天的情况，建议国办九处直接派遣特警队员来我省抓捕，根据组织原则，我申请回避，马鹏和特警队数位组长都有过联合任务，我提议，杨总队长回避……”许平秋道，针锋相对，毫不示弱。
　　“我申请回避，我确实认识这个人。”杨武彬总队长举着手，来了句。
　　啧啧啧……吧唧嘴巴的声音不绝于耳，崔厅有点生气了，国办几位有点尴尬了，屡屡受挫，真捅上去，这肯定也没好事。李处长须是放不下面子，他看了手下一眼，反泄密专员出声道：“这个事是我们有点操之过急，消息来的仓促，来不及知会，谁知道这是个深藏不露的人物……唯今之计，是尽快把他抓捕归案，以免酿成更大事故。”
　　“对，老许啊，这个时候不是较真生气的时候，马鹏是你一手带出来的，我理解你的心情，可他现在已经走到了我们的对立面，难道真讲情份，一点原则也不顾了？”崔厅道，这是个谁也不愿意看到的乱局，何况越来越乱。
　　“是啊，崔厅说得对，招募这种人时的政审问题咱们先搁过一边，这样的危险因素放在社会上，谁敢保证他不再犯案？”李处长的话也软了，处处从大局考虑，仍然是要把这样的人尽快抓捕归案。
　　“我保证。”许平秋直接呛了一句。
　　众人看他时，他阴着脸重复着：“我保证，我保证他不会犯案，我保证在必要的时候把他抓捕归案，不用怀疑，他是我亲手带出来的，抓他并不难，立什么军令状也可以……不过你们能保证吗？”
　　“保证什么？”李处长愕然问，又一次见识这位传说中的老警的悍勇之气了。
　　“你能保证，他就是那个泄密者吗？或者你能保证从他身上找到线索吗？我不介意选择回避或者从现在一切服从你的领导……但你能保证，在最短的时间里处理这事吗？如果可以，那我非常荣幸……李处长，表个态吧？”许平秋道。
　　哎哟这事逼宫逼的，把李磊听得一肚子苦水往嘴里泛，王少峰却是心里暗笑了，这许副厅长骨子里还是当年刑警队长的作派，想从他手里抢桃子没那么容易，除非他愿意给你，而现在看来，许副厅是很不愿意啊。
　　半晌无语，李磊处长看向了崔厅，这位老领导开始扮老好人了，毕竟麾下有猛将，椅子坐得安稳，他笑着道：“也是，应该明确一下了，否则多头指挥，容易出岔子啊，这一点上，大家讨论决定吧，我倾向于服从九处同志们的侦破思路。”
　　“这个……还是请许副厅掌舵吧，我们毕竟是外来户。”李磊无奈地道了句，妥协了。
　　“那好，我的思路是，第一，撤回全部警力，明松暗紧；第二，对省刑事侦查总队特勤处的审查，延后进行；第三，九处所有进驻禁毒局人员，全部撤离，所有留在太原的人员，接受总队的统一指挥，擅自行动者，以违纪论处；第四，你们信息来源，必须接受审查……”
　　许平秋铿锵道着，不容置疑的口吻，就即便国办来人很是不悦，可是慑于这个乱局的压力，也只能暂时选择沉默了。
　　危难之时，开始求同存异了……
　　……
　　这一时间，余罪带着马鹏已经进入了南寨小区，高档小区就是有这个好处，碰到豪车从来不拦，这个思路没错，没有哪个坏人会开上价值一两百万的车出来炫吧，何况人家还停下打了个招呼。
　　从公园回到了小区，泊好车，下车的马鹏看看环境，看看余罪开的车，他愤然道：“日尼马的，我觉得我就够黑了，还有比我更黑的，这连车带房子，得几百万了。”
　　“这都紧张了，还没带存款呢。”余罪痞痞地道，带着马鹏进了单元，马鹏追问着：“余儿啊，小心点，我都听说了，你狗日的这段时间没少抓贩小包的吧？那钱真他妈不能拿，迟早要受害。”
　　“我没拿。”余罪不悦地道，边走边得瑟着：“我讹的。”
　　“你不听拉倒，别高兴早了，有一天落到我这地步，有你哭的时候。”马鹏道，说完他愣了下，停下脚步了，前面的余罪回过头来了，眨巴着眼看他，他同样那么痞痞地回看着：“怎么了？别不相信，出来混总是要还的，这话不光适用于嫌疑人，咱们警察也一样。”
　　“呵呵，对，等到时候，但愿我还得起啊。”余罪道，好落寂的样子。
　　这一对有共同语言、共同经历的大黑小黑，免不了惺惺相惜了，到了门口，余罪敲敲门，回头看看马鹏，做了个请的姿势。
　　门开了，杜立才在猫眼里看到是余罪，直接拉开了门，不过闪身而进的却不是余罪，一个熟悉的面孔，他心头一颤，下意识地拔枪，然后马鹏临危急变，一伸手压住了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已经拔枪顶到了他的脑门上。
　　“你怎么在这儿？”
　　“你怎么知道这儿？”
　　两人怒目而视，同时发问。
　　“你跑不了。”马鹏看着杜立才，好迷惑。
　　“你好像也跑不了。”杜立才看着他，同样迷糊。
　　两人枪枪相抵，你顶我脑袋，我顶你下面的脑袋，互瞪着。
　　“嗨，别开枪啊，肉搏一下，我看看谁更厉害。”余罪挤进来了，关上了门。
　　马鹏一收枪，揪着余罪，一拎，一个大脚丫把他蹬了老远，蹬蹬蹬直趴到窗台上，回头疼得龇牙咧嘴，马鹏说着就捋着袖子上来了，揪着余罪踹着骂着：
　　“你他妈的胆子比驴大啊，遍地找不着的老杜居然被你藏着……知不知道他的事，那事尼马搁谁也得红了眼，你还敢藏着他……”
　　不容分说，饶是余罪身手敏捷，可也干不过这位军警都从事过的精英，腰上臀上挨了无数下，他迫不得已，就地懒驴打滚，奔向老杜，从后面抱着老杜道：“停停停……尼马都是自家兄弟，能帮你不能帮老杜啊。”
　　马鹏这口气憋的，无语了，他忿忿地坐到了沙发上，指着余罪和杜立才，还没说话，杜立才道：“我答应过他，完事我跟他去自首。”
　　“老杜，不是我出卖的你，虽然我知道你家，认识你老婆和孩子。”马鹏道。
　　“不管是谁，我会以牙还牙。”杜立才平静地道，他慢慢地插回了枪，像难受一样抚着额头，默默地坐到了椅子上。
　　两人就相互防备着，相互警惕着，甚至于手都在可及枪的位置，一个惊弓之鸟、一个丧家之犬，还包括一个在看热闹，一直没太看明白的余罪，仿佛两人随时都要拔枪一样，可谁也没有拔出来……


第27章 从头细数
　　2日，特勤各检查站如临大敌，毕竟是节日安保，还真怕那持枪的歹徒从哪儿冒出来，不过最终证明是多虑了，什么也没有发生，被追捕的嫌疑人“马鹏”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3日，通缉令发往全国，一名警察退化成一名通缉犯，除了让同行唏嘘，让外人愤慨，别无他叙。
　　即便是保密措施相当好，禁毒局两位高级警官被通缉的事实，衍生出了多少流言还真无法得知，行内的都知道，离黑金最近的人，应该就是最黑的人，也许知法犯法在特殊时候还有可以同情的地方，但没有谁会禁毒涉毒，对于他们的猜测、怀疑，已经到了愤怒的程度。
　　4日，劲松路二队，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余罪，开发区分局副局长、庄子河刑警队队长、省总队支援组副组长，据说还有刚刚成立省厅某专案组外勤组长，头衔一大堆，别人是越抹越黑，他邪了，越抹越红，风头正劲。
　　这不，指导员李杰、队长邵万戈齐齐出迎，让两人大跌眼镜的是，这货又换车了，前天开的还是辆奥迪TT，今天换成就京牌的大越野警车了，牛逼哄哄开到二队院门口，鲜鲜亮亮的警服一身，跳下车，像领导检阅一样打招呼。
　　“不愧是总队长的嫡系啊，看这排场。”指导员笑道。
　　“蹦得太欢了，就怕他跌得最惨啊。”邵万戈叹了句，以他的经验看，不是什么好事，特别是流言这么多。
　　一人一句，余罪已经迎上来了，相互握手，来意却是找解冰，了解杜立才家属绑架案的进展。寒暄几句，这余副局谱也大得离谱，连队长指导员邀请都没去坐坐，直接钻地下一层去找他同学去了。
　　那样子哪像办案，简直像来串门来了，把指导员和队长尴尬地扔在当地，哎呀，早知道总队长的命令全力配合是这么配合，就不必这么正式了，真是瞎耽误功夫。
　　两人有点小郁闷了，不过奔下地下一层鉴证室的余罪可一点也不郁闷，努着嘴，吹着口哨，一位戴着大口罩的女警回头时，肃穆的神情蓦地笑了，她放下了手头的活，边脱着无菌手套，边走出来了，卸下了口罩，赫然是周文涓，笑着问：“你怎么来了？”
　　“必须要一个原因吗？”余罪严肃地问，然后笑着自问自答：“答案就是，看看你不行啊？”
　　哎哟，周文涓还和在学校一样，脸刷地就全红了，不好意思地笑笑，低下头了。
　　这法医当的，不怕死人，就怕男人，特别是像余罪这么厚脸皮的男人，周文涓笑笑不好意思地抬头时，余罪斜着眼，歪着脑袋正瞅她，她一下子脸又开始烧了，直抚着似乎觉得哪儿不对劲了似的，张口结舌也知道该说什么。
　　“你……你怎么这样看人？”周文涓声如蚊蚋，埋怨了句。
　　“呵呵，这是训练你的情商，你教我和死人怎么相处，我在教你怎么和男人相处，呵呵。”余罪贱笑着，逗得周文涓手足无措，这里比宅还要宅的职业，确实限制情商的发挥了。
　　看周文涓局促成这样，余罪却又是不忍了，直安慰着：“好好，你别紧张，我来找烧饼兄弟的……”
　　“他在最后一间。”周文涓嗔怪了一眼，好尴尬的表情。
　　“回头再给你上课啊，你这样是不行滴，见了男人这么紧张，将来怎么谈男朋友，要在农村，你这么大，娃都有了。”余罪道着，周文涓哭笑不得的表情，咬着嘴唇，好难堪地看着他，可不料这货蹬鼻子上脸教唆着：“我告诉你一招，见了男人你就把他当成的解剖台上的尸体，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然后他就对你服服帖帖、百依百顺了……”
　　哎哟，受不了了，周文涓掩着脸跑了，余罪贱笑了。
　　不过下一刻，他的笑容僵在脸上了，推开门时，董韶军正对着培养皿，通过显微镜看着什么，边看边啃着包子当早餐，这倒是不意外，但意外的是，这个办公室两侧的阵列架，还有N多培养皿，那里头有很多条状的、一坨一坨的……大便。
　　余罪的笑容僵住之后，董韶军旁若无人的啃了一口，然后狡黠地看着他问：“吃了么？”
　　呃……余罪毫无征兆地一噎，差点把早饭吐出来。
　　“你他妈纯粹恶心我是不是？”余罪指着董韶军，气愤地道。
　　“我这儿向来如此，有必须针对你啊，你以为你是谁啊？”董韶军可不给领导脸了。
　　“好好好，你拽，我谁也不服，就服你老人家。出来说话。”余罪不敢进去了，这地方可比法医室还让他膈应，董韶军不理他，慢条斯理地看了他一眼，无动于衷。
　　哎呀，这算是把余罪将住了，不得已，他咬牙切齿地进来了，关上了门，哎，这还差不多，董韶军笑着道：“行，敢孤身犯险，而且在我这儿没有翻江倒海的人还真不多……小同志你很有前途啊，要尝试一下跟我研究排泄物吗。”
　　“别逼我吐你一身一脸啊。”余罪捂着脸，状似快到临界了。
　　“没事，吐出来顶多再多一样排泄物样本。”董韶军笑道，翻着抽屉，一份检测报告递给他，余罪拿着飞也似的跑了。
　　“小样，多大的领导在这儿都不敢得瑟。”
　　董韶军伸出头看了看仓皇而逃的余罪，他笑着如是道，不过他不得不承认，敢来这儿而且没当面吐过的领导，还就余罪一个人……
　　……
　　九时三十分，余罪驾车到了并州路，鼎太风华小区，在这里见到了一脸忧色的解冰、赵昂川。
　　两人负责这起绑架案，但这个案子被遮遮掩掩，等到二队接手的时候，已经时过境迁，绑架地钢厂的高炉都于案发后第三次爆破拆除了，严格地讲，现场也遗失了。
　　“行啊，余副局啊，开上北京车了。”赵昂川握着手，羡慕了句。
　　“赵哥，随便点，要把我当领导，咱们就没话了……解冰啊，我现在职务比你高？你作何感想？”余罪笑着问，拉仇恨一般。
　　不料他错估解冰的心态了，解冰勉力笑了笑，伸着手道：“你现在的所得，是拼命换来的，不服不行啊。”
　　“冲你这句话，我得表个态啊。”余罪握着解帅哥手道：“土豪，咱们做朋友吧？”
　　“不已经是了吗？”解冰笑着道。
　　看着这位老成持重的帅哥，余罪顿觉自己的浅薄，在他身上，良好的教育、一丝不苟的作风，那都是他最难企及了，他握着手道：“对，已经是了，我还拿过你好多钱呢？你一定忘了吧。”
　　“撬走我女友的，也是兄弟你啊，你很让人很难忘啊。”解冰笑道。
　　赵昂川夹在两人中间，觉得这话有点隐私了，他下意识地退了两步，跟在后面，余罪和解冰并肩走着，昔日的这一对同学、一对情敌，相逢一笑间，前事俱往矣。余罪看着解冰的愁容，两年多的时间，足以把年少轻狂，变得这么忧心忡忡，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哎，解帅哥，案情开始之前，我得给你说个感情问题。”余罪道。
　　“什么？这不是你擅长的领域吧？”解冰笑道。
　　“是啊，所以我对感情这东西向来敬而远之……对了，你那位怎么样？”余罪问。
　　“不怎么样，可能要掰了。”
　　“她的原因。”
　　“不，我的原因。”
　　“开什么玩笑，你这么帅都不行？”
　　“呵呵，余罪啊，对于女人你也应该了解一点，女人需要宠着、哄着、呵护着，可这种事对于咱们，都是奢望啊……我们二队就有几个大光棍说了，这他妈一年在外面呆十一个半月，娶老婆相当于找绿帽戴，还是一个人自在。”
　　“哈哈……谁说的，太对了，所以还不如去搞别人老婆呢，哈哈……”
　　余罪贱笑着，解冰和赵昂川哭笑不得了，赶紧地结束了这个话题，站在单元楼门口，赵昂川给余罪介绍着这里的几处监控探头，讲着那天案发的情况。案发时间为3月7日，当天早晨7时30分，杜立才的家属徐雪梅接到了一个电话，声称因为特殊任务的原因，要徐雪梅和孩子杜天侃离开几天时间……这是禁毒局对于警官家属经常会进行的一种保护方式，日常的生活和起居，会有专人陪同，住处会秘密安排，徐雪梅根本没有怀疑，带着孩子下了楼，被一位警官接走。
　　就这么简单，然后就发生了殴打、虐待这对母子，要挟远在广州执行任务的杜立才一事，他们3月14日才被放走，夜间被人遗弃在高炉里，直到第九处查上门，才发现出了这种匪夷所思的事。
　　“肯定是内鬼，外人接触不到禁毒局这个层面，而且肯定不会用这种方式，万一口吻不对让家属看出破绽，那就打草惊蛇了，而这种事，必须要做到万无一失……内鬼，肯定错不了。”余罪点点头。
　　赵昂川掏着手包，递给余罪一张素描图道：“这是我们刚完成的肖像描摹，除了见到这个假警察，剩下的时间他们母子俩见到的都是蒙脸的歹徒……徐雪梅精神状态还可以，儿子杜天侃受了点刺激，一看到穿警服的就哆嗦，抽搐，被绑架七天，孩子可能吓坏了。”
　　“哎，这帮畜生，得恶到什么程度，对小孩也下这么狠的手。”解冰道。
　　“不要带感情色彩，那会影响你的判断……走吧，去见见他们。”余罪收起了素描像道，这个价值不大，顶多能当个比对的模板，可如果你目标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的话，那模板就没有什么效果了。
　　比如，他们一击之后，远走高飞。再比如，他们用过之后，杀人灭口，都有可能，涉及到这么重大的案子，余罪思忖着，不管用什么手法，肯定是无所不用其急了。
　　三个人进了单元楼，五层，有电梯，中高档小区，从较好的环境卫生和清洁工就看得出，这儿的价格不菲。摁门铃进入后，余罪已经有意识地裹好了警服，生怕刺激到那家人。
　　意外无处不在，即便是余罪心理素质相当强悍，仍然觉得意外了下，杜立才的老婆徐雪梅，居然是个相当有层次的美女……美妇才对，不过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年轻得多，根本不像一个已经有十岁儿子的妈妈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外套，胸前坠着珠饰，余罪这贼眼早量着她的胸围来了，不小。而且他注意到了，那美妇穿着平跟凉鞋，雪白的纤足，染着红色的美甲……哎呀，看得余罪使劲咽口水，赵昂川却是发现这货的失态，揪着他，进了厨房，瞪着，就那么愤怒地瞪着。
　　“赵哥，对不起，我错了。”余罪不好意思地道。
　　“我他妈怎么就有揍你一顿的冲动呢？”赵昂川气坏了，看了看外面，一说起那事，美妇人又是清泪涟涟，抽泣不已。这种场合余罪都是那么色色的目光，赵昂川挥着拳头，还真想揍这货两下子。
　　“放开吧，你能打过我，但是，你打我不值啊……打副局长兼队长，那是严重的错误，你以为打嫌疑人，打了就打了？”余罪翻着白眼，气赵昂川一个膝撞，转身走了。
　　余罪惨了，捂着裆下乱揉，话说太亲和了不是好事，都当领导了，这干一起办过案的兄弟还是把他当小孩玩。
　　情况叙述有录音，几次差不多，对于普通人而言，警察的到来只有重温噩梦的效果，解冰没有多问，他看着余罪，余罪问着孩子的情况，这一问那女人泪更多了，指指卧室。
　　“不要吓着孩子啊。”解冰警示着。
　　“也别用警察的语气和他说话，这孩子有点自闭。”赵昂川提醒着。
　　“吓的？”余罪问。
　　“本来就有点，吓得更重了。”解冰道。
　　“这情况我怎么不知道？”余罪疑惑道。
　　“又不是什么好事，非要知道啊。”赵昂川道，家属对这个肯定也忌讳喽。
　　解冰轻轻地推开了门，嘘了声，示意着余罪看，他不知道余罪带来的是什么命令，什么事都伸一手，可他觉得这样的案子，能侦破的可能性已经不大了。
　　确实不大了，这个年纪最小的受害人，话也不说，埋着头，在矮桌边上画着什么，凌乱的房间搁着一张童床，像是一封闭的空间，窗上加着不锈钢的防护网，余罪弯腰拾了几张小孩的涂鸦，画得像一个魔鬼，卡通的，大锯齿牙，扣着一个大帽子……或许是害怕外界的那些罪恶魔鬼，他自然地选择了自我封闭吧。
　　“小朋友，你叫啥名……”余罪慢慢地凑到了他身边，那孩子惊恐也似的，躲着，躲到了墙角，面朝墙，捂着脸，不敢看他。
　　余罪又走几步，那孩子像害怕也似的，听到脚步声，两肩直抖，他看到了，那孩子腕上、小臂上都有几处伤，再近时，那孩子抖得更厉害了。
　　他颓然地退开了，这像有一种魔力一般，你离他远一点，那症状就自动消失了。
　　这自闭症恐怕有点病入膏肓了，余罪轻轻地退出来，掩着门，留了一道缝隙，他看了好久，那孩子还保持着那姿势，不敢回头看。
　　“怕见生人，见谁都这样，除了他妈妈能和他勉强交流。”解冰轻声道。
　　“伤情鉴定怎么样？”余罪问。
　　“全身大面积软组织挫伤，是被皮带抽的，他们威胁徐雪梅给杜立才打电话。”解冰道。
　　余罪一吸气，全身血往头上涌，牙齿咬得喀喀直响。
　　“不要带感情色彩，那会影响你的判断力的。”解冰把余罪的话，原封不动还回去了。
　　“能对这样小孩下了手的人不简单啊。”余罪愤愤不平地道，那个惊恐的孩子，给他的震撼太大了，他没想到，老杜的家里还有这种不幸。
　　“你第一天当警察啊？再没底线的案子都不稀罕，何况这种事。”赵昂川道。
　　三个人停留了半个多小时，大致询问了徐雪梅一番，不过是说得少，哭得多，那泪涟涟的样子，总让人平生了红颜命薄的慨叹，三人都不敢提杜立才的事，不过谁都知道，恐怕这个家，要没了。
　　出门时已经快中午了，那美妇起身把三人送到门口，再见方罢，门已经关上了，看样子，已经伤透了，不管是当警察家属还是对于上门的警察。
　　“怎么样？有什么感觉？”赵昂川问余罪。
　　“浑身力无处使啊。”余罪道着，一脸凄色，他装得很好，恐怕没人会看出来，杜立才的下落就在他身上。
　　“没办法，咱们警察大部分的家庭生活，都不是那么幸福。”解冰道。
　　“怎么了？解冰，我怎么感觉你像有去意了？”余罪问。
　　“别告诉我你没有，虽然你惯于伪装，不过我看得出来，你未必是真心喜欢这个职业。”解冰道。余罪嘴一撇：“你这不废话吗？喜欢才见鬼呢。”
　　鱼贯出了单元楼，余罪的手机响时，他看了下，好像兴奋了，接听着：“直接说，结果怎么样？……啊，还真有？检测出来了？……含量有多高？……好好，我马上到。”
　　装起手机，风风火火地要走，回头再见着，直告辞道：“对不起，不请你们吃饭了，化验有发现，说不定就挖到毒源了，我得去一趟。”
　　说话着风风火火上车走了，打开警报，飙着走了。
　　“这家伙，看着也扯淡么，谁能想像出，居然是神探？”赵昂川看着远去的余罪，很不理解地道。回头问着解冰道：“副队，你说就这种没头没脑的悬案，他能破了？”
　　“可能不行。”解冰想了想，不确定地道，不过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但如果是我，就是肯定不行了。”


第28章 明暗沉浮
　　“可能找到了！？”
　　杜立才看着手机，有点惊喜地道了句。
　　沙发上的邵帅、窗口站着的马鹏，快步上来，凑一块看着余罪发回来的信息，邵帅兴奋地竖了竖大拇指赞道：“杜叔，还是你厉害。”
　　看来最了解贩毒的莫过于禁毒的了，在杜立才划定的数个区域中，终于找到了富含伽玛-羟基丁酸的废水，这是制毒排污的主要成分，而这次找到的，比正常含量高出七十八倍。
　　马鹏已经趴到了行政区图上，对着地图按图索骥着，半晌回头狐疑地问杜立才：“大东流河一带，毗邻榆社和太原，如果在这一带的话，就难找了。”
　　“为什么？”邵帅愣了下。
　　“这儿我去过，食醋工业、炼焦、土高炉、煤炭洗选，乡镇和集体加上私人办的小企小厂，具体都不知道多少家，大东流河是一条自然的排污河。”马鹏道。
　　“那也就是说，他们可能隐藏在这里的任何一地？”邵帅问。
　　“对，只要有技术和原料，解决工业用电和排污问题，制毒就不难了。这一带恰恰已经被盲目开发变成了太原以南一个重度污染的地带，选址在这一带，正好便于他们长期隐藏。”杜立才道。
　　“可是这种地方不好查啊。”马鹏道：“那些小镇小厂，都是受当地地方保护的，别说查毒，你查人家偷税都有可能遭到围攻。”
　　这话听得邵帅笑了，这就是国情，县以下的乡镇村对于法制来讲，很多时候属于“蛮荒地带”，只认拳头不认理，出点事就是群起攻之，而在维稳的大局下，所有群体事件，舆论的矛头指向，绝对不会是那些所谓的“弱势群体”。
　　“我相信，余罪会有办法的，只要被盯上，他们离覆亡的那天就不远了。”杜立才一摁，收起了手机，兴奋之后的眼神，是一种坚定。
　　那种信念来自于何处邵帅无从揣度，习惯了平庸的生活，他现在甚至对这个胆战心惊的氛围有一种另类的兴奋和狂热，尽管现在连毒渣都没见过，可他想，真到了起获制毒工厂的那天，会是多么振奋的一种景像。
　　“他妈滴，这帮王八蛋，真是抓不尽、杀不绝啊。”马鹏瞅着地图，这玩意对于他太抽象了，计无所出的时候，愤然道了句，又回身坐下来，开始擦枪了。
　　他的耐性可比老杜差远了，这才几天就坐不住了，邵帅对于马鹏的观感并不怎么好，醒着就见这货猛抽猛喝了，憋得已经两眼血丝，快像个输红眼的赌徒了，相比而言，他更喜欢杜立才的沉稳，可这一位，他知道心里其实并不怎么好过，否则那眼神里为什么会有那么的忧郁。
　　“杜叔，这事完了，我还能见到你吗？”邵帅轻声问。
　　杜立才侧头看看，是一种慈祥而无奈的表情，他道：“那你还想见到我吗？”
　　“当然想。”邵帅热切地道。
　　“凡你想的愿望，都实现不了。咱们的生活大部分时候是这样。”杜立才笑了笑，拍了拍邵帅的肩膀，他坐下来，和马鹏相对而坐，开始干着同样的事。
　　擦枪！
　　……
　　午后二时，那辆京牌的越野警车驶回省刑事侦查总队，副驾上的任红城跳下车，随意走了几步，回头才发现余罪显得有点紧张，磨蹭着还没下车。
　　他笑了，不过就笑了笑，没有揭破。
　　中午在支援组的驻扎地开了一个短会，检测的结果和余罪带回去的消息，让支援组的、第九处的人大为欣赏，还真想不到余副局长进步得这么快，对于制毒以及化学成分的分析都了解得这么清楚，而且在短时间内划定的大致区域，这意味着，毒源一案大白天下的时间不会很长了。
　　现在余副局的名字可是如日中天呐，直接给省厅专案组和国办第九处同志讲区域划定原则，那叫一个言惊四座呐。
　　任红城上前敲敲车窗，小声问着：“小余啊，你好像很紧张啊。”
　　“废话，我当然紧张了。”余罪侧头，吸吸鼻子，像犯错了，又不想承认错误那种尴尬表情。
　　“没事，组织会为你保密的。”任红城严肃地道。
　　保密什么事呢？自然是那天4P的事了，这么严肃地讲，余罪怎么就听着刺耳呢，余罪不屑了，开门下车道：“不保密怎么着？你还想求证啊，切。”
　　走了，任红城笑着跟着，不多远他拽着余罪往操场的方向，余罪直问着干什么，老任说了，得先去见一个人，国办和地方得处好关系，现在是求同存异的时候，有些小疙瘩必须解开……比如，你打人家那事，真以为没事了？
　　“打都打了，还要有什么事？”余罪无赖地瞪眼了。
　　“你别这样好不好，人家以大局为重，你不能蹬鼻子上脸啊，就人家手伸得长了点，也不至于把人家打成那样啊？别告诉我没私心啊。”任红城道，很严肃地盯着余罪。
　　把余罪噎住了，打人家郭鹏广那事吧，没追究不等于没事了，现在案子是压子，保不齐事后还有麻烦，他贼眼骨碌碌转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老任拽着不大情愿的余罪，到了操场，那里正有一队特警在训练，队列长跑，齐刷刷地颇是威风，全部身着无标识的黑衣。
　　这是第九处带来的警力，从禁毒局撤离后暂驻这里，等着新的命令，任红城拖着余罪要见的就在队里，他和带队的打了个招呼，那带队的指指场边的装备车，一个正在调试设备的。
　　那就是郭鹏广，余罪也没想到，揍了一个吧，揍得还是个人才，据说人家也是警官大学毕业，专业学过警用通讯设备，在禁毒局的所有外勤里，是个全才，因为被殴受伤的缘故，暂时撤到装备上了。
　　任红城当着这个老好人，上前叫着郭鹏广，两人寒暄几句，不得不承认，北京来的素质还是相当高的，敬礼加问候，老任歉意几句，那小伙直说没事，回头看余罪时，余罪好尴尬的样子，翻着眼，似乎不愿意上来道个歉。
　　“瞧瞧，郭同志，您千万别记恨他啊，咱们基层刑警队就这德性。”任红城指指余罪，有点难堪地道，郭鹏广笑了笑，向余罪伸出来手，笑着道：“没事，不打不相识嘛……余警官，你出手可够黑的啊。”
　　“我真把您当成毒贩了……毒贩就和您这样差不多，死不开口啊。”余罪夸了个表情道。
　　郭鹏广脸色稍变，哭笑不得了，任红城插进来了，他斥着余罪：“就真是毒贩，你也不能这样执法啊！”
　　“我错了，对不起啊……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介意啊。真是一点都看不出来，要知道您是个化妆侦查的，我哪敢抓您老人家。”余罪觍着脸道。
　　“真没事，大水冲了龙王庙，这种事经常有……不过余队长啊，听说您的工作是卓有成效啊，说不定咱们还有并肩作战的机会啊。”郭鹏广笑道，恩怨一笑尽泯了。
　　瞧人家这气度，余罪也谦虚了：“我就一二把刀水平，将来办事还得靠你们这些正规军。”
　　“客气了，客气了。哎任处长，活都交给你们了，老把我歇在这儿，可真是快闲出病来了。”郭鹏广回头又和任红城客气着，任红城却是笑笑道：“快了，过不了几天了，已经有线索了。到时候啊，还得靠你们啊。”
　　“那就好，我们憋屈了一年了。”郭鹏广道。
　　那事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就像打在别人身上一样，余罪很惊叹于这位既不记打、也不记疼的豁达，人家姿态这么高，余罪显得就有点小家子气了，不但说话局促，而且目光闪烁，老是瞅人家那装备，气得任红城几句之后，又是揪着余罪赶紧走，省得丢人现眼。
　　“你有点出息行不行？瞧你这样，昨天才要了人家的车，今儿又看上人家大功率卫星通讯了。”任红城小声斥着。
　　“弄他们点是点，案子完了车得还，东西又不用还了。”余罪小声道。
　　“去去，那玩意能给咱们啊，他们是独立建讯的。”任红城道。
　　“要统一指挥，就不能有这种小山头啊，万一他们再横插一杠子，那可麻烦了。”余罪道。
　　“所以你就少找点麻烦，现在联合办案，线索甄别和信息处理，国办九处能直接看到。再有明面上的违规，小心处分你。”任红城道。
　　“你拉倒吧，你都在处分边上呢，还笑话我？告诉你，马鹏那事，回头你肯定擦不干净。”余罪得瑟了句，气得老任怒目相向，背着手加快步子了，干脆不理他了。
　　此行的目的在总队后院，在单身宿舍的顶楼，那个封闭的区间，才是今天的目的地所在，通向顶楼只一列单独的楼梯，楼门里加着岗哨，余罪在这里住过，传说中这是省纪检双规领导干部的一个备选之地，他曾经见过那些神神秘秘的纪检干部出入过这里，和谁也不打招呼，只是他无法想像，有一天，林宇婧会进到这里。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形呢？即便他蹲着深牢大狱，也无法想像那种煎熬能把一个女人变成什么样子。
　　想到这儿，他妈的，他就有想揍人的冲动，毒贩抓不着，毒品没见着，抓来抓去，出事的净是自己人。
　　“走啊，余副局，你要不想见，那就算了。”任红城回头道。
　　“单独谈话，你回避一下。”余罪道。
　　“嗨，你谁呀，发号施令？”任红城瞪眼了。
　　“别不服气啊，有本事你自己查毒源去。”余罪撂了句，把老任气得噎住了，只得悻悻地跟在余罪背后上楼了，没办法，现在重任系于一人，整个专案组都在向这位倾斜。
　　顶楼在五层，看守正无聊地翻看着一本破得不能再破的杂志，这种停职审查的级别不算高，只要有人陪同，可以活动、和家人会面什么的，不过在这种情况，恐怕没人愿意见到熟人。
　　进去的时候任红城指指第三间，门是开着的，不用反锁，只要汇报，她可以自由活动，不过据任红城讲，这些天，林宇婧根本没有出过门。
　　余罪步履沉重地到了门口，敲门时手又僵了，有点怯，而且有点难堪，不是他难堪，他怕让林宇婧感到难堪，一年未见，谁能想到，相逢是在这种情况下。
　　笃笃笃……余罪鼓着勇气敲门，里面传来了一句熟悉的声音：“请进！”
　　门开，余罪出现在门口，正坐在临窗的桌后写着什么东西的林宇婧回头时，一下子石化了。
　　表情是那么的憔悴，灵动的大眼变得忧郁，圆滑的脸蛋不像记忆中光泽照人，解发头有点乱，整个人显得仿佛苍老了几岁一样，更离谱的是，桌上居然还放着烟，一屋子烟味。
　　蓦地，林宇婧“啊”地掩上了脸，最难堪的样子，还是让最不愿意见到人看到了。
　　“你出去。”林宇婧道，声音有点沙哑。
　　余罪没有走，走近了几步，一包红塔山，已经抽了一半了，他实在想像不出，林姐叼根烟会是一个什么样子，反正那样子让他觉得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出去啊，听到没有。”林宇婧双手掩着脸，伏在桌上，生怕余罪看到她的脸似的。
　　余罪没吭声，拉着椅子坐下来了。好半晌林宇婧听到了火机的声音，闻到了烟味，憋了好久，她悄悄地侧了侧头，余罪斜叼着烟，根本没有走的意思，她脚下踢踢余罪，小声道：“先出去好吗？我洗把脸你再进来。”
　　“没穿衣服都见过，这穿着衣服呢，有什么不好意思？”余罪道。
　　“你……”林宇婧火了，坐直了，生气也似一甩手：“好吧，反正都这样了，你看吧，是不是很傻很惨啊。”
　　“不错了，还有烟抽，我被关在大狱里的时候啊，捡着烟屁股卷着抽。”余罪轻松地道，又点一支，一递，给林宇婧，林宇婧愣了下，话说这样子她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让余罪看到的，可到这份上了，又能怎么样，那烟递来时，她犹犹豫下，余罪笑了笑，鼓励的眼神，她干脆，夹着，猛抽了一口，然后鼻子、嘴里，呼着烟，居然没呛着。
　　“有前途啊林姐，我很看好你啊。”余罪小声道。
　　“前途？”林宇婧愣了下。
　　“对，男人的吃喝嫖赌抽，你都占了几样，能没前途？瞧这抽得多潇洒。”余罪坏笑着道，林宇婧一笑，却是差点挤出泪来，她掩饰了下，出声问着：“你来干什么？对了，你怎么进来的？”
　　“我是代表组织来的，审查你。”余罪道。
　　不管多严肃，在余罪嘴里就是笑话，看那叼着烟坏笑呲嘴的样子，林宇婧怎么可能相信。可这境遇又不可能不相信，没有第三者，没有岗哨，就处长来也不可能是这种待遇，最少也得有一位记录员的陪同。
　　“你……你真是？”林宇婧狐疑地问。
　　“这还有假，审查现在开始啊……哎我说，你都可以会面了，为什么不通知我，还他妈让老任遮着藏着，我居然都不知道你回来了。”余罪道，一看林宇婧表情凄然，他赶紧警示着：“别哭啊。”
　　“谁哭了？”林宇婧气得反驳上了。
　　“我看你这样像要哭，总算见到亲人了嘛。”余罪道。
　　“你不是亲人，我也不需要哭。哎……”林宇婧叹了声，掐了烟，慢慢地漠然地看着余罪，准备着那番审查的问话。
　　“哦，不哭啊……那审查开始之前，有几件事给你讲清楚，必须如实的向组织反映你所干的第一件事，必须服从组织的决定，你同意吗？”余罪问，这却是官方的口吻，和其他来人言辞一样，林宇婧脸皮变得苍白了，点点头，于是余罪严肃地道：“好，现在代表组织向你提第一个要求——哎妞啊，给组织笑一个瞧瞧。”
　　蓦地余罪脸笑了，正悲戚的林宇婧，一下子扑哧笑出来了，她气得挥手就要揍人，余罪一躲闪警示着：“注意你对组织来人的态度啊，没有潜规则你就不错了。”
　　“我……你给我滚。”林宇婧气不自胜抓起一堆稿纸，徒劳地扔向余罪。
　　余罪贱笑着躲开了，笑得两肩直耸，林宇婧咬着嘴唇，想生气对着那张贱脸也生不出气来了，她捋了捋头发，余罪蓦地起身，趋到了门前，关上了门，回头时，林宇婧吓了一跳，她瞪着眼道：“你别胡来啊。”
　　借组织之名，行非礼之实，那可是余罪的长项，不料这话听得余罪不高兴了，直道：“这句话就能看出，你对组织派我来是不信任滴，而且……你的思想是不纯洁滴，这都什么时候，还能想到胡来那种事涅？”
　　林宇婧一吸凉气，一梗脖子，气得坐正了，她知道余罪的德性，正话得歪说，荤话肯定得正说。
　　重新坐下时，林宇婧情绪已经平复了，她轻声道：“你不会这样安慰我，告诉我，到底有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我现在负责这个案子，外勤。”余罪道。
　　“啊！？”林宇婧惊得一蹬椅子，站起来了，她凛然地看着余罪，似有惊恐地道：“怎么是你？这种事怎么能让你一个普通刑警做。”
　　“那让谁做？”余罪道。
　　“哎呀，你不知道里面的危险。”林宇婧像是斥着余罪犯傻一样，戳了下他的脑袋教训着：“杜主任家属被绑架，逼着他开枪杀了主要嫌疑人……驻港的禁毒局联络官，被人打死在家里，如果他们真在内地有加工厂的话，武器装备绝对不会比特警队差……那些人，出手狠辣，根本不留活口。”
　　“那你见过他们了？”余罪问。
　　“没有，还没接触到，就出事了。”林宇婧懊丧地摇摇头。
　　“伟大的领袖都说过，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我觉得，一切犯罪分子，还他妈不如纸老虎呢？为什么搞这么恐怖的手法？那是因为他们势单力薄，根本不会考虑正面对决嘛……没有那么凶。”余罪道。
　　“你别傻大胆，真的很凶的。”林宇婧强调道。
　　“少来了，我觉得都没你凶。”余罪道，翻着眼皮，瞅着林宇婧。
　　林宇婧蓦地发现自己失态了，手还随时准备戳着余罪脑门呢，她收回了手，拉到了椅子坐下，笑了笑，像是斟酌着余罪讲的事，半晌还是不确定了，她审视着余罪，怎么看，也不像有缉毒实力的样子。
　　“担心先放一边……情况我知道了，我问你几个细节，可能对案情有用，你也别担心我，我只是找泄密的线索，硬碰硬的事，我才不会干呢。”余罪道，他像下意识的动作一样，伸手，替林宇婧拢了下额前的乱发，林宇婧有点羞赧，不过接受了。
　　“你想知道什么？我现在都一团浆糊。”林宇婧道。
　　“案发时你在香港，为什么要审查你，禁毒联络官被杀，肯定和你无关。”余罪问。
　　“不是审查我，而是山西的几个外勤，都接受审查，老杜出事后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拜托我照顾一下他家里……就这么点事，我是回来后才知道他出事的。”林宇婧很难堪地道。
　　“那你知道他家么？”余罪问。
　　“你怀疑我是内奸？”林宇婧一下子变得不好看了。
　　“内奸已经有了，你可能不知道，查到马鹏了，他开枪伤了九处外勤，然后潜逃了。”余罪小声道着，林宇婧啊了声，皱着眉头道：“怎么可能是马鹏？马鹏和老杜关系很一般，而且他路子野，老杜不止一次在会上批评过他。”
　　“一切皆有可能，说不定就是报复呢……哎你了解老杜家情况吗？别对我有意见啊，情况全盘我得了解一下。”余罪道。
　　“知道家在哪儿，不过，我们没去过，老杜这个人你也打过交道，很正直，又很刻板，开玩笑都少，他儿子有点轻度自闭，这事家长很忌讳。”林宇婧道。
　　“那是天生自闭？还是后天的？”余罪问，那个孩子给他的印象很深。
　　“我真不知道，这种事我哪好意思问。”林宇婧道，给了余罪一个不好意思的表情。
　　“好，问点你知道的……郭鹏广你认识不？”余罪问。
　　突然换话题，一般在审问的心理学上，这种方式会看到对方的心理变化，果真有了，林宇婧脸色有点尴尬，咬咬下嘴唇，嗫嚅着道：“看来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余罪讶异地问。
　　“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阴暗龌龊啊？没错，我和他假扮情侣在香港和马来出入，还拍过几张亲密照……你一定见到了？说实话他真比你帅多了，我都动心了，很期待发生点什么……不过郭帅哥太君子了，他要像这么无耻就好了。”林宇婧话里带刺地道，说得余罪凸眼了，然后她又故意问着：“满意了吧？余罪，我不欠你什么，你不要把我视为你的私人财产好不好？”
　　“咳……咳……好！还是君子好……呵呵……不过这不能怨我啊，他妈的九处的直接说你叛逃了，还成了毒贩的情妇，气得老子有想杀人的冲动了。”余罪凛然道。
　　“哇……我这么重要啊？可我怎么觉得你这表情像装出来的？”林宇婧狐疑地问，余罪只要显得大义凛然，那八成是假的，余罪哧地一笑道：“我还真没装，我碰到郭鹏广回咱们省查案来了，那小子被我们抓起来，往死里揍了一顿……嘎嘎嘎……”
　　得意的奸笑、贱笑、坏笑……然后余罪的笑容凝结了，林宇婧的脸色须是不那么好看了，余罪撇着嘴问：“怎么啦？”
　　“你能少惹点事吗？你看你还像个警察么？整个一个黑社会流氓啊。”林宇婧像是被气到了。
　　不过余罪听出来了，这话里透着的是关心，而且这份关心让他觉得比以往更沉重了几分，或许他倒期待林宇婧移情别恋，那样的话他心里会更坦然一点，可现在看出来，林姐没有什么变化，仍然是个古板、本分，只知道按部就班执行命令的警察，她是无意中卷到这个漩涡里的。
　　“真的，这件案子肯定不简单，别逞能。”
　　“别惹事啊，我在外面执勤，老梦见你被开除警籍了……出事了。”
　　“我没事，你别担心我，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混淆一时可能，混淆一世不可能。”
　　“有些话，我们出去再说……我知道你心里，就足够了……”
　　“你别这样……外面有人呢……”
　　下一刻，余罪一步一漾下着楼梯，耳边回荡的全是林宇婧殷殷的叮嘱，被人思念的那种幸福感是彼此的，哪怕是之于他这个并不纯洁的人，这里的发现让他既显得有点高兴，又免不了有点心虚，他有点患得患失了，真怕案子结束，也是他和林宇婧结束的时候。
　　“有什么发现？重大情况必须向组织汇报啊。”出楼门时，任红城提醒了余罪一句。
　　“我发现她仍然喜欢着我，而且同样发现，我放不下她。”余罪道，很诚恳的一句话。
　　“真不要脸。”老任评价了句，背着手，一漾一漾走了。
　　瞧吧，说真话就没人相信。余罪站在当地，郁闷了好大一阵子。
　　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涉案的多位警员差不多走了个遍，毒源线索的出现让专案组着实兴奋了一阵子，开始紧锣密鼓的安排秘密排查榆社当地的小企小厂，而余罪却像着了魔一样，节外生枝，查禁毒局人员的社会关系，外界传说“内奸”已经现身，不过他知道，那个内鬼仍然在伺机而动。
　　这颗毒瘤，可能比毒源危害还要大……


第29章 忌器投鼠
　　时间是以天计算的，而且越是大的行动在事前越显得波澜不惊。
　　5日，一队戴着环保检测臂章的制服男女出现在大东河流域，沿河走的，分批提取水样和土样化验，流域内的榆社地区是煤焦、化工、水泥等重工业的集中地，这里有一个奇怪的现象，污水、土路、雾霾重重的环境，却有着装饰考究的小洋楼以及遍地行驶的高档轿车。
　　这就是先富起来的一部分人，是以重度污染为代价的，现在当地销路最好的不是什么工业产品，而是纯净水。短视和贪婪让这里的发展和治污成了一个恶性循环，老百姓说了，越治越污。
　　不过此行的目的却不在于此，大量的检测水样，土壤样本化验结果，从省环境检测中心，从市公安局法医监证中心，雪片似的飞往一个加密的IP地址。
　　这是国办第九处提供的，他们正在用最先进的检测手法，定位装置，逐步缩小着毒源可能存在的范围。
　　七日，从北京传回来的检测消息，根据浓度的稀释、渗入的程度，数条污染源指向了大东流上游的阁上乡一带，数据不会说假话，最重的污染源，就应该在这里。
　　可这里是个什么地方啊？
　　沿路而建的乡村已经被煤渣和矿渣包围，八九年代的炼焦炉，污染了一批；焦炉被取缔后，炼铁的土高炉又林立起来了，土高炉也被取缔后，靠近高速的这里又找到了新的致富途径，煤价涨了，于是遍地的洗选煤厂又如雨后春笋般起来了。
　　反正就是使劲的污染，土地又不是自家的。
　　这一日下午，阁上乡精睿洗选煤厂迎来一群视察的豪车，据说老板要把洗选煤厂卖掉，开价六千万，就这价格，据说还是友情价。
　　乡长听说过老板是谁，太原城一位很低调的富豪，姓魏名锦程，因为老婆娘家在阁上村的缘故，早年就在这里建了个洗选煤厂，不得佩服人家的商业眼光啊，当初的投资也就一两百万，现在都涨了几十倍了。
　　买方来头也不少，传说是北京来的金主，还带着太原不少小富户来参观，这些年煤价一个劲疯涨，城里人可是越来越看好山沟沟里的那些煤窑，最起码浙商里，就有近一半在煤矿上有投资。
　　占地四十余亩，防尘网总高15米，场里堆着成套的洗选设备，轰轰作响时，近处的人说话都听不清楚，老魏是卖家，详细的账目、资产，已经递到了几位富户的手里，特别是北京来的那潘孟、潘总手里。
　　“老魏啊，你开价有点黑了啊。”矮胖的燕老板，附耳吼了句。
　　“真不贵，光我这套全手续，现在你没有三两百万办不下来。”魏锦程道。
　　“要不，你下下价，咱们别卖了，兄弟几个入股经营着？”戚润天小声道，只觉得卖给北京的潘总，实在有点亏。
　　“兄弟之间呐，宁共妻，不能共财呐。”老魏笑着道，把戚润天给噎回去了。
　　反观那位年纪尚轻的潘总就大气多了，指摘着场里的设备、附属设施，细细问了一些经营上的事，伸手握着，很大气地道：“行了，我两周内付你百分之十五，工商手续更名之后，一次付你尾款……魏总，您看什么时候签约方便，可以安排了。”
　　“哦哟，还是北京来的痛快，行，我一两天我们办一下。”魏锦程乐呵了，高兴地握着这位年轻人的手。那潘总似有其他心思凑上来问着：“要不，咱们再亲近亲近，你的桃园公馆也不错，开个价？”
　　“那地方真不卖。”魏锦程回绝了。
　　“入股也行啊，你搞个小娱乐能挣多少钱，那么大一块地，直接改成商业住宅，就现在这行情，三五年就回本，怎么啊，魏总，是舍不得分兄弟们一点吧。”潘总淡淡地道，在太原谈了数桩大型投资，都是举重若轻的态度，而且一个收购晋祠山庄的手笔，没人敢怀疑他的能量。
　　“这个……咱们从长计议，您看怎么样？办了一桩说一桩成不？你这一下甩出这么多钱来，我们小城市里的，可都没地方花呀。”魏锦程谦虚地道。
　　“呵呵，我们可就面上光，魏总您这底子还是厚啊。”潘总不无羡慕地来了句。
　　老魏自然是打哈哈了，商人如果不想做这一桩生意，他总有一千种办法绕走，此事谈成意向，来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坐回车里了，这才多大一会儿，白衬衣已经成了灰的，鞋里已经厚厚的一层渣了，上车魏总前车带路，先送了乡里的干部，一路直驱高速。
　　买方车里，戚润天和潘总走得比较近，背过人说小话了：“潘总啊，老魏可是商场个不倒翁啊，铁快贩铁、煤好贩煤，很少失手，而且这家伙精得很，有名的铁公鸡，只要有好生意都是吃独食，等他转手时候，基本就剩点汤了，不赔钱就不错了。”
　　“那戚总您看我是一定要赔喽？”潘孟笑着问。
　　“那我不敢说，以潘总的能力，撑这么大摊还不跟玩一样。”戚润天道，他期待地问着：“桃园公馆，潘总您真有意向？”
　　“您有什么建议？”潘孟道。
　　“他不会卖的，现在涨得最快的是地皮，这家伙只会囤积居奇。”戚润天有点羡慕地道，那块地在谁手里，都是块黄金宝地啊。
　　“那不一定，有机会可以抓住机会，没有机会也可以创造机会。相信我，机会很快就来了……到时候，还得借助戚总您家老岳丈的影响哦。”潘孟道，两人似乎已经有了默契。
　　“那没问题，可潘总我那件事……怎么您介绍的那人吞吞吐吐，一直没给我啊。”戚润天问。
　　“他很快会给你的，放心吧戚总，我说过的话，从来都算数。”
　　副驾上潘孟回头笑了笑，很亲和，尽管年纪少了一轮，那气势让戚润天可是深信不疑。
　　这一行车落在了一个交通检查站的摄像头里，实时传输的。
　　图像已经分成很多帧，出现在支援组的电脑屏幕上，分析、去阴影，很快把所有人分离出来了。李玫的任务是把时间轴定位，标识好每一个人物的简介。之所以把他们都摄进来，是因为这个煤场流出的洗选废水里，羟基丁酸的含量相当高，疑似毒源的所在。
　　露头的这一行人，很快又出现在省刑事侦查总队特勤处的电脑上，此时，总队和禁毒局数位正在商议泄密事宜，举报马鹏涉案的信息来源是匿名举报，九处在初查时曾经要求禁毒局相互揭举问题，并留了手机号和邮箱，很长时间都没有消息，谁知第二次却莫其妙的接到信息了，而且反映的还很确实，一查就着。这个能证明两件事，马鹏肯定有问题，那些钱来路不明，但那些钱最早的存入时间已经长达四年，那时候还没有新型毒品。于是就有第二个证明：那个举报的人同样有问题。
　　万瑞升、史清淮早被禁毒局的事搞得焦头烂额了，正好这个确切消息来时，大家换了换思路，看看这个新情况，一看老许就皱眉头。
　　又是他！？
　　魏锦程可算是个名人了，桃园公馆涉毒已经勿需置言，现在毒源指向又到了他家，这家伙你就想给他清白也难呐。
　　“看……马铄这个重要人物，似乎和魏总的关系不浅啊。”任红城拉着一组照片，是在煤场里，马铄殷勤地给魏总开车门，两人站在一起嘀咕的照片。
　　“难道这家伙真是个毒枭？”万瑞升狐疑地道，侧头问：“清淮，你看呢？”
　　“桃园公馆的涉毒问题已经数年了，理论上，有大宗的现金、有洗钱的渠道、有销售的渠道，应该具备这些犯罪的条件，而且这个人深居简出，不像其他富豪那么张扬，如果清查他的产业，可能都无法想像他在数个行业领域都有投资，很低调，但很成功。”史清淮道。
　　“那还是非常有可能，从这里积累资本。”万瑞升道。
　　“证据，不能靠想像……你们说，这儿能抓到证据吗？”许平秋盯着偌大的煤场照片，直觉告诉他，尽管找到这里不容易，他觉得似乎还是简单了一点。
　　这个却没人敢说了，许平秋没有听到异议，招呼着任红城道：“捋捋，把线索重捋一遍……现在大部分情况我根本不敢往下放啊，仅限咱们几个和九处的领导知道，这个内奸究竟是谁啊，总让我时时觉得有把刀悬在头上，稍有不慎，就是满盘皆输啊。”
　　“六号的情况反映，这儿经常有私人派对，涉毒问题相当严重，经追踪，里面这个保安可能就是供货人……我们放出去的另一位，被拉下水也在这儿，一次交易也发生在这儿的地下停车场……目前进入视线的嫌疑人，马铄，姚曼兰、李冬阳、孙笛，和这儿都有密切的关系……加上今天的线索，总不能洗选煤厂也会有羟基丁酸吧？而恰恰洗洗煤厂的废水，因为含硫较高的原因，正好可以掩盖羟基丁酸和其他化合物反应形成的废水气味……目前来看，没有比这儿更适合的制毒地点了。它本身就是个不毛之地，根本不怕污染。”
　　万瑞升被案情刺激了一下下，要派人进入侦查的话差点就脱口出来了。史清淮也是莫名地兴奋，种种线索已经汇聚到此处了，看来离揭开真相的时间不远了，只是他看许平秋时，副厅长眉头还紧锁在一起，似乎仍然没有舒展开。
　　怕线索有误？还是怕官难斗富？
　　“这个……把沈嘉文的信息捋一下，她被杀之前。”许平秋思路跳跃了。
　　任红城找着资料，把一堆影音、录像排出来了，不知道该放哪一个，许平秋若有所思地指着：“……凡事不会无缘无故，为什么要费尽周折，协迫杜立才枪杀这名关押了两年多的嫌疑人？如果她和这个团伙有交集，那么她就应该和魏锦程有交集……有吗？”
　　“好像没有。”任红城道，放开了一帧画面，是一名女嫌疑人被审的录像，他解释着：“根据九处的信息，沈嘉文当时对罪行已经供认不讳，量刑肯定是死刑，专案组赴广州也是因为她参与组织过新型毒品的贩运案，所以才重新提审她……人临死时候的求生欲望总是特别强，她又交待了两个贩毒团伙头目，其中一个叫金龙，来往于港澳和内地间的，九处设局以金龙的名义联系这种生意，没想到这招很奏效，钓到了几个毒贩，抓捕归案后发现价值相当大，其中有几个都证明了，新型毒品的制作，是从内地回流出去的……而且他交待了上线，供货的就是金龙，这样的话，沈嘉文的重要性就无限制地提高了，只有她见过金龙，不过这个女人咬得也很死，据此跟专案组谈条件……不料条件还没有谈妥，肖像还没绘制，她就被杀了，连给禁局部门提供大量翔实消息的驻港禁毒联络官也被枪杀。”
　　“那这就恰恰证明了，很可能九处本身也有问题，否则审讯这么保密的事，怎么可能传到外界？”许平秋锁着眉头道。
　　“是啊，他们清楚这一点，所以使劲想在咱们这儿挖到消息，现在能挖到的也只有这里了。”任红城道。
　　“那能证明，沈嘉文和魏锦程，生活轨迹曾经有过交集吗？”许平秋道。
　　“无法证明有。”任红城道，补充着：“可也无法证明没有，魏锦程经常出入港澳以及国外多地，不排除有交集的可能。”
　　“我觉得就是他，否则不可能这么多线索，都指向他。”万瑞升甩着指头道，公安干部的老毛病了，其意自明：抓回来再说。
　　“再等等……再等等……机会可能只有一次，时机还不到……”
　　许平秋摇摇头，呢喃着道，他总觉得，种种线索，仍然是碎片化的，看到了很多，但缺乏一条主线把所有线索联系起来，他试着串了一下，结果是颓然长叹，那似真似假的线索和联系，让他根本无从判断……
　　……
　　“应该就是他，他妈的！”
　　马鹏重重捶了一拳，桌子嗡嗡直响，吓了旁观的邵帅和杜立才一跳。
　　余罪有专案组专供的PDA，连结电脑，可以有最新的实时消息，在看到马铄、魏锦程，以及对比检测的发现时，这个结果已经不用再动脑筋了。
　　“难道，制毒机械真在洗选煤场里？”邵帅狐疑地道，工业用电，拉一根线就成了；废水废料，直接和煤泥水混杂一起排出，根据九处抓到这类制毒工厂的经验，有两到三个人就能全程操作了机械，放这种地方，恐怕连噪音都没人注意，只需要找几个得力的人就行了。
　　“太像了……会不会有问题？”杜立才狐疑道，他提醒着：“周边类似的地方也不少啊。这个地区都是不毛之地，整个都利于隐藏。”
　　“可不是所有地方都能检测到高含量羟基丁酸的。”马鹏道，拔出枪来，试了试，腰里一插，一起身，杜立才吓了一跳，把他吓回了座位训着：“喂，你发什么神经？你一个人顶用啊。”
　　“总比坐这儿强啊，快憋死了……能有几个人，进来撂倒再他妈说。”马鹏恶狠狠地道。
　　“马哥，您歇会儿，现在那地方不知道有多少监控盯着呢，您一出现，那得先抓您呐。”邵帅劝着道，这话没假，马鹏一听，一抹嘴巴，气无可泄的哎了声。
　　没死心，找帮手去了，一拧关了电视，把看动画片的余罪挡住了，余罪摆着手：“喂喂，快开开啊，看动画片多益智。”
　　“咱们去一趟怎么样？”马鹏直接道。
　　“哎哟，马哥，您有一个打十个的身手，我不行呐……歇着点啊，那地方既然被支援组盯上了，别说煤场，恐怕你一下高速，信息就传回总队了。”
　　“这个我有办法，化妆一下，保证谁也认不出来。”马鹏道，很有信心。
　　“你可想好了，如果没有还好说，可如果有就麻烦了。”余罪道。
　　“怕死成这样？有老子给你挡着呢。”马鹏不屑地道。
　　“我倒不那么怕死，只是抓到制毒证据……也就仅限于那么一点证据，顶多有设备、产品以及几个连上线都不知道是谁的工人……这边打草，那边惊蛇，后台是谁，可就抓不到喽。”余罪懒懒地道。
　　这句话管用，马鹏郁闷得一拍脑瓜，坐回到沙发上了，邵帅递给他一瓶酒，劝着道：“喝吧，喝多了继续睡吧。”
　　还是睡着省心，马鹏接着酒，瞪了邵帅一眼，吓得邵帅激灵了下，那眼神真他妈凶，他凶巴巴地问着：“怕老子跑是不是？看老子像逃兵是不是？”
　　骂了一句，拧开盖子，仰脖子一灌，喝上了。
　　杜立才拍拍马鹏的肩膀安慰了下，回头和余罪坐到一起，凝视着，像是等着余罪开口，余罪却是看着动画片入迷，半晌杜立才问了：“别告诉我，你真能看进去。”
　　“还真能，这个不需要动脑筋，很轻松，我算发现鼠标这狗日的为什么喜欢动画片了，还真有利于思考，你不必有代入感，反正都是看个热闹。”余罪道。这话听得邵帅牙疼了，看喜洋洋和灰太郎都能说出这么有哲理的话，余副局的水平确实够逆天了。
　　“那你就准备看热闹吗？”杜立才问，很和蔼，也很看重余罪的想法。
　　“不……这就像打猎，猎人要善于隐藏和发现，把握最好的开枪机会。猎物和猎人也是一样，也需要善于隐藏和发现，这个时候，谁要是盲动，谁肯定失误；谁要是露头，谁肯定也会失误。”余罪道，目不斜视，看着电视，杜立才向他竖了竖大拇指，这涵养功夫不是谁都能有的。
　　“怕死就别找尼马那么多借口……去。”马鹏打着酒嗝，不屑道。
　　“哎哟，我是既怕马哥去寻死，又怕余儿这么深沉地犯贱啊，基本到这一步啊，就应该没有咱什么事了。”邵帅道，斜靠着沙发，看着这一群犯愁了，两个被通缉的，一个犯贱的，都是警察，就他一外人掺和进来，这算是什么事嘛。
　　可他又舍不得走，不知道是几位锲而不舍的精神感召了他，还是他的好奇心促使他想看到最终的结果，他反正是不想走，而且每每都在思索着，怎么样为这两位争取一个更好的结果。尽管他知道可能是徒劳。
　　叮铃铃电话响了，余罪的电话，余罪懒懒地一摸手机，吁了声笑道：“看，露头了。”
　　让众人噤声，他接着电话，脸上带着淫笑，像调戏娘们的口吻道：“喂，兰姐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想你所以就想起给您打个电话啊，余副局……说话方便吗。”软软的声音，甜得发腻。
　　余罪骨头有点发酥，奸笑道：“还真很方便，干什么都方便。”
　　“几天都没见您了，明天一块吃饭？上次您请我们，这次该我请您了。”姚曼兰道。
　　“好啊，美女邀请，我巴不得现在就去啊。”余罪很流氓的口吻。
　　“……呵呵，是吗，有这么想我吗？余副局，我几位姐妹可挺想你的，明天要不叫上谁陪您？”姚曼兰在轻声软语了，话暧昧了。
　　“行啊，我可是年轻干部，相当有开拓精神。”
　　“好，那您养精蓄锐，明天再来开拓啊。”
　　“哈哈……好嘞……”
　　余罪很入戏，或者不是入戏，本色如此，他乐滋滋扣了电话，那几位侧耳听的一下子全散开了，邵帅朝他竖中指，老杜直撇嘴，马鹏直咧嘴，对于余副局自甘堕落得这么厉害，都有点受不了，各自回房间休息了。
　　“嗨，给什么脸色，我这也算为事业献身，虽然不纯洁，但是高尚的。切！”
　　余罪哼着鼻子，给自己的贱行辩护着，也是徒劳的，没人答理他，各自回房间休息了，就躺沙发上的邵帅也不理他了，埋着头睡觉。
　　哎，曲高和寡呀，都看到了余副局的淫荡，谁能理解他心里藏的高尚啊，尽管所剩不多，可仍然让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第30章 吾道不孤
　　当余副局喝滴东倒西歪，被三位美女搀着从楼上下去的时候，着实拉了一批羡慕嫉妒恨的眼光。
　　那歌怎么唱来着，每个女人都不简单，特别是这些玩公关的女人，不管是床上还是桌上，不管是下面那个口还是上面那个口，来者不拒呐，余副局酒没过三圈就喝高了，下楼时一手揽一个，这边嗅嗅，那边香香，逗得薛妃和金丽华哧哧直笑。
　　薛妃扭捏地说了：“哥，你好讨厌啊。”
　　金丽华也红着脸把余罪手从她胸前拿开，附耳道：“哥，已经出了包间了，你别这样。”
　　越扭捏越增风情一般，乐得余罪哈哈直笑，这放浪得让姚曼兰也有点受不了了，没想到余副局酒后乱性得这么厉害，酒桌上就开始乱摸了，荤话流氓话连绵不绝，话说这些妞再怎么也有点层次不是，调情吧还受得了，这么赤裸裸的调戏加动手动脚，却是有点受不了了。
　　隐隐地几位都有点不快，搀着余罪出了五洲大酒店的厅门，姚曼兰却是安排着两个女人回去准备，他搀着余罪，上了车副驾，她准备到驾驶位置送人时，还没过去，车上的余副局早爬到座位上了，挥手拨拉：“你别管我了……我……我下午还上班呢。”
　　“啊，就这样还上班？”姚曼兰哑然失笑了。
　　“那可不，咱当警察的，缺德可以，缺勤不可以……我走了……”余罪拧着车钥匙。
　　“行不行啊，余副局。”姚曼兰生怕出事似的。
　　“你……没给我机会？怎么知道我……行不行？”余罪眯着眼，从车窗里伸着头，色迷迷地打量着一身裙装，胸前傲挺的姚曼兰，姚曼兰一羞，不好意思地说：“我知道你很行。”
　　“那咱们试试……晚上要不？”余罪好直接，舌头舔舔嘴唇。
　　“哎呀，再和你说话，我这脸就不能要了，就不会含蓄点啊。”姚曼兰难堪地道，侧身躲着。
　　“含……含……含着也可以，我不介意的。”余罪伸伸脖子，坏笑着道。
　　得嘞，把姚曼兰这个情场老手也听得臊到耳根了，余副局那么淫淫盯着她的脸蛋，没准正意淫口里一根，“含”着是个什么样子呢？她后跺脚羞赧地道：“讨厌啦……人家不理你了。”
　　说着就跑了，偶尔回头瞅瞅，还能看到余罪那淫邪一脸的笑。
　　男人什么德性她不意外，但下作到这种程度实在让她意外，今天给塞小礼物，不客气地就装起了。请他吃饭，不客气地就来了，白吃白拿根本没有等价交换的意思，看这样子，还想再把她几位撂一块来个多P呢。
　　车歪歪扭扭地开走了，安全问题不是姑娘们担心的事，那两个躲在玻璃门后呢，姚曼兰进来时，一左一右陪着，都是怏怏不乐的样子，姚曼兰一瞧便知，不管官富大户，还是商贾名流，就姐们这身段和气质，他不花个大几万根本别想上床，这回倒好，连人带钱全是倒贴。
　　“等等……”姚曼兰听到手机铃声响了，接了个电话，然后对着两位属下道：“给你们订的东西到了，LV，限量版的……还有每人一张金卡，回京的时候，你们可以到燕莎尽情潇洒。”
　　“哇，兰姐，我太爱你了。”薛妃做了个拥抱的动作，金丽华虽然也是喜出望外，知道这是兰姐给的陪侍报酬，只是她很不解了，这种待遇给达官显贵还差不多，不过巴结太原这小地方的一个小科长啊，她小声道：“兰姐，值得么？这人我看就一土八路，没什么价值。”
　　“哎也对，整个就一青皮。”薛妃道，对余罪的怨念颇重，青皮在京话里，就“地痞流氓”的意思。
　　“呵呵，妹妹们啊……你们拿你们的钱就行喽，至于他值不值吗，我也不清楚，不过应该差不多吧，极品到这程度，难道你们以前见过？”姚曼兰笑着道。
　　两个妞都乐了，还确实没见过，各挽着兰姐，就坐在酒店的大厅候客处，等着兰姐订购的奢侈品送到。
　　莺莺燕燕、笑靥如花，所过引人回眸不已，只见佳人如玉，谁又知佳人有何期许？
　　……
　　呃……我吐。
　　呃……我继续吐。
　　就在街边的下水道吐了好久，余罪长吸一口气，好容易缓过来了，平时倒脖子里灌，往裤裆里倒的绝招失灵，那几个妞整个就是揽着你脖子给你灌酒，哎尼马滴，床上能干过，酒桌上可干不过人家啊。
　　“他大爷的，这黑警察也不好当啊。”
　　余罪喘着气，坐街路牙上，他知道这什么意思，第一次拉你下水，那是什么都送，这下了水了，就不必要规格那么高了，还给你再送几个妞？明显是把你喝高打发走拉倒。
　　要结束了……这帮野鸡要北飞了。
　　他回忆着，今天得到的消息是姚曼兰要走，据说剧组要回涿州影视城拍后期，她们一起走，上午是在南寨临时影视基地见的面，已经开始打点行装了，成车的道具、服装，还有演职人员，一部分在南寨驻扎，两天后走，另一部分估计明天就起程了。
　　这些能反映出什么信息？
　　他回忆着，影视的道具刀叉剑戟以及烟火制造的东西，那是需要跟公安备案的，所来就是为这事，这种事其实很简单，现时的情况塞两条烟就能办喽，肯定不至于还请他这位分局长出面……对了，那台垃圾清运车，拉了整整一车像不规则石头块一样的道具，都是拍摄武打场面用过的。
　　猫腻不会是那个上面吧？
　　那是一种高能聚脂，只要温度稍高点，你可以把它溶化成各种形状，包括盛东西的容器。他一下子想起了在广州时候，那些嵌入硬盘里通关的毒品……藏毒的方式没有准确统计过，可是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可能做不到。曾经最残忍的毒贩用人体运毒，搓成丸吃进肚子，通关再拉出来，或者做手术藏在女人乳房里都已经不新鲜了，就再有什么匪夷所思的方式，都不会让人觉得惊讶。
　　这好像是一个情况，他摇摇晃晃地起身，倚着车，喘了两口，正准备走时，看到了一辆奥迪驶进了五洲的车道，再细细看看，哟，认识……哟……居然姚曼兰去迎接了。
　　他赶紧地缩下身，钻进车里，然后把车开得远了点，再然后，盯着出口等着那辆车出来。
　　无他，瞅见个熟人，又勾起了旧事。
　　等了足有十几分钟，才见得那辆驶出来，他慢慢地跟着，酒吐了个七七八八，现在就胃里难受，脑袋还算清醒，一路跟着那辆奥迪回到了五一路，在商厦不远处停车了，没错……他没认错，看到那位长发飘逸，风度翩翩的帅哥进了店里时，他确定自己的判断了：
　　汪慎修！
　　咝……他一下子想到什么，让他如此地兴奋。
　　跳下车，摇摇晃晃，推开门，漂亮的女服务生见来了醉醺醺地，赶紧上来问题，余罪直接问着：“刚才进来那帅哥，是汪慎修吧。”
　　“是啊，我们老板。”女服务生道。
　　“叫他出来。”余罪道。
　　“他……他在卫生间。”女服务生为难了句。
　　“哟，这个方便啊，那我去找他去……嘎嘎……卫生间在哪儿。”余罪淫笑道。
　　把女服务生惊到了，余罪这见猎心喜的样子，免不了要让她们往歪处想了，不过她还是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眼看着余罪奸笑着，进去了。
　　哗啦啦的水声中，听到了门声，卫生间很少，汪慎修以为来了客人，没在意，不过当他听到奸笑以及贱笑的声音时，惊愕地一摆身：“我操，你怎么在这儿。”
　　“哎呀，我日，尿我裤子上了。”余罪不迭地躲。
　　汪慎修失态了，赶紧地处理完，一拎裤子，愕然不已地看着余罪，那样子怎么像随时准备扑上来呢，他试探地问着：“余副局啊，你性取向没变吧？”
　　“汪老板，你的志向好像也没变吧。”余罪敛起笑容来了，审视着。
　　汪慎修愣了下，然后不理他了，余罪手一托墙把他拦住了，汪慎修剜着警告他：“别骚扰我。”
　　“你拉倒吧，不是看见你去五洲，我还不上门呢？以为我看不出来……就你这张这么做作的脸，一看就是内奸。说吧，你是特勤几号？”余罪小声问。
　　汪慎修摇摇头：“听不懂。”
　　“噢，那你肯定不知道，六号那个傻逼，送回来的消息都有问题。”余罪道。
　　呃，汪慎修一噎，惊住了，瞪着余罪，半晌，他喃喃地道：“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余罪问。
　　“我明白你这么作死，都没死是什么原因了，总队默许的是吧？”汪慎修眼睛一下子清明了，他看着余罪，似乎这种情况，让他无从处理了。
　　“看来咱们撞车了，不请我进办公室坐坐？”余罪问。
　　“请不请，难道挡得住你？”汪慎修笑着道。
　　两人像是有了一种默契，你搂我，我揽你，你摸我脸蛋一把，我捶你胸口一拳，看得一室女服务员恍然大悟，哎呀，怪不得汪老板对女人不假辞色，原来喜欢的是男人，瞧人家两人亲密的。
　　“我的情况瞒得住别人，恐怕瞒不住你……具体是什么我不便多说，你怎么可能知道我？”汪慎修保持着一丝警惕道：“今天这事我会向上面如实反映。”
　　“这个不难，一直接到一名特勤的消息，桃园公馆的消息是他提供的、潘孟、魏锦程、燕登科等几名富豪的私人信息也是他提供的，这名能打入上流社会的我一直很好奇是谁……特别是在这个案子里，和我查的同样的人……我一直在猜是谁。”余罪道，看着汪慎修，笑着一附耳：“今天一看到你见姚曼兰，马上就明白了……找她干什么去了？”
　　“她订购了一些奢侈品，总价一百六十多万，女包、表、手链、珠宝……我是去送货。”汪慎修笑道，他拿着手机，已经在向什么地方发短信了，余罪没有拦他，片刻后他被回来的短信吓了一跳，短信是明码，一行字：让他接电话！
　　“余副局，您的电话。”汪慎修直接塞给余罪，余罪一接是任红城，老任在电话里训了一通，骂了两句，然后直接告诉他，回来再和你算账，余罪没客气，回骂着：“老任，你老糊涂了是不是？我们是同学，万一让我们俩撞见，你不找刺激不是？不服气你把这事汇报，看他妈谁写检查……算了，不说拉倒。”
　　扔下了手机，汪慎修奇也怪哉地看着余罪，他已经习惯了服从一切命令，可没想到自己的上级被余罪这么没头没脑训斥着。余罪看他愣着，直接往桌子上一坐，掏着口袋问：“这也是你们提供的？”
　　一块表，汪慎修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姚曼兰所在的大槐树影视公司在他这里购进了不止一批货了，经营了两年，雅痞生活馆在省城已经很有名气了。
　　“干这活，感觉怎么样？”余罪拿着表，小声问着，总觉得他帅气的脸庞上，掩饰着很多东西。
　　“不怎么样，相信我，你不会喜欢这种人前风光、人后寂寞的……在这儿你能接触到太原一部分达官显贵，在肆意地挥金如土，那种羡慕嫉妒恨，会慢慢磨掉你所有的节操的。”汪慎修含糊地说了句。
　　“这是老许的主意，你这张脸蛋对女人有杀伤力……这个圈子嘛，你他妈是钻裤裆进去的，对不对？”余罪问。
　　汪慎修气得脸变了变，然后却恨恨地道：“对，不怕告诉你，从二奶和怨妇手里能得到的消息，比你想像的要多，关联账户和奢侈品，不是所有人都消费得起的，要数起荣誉来，我可能不比你少。”
　　“呵呵，你他妈这是卖身求荣，哈哈。”余罪嗤笑道。
　　汪慎修的脸色没有什么变色，唯有微笑，等余罪笑罢了他才反问着：“卖身和献身有区别吗？反正都是身不由己。”
　　“也对，啧。”余罪拍拍汪慎修的肩膀，其实差不多，有什么可笑的。
　　他斟酌着，又一摆手道：“算了，不难为你了，回头总队会给我信息的，你自己保重啊。”
　　“谢谢……没有什么难为的，既然任主任默认这事，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在他们这个圈子我没有什么新的发现，就一样……”汪慎修递着手机，摁到了一幅画面，成桶的东西，他解释着：“这是查到他们关联账户购进的东西，聚胺酸脂，今天刚刚运抵太原。”
　　“我好像见过这种东西，是这个用途吗？”余罪问。
　　他的手机上，留着一副电影的画面，攻城战，乱石如飞。汪慎修笑笑点头道：“看来我们想一块了，就是这种用途，用石粉调和，冷却后可以做成任何形状……至于他们做成什么样子，我就无从知道了。”
　　“那就是我们的事了。”余罪收起了手机，又是饶有兴致地看着汪慎修，汪慎修提醒着：“兄弟，你该走了。”
　　“我有一句话想告诉你。”余罪道。
　　“什么？”汪慎修抬眼道。
　　“申请回去吧，还是警队里纯粹点，双重身份就像分裂的人格一样，时间久了，我们恐怕都找不回自己了。”余罪道，轻轻地说了句，虽是酒意盈然，那话却说得清醒无比。
　　呆坐了很久，汪慎修慢慢地拉开了抽屉，拿出了一个精美的平板，开着机，点着相册，一页一页地翻着，那翻了无数遍的旧照，鼠标、豆包、余贱、狗熊、牲口……
　　那些打闹的、那些玩笑的照片，勾起了他心底的回忆，到了毕业照那张，看看熠熠生辉、队列整齐的警装时，一瞬间他眼睛酸楚，两股热泪盈眶。
　　抬头时，余罪已经走了很久了。
　　……
　　影视基地的诸事已毕，装车外运。
　　在五洲还有一次聚会，拍摄方答谢地方赞助单位的晚宴，晚宴直开到晚十点才陆续结束，姚曼兰是影视公司的主办人，负责承送着各位商家，又忙碌到十一时才散宴。
　　人快走完了，她还没有走，似乎还在等着什么，又等许久，车来时，泊在停车场，她快步迎了上去，坐进了车里，她知道老板的习惯，简练从不拖泥带水，上车道：“安排妥了，今晚启程一部分，明天全部走。”
　　“余警官来过了吗？”老板问。
　　“来过了，按您的要求，带着他在影视基地转悠了一圈，然后吃了顿饭，好容易才打发走了。”姚曼兰道，细节她都知道，但她一直揣不透，这样做的目的何在，就像一场荒诞剧目一样。
　　“好，明天你带人离开吧，短时间不要回太原，有事我会通知你。”老板道。
　　“好的，我知道了。”
　　“去吧，路上小心，给自己放个假好好玩玩。”
　　“谢谢……”
　　姚曼兰拉开了车门，恭立在车前，直到车倒出来，开出去很远，她才诚惶诚恐地回了酒店。
　　那暗影笼罩的车里，又一个电话命令出去了：“老申啊，你手里的货可以扔出去了，换个好价钱啊，在他身上的投资可不少，你得好好谢谢曼兰。”
　　这个电话的另一端连接在申均衡的手机上，他放下手机时，笑着给司机指引着方向，车驶到了市府小区，旧式的单元楼，很多户型并不好，不过这里是代表权力下塌的地方，谁也不敢小觑。
　　联系着戚总，进了门禁，一瘸一拐上了楼，戚总早迎接在门口了，把申均衡请进家里，屏退了夫人，亲自斟茶倒水，客气话不断，然后期待地看着申均衡。申均衡没说什么，一部大屏的手机递给戚老板，抬抬头示意着。
　　播放视频，吃饭的，搂着几个女人丑态百出的，认得出正是他咬牙切齿想拍死的那位，不过份量还不够，他愣着道：“就这个？这也太差了吧，现在村干部都比这水平高。”
　　“有劲爆的，您点的是最文明的一个了。”申均衡笑道。
　　快进，换了个，呃，哎哟，真劲爆，几个裸身的正在行淫秽之事，一男数女，不用细辨就是那位，戚润天哈哈怪笑着，指着申均衡，眼泪都快笑出来了，直竖大拇指道：“厉害，这玩意你都能搞到，哈哈……我算服了你们这些人了啊。”
　　“还有收黑钱的，生活作风问题、经济问题基本就全了。”申均衡不动声色道。
　　这就足够了，戚润天关了手机，小心翼翼收起来，从柜子里抽了一张支票，已经写好了，递给了申均衡，笑着道：“合作愉快，申老板。”
　　“谢谢戚总。”申均衡收起了支票，起身道：“不过我最后还得提醒一句，这个人可能比你想像中黑，最好不要让他知道是谁。”
　　“呵呵，这个一曝光，他就谁也不是谁了，放心，我有的是办法。”戚润天道，把申均衡亲自送下楼，送上车。
　　在戚总狰狞的笑眼中，他或许在想，那个人的所有的生活，要被他亲手结束了。
　　在车里申老板的笑脸中，他却是在想，老板谋划了数月的事，要开始了。
　　车影如魅，消失在阴影斑驳的暗夜里……


第31章 身毁名辱
　　九日凌晨，一直在监控视线中的一辆送货车，毫无意外地驶进了阁上乡，进了精睿洗选煤厂，等出来的时候，货已经卸了。
　　那是四大桶聚胺酸脂，要用它做什么不清楚，但绝对和洗选煤炭无关。
　　指挥部里一片兴奋，这张从外围撒开的大网收缩到极致了，答案几乎要呼之欲出了。越到这种时候，行动愈发地小心谨慎，甚至连近距离监视也放开了，生怕惊走了这些地下制毒的。
　　九日上午十时，从第九处又传来了一个新的消息，远在陕西省的禁毒部门提供的，该省跟踪监视数月之久的一个贩毒团伙，据他们挖到的消息，近期可能有大的交易，这桩消息最终确定是相当可靠的，是打入贩毒团伙内部一名特勤提供的，他的消息和太原的情况可以印证。
　　当天下午，也没有出乎意料的是，重点监控的人物马铄、姚曼兰、申均衡等数名疑似掮客和托家角色的人，全部离开太原。这个伎俩瞒不过经常和毒贩打交道的缉毒警们，真正的幕后和负责联系的托家，从来不接触毒品，抓到他们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除非你有直接的证据。
　　或者，挖出潜藏的毒源所在，对他们来说不啻于致命一击。
　　事情，也正向着这个方向发展，场景更迭，很多需要出现的配角就粉墨登场了，桃园公馆的保安队长吴沛龙、二劳分子李冬阳、孙笛、还有在前段扫毒中被关起来，又放“捞出”的西城区很出名的杨铁城，据民警摸底，这个绰号“小铁”的人不一般，两年间成功地从混迹街头碰瓷的水平，到现在开上进口车了。他究竟干什么其实从马铄能出面捞他就看得出来，肯定是一个出货不菲的下家。
　　监控的这些人在和两个号码频繁的联系，一个在太原市，一个在高速上，另一端无法锁定，不过根据缉毒警们长年和他们打交道的经验，交易的时间，应该临近了……至于准确的时间可能在交易的前一刻才会知道，除了跟着他们的人，追踪他们的信号，不会有更好的方式。
　　十日凌晨，远在陕西的禁毒部门发来了消息，那边买货的，出动了……
　　……
　　“交易的时间，肯定就在今天。”
　　李磊指着兄弟单位发来的信息，两辆车正沿着陕晋高速行进，根据时间的计算，到太原需要五个小时的路程，七时出发，已经接近省境了。
　　“许副厅啊，看来今天是最后一役了，再有几个小时，就要见到分晓了。”
　　反泄密专员杨正，显得异常兴奋，他看了看，凌晨五时四十分，两方案情商讨了一整夜，不过似乎都没有疲惫之意。
　　“万政委，警力部署，你们这儿没有什么问题吗？”外事联络员段啸云问道，太原与会的几位，似乎还在犹豫什么。
　　“大致情况是这样……”万瑞升点着警务防控三维图，把围绕太原地区的警务防控点更形象化出来，抽调走了特警总队的大部分警力，以他们为主防和突击力量，在北到太原、南到榆次六条省道、国道、四条高速上设卡，各检查点相互策应，可以在最短时间里形成合围。重点抓捕力量以第九处外勤全部、省公安厅直属重案刑警两组为主，集中针对浮出水面的嫌疑人，只要发现交易出现，立即抓捕。
　　东南南北直径122公里，整个是个大口袋的形状，这是要一锅烩的架势，不管你藏毒、制毒还是贩毒，要集中警力清扫干净了。这个方案是国办九处和省厅联合制定出来的，理论上讲，动用上千警力的大围捕，几乎没有疏漏的可能了。
　　“大家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李磊问道，今天要毕其功于一役了，憋屈了一年多，该着警察扬眉吐气了，他问向了史清淮，在山西省这一干领导里，史清淮给他的印象很好，整体方案就是他经手的，史清淮笑了笑，道：“方案是死的，真正的行动的时候，只能随机应变了……我们也是倾尽全力了，把总队和禁毒局能用的追踪、通讯设备全部用上了，我需要提醒的是，指挥一定要协同步调，千万不能出现各自为战的失误。”
　　“这个意见提得好，许副厅啊，我建议请咱们崔厅坐镇，这件力挽狂澜的事，非他莫属了。”李磊道。
　　万瑞升看了史清淮一眼，两人眼瞟着，都在观察许平秋，老许一夜话不多，忧心忡忡的，闻听此言时，他看了看国办几位，半晌才道：“别怪我老是泼凉水啊，到目前为止，我们得到的都是线索、消息，别说毒品和毒源，连毒渣都没见着，我在担心，我们撒大网，捞不住鱼啊。”
　　言及此处，九处的几位来人笑了，段啸云是个老禁毒工作者了，他笑着解释道：“许副厅，禁毒工作和其他警务稍有差别，见到赃物之后再抓嫌疑人的可能性不大，大多数时候，我们都是根据精准的线索去围堵这些毒贩子……坦白地讲，成功率不算很高，五五分吧，这一行运气的成分比较大。”
　　“那这一次，运气的成分有多大？”许平秋问。
　　“不算大，数据不会说假话，你们清扫查到的毒品也不会说假话，清扫之后短时间市场恢复这么快，也不会讲假话，事实就是：在太原，绝对有存在时间很久的地下制毒工厂。”李磊道，很确定地道。
　　“但是这里的案子，这一年你们在广州经历的事，又有什么联系呢？”许平秋再问，信息在这里是断层的，凭想像解决不了这种问题。
　　“这个啊。”反泄密专员说话了，思忖道：“只能等抓到制贩人员，沿着线往上查了，直接指向幕后的线索，恐怕在我们外勤的层面接触不到，不过我相信，这些人里，肯定有人和我们内部的人有关联。”
　　又提及旧事了，许平秋脸上尴尬了几分，麾下队伍不纯洁，以至于本次行动一个地方禁毒部门的警力都没有调用，这说起来都是一种耻辱，他撇撇嘴道：“行，我没什么意见，不过这次的行动，我希望暂时不要惊动崔厅，统一指挥以九处为首，我们负责协调警力配制……全力配合九处同志，把这次行动拿下，我再次重申一遍，我们没推诿责任的意思，但是兹事体大，还是由专业的人士来指挥更好一些。”
　　这个态度与以前的嚣张几乎是大翻盘了，让李处长觉得反而不适应了，当然，指挥权对于九处自己是求之不得了，他怪异地看了看许平秋，许平秋脸色有点黯然地道：“李处长，能提个要求吗？”
　　噢，不是白白出让这份功劳的，李磊抬手道：“请讲。”
　　“我们前期和嫌疑人近距离接触的一位外勤出问题了……我希望，如果以九处的名义干涉一下，可以争取到更好的结果。”许平秋把心里事吐露出来了，一下子万瑞升和史清淮都把憋着的那口气舒出来了。
　　这是在前一天哄传出来的消息，开发区分局副局长一夜之间又成名人了，召妓、收黑钱、讹诈商户、种种劣迹被先曝到了网上，又曝到了省纪检、省检察院，据说还是从北京转回来的，影响极其恶劣……理论上一个屁大点的小分局长，还是副的，实在轮不到省纪检和省检出面查他，于是批复往下走，一走更了不得了，传播得更广了，特别是那段一龙三凤群P的视频，据网警统计，被下载了至少十一万次以上，挡都挡不住，连省府里的大员也有人过问了，就一句话：影响太恶劣，严肃处理！
　　什么事都敢答应，可这种事偏偏把九处同志难住了，个个为难地相视着。
　　“这个命令是我下的，我命令他想办法变成黑警察，想办法和太原地下贩毒市场搭上线……他做到了，最早的市场调研，是他组织一手做出来的；最早以打击终端，逼出中间商的事，是他做的；最早发现毒源的范围和可能的藏毒方式，也是他……我可以不要这次行动的任何功劳，可我希望，能给他一次机会。”
　　许平秋轻声道着，一副痛悔的表情，他想像过最坏的结果，可他没有想过能到他也无法控制的地步，从省府到省厅到市局，对他的所作所为已经是无法容忍了，他知道，恐怕今天都坚持不过去了。
　　万瑞升不意外这个结果，但他意外的是，后果这么严重，现在恐怕就省厅也只能顺乎民情，向他开刀了，他不止一次对这个人牙疼，不过真到了这种时候，他还是觉得很惋惜。
　　对，惋惜，却无法挽回。
　　“许副厅长，说句套话叫，革命工作不是讲价钱，也不是谈条件，我知道您在招人的时候不拘一格，但有时候原则还是需要的，马鹏的事就是一个教训，余罪同志的事，也是一个教训。”李磊道，隐晦地道出了一个结果：原则还是要讲的，余罪同志当个教训吧。
　　“许副厅，我理解您的心情，作为反泄密专员我接触的特勤比较多。”杨正道：“他们的行径我不敢恭维，之所以称为‘特’，不光是他们的特殊性，而且代表着我们必须做特别处理……您认为，一个人的荣辱，和全警的荣誉，那一个更重呢？”
　　“我知道，既然无法挽回，那就让他的牺牲有点价值吧。”许平秋道，两眼如炬，神情如怒。
　　方案落锤，乘着凌晨的夜色，在指挥部的调配下，从特警总队、从重案二队、从省厅后勤装备，驶出去警车悄无声息地，静静地在雾霾笼罩着的城市周边，拉开了一张恢恢法网……
　　……
　　整八时，杏花分局，副局长刘星星看着电脑，像得了老年痴呆一样，有点傻眼。
　　第二天了，消息没有被封锁住，反而愈演愈烈了，警察懂异地用警，市民也会异地闹事了，据说消息都是从其他地方纷传出来的，后来太原的好事者挖了不少余罪的照片，两厢一比，得，没跑了。
　　永远不要低估人心的险恶程度，很多照片就是警务网内部的照片，很多兴风作浪的恐怕也是自己人。
　　他恨啊，那些好事者，总恨不得把比他们强的人抹得一无是处。
　　他恨啊，那个余罪啊，怎么能干这么龌龊的事，居然还被人拍了照片，录了视频。
　　可他无计可施，连电话也没打，他知道，现在干什么的都是徒劳的。
　　这一时间，在市局刚上班的办公室也是议论纷纷，传说这位分局长居功自傲，索贿、招嫖、讹诈、买放等等之类的事，一个个说起宛如亲见一般。
　　他开的什么车知道不？宝马。
　　他有多少存款知道不？好几百万。
　　桃园公馆什么地方知道不？他在那儿是贵宾。
　　知道他怎么上去的不？手里有钱呐。
　　……
　　讨论到八时一刻，紧急会议的通知来了，对于这类突发的，影响警务形象的事件，必须要有一个明确的表态了，特别是证据确凿到这种程度，据说市检察院已经准备立案了，紧急会议的目的就两项，办公室的记录员记得很详细，一是讨论余罪同志的处分问题，二是讨论对外发言的口径问题。
　　问题很好解决，暂停余罪同志一切职务，由督察正式介入调查。
　　对外发言的口径是：有关部门正在组织调查，一经查实，决不姑息……
　　会后，由市局督察处派出的一队督察，十二人，分乘四辆车，齐齐驶向开发区分局。
　　其实会刚结束，消息比行动传得更快。
　　这一时间有很多人幸灾乐祸，比如曾经仰望那几乎不可及的功劳的人；当然，也有很多人叹息，比如那些曾经和他一起共事的同志，总觉得事情不应该这样结束。
　　在出入境管理处，安嘉璐拨了一天，还是没有打通余罪的电话，一拨就断，她知道应该是被拉黑名单了，她有一种冲动，就想指着他质问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要这样做。不过现在她觉得有点可笑，难道这样做还需要什么原因吗？
　　他本人就是个无耻到犯贱的人。
　　桌上的照片被她抠下了，随手扔到了废纸篓里。她努力不去想，可那些纷传的闲话一直往她的耳朵里钻，让她感觉到一种揪心的疼。
　　她哭了，就那么抹着泪在哭，桌上手机屏幕，还放着那几幅龌龊的图片，她觉得，那对她是一种难堪的羞辱。
　　……
　　八点，余罪从庄子河刑警队办公室下楼，意外的是，全队到场，站在门廊直到院子。
　　他愣了下，肃穆的表情里多了一份温馨，事情被爆出来，发酵了一天，差不多今天就知道结果了，不过他明显已经拙于言辞，想笑觉得不合适，想慷慨几句，又觉得中气不足，所以只能保持着没有表情的脸色，慢慢地往外走。
　　“队长。”
　　“队长。”
　　“队长。”
　　轻呼一声，庄重敬礼，即便不齿他的人品，可没有人怀疑他的水平，半年的时间，连下数起大案，把庄子河刑警队带成了一个全省优秀基层单位，他做人不一定成功，但他当队长绝对是成功的。
　　“队长。”最后匆匆来的巴勇，赶在余罪上车前敬了一个礼，爷们有点难受，差点掉一眼泪。
　　“那些不是真的，有人诬蔑你。”师建成道，兀自气愤不平。
　　“不，是真的。”余罪道，缓缓地回过头，看着一队朝夕相处的队员，他意外地笑了笑，放大了声音道：“我说两句话，第一句，有好事的时候把我朋友，那不算朋友。可摊上烂事还把当朋友，那就是兄弟了……谢谢啦，兄弟们。”
　　余罪没敬礼，拱手答谢，一队刑警齐齐敬礼。
　　余罪一扬手扭身了，背对着大家道：“第二句，你们要换队长了，再见了。”
　　登上车，逃也似的出了庄子河刑警队，走了很久，院子里的队伍还没有散，那种既惋惜又无法挽回的纠结，让所有的人，都感觉一种难分难舍。
　　整九时，督察处的车齐齐冲进了开发区分局的院子，白盔的督察排成两列，高调地整队，迈着正步，直向楼上走来。
　　一个分局，大部分内勤都趴在窗口指指点点，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事，风头正劲的余副局长，要落马了！
　　这个时候，在办公室枯坐了近一个小时的余罪已经听到声音，他最后一次抚过了放在桌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警服，手感很好，从来没有觉得那么好过，当手抚到警徽的时候，冰冷的感觉那么的清晰，他明白了，平国栋在最后的时间里为什么对警服那么的依恋。
　　那是成就了他，也最终毁灭了他的东西，那既爱又恨的感觉，恐怕会让他死不瞑目。
　　现在，他清楚地感觉到那种心境，最希望的是一件最不可能的：如果一切可以从头再来多好。
　　嘭，门开了，四位督察虎视眈眈地站到了他的办公桌前，领头的很厌恶地看着余罪，看到了桌上的警服，他愤然道：“败类，你不配穿这身警服。”
　　“所以我交出来了，就怕你受不起啊。”余罪道，手里把玩的几枚奖章顺手一扔，叮当着和警服滚在了一起，那样子，弃如敝屣。
　　他从容地起身，被督察带着下楼，领头的回看了一眼，那熠熠生辉的奖章，有一枚滚落在桌底了，他犹豫了片刻，没有捡，重重地扣上了门。
　　载着落马分局长的督察车辆，呼啸而去……
　　……
　　九时一刻，余罪被督察滞留的消息传回了支援组，对于这个预料中的结果没有人意外，只是有点伤感而已，肖梦琪一遍一遍在支援组的临时办公地点走着，她无计可施。
　　“他发来了最后一条消息……是个地址。”李玫道，补充着：“要求直接上报任处长。”
　　“地址？”肖梦琪愣了下，转身过来了，看着解码出来的字，南寨小区、12幢、2单元、402室。她一下子省悟到什么了，赶紧接通任红城的电话，即时报出。
　　这个消息谁不知道和什么有关，不过随后的命令让诸人吓了一跳，要求肖梦琪协调三队孙天鸣，直接进行抓捕，标识危险等级：五级。
　　那意味着是持枪逃犯？持枪的逃犯还有谁。肖梦琪吓得浑身发冷，这些天难道那两位前禁毒局警官，一直和他在一起？
　　九时五十分，孙天鸣奉命赶到，带了十六名刑警，全副武装，特警总队派遣了两名特警还架起了狙击步枪，得到的命令是：遭遇反抗，可就地击毙！
　　整个抓捕没有什么花哨，十六名近战刑警穿着防弹衣一拥而上，液压破门，一进门傻眼了，房间空无一人，几处血迹，地上还扔着几枚弹壳。
　　后经小区的出入监控确认，在一个小时前，有一辆金杯商务车出入，一位目击者提供了消息，有两人被挟持上车，对方有四到五个人，从单元里架出来人时走得很急。
　　一个小时后，根据地上的血迹化验比对，很快找到了吻合的人，因为上级给的比对样本只有两个人，都是警务档案里的留存的样本，一个是杜立才，一个是马鹏。
　　是两个人的血……


第32章 步步肃杀
　　十四时二十分，陕晋高速榆社服务区。
　　一个秃顶长胡子的男人推开了面前实在不怎么可口的面碗，满口陕音咧咧着，离咱那个地方的泡馍差逑滴远啦，他踱步出了餐厅，就在服务区这空旷的场地，拨着一个电话道：
　　“喂，俄们到啦！”
　　“等着。”对方好冷淡地道。
　　“日你达捏，这天热得饿们一身费水……等着？”陕匪瞅瞅天空的太阳，不客气了。
　　“想日，你也得等着。”对方不愠不怒，喀嚓直接挂了。
　　直得这陕匪冲着电话呸了口，差点吐自己手机上，装起时，随从出来了，带他就仨人，个个长得像泡发的起面，壮得要把衣服撑破似的，听老大联系了，匪甲说了，握怂不是个日把CHUA吧，这可是咱全部身家了啊，匪乙看样子不是头回来了，他也说了，小铁握怂一直就那个逼样，催也白催。
　　看看时间尚早，三人坐到了休息区的一处荫凉地，摸着扑克甩起来了，看样子还得一段时间。
　　可能无人知晓的是，这是陕西省已经上榜的数名毒贩，领头的田树盛因涉毒案件被刑事羁押过数次，均因证据不足而脱逃，别看这些傻人傻相，有些还真是大智若愚的，比如人家开来的那一辆破宏光和皮卡，怎么看也像个经营小卖部的，谁能晓得大宗毒资可能藏在什么地方？
　　十四时三十分，从服务区驶离的一辆车里，谁也没有注意到，车里的镜头伸向了正打牌的几位。
　　于是这几位的肖像活灵活现地出现在省禁毒局多功能会议厅林立的电脑屏幕上。
　　这是买方，联系的另一端在太原市，根据手机方位的确认，在旧城区一带，不过警方并没有打草惊蛇的准备，而是追踪着这个信号，等着卖家现身。
　　这一次的指挥阵列是以第九处缉毒警为主的，刚刚飞抵太原的数名国办警员，两女三男，娴熟地操作着追踪、定位、图像分离、语音识别，还原着嫌疑车辆的行驶路径，他们很专注，专注到根本无暇旁顾同样作为通讯支撑在这一队的山西省同行。
　　没人注意到肖梦琪很郁闷，可能不光她，几名支援组高材全部被晾在一边，只负责同声发送命令，成了电脑操作员的角色了，这明显是一种不信任嘛，不过众人看到与座万政委、史清淮副政委还有随后赶来的许副厅长都是一副极力配合的脸色，也就没什么可怨的了。
　　“这一对冒头，正在联络上家……现在是十四点三十五分，估计还得一段时间。”
　　李磊道，指着屏幕，那几个陕匪浑身不觉，仍然在光着膀子大斗地主。
　　“毒贩……就这个样子？”许平秋瞅着几位像土贼，奇也怪哉地问。
　　“毒贩是什么样子都不奇怪，现在陕西的煤田、民间集资、房地产都起来了，犯罪率和经济增长是成正比的啊……您别看这位长得有点土，和公安周旋了有些年头了。”李磊笑道。
　　“周旋？”许平秋稍有不解，在他的字典里，是不允许有这种字眼的。
　　“许副厅一直从事刑事侦查，缉毒这一块，只要不是人赃俱获，我们拿到口供的可能性，大部分时候为零。”外事联络员段啸云提醒道，这种大案证据不确凿，就抓住，谁敢认啊，认了就崩脑袋的罪。
　　“那正常情况下，他们会怎样交易？”许平秋问，转移着话题。
　　“正常情况下，是这样，对于买方暂时没有危险，但卖方会兜很大的圈子，确认没有危险，同时也得保证自己不被对方黑吃黑了……所以这样的话，双方的防范意识都会很强，目前当面直接交易的方式已经很少了，大部分都是钱货分离，买卖双方各出人进入对方地盘，验钱验货，确认无误后，分别完成交易，各走一路……这叫折钱不折货、折货不折钱，最低能保一头。”反泄密专员杨正，介绍着其中的秘辛。
　　“就这几个人？操纵这么大的生意？”许平秋又道，实在看不出这三个土贼，有毒枭的潜质。
　　经常见缉毒场面的几位笑了，他们讲了，人不可貌相在这一行还真是体现的淋漓尽致，在广州挖到了一个送货渠道，居然是自行车驮的货，每天送，连送了数年，还就没人注意到。在上个世纪毒源地临沧地区，贩毒的都是山民，一个背包，跨过国境，一晚上几十公斤就过来了……现在也是如此，很多提着脑袋干这活的人一夜暴富之后，还真别指望他们改掉身上原有的土贼气质。
　　瞧瞧啊，那三位又进到屏幕里了，是接通了服务区的监控，图像捕捉到了，其中一位，正解着裤子，甩腰挺胯，对着绿化带撒尿，瞧那迎风尿的叫一个霸气，看得监视他的警员都哭笑不得。
　　“动了，联系手机信号在动。”监视的警员提醒着。
　　“建立追踪，看看那些牛鬼蛇神。”万政委道了句。
　　初始的信号和外勤的捕捉有偏差，两分钟后定格到一辆白色的面包车上，随即捕捉到的交通监控能隐约辨认车里的三人，图像分离出来的时候，支援组已经把他们的相关信息合在一起了。
　　杨铁城，绰号小铁，一个留着八字胡的猥琐男，坐在副驾上。
　　第二排座位上还有一个熟悉的人，李冬阳，绰号阳官，这位几乎是贩毒界的第一丑，想忘记他都难。
　　“看来，是他们没错了……可货在什么地方呢？”
　　许平秋狐疑地道，这些人肯定都是派出交易的马前卒，幕后是谁，藏身在哪里，能不能挖得出来，实在值得商榷了。
　　“不管他们的货在哪里，今天都得回到这里。”李磊很自傲地道了句。
　　“今天保密工作仅限于我们这个场合的人知道全盘，指定地点驻扎的特警还不知道他们自己是什么任务，所以在打响之前，消息是不会泄露的。”杨正道。
　　相对于九处来人的自信，许平秋显得就不那么信心十足了，他保持着狐疑的那个姿势，手不断地在桌子上叩击着，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幅画面：
　　南寨小区，发现的两处血迹，距离七米，一个在门口、一个在沙发边上，一方开了一枪，另一方两枪，两人均中枪，他到现在还无从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是两人火并，还是两人都被击伤……那去小区的又会是谁？
　　时间太紧了，已经没有机会去找出其中的蹊跷。偏偏那地方入住率不高，连起码的目击都缺失。
　　“许副厅，您是在想南寨小区枪战的事？”李磊问，脸色严肃了。
　　“对，疑点很大。”许平秋道。
　　“我有点想不通，杜立才和马鹏为什么会到一起？你们又是如何得知他们的确切藏身地点的，是一直在一起，还是遭遇发生了火并？挟持他们的第三方人员又是谁？关于这件事，我们需要一个确切的解释啊。”李磊道，这条信息发生的莫名其妙，迄今为止，除了得到一个大概的现场勘查报告外，尚无任何进展。
　　这两位，都是潜逃的前禁毒局警官啊。
　　许平秋欠了欠身子，他知道就自己这副厅恐怕也是在九处的不信任名单上，他不动声色地道：“如何您今天指挥刨出了这个毒源，一切就真相大白；不过如果您刨不到，只能等抓到他们再查了……我从不推诿自己的责任，既然问到我就说说我的想法，假设马鹏是内奸，我有纵容之嫌，那没说的，我负这个责任；可是如果事实与你们查到的相反，马鹏仅仅是经济问题，可却被扣上泄密的帽子，逼他抗拒抓捕……这个责任，谁准备来负？”
　　许平秋往往是不怒则已，一怒就是咄咄逼人，这一逼又把九处几处逼到进退维谷的境地了，几人面面相觑着，有点讷言了，还是反泄密这位专员打得圆场，直摆手道：“现在是关键时刻，我们绝对不能离心离德，李副处这方面担心也是可能存在的，如果马鹏真是泄密者，他万一和涉毒的黑势走到一起，那对我们的危害就更大了。”
　　“我保证过，他不是……我也保证过，一定把他找回来。现在是你们的表演时间，从组织到现在不到十个小时，我希望看到是高度保密的条件，能有一个好的结果。”许平秋两眼讳莫如深，看着几位国办来人。
　　似乎这眼光还有几分小觑，让国办几位心里隐隐不悦了，李磊在布置着追踪的跟进，在又一次询问着各组到位的情况，再一次确定万无一失时，他不再理会坐在角落一隅的许平秋了。
　　对，这是表演时间，一个指挥员一生能有几次。
　　时间指向十六时二十分，那辆嫌疑车辆上了高速，直向榆社方向驶去时，九处几位来人的脸色掠过了不易察觉的微笑。
　　方向大东流河区域，在距离23公里的出口，直通阁上乡，当那辆车从出口下高速，驶向阁上乡时，九处几位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一切都恰如判断，分毫不差。
　　“二号序列嫌疑人也在动。”国办警员在喊着。
　　杨正回头看看，对比着电脑里的嫌疑人名单，解释着这位动的是桃园公馆的保安头，吴沛龙，这个人涉毒已经确认。而且据九处分析，此人在团伙中的位置应该不低，因为他是最靠近重点嫌疑人魏锦程的一位。
　　事情，正沿着设计的轨迹行进着，在庞大警力围捕下，似乎已经没有幸免的可能。
　　肖梦琪注意到了，枯坐一隅的许平秋默默地点燃了烟，就那么愁绪百结的抽着，似乎今天不是收网，而是所有的症结，根本还没有解开……
　　……
　　十六时四十分，最后几块脸盆大的炭块装上了一辆红岩重卡，司机李冬阳和煤场工头是老熟人了，点完钱，撒着烟抽着，李冬阳瞟到了货已经装好，不再废话了。
　　那工头却是追着不放心地问：“阳哥，您这每车都掺这多石头蛋蛋，不怕出事？”
　　“出啥事？都鸡巴给电厂送，不掺石头蛋，挣啥钱，现在路上罚款这么厉害。”李冬阳歪着嘴道，他心里有点虚了，一把揪着工头训着：“你他妈，把我们掺石头的事告诉谁啦？”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工头吓了一跳。
　　“那你问我干啥？”李冬阳说话着，大耳光就差点扇上来了。
　　“别呀，阳哥，我羡慕不是，这生意给咱们介绍点，还有你弄得那啥一抹，石头蛋蛋就成炭啦……”工头羡慕道。
　　哦，原来是这样，李冬阳呲笑了，一放工头挥手道：“回来请老子吃两顿嫖两回，教教你。”
　　“哎，好嘞……还是阳哥你仗义啊。”工头巴结着。
　　“行啦行啦……你忙你的吧。”李冬阳屏退着人，和几位来人使着眼色，今天确实是个出货的日期，铁子和阳官是这几人的老大，带着众兄弟发的财不少，凑到正抽烟的几个人跟前，李冬阳问着杨铁城道：“咋样？你跑哪趟？北头少点，四十多个……老陕这边摊子大点，三百多个，可能稍麻烦点。”
　　一个一万，这是讲生意，老陕的有二百多万，杨铁城摸着八字胡小声警示道：“小心点啊，市里这段时间查得紧呢。”
　　“紧个毛啊，雷子都让喂饱了……不会出来了。”李冬阳道。
　　“那老规矩……我跑单货，你带其他人，和老陕做这一趟……小心啊，老陕那边应该来了五六个人。”铁子道。
　　“切，他敢抢这货，找死咧，车上好几个炸子。听我电话啊，绕几圈，没事再下货。”李冬阳不屑地道。
　　众人分配了，杨铁城带了一人，乘着一辆微卡走了，借工头的车。李冬阳分配着，他乘着面包车前面走，那辆重卡在后边跟着。
　　一辆变三辆，次第出了煤场，很快拉开了距离，一南一北，走的路线都不尽相同。
　　这个简单的变化把监视和分析的搞得手忙脚乱，直到双方建立联系时，才省悟了：
　　不是一次交易，而是两场交易几乎在同时进行……
　　交易果真像九处所说，他们一直在绕，绕了二十公里高速，下高速，然后再绕回来，卖方有尾追试探，买方也有前哨在观察。
　　时间指向十八时三十分，绕近两个小时，居然还没开始交易。而又一拨买家由北而来，捕捉到这一信息后，指挥部里几位兴奋得心快跳出胸腔来了……
　　……
　　整十八时，一辆晋A，O牌，0007车号，大越野驶进了市公局安招待所的院子，懂点国情的都知道这种车号的不能拦，何况又是漆着白蓝颜色，车里一准就不是普通的人。
　　后院的仓库，严格地讲不是仓库，二层简易的房间门口守着督察处的人，不为外人所知的是，凡是犯错被督察提留回来的人，都给关在类似地方写检查，问题轻的住几天可能出去，问题重的可能从这里出去就被移交检察或者直接铐上送走了。
　　对了，关在市局下属的招待所，一般都是问题相当重的。
　　市局动用了十二位督察，上下都守着，可没有敢拦这辆车，等下车的时候吓了众督察一跳，居然是崔彦达厅长来了，随行了一位司机和省厅保密处的秦处长。市局督察处带头的这位紧张兮兮下了楼，对着崔厅敬礼：“崔厅您好，我们正在执行任务。”
　　“好，小伙子真精神……叫什么？”崔彦达关切地问。
　　“张帆，市局督察处科长。”张督察兴奋地又敬了一个礼。
　　“那张科长，给我开个后门，我想想见见那名堕落的警察……而且我想劝劝他，坦白从宽，您看呢？”崔彦达和蔼地道。
　　别说见了，就抬抬手放这人，都没人敢说不是。张帆又敬礼道：“请。”
　　“他交待了自己的犯罪事实了吗？”崔彦达好奇地问。
　　“没有，什么也没说。”张帆道。
　　“那痛悔了没有？没哭？”
　　“没有。”
　　“悔罪表现总该有点吧？”
　　“还真没有。”
　　“看看，我党的方针是治病救人，可偏偏有些人怙恶不悛呐，哎……”
　　崔厅叹着气，好惋惜的样子，到门口给开门时，他回头神神秘秘告诉张帆：“保密啊，别让其他人知道？同意吗？”
　　“是！”张帆敬礼道。
　　“那好，把门关了，把他们的手机都收起来交给秦处长，包括你的。”崔彦达笑道，闭上门了，张帆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司机在关门了，秦处长把手伸出来了，他悻悻地交出手机来了。
　　屋里亮着灯，那位在伏案写着什么，不对……崔厅长上前时才发现，这家伙是做了写的姿势，在打着瞌睡，他拍拍肩膀，那位惊醒了，直道：“不要捣乱，老子正写坦白书呢？想不想让老子交待了？”
　　说着回头，一看笑吟吟的来人，余罪一抹口水吓了一跳，赶紧站起了敬礼：“崔厅您好！”
　　“哦，瞧瞧这条件反射的，从警几年了？”崔彦达拍拍肩膀，余罪答道：“三年。”
　　“嗯，坐……不必敬礼了，从这儿出去，大部分都当不成警察了。”崔彦达摆摆手，让余罪坐下。
　　余罪嘴歪了下，笑了，正襟坐好，在绝对的，能主宰你生死的权威面前，那股子凛然的气势还是有的，他直视着，崔厅同样审视着，在这个时候能打瞌睡的，看样子神经不是一般的大条，他想起了，两年多前那个冒险的计划就是把面前的这位送进了深牢大狱，他不知道余罪是怎么活下来的，但他知道能活下来，能挺着胸膛走出那种地方的人，应该是涅槃重生了。
　　哪怕涅槃成一个坏人！可偏偏这个人又不像坏人，是坏人的克星。
　　面前这位成了什么样的人呢？6.23大案追到了毒枭、在羊头崖当乡警就抓到了大牲畜盗窃案的主犯、还有最近的灭门案，能以那种匪夷所思的手段抓到凶手……桩桩件件，似乎面前这位让他非常好奇一般，崔彦达审视得饶有兴致。
　　“你……难道不准备开口求我？”崔彦达憋不住了，直接问。
　　“我蹲过大狱，没什么可怕的。”余罪道。
　　“哦，明白了，你准备再去蹲一次？”崔彦达好奇地问。
　　“大部分执法者，都或多或少有过违法的行为，绝大部分蹲一次都不冤枉。”余罪道。
　　“你这是在为自己辩解。”崔彦达笑了，解释着：“执法者，首先必须遵从程序的合法，以求结果的合法，这就是程序正义和结果正义，它们从来不是相悖的。真不知道你这样连起码法理都不懂人，是怎么混进警察队伍的？”
　　“无所谓了，反正我已经不是警察了……而且我拭目以待，看一看这一次是什么样的正义结果。”余罪嘴歪了歪，像在嗤笑。
　　崔彦达也笑了，他明白为什么许平秋特别推崇此人了，那狡黠的眼光像邻家娃娃一样，不会让你感到厌恶。看这个话题僵住了，老厅长笑着一转道：“这点可能你是对的，从罪犯人渣堆里出来的人，应该更了解他们……能告诉我你为什么接这件事吗？坦白告诉你，这个计划我知道，但我当时很怀疑有人甘愿这么做，因为抹黑了的事可不容易洗白，何况谁能证明你是真黑还是假黑？”
　　“我没想那么多，因为此案牵涉到一个我喜欢的女人，我很愤怒，我恨那些毒贩，也恨我们自己人不辨是非。”余罪道，舒了一口气补充着：“刚开始是这样，开始后我也没有想很多，或者那时候我看到很多漏洞，因为在收黑的时候，截流一部分很正常，我们穷得没房本没老婆本，谁都想多捞点……不过随着我接触深入，我发现又有点变了……”
　　“变成什么了？”崔彦达问。
　　“愤怒，一种咬牙切齿的愤怒，戒毒所里那些倾家荡产、一个个已经成了行尸走肉的人，还有那些仍然在扩大市场，如狼如虎，把正常人变成瘾君子的毒贩，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那些普通人只能任他们摧残，任他们盘剥……很多事能让人有杀人的冲动了。”余罪道，两眼如星如水，非常平静地道。
　　“没错，这就是警察存在的意义，我们不仅在维护着和平，某种意义上我们还在维护着一个公平，一个弱者不被欺凌的公平。”崔彦达道，他看着余罪，感触了句：“你一直在一线，比我更懂怎么样当警察，我不懂，我没有亲手抓过坏蛋，很多时候，我也不太分得清好坏人……问你一句：我还能相信你吗？”
　　“能。”余罪道。
　　“为什么？”崔彦达问。
　　“因为接触过黑暗的人，比任何人都向往光明。”余罪道。
　　“说得好。”崔彦达厅长慢慢地从身上掏出佩枪，放在桌上，看着余罪，余罪笑了，反问着：“您不是讲我根本连法理也不懂？怎么，又要用我？”
　　“因为有些人法理可逃，天理难容。”崔彦达道，把枪往余罪身边推了推道：“这是第一任厅长的配枪，老五四，你知道公安战线第一位厅长的下场吗？”
　　“不知道。”余罪道。
　　“他被批斗迫害致死了，砸烂公检法时候的事，没有人为那事负责……可就在那个时候，他都没有拔出枪向迫害他的人开枪，这是一把善良之枪，从来没有人开过，我们的佩戴也仅仅是一个象征。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崔彦达问。
　　“我会毫不犹豫地扣响，杀了那些施暴的人。”余罪嘴角睥睨。
　　“那还等什么？如果在善良和正义之间选择，我和你一样，选择后者，哪怕程序是错误的。仁慈可不是警察的风格……车在楼下，行动即将打响，你难道准备半途而废？”崔彦达道。
　　余罪不吭声了，拿起枪，插在腰里，大踏步地出门，蹬蹬蹬下楼，那些督察有点懵了，不知道该不该拦，这时候秦处长说话，来来来，都进来……把在场所有的督察都招进禁闭室，嘭地锁上门了，里面还关着司机监视着，生怕谁身上还有没有交出来的通讯工具。
　　伫立车前的余罪心里泛起的微微的感动，秦处长拿着什么一扔，余罪知道那是自己的东西，他接到手里，向楼上的两位敬礼，上车，呼啸着疾驰而去。
　　“这小子够野啊，崔厅，信得过他吗？禁毒这一行可是人心叵测。”秦处长笑道。
　　“接触过黑暗的人，比任何人都向往光明。”
　　崔彦达笑着，随口引用了余罪一句话，他觉得这话很好，更觉得能够坦然面对的人值得信赖，哪怕他有过错举……


第33章 席卷狂沙
　　“集合……”
　　特警总队空无一人的操场上，余罪扯着嗓在喊，声音嘶哑，惊起了场外树上的昏鸦。
　　有人，从武器库的方向，最后一拨整装待发的特警装束人员，没命介地往车前跑，速度飞快，快起码余罪看出来了，鼠标这两周的魔鬼训练，最少也给拉下去十斤膘。
　　“怎么回事？怎么是你？”
　　“什么任务？”
　　“余儿，他妈这是开谁的车？”
　　鼠标、豆包、狗熊、孙羿几人站车前集合中愣住了，知道有终极任务，可没有想到终极任务的领队是余罪，各人的脸色都有不信之色。
　　“任务编码，0913……代号毒刺，全体立正。”
　　余罪吼着，众人一听对上号了，不敢怠慢，齐齐立正、报数，这数日的强化训练效果相当明显，余罪看着个个握着微冲、别着手枪和战术刺刀，以及一身迷彩的装束，他清了清嗓子道着：
　　“这是一个突袭，突袭的是贩毒团伙的老巢，在哪儿、对方有多少人、有什么装备……老子现在一概不清楚。”
　　哥几个呲笑了，就尼马这水平还当领队。
　　“别笑，我记得咱们刚进警校的时候，啥也不会，逑也不懂，高年级的、体大的、工大的，都他妈欺负咱们新生，当时我组织和他们火并，我记得除了狗熊，你们他妈的都害怕，还记得吗？”余罪道。
　　“记得！”众人吼道。
　　这却是让本届警校生最自傲的一件事，火并最终以狗熊、牲口、余罪的带头干起来了，一群警校生持着皮带从本校打到外校、从低年级打到高年级，从几人的队伍打到几十人的队伍，一夜名扬。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打出来的兄弟感情。
　　“记得就好，不管对方有多少人枪，我他妈今天要把它端了。数数咱们的所作所为，就没干过几件好事，可今天这一件绝对是；看看你们这德性，没钱没房没妞，谁他妈能瞧得起，可今天以后，谁他妈也不敢小瞧；再想想咱们的将来，能他妈有什么出息？挂个一毛二的肩章，被人吆来喝去，迟早会被累死、忙死、憋屈死……可今天以后不会了，哪怕你还穿着一毛二的警服，处长厅长见了你也要敬礼，这种拼命换来的尊重，无可替代……一句话，不敢去的滚蛋。”
　　余罪吼着，作为警员最了解兄弟的心情，不是没有血性，而是被压抑得不愿意再有。也不是没有激情，而是被磨砺得已经麻木，他一个一个看过，老被人嘲笑的鼠标、显得有点另类的狗熊、还有一直混迹在最底层的豆包和孙羿，一刹那间，心底那股子不服输的劲道，被余罪的嘲讽刺激到了，贲发出来了。
　　“怕个鸟，老子就等这一天呢。”熊剑飞道，握着枪，睥睨地看着余罪：“下命令吧，一会儿你躲我背后。”
　　“从来没玩这么大过，这次貌似很过瘾啊。”孙羿摸着枪，兴奋了。
　　“别看我，我从来不是拖后腿的。”豆包笑了，于是都看向鼠标了，鼠标狐疑地瞅瞅，笑了：“别吓唬我，一人五个弹夹，打个排射，多少人也不够当靶子啊……真危险？”
　　“上车。”余罪一摆头，孙羿飞快地奔向驾驶位置，豆包取笑着道：“标哥，你要光荣了，妹子我替你睡啊，我还是处男呢。”
　　“有这想法，小心一会儿老子在你背后打黑枪……嗨，你们有什么没交待赶紧交待啊，特别是银行卡密码、保险受益人什么地，一定别忘了我啊。老规矩，我在你们后头压阵。”鼠标得瑟着，最后被狗熊一把揪进车里了。
　　即便心里有点紧张，也不会显露哪怕半点，一种莫名激动、热血贲涌着，就像被憋久了的火山，要在今天、要在今夜，全部地喷发出来。
　　车飙出了训练场，驶进了薄暮冥冥的夜色中……
　　……
　　禁毒局岗哨林立的大院已经戒严了，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身后，是灯火通明的办公楼。
　　整个指挥部像一根绷紧的弦，只能听到噼噼啪啪的击键声音，即便支援组的各位，对于北京来的同行也抱之以钦佩的眼神，十几个小时，五位支撑指挥系统的警员不眠不休，连喝水也减少了，居然一次都没有上厕所。
　　是啊，谁都怕错失了关键的信息。
　　警务天网、犯罪信息库、OA办公网、户籍系统……全系统大平台支撑的效力一旦发挥出来是惊人的，仅凭捕捉到的面部特征以及陕西省提供的碎片信息，支撑系统的警员在短时间已经锁定了大部分嫌疑人的信息。
　　陕西省露头的前三位，田树盛、刘大卫、郭杰，都是二劳分子。
　　十八时左右他们和藏在暗处的接过头，另来的窦兵、牛志鹏、陈彪等四人也纳入到了监控的眼线。
　　十九左右，太原的卖家杨铁城和北方来的买家接头，对方程超、薛文理等三人，居然是活动在北京一带的涉毒人员，而桃园公馆的那位吴沛龙，貌似是交易双方的中间人，这一点，更让专案组确信了桃园公馆是此次交易幕后的线索。
　　也许地图上是一个手指的距离，也许在通讯上是一秒钟的时间，可真正在实地却有着无法想像的困难，两拨交易的人很警觉，游荡了三个多小时都没有交易，着实害苦了扮成清障人员、扮成高速环卫和扮成高速交警的。他们在不断的变换着追踪和盯梢方式，已经疲于奔命了。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流逝着，几辆像幽灵一样的车辆，在路上时隐时现，汇聚在川流不息的机动车里，让在屏幕后追踪着他们的警察们焦虑不已。
　　“报一下他们现在的方位。”李磊焦灼地道。
　　“卖方的一号车，现在在榆社南十一公里处，二号车驶下高速，进了国道。”
　　“我们的追踪跟上了，两分钟前的汇报，他们正在路边吃饭。”
　　“卖方三辆车汇合了，到了修文县高速路休息处，也正在用餐。”
　　“卖方三号车，在太原以北90公里处，原地未动。”
　　“买方三号车，距离他们三十三公里，还没有接触。”
　　“陕西省最后的一个人找到了，资料姓孟，名大军，有伤害前科。”
　　“……”
　　边听着支撑警员的汇报，李磊边摩挲着下巴，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他咳了几声，稍有不悦，山西那位领导，大烟囱一直冒个不停，许平秋也省到了，他起身，开了窗户，稍晾了晾，然后踱到了房间门口，又点燃了一支烟。
　　没治，这像条件反射一样，只有尼古丁能缓解这种高度的焦虑。
　　万瑞升政委悄悄踱出来了，他轻掩上了门，看了眼楼道的守卫，靠着门边，看老许这样子，微微笑了。
　　“你笑什么？”许平秋随意问。
　　“笑什么没必向领导你汇报吧？”万瑞升道。
　　“你别给我打哈哈啊，感觉九处这次围捕怎么样？”许平秋直接问。
　　“计划精密、警力布置合理，我还真挑不出什么毛病。”万瑞升道，不过他随即补充着：“但是我有一个最大的疑点。”
　　“什么？”许平秋问。
　　“之前我一直认为，桃园公馆的经营者就是制毒的幕后，可现在发现好像有点不对劲。”万瑞升道，他看了看许平秋的脸色，不过肯定找不到端倪，他像在自言自语着：“理论上，幕后和前台应该撇得越清越好，可现在看来，哪样都和魏锦程有关，吴沛龙是他公司的保安主任，桃园公馆是个涉毒重点，精睿洗选煤厂又是一个疑似制毒窝点……没有这么蠢的毒贩吧？生怕什么和自己搭不上边似的。”
　　“呵呵……”许平秋笑了笑道：“老万啊，你要当禁毒局长，这回肯定要黄，对魏锦程的抓捕都布置好了，你这会儿了，才觉得有问题了？早干什么去了。”
　　“也不是，说不定他就是，毕竟这些线索，可都是咱们花了很大功夫刨出来的，对了，他已经准备签约售出煤场了。”万瑞升道。
　　对此许平秋又回敬了一声“呵呵”的笑声，相处几十年，彼此太了解了，一有这种笑声，万瑞升知道是自己的想法遭到嗤笑了，而且据他观察，似乎许平秋对九处的行动也抱之以同样的态度，他放低了声音问着：“侦查案子我不懂，不过侦查你我倒有点心得……怎么？你对这个行动有意见？”
　　“当然有，操之过急了，九处在广州遭遇滑铁卢，处处受阻，现在是急于抓到点干货，要不上面的压力他们无法交差啊……一急就不管不顾了，准备眉毛胡子一把抓。”许平秋评价道。
　　“可是，也应该能抓到点干货吧？”万瑞升问。
　　“当然能，否则怎么交差啊。”许平秋道。
　　“那搁你说，这个毒源……还没有找到？下了这么大功夫，光检测报告摞起来就有几尺厚，如果不在精睿洗选煤厂，会在哪儿呢？”万瑞升问。
　　“这个我也不知道，不过我知道，肯定不会在已经看到的地方。”许平秋道。
　　“抓到的嫌疑人，顺藤摸瓜，应该能有消息吧？”万瑞升不信了。
　　“绝对不会有，如果今晚抓不到，可能就永远不会有消息了。唯一见过金龙真面目的沈嘉文被杀，杀人的现在也下落不明，和他们接触到的余罪，一直没露破绽，但恰恰在行动开始的时候，他就出事了……你想过没有，这些消息可都是余罪带回来的，万一从一开始，对方就不相信余罪，根本就是给他演出一出假戏呢？当然，假戏也真做，那些道具里说不定真有干货……可你再想，真有毒源的话，那点干货又算得上什么，为什么不能是他们用于掩盖真实意图的诱饵呢？”许平秋突来一问。
　　几个转折把万瑞升问住了，他张口结舌，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下子捋不清这里面复杂的头绪。
　　“好好想想，当政委都把你当傻了。”许平秋拍拍老伙计的肩膀，老万给气着了，正要辩一句，会议室里传来了警员汇报的声音：接触……发生接触，交易可能要开始。
　　两人一听，推门而进，一干指挥员站到了十数个分屏前，手机信号十几分钟以前联系过，之后果真如九处所设计的，两拨交易人员分工很细，一边在高速路的临时停车点接头，而另一边把货已经运到了距离接头点很远的地方。
　　四个地方，三个在高速路、一个在国道上，钱货分离，当疾驰而过的一辆桑塔纳拍下车里人接触的画面时，在场的指挥员已经很清楚了，交易开始了。
　　时间，指向整二十时，许平秋长吁了一口气，愕然地道：“居然同时准备了两场交易！？”
　　“不管有几场，今天是终场了……封锁高速，通知突击组靠上去，准备抓捕！”
　　李磊右拳在左手心重重一捶，清脆响声中，如此兴奋地道。
　　……
　　从高速路外的民居，从管理处的楼宇中、从视线遮挡着的山包后、还有在事故斟查车上，蛰伏了一天的特警如猛虎出笼，奔上了路面，拉开了警戒，入口和出口同时封锁，拉起了隔离带，临时的交通管制开始了。四个钱货交易的事发地，最近的突击组四点二公里，他们奔袭数分钟后沿着田垅匍匐前进，在一处田埂后，已经看到了两辆车尾尾相对，重卡上的数人，正在向皮卡车上卸着“煤炭”。
　　“检查武器……三四三队形，火力点控制驾驶室……上！”
　　挂起了眼部防护，一组十名突击队员跃出掩体，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向正在交货的毒贩，许是隆隆的车声和昏暗夜色的缘故，路程冲了一半，那群毒贩愣是没发现。
　　咚……一声，一块扔进皮卡里了。
　　咚……一声，又一块扔进皮卡车里了。陕客来人姓牛，居然认识上面卸货的兄弟，他拔着军刺向炭块一刺，然后在三棱军刺的血槽里摸着闻闻，好惬意的感觉。
　　没错，好货，纯度挺高。
　　上面老马开骂了：“你插插插，插个逑啊，真给你找个娘们你都插不动了。”
　　接货的牛哥又抹了点，嗅嗅、舔舔，惬意地道：“插娘们哪有这舒服……我操……嗨，有人。”
　　仰头时眼睛的余光不经意看到几个黑影，他吓得惊呼了，特警已经冲得近了，哒哒微冲朝天鸣枪示警，齐呼着：不许动！
　　吓成这样，谁还顾得不动，车下的往车底钻、车上的往车里伏，驾驶室的反应最快，开始砰砰胡乱朝外放枪，被特勤一梭子子弹压住了，接触距离更近时，车上的发飙了，陕音骂着：“贼尼马……给你吃个炸子。”
　　一扔，一个黑影飞出去了，咚就炸了，堪堪在着地的间隙，冲上来的两名特警一个不防，随即一歪，趴下了。
　　也在这个缓冲的间隙，卸装货的反应过来了，乱开枪的、乱扔土炸弹的，躲在车轮后，趴在车顶上、砰砰咚咚和来人干上了。
　　“报告指挥部，对方火力太强，有七只手枪，还有自制炸弹……重复重复，火力太猛。”
　　一位特警找到了临时掩体，边汇报边打了个，射了一梭子子弹。
　　“妈的哪儿来的，这么凶。”车轮下一位，砰砰射了几枪，居然相当精准，压住了一把微冲的火力。
　　“牛哥，是警察……咱们完了。”另一位一倾身，扔了个土炸弹，不过没逃过去，炸弹刚出来，哎呀我的亲娘哎，一声苦也，肩膀被打穿了，躺在地上直呼：“别开枪，投降……”
　　“砰！”黑暗中有人朝他的脑袋开了一枪，声断气绝。
　　哒哒哒一梭子微冲射向开枪的方向，在重卡的油箱下，一个黑影翻滚着，领队的特警大喊着：“小心，别打油箱……。”
　　轰！炸了……飞溅的火焰拉了十几米长，不管是警是匪，都在下意识地躲着火舌，一瞬间，交易的现场成了火海一片。
　　也在这个时间，四面八方响彻着警报声，飞驰着警车，包围上来了。
　　……
　　爆炸声响时，屏幕全部花了，接驳的是特警身上的信号传输，全部中断。
　　许平秋在这一刹那闭上了眼睛，即便知道这些人的狠辣，可也没有想到会如此地悍猛，此时画面暂时消失，只能听到不绝于耳的枪声，爆炸声，那是土制炸弹，包个钢瓶子加上铁钉，近距离杀伤力相当可观。
　　这一夜要载入警史了啊……万瑞升凛然看向许平秋，有些年没见过这么凶的场面了，最直接的证明就是，前期对于毒贩的实力估计太过小觑了。
　　“救火，要尽快组织救火，千万不能让证据遗失。”
　　“注意安全，必须有绝对的优势，威慑他们放下武器。”
　　“通知现场各突击组，千万不能有人员伤亡……”
　　“证据，一定要把证据保护好……”
　　“……”
　　李磊副处长有点失态了，焦灼地来回巡梭着，连发布了几条命令，这命令像是自言自语，没有准确的目标，让警员们迟疑了。
　　“我来！”
　　许平秋看不过眼了，上前一步，站在分屏前，直接拿起了明码通讯频率的步话，思忖几秒，直接命令着：
　　“所有参案的警员注意，现在我命令你们，不要有任何顾虑，一切敢于抗拒抓捕、负隅顽抗的，全部就地击毙，不许放跑一人！”
　　他嘭地摔了步话，不怒自威。
　　一室皆静，都凛然看着他，瞬间也明白了，那些训练场上出来的特警，真要把枪口对准活人还是有顾虑的，大部分时候都是威慑，都是能伤不亡，尽量生擒，就指挥员也未必敢轻下“当场击毙”的命令。可今天不同了，是你死我活的交锋，任何仁慈都是多余和可笑的。
　　除恶……务尽！
　　这才是最适合的选择，哪怕身负骂名。


第34章 狂飙如画
　　特警的火力一下子猛了，像是突如其来的猛了……
　　国道榆社37公里界碑处的这场遭遇战，油箱爆炸的火焰还没有熄，数十辆警车围困着这个现场，还有三名负隅顽抗的，一脸煤灰和着血泥，挂着一胸土炸弹的悍匪，从爆炸后的余震中摇摇头清醒过来时，一眼看过全是绝望。
　　根本不像他想像的，可以趁这个混乱逃走，他明白了，这是被包了饺子了。
　　嗷……他蹿起来，手里摁着一颗炸弹，试图再制造一次爆炸赢得逃跑机会。
　　砰……车上架着的狙步响了，他像凭空被收割走生命一样，人猛一滞，然后直挺挺地摔倒，摔倒时手里的炸弹“轰”声又响，炸得周遭一片模糊。
　　“你们被包围了……放下武器，马上投降……”
　　在场的指挥对着喊话器大吼着，与他的吼声相映的是，微冲填弹，一排齐射，躲在凹处的余匪再也吃不劲了，扔出枪来，大喊着“投降……别开枪！”
　　“上！”
　　全副武装的特警飞快地穿插，交错控制现场，包围的警车车灯齐亮，在白得刺眼的灯光下，火焰、尸体、枪械、还有染得草地一片血红的颜色。
　　片刻，现场汇报：击毙五名，生擒两名，已经确认，在煤炭中藏有大量毒品……
　　……
　　爆炸声响时，陕西方的田树盛，太原方的李冬阳，齐齐拔枪，对准了对方的脑袋。
　　手下的也齐齐拔枪，互对着对方，接钱的两人，刚点完钱等着上货走人，这里距离交货地不到十公里，一个意外让田树盛警觉了，咬牙切齿地道：“贼尼马，想黑吃黑？今儿非咯掉你满口牙。”
　　“日你麻，第一天打交道啊，要吃早吃逑你了。”李冬阳不甘示弱，龇牙咧嘴回敬着。
　　似乎不像，买卖双方是唇亡齿寒的关系，不是万不得已，谁也不会做手脚，特别像这个要命的事。田树盛慢慢放下枪，拨着电话，可这个时候哪还能拨通电话，他抬眼，又怀疑地看着李冬阳，李冬阳也傻眼了，自己的人也联系不上了。
　　“饿滴神啊，白天不办事非拖晚上，见鬼啦吧。”陕匪瞪着李冬阳，愤怒地道：“要出事你得给个说法，钱不能拿走。”
　　“老子脑袋都押你这儿，还会在乎你这点钱？……丁宝，去看看怎么回事。”李冬阳朝着车窗外吼着，一名手下装起了武器，翻过了路牙，从高速的另一向准备离开。
　　此时停在高速的临时停车道上，李冬阳这么说，陕匪心里没底了，直摆手道：“算了，饿们不买你货了，押脑袋，亏得说得出口，你这脑袋就值钱啊？长得都不圆。”
　　“你他妈可想好啊，想走随便，下回想要货来跪着喊我亲爹都不行。”李冬阳威胁着。
　　“我亲爹要你这样，鬼才想喊呢……我的人咋办？这可在你地界上。”陕匪咄咄逼人了。
　　“等等……真尼马……我操……”
　　李冬阳刚打开车门，就看到了从路外包围上来的人，影影绰绰，怕不得有几十人，一下子猛地又想来了，这可多长时间了，都没见来去的车辆，瞬间的警觉让他汗毛直竖，浑身冷战。
　　一刹那他做了一个决定，慢走几步，装做要撒泡水的样子，几步之后一转身，飞奔着手托隔离带水泥架，翻到路的另一头。
　　“呜……”的一声，十几盏手持探照打亮了，李冬阳边跑边开枪，朝着灯光的方向，三枪过后，砰一个闷响，他像头被敲掉腿的麂子，一个前仆，还在趴着走，几步之后，又一次巨大的绝望袭来了，在他的对面，慢悠悠地开过来数辆警车，车门开门，不知道多少枪口正对着他。
　　陕匪也没落到好，车前守着的两人，刚举枪顽抗就挨了一梭子，一死一伤，车里的田树盛拔着枪，想冲下去，不敢，身前身后都是警察，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警察。枪顶着脑袋，想冲自己开一枪，又舍不得，而且怕疼……郭子兄弟就躺在车旁，汩汩流了一地血，看着怵人呐。
　　嘭……他按了中控锁把车锁死了，拔着枪，摁着窗户留了一道缝隙，那些黑衣黑盔的特警冲上来时，他鼓着中气大喊着：“别逼饿和你们同归于尽啊……车上有炸弹。”
　　包围圈保持在五米外不动了，十数支微冲对着他，看样子像情况失控了，特警领队颇有先见之明，扑扑两枪敲瘪了轮胎，隔着几米，喊着让这货投降。
　　情绪有点失控了，那人满脸沁着豆大汗珠，手一直握着枪，哆嗦着，一直朝向自己的太阳穴，嘴里却喊着：“别逼饿，饿啥也木干！”
　　屌爆了，碰上了极品了，看来不反抗，可也不准备投降了，特警慢慢地包围着，直到枪口已经顶在车窗上，咚咚咚敲着……下车！下车！
　　声音如狼似虎，森森可怖。
　　田树盛脸上青筋暴露着，他顶着自己的太阳穴，以一种疯狂而慷慨的语气嘶吼着：“别想抓到饿……不成功，就成鬼！”
　　说着，叭一扣枪机，特警下意识后退！
　　嗒，没响！
　　一个失神的刹那，咚咚车窗被砸了，外面的特警挟着他的手臂，开了车门，把人拖了下来，田树盛还在哭喊着：“贼尼马啊，山寨货害死人呐，坑死饿了……饿滴神呐，这回尼马得去见本拉登啦……”
　　枪是仿九二式，果真是山寨货，哑火了。
　　不过毒资没假，车后座已经打好捆的，四百多万现金。
　　哭闹着被拖起来，拖人的特警发现特别沉，而且臭气熏人。细查才发现，哟，这悍匪最后的胆气被吓没了，屙裤子里了。
　　……
　　那声爆炸几乎就是行动信号，在这一时间，埋伏在各处的特警收缩着包围圈，沿着高速形成了一个追捕的大网，榆社钱货交易的两个地点，几乎是以压倒性的威慑把十数名嫌疑人全部制服。
　　与此同时，国办的一队特警飞驰精睿洗选煤厂，控制了厂里留的两位值班人员，开始寻找藏在此地的毒源。
　　同样在此时此刻，太原的警力也在动，市局出动了二百余名民警，直接奔赴桃园公馆，几层楼的男男女女又是一个个鸡飞狗跳，被分别带走的男女有八十余人，有消息灵通的人士已经在四下打探桃园公馆的涉案问题了。
　　不过可能没人知道的是，行动的另一个隐秘步骤是在魏锦程的家中，以涉毒名义正式对魏锦程进行刑事拘留。
　　“稍等一下啊，警察先生！”
　　魏锦程没被戴铐子，对着进门四位虎视眈眈的警察，对着拘捕他的文书，这个人显得很镇定。
　　他回头对着已经吓得瞠目结舌的妻子道：“别告诉咱爸……没事，有人陷害我，我很快就能出来。”
　　“嗯。”那妇人戚然地点点头，和丈夫拥抱了一下。
　　尔后，这位低调的富豪高调地穿起了西装，打好了领带，像出席盛宴一样，对着来抓他的警察道：“走吧，恳请各位不要惊动邻居。”
　　人情味道还是有的，这份气度折服了来抓人的警察，他们陪同着下楼，拉开了车门，然后魏锦程坦然地坐在警车里，驶出小区时，他从倒视镜里看到了，老婆一身睡衣奔下楼，站在楼门送他……那一刻，他没有觉得害怕，反而有一种幸福的感觉。
　　“阴谋，这是一个阴谋……有人要陷害我，想谋我手里的资产……真的，警察同志，真的，警察同志，您看我需要涉毒吗？就贩毒的要知道房地产有多少利润，他们会无地自容的……我的每一笔财产来源都能讲得清清楚楚，你们是已经查过的啊……”
　　魏锦程在车上解释着，不过是徒劳的，那些面无表情的警察似乎根本不懂他在讲什么，而他同样也无从去懂刚刚发生的事，即便他低调小心，最终也没有逃过入狱这个大魔咒。
　　二十时十分魏锦程被带走，几乎在同一时间，网络上已经纷传着这样一个故事：
　　太原市隐形富豪被警方带走，据称因为旗下的桃园公馆涉毒一案，不但文字清楚，而且还有配图……
　　……
　　榆社一拨被抓，特警正在用随车的灭火器和简陋工具灭火，藏毒的酸脂很奇怪，居然阻燃，留下了大量的物证，正待检测。
　　毒资交易双方带头的李冬阳、田树盛被抓捕，正在解押归来的途中。
　　桃园公馆被查封。
　　精睿洗选煤厂被查封。
　　魏锦程被刑事拘留。
　　几乎如雷霆一般，摧枯拉朽地迅速推进着。
　　屏幕上，在五原以北九十公里处交易的杨铁城等人，被路外包围来的特警包了正着，这一拨没有意外，车上查获了一包毒资，没有武器。而在距离他们不远的交货现场，又一次遇到了顽抗，见势不妙的毒贩驾着未熄火的车，疾速冲出了包围，把大队特警甩到了身后。
　　指挥部里许平秋直撇嘴，这行动组织得太仓促，没有有效的阻拦装置，冲上去就抓，而同时围捕四处交易，警力凸显不足了，每一个交易要对面的特警并不多，几个组而已，反应稍快点，就成麻烦了。
　　这不，麻烦又来了，一辆大切，连阻路的警车也给撞开了，疯狂地在路上飙着。
　　长长地又一声叹气时，万瑞升附耳问着：“领导，你好像很不满意。”
　　“还真是很差劲，老一套人海战术，大地方来的，没见过山匪有多凶。”许平秋小声道。
　　“还好，没出大娄子。”万瑞升道。
　　“就这水平，大娄子他们想捅都捅不出来。”许平秋小声道。
　　这句话似乎被对方听到了，反泄密专员回头看了眼，稍稍不悦，不过他被屏幕上各组的场面吸引着，无暇旁顾。
　　三分钟……五分钟……冲过两道关卡后，李磊急了，出言不逊地道：“外勤干什么吃喝的，一辆车也拦不住。”
　　“驾车的这人，我们查到叫程超，参加过全国越野车拉力赛，车技一流。”警员汇报道。
　　“通知G202出口，死守，堵死。”李磊愤愤地道。
　　警员通知着这一消息，在这里已经能看到出口处的场景，双向八车道收费口全部封闭，出口后排着几行几列警车，就驾着直升机也飞不过去了。
　　“调一组，分散到F209国道，与高速路平行段……马上。”许平秋突然道。
　　“什么？分兵？”李磊吃了一惊。
　　“相信我，他不会按你的设计进包围圈，他们会有应急方案的。”许平秋道。
　　僵持间，盯着屏幕的警员紧张地叫着：“他冲出路面了……”
　　“快……F209国道围堵。”李磊紧张地，大喊了一句。
　　……
　　每时每刻总会有意想不到的意外，那辆大切在距离收费站不到十公里的地方，悍然冲向了护栏。轰然作响，车凭空消失在路面，把后面追踪的特警看愣了。
　　不是寻死，而是顺着一处斜坡，疾速地往下滑，而山下，过了浅滩就是国道。
　　特警追捕车辆堪堪地停在被撞开的出口，有人在对着步话大喊着：“下路了……下路了……哪一组靠近国道，堵住它。”
　　收费站口，警笛齐鸣着，沿着仅容一车走向的车道，飞速调防。
　　路面上，飞奔的特警攀上了一辆重卡，叫停，车征用了，重卡轰隆隆一调头，斜斜地横亘在路面上。
　　沿着突破口的两侧，越来越多的民用卡车、轿车、农用车，被叫停，人为的交通阻塞形成了天然的障碍带。
　　在这障碍之间，从高速路面、从公路管理处、从收费站方向、从车缝人堆，黑衣的特警在边奔边吼着：“全部躲进车里……我们在抓逃犯。”
　　越来越多的特警，挡在了两侧路面的最前沿，站起了两层、三层、四层、更多层的人墙，黝黑的颜色，像一块冲不溃的堤坝。
　　那辆仓皇逃窜的车可能没有想到，精心设计的逃亡路线仍然遭遇到了这么多警察的围捕，在轰然冲上路面的时候，他以为逃出了生天，加着油门飙向北方，却不料刚兴奋片刻，几公里外便看到了让他心颤胆寒的场面，蹲着、站着，数排特警的枪口对着他的方向，刺到耳膜的喊话声回荡在夜空。
　　“他妈的……拼了！”司机疯狂地分泌着肾上腺素，他知道今天算是没命了，就不被打死，车上的东西也能要了他的命。
　　“程哥……停吧！停吧！”同车的一位，吓得裤裆开始湿了，面前是枪口，坐着的是飙车，如果选择一种死法，他宁愿被枪毙也不愿被吓死。
　　轰……油门一加，车头前冲，要冲向拦路的人墙。
　　“开枪！”
　　一声断喝，三十多只微冲哒哒哒哒……扫在飞驰的车身上、轮胎上、机盖上、前玻璃上、驾驶位置上、那车轮瘪了、玻璃碎了、机盖穿了、终于在距离人墙十几米的地方失去了方向，头一歪，冲下了路面。
　　轰然翻滚，倒扣在滩地上。
　　声停、枪止、那数十人的方阵岿然如山，未动分毫！
　　直到路面放开，直到看见那些特警围着出事的车辆，那些惊魂未定的司机，伸头看时，叫一声好！鸣几声喇叭，一时间，满国道所过车辆，都效仿着，鸣笛向着警察致敬！
　　数分钟后，初步确认驾车的程超被击毙，车上搜捡出了冰毒27公斤……
　　……
　　百公里外的另一边，第九处的外勤已经从煤炭里分捡出了大大小小几十块东西，正是聚胺酸脂冷却凝结的不规则形状，外表和炭块没有什么区别，重量也相仿，不过外层是软的，刺破后，内胆里的东西就出来了。
　　高纯度的氯胺酮，这是可以调制大部分新型毒品的一味母料。
　　火势已经熄灭，油箱是人为爆炸，所幸被成车的煤炭压熄了不少火，这里的遭遇战最激烈，特警受伤三人，重伤一人，毒贩被击毙五人，生擒两人，从战场捡拾回来的手枪七支、子弹一百余发、三棱刀数把、土制炸弹尚有数枚，这装备看得特警也头皮发麻。
　　煤堆的旁边，还在清理着，那些藏毒的“道具”被清出来的一堆，摄进DV里，根本分不清是不是煤炭。现场的领队如是汇报着：
　　“……目前已经清理了三十七块、每块最少装两千克，清理出有一百多千克……据对抓捕到的嫌疑人马景川突审，他交待今天的货是三百多千克……起火损毁了一部分，我们正在加紧时间清理。”
　　“好，辛苦了……我等着你们凯旋归来！”指挥部里的声音。
　　……
　　此时的指挥部里空气陡然一松，三百多千克新型毒品加上二十七千克的冰毒，这场追捕终于可以划上圆满的句号了。
　　在李副处长话音刚落的时候，守了一天的警员不由自主的鼓掌，笑逐颜开地向几位指挥员致意，李磊此时也是心情大好，直拱手谢着，大家辛苦了，我代表九处向山西警方致敬，他们的特警素质是我见过最好的。
　　那场堵截给他的印象深刻，看到车撞上去时，他的心几乎提到嗓子眼了。不过直到最后那方阵纹丝未动，着实让他对山西的训练水平刮目相看了。
　　“许副厅长，今天我们首先得感谢您，关键时候您的当机立断，值得我们学习啊。”李磊笑吟吟地握上手来了，许平秋坐着未动，没有伸手，他鼻子嗤了嗤，似乎蔑视一般看了李磊一眼，慢条斯理地点上烟了，浓浓地抽了一口。
　　这架势，把一室人看得翻白眼了，李磊手僵在空中，伸也不是，缩也不是，许平秋第二口抽完才问着：“先别急着庆祝，我问你，李副处长，毒源呢？”
　　“对，精睿洗选煤厂。”李磊省悟了，光顾着抓捕现场，把后面拉下了。
　　负责联络的警员打开了步话询问着，片刻切换的画面，现场的搜索人员回报着：尚未发现，我们还在查找，不过似乎不在这里……
　　错了？李磊稍有尴尬了，他刚要说话，许平秋打断了他又问着：“李冬阳、杨铁城，以及陕方、北方两路买货的人员，加桃园公馆那位保安经理中间人，除了在第二序列的嫌疑人，就是今晚才冒头的人员……我再问你，第一序列的嫌疑人，都在哪儿？是谁在操纵？别告诉我是魏锦程，不会是他。”
　　“这个……只能等审讯后再辨认了啊。”李磊道。
　　“用不了几个小时，大宗贩毒案件就会传开，你觉得还能找到幕后？或者，他们等着你去抓？”许平秋反问着。
　　一下子把在场的九处来人都噎住了，而且个个忿然不平，毕竟是抓到了这么大的贩毒案子，怎么在这位领导眼里，好像做错事了一样？
　　“那许副厅您的意思是？”杨正疑惑地问。
　　“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们也要表演一个，给九处的这次行动锦上添花怎么样？”许平秋问，众人不解时，他笑着道：“我的胃口很大，如果真有毒源，几百公斤可就是毛毛雨了……有兴趣吗？不但毒源，连泄密案也会水落石出。”
　　“哦，那当然好。”李磊吓了一跳。
　　“好，九处来的同志都请坐……让开你们的指挥系统，由我方人员操作。”许平秋道，那几位警员在李副处长的示意下，都退开了。
　　这时候该着支援组扬眉吐气了，李玫居中而坐，肖梦琪、曹亚杰、俞峰、张薇薇、沈泽几人，娴熟地操纵着机器，回看着许平秋。
　　“切断……所有通讯！”
　　许平秋一声令下，嘭嘭嘭分屏挨着个全黑了，这是系统重启动了，看得国办来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许副厅长的葫芦里卖什么药，反泄密专员却是清楚，这一招是防着外勤，似乎是防备九处的人员了，他暗暗地郁闷了下，心想着地方上这些人真是胆大的可以。
　　“任务编码，0913，代号毒刺……频率133.99千赫，建立无线通讯，确认身份。”
　　“毒刺一号，可以听到。”
　　“毒刺二号，可以听到。”
　　“……”
　　“毒刺五号，可以听到。”
　　“一号一号，报告你的情况。”
　　“我们已经找到毒巢，正在尝试进入。”
　　许平秋急啦，兴奋地一把拽过步话，他已经听到是余罪的声音了，对着步话讲着：“确认吗？”
　　“应该确认，狗鼻子不会说假话……最起码那拨人藏身在这儿，情况不明，我们只有几个人，不敢强攻。”毒刺一号余罪在汇报着。
　　定位、寻踪、李玫在做着手势，驰援的时间，许平秋对着步话命令着：“如果能够确认，不惜一切代价，拖住他们十分钟。”
　　“是！”
　　一声短促的应声，步话挂掉了。
　　十分钟是驰援的时间，而这个时候，卫星分屏的画面还没有回来，焦虑的等待中，许平秋不经意回看时，满场傻眼了，包括史清淮和万瑞升都傻眼了，不知道许平秋还有这么一招后手。
　　“……大家不必惊讶，毒刺计划是经省厅批复的，实施了一个月，今天到收获的时候了……我概括的讲一句，应该从杜立才枪杀沈嘉文开始吧，这是个序幕，戏场从广州一直演到太原，发生了很多闹剧，包括风传一时的黑警察、包括买黑放黑、甚至包括今天晚上的行动，都是这出戏的一部分，我，包括在座的诸位，可能都自觉不自觉地给别人当了一次免费的演职员……现在，是卸下所有戏装，还原真实的时刻了……时间刚刚好，行动结束，恢复秩序的真空期，正是警力最薄弱的时候，正是案情还扑朔迷离的时候，他们应该已经打好行装，准备上路了……”
　　许平秋慢条斯理地掏出烟，夹上，慢悠悠地点上，浑身不顾全场愕然地期待下文的目光，浓浓地抽着，似乎他也不是很确定，那个毒巢，是真的存在。
　　李磊听出来了，许平秋似乎在讲，有人故意导演这两场“贩毒”的戏，难道就是为了毒巢的转移。居然用两百多公斤的货做“道具”，还折了这么多人，这怎么一点可信度也没有呢？
　　定位，慢慢地显示出来了，一室皆静，无人敢信……


第35章 快刀断麻
　　12个小时以前，南寨小区，一行四人挟持着蒙头的两人上了车。
　　最后拉上车门的是马铄，他伸头四下看看，除了一个早起遛弯的老头别无他人，这个小区毗邻公路，背靠森林公园，入住率极低，正给做这事提供了良好的场所，开枪、带走人，他还怕惊动邻居，没想到根本没什么邻居。
　　车驶向市区，转了好几个圈，甚至停到了广场附近，又驶到了游乐园左近，确认没有追踪的时候，这才驶向目的地，那是一座巨大的厂房，车驶进去时，数米高的卷闸直拉下去，车旁还立着两辆中型货柜，已经整装待发了。
　　不过并没有出发，他们像在耐心地等待着什么……
　　四个小时前，马铄看看表，拿着备用手机，拨通的电话，安排了一句：“可以出发了，交易安排到晚八点，不必再问我了。”
　　几秒钟的通话时间，他挂断时，直接把手机扔在地上，一脚跺碎，然后焦虑地看着两个大货柜车，这才是要运走的东西，已经谋划了两个月要整体搬走的东西都在这儿，风声太紧、觅地又难，步步都像踏着雷区行进，不得不小心呐！
　　今天能走得了吗？他在焦虑地抽着烟，深切地体会到什么是孤注一掷的心态了。
　　三个小时前，十七点，马鹏幽幽地从昏迷中醒来，感觉到浑身冰冷，隐隐地听到有人在叱喝着什么，他慢慢地睁开眼睛时，蓦地浑身激灵，吓一跳，在他面前不远处，一张狰狞的脸，正谑笑着看着他。
　　“是你！？宋……大……军？”他勉强地支着身子，右手被子弹洞穿了，血已凝固，不能吃力，不过一股子血勇还是撑着他坐直了，这个人，正是他从警察变为特勤的原因。
　　那人一瘸一拐，歪着嘴露着一嘴黄牙，呲笑着：“记性不错啊，我说呢，把宋大军变宋老拐，你要忘了老子，就他妈太不够意思了？”
　　“老拐！是你？”马鹏眼睛亮了亮，贩毒界这个绰号，一直安在申均衡身上，看样子暗处还有不知道的人。
　　“对，马警官，现在是不是很后悔，当年愣是拿警棍敲断了老子一条腿，逼着老子交待……操你妈的，你也有今天啊。”宋老拐睥睨着，蹲下来，随手扇了马鹏一耳光。
　　侧头时，嘴角洇血，马鹏哈哈地笑着道：“早知道老子就把你三条腿都敲断……哈哈，宋大军，你断了一条腿还他妈没长进啊，这次要断命啊。”
　　“有种……真他妈有种。”宋大军怒急反笑，许是没有看到他期待看到的求饶、可怜、痛悔，这让他心里的怨念更重，慢慢地起身，一瘸一拐走着，拿起了墙角两米多长的大活动板手，狞笑着道：“一报还一报，这单生意老子不要钱，就要你一条腿……马警官，磕仨响头，喊声大爷，拐爷今天就给你个痛快。”
　　动了动，腿被绑在水泥地的楔子上，马鹏一瞬间巨大的怒意袭来，他呸了口，目眦尽裂地道：“孙子嗳，爷送你一条腿，你一寸一寸砸，喊声疼我他妈是你操的。”
　　“有种，老子还不信邪了。”宋老拐积怨颇深，又被刺激得红眼了，上得前来，直勾勾瞪着马鹏，在觉得自己气势根本无法压住对方的时候，他悍然挥着大板手，呼地砸向马鹏的膝盖。
　　咚……喀嚓，清脆的断骨声音。
　　没有喊，回头时，马鹏疼得脸上肌肉扭曲，全身颤抖，他紧咬着牙关，额头的青筋暴露着，沁着豆大的汗滴，在忍无可忍的时候，他喀喀断了两根槽牙，嘴里汩汩的流着血，全身抽搐着，仆倒了。
　　疼昏了……直到昏过去，没喊一声。
　　当啷，宋大军吓得板手扔地上了，他看着那条变形的腿，看着这人有点不相信能狠到这程度，反倒把他自己吓住了，惊惧地后退、后退……直到一只手托住他。
　　是马铄，一直躲在暗处看，宋老拐紧张地擦了擦汗道：“他妈的，这人够悍啊。”
　　“是条汉子，我都差点栽他手里……一会儿给他个痛快吧。”马铄道，看了已经手足俱残的马鹏，眼中意外地有点惺惺相惜的意思。
　　纵使相惜，奈何陌路啊。一眼而过，他召着众人，铺着一张地图，在给讲解着详细的出走路线，因为货多、目标大，必须在最短的时间里脱离太原境外，向北运输。
　　时间，晚二十点三十分！
　　这是一个精准的时间控制，整二十时开始交易，他知道警察要费一番手脚才能把那些买家卖家收拾得住，到恢复秩序的时候，就是从容离开的时候。
　　至于那些人，有下线、有客户。不过谁在乎呢？这条黑路自保要紧，谁死了也别怨谁。
　　……
　　两个小时前，余罪带着毒刺分队在南寨小区和邵帅、骆家龙汇合了。
　　寻找就从这里开始了，两辆车是跟着警犬走的，这些毒贩和两名失踪的警察都是反追踪的高手，一切电子设备和天网监视对于他们都是形同虚设，只能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
　　从新兰路进大同路、绕到恒山路，一直走到北站，绕了个大圈子。
　　把豆包害苦了，骑着单车带着警犬兄弟，狗没事，他直喘粗气，而且这狗别人带不了，只能他带，眼看着又要奔上滨河路，他回头嚷着车里的人问着：“对不对呀，余罪，这尼马绕圈呢。”
　　“错不了，继续找。”余罪在车窗里喊了声，他却是有点不放心，回头问着邵帅，邵帅点点头，示意没错，众人不解时，邵帅解释道：“是一种转胺酶，可以作为动物的嗅源，染上之后几天都去不了味，他早上在那儿喷了两公升了，南寨小区车本就不多，碾过的车除了消失的那辆，其余的早被骆家龙从监控里找到了，都已经通知扣下了。”
　　“难道你早知道他们要去哪儿？”鼠标脑子转得快，出声问着：“对呀，那儿是什么地方？”
　　“难道是杜立才和马鹏的藏身之地？”孙羿突来一问。
　　余罪点点头，然后狗熊在后面吧唧给了他一巴掌骂着：“就不用说，你狗日的算计他们了。”
　　“我实在分不清楚啊，要么两个都有问题，要么一个有问题，要么都没问题，怎么选？”余罪问。
　　也是，似乎很难，众人不说话了，邵帅却是翻着白眼，然后余罪瞪了他一眼，不让他吱声了。
　　没错，两人合伙算计了，别说车了，就杜立才和马鹏身上的味道，也是几天去不了，只要还在。
　　又过了半个小时，走到了朝阳街上，一马平川直通二广高速，再走就出城了，行进不远，余罪灵光一现，隐隐地觉得快摸到真相了，他焦虑地翻查着手机，在支援组找到的海量信息中寻找，突然间恍然大悟道：“日他妈的，要是真相在这儿，咱们可就当了两年傻逼啦。”
　　他举着手机，给诸人瞧着，瞧着谁也不信，都觉得不可能，邵帅狐疑地道：“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如果在制药厂，本身的污染就掩盖了制毒的废水废料。”
　　很快证实了，在朝阳街和松口路的交汇处不远奔跑了近两多小时的警犬，停下了。
　　豆晓波傻眼了，那里赫然挂着“太原市第二制药厂”的招牌，高墙大院围着一片不见光的空间，铁栅紧锁着，只能看到大院楼上成排的仓库。
　　没有发生接触，兴奋的警犬叫了两声被豆晓波安抚住了，他带着警犬退了回来，和兄弟几位钻到了路边的绿化带后商议着。
　　此时的命令到了，通话刚刚完毕，站在车顶趴上墙上的孙羿小声汇报着：“可能要走，我听到卡车的声音了，快想想辙。”
　　“走……老骆，放你的秘密武器……快，全部放进去。”余罪对着通话喊着。和孙羿在一块的骆家龙、邵帅搬着箱子，往墙头递，孙羿从墙头往下放，吧唧吧唧往下一放，小型履带式的装甲警车，就倒扣过来，电源一通，自己会翻个……转眼着，五台玩具车嗖嗖嗖嗖……亮着警灯，在大院里飞驰。
　　“行不行啊，老骆。”邵帅不放心地道。
　　骆家龙没干过外勤，比任何人都兴奋，操纵着游戏机也似的操控台，看着屏幕上传回来的和图像，兴奋地道：“哪怕他们有一点好奇心，就行，不就是捕捉图像么，太容易了，哥专业素质不咋地，业余素质你们难道还信不过……不保证人家接你的电话啊。”
　　他说着，看到了一个屏幕上的光线，同时操纵着五台车，呜呜呜成排了走过去了，看到卷闸在慢慢卷起。嗖声车进去了。
　　“这办法我只用过一次，追我女朋友，直接俘获她的芳心了。”骆家龙得意地道。
　　“就靠这个？你女朋友不是白痴吧？”邵帅愣着道。
　　“女人怎么可能是白痴？”骆家龙兴奋地道：“我车上还载着一个钻戒呢，用这种浪漫的方式送过去，她感动的马上说愿意嫁给我。”
　　“哦，那是你白痴了，直接送钻戒，我都愿意嫁给你。”邵帅恍然大悟道，众人嗤笑，气得骆家龙直骂他不懂情调。
　　进去了，在进去的一刹那，围着屏幕的全乐了，果真捕捉到了几张好奇的脸，其中居然有马铄。
　　这就是指挥部要的确认信息，总动员令即时下达，每个人的耳麦听到许平秋兴奋地吼着：
　　“臭小子们，干得好……回来都能当队长了。”
　　哥几个击掌相庆，余罪兴奋地一挥手：“接通车载上的手机，撩撩他们，拖十分钟……车开远点，他们肯定出来看，给他们唱个空城计。”
　　这和打群架一样，厉害不厉害架子先拉起来，有人没人先吹出来，哥兄弟好几百，弄死你，几个害虫玩兴大起，浑然已忘这任务的危险有多大……


第36章 尔狠我诈
　　找到了，在指挥部的屏幕上能看到两辆中型货柜，几个瞠目结舌的人，愣是被几辆响着警报的玩具车吓住了。
　　马铄，宋大军、皮聪聪、毛发明，牛朝阳……一个一个面部比对配型的嫌疑人飞快地上了屏幕、伤害、盗窃、贩卖毒品、非法持枪，马铄这可是个实打实的五毒队伍，此时能听到手机的铃声，是绑在那些玩具车上的，也能看见，这支五毒队伍，被吓得居然没人敢接电话。
　　没错，要不是涉案重大，就不会这么风声鹤唳了。
　　许平秋脸上泛着微微的笑意，这招空城计唱得恰到好处，愣是把这帮悍匪吓住了。他心里默念着，再快点、再快点……可时间过得还是太慢呐……
　　“第二制药厂可是家国有企业啊。”李磊看着资料，愕然道。
　　可即便不相信，也无法解释为什么突然消失的重大涉案人马铄会出现在这里，而且制药厂，恐怕比任何隐秘的制毒地点都隐蔽。
　　“是承包经营，迄今为止二十个月……应该是两年前6.23大案以后的事。”肖梦琪提醒着，线索在她脑海里明了了，只是她还无从知道，余罪怎么找到这儿。
　　“许副厅……一定要拦住，他们几个人……您看，对方可能都持有武器……”反泄密专员杨正，现在没有门户之见了，而是开始担心那个“毒刺”小组了。
　　“他们人不多，不过论破坏性，比得上一个中队。”
　　许平秋如是道，他想起了这帮害虫在广州的事，而且他看到了，马铄吃不住劲了，开始动了……
　　……
　　五辆鸣着警笛的玩具车冲进来时，着实把众匪吓了一跳，正准备上车的皮聪聪、牛朝阳吓得一个趔趄，差点摔下来，包装箱后已经准备收拾马鹏的宋老拐腿一歪，惊得半跪在地上，马鹏看到了，他哈哈大笑着，直骂这帮怂货。
　　怕呀，这么大单的生意谁不害怕，那是一步天堂、一步地狱的险路，等看清冲进来的是玩具车，众匪给气得哭笑不得，马铄却是心生凛然，拔枪倚着卷闸，示意停下，他四下瞧瞧，这一片比较偏僻，到市区边上了，行车相当少，听到半天四无人声，根本不像被包围的样子。
　　他刚回头，叮铃铃电话铃声响了，又吓得他差点摔一跤，气得他一脚跺碎了一个玩具车，连车带手机全部跺碎了，可铃声还在响着，他惊得满头出汗，蹲下身看时才看清，在车里还绑着一部手机，随着铃声闪烁着三个字：
　　接电话……接电话……
　　这当会儿，他可不敢轻易冒险了，一摆头，两位司机熄了车，拔着枪，弯着腰爬出去，飞快地奔向门外看情况，他轻轻地拿起了电话，接住了：“喂……”
　　“是我。”
　　声音彼此熟悉，是余罪。余罪地说话的一刹那打着手势，兄弟几个全窝回去了，整条街，寂无人声。
　　片刻马铄压抑着心里的惊讶道：“余副局啊，你厉害……说吧，要钱，还是要我们的命。”
　　“暂时不要，要杜立才接电话。”余罪道。
　　“杜立才是谁？噢，不是说是个杀人潜逃的警官吗，和我们有什么关系。”马铄道。
　　“马铄啊，你玩拳脚的，跟人比什么智商？杜立才不和你们一路吗？要不我怎么可能找到这儿，快点，让他接电话。”余罪道。
　　马铄又一次被惊得心惊肉跳，枪慢慢地指向一辆越野车，车玻璃摇下，车里人平静地看着他，根本不动声色……一瞬间，他又放弃涌上心头的想法了，直道：“你怎么知道是杜立才，他早死了，等着收尸了，如果要找马警官，我倒是乐意效劳。”
　　“马铄啊，你演的戏这么差劲，杜立才比你还差劲，老子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有问题……兄弟，现在是假警车，给你个警告，让他跟我谈条件，否则老子就举报你……快点，让他接电话。”余罪在电话里吼起来。
　　惊得马铄一激灵，赶紧地跑上去，把手机递给车里的人。
　　正是杜立才，他拿着手机，稍有不悦地盯了马铄一眼，接着电话，平静地道：“你怎么知道是我？想谈什么条件？”
　　马铄在打着手势，拖延、拖延片刻，奔出去的正在望风。
　　“先回答你的第一个问题，其实我一开始就知道是你，你信么？”余罪道，似乎不着急。
　　杜立才笑道：“不信，你是刚才想通的吧。我倒是好奇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还是先回答第一个问题吧，第一次见到你，你挟持着邵帅，在城外松崖岭烂尾楼里，露了一个很大的破绽，还记得吗？”余罪得意地的声音。
　　“有吗？你在拖延时间？等着大部队来，好啊，给你三十秒，说吧，破绽在哪儿。”杜立才心神不宁，不时地看着门外，还没有回来。
　　“老子还有什么大部队，早尼马被开除了，都是你们干的。”余罪愤怒地道：“第一次见你，你在潮湿阴冷的地下室，铺了条破席子、扔了一堆方便袋、还有几瓶酒……都是假造出来的现场吧，其实你早就回来了，根本没有在那个地方呆过。”
　　“你又是如何知道的呢？”杜立才不屑地道，根本不信。
　　“老子根本就不信你，前脚走，后脚就通知兄弟去现场查……虽然你布置得很好，但你漏了一个最关键的地方，知道是什么吗？”余罪道。
　　“是什么呢？”杜立才慢慢进到这个思维的圈子，他想不出自己和疏漏在哪儿。
　　“现场布置得很好，但你忘了，法医鉴证里有一门很偏的科，知道是什么吗？两年前才在二队有建制，干这事的人当年是你最看不起的菜鸟。”余罪问。
　　啧，杜立才猛击前额，知道所言不错了。
　　“排泄物啊，老杜……你说你在那儿呆了七八天，我派的人连一处便溺也没有找到，当时我就想，要么你说假话，要么你把排泄物，都他妈吃了，你说是哪一种呢？”余罪戏谑地问。
　　错了，从开头就是错的，杜立才脸上得意之色一扫而空，他愕然地看着马铄，马铄却是瞪着他，无从理解这两位警察的较量。
　　吁，杜立才止住了马铄的问话，指指马鹏的方向，示意挟持那位，还有用处，他对着话筒道：“那你……怎么能找到这儿？”
　　“当然是你帮忙了，既然知道你有问题，那你装得那么敬业，给我排出来排查地点，自然就都不是……虽然你们费尽心机，让我去桃园公馆看到了毒品、还在桃园公馆交易，还排练一场剧目，有意无意告诉我‘道具’的故事，就是让我顺着你们的思路，找到洗选煤厂那个所谓的制毒窝点对吧？”余罪问，说着总结一句道：“其实很简单，去掉你给出的排查点就能直观地判断：制毒点就在市区。”
　　“就这些？”杜立才揉着太阳穴，一下子像苍老了十几岁，他现在有点后悔，亲手设计的这个计划。
　　“你露的破绽太多了……我见到你老婆徐雪梅了，你出事了，她居然还有心思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她像解脱了；你口口声声说放不下老婆孩子，可在南寨小区呆了三周，居然足不出户，一下也没有再想见她们的意思，实在他妈不合情理呀。要心疼老婆那么厉害，拼着坐大狱也得偷偷回去见一面啊，你说呢。”
　　余罪的声音，很漠然，没有听到回音，他又继续道着：
　　“你儿子杜天侃自闭，他见到生人就吓得窝在墙角不敢回头，我询问过医生，这是后天受了刺激形成了症状，你们一家三口，总不能能和他交流的，当妈的刺激过他吧？……后来我又发现，你和你老婆的血型，配不出这么个儿子……他不是你儿子……你老婆和别人的野种。虽然你老婆有错，可你折磨了他们娘俩十年，不离婚也不吭声，就那么折磨他们，还把个孩子打成自闭症患者……老杜啊，老杜，你就杀那娘们也许有人同情你，可你把个孩子折磨成那样？指望谁同情你？你最终连你老婆的愧疚也利用了，她死活不肯说是你干的，可除了你，还他妈有谁？那孩子只会画一个长牙的魔鬼，那是你在他心里留下的形象啊。”
　　咚，杜立才把手机扔到了车前盖上，一副痛心疾首，被人揭了隐私的样子。
　　“还要我说吗？尽管我不知道你是被怎么拉下水的，可找到这几个破绽我就知道你有问题，而且恰恰是我对魏锦程排除嫌疑后你适时出现的，把线索又拉到了他的身上……你们在做很大的一盘棋对吧，把魏锦程以涉毒名义拖进泥沼，然后设法侵吞他的资产……真毒啊，老杜啊，你当警察不是一天两天了，那么多坏人最终得到报应了，难道你对步他们的后尘，一点也不担心害怕？你天天禁毒，看到那么多吸食者家破人亡，个个像行尸走肉，难道你就不做噩梦……”余罪的声音，显得痛心疾首。
　　“别说了，谈条件吧。”杜立才道，他警示着：“不管你是真黑还是假黑，说条件吧，我们都栽了，你什么也得不到……我问你一句，你出生入死，得到了什么？有一天如果你像我一样，在一线拼死拼活，一点点功劳都被争得你死我活，头发熬白了都升不到一个小处长，而根本什么也不干的人，一个一个爬到了你的头上，你辛苦的付出，换来的是猜忌、排挤，还有老婆的不忠……那时候，你会和我的选择一样的。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我可以满足你。如果我们今天死在这儿，这份功劳最终也落不到你的头上，会被九处抢走，然后你等着漫漫无期的审查吧……现在谁都知道你是个黑警察，不管真黑假黑，你永远洗不白了。”
　　安静，好安静的环境，杜立才看到望风的两人回来了，马铄在打着手势，示意没有埋伏。
　　杜立才看着时间，刚过两分五十秒，在冲出去，和谈判之间的时机选择上，他稍稍犹豫了，片刻他打着手势，在和马铄交流着，那意思是：冲出去！
　　……
　　怎么回答！？
　　指挥部里能清晰地听到谈话的内容，玩具车被跺碎了，踢远了，已经接收不到有效的图像了，不过所有人心都被揪着，都在焦虑地看着时间，刚过三分钟。
　　不知道什么时候，所有人都紧张地站立起来了，侧耳倾听着，听着沙沙的电流中，那个回答还能怎么样拖延。
　　“我要马鹏。”
　　“你们放了他，我放你们一马。”
　　“他是我们出生入死的兄弟，你可以抛弃他、背叛他，甚至陷害他，我做不到……虽然他是个手脚不干净的警察，干过坏事，收过黑钱，可他心里还有一个底线，他不会出卖自己的战友、兄弟，他对得起自己的职业，哪怕就扒了他的警服，他也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你们如果真杀了他，那就等着，今天全部陪葬吧……”
　　沉默，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沉默，那声音凄厉得像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带着悲怆和愤怒，带着森森的寒意，这在这一刹那，让指挥部这些身居高位、坐享安乐的同行，用泛苦的心情来体味着一种同是警察的感受。
　　“对不起，许副厅长，我们错得很离谱，那些刀尖枪口下出来的同志，才是真正的警察……如果有可能的话，宁愿取消这次行动，也要挽救马鹏同志。”李磊大喘着气道，抹了抹眼睛。
　　“他们不会妥协，只会选择拼命。”许平秋眼光发滞地道，似乎预料到了即将发生的事，又黯黯地补充着：
　　“我们……也是！”
　　……
　　四分十秒，听筒里双方沉默着，余罪在挥手，已经做最坏的打算了，两两一组，鼠标和豆包守路北，两人忙着滚着车备胎、搬着路牙水泥板，在路上设障，熊剑飞和邵帅在路南，把邵帅那辆破车横亘在路上，两人合力，疯狂地搬车，把车斜倒过来了。而孙羿载着骆家龙，看着余罪的手势，后退……后退，慢慢地沿着居中的一条路后退。
　　没有意外，这些人如果发现没有包围，空城计就不奏效了，肯定会冲出来。等冲出来时，打他们个措手不及，拼了。
　　而在仓库里也在紧张地准备着，两人拖着马鹏，一人摁着电动卷闸，看着方位，拴着根绳子把马鹏的脖子正对着卷闸棱子，准备妥当，各人飞速上车，马铄最后拿起手机说着：
　　“成交，他没有死……你也别虚张声势，我们知道没有包围……现在我们要出去，马鹏就在电动卷闸下面，卷闸落下需要一分钟二十秒，错过这个时间，闸门挤了他脖子，那就不是我的问题了……计时开始。”
　　“马铄、杜立才，王八蛋……”余罪听到挂机，摔了手机，疯狂地从墙角奔出来，爬上了铁栅，往院内奔去。
　　马铄一挥手，两辆货柜轰然启动，冲出了仓库，与此同时，老拐摁下了卷闸，一瘸一拐准备上车，却不料一直貌似昏迷的马鹏猛然动了，仅剩的右腿一个狠踹，腿脚不利索的宋大军被踹到腿弯，一下子失去平衡了，栽了个仰面朝天，马鹏咬牙切齿，又是一脚蹬到了脑袋上，猝不及防的宋大军一下子蹬得头一歪，昏了。
　　此时的马鹏知道要到最后关头了，他猛地挣着脖子，勒得一片血迹，奈何挣不脱被捆的绳子，他目眦尽裂地看着越野车里里准备逃走的马铄和杜立才，愤然吼着：“开黑枪的孬种，你们跑不了。”
　　越野车冲出了仓库，开车的马铄没理会宋老拐，随手向马鹏补了一枪，正中腹部，马鹏身体一下子扭曲着，此时正看到了货柜撞开了大门，冲出来了，余罪正迎着越野车向这里奔来。
　　他鼓足着中气在喊：“小心……”
　　可全身的剧痛让他抽搐着，声音是那么的无力，被车声，被枪声，淹没了……


第37章 血色光华
　　街南北，冲出来的货柜车各走一头，马铄的交待是大伙各安天命，跑出一个是一个，司机在拼了命的踩着油门跑。
　　往北跑的，刚走十米，咯噔一下，轮胎不知道辗到了什么，一下颠簸起来了，一扫倒视镜，吓得他心胆俱裂，一个胖胖的黑影，肯定是警察，持着微冲，哒哒哒哒……朝车的油箱近距离射击。
　　越怕越出事，后面倒没起火，前车又撞上什么东西了，挡着前轮，发着尖厉的摩擦声。
　　这尼马算是走不了了，他一把拉开车门，拿起枪跳下车，打了个滚，准备把身后那个打油箱的胖子干一枪。咦？不见了……一滚持枪抬头，却不见人了，嗖嗖风声来时他猛地觉得不对，还未反应过来，右手一阵剧痛，一条大黑狗早咬了个正着。
　　啊！？一声惨烈的嗷声，他疼得直打滚，那警犬可不客气了，冲着他汪……汪……汪嘶吼，连咬带扯衣服，片刻间，他像生怕被非礼娘们，抱头龟缩，大喊救命。
　　失控的车压上了路牙，慢慢地停下了。豆晓波飞奔着上前压人，打铐子，这时候才见鼠标撅着屁股从暗影里钻出来，五官凑在一块奸笑着、得瑟着，训着毒贩道：“就你这怂样，贩地瓜都得被城管打，素质这么低贩什么毒啊。”
　　正说着，轰的一声，那边撞上了，货柜拼着命要把拦路的普桑撞开，一撞车速骤减，这正是阻拦要的效果，右侧奔上来邵帅，对着车玻璃哒哒哒……一梭子微冲子弹全射上去了，玻璃瞬间成了碎片，车里两人伏着，也不是善与之辈，枪声一停，持着枪往后砰地射了一枪……不料啊一声，他先叫起来了，前面还有一个，熊剑飞叫嚣着状似悍匪，一手枪开着，一手拿着催泪瓦斯，扔车里骂了句：“炸死你们。”
　　两人一触即退，邵帅向左换了位置、熊剑飞向右，几秒钟瓦斯弹把两人熏得吃不住劲了，各开车门，跳下车，顾不上满脸鼻涕泪流，边开枪边飞奔，受伤的瞬间被熊剑飞摁倒了，没受伤那只手居然还死死的捏着一颗手雷，急得熊剑飞嘭嘭钵大的拳头直捣，血盆的大口朝着这家伙腕子狠狠一咬，一甩，搂着他出几米远。
　　轰……爆炸……居然是个真家伙，气得熊剑飞又是拎着左右开弓，往死里打！
　　溜了一个，鼠标和豆包带着警犬，熊剑飞把人交给他们，飞奔追上邵帅去了。
　　爆炸的这一刹那，马铄的脚已经把油门踩到了底，他看到了奔跑而来的余罪，一瞬间他做了一个决定，一打方向盘，车原地划了一个圈，车窗正对着余罪的时候，左手持枪伸出去，砰……砰……两枪……
　　余罪在这一刹那像如有神助一般，他奔出了一个弧线，同样伸手还击了两枪，尔后，他重重地摔在地上，向楼角的方向滚去，那车打了个旋转，片刻也不停留，此时已经看到了空档，轰着油门，冲出了大门，沿着路牙和街道的斜面飞驰，把开枪的鼠标和豆晓波远远地扔在身后。
　　此时的余罪还在大喘着气，离死亡最近的一次，他几乎看到了枪口迸出的火花，此时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眼中剩下的一个场景，那一扇缓缓落下的卷闸门。
　　一瞬间，他厉吼着，跑起来了，像风、像闪电、像拼命的野兽，在狂喊着奔跑。
　　还剩下三米……还剩两米……他几乎已经看到闸下奄奄一息的马鹏，就像躺在行刑台上，那副卷闸正慢慢地，准备切割走他的生命。
　　啊……余罪张着嘴，吼声嘶叫着，呼吸得他觉得肺要炸裂了……伸展得全身仿佛要撕裂了，他像野兽一样在疯狂地跑着，在慢慢落下卷闸已经小于一米的时候，他重重的扑在地上，用巨大的惯性，把自己滑到了即将落下的闸门下。
　　砰……砰……两枪打掉了绳结，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奄奄一息的马鹏推进了车间。
　　闸门，嚓嚓落下了，肩上背上像被车碾过一样，巨大的痛楚压迫，他嚎叫着，拼了命地往上撑着，撕烂了厚厚的两层衣服，终于钻进去了。
　　咚……门落下了，满地的血迹，他顾不上疼痛，爬向马鹏，抱着他的头，急切地叫着：“马鹏……马鹏……马哥，马哥……”
　　马鹏慢慢地睁开了眼，余罪看到了他那条断腿，摸到一手血色，在怒意方起时，马鹏微微动着嘴唇，他附耳听着，马鹏在嗤笑他：“你跑得太慢了，他们逃走了。”
　　“走不了。”余罪拉着领口的通讯，对着麦狂吼着：“孙羿，撞死他们。”
　　声音寒意森森，满身浴身，表情状似厉鬼。
　　……
　　“太暴力了，来点技术性的！”
　　孙羿在步话里回道，他看着飞驰而来的越野车，计算着方位，此时泊在距路面向西岔道一公里处，有足够的加速距离，他有信心，在这个地方可以追到任何方向。说完，他慢慢地移动着车，似乎在计算着两车那个交汇点的可能性……车上的骆家龙吓坏了，惊声问着，你要干什么？
　　就一句，然后成了惊声尖叫。
　　那车像暗夜中的一道流光，越来越快，孙羿把驾技已经发挥到了极致，他双手紧紧地握着方向盘，丝毫不理会骆家龙的惊声尖叫，加速……加速……人与车仿佛融为一体，已经化作一颗流星、一个子弹，正准确的击向逃跑的目标。
　　“小心。”杜立才看到了，年辆高速行进的车，正从斜面堵上来。
　　“来吧……看谁命硬！”马铄咬牙切齿，推到了最高档，油门踩到了底，同样准备拼死一搏。
　　他知道，停下就没命了，或许冲过去还有一线生机，这一瞬间他已经出离了恐惧，一心在想冲过去、冲过去……他从来不相信，那些警察会和他这样的亡命徒一样。
　　二十米、十米……后来的，已经能看到现场的警车齐齐倒吸凉气，根本没有停车的意思，就那样华丽丽准备撞上来。
　　说时迟，那时快，在骆家龙的尖叫中，轰一声……两车相撞，逃逸的车辆，在最后一刻稍打方向，车头撞上了对方的车尾，方向失衡，高速行进中开始打滚，几个滚后轰隆隆蹭着地面，斜斜的撞上了电杆，停下了。
　　那辆撞车的也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原地打转多半圈，一下子甩到了绿化带的斜坡上，但却奇迹般地保持着平衡，沿着斜坡行驶了一段，像一只灵活的怪兽一样，又隆隆地回到了路面。
　　此时，骆家龙才惊魂稍定，喘息着的孙羿调侃：“骆哥，咱们搞基吧，你的叫声真性感。”
　　骆家龙一下子勃然大怒了，他恶狠狠上来掐着孙羿的脖子骂着：“老子还没来得及娶媳妇，还没养儿子，你就想要老子命啊……要命也提前说一声啊，人寿保险都没多买几份……王八蛋，你要害死我啊。”
　　孙羿没说话，得意地指指不远处，哇，另一辆就惨兮兮地，倒扣着，所过之处，留了一地车零件。
　　哇，骆家龙跟着孙羿下车，此时才看清了，孙羿控制的撞击相当精准，这辆车仅仅尾部变形严重，那辆却因为这个撞击方向失衡，翻滚了几下倒扣了。
　　哇……他看到了那两辆逼停的货柜、看到了远远驶来的大队警车，暗夜已经变成了警灯的海洋，数不清的警车在飞驰着，回想着这几分钟的生死惊魂，他手颤腿抖道着：
　　“太刺激了……太刺激了……我就知道我们兄弟有一天要名闻天下的。”
　　“确实刺激。”孙羿捂着肚子，冷汗方下，往路边跑，边跑边道：“刺激得老子差点尿裤子里，其实我是准备把他吓停车的，这他妈的比我还不要命。”
　　“啊！？”骆家龙这才听出不是计算的，好像是意外，气得又追骂孙羿，不料这时候，夜空里砰一声闷响，听得格外真切。
　　枪声，仓库里……一时间外围的几位想起了余罪，奔着向仓库跑来……
　　……
　　三十秒前，马鹏在余罪怀里，喃喃着：“我的枪……我的枪……在他身上。”
　　余罪把马鹏移到靠墙的位置，在这个中年男人身上搜索着，找到两把，一把正是马鹏抢走的九处的佩枪。
　　“给我……”马鹏勉力坐直伸左手。
　　余罪没多想，一拉枪机递给了马鹏，马鹏瞄瞄那人，余罪踹了两脚，探探鼻息，直道：“你下脚太重了，醒不了。”
　　“呵呵……好办。”马鹏砰一枪，那人的膝盖洞穿，疼痛果真起效，宋老拐一下子尖叫着醒了，看清情况下，吓得摸着伤处直求饶：“别杀我……马……马爷……”
　　“哈哈……宋大军，就他妈这么贱啊，还以为你多大本事，一腿还一腿，咱们两清了……我不杀你，等你上刑场时候，可别吓尿啊……哈哈……”
　　马鹏状似疯狂，却没有疯狂之举，余罪拎着铐子把这个人反铐起来了，尚不解气，拎着人正反扇了几个耳光，正准备朝那张丑脸捣几拳时，却看到马鹏慢慢地举枪，正对着自己。
　　“马哥……别……”余罪吓坏了，扑过去，死死地压住马鹏的手。
　　“余罪……兄弟……兄弟……你听我说……”马鹏在虚弱地喊着。
　　“我知道，哥……你是我亲哥，你别这样，还有挽回的余地，内奸不是你。”余罪按着他的手，另一只手帮他擦擦脸上的血迹，曾经那个生龙活虎的马哥一夜之间成了这样，他说着鼻子一酸，眼睛模糊了。
　　已经听到了警笛声，每一位在听到警笛声的警察，都会有一种胜利在望的感觉，而马鹏似乎已经绝望，余罪轻轻地拭去了他眼角的一滴泪，马鹏轻声道：“回不去了……我已经错过一次，这次又打伤了同行，不会有再有机会了……余罪，你不该救我……你把我的最后机会拿走了。”
　　“马哥，我懂你的意思……可你不能这样啊，好死总不如赖活着，你别往歪处想……我，我也不当警察了，咱们一块混去，都他妈不当这警察的，坐大狱我也陪着你。”余罪一刹那泪如泉涌，他知道在这些特勤兄弟的眼中，生死看得并不重。
　　“我人都废了，陪不了你了……前半辈没活成个人样，后半辈我也不想活得像鬼了。要把我当兄弟，就帮我最后一次，别拦着我……”马鹏努力抽抽手。
　　余罪死抓着不放，他泪流满面哀求着：“哥，你这不是让我亲手杀你吗……我，我不能让你死。”
　　“兄弟……你难道想看着我坐在被告席上，想看着我被铐走，想看着我坐在轮椅上等死……我不在乎什么荣誉，可我不想死得没有一点尊严……”马鹏目眦尽裂地说着，他大口地咯着血，身体剧烈的抽搐，腹部又涌出血来了，整个人凄厉得要拼命一般。
　　又一次抽时，余罪像呆滞了，血红的眼睛里，汩汩流着热泪，他试图去拦着，可手却僵在了空中，他知道马鹏心里最重的地方在哪儿，就像他在潜伏数年，无时无刻不想着归队一样，警队是家！
　　而现在，却无家可归。
　　“哥，你走吧……我知道你难受，我年年去看你，下辈子咱们再当兄弟……”余罪一下子咬破了嘴唇，血和着热泪，他悲怆地、决然地道着。
　　马鹏一下子笑着，像幸福的笑，那笑容爬上带血的脸庞的时候，枪口慢慢地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他灿烂地、幸福地对着余罪喃喃道：“兄弟……谢谢了……”
　　“马……哥。”邵帅和鼠标奔进来了，被这一幕吓坏了。
　　砰……枪响，血溅，余罪蓦地一动，感觉到了脸上滚烫地血滴。
　　邵帅和鼠标愣在当地，看着马鹏，血顺着脸颊慢慢地流下来了，流过了他安详的遗容。
　　邵帅在明白的这一刻，他一下子疯狂地奔上去，撕着余罪的头发，踢着、踹着、狠狠地扇着他耳光，在哭着骂着：“混蛋……你怎么能让他去死……你这混蛋，是你害了他，早知道杜立才有问题也不告诉他……你混蛋……你怎么能让他去死啊……”
　　任凭雨点般的耳光和拳头落在身上、脸上，余罪像木然一般，没有什么反应，后进来的大队人马也实了这一幕看傻了，半晌几个人才劝住了邵帅。
　　此时的余罪状已狼狈不堪，劝走了邵帅，有人拉着他，他木然地站起来，看着仓库里拥进来的警察，看着围在身边的兄弟，一直在人喊着余罪、余罪，他恍若未闻，木然地走着，人群下意识地让开了通道，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什么也没有做，几步之外，一阵眩晕，他软软地倒下了。
　　“余罪……余罪！”
　　接应的三队孙天鸣、重案队邵万戈发现不对劲，一行人围着，邵万戈准备抱人时，手黏了下，他掀开了余罪的衣服，在皮带上赫然一个弹洞，腹部已经殷了一片血。
　　“快……送医院，他中枪了，怎么拖到现在？”邵万戈抱着人，警员潮水般地分开，直上警车疾驰而去，半路拦下了向现场来的救护车，掉头疾驰，直驶医院。
　　……
　　这一夜可经历了多少的惊心动魄啊。
　　高速围捕的特警还在回撤途中，现场尚未清理完成，这里却发生了更激烈的围捕，战果有点出乎意料，七对六，嫌疑人被击毙一名，重伤三名，余下皆生擒，如果是装备精良的特警队执行任务也许让人觉得正常，可偏偏是几位训练不过两周的普通刑警，这场遭遇战，就变得让人叹为观止了。
　　晚二十一时，崔彦达厅长在李磊、许平秋一干指挥人员的陪同下到现场时，一行人寂然无声，逃逸的撞车地，马铄、杜立才双双重伤，已经开始抢救；被封锁的现场车零件碎了一地，厅长的专车车尾已经掀去了一片，冲出来的货柜一辆斜在绿化带里，另一辆歪头撞进路边护栏，嫌疑人已经解押离场，只有逃逸出不到一公里被熊剑飞击毙的一位，已经覆上了尸袋。
　　车停在第二制药厂的门口，崔彦达下车时，回头许平秋道：“那位怎么样了？”
　　“中了一枪，正在抢救，其他人没事，就是有位队员被爆炸擦伤了点皮。”许平秋轻声道。
　　“一定要抢救过来……我们已经失去一位了。”崔厅黯黯地道。
　　许平秋鼻子一酸，抚着脸，强忍着。这一行直进那个困扰了专案组近两年的制毒窝点，在全副武装警察的包围下，那个窝点显得那么的微不足道，却吞噬了不知道多少活生生的性命。
　　人群慢慢地让开了，现场就在眼前，已经很少动情的法医在抹着泪，把一只染血的手枪交到了崔厅手里：“……他右臂中了两枪，腕部肘部各一枪、左腿粉碎性骨折，是被钝器打断的，腹部中了一枪，伤到了脾脏，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他遭到了毒打，口腔里咬碎了四颗牙……他是……”
　　许平秋制止着法医的汇报，侧身让开的法医按捺不住了，呜地哭出来了，那样的痛苦，他不知道是怎样熬过来的。可熬过来，又为什么要朝自己开上一枪。
　　“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啊，一位宁愿带着尊严去死的人，会让我们所有苟活着的人羞愧！”
　　崔彦达肃穆地敬礼，他轻轻地抚过那张已经没有知觉的脸，苍白的颜色，怵目的弹洞，遗容很安详，仿佛死得其所，手微微地张着，似乎还保持着握枪的姿势，似乎还期待着，要抓住什么。
　　崔彦达慢慢脱去了警装，轻轻地覆在马鹏的身上，挥挥手：“带他归队吧。”
　　一瞬间，崔彦达声音颤抖，泪如泉涌。
　　许平秋拉开了人，抬着担架，即便是铁石心肠，也止不住热泪盈眶，记忆中的一幕一幕，那些刀光剑影，那些明谋暗战，多少次命悬一发，那个矫健的身影总能化险为夷，可在最终，却把子弹射向了自己。
　　他有过错，可他心里最重还是家国国家。
　　他有过错，可他最终没有忘记自己是警察。
　　失去了生的荣誉，谁也夺不走他死的尊严。
　　慢慢地前行着，在熠熠的警徽下，无数只手，庄严地向他致以礼敬。
　　车前回眸间，看着已经冰冷的尸体，许平秋对着麾下数百警员，颤抖着声音长吼着：
　　“现在，我宣布……山西省刑事侦查总队特勤、一等功臣、禁毒局一级警司……马鹏同志，正式归队！”
　　一声吼，总队长老泪纵横。
　　一声吼，呜咽声起，如泣如诉。
　　是夜，被拦截的货柜车里，载有制毒必需的分离、化合设备两台，已经包装成医用消毒水、维C片的高纯度氯胺酮、羟基丁酸……全部是处方类产品，数量已经无法以千克计了，准确的数字是：三点六吨！
　　这里还不是行动的最后一步，最后一步发生在零点，在回撤的九处外勤里，原九处外勤组长、专案组重要成员郭鹏广被正式逮捕。
　　他在九处的通讯设备和安全系统里做了手脚，这个怀疑最早是余罪提出的，最终在把九处外勤全部集中到总队集训时，支援组检测设备时发现的，这是曹亚杰和李玫的强项。是一个分频电容，这意味着加密没有任何意义，可以像收听广播一样，捕捉到九处的所有命令。
　　泪迹未干，抓捕仍在继续……


第38章 天欲破晓
　　天亮了。
　　平臂推窗，一股清凛的空气扑面而来，肖梦琪连着开了数扇窗户，一室浊气尽去。
　　即便在后台也能感觉到前方的惨烈，大量翔实的照片、现场证据连夜清理，这些东西是不会公布于众的，这也是维护和谐环境的必需的，谁愿意让普通市民看到这些东西进而人人自危？
　　审讯在特警总队、重案二队以及九处临时征调的武警总队后勤处进行着，嫌疑人、伤员、死者，这一夜是多少警察的不眠之夜无从统计，不过她知道，应该很多。最起码禁毒局会议厅这两组人，谁也没有合眼，也许最震撼的不是那个即将水落石出的大案，而是那位把枪口对准自己的警察。
　　严格地讲，他已经上了通缉名单，算不上警察了。
　　可为什么却有如此多的警察为他洒一掬泪！？
　　一整夜是在一种沉闷的气氛中渡过的，现场的物证、涉案人员的社会关系、经济联系、北京和太原两地警察通力合作，以一种飞快的速度在剥去这个披着合法外衣的团伙真面目。
　　姚曼兰上了通缉名单。
　　戚润天夫妇上了协查名单，无法想像的是，戚润天的夫人顾晓彤居然是太原第二制药厂的合作方股东之一，隐隐地揭开这冰山面目才发现，也许最赚钱的不是外表风光的晋祠山庄，而是这个有合法制药外衣的“制毒厂”。
　　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从她身上查到了杜立才的线索，专案组怀疑，在合作方的股东中，杜立才占了一份。
　　同是太原富豪的燕登科、周森奇以及栗小堂等数人均上了调查名单。
　　刑事侦查总队特勤处在此时又提供了一个重要线索，根据一名特勤的有效活动，已经把姚曼兰牵涉到的官方线索捋出了不少，其中卫生部门、药监部门、甚至交通部门，有不少主管人物列列入的调查名单。
　　肖梦琪知道，现在也许省厅正在开会研究，也许已经波及到官方的层面，反正她接到的第一项命令是保密等级提高，所有的真相仅限于在这里消化。
　　或者，不叫真相，应该叫丑闻。
　　“两年多前，第二制药厂因产品滞销，生产工艺落后而进行改制，时任市招商办主任的王＊＊给制药厂介绍了一位外籍华人投资，当时拟投资额度是两千万元，不过迄今为止仅到账不到五百万，一部分用于发放厂里拖欠的工资，一部分建了现在的仓库……根据企业资质查证，第二制药厂有生产处方药物的批文，审批产量为每月300千克，不过从昨晚查到情况看，应该远远高于这个标准，按照他们的生产期和出厂记录，我们粗略估计……流向市面的失控处方类药物，有60吨左右……”
　　“这是各月出入的账目，他们是以医用碱、维C片、感冒灵等方式运输的，主要运输方式有两种，一种是列车专运、一种是汽运，主要销往地……广州，香港……国际市场上，仅氯胺酮一项，出厂和销售的差价达到十倍。”
　　“化验结果还没有出来，不过从制作的工艺来看，应该就是我们追踪一年多的毒源所在。”
　　李磊胸前起伏着，摆手示意着警员停下了汇报，真相给他的震撼远远高过预期，也许没有传统意义上的“毒贩”，而是一帮无良奸商，买通的无良官员，共同炮制了这一起延时两年的贩毒大案。
　　案情渐趋明了，可为什么却不像以往有一种成就感，他看看同行，看看刚从省厅归来的许平秋、史清淮、万瑞升等人，却是一种无语的感觉。
　　“对不起，抽了一晚上烟，让你们受苦了。”
　　许平秋意外地和蔼了，道了个歉，就他一个烟囱。
　　“不用道歉，该道歉的应该是我们，接下来，省委有进一步指示吗？”李磊问，这时候，他也当不了家了。
　　“纸里包不住火了，那就要有很多人要被烧成灰了，这个我不担心，李副处长，我想求你个事。”许平秋客气地道。
　　“不用说了，我知道。”李磊瞬间变得有点悲恸，双手合十，作着揖，生怕提起马鹏的事，对于他的处理意见肯定要征求九处的意见，可到这份上，还能有什么意见，他道：“在他的问题上，我的工作方式有失误，我会对此认真检讨……至于那笔钱，就让它永沉下去吧。”
　　“谢谢，那笔钱我会给您一个交待。”许平秋谢了句，双方在此事上，意见高度一致。
　　“余罪同志怎么样了？”李磊问，他意外地对这个名字记得很清，怎么也不敢相信，许平秋居然能驾驭得了这种人。
　　“手术刚结束，还在昏迷中。”许平秋叹了口气。
　　倚窗的肖梦琪莫名地鼻子一酸，她侧过脸，悄悄的消灭了眼角的湿迹，在电脑屏幕的俞峰、曹亚杰、李玫，手速慢慢地放缓了，似乎陷入到了曾经亲密无间的回忆中，又见到操场上那个作怪的，天天给大家起绰号的小刑警。
　　气氛又重归于沉闷，如果不是涉嫌泄密的事，也许这件事会成为所有参与者职业生涯中一个辉煌的巅峰。很可惜，涉及到官商，恐怕不会了。
　　反泄密专员杨正转移着话题问着：“许副厅长，早听过您神探的传闻，昨晚真见到后，才发现有过之而无不及啊，我到现在都没明白有些细节。”
　　许平秋讪笑了笑道：“之所以神了点，是因为我和那些牛鬼蛇神打交道的时间太多了。你想知道什么细节？”
　　“比如，怎么怀疑到郭鹏广的？”杨正问，很好奇，这个专业他想像不出，谁有本事未卜先知。
　　“不是我。”许平秋道。
　　“是余罪？”李磊惊声问。
　　“对，还记得那次他把郭鹏广打得住院吗？就是那件事，让他怀疑郭鹏广有问题。”许平秋道。
　　“什么？那件事？”杨正不解了。
　　“对，当时他是奉九处的命令化妆潜入桃园公馆，以商人的身份……被打秋风的余罪等人无意中抓到了，这种大水冲了龙王庙的后果只有一个，不管暴露不暴露，按规矩这个任务就得结束了。”许平秋道。
　　“是这样的，可哪儿露了破绽？”杨正问。
　　“这就是破绽，其实余罪告诉我，他已经发现了这个人的身份，就是故意往死里揍，等着他亮明身份。”许平秋道。
　　“那不亮身份，就代表着有问题？”杨正不解了。
　　“拼着挨一顿揍也不亮身份，图什么？况且宁死不屈的人不容易见到了，那即便有，也应该有什么理由吧，他的理由如果是保护九处的秘密，实在站不住脚……因为任务已经结束，那就没有秘密可言了。恰恰余罪也最不相信就是品格和气节，所以他告诉我，这个人有问题……他的理由是，表现得太忠诚的人，一般他们的忠诚就是个表现而已。”许平秋道，淡淡的笑意。
　　当然，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理由许平秋没有讲，余罪和林宇婧是情侣关系，在那件事上余罪能直接地判断郭鹏广说了谎话。既然开口就是谎话，那还有什么可信度？
　　“那杜立才……咝，我实在不敢想像，他上了通缉令，居然还敢再找回来。”李磊道。
　　“肯定是性命攸关，才铤而走险。这个有待于咱们的进一步发掘了。”
　　许平秋欠了欠身子道：“他在禁毒上工作了十几年，论胆气不比马鹏差，他这个家人被绑，迫不得已的故事编得相当好，而且他了解我的行事风格，肯定会不拘一格，起用非禁毒上的人员，当余罪四处寻找他的时候，他适时地出现了……他也了解余罪，余罪是个心里不装原则，可很重感情的人，而且他也不怕余罪，不管是拳脚还是枪械，十个余罪也不是他的对手……他选择出现只是想通过余罪，向专案组传递虚假的信息，以他禁毒局工作十多年的经验，编‘毒源’的故事非常容易，而且也在前期成功地骗过了我们……在那样一个藏身点，他可以随时逃走。”
　　“那余罪是如何发现他身上的疑点的？”李磊问。他知道嗅源做手脚的事，就是等着他演完戏逃走。
　　“他根本就没相信过……”许平秋道，把排泄物检测的故事讲了一遍，听得众人瞠目结舌，居然在这种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破绽，之后当然是虚与委蛇了，现在李磊不得不佩服山西的这位老神探了，敢情根本不是疏于追捕，就是把通缉人员摆放在那儿，用他牵扯出更大的战果。
　　这胆气，可把九处的听得心生寒意了，要是杜立才猝然对余罪下手，要是在相处间发现问题，那后果岂不是无法收拾。
　　“真不愧神探之名呐。”李磊叹道，由衷地赞了句。
　　“更多的时候，神是一种象征，一个摆设，那就是我。真正探到的，不是我。”许平秋慨然道，长舒了一口气，眼睛看到窗外时，他舒展着双臂道：“天大亮了。”
　　“对，天大亮了。”李磊附和了句。
　　“还有很多事要做。”许平秋看着李磊道。
　　“对呀，这不等着您下命令吗？”李磊道，一桌皆笑，善意的。
　　“那好，我开始发布命令。万代局长，召开禁毒人员全体大会，宣布本案结果，措辞你斟酌一下。”
　　“清淮，你组织禁毒局综合办、党办、后勤，筹备一下马鹏同志的追悼会。”
　　“肖梦琪，加紧后台支撑信息梳理，追捕人员已经分赴各地了，消息恐怕已经传出去了，对必须追捕的要在最短时间里找到线索。”
　　连续发布数条命令，众属下称是时，许平秋慢慢地起身，告辞走着道：
　　“我也有件事要办，去接一下还被禁闭着的同志，去医院看看还有昏迷的，还有，再也醒不过来的。”
　　慢慢地踱步出去了，李磊从这位并不高大的老人身上似乎悟到了什么，或许他不是神，可他身上有一种精神，那种精神会让人折服，让人无条件的信任……
　　……
　　“说几件事，不许哭鼻子了啊。”
　　任红城站在总队的禁闭楼上，面前站着林宇婧和李方远。
　　“第一件事，即时解除审查，恢复李方远、林宇婧同志的正常工作。”任红城宣布。
　　“啊？是吗。”李方远一下子如释重负。
　　“我就知道，他能做到。”林宇婧兴奋了，她急切地问着：“余罪现在在哪儿？他知道我没事了吗？”
　　咦？老任奇怪地道：“我以为你们会好奇内奸是谁？”
　　“对呀，内奸是谁？”李方远问。
　　“回头你们就知道了，这问题我不予回答，第二件事，请不要对组织有任何情绪。”任红城道。
　　好像这点不那么容易，李方远和林宇婧都是一副苦瓜脸，莫名挨了顿审查，总不能还得表现出感激涕零的样子吧，好在李方远还知趣，笑着摇头道：“没有，没有任何情绪，我们经得起考验。”
　　呵呵，老任笑了，他识人不少，这种情况，他宁愿更相信还有点逆反情绪的林宇婧，他劝着道：“其实就有也没什么，警察这职业从来就是这样，你得防着同事坑你，得防着媒体黑你、得防着犯罪分子害你……反正吧就一句话，没事就好，我干这行被组织审查了不下十回，没办法，性命攸关，马虎不得啊……走吧。”
　　带着两人下楼，李方远显得情绪很好，林宇婧却是有点狐疑地问：“毒源找到了吗？”
　　“还真找到了，否则我也出不来啊，其实我和你们一起被审查的，刚刚解除。”任红城笑道。
　　找到了，这事可真让林宇婧两眼发亮了，她快步追着任红城问：“你可以不告诉我，但我知道是余罪。”
　　“为什么呢？”任红城道。
　　“感觉，他总能从貌似无解的地方找到答案。别人找不到的地方，他一定能找到，上次来见我就告诉我，很快就有结果了。”林宇婧道，满脸洋溢着幸福的颜色。
　　“方远啊，你先下去，楼口有同志接你。”任红城停下来了，李方远应声下去了，回头时，林宇婧却吓了一跳，紧张地问：“任……任主任，余罪难道……不会是……”
　　“他的事很复杂，我尽量简要地和你说一遍。”任红城道，看着关了这么久的林宇婧，又想想还在昏迷中的余罪，他咬咬牙强调着：“我知道你们之间的那层关系，坦白地讲我不想当这个恶人，而且我也没有兴趣当月老，我负责告诉你真相，你自己评判。”
　　林宇婧愕然地点点头，然后任红城大致说了一遍，调试着手机，亮到了林宇婧的面前。
　　良久，瞠目结舌的林宇婧缓缓地问：“那这个……也是真的吗？”
　　“真的，他无意的喝下了含毒的饮料，你知道那是什么结果……他被人设计拉下水，最后又被人设计，用这事把他抹黑了，他的事情复杂就在这儿，恐怕考虑到舆论效应，哪位领导也会很慎重地处理此事。”任红城道，看着林宇婧戚然的脸色，他拿回了手机道了句：“对不起。”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余罪呢？”林宇婧有点生气了。
　　“是他让我告诉你的，他这个人啊，从来不掩饰自己的无耻，他说呀，就即便不喝含兴奋剂的饮料，他估计也会那样做的。”任红城道。
　　一瞬间林宇婧的脸色煞白，抬步就走，走了两步却又觉得不对了，回头问着：“他为什么让你告诉我？你还没有告诉我，他在哪儿？”
　　“在昨晚的扫毒行动中，他身中一枪，现在还在昏迷中……你们的战友，原特勤处归籍的特勤马鹏，殉职。”老任抚抚前额，伸指拭了拭眼角，生离死别对他已是常事，可每每还是忍不住心痛如绞。
　　林宇婧一刹那愣住了，紧张地、嘴唇翕动着问：“伤得很重吗？”
　　“腹部中弹，手术取出时麻烦了点，失血过多……抢救了几个小时才脱离危险。他是在昨晚走的时候，托我告诉你的，他知道你出来后迟早会知道的，听得出他还是挺在乎你的。”任红城道。
　　那种愤怒的、那种担心的、那种恨不得掐死他，又担心他死的心境，是多么的纠结啊。
　　“在乎！？呵……因为在乎，所以选择告诉我？”林宇婧冷笑着，苦笑着。
　　“你应该了解他不是一个忠诚的人，对组织、对你，都不是。”任红城坦然道着，转身而走，头也不回地提醒着：“不过他像个男人，有胆色，有担当，够义气，也他妈够无耻……他在第一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七楼。”
　　淡淡提醒一句，出得门时，许平秋正抚着李方远的肩膀在说着什么，同来的几位同事估计都说了马鹏的事，李方远一脸戚色。
　　不一会儿，林宇婧出来了，边哭着，边抹着泪，招呼也没打，快步跑着往总队门外去了。
　　“怎么了，这是去哪儿？”许平秋问。
　　“不知道。”任红城摇摇头。
　　许平秋瞪了他一眼，差不多猜到了，摆着头：“不管去哪儿，你也送送去啊？”
　　“哦，对。”任红城省悟道，开了一辆车，追出去了……


第39章 雄心易老
　　“情况崔彦达同志汇报得很详细了，表决吧！”
　　省委，一号办公室，国旗后高大的书橱下，慈眉、星目、微微发福的首长道，这张经常在省新闻联播里出现的亲和面容，此时显得怒容满面，嘘声不已。
　　秘书的手有点发抖，他详细记录着今天的决议内容，因为本市第二制药厂涉嫌制毒的事宜，多年来首次破天荒地大半夜把这个代表全省权力最高机构的几位常委通知到场开会，讨论的事宜每一项恐怕都要在太原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省、市药监局，省、市卫生部门，市委，包括市公安部门，都有涉案人员上榜，涉及非政府官员的商人，有数人有政协人大代表的身份，最耀眼的还获得过省五一劳动奖章，最棘手的还有在任省市领导子女，他们在这起非法制售处方药物的事件里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恐怕可想而知了。
　　崔彦达厅长几乎是愤怒的汇报完了案情，说到因为此案有嫌疑人被杀、有禁毒人员变节，甚至波及境外的工作，就在刚刚过去的昨晚，又有一名禁毒人员殉职，说到惨痛之处，忍不住唏嘘不已，有点失态了。
　　祸起萧墙之内，自古而今，被证明了无数回了。
　　一名常委的手举起来了，他看看众同仁，面不改色地道：“我同意，崔厅说得对，除恶务尽。”
　　“我同意。”又一名举起手来了。
　　崔彦达看着与他一府为官的众人，他意外地想起了那个魔咒，那就是但凡延时长、侦破困难、涉及面广的大案要案，最终总是能和地方官场扯上或多或少的联系，甚至它的源头就是官场，行内总结道：领导不作案，警察没事干；领导要作案，警察帮着办……在今天又一次验证的魔咒里，涉及到的前市委领导顾言明以及其婿戚润天，早在晋祠山庄一案就有过类似的讨论，不过那一次被省委以顾全大局的名义作了冷处理，时隔半年，其女顾晓彤直接涉案，似乎就为了测试法律的容忍性一样。
　　又一位举手同意了，这一位和顾言明走得很近，他举手的时候，其他两位在暗笑。
　　官场的人情也像案情一样千丝万缕，扑朔迷离，谁站在哪个山头，谁支持哪个派别，从来都是云里雾里，不过这一次，不管哪个山头的，都不会拿出原则、拿出和谐或者拿出大局说事了。
　　因为已经冲破底线，再无下限。
　　最后一位，省委书记举手，他扔了手中的笔，有点忿意地道着：
　　“全票通过，交政法委立即组织实施，凡涉案的人员，不管职务大小，不管哪个部门，一律依法侦办，该追究刑事责任的，追究到底，决不姑息！”
　　话毕，他挥手送人，很愤怒，也很无奈。
　　更无奈的是，很快证明，调任省热力总公司党委书记的顾言明，以及涉嫌此案的其女顾晓彤，已于三日前离境。警察的动作不可谓不快，可再快也快不过消息灵通的幕后，仅仅在北京堵住了试图逃向境外的姚曼兰、戚润天，连药厂合作商、制毒主要嫌疑人潘孟都下落不明了。
　　大厦将倾、猢狲四散，恐怕全部归案要遥遥无期了。
　　国家禁毒局、公安部派遣的专案组在次日上午已经抵达太原，开始了深入的挖掘……
　　……
　　案子一上升到一定的层面，和底层那些小警察的关系就不大了，即便他们能揭得开错综复杂的案情，可也捋不清那些藤缠麻绕的人情。即便能抓到那些穷凶极恶的罪犯，可对于一个个戴着政治光环、穿着金融保护衣的官与商们，也无能为力。
　　他们有他们事情，安静的走廊里，征衣未卸、战甲未解的“毒刺”队员，在静静地或坐或站着，从昨晚到清晨、从清晨到午后，一直等在这儿，消息还在封锁着，知道详细案情的人并不多，只有任红城和林宇婧来过，林宇婧哭了一鼻子泪，又哭着走了。
　　手术后的余罪一直没有醒过来，几次询问护士，都摇摇头，不知道是没醒还是醒不过来了，熊剑飞脾气暴躁，揪着医生恫吓：为什么还没醒过来，是不是你们手术有问题。
　　医生被拎得面红耳赤，憋了半天直喊救命，以为又遇到杀医行凶的，主治医生跑过来两回给大伙解释，因为失血过多，伤员又受了刺激，暂时昏迷很正常。
　　这个昏迷时间会有多长？医生说了，有可能下一刻，不过也有可能下一周。
　　没说完就跑了，他害怕这群人像要杀人的眼光。
　　于是就这么枯等着，谁也没说走，谁也没走，意外的谁也没有流泪，哪怕看到余罪虚弱躺着的样子，哪怕眼睛酸楚，似乎心硬得也流不出泪来了。
　　“要不去吃点饭吧。”鼠标提议道。
　　“就尼马知道吃，怎么没把你吃死啊。”熊剑飞顺口骂了句。
　　“如果选择一种死法，我宁愿吃饱撑死。马哥死得真冤呐……余贱这货心真狠，就看着马哥对着自己来一枪。”鼠标凛然道，想想这事都心寒。
　　“他向来就狠，对自己都下得了手，何况别人。”熊剑飞道，虽然马鹏已经身残，可不至于非让他去死啊。
　　“邵帅，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还喊归队，他不就在禁毒局么？”豆晓波问。
　　邵帅靠着墙，头仰着，把事情的前夜给大伙简单讲了几句，听得众人心皆凛然，末了他黯黯地道：“世界上有一种最伟大、最高尚、最无私的警察，知道是什么？”
　　“有吗？”鼠标翻着白眼。
　　“有，死了的警察。”骆家龙道。
　　此为正解，众人一下子明白了，回头看着，在玻璃墙后静静地躺着的余罪，身处其间，都能明白他的意思了，死是一个成全，否则马鹏不会带着那么幸福和安详的笑容。
　　“那这会怎么定性？”豆晓波问。
　　“死者为大，不会有人再去较这个真了，应该是殉职。”骆家龙道。
　　“就算殉职吧，是殉在黑金上，还是拒捕的罪名上，或者是，他想得到死后的荣耀？”豆晓波问。
　　骆家龙看看邵帅，似乎他是唯一知道正确答案的人，邵帅仰着头。轻声道：“我想起了我爸爸，记忆中他是个暴躁的男人，常和我妈打架吵架，又抽烟又酗酒，听说上学时候差点就被警校开除了……不过后来他成了英雄之后，却变得满身光环，爱岗敬业、无私奉献、心系家国、慷慨赴死什么的，所有的赞美之词都好像不足以形容他的事迹一样，一下子变得我都不敢认了。”
　　不知道邵帅是什么意思，众人都呆呆地看着他，他讪笑了笑道：“我原来很不适应这个，可我现在明白了……难道我们能把马鹏收黑钱、袭警等等这些事公之于众？这个世界的谎言太多了，最起码之于英雄的谎言还有真实的成分，好歹那些英雄也做过让人感动的事，哪怕只有一件两件……为什么非要戳穿它呢？我很恨余罪，他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马鹏去死，不过他做得对，他比我们更懂警察这个职业，如果马鹏活着，会更难受。”
　　一众皆静，看看邵帅，又看看余罪，忿意和不解，慢慢地化作了怜惜，当警察心里的阴影就够多了，有一天要眼睁睁看着兄弟去死，却不能阻拦，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痛苦啊。
　　也许，他是不愿意醒。
　　骆家龙看着余罪，如是想着。
　　……
　　车停靠在医院的大门外，邵万戈亲自迎着马秋林，这个环境很嘈杂，进进出出的人车挤着，永远得那么熙熙攘攘，不会因为什么事而改变，哪怕是发生了震动全省的大案。
　　这就是小市民的生活，柴米油盐和生老病死，不会因为一隅的什么事而改变，马秋林看了几眼却是感触颇深，当了一辈子警察，去的最多的地方一是单位，二是看守所、第三就数着医院了，警察这个高危职业经常和医院打交道，他还真记不清来医院探望过多少次因病因伤的同事。
　　“马老，人还没有醒来，我想，能和他交流的恐怕没有几个人，您老应该最了解他。”邵万戈道，马秋林却道：“可你却不了解我，又是老许的主意吧。”
　　邵万戈笑了，肯定是，他道：“我也很想做，恐怕我做不到，我拳脚还行，脑瓜和嘴皮子都有点笨。”
　　“笨点好，太聪明了，自寻烦恼。”马秋林道。
　　“这事……我怎么说呢，马鹏这事定性了，可他这事，啧……”邵万戈难堪了，理不清这个头绪。
　　“没什么对错好坏，你难道就一直奉公守法，从不越界？既想斩妖除魔，又想当善男信女，可能吗？简单地讲，如果你到马鹏那份上，身残名毁，你希望赖活下去，还是痛快点去死？”马秋林侧着眼看邵万戈，如是问。
　　“也对，有人成全我一枪，我会感谢他的。”邵万戈挠挠短发，笑着道。
　　这是个粗线条的汉子，很直，马秋林喜欢和这种人打交道，他叹着气道：“老许这家伙从来都兵行险招，要么满盘皆错，要么出奇制胜……他是不会考虑作为棋子的那些人感受的，在他看来，所有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他最喜欢的就是启用新人，特别是没有多少背景，敢打敢拼的新人，不得不承认，这招是挺奏效的，我都不敢想像，这几个平时调皮捣蛋的匪小子，真拼起来，比他们特警一点都不逊色。”邵万戈傲然道。
　　“没点匪性，还真当不好警察。”马秋林背着手，淡淡道：“老许这老家伙，不知道把多少还不懂事的小警都送上绝路了。”
　　“总得有人去做啊，马老您越来越慈悲了，这不像您的风格了。”邵万戈道。
　　“我没说他不对，只是有点惋惜。我们的心理阴影就够大了，真不知道，这孩子还能不能挺过来。”马秋林道，惋惜地撇着嘴，摇着头。
　　很多英雄不像想像中那样，思想纯洁、品格高尚、信念坚定。
　　大多数时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侠义、是一种悍勇的本能、是一种凛厉的血性，在狭路相逢中迸发出来，就成了英雄的壮举！
　　两人到了七层，进了甬道，在看到期待着的队员们的时候，个个下意识地起身，站着，看着队长上得前来。
　　没错，从刀尖枪口下走出来的队员们，仿佛脱胎换骨一般，让邵万戈感觉到了一种坚不可摧的气势。
　　“有种，当司机真他妈屈才了。”邵万戈扇了孙羿一巴掌，他笑了。
　　“你太暴力了，又击毙了一个……不过我喜欢。”邵万戈拍拍熊剑飞的肩膀，熊剑飞敬了个礼道：“他们该死。”
　　“呵呵，看来人不可貌相啊，这位小秀才居然也是一根毒刺？”他看上骆家龙了，骆家龙赶紧地敬礼解释着：“邵队长，我是客串，编外的。”
　　“了不起，重案队有你一席位置，随时可以来。”邵万戈道，他看到默然站着的邵帅时，却讷言了，笑了笑示意，向邵帅敬了个礼，邵帅却是不悦地道：“又是因为你是我父亲的下属，我是英雄的儿子，而向我致敬！”
　　“错，我在向你本人致敬，也在向你父亲致敬，不管你承认与否，你骨子里还是你父亲的血，你和他的选择一样，从不逃避。”邵万戈道。
　　“谢谢，不过我不是警察，不用回礼了。”邵帅道，同样一种傲然表情。
　　“不客气。”邵万戈丝毫不介意。
　　众人围到了马秋林的身边，邀着马老坐下，说着情况，余罪一直未醒，关切中似乎都生怕这货成了植物人，以后再见不到他的贱笑了。
　　“医生说早该醒了，术后全麻失效后，两个小时就该醒。”
　　“可医生又说可能下一刻，也可能下一周才醒。”
　　“都他妈是庸医，气得我差点揍他们一顿。”
　　“哎马老，这家伙不会醒不来吧？”
　　“你们说，他要是变成白痴了，是不是尼马挺好玩的。”
　　“去屎，你才白痴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有人倾诉了，个个明显是心里无着胡乱猜测，马秋林摆着手：“停停停，都别乱说了，我想想……你们为什么不进去啊？”
　　“进去了，恢复得挺好。”鼠标道。
　　“那为什么不叫醒他？”马秋林问。
　　“对，医生说让他亲人来一趟，可暂时来不了啊，我们还没敢通知呢。”豆晓波道。
　　“胡说，亲人不已经来了吗？难道你们不是？”马秋林道。
　　对呀，好像是，圈子就这么大，吃喝拉撒吹牛打屁还有谁比兄弟们更亲的，众人挠头，吐舌头的，明显还是一群半大的娃娃嘛，马秋林笑着道：“我知道你们很着急，但凡事要用最正确的方式，就像你们这几根毒刺一样，准确地刺到了对方的要害，让他们试图瞒天过海的罪行，大白于天下……这个都能做到，其他还有什么难得住你们？”
　　“不一样，现在是刺头躺那儿了。”鼠标道，众人皆笑。
　　“那你们准备怎么样对待他？”马秋林问，强调着道：“在看到，亲手送马鹏去死之后。”
　　一下子沉默了，个个脸上肃穆，却是无法准确地表达此时的心境，骆家龙道：“我们刚才说过了，我们虽不认同，可我们能理解，马鹏毕竟找到一个最好的归宿。”
　　“马鹏是个被通缉的黑警察，即便死后荣耀，可真相却是这样：特勤出身的，不可能干干净净，你们认为他为什么要死？真的是畏罪、害怕黑钱被查、害怕坐牢、害怕当个残疾人？”马秋林连着几问。
　　这个全新的问题，又把众人难住了，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似乎那些东西都不至于让他恐惧。可既然根本没有恐惧，是个大无畏的战士，又为什么这样选择？
　　“我明白了，在他心里最重的还是警察这个职业，否则以他的身手，完全可以逃出生天。他根本就没有走，他根本就在找机会以死铭志，他想像一名真正的警察那样，去死！”骆家龙道。
　　马秋林笑了，一脸释然的笑容，他笑着抚着鼠标道：“说得好，其实你们心里最重的也是这个职业，每一个男人都有一个侠义的梦，热情、豪情、扶危济困、惩恶扬善都是一个有正义感的男人，经常做的英雄梦，穿上这身警服啊，就意味着你们站在了离梦最近的地方……哪怕有一天你做了违背誓言、违背良心、甚至违法的事，那个梦都不会因此而改变，你们心里最重的，就是他心里最重的。”
　　邵万戈有点折服了，当了一辈子警察，那种感悟可不是谁都有的，他意外地看到，这群平时说什么也梗着脖子跟队长唱反调的，都像明悟了一般，两眼炯炯有神地凝望着这位警中的前辈，那些话，都一字不漏地钻进心里最深处了。
　　什么苦啊、什么累啊、什么危险啊，都没有放弃，都还穿着这身警服，或许就因为曾经有过这样一个梦吧，哪怕曾经都行为不端、品行有瑕。
　　“我知道该怎么办了。”骆家龙掏着手机，信步直进了病房，他嘘着让别人不要进来，一排脑袋贴在玻璃上，看着骆家龙拨弄着手机，把音量调到了最大，然后，一曲铿锵的旋律响起来了……
　　……在繁华的城镇，在寂静的山谷，人民警察的身影，陪着月落，陪着日出，神圣的国徽放射出正义的光芒，金色的盾牌，守卫着的千家万户……
　　嘹亮激昂的曲头，像枪林弹雨、像金戈铁马、像无数的兄弟呐喊着慷慨出行，奔赴一个个暗夜中的犯罪现场；像无数的兄弟舍生忘死，一次次迎向浴血搏杀。
　　骆家龙笑了，他看到了，余罪的眼睫动了动，他想起了曾经流落在广州，那次校歌召唤，就像在警校听过无数次一样，在下意识地，奔向集合地。
　　……在欢腾的海岸，在边疆的水路，人民警察的身影，披着星光，浴着晨露，崇高的理想，培育着高尚情操……
　　热血激情的旋律，像沙场点兵、像出征壮行，像一次又一次血与火洗礼，倒下了兄弟，仍有后来者继续前行；像一次又一次在对与错、善与恶边缘的徘徊，哪怕身毁名裂、哪怕忍辱负罪，也要搏一个问心无愧。
　　所有的人都笑了，他们看到了，余罪慢慢睁开了眼，可他在看到如此多的眼睛时，听到熟悉的旋律时，他却哭了，又闭上了眼，静静地，任凭着两行泪水，涌出如泉，打湿了一片枕巾。
　　邵万戈长舒了一口气，侧头却看到了，邵帅悄悄地退走了，边走边用衣襟在擦着眼睛。
　　他和余罪是一样的，不管表现得多不在乎，可心里最在乎。邵万戈眼亮了亮，他想到一种可能，这一位有可能成为真正的警察，因为他一直很在乎，根本就放不下。
　　在手术九个小时后，余罪醒了，围着很多熟人、兄弟，他只说了一句话：
　　“别通知我家里，别告诉我爸。”


第40章 两面三刀
　　事件在持续的发酵着，每个案子都会有意料之中的收获和意想不到的发现。
　　其中一个关键的证人谁都没料到是马铄，更没料到的是，这名貌似悍匪的嫌疑人交待得很利索，没费什么劲就让专案组得到大量有价值的信息。
　　比如以制药厂为掩护的制毒，这个创意来自于潘孟，他就是金龙，在做外贸进出口生意屡屡受挫之后，转而开始做毒品的贩运，进口新型毒品又一次遭到打击之后，他突发奇想，搞了个内销转出口，可能他自己都没有料到，居然奇迹般地做成了。
　　据马铄的交待，他所用的手法真没有什么稀奇，无非是钱贿加色诱，以很低的价格便拿到了第二制药厂的经营权，甚至于他神通广大的，还拿回了很多处方药物生产批文，某种意义上讲，他几乎是在合法地“贩毒”。
　　当然，这不是他一个人在操纵的，此时才发现，终极目标不是金龙，而是顾晓彤，原市委领导之女，她入股参与经营的药厂，恐怕就有非法经营也会是一路绿灯吧？更何况，她身边还围着一群强有士的工商企业人士。
　　马铄开口之后，本以为杜立才是他的下线，可没有料到，真相恰恰相反，马铄是听命于杜立才行事的。这其中的意外在于，谁都没料到杜立才居然和顾晓彤的关系匪浅。他在这个团伙里的身份，甚至比九处的内奸郭鹏广还要高出不少。
　　沿着这些渐渐明晰的线索，抓捕进入的加速度……
　　案发后两日，在上海抓到了一直负责贩运中介的申均衡。
　　案发后第五天，禁毒日前一天，又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传回来了，潘孟在香港落网，被九处派驻海外的外勤秘密解押归案。
　　在案发后的两周里，太原不断有各类的官员被纪检，被禁毒局，被公安部门请去“喝茶”，据说都是和姚曼兰有点牵扯关系的人。这个神通广大的女人成功的在太原给潘孟张罗起了人脉大网，他们差一点点就洗白了，潘老板正准备拿下煤厂、桃园公馆、高铁信号等业务，如果不出事，很可能不久之后就会塑起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
　　可惜的是，并不是所有的冒险都能得到同等的回报。
　　两周后，通向太原市第一看守所的路上，许副厅长的专车在行驶着，是看守所的方向。车里肖梦琪在简要地汇报着支援组和九处的协查案情，进展比想像中要快。
　　许平秋显得漠然，在说到马铄时，肖梦琪有点奇怪这个人比想像中好审讯得多，许平秋不屑笑道，这种人是生不惜命，死不悔改那类，知道活不了干脆图个痛快。又说到申均衡，还提到那些尚未归案，或者不可能归案的嫌疑人，许平秋撇嘴道，老话讲得好，多行不义必自毙，要是资本主义喜欢这些人渣，我倒不介意他们都过去。
　　这像一个玩笑，每年外逃的贪官已数以万计了，现在省府下令，处级以上登记、厅级以上上缴护照，下文后才发现不少人民公仆全家都是外籍，甚至有的自己都是外国人了，又为官场平添了一场笑话。
　　车泊在看守所停下了，下车时，肖梦琪追着许平秋的步伐，笑着问道：“许副厅长，我有两个疑问，能请教您吗？”
　　许平秋侧头瞧了瞧，在警营女人有天生的优势，而漂亮一点的，可能优势会更大，比如肖梦琪就是，要算上性别的成分，省厅里已经数得着了。
　　“说吧。”许平秋不动声色道，递着证件，进看守所。
　　“为什么我觉得您在听案情的时候从来都很简要，但恰恰关键的部分，别人看不到想不到的地方，您却做得到呢？”肖梦琪问，闪烁着忽灵灵的大眼，毫无疑问，这种眼神是所有男人都不会拒以千里之外的。
　　“我不看案子，我只看人，找最合适的人去做它就行了。”许平秋道，瞥了肖梦琪一眼，背着手头也不回地道：“比如我就看得出，你刚才这话有拍马屁之嫌。”
　　肖梦琪哧一声，羞赧一笑，许是真有，她讪然又道：“那我就继续拍许副厅的马屁，第二个问题是，我们来这儿见杜立才，还有什么意义？”
　　许平秋停下了，踌躇片刻，审视着肖梦琪，突然问道：“你怎么看杜立才？”
　　“死有余辜。”肖梦琪道。
　　“那马鹏呢？”许平秋又问。
　　“死得其所。”肖梦琪想想，大胆地道。
　　“不全对，杜立才的资历比马鹏还老，他明知是死路还走到现在，也许在他自己看来，自己就是死得其所。”许平秋道：“反观马鹏，如果从法律的角度讲，他又何尝不是死有余辜呢？我们当警察不排斥有人情的成分，可不要让人情主导你的思维。”
　　“哦，我好像明白了。”肖梦琪肃然道，明白领导的良苦用心了。
　　“那你告诉我，意义何在？”许平秋问。
　　“让更多的人，不要重复他们的路。人治终究还是要用法治替代。”肖梦琪道。
　　“对，防微杜渐，从坏人身上能学到的东西更多。你快学会当领导了。”许平秋转身走着，边走边道着。
　　“那什么时候，才算真正学会了呢？”肖梦琪大胆地追着问。
　　“什么时候不近人情了，就学会了。”许平秋回头看了眼，轻描淡写地是如是说：“尽管我很痛心，但我不得不承认，从法治的角度看，马鹏和杜立才都该死，只是我们人为形容成死有余辜和死得其所。”
　　一言而走，好像这是事实，肖梦琪踌躇了下，意外地想起了余罪，他的处理意见迟迟未出，似乎在下面看来确实不近人情，可如果站到领导的角度来看，对这么一位出名的“黑警察”进行嘉奖，又将把法与理，置于何地呢？
　　她有点纠结，就像看到杜立才堕落一样，甚至有点不敢相信。
　　不过她依然强迫着自己接受，跟着许副厅长的步子，进了监区。
　　……
　　两年前……
　　载誉归来的广州6.23跨省贩毒案专案组着实风光了一时，时任专案组组长的杜立才在那时达到了事业的巅峰，不过随即又掉到了低谷，在竞聘副局长人选的时候，他出局了。一名年轻有为的干部后来居上，坐到了分管副局长的位置，曾经向他敬礼问好的属下，现在颠倒过来，他需要站着向这位汇报工作。
　　他记得，那一夜他喝了很多，醉醺醺地回去，巡梭在家门口的时候，最终没有进门。
　　家、单位，生活中最重要的两个地方，都无法容纳下他了。
　　生活就是熬着，特别是缺乏激情时候，就那么熬着，他很刻板，刻板中带着颓废。
　　不过在不久之后他遇到了一个让他重燃激情的女人，一个有身份、有地位、有钱而且也有花容月貌的女人。他记得是在一次下班的途中偶遇的，天下着小雨，那个女人的车蹭到了他的车，然后他有点忿意地下车质问，再然后……却发现这是蹭出火花的一次邂逅，那个女人不但赔了他车钱，还几次登门道歉，然后两人认识，相约，在她温婉的、带着醉意的眼神中，讲了很多家庭的不幸，两个人像知己一样，从饭局到约会，从陌生到亲密无间，仅用了很短很短的时间。
　　他叫顾晓彤，后来他才知道，她是市委一位领导的女儿，不管是在床上还是在仕途上，都让他发现了重燃激情的机会。
　　她很有钱，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把他打扮得很帅，帅得年轻了好多岁。
　　她说她喜欢他阳刚的样子，于是心态也跟着年轻了。
　　她说她要把他打造成一个成功的男人，于是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入股第二制药厂投资的事，尽管他隐隐觉得里面有很大问题。
　　不过在拿到额度很大的分红后，其他都不重要了，他知道主宰这个世界的并不是公道和正义，就像他积功升不上去一样，有很多寸功未建却仕途得意的人，有一千种办法能达到目的，最起码他知道，顾晓彤能轻松拿到很多畅销的处方药批文。
　　两个月前……
　　那个突来的电话打破了宁静，他没有想到事情会变得那么严重，他更没有想到，认识的潘孟老板，就是九处专案正在寻找的“金龙”，当顾晓彤把一切都和盘托出的时候，他苦思冥想了一夜，他知道败露的后果，自己会走上绞刑架，而那些幕后会有很多种办法脱身。
　　于是，他炮制了那样一个绑架的故事，自己却悍然举枪杀了重要知情人沈嘉文。
　　接下来就剩下最后一件事了，药厂只要搬迁走，他就可以逍遥法外，和心仪的女人双宿双飞了。这是她答应过的，她和戚润天的婚姻已经名存实亡，戚润天有多少情妇，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事情比想像中难缠，如果仅仅对付九处并不是那么难，那些人捂着都生怕出丑，正便于行事。可意外的是禁毒局工作被全部停了，接手的刑事侦查总队不按常规出牌了，数次大规模清扫和重点打击，几乎就要险险摸到要害了。
　　他知道这种手法出自何人，更清楚这个人会借谁的手，于是他又突发奇想，用另类的方式接近着原来的队伍，而且在他看来，自己已经很接近、很接近成功了。
　　可在最后一刻却功亏一篑。
　　钢筋封闭的甬道里，铁镣拖着哗哗的声音，杜立才在亦步亦趋走着，仿佛一步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漫长得他有时间来检点自己所有的疏漏。
　　两周前……
　　门响时，他知道谁来了，上前开门，然后一支枪，一支黑洞洞的枪顶上的他的脑袋，是马铄，两人演戏，可没想到马鹏的拔枪速度更快，在第一时间已经抽出了枪，马铄枪口的威逼下，马鹏慢慢地放下了枪。
　　他知道马鹏不会妥协，在放下的一刹那，两人同时拔枪射向马鹏，即便是那只右臂中枪，马鹏依然向他开了一枪，然后恶狠狠地对他说：“杜立才，老子一直就觉得你不对劲……咱们两个黑警察一起死吧。”
　　他腿部中枪，不过更让他恐惧是马鹏那愤怒的眼光，那一刻，他很后悔。
　　而现在……
　　手铐、铁镣，他最熟悉的东西加诸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才发现这东西居然是如此的沉重，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感觉到，自由面前，一切东西都显得微不足道。
　　他觉得自己错了，也许该早点同意离婚，给那个背叛自己的女人自由，那样的话就不会有这么多年的怨气。
　　他觉得自己错了，也许不该同意顾晓彤的邀约，那些在名利场上打滚的女人，床上的话怎么可能相信，她们最在乎的，怎么可能是感情。
　　他觉得自己错得很离谱，总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可万万没有料到，几个曾经是他眼中菜鸟的小警，就把他们折腾的灰头土脸，他甚至不敢想像，有人敢飙着一百多迈的速度直接撞向他的车。
　　然后，一切就结束了，他站在了许平秋的面前。
　　“坐吧，不必向我敬礼了。”
　　许平秋面无表情地道，指指被审的地方，那是个水泥墩子，有隔板，法警会把嫌疑人的手铐在水泥墩里镶进的钢筋环里，一般情况下，重大刑事犯罪嫌疑人，都享受这种待遇。
　　“说点什么吧。”许平秋道，点上了烟，肖梦琪打开了录音。
　　“没什么可说的。”憔悴的杜立才，两眼失神，满脸胡茬，人显得很削瘦，车祸时他受伤不重，被气囊蹭破的脸皮几处结痂，整个人显得有点狰狞。
　　“那就留点遗言，不声不响地走，多没意思。”许平秋道。
　　杜立才不抽烟，生活习惯相当好，印象中他是个很自律的人，许平秋一直找不到和他开口的契机，审讯也不难，他全盘托出了，或者对他来说隐瞒已经没有必要，他知道越隐瞒只会越受罪。
　　“那您想听点什么有意思的事？是我如何从一个警察堕落到罪犯了？”杜立才不屑地道，现在没上级了，不需要尊重了。
　　“哦，这个话题其实不错，那讲讲吧，据我所知，你和顾晓彤私人关系不错，好像是她的入幕之宾啊。”许平秋道。
　　“是，不过光和老婆睡觉的领导不多吧，不能只兴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吧。”杜立才道，呛了许平秋一句，肖梦琪被刺激得差点噗笑出来。
　　“有道理，能管住下半身的男人真不多，继续说……我有点想不通啊，立才，不能她床上献个身，你就赔条命吧？”许平秋问。
　　“我想献身事业，领导看不上啊。许副厅长，我的经历你最清楚，二十二岁警官大学毕业，从禁毒队员干起，受伤七次，受到嘉奖十二次……我半条命都拼出去了，我得到了什么？科长位置上呆了十年，以前给我敬礼的徒弟，现在我得向他们敬礼汇报工作……可惜的是他们连禁毒工作都不太懂，连制毒起码的化合成分都叫不出来……呵呵，我们在外面拼死拼活，就向这样的人负责。”杜立才玩味似的道着，似乎和许平秋还稍有点谈兴。
　　“理解，冯唐易老、李广难封，有怨气啊……没错，我也有，往下说啊，这些就成为你堕落的理由？有点站不住脚啊，要你这样讲，咱们队伍一大部分都得叛变啊。”许平秋道。
　　“叛变和不叛变有什么区别，禁毒十几年，瘾君子增长了不止十倍，机构臃肿了也不止十倍，可都干了些什么？屁大点的功劳，一窝蜂上来抢；屎大点事，都避之唯恐不及……有意思吗？”杜立才问，此时褪去高级警官的面具，才是这个人真实的另一面。
　　“那你这样有意思吗？”许平秋道。
　　“有，最起码我知道了温柔乡是什么样子，最起码知道了纸醉金迷的生活是什么样子。比我们过得强一千倍、一万倍不止，没错，我输了，你可以尽情的嘲笑我，我没机会后悔，也不想后悔，我错的地方很多，但你们所说的背叛誓言和忠诚，我不觉得那是错。”杜立才道。
　　“是吗？我没有心情嘲笑你，我只看重真相，可能你撞车前后发生的真相你都不太清楚。我可以告诉你，在你出事的三天前，顾晓彤已经离境，你们这对露水鸳鸯的感情不那么深嘛，你在前方为她拼命，她在国外等着数钱呐。”许平秋道。
　　杜立才皱了皱眉头，似乎不相信。
　　“还查到点细枝末节的事，顾晓彤本身就吸毒，她的私生活很糜烂啊。”许平秋又道。
　　杜立才撇撇嘴，尔后狠狠地咬着下嘴唇。
　　“她是不是答应你，要给你提拔、升职什么的？是不是在床上很开放？是不是给你塞得钱不少？是不是一步一步把你引到沟里，你自己无法回头了。是不是在广州的时候威胁你，大不了玩完，玩得是你完，她完不了，她有她爸护着……而你，就无路可走了？对吗。”许平秋道。
　　杜立才侧过头，不敢直视许平秋的眼光了，那如隼如炬的眼光，几乎能洞悉你的心里阴暗。
　　“在我面前，你没有得意的机会，就像你说的，你输了，我可以选择任何方式对待你……你不但输给了我，而且输给了顾晓彤，你已经输得一文不剩了，抬起头来。”许平秋两眼如怒，一拍桌子道，惊得杜立才抬头，像被揭了隐私一样难堪，许平秋直接命令着：“听好了，给你一次机会做一次好好的忏悔，这将作为给禁毒局的反面教材，要求是不管是真心，还是演戏，做到我满意为止，否则我会让你生不如死……你知道我的风格，和你一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表情恶劣、声音怵然、肖梦琪被吓住了，她没有想到，许平秋会以这种命令式的口吻给杜立才说话，她觉得这个方式似乎要引起逆反，毕竟对方已经是个将死之人，难道还受威胁？
　　“现在可以开始了，从你堕落开始讲，你要是自己哭不出来，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你哭出来。”
　　许平秋道，又点燃了一支烟，似乎拿回了主动权一般，根本不在乎剧情的发展。
　　奇了，杜立才开始老老实实讲着自己的经历了，说着说着，居然真的哭出来了，哭着哭着，涕泪横流了，说到伤心处时，泣不成声了。
　　到底哪一个才是他的真面目？
　　肖梦琪看到杜立才哭得这么难堪，说得其情动人，又是辜负人民培养，又是辜负组织信任，这鼻涕眼泪横流的，真叫一个其情可悯呐，有点相信他是无意中被人拉下水了。
　　录制进行了半个小时，许平秋看样子比较满意了，挥手叫人带走，就那么走了，头也没回一次，两人起身时，肖梦琪收拾着录音和录像问着：“许副厅长，到底哪一个才是他的真面目？真没想到，您还能命令的了他。”
　　“哼，心里只装了个升职和待遇的，格局能有多高？至于真面目嘛，有必要在乎吗？当警察出卖了他的同志，当罪犯又出卖了他的同伙，吓唬他两句，他出卖自己一点问题都没有。”许平秋背着手，前行着。
　　这时候肖梦琪对于这位领导的格局和眼光，那真叫一个佩服了，她笑了笑，亦步亦趋跟着，看来此行不虚了，这个反面教材的效果一定会让禁毒局同行振聋发聩的。
　　“许副厅长……我想问您一件事。”几步之后，快到出监门时肖梦琪又轻声问道。
　　“你憋了很久了，是余罪的事吧。”许平秋道。
　　“对，他会怎么样？”肖梦琪问。
　　许平秋回头看了眼，然后很郑重地道：“他是我唯一看不透的一个人，这也是我唯一无法确定的一件事，所以，我无法回答你。他告诉我杜立才和贩毒团伙有关联，我当时根本不信，一个受党教育十几年的禁毒局高级警官，杀人可能，贩毒我真不敢信；后来他又告诉我，马鹏没问题，是清白的，我也不相信，因为马鹏这小子是我一手带出来，也是不干不净，老招惹是非。再后来他又告诉我，制毒窝点就在市区，我那时候都怀疑他和贩毒团伙穿一条裤子了，故意传假消息……啧，不幸言中啊，他是从这里面走出来的人，对犯罪的那种第六感，比谁都灵敏。”
　　走出了狱门，站到了车前，许平秋稍稍怔了下，他又想起多年前那个暗夜里把余罪送进深牢大狱的场景，他实在想像不到，在这样的地方，能学到什么东西，进而成就了一个小警员的传奇。
　　“那就应该让他归队。”肖梦琪鼓着勇气，把自己的想法道出来了。
　　“作为朋友你可以意气用事，领导不会。市局已经下文、检察院已经立案，偏偏这证据又太确凿，他这个黑警察是假戏真做啊，做得太真实了，不得不考虑舆论反响啊，估计得冷处理一段时间了……啧。”
　　似乎这也是许平秋唯一为难的事，以他的能量都无法妥善处理此事，现在僵着，省厅和市局都知道案情，但却苦于这个“假黑真白”的故事无法公之于众，最起码那个和众女的群P视频，谁都不敢解释。
　　也许只能冷处理的办法了，让这件事慢慢失去热度。
　　这一日肖梦琪终于脱身了，安排下告一段落的工作，她急急奔向第一医院，手机已经无法接通，她听闻余罪醒后不言不语，还真是有点担心。
　　不过去了却得到了失望，在医院碰到解冰、赵昂川等二队几位同事，得知消息是余罪已经出院，大早上出的院，就那么不声不响地走了……


第41章 远离尘嚣
　　“马哥，我看你来了。”
　　余罪踏着疲惫的脚步，向着晨曦中的山峦踱步而上。
　　偶尔有耀眼的光线闪过，那是草叶上滚过的露珠，晶莹的颜色，纯净得不带一丝杂质。这个少有人迹的地方，从来都是这么静谧，哪怕又增添了新的坟茔，哪怕新增的名字曾经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在归途尽处，都是这样的静谧。
　　英雄是什么，是一块冰冷的碑。
　　烈士是什么，是一座孤独的冢。
　　余罪站在了这个冰冷而孤独的碑前，碑身上镌着马鹏的照片，是一张笑容可掬的照片，像还在坏笑着看着来祭奠他的人，新坟的土已经长出了青青草丝，松柏枝上还系着未被吹散的挽花，余罪抚着碑身，脸上洋溢着一种像是重逢之喜的表情，在喃喃地道着：
　　“哥，追悼会我没来，我知道你不喜欢那阵势，我也不喜欢，什么理想抱负、什么死为家国、都是扯淡，我们就是一个拼命挣扎，也他妈身不由己的小警察，就是个想活得像个人，又他妈不干人事的货色……成了英雄，也改不了你这贱性啊。”
　　余罪抚着马鹏的照片，声音有点沙哑地笑了。
　　他坐了下来，把提着的袋子解开，两瓶酒、一条烟、一包花生米、半爿烧鸡，这是刑警兄弟们下酒经常的配制了，他拆着，点着，抽两口，插一根；倒杯酒，倾一杯，喃喃地像在劝着兄弟。烟色袅袅中，不知道是熏得还是痛得，余罪不一会儿便满脸泪水。
　　“哥啊，我没拦你，我知道我要是拦住了你，你要恨我一辈子啊……可我放开了你，我恐怕要悔一辈子啊，你不会怪我，可我自己原谅不了我自己啊……我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闭上眼睛就能看到你朝自己开那一枪，就像我亲手朝你开了一枪……血都溅在我脸上了……我难受啊，哥，你躺在这儿舒服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抽泣中，一支支香烟插在了坟头，余罪像失控了一样，在抹着泪，在不断地抽着烟，一支一支给兄弟敬上，在倒着酒，一杯一杯给兄弟递上……仿佛这样才能减轻哪怕一点心里的愧疚似的，尽管他知道，马鹏一定不会怪他。
　　可他仍然无法释然，那场景像噩梦一样夜夜袭来，让他惊醒在无人的夜里，每一次他都能看到马鹏最后的笑容，那笑容镌得如此之深，像弹痕像枪伤一样，已经烙在了他的心里。
　　“哥啊……你真傻啊，都没家没老婆的，还收那么多黑钱干什么……那他妈不是钱呐，就像个定时炸弹一样，藏在哪儿也觉得不安全，总有一天会把自己都炸喽……我不是笑话你啊，我和你一样傻啊，我也使劲往口袋装了好多黑钱……我就想着，能在省城买座大房子，把我爸接来享几天福啊……我们都傻啊，不管钱有多宝贵，也不值得拿命换啊……”
　　余罪抹着泪，轻轻扔掉了干净的酒瓶子，倚着碑身默默地偎依着，像曾经兄弟背靠背的感觉，那一种无法代替安全感，哪怕面对的是枪林弹雨，哪怕面对的是刀光剑影。
　　而现在，感觉到的只有冰冷。
　　“哥，我不如你啊，现在你都成禁毒系统的英模了，他们都在学习你的事迹呢，我都不知道，你以前干过那么多好事，抓过那么多坏人……授给你特等功臣一点都不冤枉。我就不如你了，好多人还以为我被督察关着呢……我将来恐怕连光荣的机会也没有了。”
　　余罪舒着气，生活像对他关闭了所有门，一片黯淡。这么多年过去了，其实感觉并没有什么变化，仍然冲不破身边的牢笼之城。
　　“哥……我走了。”
　　袅袅烟尽、酒痕微干，唏嘘一声抹一把脸，余罪黯黯地起身，向着碑身深深一躬：
　　“哥，年年这个忌日我来看你啊，给你带烟带酒，咱们兄弟像以前那样喝两口，好好叙叙。”
　　余罪轻声地嘱咐着，生怕惊扰了这个安静的长梦似的，他慢慢地踱步离开，一步一回头、一步一泪流，他从来不相信什么鬼神，不过他现在期待这个世界有鬼有神，那样的话也许会有相见之日。
　　或许真的听到了，风的呢喃、树的婆娑，就是他的回答。
　　或许真的看到了，天的晴朗是他的笑脸，山的挺拔是他的身姿。
　　再一次回眸时，余罪如是想到，也许死亡有着另一层含义，那就是让生者更明白活着的意义，体味不易、学会珍惜……
　　……
　　时间是重复的枯燥。
　　生活像不断的煎熬。
　　长治路，聋哑学校，那位在这里已经颇有名气的老人又找到了新的事做，他维护的校园很好，白墙绿树草丛被他拾掇的整整齐齐，那些不会说话的孩子每每见到他，总会眨着忽灵灵的大眼，用稚嫩的小手，做一个问候手势，那个手势指向心间，含义是：
　　马爷爷好！
　　一个人可能改变不了什么，不过如果一个人想改变什么，却是什么也挡不住的。
　　这些公益由一个人推而广之，后来有学校的老师参与，还有较大点的孩子也参与，每周从各大学来的志愿者，不管是做事来了，还是作秀来了，反正来得越来越多，从操场到围墙、从校园到街道，慢慢地惠及到了整条街，那些垃圾、那些小广告、那些街头的不雅，在慢慢地消失着，尽管还有很多，可毕竟比原来少了很多。
　　午后的烈日下，马秋林提着颜料桶又在一处围墙根下忙碌上了，这是一家公司，有一天公司十几位员工到聋哑学校捐赠了两万块钱，没说别的，就是觉得应该做的，就像那位经常义务帮他们清理小广告、打扫卫生的老人一样，坚持了数月从不间断，他们说，不表示一下很是过意不去。
　　其实马秋林并没有那么想过，只是觉得不雅观而已，这件事却是给了什么启发一般，干得越来越有劲了，有公休的时候，来的人会更多，没有公休的时候大家忙，他一个闲人就找着这些事做。
　　其实很简单，白色的粉灰，蘸着刷一遍墙而已，长长的杆子滚过，转眼清清亮亮、白白净净的一面墙，可比灰土一墙要美观得多。
　　他就这样刷呀，刷呀，仔细得像曾经捋着那些线索一般，不放过一点可疑之处。
　　他就这样刷呀，刷呀，不久就气喘着满头汗珠子，挂在苍苍的白发上，滚在青瘦的胳膊上，谁敢说这不是一幅最美的图画呢。
　　他就这样刷呀，刷呀，他知道自己干不了几年了，而退休这些日子却是他过得最惬意的时光，从来没有感觉到生活这么多的阳光，不管是头顶上的，还是人心里的。
　　又一次蘸着白浆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他看到了，在十字路口，街的另一端，余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了，像失魂落魄一样看着他，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了。
　　“小余啊，来帮忙啊，站着干什么？”马秋林喊道。
　　“哎，好嘞。”余罪像得到了命令一般，左右看看，横穿马路，奔到了马秋林的身边，勉力地笑着。马秋林笑了，直问着：“出院了？”
　　“啊，今天刚出的。”余罪道。
　　“没事就好……哦哟，算了，不握手了，要不你来试试？”马秋林道，把杆子递给他。
　　余罪迟疑了一下下，没干过，马秋林道：“蘸上白浆滚一遍，很难吗？”
　　“不难。”余罪接着，试了下，两三下熟悉了，得抹均匀，顺着一个方向刷，那样出来看上去才是一个整体。
　　他干着，马秋林歇了口气，脱着阳帽扇着凉快，凝视着余罪，他在想，经历了那事之后，也许再看到以前的那个满不在乎的余罪不容易了。
　　变了，人都会变的。
　　一面墙刷完了，余罪额头也出了一层汗，马秋林递着肩上的毛巾，余罪擦了把，讪然地递回去，话不像原来那么多了，两人坐下稍歇，马秋林抚着他的肩，看了片刻，好奇地问：“你去看马鹏了？”
　　“啊，刚从那儿回来。”余罪道，同样好奇地问：“您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不过如果是我，我也会头一个去看他……活着就是一种幸运，好好珍惜啊。”马秋林道。
　　“我不知道该怎么珍惜啊。”余罪道。
　　“一个人一个活法，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教你珍惜，连我的大半辈子都浪费了，我现在想啊，要是能重过一次，我一定会过得比现在更好……呵呵，有人说了啊，生活就像娶老婆，只要你做出选择，就要后悔。但如果你不选择，会更后悔，因为能得到的，永远比错失的多。”马秋林呵呵笑道。
　　余罪也笑了，他知道老人正用一辈子的经验来开导他，他有点羞赧似的道：“可我根本不知道我要得到什么。”
　　荣誉曾经有了，女人曾经有了，钱也曾经有了，可回头却发现，这些似乎都不是自己想要的，任何得到能给他的快乐都是那么的短暂，而留下的伤痛却是那么的清楚。
　　“我也不知道我要得到什么，不过我知道我应该怎么样活着，简单就好，快乐就好，哪怕别人骂我是个傻老头，哈哈……你呢？我觉得你一直是个豁达的人，不会在这事上拧住吧？或者，不想当警察了？”马秋林问。
　　“就我想，也未必还有机会啊，我这么出名的黑警察，谁还敢用。”余罪自嘲道。
　　“未必是你的本意啊，情况我了解一部分，我觉得不管是老许还是组织上，都会考虑妥善安置你的。”马秋林道。
　　“可我确实是个黑警察。”余罪道。
　　马秋林一愣，看着他，似乎不解、不信。
　　“真的，马老，贾原青的事一直在我心里是个疙瘩，毕竟是我诬陷他坐监的；马鹏的死和我有关，我早知道杜立才有问题，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也为了牵制杜立才，我一直没敢告诉马鹏，而且我也有私心，用他们俩都做饵，关键的时候让他们黑吃黑……没想到，马鹏刚烈到这种程度……”余罪道。
　　“在这点上我们的经历是相同的，甚至所有警察的经历都有共通之处，慈不掌兵、善不从警，想斩妖除魔，自己就得先变成染血的韦陀。我们本身就出自暴力机关，对付那些穷凶极恶的嫌疑人，除了更狠的以恶止恶，还能什么别的途径吗？”马秋林道，他叹着气，也许这是每一个警察都要经历的纠结和挣扎，他拍拍余罪道：“我们都有罪，我们都在负罪前行，我们背负这些沉重的枷锁，是为了减少这个世界的罪恶……所以，我们都是不怕有罪，但求无悔。”
　　“我知道，如果有一个堂皇的理由，我也能说服自己，可有很多事，我并不是为了什么高尚的目的。”余罪轻声道，只有这位，是他能够吐露心声的人。
　　“你是指……”马秋林看着他，有点陌生。
　　“我收黑钱，我搞了很多黑钱。除了上缴的，还有很多。从我当警察开始，就搞了不少。”余罪侧着脸，直接道。
　　马秋林一呃，笑了。
　　“其实我当警察的动机很简单，就觉得欺负人比被人欺负爽一点，就觉得要是穿上身警服，肯定搞钱容易点，我想搞好多好多钱，在这个大城市能够安身立命，而且有能力买一幢大房子，把我爸接来……我一想起小时候我爸背着我卖水果，一毛一块数那些艰难的钱，我就想哭，我不想让我爸还那么的苦着累着，更不想让将来我的后代，再过我那样苦得像黄连的日子……”余罪讪讪道着。
　　“那你……现在抽身而退好像是时候了啊。”马秋林笑道。
　　“我也想过，可逃避之后呢？就像您，去看了黄三十几年，他最后的碑也是你立的……逃得过责任，逃不过良心呐，我现在明白我爸为什么在水果生意里信誉越来越好，再也不用八两秤了。”余罪道。
　　“为什么？”马秋林不解了。
　　“以前他缺斤短两，做得久了，也受良心谴责了。或者说，人不再那么穷了，道德水准也就高出一个层次了。”余罪笑道，那份自嘲却是越来越重。
　　“那你已经得到了。”马秋林道。
　　“得到什么了？”余罪问。
　　“道德水准比从警时候提高很多了啊……如果再回警队，我相信，你是一位合格的警察了。”马秋林道。
　　“大部分时候，自己当不了自己的家。我其实就想混个公务员铁饭碗，可老许挑中我了，把我送进监狱了；出来我其实就想当个小片警混饭安生饭，谁知道当了刑警，逼得你死去活来拼命……不对，也没人逼，是自己逼自己，一看到那些可怜的事主，那些被盗被抢被杀的受害人，无形中自己就开始逼自己……可我明明不想做这些啊。”余罪道，检点着自己的过去，诸多的不解。
　　“那就是一种清洁的精神，侠义、好善、急公，每个人都与生俱来的，在向往正义伸张上，每个人的心态都是相同的，这和一个人的职业无关，就即便你不是警察，有些事忍无可忍，你也会选择挺身而出的……你之所以纠结，还是因为你很看重警察这个职业。”马秋林道。
　　“是我爸很看重，所以我也很看重了。”余罪道。
　　“那这就是一种责任，这份职业就像你之于父亲的感觉一样，更多的时候是一种责任，男人两肩，担山赶月，你总得学会负起这个责来，你是因为没有更好的负责而苦恼？”马秋林道。
　　“一直以来就是，不管是之于父亲，还是之于职业，我都有愧……”余罪讪然道。
　　“那你知道该做什么了，还纠结什么？”马秋林问。
　　“是，我知道，可我还缺点勇气，而且想来看看您。”余罪道，微微地笑着补充着：“马老，我要回汾西了，我想好好陪陪我老爸，出来这么多年了，在家呆得连一个月时间都不够。”
　　“呵呵……替我问候他。”马秋林道，抚了抚余罪的脑瓜。
　　“一定。不过他对老头没兴趣，就巴着我领回个儿媳妇去，就那么点锅碗瓢盆的事，能天天烦你。”余罪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你错了，生活，简单的，就是最好的，你老爸肯定是有大智慧的人。”马秋林笑道。
　　有吗？余罪不认为有。
　　不过马秋林认为有。
　　两人也许都没有错，在相视一笑中，舍却了争执。马秋林接替了他的活，开始刷墙，余罪帮着调白浆，忙碌了一个多小时才告一段落，马秋林把东西收拾妥当，回头亲自送余罪上了火车。
　　送行者多了一位楚慧婕，那恬静的、那偶尔还会羞涩的样子，让余罪和几年前那位出手如风的女飞贼的印象已经重合不到一起了，看着她依依不舍告别，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余罪很狠心，很冷淡的样子，就那么走了。
　　“马叔……”楚慧婕很担心地拉着马秋林，在汽笛声响时，已经不见余罪的脸庞。
　　“你担心也没有用。”马秋林道：“就像你一样，得自己咬着牙走出来，别人帮不上他。”
　　“可他要是走不出来呢？要是当不成警察呢？”楚慧婕担心地道，不住地踮着脚，似乎想看到车厢里的人。
　　“干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一定能走出来。”马秋林很肯定地道。
　　……
　　这一天是改变很多人生活轨迹的日子，比如邵帅也是。
　　大南路街口，一个姑娘正在发放着美容院的广告单子，偶尔有有兴趣的女士路过，她会殷勤地介绍着美容项目，花很少的钱办一张体验卡，邵帅像做贼一样，跟踪加盯梢，最终还是被姑娘发现了，她撅着嘴，很不悦地看着躲在商场里的邵帅。
　　邵帅讪笑着跑上来，递了瓶饮料，笑着找着话题道：“梦柳，好巧啊，今天不上课啊？”
　　“我不上课，你不用上班啊？”贾梦柳拧着盖抿了口，这个大男孩老是尾随着他，后来知道他是位私家侦探，总是追着她帮点忙，不过更多的时候像是讨好。
　　花季妙龄，青春懵懂，两人能看到彼此眼光里的东西，邵帅笑道：“我们时间很自由，哎，要不我帮你……真的，推销这个我很在行。”
　　“这个你不行。”贾梦柳不信了。
　　“这个我真行，美女不会关注同性，但对我这样很帅的异性，一定不会忽视的。”邵帅觍着脸。
　　两人争执不下，然后打赌，然后开始散广告铜版，然后邵帅发现他在这一方面果真很差，嘴拙，似乎眼神不对，一盯过路的女人，人家吓得躲着就走……好大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尼马这当侦探是做贼的眼光，可不得把人吓跑了。
　　不过难不住他，抽了冷子他钻商厦里拨电话求援了：
　　“喂，鼠标，快到大南路口，买我几张体验卡……哎呀，别多问，回头我请你吃饭。”
　　“骆驼，快到大南路口，把你女朋友叫上，买我几张体验卡，美容的……什么？你不会美容，谁让你美容，我正在泡一个卖卡的妞，帮不帮吧？”
　　“韶军吗？好好……你叫上文涓，帮个忙，一定抽空来大南路口……”
　　过了很久，贾梦柳发现屌爆了，五十张体验卡居然被邵帅给推销完了，她瞠目结舌道：“你不是作弊吧？哪有这么好卖的。”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吗，太好卖了。”邵帅道。
　　“可你卖给男的了。”贾梦柳不信地道。
　　“销售的最高境界是把梳子推销给和尚，哪个男人身边能没有爱美的女人，有的还不止一个呢。”邵帅道，把贾梦柳逗得咯咯直笑。
　　小姑娘还是好哄，她居然真信了，都没怀疑鼠标那歪瓜劣枣，根本不像顾客，两人倚着街栏数着这一天的收入，每张卡能抽几块钱，发五百张广告，又能挣几十块钱，然后贾梦柳有点期待地道着，等攒够了钱，要去看妈妈，给妈妈买点什么好吃的。
　　她征求邵帅的意见，邵帅却是心怀鬼胎走神了，半晌省悟，他道：“要不我借给你？”
　　贾梦柳眉头一皱，邵帅赶紧地道着，好好，当我没说，不过我真没别的意思。
　　“那邵帅哥，你陪我一起去看我妈妈，好吗？”贾梦柳突来一个邀请，邵帅一愣，她有点不自然地道：“不过，是精神病医院，大部分时候都认不出我来了。你不去算了。”
　　“去去，谁说不去了……对了，去了就说你有男朋友了，喜事冲冲，说不定就好了。”邵帅道着，把贾梦柳扑哧又逗笑了。
　　这位晒得黑黑的，在艰难地挣着一分一毛钱的姑娘，没来由得让邵帅分外地喜欢，本来想帮帮的，结果还就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了，他正准备邀请晚上一块吃饭什么的，一定要回学校混饭去，那大餐厅里都是一对一对的，特别有气氛。
　　“我说，梦柳……”
　　“怎么了？”
　　“晚上……”
　　“是找你？”
　　两人在嘈杂的环境中，说话岔路了，邵帅准备邀人，贾梦柳却指着身后，回头时泊着一辆警车，再回头贾梦柳吓了一跳，似乎觉得邵帅有问题了，又一次回头把邵帅给气着，尼马邵万戈陪着万瑞升不知道怎么来，两人从警车里下来，踱步向他走来。
　　邵万戈是个悍匪样，万瑞升又像个笑面虎，惊得贾梦柳往邵帅身后躲，邵帅护着贾梦柳轻声道：“别害怕，自己人。”
　　果真是自己人，邵万戈和万瑞升两位，在护栏之外笑着向邵帅敬了一个礼，递着一份东西，邵帅狐疑地接住了，眼睛亮了亮，一张支票，现金支票，邵万戈道：“要不是队里有人见到你了，还真不好找你啊，此次办案给队里的奖金，万局长专门给你申请一份，五千块，别嫌少啊。”
　　“还真有点嫌少。”邵帅笑道，不客气地装起来了。
　　“那……还有个事，市局准备给你下一个正式的聘书，那，就这个。”邵万戈道。
　　“刑侦侦查总队二大队，组长……呵呵。”邵帅笑了。
　　“二队看上的人，从来都是队长亲自请，别告诉我你不愿意，你就是个当警察的料子。”邵万戈道。
　　“我考虑下。”邵帅小得瑟了。
　　“考虑什么呀？你从光着屁股就在警队大院长大，没警车轱辘高就摸枪，连玩具都是小手铐，这辈子割不断这个缘分喽。”万瑞升笑道，笑着一个敬礼，像小时候逗他玩一样道：“等着你啊。”
　　两人走了，邵帅还在瞠目结舌，一只小手拿走了他手上的东西，惊讶地，再一次审视着邵帅，邵帅辩解着：“我其实不想当警察，他老纠缠我，非说我适合当警察，我烦死了。”
　　“警察挺好的，为什么不当。”贾梦柳似乎替邵帅珍惜这个机会了。
　　“哦？我以为你会对警察很反感的。”邵帅眼睛一亮。
　　“因为我爸是贪官，所以很多人对我很反感，很鄙视我……不过我并不因为我爸违法，就反感执法的警察，他们里面还是有好人，邵帅哥，你要当了警察，肯定是个好警察。”贾梦柳把聘书递给他了，笑着。
　　那么青春靓丽，那么纯洁无瑕。激动得邵帅差点把真相喷出来。
　　他憋住了没说出来，不过他决定了，去二队报到。
　　也同样这一天，高层职位变动，省厅王少峰副厅长、市局局长接到了职务变动的调令，调任省农业厅任职，仍是副职。太原市公安局局长位置，暂由省厅许平秋副厅长兼任。
　　据传，王少峰是受了顾言明一案的牵连，疑是为其举家潜逃出境提供便利，被冠以负领导责任一词，调离了公安部门。
　　不独他一人，随着非法制售处方类药物一案的延伸，有十数名警察因协查不力、知情不报、疏于管理被停职、清退。
　　又数日，全省警察公开招聘统一考试举行，太原市的招考比达到了又一个顶峰，热门职位最高招录比例为：327:1.
　　这里从来不是一片净土，也从来没有停止过喧嚣，像围城一样，城里的人想离开，而城外人挤着进来，离开的带走了旧事，挤进来的，又开始了新的故事……


第42章 余罪未了
　　三个月后……
　　时间就像货架上的水果，不管春夏秋冬、总是五颜六色的，年景一日好过一日，果贩子已经不像很多年前那样肩挑手推卖清一色的大苹果了，鲜红的草莓、金黄的沙梨、深红的油桃、水嫩的西瓜，老余像检阅队伍一样，从货架边走过，虽然没什么文化，可他懂得怎样在第一时间抓住顾客的心，比如桃子一定要带几片叶子，比如香蕉一定不能有萎干的根……反正就像他本人一样，收拾得利利索索，穿戴得干干净净，不管是大姑娘小媳妇，搭讪时候总不至于让人家讨厌不是。
　　“满塘，帮把手。”
　　媳妇在叫了，他应了声，奔着去帮着提水了。
　　“敏芝，你歇会儿，我收拾摊子。”
　　他在叫了，拖地的媳妇应了声。
　　两人相视间，似乎像小年轻一样还带着几分羞涩。
　　谁说不是呢，这甜得发腻的日子，让人觉得像缺乏一种真实感似的。可偏偏又是真实的，就像给十几年的苦熬一种补偿一样，老天是公平的，会善待每一个认真活着的人。
　　开门，打扫卫生，收拾妥当，然后老余就会像往常一样，坐在水果店门口，削几个有虫有疤的果子，切成嫩嫩的、水灵的水果片，进门的顾客他会好大方地邀着：先尝后买。
　　每每这些小聪明总让老婆讪然一笑，很多小动作让老余这儿的生意比其他家总是强上那么一点点，这一点一点的积累，老余快成了南街上的水果王了，每个季节大批量的吃货都是他带头的，整车整车甩回来，转眼批发就能赚不少。
　　当然，最大的成功之处不在于生意，而是老余逢人就吹嘘着，我儿子是警察，副局长，就快当局长啦！
　　可老余也有烦心的事，比如儿子就是，这段时间老是不声不吭回家，贺敏芝从来没见过儿子这么乖过，她隐隐地觉得有事了，私底下和老余说，老余还真有点担心，把认识的那帮捣蛋娃电话问了个遍。没事，异口同声：领导休年假。
　　瞧瞧，还是当领导好吧，老余斥着媳妇多心。不过这假期休得太长之后，他也有点犯嘀咕了。
　　正烦着的时候，有辆车泊到了他的店门口，他蹬蹬蹬奔出来，甩着手里的笤帚就要破口大骂，不料下车的人冲着谦恭一笑，挥着手，车退走了。
　　“又是你？”余满塘脸色不咋好了。
　　“对，余老板好。”魏锦程笑着拱手道。
　　“你当奸商的，不要老拍我儿子马屁行不行，我儿子能见你这种人？”余满塘不悦地道。
　　上个月来了一回，那开着好车的架势着实把余满塘吓了一跳，不过细问之下才知道是太原商人，想邀儿子到他生意里。这哪成，老余勃然大怒，差点扣他半个西瓜，尼马滴我儿子是警察好不好，奸商算个毛……你这是挖社会主义墙脚懂不懂。
　　把魏锦程轰走了，没想到这货又来了，他笑笑道：“余老板，我觉得您误会我的意思了。”
　　“那你什么意思？”余满塘挡着路，根本不准备让他进门。
　　“可能上次我表现得太过……无耻，对，无耻……其实呀，余警官几乎是救了我一命啊，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说受人之恩不图报答，那也不对不是，情急之下我的表达方式就有问题了……这次呢，容我细细说来可好。”魏锦程也是个老油子，都碰一次壁了，岂能不懂和这种人打交道的方式。
　　其实不难，别触人家的逆鳞就成，两根烟一抽、拉着凳子一坐，满口讲着余警官在太原的光辉事迹，转眼便把老余听得瞠目结舌，兴奋得仿佛都是自己干的一样。
　　这一聊他妈就成知己了，很抠门的老余破天荒地请魏锦程吃水果了。催着魏锦程快讲，兴奋地就那一句话：再说说，还有啥事，我儿子这么拽啊。
　　一拽二拽就把时间忘了，等余罪驾着货车，载了半车水果回来时，他看到了那一幕让他啼笑皆非的场景，老魏这货和老爸吧嗒吧嗒在门口抽着烟，像街坊一样，喷得起劲。
　　“我儿子回来了。”余满塘看到了儿子时，中断了，奔着下台阶，和儿子一起卸货。
　　“爸，我来我来。”余罪抢着。
　　“干这活你不如我。”余满塘得意地道，两肩扛着两篓子水果，快步往店里去，余罪一膀子刚上筐，魏锦程笑了笑，余罪没好语气地道：“不帮忙，站着瞧啊？”
　　“哦，好。”魏锦程乐了，也捋着袖子加入其中了，不过一扛一个趔趄差点摔喽，龇牙咧嘴的样子惹得老余直呲笑他，尼马这些有钱淫都跟驴粪蛋一样，外面光。
　　卸了半车货，拍了拍身上的灰，魏锦程邀着余罪，老余邀着魏锦程中午去家吃饭，耶，魏锦程求之不得呢，满口应承。
　　这谈事恐怕是最简陋的一回了，魏锦程笑着道：“要不咱们走走？余老哥，我和余局长聊聊啊。”
　　老余这回可放开了，笑了笑，作着请势，几步之外老爸已经听不到的时候，余罪小声问着：“老魏你这是干嘛呢？生怕我爸不起疑啊。”
　　“迟早总有一回，你能瞒到什么时候……对了，电话里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魏锦程问。
　　出狱后老魏就打听余罪的下落，还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居然摸到老家来了，他在一力邀请着余罪到他的生意里，而且他居然了解到了余罪搞的那杂粮生意，那叫绿色食品，很看好市场前景的。
　　“我下不了决心啊，老魏。”余罪道，他知道魏锦程是出于一片好心，这份心意实在消受不起，他看看年纪和老爸差不多的魏锦程问着：“再者说了，你那生意我也不懂，不至于就请你吃过顿饭，非要这么以身家相许吧。”
　　“呵呵。”魏锦程被余罪这种说话方式逗笑了，他道：“你明知道不止这些的，生意好学，人品学不来。要不是你提醒我，我还真不知道还有那种坑人方式，他们差一点就成功了。”
　　魏锦程又一次看着余罪，他心里的精彩世界魏锦程无从得知，不过他奇怪于，根本没有接触那个圈子，他又如何知道有人想通过涉案的方式完成侵吞买不到的资产。
　　“破家的县令，灭门的知府，一旦官商勾结，那手段就没有下限了。他们会有一千种方式攫取他们想要的东西，这种案例有的是。”余罪笑笑道：“你做生意是看人，我们办案子更是看人，要是连好坏人也分不清，这些年警察可就白当喽。”
　　“那你看我这人怎么样？”魏锦程好奇地，凑近了，斜瞅着余罪。
　　“不怎么样，资本来到这个世界上，每个毛孔都流着肮脏的血液……你敢说，你挣到的钱都是问心无愧？”余罪取笑道，魏锦程没想到自己被评价得如此不堪，他拍着手辩解着：“桃园公馆的涉毒问题，已被课以重罚，勒令停业整顿，这是个经营问题，我本人是无罪的，法律都承认了。”
　　“要是顾晓彤没出事，法律一定会判你有罪，很多特别的时候，警察和法律都代表不了正义……据我所知，桃园公馆周边的地皮已经被你圈了个七七八八了，你是准备再暴赚一笔？”余罪问。
　　似乎被洞悉了心里的阴暗，而且魏锦程有点惊讶，余罪足不出户，居然摸到了他那么多私下的小动作，他尴尬地笑道：“商人逐利，天经地义。难道有错？”
　　“没错，但看你是什么级别的商人，如果就是一个纯粹的商人，一定会有第二个、第三个顾晓彤盯上你这块肥肉的，不要低估别人心里的贪欲，我要有能力有背景，我肯定想办法弄死你。”余罪做了个鬼脸，给了个掐死的动作。
　　魏锦程无语，直向余罪竖着大拇指，一伸手揽着他的肩膀，感慨道：“余罪啊，你这认识和我那位躺在床上的老父亲都差不多啊。”
　　“那是因为我吃亏多了。”余罪笑道。
　　“可这一次，我觉得通向仕途的门已经关上了，你真准备在汾西这小地方卖一辈子水果？”魏锦程不相信地道，余罪闻得此言，回头看看远处的水果店，那是一种很幸福的表情，他笑着回道：“老魏，知道为什么见第一面我就打消对你的怀疑了吗？”
　　“为什么？”魏锦程好奇地回问。
　　“见你之后我就专程调出了医院的监控，那天你不是故意冷落我，而是确实在医院陪你父亲。”余罪道，奸笑着看着魏锦程，魏锦程气着了，不过余罪笑着解释道：“一个念旧、心里装着老婆、老父亲的人，不可能是个穷凶极恶敢制毒的……说实话我还真不介意在这儿卖一辈子水果，就像你，你觉得最幸福的时候，难道是在公司，在应酬、还是在生意上？”
　　啧，老魏讷言了，他指了指余罪，没有憋出那句话，其实两人在这个上面是相同的，家庭观念重于一切。到这份上魏锦程觉得这事恐怕没戏了，即便余罪离开警队，恐怕他选择的会是回到这里，离家最近的地方，而不是漂在外面。
　　刚要说话，电话铃响，余罪的，他掏出电话接听着，等着的魏锦程突然发现余罪表情变化得很突兀，放下电话里怅然若失，他惊声问着：“是不是有定论了？想开点，当不当警察真无所谓，公道自在人心，反正你也代表不了正义。”
　　余罪一阵苦笑，半晌才道：“其他事，有个人病危了，我可能需要回太原一趟，正好乘你的车吧……对了，中午在我家吃饭吧，大老远的，没什么招待的，我可能短时间回不来了……”
　　魏锦程有点瞠目结舌地道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他知道一定有事了，果不其然，中午在余罪家那顿饭也不安生，那位奇葩老爸余满塘不知道为啥，哭得稀里哗啦，连饭也没吃成……
　　……
　　事情就源于这个电话，邵帅打的，他直勾勾地盯着急救室的灯光，心一直在跳。
　　旁观站着的贾梦柳在发抖，腿抖，他赶紧地把人扶着坐下，坐下手就开始抖，想说话，嘴唇哆嗦，什么也没说出来，也哭都不会了，就两眼一直潸潸流泪。
　　“别担心，伯母一定没事的……你别哭，一会儿她出来看到你这样，得多难受啊。”邵帅安慰着。
　　“嗯，我不哭。”贾梦柳说着，一擦泪，转眼间两颊又湿。
　　自杀……这位精神受到过严重刺激的母亲一直取保候审住在精神病医院，稍有好转，刚接出来一个月，贾梦柳准备趁着暑假照顾一段时间，可没想到神志恢复不久，她选择的却是割断了自己的静脉。
　　此时贾梦柳哆嗦着的手、衣服的前襟上，还残留着母亲的血，邵帅真想像不出，这么瘦弱一位姑娘，愣是把妈妈从楼上背下来了。
　　“真没事，你发现的早。”邵帅握着她的手，又一次安慰道。
　　“我害怕……我……我害怕……”贾梦柳嘴唇哆嗦，一语泪流，她倚着邵帅的肩膀，难受地道：“我爸妈被抓走，我有很长时间没见过他们……再见到我妈妈，她就已经精神失常了……我爸爸还在监狱里，我就这么一个亲人了，她要死了，我怎么跟我爸爸说啊……我……”
　　“不会的不会的，这不还有我呢吗，我也是你亲人。”邵帅安慰着，粗糙的手指抚过贾梦柳的脸颊，那秀气的脸蛋晒得又黑了一圈，贾原青夫妇被判刑后双开，即便他们咎由自取，可最苦的还是苦着刚刚上大学的贾梦柳啊，这事出的，让他这知道真相的，仿佛心里压着一块大石头一样，那么的沉重。
　　“谢谢你，邵帅哥……我，我一定还你钱……我……呜。”贾梦柳稍稍平抑下，突然间发现自己依在邵帅的怀里颇是不雅，她理智地分开了。邵帅难堪地道：“你看你，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
　　那是住院交得急救费用，贾梦柳要掏钱，肯定不够，一双手又被邵帅紧紧握住了，泪眼婆娑间，她抽了两回，没抽出来，邵帅紧紧地按住说着：“不是你一个人经历过这种痛苦，你一定不知道我爸爸妈妈吧？”
　　贾梦柳愣了下，是啊，根本不知道对方的情况，只是相处得很融洽，他知道这是个好人，不管以前当侦探还是现在当了警察。
　　“我爸爸也是个警察，和一个抱着炸药包的嫌疑人同归于尽了，他死都没留下个全尸。后来我妈改嫁了，扔下我就走了……就那么走了。”邵帅道，这故事有震撼力，惊得贾梦柳忘记哭了，他眨巴着泪眼，伸着纤手，抚着邵帅那英俊，却显得早衰的脸，似乎在安慰这位身世比她还惨的人。
　　“我恨我爸，也恨我妈，一个死了，一个跑了，都不管我……可我现在不那么想了，他们有时候的难处我们当儿女可能理解不了，不过，能让他们舍得抛下亲人，那肯定是一种撕心裂肺的痛苦了。他们生我养我已经不易了，我们儿女没有权利去恨他们，去要求他们怎么样怎么样……他们有他们的难处，不过不管怎么样，他们肯定不愿意看到你成了这个样子，你这样，只能加重他们的难过。”邵帅轻声道着，擦擦泪，凑近了问着贾梦柳道：“我说的，你懂吗？”
　　“我懂。”贾梦柳点点头。
　　“那就别难过，等着妈妈一会儿出来，看到你的笑脸，真的，想想高兴的事，想想以后，有一天你和妈妈一起去接爸爸出来，一家三口团圆，那是多幸福的事啊。”邵帅道着。
　　小姑娘许是真的好哄，她真的不哭了，擦干了泪，调整着情绪，每每绿灯亮起，她就奔向急救室，直到奔了三回才见到医生喊她，她附近病床，真没有哭，强自欢颜地和那位虚弱的母亲在小声呢喃着什么，女儿不哭了，当妈的哭了。
　　还有邵帅，在悄悄地拭着泪，他觉得心里某处，疼得厉害……
　　……
　　这个尘封的故事同样延续在从汾西通向太原的高速路，司机、助手，以及魏总都听得唏嘘不已，中午饭前余罪把事情告诉老爸了，说了很多，然后又像小时候犯错了那光景，老爸气得扇了他两耳光，然后和这个操蛋儿子抱头痛哭了一回。
　　“我爸没拦我，他认死理，不管欠的债还是欠的人情，一定要还。闯下的祸一定不能躲，就像我小时候砸别人玻璃一样，他一定会拧着我的耳朵给人送回去，装好。”余罪如是道，结束了这个长长的故事。
　　或许并不长，就像昨天发生过一样，还历历在目，见过多少位嫌疑人他已经记不清了，但唯独对这位贾原青记得非常清楚，那是一块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不同的是，痛是双方的。
　　“你爸是个有大智慧的人，就像我父亲一样，越是那种卑微如草芥的生命，越会有着人性的光华……我一直不太理解他为什么老是催着我往老家投资，就做绿化和环境治理，这也是一种赎罪啊，后辈富得让他于心难安呐。”魏锦程仿佛受了一次教育，感慨颇深。
　　“那，你明白我为什么不能给你当手下了。”余罪道，和盘托出这个秘密，似乎心情放松了很多。
　　“也好，那就当一辈子朋友吧。”魏锦程伸出了手。
　　余罪看着他，不像做作，他笑着道：“和土豪做朋友，求之不得啊。”
　　魏锦程自嘲地笑了笑，不敢以土豪自居。两只手握在了一起，笑里却多了几分理解。
　　下高速，进市区，车直驶市检察院，老魏没再送，而是目视着余罪走向那国徽下的厅堂，那一刻他觉得很可惜，觉得这个人可惜，所谓的什么公道正义，其实一点都不重要，他真没想到，余罪的最终选择会在这里。
　　立案大厅，七号厅，余罪信步走了进去，坐到了一名检察员的面前。
　　这里其实形同摆设的，专供那些职务犯罪的公务员来此交待案情，不过很多年来，基本没有主动来的，余罪进来倒把两位闲坐喝茶的检察官吓了一跳，以为他找错地方了。
　　“我来自首。”
　　“我在这里有立案，案卷编号WY检098776，我就是那名已经立案被停职的警察。”
　　“我来自首的不是案卷上的事，而是其他未清余罪，是一例刑事案件，嫌疑人贾原青因为我的诬陷受到了刑事处罚。”
　　“对了，我有余罪，我的名字也叫……余罪！”
　　瞠目的检察官面面相觑着，有人查着案卷，然后面面相觑着，赶紧向上打电话汇报。
　　坐下来的余罪显得无比平静，那一刻他想起了从容作囚的黄解放，想起了从容赴死的马鹏，那一刻他理解了两位已经作古的人，一个为了后辈，一个是为了后事，他们虽然警匪陌路，却是有一个共同的地方，那就是，都是为了一种责任。
　　当你准备担起这责任来的时候，心里的负担就没那么重了。
　　余罪说出这些来的那一刻，第一次感觉坦荡会给人以想像不到的勇气，那种勇气虽不凛厉，却让他对接下来发生的任何事，都不再恐惧……


第43章 难言公道
　　“我操……”
　　标哥迷迷糊糊听着电话，然后被电话里的事惊得一骨碌坐起来，没坐好，把同居的妹子压了下，细妹子伸腿一脚，于是标哥又一句我操……吧唧给踹地上了。
　　“大清早你发什么神经？”妹子气愤地道。
　　“是啊，大清早你们发什么神经，余贱尼马自撸还差不多，自首，你骗鬼呢？”鼠标不信地道。
　　“你是不是有病了？”妹子一捂被子，愤然道。
　　“就是啊，你们他妈的都有病是不是？”鼠标对着话筒骂着：“好容易晨勃一回都被你吓萎了。”
　　“吹牛，你啥时候晨勃过？”细妹子又接上了。
　　鼠标愣了，瞪眼瞅着细妹子，他烦了，指指给了个威胁的眼神，光着脚奔卫生间接电话去了。
　　一般情况下鼠标就没个正形，今天似乎不对劲了，不一会儿从卫生间出来，细妹子担心地问着：“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跟你说件事，余罪去自首去了，还交了几十万黑钱，你信不？”鼠标愕然道，细妹子想想，摇头：“不可能吧？你自首他也不能去自首啊。”
　　“对呀，这货一直就是贱性，什么时候有党性了。”鼠标穿着衣服道，又觉得不对了，训着细妹子：“什么叫我自首？我干什么了还要自首？”
　　细妹子吃吃笑了，围着被单坐起来了，突然间她想到了一个她也关心的事，关切地道：“呀，他要自首了，是不是得坐监狱？”
　　“穿他妈警服的，都送进监狱都不冤，那货，该下地狱。”鼠标咧咧着，正穿着一身警司的服装，他看着准媳妇随意地问着：“怎么了？”
　　“我在想，他要是真坐牢了，安安会不会很担心？真的，这几个月了，她老是有事没事问句余罪的事。哎标哥，那什么传的网上那他和几个女人的事，真的假的？”细妹子眨巴着大眼，很难为地道。
　　“那谁知道，不过我估计假不了，碰上那情况谁把持得住啊，这小子尼马享受完了，准备脱身溜了啊，那也不至于把钱交了啊，不能中了一回枪，智商都下降了吧？”鼠标咧咧道着，穿戴整齐发现妹子就那么翻着白眼看着他，他觍着脸小声问着：“细妹子，你说……如果参与和N女群P的黑警察是我，你会不会离开我。”
　　“不会。”细妹子摇摇头。
　　“瞧瞧，还是我媳妇贴心。”鼠标一得瑟，傲娇了。
　　理解错了，细妹子一剜马上又道：“我才不走呢，我阉了你。”
　　呃，妹子那恶狠狠的表情，着实把标哥吓得一个激灵，不敢调笑了。
　　匆匆离家，没回矿区刑警队，直奔二队，他到时才吓了一跳，哇塞，和赶集一样，二队已经挤了一堆车，杏花分局、平阳路分局的、开发区分局的、还有庄子河刑警队和总队的，不少认识的人在大院里，鼠标进去的时候就被人揪住了，庄子河刑警队的巴勇几人在询问着真伪，刘星星和林小凤在问着他见过人没有，还有总队几位在问着，究竟怎么回事。消息是从这里传出来的，据说已经是前一天的事了，检察院来此调阅贾原青的原始档案，这才知道余罪自首的事。
　　“哎……呀……不要拉拉扯扯，我哪知道，我还是听二冬说的。”鼠标被揪得烦了，挣脱着，带着众人进楼里了，他大吼着李二冬的名字，奔了两层楼才循到了应声回来的地方。
　　看到了，他已经是后知后觉了，一屋子人，李二冬、豆晓波、熊剑飞、骆家龙、董韶军……个个如丧考妣，一下子让他想到了当年被扔在广州，就尼马这德性。
　　“大家先少安毋躁啊……到会议室稍等一下。”解冰在喊了，把几个分局、刑警队的来人都往会议室请，这是群什么人呐，剽悍的、猥琐的、恶相一脸的、骂声不绝的，都在埋怨着，那样子让解冰甚至有点妒忌，被清退被打发的黑警察他见过不少，但有这么多人声援的可是头回见到。
　　打发走了众人，鼠标拽着李二冬问着：“到底怎么回事？”
　　“问他。”李二冬一指，人群之后，邵帅枯坐着，他已经入职二队，任一个外勤组长。
　　关上门，解冰站在门口，众人围着邵帅，邵帅把情况一五一十说了，从见到贾梦柳说起，然后昨天贾梦柳母亲自杀，他把情况告诉余罪，谁知道就出了这事，连他也想不通，这究竟是为什么。
　　“我真有点佩服他了啊。”汪慎修开口了，他抚着身上鲜亮的警服感叹地道：“作为警察，活得风光很容易，活得光棍也容易，活这么坦荡还真不容易。”
　　他是从特勤籍直接回归总队的，不过离群久了不接地气了，很多中指竖向他，统一评价：傻逼！
　　“呵呵，他的风骚你们是不会懂的，从此之后他可以坦坦荡荡地做人做事，你们行么？就不说手脚不干不净了，在处理案件的时候，难道你们没有发现自己的同情心越来越少了？都觉得你们越来越六亲不认了……别瞪我，就下地狱我也排在你们后面。”汪慎修道。
　　竖中指的数量翻倍了，双手竖着评价强调：风骚的傻逼！简称骚逼。
　　汪慎修不说了，解冰正准备制止一下这根本没有效果的争论，又有人咚咚擂着门，开门时，虎气汹汹，西装革履，后面还跟着跟班，颇有土豪派头的张猛进来了，这架势一现，那叫一个四座皆惊，众目睽睽下，他豪爽地吼着：“看什么看？想法子捞人……多少钱，我出！”
　　得，来了个更二的，反倒没人竖中指了。
　　……
　　“居然会这样？”
　　马秋林愣住了，看着忙里偷闲，匆匆而来的许平秋局长，难得地见到许局长这么难堪的表情。
　　于是他笑了，爽朗地笑着，看着许平秋的糗样笑着，许平秋在这类人面前可是耍不起威风来了，有点很难堪的感觉，半晌马老头捋着袖子，接了老许根烟道着：
　　“他这么做，我能想到三个原因，第一，确实有愧疚的成分，这个没假，就像我们当这么多年警察，不可能不犯错，我选择了逃避，你选择了漠视，他选择了面对，不得不说，他做得比你我层次更高一点。第二呢，在求心安，他这坦荡一回，恐怕以后就没有人用他的短处挟制他了……老实说，许局长，揪人小辫再拉人干黑事，可是你的长项啊？”
　　许平秋一翻眼，直接问：“第三呢。”
　　“第三就是心灰意冷喽，痛痛快快说出来，堂堂正正走出去，经历了那么多事，以后干什么我相信都难不住他，穿不穿那身警服并不重要。”
　　对了，这正是许平秋担心的事，一直想等着凉一会儿、再凉一会儿，寻个机会让他出来，可没有想到，机会没有等到，他倒给自己准备好后路了，连撇了几次嘴，他还是有点不确定，如果去意已决，就强留的意义也不大，而且贾原青的事还很麻烦，他真怕触到了法律的禁区，到时候他这当局长的怕是也不好伸手。
　　“平秋，看你的样子，似乎准备放弃他了？”马秋林突然问。
　　“曾经想过，不止一次我想放弃，让他自生自灭，坦白地讲，对于任何一个不循规蹈矩的属下，坐在我这个位置，都视他们为棋子。哪儿都是超编，最不缺的就是人。”许平秋道，不过慨然又叹着：“可他不一样，每一次都跌倒，都挣扎着站起来，我还真舍不得。”
　　“那你为什么不留下他呢？”马秋林问。
　　“我在留了，我一直在等机会，可谁知道他这么捅一下，稍有不慎，我都保不了他啊。”许平秋难为地道。
　　“你知道他需要什么？”马秋林又问。
　　“这个……”许平秋愣了下，一直以来都是哄着敲打着吓唬着走，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愕然问着：“那他需要什么？需要的，应该都给他了。”
　　有过自主权，有过职务，他自己不珍惜而已，马秋林却是摇摇头道：“你没有给他最重要的一样东西，认可。”
　　“认可？”许平秋不解道。
　　“对，认可，一个人活着需要存在感，就再淡泊的人也脱不出名利二字，比如你许神探，真正谋到副厅和市局长的位置时，别告诉我你没有一点成就感？还有马鹏，以他的能力和在特勤混迹的几年，本事有、钱有、理论上他可以过得很滋润，可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出了事都不愿意亡命天涯？那是因为他期待一种认可，一个人如果为之流血拼命的事都得不到认可，他们能不心灰意冷吗？恰恰也正因为这种心灰意懒，说明他们对这个职业太过重视，否则扔下就走，哪还那么多废话……心理上的成就感，比钱和职务更重要。”
　　马秋林道，他像当年教育徒弟一样，教育着现在这位市局长道：“余罪就更是如此，你一直雪藏着把他当一根毒刺，这没错，他适合干这个……可他干了那么多得到了什么？猜忌、怀疑、身败名裂、连归队都有难处，难道真要让他像马鹏一样以死铭志，才给他一个光荣的称号？”
　　是啊，好像忽视的就是这个，一直在顾全大局，一直在强调牺牲精神，一直在准备时哪怕牺牲这位也要顾全大局，大局有了，也许人心都凉了。
　　“可是这些事，总不能用官方口吻澄清吧？”许平秋难为地道，收黑钱、收性贿赂、诬陷等等诸事，都是突然底线的事，他的事难就难在这儿。
　　“官字两个口，大部分出来的还不都是谎言？你们可以为领导干部的贪污腐败编造一个谎言，可以为顾全大局编造很多个谎言，甚至可以为安定团结每天都在编造谎言，难道就吝于为一个作过贡献的警察再编一个谎言？方式有很多种嘛，我看那视频，一点都不像余罪……就即便像他，我相信，你肯定有让它不像的办法。”马秋林道，拍拍愕然一脸，瞪着他说不出话来的许平秋，笑了笑，背着手，回他的学校去了。
　　“马师傅，贾原青的事怎么办？”许平秋求教到。
　　“去问邵帅吧，解铃还需系铃人。”马秋林道，声音已杳。
　　许平秋想了想，然后像打了针兴奋剂一样，上了车，直奔市局。
　　……
　　“这里面存有四十多万，是抓赌的截流，还有在任务中，私自存下的，详细的我写了一张单子……”
　　余罪的声音，表情很庄重，像欠债还钱一样淡定。
　　自首情节像案情也是需要核实的，不过就这些事恐怕都把检察惊住了，两位检察在记录之后，良久才有一人出声问着：“余罪……情况我们会核实的，但这事……”
　　“你在奇怪我为什么自首？”余罪问。
　　“对，贾原青的案子，是数罪并罚，袭警最终都没有认定，他在入狱后两年间一直上诉。”检察官问，很疑惑，真相究竟是个什么样子，成云里雾里了。如果真是诬陷，似乎也并不需要自首，他不是因为诬陷而坐牢的。
　　“对于当时那样做我不后悔，他是个深谙规则、而且能操纵潜规则的人，而我是一个普通的警察，对他根本无计可施，所以我就用自伤方式拉他下马，只要他落马，跟着就有人落井下石，他永远也翻不了身。”余罪道，表情坚定，不过瞬间又变了，他声音低了：
　　“这是件违背我职业道德的事，不过曾经也是我引以为傲的事……不过当我见到他的女儿贾梦柳时，看到那位可怜的姑娘因为父母双双进了监狱，而不得不靠着勤工俭学养活自己，而且还得忍受着别人的白眼，我那时候就觉得自己错了，我一直在提醒着，他们是咎由自取，可我仍然放不下这个心结，毕竟是我，把他们一家推到了今天的境地……昨天当我知道贾原青妻子因为精神高度抑郁而自杀的时候，我觉得我该做点什么，正义之于每个人都是公平的，哪怕他是嫌疑人。”
　　“你……不后悔？如果查实，你可能会坐牢。”检察官说了句题外话，很惊讶的口气。
　　“做了的为什么要后悔，诬陷他我不后悔，他罪有应得；自首我更不后悔，如果之前我还有歉意的话，那以后我问心无愧了，不管对贾原青还是对身上的这身制服，我谁都不欠。”
　　余罪道，铿锵收尾。视频随即结束。
　　此时是在许局长办公室里，坐在王少峰曾经坐的位置上，许平秋保持着一个慵懒的姿势，深陷在椅子里，拳面托着腮，不知道为什么，余罪的话，让他有一种难堪的感觉。
　　通知到场的人不少，万瑞升政委、已调任禁毒局任副局长的史清淮，已在市局任监察主任的肖梦琪，还有不常出现的任红城，都眨巴着眼，被检察院转来的视频看瞪眼了。
　　好大的一个难题，检察院要正式调查了，作为兄弟单位知会了一声，可能今天要开始正式调查，专门针对那些黑钱以及那起袭警案的事。
　　“说说吧，你们可是我的智囊团了，怎么办？”许平秋不动声色地道。
　　众人都看向史清淮，史清淮又看向肖梦琪，肖梦琪鼓着勇气道：“不太好办啊。”
　　“我问你怎么办？没有问好不好办。”许平秋道，很霸气。
　　“自首的情节也是需要证据证言的，这个我想不太难办。”肖梦琪揶揄的口吻道，一说万瑞升眼睛一亮，明白了，不过肖梦琪又补充着：“贾原青的案子就麻烦了，如果铁了心要拉余罪下马，再行上诉，口供和自首情节比对符合的话，那这罪名恐怕就够得上刑事责任了。”
　　“不会很重，争取一个缓刑没问题，他参加的多次任务都涉及警务秘密，完全可以不公开审理。”史清淮道。
　　“糊涂。”许平秋一欠身，坐正了，指着史清淮道：“你们和他呆这么久还不了解他，他根本不怕坐牢，在牢里他比外面还滋润；他也根本不要名声，反正都没有了。不相信你们等着判个缓刑，他回头拍拍屁股，得意洋洋就走了。”
　　咦，都愣了，似乎许平秋对此人的认识，根本就还在底线以下，自首都没有拔高那么一点点。
　　好像也是，此人抗挫能力不是一般的强，对了，都忽视他的贱性了，如果对比以前的表现的话，此举可能还会有什么深意？
　　“不要相信表象，警察都是天生的谎言制造者，不到生死关头，你看不出他是什么货色，我不否认，他有想坦荡做人的成分，但那成分占多大，得打个问号。”许平秋点了支烟，袅袅烟气升起，是一张毫无表情的脸，他指节叩着桌面道：“如果单纯自首，单纯要追求一个公道和正义，那自首就不应该是这么个情节，马鹏的事，他为什么不大白于天下？还有那帮子狐朋狗友的事，为什么不交待出来？要摸着良心说话啊，我们怕不得都去自首去，哼！……这个兔崽子，想溜。”
　　有人笑了，任红城，他也许更理解余罪一点，不过在他看来，许平秋的看法也有点过激。
　　“可要真调查，放不到桌面上谈啊。”万政委道，知道余罪干过的事，不管是私事还是公事，可能都不干净。
　　“啧，老万啊，你天天发言讲话，难道讲得都是真话？现在各派出所、刑警队的经费，顶多能到位三成，剩下的怎么来的，我都说不清，你帮着解释一下吧，拿出你政工干部的水平来。”许平秋道，老万尴尬一脸，两人平级的时候就经常开玩笑，政工政工，全靠嘴功，这场合拿出来，他却是不敢再往下说了。
　　反正就那一套，你查吧，到时候哪个派出所和刑警队都这样，那还算问题吗？
　　当然不是问题，法不治众，而且国情如此，一拖二拖估计就是个不了了之。
　　“肖梦琪、清淮，你们俩拟个方案，会同市局督察和纪检，招待一下检察方来人。”许平秋直接安排道。
　　“可……这个事。”史清淮讷言了。
　　“我不会教你怎么办，我也不会办，但你必须把这事情办喽，明白吗？”许平秋直接道，把史清淮噎住了，他看向肖梦琪时，肖梦琪恍然大悟道：“搞一份他因为工作压力过大，又因为战友牺牲受了刺激，进而引起心理失常怎么样？我是学警察心理学的，这样的话，对这些貌似不合理的行径，就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了，只要检方不深究，就没什么大事。”
　　“不是搞一份，他确实有点心理失常，任何人目睹战友死在面前，恐怕都不会好受……没进精神病医院就不错了。就这么办，准备迎接调查吧。”
　　许平秋掐了烟，挥手屏退着众人，众人次第出了局长办，肯定去私下议论了，不过此时的许平秋脸上却意外地浮现着笑容，他拨通了邵万戈和李杰的电话，就一件事，要找邵帅，他实在有点纳闷，解铃的钥匙怎么可能在邵帅的身上……


第44章 官方辞藻
　　“咳……咳……咳……这个，正式调查告一段落了，啊，这个，由冯检察官说下吧。”
　　万瑞升开始了，心虚，免不了有点紧张，公检法虽是一家，可一娘生九种，不可能都穿一条裤子里，总是有区别的。
　　这不，从分局到刑警队，调查了整整三天，有总队的政委陪同，还有监察、督察全程跟着，倒没干涉，招待得那叫一个无微不至，连检察官都觉得自首的这个人不简单了。
　　至于过程，那叫一个牙疼，派出所和刑警队本身就是问题一堆，罚款敢列支经费和补助，收缴敢直接当奖金发，不过想找证据可没那么容易，就看账目，除了一塌糊涂就是糊涂一塌。
　　基层就这样子，检察官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呐。所以过程基本寸步未进，反倒是不管是领导还是下属，对余罪俱是竖了个大拇指，而成绩也是放在那儿的，几次名闻遐迩的大案，这回检察官们算是见到神探的真容了。
　　“……大致情况就这样，我们中院的意思也是通过这次调查，把立的这个案子彻查澄清一下，现在证据很确凿，首先第一个，他上缴了四十七万，仅凭这一点，这个案子……”
　　“等等，这个事，既然无法证明他是非法所得，那它就是合法的，不能他交出来说是赃款就是赃款吧？证据呢？”万瑞升义正词严道，肖梦琪差点喷笑出来，这种事，当警察的怎么可能留下证据。
　　问其他人？算了，一块分钱的，谁敢说。
　　检察官牙疼，另一位道：“他交待得很详细，几次抓赌，他从中都抽掉了一部分中饱私囊了，人家都承认了，这事……”
　　“这事不能听信一面之词，有证据表明的都在这儿，他们严格按规定上缴的，当然，是我们系统内部的土政策。我们经费来源很大一部分都是罚款和收缴，不能用中饱私囊这个词形容啊。”
　　肖梦琪递一份账目表，那数字让检察官眼睛瞪大了一圈，几人互传着看看，都不悦地瞪着公安上这干人，一千多万，全部收缴回来了，其中不少都是以各种名目进入经费序列的。
　　“这个我作一下解释，大凡抓赌，我们是这样分配的，一成留基层，其余上缴，他这个可缴得清清楚楚，余罪同志在这一点上，是很有原则的。”万瑞升道，摩挲着下巴，这话说得他嘴有点苦，给一个下属圆这个谎，可是他这么多年来的头一遭。
　　“我补充一句，还没有结束的第二制药厂非法制售处方类药物一案中，他奉命和嫌疑人私下接触，嫌疑人用于收买他的金条、有价礼品以及现金，包括纷传他敲诈勒索的钱，累计上缴了四百余万，还有各类毒品，三十多千克。”史清淮代表禁毒局方道，充分证明，钱真不是问题。
　　这数字着实把检察人员吓住了，有位喃喃道：“可截留总归是违规啊？”
　　“确实是违规行为，可也没办法呀……和贩毒人员接触，总不能穿身警服吧？总不能列支局里那些正规的经费吧？他们也是没办法，只能以查养查，只能通过这些并不光明正大的手段，去实现一个光明正大的结果……当然，我们并不准备袒护他的违规行为，一定要严肃处理。”万瑞升道。
　　违规和违法是两个概念了，开始嚼字眼了。明显有袒护之嫌，可袒得有理有据，就检察方也不好穷追猛打，有一位为难地道：“可这钱呢？他自己都承认是收的黑钱，我们怎么处理？”
　　“这个我来解释，给各位看一组这个照片……”肖梦琪递着，吓了检察方来人一跳，枪战现场的照片，鲜血淋漓的，肖梦琪解释着：“五月十号案发那天，他带着总队四位行动队员直冲贩毒团伙的老巢，以数人之力力挡这个装备精良的团伙，对方一死六伤，我们也殉职一位同志，那是他最好的战友……各位领导，设身处地想一想，亲眼目睹战友牺牲在自己面前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空气凝重了，被这位学过警察心理学的女人说得好凝重，他深情地道：
　　“他很痛苦，在那次枪战中他身中一枪，二十几个小时才清醒过来，追悼会那天，他趴在战友的坟上碰得头破血流，一直在哭喊着为什么不让我替你去死……哎，好多人都劝不住。”
　　空气悲伤了，肖梦琪动情了，他惋惜地道着：
　　“这几个月他一直在进行心理治疗，可他拒绝治疗，一直把战友的牺牲归咎在自己身上，一直觉得自己不是个合格的警察，于是他想离开队伍，就选择了这种不可思议的方式，要去自首，要证明自己是一位不合格的警察……坦白地讲，凡在一线和那些嫌疑人打交道的警察，哪个都不会是干干净净的，毕竟他们是站在黑与白界限上的最后一道屏障，或多或少都会有点污点，但这并不妨碍，我们这支队伍的光荣和优秀。我这样说一句，他并不在乎这些钱，否则他不会坦荡地扔出来。”
　　好，史清淮看到检察官们黯然了，他兴奋地握握拳头。
　　沉寂片刻，一位检察叹着气，虽然有点感动，还是语重心长地道：“肖主任，我理解你们的心情，可我问得是这笔钱，不是他的经历。”
　　“我已经回答你了，他有心理问题，大脑受过刺激，而且不止一次，据我们心理学专业诊断，应该是人格分裂症候群，他为了任务进过监狱，而且长期和嫌疑人打交道，所以在潜意识中，那个嫌疑人的行为模式，已经逐步形成独立的人格，当战友牺牲激发之后……他于是选择了自首，他把自己当成嫌疑人了。”肖梦琪道。
　　这高深的理论听得检察官一愣一愣，诸人面面相觑着，喃喃地道，不像啊，那人冷静得很，非常清醒。
　　“所以我说他有另一个独立人格，我问冯检察您几件事，你们接待的主动自首的公务员，特别是公安干警，很多吗？”肖梦琪问。
　　“基本没有。”检察官摇头了。
　　“那他去自首的时候，显得很平静，对不对？”肖梦琪又问。
　　“对，非常平静。”冯检察官道。
　　“这就是答案，以一位科级的公安干部身份去自首，而且在这种改变命运的事面前，还保持这么平静的？如果不是精神类问题，那冯检察，你觉得症结何在呢？难道有人高尚到，非往自己身上泼脏水？”肖梦琪问。
　　耶，这么一想，还真像精神有问题的。
　　冯检察官知道，恐怕就没问题，也要以有问题定论了，他随意问着：“网上纷传那组视频呢？这里是纪律队伍，不可能这种事也能容忍吧？”
　　“这个我们已经调查清楚了，这是询问笔录以及调查报告。”督察处那位领导，咬着牙递了份。
　　经鉴定，最初发现的源文件，是经过一种“电子模拟”的手法PS过的，这份源文件就在戚润天手里，究其因果，是因为他经营的晋祠山庄地下赌场被查，进而因怨生恨，炮制了这么一份视频，为的就是抹黑正在调查涉毒案件的警员，为他们逃逸扫清道路，同时已经证实与视频相关申均衡、戚润天均涉嫌制毒案件，附有涉案人员的口供。整个报告有理有据，无懈可击。
　　“这也是精神刺激的一个方面，任务结束后他因为这件诬陷的事身败名裂，加重了他的病情，也为另一个分裂的人格提供了滋生的土壤，在痛惜战友的同时，他把错误全部归咎到自己的身上，于是就出了这么件啼笑皆非的事……”肖梦琪尽情表演着，其他人在默不作声地看着，现在看来，许局长的手下，那是一个弱兵也没有啊。
　　报告传阅着，检察官不时审视市局安排的这陪同调查组，其实真实的情况是什么，每个人心里都差不多能猜到个大概，特别像这种既是运动员又当裁判的报告，可信度恐怕没有那么高。
　　不过对方可是制毒的嫌疑人，相比这位有精神问题的、抓到他们的警察，谁更值得同情恐怕不需要动脑筋选择了。
　　一位检察官把报告收了起来，语重心长地道：“我理解大家的心理，我也相信余罪同志的确为公安事业做出过很大贡献，这个立案拖到现在我们也有这层意思，真正不是危害人民群众，危及我们事业的害群之马，我们总是不忍下这一刀的……余罪同志本人不管是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还是出于内疚心态引起了心理状态变异，我表示理解，要真对他处理，我们还真有点于心不忍。”
　　万瑞升、肖梦琪等人长舒了一口气，同情这张牌终究还是起作用了。
　　“可是。”检察官转折了，他郑重地道：“如果真存在以自伤诬陷嫌疑人袭警，进而把他拉下马的事实存在，他仍然是要负责的，法律可以有同情的成分，可情理终究不是法理，哪怕他拉下马的是一个贪官污吏，大快人心、哪怕他是一名敬职敬业的警察……不能因为是一个嫌疑人，就可以容忍程序的不合法，有一天如果同样的事发生在普通人身上，发生在无辜的人身上，我们恐怕要追悔莫及了吧？”
　　又抓到一个无法自圆其说的点子，这可是几年前的，总不能那时候也有精神病吧？
　　“如果真有这种事实的存在，我们严肃处理，听从检方安排。”万瑞升道，有点尴尬，检方明显是逼宫了。
　　“贾原青今天就被解押回太原。”有位检察官看看时间道：“很快就有定论了，我们再等等，中午之前就有结果。”
　　在座的，胸前起伏，心又一次被揪起来了，其实钱还是小事，那件事才是要命的事，而且尚无定论。
　　肖梦琪在休息的间隙看到万政委、史副局长以及督察处各位的表情，她突然有点明悟了，突然明白余罪此举的精明之处，一个黑警察是他个人的事，可把遮掩的事捅出来，那可就是集体荣誉的事了，领导不可能不管，只要一管，只要官方一遮掩，那也就意味着，所有的前事要一笔勾销了，他不再有负担。
　　这才是他的风格，肖梦琪隐隐有点佩服，只是她怀疑，贾原青在监狱，手伸那么长对于许平秋似乎也有难度，如果贾原青坚持上诉，再和余罪的自首相印证，那可就全部功亏一篑了。
　　她的心，也跟着揪起来了……
　　……
　　车停在第三医院时，从车窗里透进去，带着雾霾味道的空气让贾原青觉得是那么的熟悉，而且有点不舒服，和汾河劳改农场的空气质量差得太远，相比而言，他倒是更喜欢那里的田园气息。
　　后门开了，他弓着身，小心翼翼地下车，管教干部给他解了手铐，他机械地躬身说谢谢。
　　头花白了，不过很干净；脸晒黑了，不过很健康；换的这身旧西装很合身，似乎曾经是单位统一定制的，女儿探监的时候送进去的，他整整衣服，踱向医院门厅，管教在背后亦步亦趋跟着，这种经济犯罪嫌疑人没有什么危险性，不过专程从劳改农场回城探亲也算是法外开恩了。
　　门厅边上，有个姑娘看着、看着就掩门哭了，曾经那么意气风发、曾经在女儿眼里无所不能的父亲，转眼间就成这样，她抽泣着，旁边的邵帅揽着他的肩小声道：“快去啊，不认识爸爸了。”
　　贾原青踌躇了，难堪了，回头悄声和管教干部道：“这是我女儿。”
　　管教干部没有什么表情，示意着：“时间是半个小时，还要接受询问，抓紧点吧。”
　　“谢谢。”贾原青鞠了一躬，快步上来，揽着女儿，悲恸间，大把大把地抹泪，父女两人相拥而泣，女儿泪涟涟地牵着父亲，上楼，去看躺在病床上的母亲。
　　邵帅被挡住了，两位管教守在门口，根本不容闲人接近。
　　哭声，就听到了不断的哭声，女儿的哭声，还有他妻子撕心裂肺的恸哭，一直在哭，悲欢离合之于一个家庭，仿佛只有眼泪才能诉说出天各一方的愁苦似的，一直在哭，直到时间结束。
　　那位虚弱的母亲在女儿的搀扶下，居然奇迹般地站起来了，居然奇迹般地清醒了，透过门缝，邵帅看到了，她在泪眼婆娑地伸手抚着丈夫削瘦的面庞，给他抹去泪，贾原青揽着女儿，在叮嘱照顾好妈妈，离别又是一掬热泪。
　　“谢谢。”
　　“谢谢你们。”
　　“谢谢你们。”
　　他妻子谦卑地，拉着女儿给管教行礼，管教干部安慰着，把人劝住了，一位拉着贾原青出门了。
　　没有往下送，那只会更增难堪而已，贾原青抹着泪，一步三回头地看着妻女，挥着手，让她们回去，路过摁着电梯的邵帅时，贾原青拱了拱手，谢了声。
　　邵帅回头，和贾梦柳一起搀着贾原青的妻子回了病房，亲情恐怕是治愈因思念而抑郁的最好良药，虽然哭得很痛，不过她很清醒，拉着邵帅的手不住地说谢谢，揽着女儿直道歉，说自己糊涂了，这一次会面也许唤起了她继续活着的勇气，连女儿喂饭喂水也不用了，她自己和着泪，在大口大口的抿着，喃喃着你爸刑期没多久了，很快就能出来了，到时候，爸妈一起打工给我女儿攒嫁妆，妈拖累你了啊，柳……
　　贾梦柳陪着妈妈，邵帅却是不便多问，看样子根本没什么反应，等他第二次乘着电梯下楼时，车已经走远了，医院外的停车场窝了一圈脑袋瞅着，然后好多人奔上来，期待地看着他。鼠标、李二冬、豆包、骆家龙一干人，都知道关键在贾原青身上，而离贾原青一家最近的，现在只有邵帅了。
　　“啥也没说，就哭了，别问我。”邵帅难堪地道。
　　其他人也同样的难堪，遇上这种事真有点无能为力啊。
　　……
　　“贾原青，你稳定一下情绪，以下就你入狱后上诉揭举的材料进行一次正式询问。”
　　一位检察官翻着记录，另一位打开了录音。
　　市院的询问室，是直接被带到这里的，贾原青坐在被询席上，刚刚探望的激动还没有消散。
　　“你不要有顾虑，这是为了进一步查清事实，给你一个公道……可以开始了吗？”
　　另一位检察问着，很客气。
　　贾原青点点头。
　　“你的上诉材料我们看过了，案发当天的经过你应该记得很清楚吧，从头说一遍，特别是细节。”
　　检察官道，一位看着他，一位准备记录。
　　贾原青闭闭眼，哪怕时过境迁，依然能感觉到那次的惊心动魄似的，心潮起伏了好久他才缓缓地开口，一开口石破天惊地来了句：“不是自伤，是我刺的他……对，是我刺的他。”
　　屌爆了，两位检察官傻眼了，自伤的来自首认罪，被伤的也要认罪，这真相算是搞不清了。
　　贾原青生怕两人不理解地强调着：“我上诉是在诬陷他。”
　　更屌了，诬陷的自首，被诬陷的认罪，这到底谁诬陷谁呐？


第45章 对错纷扰
　　一个月前……
　　从劳动现场经过了三层看守，贾原青进了监狱的会客室，满以为又是乖女儿来看他，他是又高兴又惭愧，不过当他踏进门时，愣住了。
　　是余罪，那张脸烧成灰他也记得，一时间他怒火中烧，差点扑上去。余罪用轻蔑的眼神看着，动也没动，贾原青被管教干部带着，相向而坐，表情显得分外激动，刺激的激！
　　贾原青相视如仇，恨不得下一刻互搏撕咬。
　　一分钟凝视过去了，余罪的眼中，贾原青已经显老态，不过精神尚好，像所有的嫌疑人一样，最安生的生活反而是服刑时期的日子，规律的作息，按部就班的劳动，已经把他变成了另一个人，最起码表面如此。发斑白、手粗糙、皮肤晒黑了，活脱脱地像个农民子弟了。
　　两分钟凝视过去了，贾原青平静下来了，他有点慨然长叹，就即便能把这个黑警察告下来，又能得到什么？曾经得意的仕途没了，曾经幸福的家庭没了，曾经所有的一切，都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都拜面前此人所赐，他除了怒火还是怒火，连怒火也是那么的无济于事，在这个高压的环境里，你连发怒的权利都不会有。
　　“你相信报应吗？”余罪突然问。
　　“我已经得到了，不用相信。”贾原青喘息着道，回问着：“你信吗？”
　　“信，我可能也快得到了。”余罪道：“要是当年没碰到多好，你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我也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贾原青没有理解余罪所指，他瞪着，余罪像自言自语一样道：“我见到你女儿了，我还不知道你有个女儿，平国栋死的时候告诉我的，后来我就见到了。”
　　嘭一拍桌子，贾原青要扑上来，被管教干部摁住了，他目眦尽裂地嘶吼着：“你敢碰我女儿，我做鬼也要咬死你。”
　　管教在叱呵着，余罪摆摆手，放开了，他淡淡地道：“不是所有的人都和你们贪官一样不知廉耻，我是无意看到她的，她不认识我……我看到她的时候，她在街头卖对联，大冷天，又是快过年了，我那时候就想，你我都在作孽，殃及了那么多无辜的人，都是在我们心里位置很重的人。”
　　贾原青慢慢地坐正了，家庭、妻女、温馨、幸福，那些曾经很简单的字眼涌上心头，让他沉浸在一种安详的回忆中，然后，有点难堪地抹抹泪。
　　“我不是来求你谅解，我知道你也不会谅解。如果时间退回去重来一次，我还会那样做，你他妈真该死，贪赃枉法还勾结黑恶，判你六年真轻了啊。”余罪轻声道，两眼如炬、神情如怒，曾经的那一幕即便再想起来也让他有觉得血在烧的感觉，这个无耻的人，他恨不得立毙于枪下。
　　“呵呵，有判决，你说了不算……你大老远到汾阳监狱，就为了表明你的心迹，这是威胁吗？”贾原青道，慢慢地恢复了平静。
　　“不是，可能是因为有点愧意吧，我突然想来看看你。”余罪道。
　　“你这样的人，还知道羞愧？”贾原青不屑道。
　　“对呀，我这样的人，对你这样的人，根本不需要羞愧，不管用什么办法把你这样的人送进监狱，我都不会做噩梦。不过当我看到你女儿那么辛苦地养家、养活自己、还得照顾妈妈，我觉得有点羞愧了，她本该有个幸福的家的……而这一切，好像断送在我的手里。就当为她做点什么吧。”余罪道。
　　送来的吃的、日用品，还有一张已经交到狱方，给服刑人员留的钱，贾原青没拿，余罪轻轻地放到了桌上，两人的积怨恐怕不可能因为一次的探视而化解。贾原青保持着漠然，没有再理余罪。
　　过了好久，余罪慢慢起身了，几步后他回头看呆滞的贾原青，提醒道：“好好服刑，早点出来，小梦要考律师，她妈妈身体不好，等着你办的事还有很多呢……我们爱的人都照顾不过来，需要有那么多恨吗？你迟早都要走到今天这一步，就即便不是我，也有其他人，其他警察把你送进来。”
　　他轻轻地离开了，贾原青盯着桌上的东西，发愣了好久。
　　管教后来发现，这位服刑人员变了很多，用行话说叫：认真劳动，积极改造。
　　……
　　两天前……
　　邵帅拉着贾梦柳，趁着他妈妈休息的间隙，坐着出租车直奔住处，是晚上时间，贾梦柳意外地并没有感觉到不妥，跟着邵帅，进了他那个男孩子的世界。
　　老式的两居室旧房子，黑咕隆咚的楼道，她紧紧地牵着邵帅的手，进了他家，开灯时，邵帅显得那么急切，让她稍稍紧张了一下下。毕竟是孤男寡女，忍不住让她往歪处想。
　　不容想象了，邵帅凝视着她道：“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嗯，贾梦柳郑重点点头。她已经无条件相信邵帅，她知道他很喜欢她，更尊重她。
　　邵帅不知道从哪儿说起，干脆直接来了，拉开了卧室，钻在床上，蹭声拉出来一个大箱子，贾梦柳还紧张兮兮没反应过来，在看到箱子里的东西时，惊讶地喊了声，然后愣了。
　　不止一个箱子，好几个，有的装着对联、有的装着玩具、还有各类的卡，她感激地看着邵帅，突然间热泪盈眶，一把揽住邵帅的脖子道：“谢谢，谢谢你，邵帅哥，我知道你对我好……这个世界上，除了我爸爸妈妈，就数你对我好。”
　　“岔啦……岔啦……不是这样的。”邵帅尴尬地道，他还真没想泡妞，只是无意被这位很自立的姑娘吸引了，两人的经历有某种共通之处。
　　“那是怎么样？”贾梦柳幸福的口吻问着。
　　她甚至可以想像出那个浪漫的故事，有一位大男孩在默默地关注着她，她卖对联，他就买回来；她推荐销卡，他就悄悄买回来，甚至还和她一起去尝试那些很没面子且挣钱不多的事。
　　帮助很重要，而在给予帮助的时候，给她留下了尊严，那才是最让他感动的事。
　　“是这样的，虽然我做了一部分，可最初不是我想这样做的，真相是这样的，和你父亲有关。这个故事很长，你慢慢听我说……”
　　邵帅拉着贾梦柳，坐下来，开始讲这个长长的故事。
　　从卧室讲到客厅，讲到一壶水开，有关她父亲和那个警察的故事终于讲到了尾声，听到了父亲是如何如何贪赃枉法，听到那位警察是如何如何舍身拉他下马，贾梦柳的脸色却不那么好看了，她不时地打量着邵帅的警服，似乎在眼光中生出了一丝嫌隙。
　　“诬陷也是一种罪啊，哪怕他诬陷的是有罪的人。”贾梦柳文青气地道。
　　“对，没说他是清白的。”邵帅道。
　　“那你告诉我什么意思？我好像明白了，如果这件事往下查，肯定会让你那位警察同志丢官罢职，甚至锒铛入狱对吗？”贾梦柳的声音变得不那么热情了，带着目的的关爱让她觉得很不舒服。
　　“事情也许不会像你想像的那么发展，做警察的，在你眼中就那么无耻和没有底线吗？”邵帅问。
　　“大多数是这样，不过遇到你改变了我对警察的看法，也改变了对法制的看法……可现在似乎又回去了。”贾梦柳平静地道，邵帅的表现让她失望了。
　　“他自首了，你信吗？”邵帅道。
　　“什么？不信。”贾梦柳道，他看到了邵帅的脸色不像开玩笑，片刻惊讶地问：“难道是真的？”
　　“真的，你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我没准备要求你做什么，也没人要求我做什么……只是我不想失去一位同伴，更不想失去你，正因为你在我心里很重要，所以我才把这些所有真相都告诉你……就像你父亲犯罪是事实，他通过诬陷的手段把你父亲拉下马也是事实，也像我接近你的初衷并不是喜欢，但现在我很喜欢也是事实……我们已经是成人了，我们自己可以做出判断。”
　　邵帅道，他抽着纸巾，轻轻地替贾梦柳拭去了眼角的泪花，以一种欣赏和欣慰的眼神看着她，好像两人到现在算是捅破那层纸了，真到这个时候，反而显得尴尬、显得局促，无论是对于疏于情感的邵帅，还是对于忙于奔波的贾梦柳，都在艰难地生活着，根本无暇触及情爱那个层面。
　　“反正还有点时间，有兴趣听听他的故事吗？或者说，我们几个小警察的故事，我们十几个人在警校就是死党，每天就玩，打架，喝酒，都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那时候就觉得穿身警服欺负人肯定很威风，根本不知道警察这个职业有多辛苦……没毕业就开始了，我们被省厅一个特殊任务从学校直接招到了广州，扔在街头，一毛钱也不给，比你现在可惨多了……就是诬陷你爸的那个警察，他是最惨的一个，为了接触到贩毒的嫌疑人，他在根本不知情的情况下，被送进了监狱……”
　　邵帅添着水，笑着说着，贾梦柳托着腮，听着。
　　从可笑到严肃，从严肃到紧张，从紧张到刺激，从刺激到血腥，当邵帅说到那些苦里累里挣扎的兄弟们，说到已经殉职的战友时，贾梦柳在默默地抹着泪。在此时，在灯光下，她看到邵帅的肩章，看到帽檐下的警徽，她似乎看到这些人的另一面，像她一样苦和累，像她一样无奈，也像她一样，充满着同情。
　　那天晚上，在回医院的途中，贾梦柳吻了邵帅，好像都是初吻，都臊了一个大红脸。
　　次日，一辆警车数百里加急，直驶汾阳劳改农场。
　　……
　　而现在……
　　坐在检察官面前的贾原青，脑子里一幕一幕全是女儿的倩影，女儿很乖，会面只告诉了他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告诉他谁在默默地帮着她。还向他介绍了她的男朋友，让贾原青哭笑不得的是，居然是位警察，居然是因为余罪而牵涉到了另一位警察，他看得出，他已经走进了女儿的生活。
　　踌躇的一个片刻，让他做出一个连自己也惊讶的选择，他看得出，女儿希望他成全！
　　“贾原青，既然你是你刺伤？那为什么在入狱后还不断上诉？”检察官问，被突来的真相听懵了。
　　被声音拉回了现实，贾原青一笑道：“人之常情嘛，他一直在找我的麻烦，我怀恨在心啊。”
　　“可是，贾原青，你想清楚，如果袭警罪名成立，你可能因此还要加刑。”检察官道，没想到嫌疑人死不承认，一直喊冤的案子，居然在数年后有这样一个结果。
　　这是个纠结的地方，不过似乎对于习惯牢狱生活的人不是什么问题了，贾原青淡淡地道：“谢谢提醒，我不是法盲……真相就是我用瓶刺捅伤了他，瓶刺上留下我的指纹，动机是我对他恨之入骨，过程很清楚，他被我刺伤了。”
　　面面相觑的检察官迟疑着，拿不定该怎么往下进行了，又一位提醒道：“这件事你不要有顾虑，如果有人威胁或者恐吓到你，你也可以讲出来，我们要知道的是真相。”
　　“您看我这样子，像是被威胁过的吗？”贾原青轻松地道，从来没有觉得如此的轻松。
　　绝对不像，询问的检察互视了一眼，有位祭出大杀器来了，直道：“如果我告诉你，那位警察已经自首，已经承认是他诬陷你，你怎么说？”
　　“我还用他诬陷吗？贪污、受贿、侵吞征地补偿款，哪一件事都比他诬陷我的重……至于他为什么要承认是他诬陷，想掩盖真相，你们只能问他喽。要不我建议你们让你再刺一次试试，刺过了三点几公分，很疼的啊，不是谁都有自伤成那样的勇气啊。”贾原青道，以一种开玩笑的口吻道着，似乎对这位警察并不感冒，也不像在袒护他。
　　“据我们所知，余罪在自首前去看过你，给你带去过一些日用品，并留下了两千块钱，有这事吗？”一位检察从侧面问，似乎觉得两人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仇恨难解。
　　“有。我入狱后所有的探视都有记录，不多，很好查，除了我女儿就只有他去看过我一次……就一次。”贾原青据实道，不过他话锋一转又交待着：“不过可惜的是，我曾经的朋友、曾经的同僚、曾经甚至是我提拔的故人，没人去看过我，一次也没有。”
　　难道探视过一次，就化解了多年的积怨，似乎也说不通，既然化解，又何来自首？
　　检察官有点不死心，又问着案发的细节，贾原青把整个过程详细地讲了一遍，然后检察官惊奇地发现，除了袭警的主体，其他和判决书描述的字眼，一字不差。
　　“好吧，询问到此结束，来，请签字。”有位检察示意着贾原青。
　　起身，扫了一笔录，签字，他交回去时，另一位甚至有点同情地提醒着：“值得吗？”
　　看得出有隐情，但隐情究竟是何恐怕要永沉海底了，因为所有的证据加上他的认罪，只能是一个结果了：余罪无罪，而贾原青却有余罪。
　　“应该值得吧，我做党员干部，做丈夫、当领导、当父亲，没有一个角色合格，我做过很多问心有愧的事，不过不包括今天这一件……谢谢，谢谢检察同志，谢谢你们给了我一家团聚的机会，谢谢……”
　　贾原青是在感激涕零和鞠躬道谢中走的，走得那么的轻松，连检察员也很怀疑，这位曾经的贪官污吏，真是被劳动改造得“洗心革面”了！
　　……
　　“撤案吧！”
　　冯检察长合上记录，讪然起身，两名随从跟着，同样一脸尴尬，每每查案查到阴差阳错的程度，都是这么结束的。
　　万政委招手示意督察上的同志，一行人追着检察的脚步，叙旧的，拉人请吃饭的、还有约人抽时间出去聊的，说话着送人去了。
　　“哎哟，我捏了一把汗呐。”史清淮终于放松了，他回头看看肖梦琪，正收拾东西的肖梦琪显得从容不乱，他奇怪地问着：“肖主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运筹帷幄可不是我的长项。”肖梦琪笑道。
　　“奇怪了，贾原青怎么可能承认，是他刺伤了余罪啊？这不可能啊，真相到底是什么？”史清淮被搞得晕头转向了。
　　“事实证明，不论在任何条件下，余罪同志都是经得起考验的好同志……这就是最后真相，不管对错与否，真相，已经无法更改了！”
　　肖梦琪做了个鬼脸，如是道。
　　史清淮笑了笑，起身了，真正让大家在乎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谁也不想失去这位战友，而现在，目的达到了。
　　是日，哄传一时的“黑警察”事件，经督察、检察调查数日有了正式定论，立案撤销，余罪同志官复原职。
　　至于上缴的那些“赃款”，以庄子河刑警队违规截留收缴赌资予以没收，对于任庄子河刑警队队长的余罪同志给予党内警告的处分。
　　在调查结束时，市局、省厅又一次高调颁布对5.10制毒案参案人员的嘉奖通报，那个五人“毒刺小组”独挡制毒团伙的血战故事上了内网，此时很多人才知道，那个“黑警察”是省厅因为缉毒行动而刻意打造的一根最毒的“刺”，他是队长。这个故事又一次把那些心仍未冷的小警察激励得热血沸腾。
　　太多的真相，都是真实的假象，也许有人仍然在怀疑，真相究竟是什么？
　　可又有谁在乎呢？毕竟那个危害了无数人的制毒窝点，是被这些人捣毁、粉碎的……


第46章 与子同袍
　　从检察院不远处的小卖部里出来的时候，时间已经快天黑了。
　　撕着封条，磕着烟盒，一根红河跳出来，余罪点上火，美美地抽了一口，然后仰头，喷着烟，好烟抽过不少，不过都没有今天这盒八块钱的烟抽得带劲，一口闷得头晕晕的，刚刚还在电话里跟老爸说了，老爸下了定论：
　　“看看，还是你爸当年英明，把儿子交给党，比跟着爹强，犯了错误也是党内处分……我说你个兔崽子，没钱朝你爸要，好像我不给你似的……”
　　老爸千斤担子放下了，余罪心里的大石头也放下了，他从来没有觉得像现在这样轻松过，尽管又他妈成了一名不文的穷光蛋了。
　　当然，装也得装成穷光蛋，这年头没人和你个穷光蛋较劲，干这事他是有心得的。
　　回望了一眼巍峨的检察院，他撇撇嘴，敬了个礼，然后一甩，衣服披在肩上，得意洋洋地走着，他在思忖着，该去哪儿。回分局回刑警队不好意思，可能处理结果还没有正式宣布；回家吧，又远。要不找……栗富姐去？似乎也不妥，栗雅芳回来后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余罪一直在汾西，已经疏于双方的联系了。
　　他估计呀，难奈寂寞的栗姐没准早他妈又有目标了。
　　或者应该给谁打个电话？安安？也不好，她一直在憧憬着英雄和美女策马驰骋的那种浪漫，这回估计是彻底玩完了。
　　林姐……还是尼马算了，这几个月了都没给我打个电话。
　　边走边想着，似乎还是那群狐朋狗友亲一点，正思谋着找谁出来喝一顿时，一辆奥迪泊到了他的身边，他停下了，知道在第一时间谁会出现在他面前。
　　没错，车门开时，副驾上的许平秋从车里出来了，挥挥手，打发走了车，然后以一种审视的眼光看着从检察院得瑟地出来的余罪。
　　老许不像局长，像个时刻准备收停车费的黑脸老头，背着手，穿一身便装，两眼瞪得炯炯有神，似乎时刻准备勃然大怒。
　　“你有长进了啊。”许平秋道，眼光已经唬不住他亲手培养出来的这人了。
　　“你指什么？”余罪问。
　　“无耻，阴险，以及算计。别告诉我，你纯粹是因为良心受到谴责而去自首。”许平秋道。
　　“那你认为呢？”余罪道。
　　“我认为啊，这更像一个挟功邀赏，你把整个警队的荣誉和你绑在一起，来洗清你的污点？”许平秋道。
　　“知己呐，我的无耻，只有您理解。”余罪嗤笑道。
　　“难道你就不怕错走一步，因为这事锒铛入狱？”许平秋反问着。
　　“如果我被抛弃，那抛弃我的队伍，还有什么可留恋之处；如果我被抛弃，我就可以清清白白、坦坦荡荡地重新来过，我不害怕，从你把我送进监狱后我就不怕那地方，我倒是有点期待那种结果。”余罪道。
　　“噢，好算计，进可双收名利；退可以保名节……还能博得同情啊，呵呵，有两下子。不得不说，你干得很漂亮，不过你怎么敢确定，贾原青会改口？”许平秋问，这个人很多阴险的算计，有时候让他发寒，比如针对杜立才和马鹏的那次，他就想像不出，怎么样表演才能一直骗过那两位。
　　“我不确定，也没想到他会这样，不过我确定，肯定有人让他改口，我不愿意猜测是谁。”余罪道，看着许平秋。
　　“还真不是我办的。”许平秋简练说了几句，这一次还真没有把手伸那么长，他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圆满地结束，那个本不该贾原青承担的罪名，他都担下了，听得经过，余罪也愣了，这一次真的是羞愧了，他匆匆地掏着手机要拨电话，可在拨出去的一刹那，又挂断了。
　　这一次恐怕歉意未减，又增了不少。
　　“这就是你与众不同的地方，在阴暗的同时，又留一道透光的缝隙，就像江湖人讲事情不要做绝一样，你给你自己留了条后路……这也是我一直舍不得放弃你的原因，你虽然奸诈、阴损、凶恶，可在你的心里，一直留着向善的光明……也许是你父亲留给你的，也许是马老种下的，不过还好，这道坎你终于迈过去了。”许平秋和颜悦色地道，摆摆头：“走走？”
　　余罪讪笑着跟上了，两人且行且走，善良对于刑警是个贬义词，没人愿意承认自己有那种品格，可许平秋知道，余罪身上有，也许是他那种复杂的性格和成长环境，让他具备了对付犯罪的灵性，既能洞悉阴暗的思维，同样能保持一份善性。
　　“说话呀，别闷着啊。”许平秋催着余罪，大案后头回见他，相隔已有数月了。
　　“说什么？”余罪不确定地道。
　　“说说接下来准备干什么？”许平秋问。
　　“我想像马老那样，辞了职，做生意去怎么样？”余罪道。
　　“胡扯，平庸可不是你的风格。”许平秋道。
　　“可我喜欢平淡。”余罪道。
　　“但你没有马老那修养，也没有他那学识，更缺乏他那种心境，你认为他真的很平淡吗？他一直在默默做事，闲时编撰哑语教材，还为聋哑学校筹资，已经筹到不少了……他不是真平淡，他期待改变的努力从来没有停止过。只有真正平庸的人，生活才会真的平淡到索然无味，他不是，你更不是。”许平秋道。
　　“可我觉得继续当警察，有一天说不定就把自己送进去了，有时候罪与无罪的界限不那么清楚，就马老那样睿智的人，也没有逃过这个魔咒。”余罪道。
　　“这还是证明你不是个平庸的人，如果真想平庸很容易，在警队里坐吃等死的人并不缺，为什么你不像他们一样？……别说我逼你的，很多事是你们自己的血性使然，真要是个胆小如鼠的，就把你逼到进退两难的境外，只会逼出一个逃兵来。”许平秋道，他侧头看看余罪，似乎在揣度这家伙是不是真有去意，而且他发现，余罪的演技越来越高明了，高明到没有哪怕一点表情。
　　不像想留，也不像想走，像真平淡了，可那却是许平秋不愿意看到的，一个趋于平庸的警察，就不值得他亲自来一趟了。
　　“不管你信不信，这一次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我很反感老是抱着这样的愧疚心态，对那些嫌疑人的，对他们家属的，对我们亲人的，还有对自己的……包括在面对你的时候，仿佛你包容着我的缺点，是一种莫大的恩惠似的，需要我拼命去偿还……我谁的也不想欠，我想做个自由的人，而不是做一个黑警察。”余罪道，冷静地看着许平秋。
　　从懵懂的警校生走到现在，经历了多少浴火才有今天的重生啊。
　　许平秋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帮他整了下衣领，思忖片刻道：“我知道你心里有愧疚，可你不是一个黑警察，如果你是，就不会有那么多兄弟战友还关心着你；如果你是，就不会有从市区到省厅统一口径，要护着你；人人心里都有一杆秤，好坏大家称得清轻重，也看得出，这个职业在你心里的份量，否则你就不会选择一种这么激烈的离开方式……其实你悄无声息地走，谁又拦得住呢？”
　　余罪讪然低了低头，许平秋知道这个推测是正确的，真正付出过心血的事，谁又舍得轻易放弃。
　　两人站着，在极目远眺的时候，透过重重霾色，依然能看到渐渐西落的一轮夕阳，余罪平静的表情里带上了一丝释然，他许是想起了，曾经胡乱打闹的日子，那个让他舍不得的集体；也许想起了，曾经挥汗如雨的训练日子，那些让他无法忘却的苦和累；也许也想起了，曾经命悬一发的惊魂时刻，那些已经倒下的，再也无法和他背靠背的兄弟。
　　“你走不了。”许平秋笑了。
　　“你说了不算。”余罪道，他的变化始于此时，心开始自由，可以轻松对任何人说“不”了。
　　“你说了也不算。”许平秋笑着道：“如果留下，这辈子可能会有很多时间在后悔；可如果走了，这辈子恐怕你会一直在后悔。人这一辈子做不了几件事，能把一件事做好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你对这件事投入的感情太大了，恐怕想抽身也身不由己了。”
　　也是，余罪笑了笑，纠结的地方正在于此，就像干久了一件事不愿意轻易改弦易辙一样，那种事给他带来的好奇、刺激以及满足和成就感，是其他无从代替的。
　　“我们……让它说了算吧。”许平秋掏着口袋，几页折着的纸，他看着余罪迷茫的眼睛，递给他道：“也许我的工作确实有问题，我忽视很多，本应该慎重对待的事，如果能重来一次，我想我会做得更好。”
　　余罪轻轻地折开了纸页，是一组密密麻麻的数字，还有几张歪歪扭扭写着的证明，他扫了几眼，慢慢地，眼神凛然了，悲戚了。
　　“这是马鹏那笔黑钱的最后调查结果，一小部分是他自己挥霍，他爱喝爱玩爱交朋友。但大部分都是这个用途，他在悄悄接济着曾经在部队上，在刑警上退下来的兄弟，两位是二级伤残、三人是家庭贫困，还有一位和他一样，也是位牺牲在任务中的同志，你可能听说过，四大队刑警，叫陈银涛，下班途中遇上了群扒手，他扑上去制止，被捅了七刀，是马鹏同期退役的战友……这些年马鹏一直照顾着他的遗孀和儿子，儿子都已经五岁，我们去的时候，他一直以为马鹏就是他爸爸……”
　　许平秋一抹脸，悲恸声绝，余罪一袖子抹过，抽泣着，满眼泪流，他轻轻叠好，还给许平秋，那是一份无法承受之重。
　　“你……还需要还给我吗？一个男人的肩上，迟早要担起对家庭、对亲人、对社会的责任，何况他是和你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他的责任你不想接过来吗……我老了，很多事力不从心了，需要有接班人来做了。”许平秋道，盯着余罪，很期待。
　　余罪又缩回去了，他郑重地，叠正，放进了口袋，穿好了衣服，不再显得痞气外露。
　　许平秋微微地笑了，他打电话叫着车回来，看着余罪，嘉许地笑着道：“想好没有，接下来干什么？”
　　“没有。”余罪摇摇头。
　　“那我替你想想，你的学历太低，水平又差，作风又野路子不断，而且还心狠手黑，经常越界办事，善于蛊惑人心，这么个人才真不好安排啊。”许平秋道，余罪听得脸色尴尬了，不料许平秋话锋一转道：“这可都是当领导的素质啊，真不知道你是怎么练成的……回总队吧，史清淮和肖梦琪都过于软弱和功利了，支援组只有在你的手里才是一根最犀利的毒刺，不要有什么负担，惩奸除恶、斩妖除魔，从来都是血淋淋的，我们可能将来都会下地狱，可在那一天来到之前，我们要把那些该下地狱的，全送下去。”
　　车来了，缓缓地停在路边，许平秋走了几步，又回头时，他看着思忖着的余罪道：“将来你也许会后悔作出从警的选择，可你不会后悔你做过的一切，那些成就会让你成为一个注定不是平庸老死的人……所以，你该有警察的起码素质，向我，向你的上级和你的领路人，敬礼。”
　　余罪慢慢，抬起了手，敬了一个礼，然后许平秋庄重地还了礼，拉开了车门，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一般，好有成就感地坐正了，摇下了窗，喊了声余罪又道：“嗨，小子，组织上还是很关心你的生活的，对于你受过精神刺激的问题，准备给你一次情感治疗，站直喽，别激动啊。”
　　余罪愣着还没明白，另一侧的车门开了，然后慢慢地，一个高大、丰腴的倩影立在了车后，余罪一刹那嘴张眼凸，呼吸急促，状似激动了。
　　“哎，看来不是人性本恶，而是人性本色啊，瞧这德性……走吧。”许平秋笑着招招手，司机笑了笑，驾着车驶离了。
　　在驶离的地方，在路的另一侧，林宇婧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平静地审视着，变得有点憔悴的余罪，那眼光里，不知道是浓情还是抗拒，不知道是柔情还是忿意，相别数月，似乎两个人都变了一个样子。
　　看了良久，林宇婧突然作了个奇怪的动作，她扭头就走了，这下子余罪吃不住劲了，跟着，快步跟着，林宇婧慢下来了，他也慢下来了，然后林宇婧回头，他就那么傻傻地站着，两眼愁苦地瞄着，然后林宇婧继续走，他又厚着脸皮跟着，跟着跟着就走了两公里，已到汾河路了，林宇婧信步下了街面，踱到了汾河观景路上，走了很远再回头时，余罪还那么不近不远地跟着。
　　林宇婧勾勾手指，大眼蕴着笑意，余罪慢慢地走到了她面前，她审视着，开口问着：“你好像做了不可原谅的事。”
　　余罪难堪地抿抿嘴，慢慢地道：“你不是代表组织上来的吗，组织上……刚刚定性了，可以原谅。”
　　林宇婧扑哧一笑，旋即又黑脸了，她虎着脸问：“为什么躲起来三个月？”
　　“我……怕你揍我。”余罪凛然道，林宇婧见此等惫懒，扬手就起，余罪一捂脸，她又下不了手了，这副贱相已经熟悉到不能熟悉了，甚至是最黯淡的时候唯一的念想，她出声问着：“为什么要揍你？”
　　“怕你误解，误解之后说不定就发生什么事了。”余罪道。
　　“误解？你好像托人告诉我，那些事都是真的，不用误解。”林宇婧气愤地道。
　　“任务就是这样，我得演一个从里到外黑透的警察，组织的原则你又不是不知道，对最亲的人，也要保守秘密。你不应该怀疑我。”余罪道，如果不见也许能狠下心来，可相对时，又不舍了。
　　“我本来不怀疑你，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可以相信，可你三个月没有联系我，我想就不怀疑也要怀疑了……你说是吗？”林宇婧似乎很慎重地问。
　　余罪一糗，一讪笑，然后慢慢地准备后退挪步，然后很歉意地道：“那对不起，我……我……当没看到我行吗？”
　　“站住。”林宇婧一个箭步，伸手就抓，余罪一闪身，不料林宇婧很了解他的动作，腿一绊，吧唧，把余罪绊地上了，她拎着余罪站起来，凑近了，以一种揶揄的口吻道：“想溜？”
　　“没想溜……可你老是怀疑我，咱们在一起，兴许会有很多误解和猜忌的。”余罪紧张地道。
　　“我才懒得怀疑你，我在任务里也和别人扮过情侣，你看到过了，还拍了三点式的近照，说不定还……”林宇婧笑着道，然后吁声来了声轻佻的口哨，放开了余罪。
　　余罪脸扭曲变形着骂道：“他妈的，老子上次就该把郭鹏广给阉了。”
　　“因为他碰了你的女人？”林宇婧笑着问，余罪脸一糗，她刺激道：“他比你帅啊，要不是内奸，我还真有点喜欢他……你是所有追过我的男人里，最丑最矮最没水平的一个，你知道不？”
　　“没你说的那么差吧，就你这身手你要不愿意，我能强迫了你？”余罪气着了。
　　“是你骗我的。”林宇婧忿然道。
　　“胡说，就骗了头一回，后来都是你上我。”余罪叫嚣着。
　　“流氓……”林宇婧腾声一脚，捂着脸红了。
　　余罪却是在争执发现了，这个挽回的机会还是相当大的，一旦有这种机会，男人是不介意卑躬屈膝的，他靠近了林宇婧小声解释着：“……真的，因为那个任务，我已经身败名裂了，我真不想因为这个影响你的生活和前途，所以就……反正吧，就你要不喜欢，咱们好合好散算了……”
　　“我一点都不喜欢你了。”林宇婧放下了手，正色道了句。余罪吁地舒了一口气，泄气了，他知道恐怕自己的操蛋行径不能为人接受。
　　凝视间，林宇婧看到他的歉意，看到了他的难堪，就像她自己曾经被限制时那种难堪，她宁愿有很多事是身不由己，她也宁愿相信，一个舍生忘死的人，在最难的时候没有放弃的人，现在怎么可能放弃。
　　于是她抚着余罪那张并不帅气的脸，严肃地道：“虽然我不喜欢你，可组织上派我来监督你，监督你，不准你再干坏事，7＊24小时监督，前事一笔勾销，以后你不会有干坏事的机会。”
　　余罪眼神慢慢地趋于兴奋和紧张了，他兴奋地要努嘴时，林宇婧一闪身，躲开走了，他追着，喂喂喂，林姐，说再清楚点，任务是不是从今天开始，我准备接受你的监督了，我保证向组织上袒露一切……
　　林宇婧笑着，没有回答他，跑了不远兜里的手机响了，余罪停下了一掏出来，一看，尼马居然是安嘉璐，他正犹豫的时候，林宇婧回身一把就抢走了，一看，瞪着他。
　　“同学，肯定知道我出来了，欢迎我呢。”余罪讪然道。
　　“那位漂亮的女同学对吗？”林宇婧问，余罪还没点头，林宇婧一摁，挂断了，然后得意地扬着手机道：“通讯以后受到监控，你同意么？”
　　“同意。”余罪点头，不敢说不同意了。
　　叮铃铃又响了，余罪赶紧说道：“这女同学可烦了，就爱骚扰我，像我这样的英雄人物，想低调都难呐。”
　　“不是女同学，栗姐是谁？”林宇婧看着手机，忿意十足地盯着余罪，似乎在审视这其貌不扬的货是不是还有什么秘密她没有发现。
　　嗨，余罪看林宇婧要接电话，他一喊，被林宇婧的眼神吓回去了，然后林宇婧接了电话，没吭声，听筒里传来了栗雅芳性感的声音：“喂，余儿啊，你是不是回太原了……别骗姐啊，我问李玫了，她说你没事了。”
　　“嗯。”林宇婧捂着嘴嗯了声，很粗，像男声。
　　“那晚上贺贺怎么样？你请姐啊……怎么不说话呀？这么长时间没找我，没有内分泌失调吧……”
　　“开会。”林宇婧捂着嘴，含糊地嘟囔了句。
　　“那晚上和姐一块开会？野战那个氛围怎么样？别告诉我你不喜欢啊。”
　　哎哟，余罪脸上那叫一个苦也，林宇婧也不听了，一挂断，一扬手，直接扔河里了，气咻咻地扭头就走。
　　余罪糗了，耷拉着嘴唇，看着手机飞了条弧线，咕咚进了水里，反应过来，他大嚷着：林姐，听我解释，不是你想像的那个野战……
　　他赶紧地追着林宇婧的脚步，一个追一个前面走，一个在解释，一个不听解释，一个很焦急，一个烦躁。
　　就这么追啊追啊，追进了沉沉暮色中，肯定还要有很长的一段路走的哦。
　　就这么追啊追啊，后来又追到了单位，天天在门口守着，一下班就追着解释。
　　追啊追啊，这例在外人看来很不可思议的结合，居然在一年多后修成了正果，这位有争议的人物，就连他的婚姻也充满了黑色幽默，据说结婚当天有位女宾喝多了，是出入境管理处一位警花，看到余罪时失态了，泪眼婆娑地揽着新郎说，余罪我爱你，我真的爱你，你为什么不理我了。
　　然后，一众宾客傻眼了……就见新娘拂袖而去，新郎追着去了，等再见到时，新郎眼圈成黑的了，脸上多了个巴掌印。
　　刚有了家庭，就有了家暴，刚升了职，又有了传闻，在禁止公务人员从事营利性经营活动的清查中，已经升任刑事侦查总队特训副处长的余罪，又一次被清查小组给查住了，他在外面经营粮油配送小有成就，被人举报了。
　　他和清查小组的拍桌子了，尼马就老子现在的工资工作到退休，期间牺牲上三回，加上抚恤才能把房贷还完，我告诉你，我在外面就是挣钱了，我不挣钱我混个屁呀，但是你没有证据证明和利用过职务之便，也没有证据证明这就是我的生意，所以你再查也扯淡。
　　后来，又不了了之，这位有争议的人物带着支援组立过功劳、出过洋相、办砸过几次案子，但更多的是把不少为非作歹的嫌疑人刨出来，绳之以法，他们的名气越来越大，甚至每年都有数起跨省的刑事案件交由他们全程处理。
　　曾经那一队被扔在广州的小伙伴，数年后出了四名刑警队长、两名派出所长、一名分局副局长，还有一名总队的特训处长，在警校学弟们评价中，他们是最剽悍的一届。
　　不过最出名的还是余罪，他最出名的事迹不是办了哪件大案子，而是娶了一位当过特警的老婆，别的家暴是打老婆，他的家暴是被老婆打，这位连悍匪也闻名丧胆的铁警，受伤最多的次数居然是在家里，据说是因为私生活不检点的缘故，可奇怪的是，两人就这么打打闹闹，居然还过得有滋有味，贱成这样，怎么可能不被兄弟们当个大笑话津津乐道。
　　生活就是一个不断犯贱的过程，越认真，犯贱就越深，直到深得无法抽身、无法自拔……


第八卷 《骗你先商量》



第01章 警官躺枪
　　太原市、解南路派出所。
　　上午九时，指导员严德标放下了手中的报纸，抬手呷了口新沏的龙井茶，惬意地看看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往椅背上一靠，又开始了一天无所事事的工作。
　　春困秋乏夏打盹，日子就是这么瞎过去的，之于严德标指导员嘛，这瞎过的日子在同届里也算是出佼佼者了。从警校到总队，从总队到支援组，又到矿区刑警队，之后又到解南路派出所，毕业五年多，从普通的警员已经升到了二级警司，就拼爹到这个水平也是相当不错的。
　　关键是咱没拼爹，靠本事上来的啊。
　　每每这个时候严德标同志就相当的自豪，不止一次地给下属们讲过制毒工厂那次火并，那个尚未解密的行动，关键部分都被标哥以警务机密遮掩，然后能讲述出来的，都成了标哥带着一干兄弟如何缴获了太原史上最大的一宗非法麻醉品贩运，如何抓到了一拨太原史上最凶悍的武装贩毒分子。
　　那是原因，结果就是如何如何用短短数年时间升到了今天的位置。
　　别的无从证实，可标哥这么年轻被提拔到解南路派出所当指导员可算是明证了，他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指导员。
　　换了个坐的姿势，在指导员的位置上已经坐了很久了，那宗贩运麻醉品案之后，他就被提拔到现在这个位置，一晃都两年多了，随着新鲜和兴奋感的消失，经常的、惯有的、那种公务员的烦躁心态还是多多少少爬上了标哥的心头。
　　为啥呢？
　　人的欲望总要比能力大那么一点点，一个位置呆久了，谁不想往上走走呢？
　　可很难呐。最早知道警察这个职业的时候，严指导员觉得这是个白吃白喝白拿钱的好营生，曾经在反扒队和治安队当民警也确实过了几天好日子，越往上，越往后才发现日子越来越艰难了。像解南路这类中心派出所管理要规范多了。商业区，又是中小企业的聚集地，商户的法治意识比他这半吊子指导员还要高，别说吃拿卡要，处理点小事稍有不慎，马上就给你传得风言风语。别说违法乱纪的事了，就连你出警晚了几分钟，开上警车接送了下媳妇娃，甚至于说话不好听了，都有可能被人盯上，然后给你捅到网上，再然后就是无数有识之士痛心疾首地讨伐。
　　真滴，现在他妈这世道啊，看到犯罪分子，整个一万马齐喑；可要看到警察有什么过失，那马上就是千夫所指啊。揍觉得警察应该是机械战警似的，不能有一点毛病。
　　每每这个时候，严德标指导员总下意识地抚过肥肥的下巴，摸摸锃亮的额头，然后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肃穆的警装，那种又爱又恨的感觉是如此的清晰，他真怀念当个刑警、穿上便衣满街溜达的好日子。哪像现在，一身警装像一副镣铐一样，先束缚的是自己。
　　算了，在官不聊生的时候当了个小官，说出来这指导员当得都是一把泪呐。
　　他轻轻地拉开了抽屉，里面东西不多，居中放着一摞照片，一摞足资回忆的照片，是他升任解南路派出所指导员时兄弟们相庆的照片，饭桌上是杯盘狼藉、兄弟们是丑态百出，孙羿搂着李二冬，熊剑飞在掐余罪，骆家龙和董韶军挟着他和细妹子拍接吻照，比他结婚那天还热闹。
　　不看还好，一看心事更重，标哥长叹一声，合上了抽屉，所谓一山看着另一山高，总觉得别人比自己好，兄弟几个相比之下，还确实都不错，余罪私底悄悄做生意，又混在总队，不显山不露水什么都有了，哪像派出所这窗口单位，屁大点的事都关乎到警队的形象，抓得越来越严；甚至他觉得自己连那个草包熊剑飞都不如，狗熊那样子都被调到开化路刑警队当队长了，那地方抓赌抓嫖肯定来劲；还有骆家龙，这厮更幸福，调到市局刚组建的CCIC罪案信息处理中心了，一多半是女警，那纵意警花丛中的惬意，骆家龙在兄弟们面前得瑟过不止一回了。
　　哎……公务员难呐！
　　哎……结了婚的公务员，更难呐！
　　想想被细妹子管得死死的工资，想想还需要很多年才能还清的房贷，标哥心里那叫一个愁苦呐，这指导员当得啊，收入愣是没有当裁缝的媳妇高，所里倒是有地位，揍是在家里越来越没地位，真叫人情何以堪呐！
　　“他妈的，我得粪起呐……我得向上呐……我不能这么碌碌无为啊……大好的青春都在扯蛋中荒废了。”
　　严指导员抚掌自言自语道，他不经意地想起了曾经热血沸腾的日子，比比现在无所事事的生活，那真叫一个折磨呐。他甚至有一种冲动，想到刑侦上，想到最残酷的一线，想过那种玩命追踪的紧张刺激生活。
　　可是……每每想到这儿就不自然想到了媳妇，想到了此生未竟的造人大计还未完成，于是那一闪而过的激情，立即消散。
　　得嘞，还是让别人拼命去吧，当警察太高尚了，尼马没好下场。
　　于是又剩下独自叹气。又像往常一样，耗费了生命中宝贵的一个上午，将下班时，严德标听到了楼下吵吵嚷嚷的女人声音，他烦躁地关上了窗户。
　　派出所就是鸡毛蒜皮的地方，每天都有很麻烦的事，大到丢了钱包，小到丢了狗猫，都来找警察，前天就有一个男的报案，约了个女的开房，还没来得及开炮，洗澡时候连钱包带衣服都被卷了，报案才说不是女友，是刚见面的女网友，长相都说不清楚，赖在派出所让警察处理。
　　这可怎么处理？最后赖得民警哭笑不得，亲自驾车把人家送回家去了，好说歹说一定全力侦办此案，好像是民警把人家的财物席卷走了一般。
　　“指导员……指导员……”
　　所里的小廖在唤他了，声落人至，敲响了指导员的门，但凡处理不了的案情，需要请示一下领导，严德标喊人进来，一个标标致致的小民警，年前刚考进来的，一敬礼道：“报告指导员，下面有个案情不好处理。”
　　“咋啦？业务上的事你问所长啊。”鼠标道，很不耐烦了。
　　“所长到市局开会去了。”民警道。
　　“啥事啊，正常程序走就成了，该立案立案，反正破不了的案子多着呢。”鼠标摔着文件，当领导久了，那种不耐烦愈来愈盛了。
　　“是得立案，女事主被骗了八万多块。”民警道。
　　“噢，不少了啊。”鼠标吓了一跳，这案子在所里要算大案了。
　　“还被骗色了。”民警又凛然道。
　　“哟，可以啊，咱们辖区也有能人了。”鼠标奸笑了，完全没当警察的自觉性。
　　“可，指导员……”民警为难地道。
　　“这种事还用我教，立案，详细询问一下案情，看看内网有没有并案的，这些事不会是个案。”鼠标道，这年头，骗财骗色的屡见不鲜，肯定不会只犯一桩。
　　警察在能力上不是奥特曼，在效率上也不是傲特慢，很多案子，只能慢慢地等着嫌疑人露出更多马脚来。
　　“那个，指导员，”民警小廖鼓着勇气说出来了：“那女事主不走，非要说是咱们所的警官骗了她。”
　　“咱们所里的？怎么可能？”鼠标愣了，没明白这其中有什么故事。
　　“是这样……那骗财骗色的嫌疑人，自称是解南路派出所警官，姓严，咱所里姓严的，还是警官的，就您一人。”民警小声道，补充了几句，看样子那女人心快碎了，而且她不是来报案来了，是来找姓严的情郎来了。
　　听着听着，鼠标的眼珠凸出来了，下嘴唇耷拉下来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气得啪唧踹了脚椅子道：“这不扯蛋么？我有财色兼收那本事，还来当这破警察，一年工资赶不住人家骗一回。”
　　这回真气着了，气得标哥吹胡子瞪眼了，现在的嫌疑人越来越没底线，扮官富二代的有，装神弄鬼的有，装警察的更是不缺，装就装吧，尼马让老子躺枪，气得严指导员忿忿下了楼，到了询问室，一眼看到了那位还在哭哭啼啼，直说男朋友就在解南路派出所的话，嘟嘟囔囔着是真喜欢他，居然还在央求着民警要见严警官，估计根本不相信民警判断她被骗的事实。
　　哟，美女！
　　染着黄发，皮肤白皙，身材窈窕，听到人声时一回头，哟，居然还长了张瓜子脸，哭得楚楚可怜，民警一见指导员到场了，顺手一指道：“这就是我们所里的指导员，只有他一个人姓严。”
　　“您好，我叫严德标，解南路派出所就我一位姓严的警官，您看我是那位骗子吗？”严德标严肃地道。
　　那女人刚抹干泪，看看民警，又回头看看严德标，满脸不信，两眼愕然，然后突如其来哇声大哭，哭得眼泪横流，痛不欲生，估计是明白自己被骗了，边抹泪边指着鼠标道：“要都长他这么猥琐，我还至于被骗吗？”
　　标哥脖子一梗，嘴唇哆嗦，无语了。
　　众民警一听姑娘对指导员的形容，吃吃直笑，话说严指导员这形象实在不怎么地，可也不至于当面指出来啊。又不指导员的错。
　　鼠标糗了，他看出来了，这不是花痴，看来是花痴中的白痴妞，几步走上前，坐下来，看看笔录，虎着脸让姑娘稳定一下情绪。
　　民警费力地解释着，警官就所长和指导员两人，所长已经四十岁了，每天忙得焦头烂额的，谁还顾得上去花前月下，不信你自己看吧。
　　这倒是了，案情不难，就是偶遇一位穿警服的帅哥，然后这位姑娘交往中知道他父母是国家干部，自己又是派出所的警官，有车有房，这倒好，没费多大劲两人就谈到床上去了，不管女事主说得多么浪漫缠绵，在场的民警都听明白了，结果很简单：
　　用标准的术语叫，诱使女受害人多次与其发生不正当两性关系，并用欺诈手段骗取财物。
　　这爱情故事从泪涟涟的姑娘嘴里讲出来，听得鼠标直咬下嘴唇，甩着笔录问着：“你是说啊，你们是通过微信认识的？”
　　“嗯，是啊。摇到的缘分。”姑娘一抹泪，吸溜着鼻子，仍然无法接受现实。
　　“微信，为什么叫微信，那是只能让你微信，怎么能全信呢？”鼠标苦着脸道，实在为事主的智商捉急了。姑娘一难堪，他又道：“还有啊，摇摇就摇到床上了，这也太草率了吧？”
　　嗯，姑娘一停，怒目相向了。
　　众民警知道指导员人品不咋地，水平更不咋地，都咬着嘴唇憋着笑。
　　鼠标却没有注意到报案人的表情变化，看看笔录道：“献身可以随便点，可献存款不能这么随便吧？把细节讲讲，怎么献的？”
　　没话了，鼠标这才注意到姑娘的表情不对了，晚了，那女事主一抹泪，吧唧随手就把女包扔向严指导员了，附带了一句评价：“流氓。”
　　“嗨，怎么说话呢这是？骗你上床的你叫情郎，给你办案的反倒成流氓了？上当细节，又不是听你上床细节。”标哥气得瞪眼了。
　　“流氓，就是流氓……臭警察，都是臭流氓……呜……我不活了……”
　　那女人发飙了，桌上乱抓一气，哭闹着，乱蹬腿，一甩间一只高跟凉鞋嗖地飞起来了，正中门口匆匆进来的所长。老所长哎哟一声，诧异地看着这所里乱得，那女事主羞得气苦了，一捂脸，伏在桌上开始大哭猛嚎了。
　　好在所长经事多，已经练到不惊于任何奇葩的地步了，包括这位屡立奇功，却连普通警务也处理不好的指导员。他安排了一位女内勤劝着，当着女事主的面，说了指导员几句，年轻，不懂事，说话不注意什么的，硬拉着严德标向那姑娘道歉，这才算是把哭哭啼啼的姑娘哄安生了，跟着让女警和颜悦色询问这个骗子的细节。
　　确实是诈骗细节，不是上床细节。这种作案手法是很关键滴。
　　严德标是被所长做着眼色打发走的，这花痴中的美女白痴是没道理可讲的，就骂你猥琐加流氓，也算是白骂了。这事没治，当警察挨骂有理，当市民骂你无罪。穿警服的已经习惯了在这种窝囊中强咽这口气。
　　看看时间，快中午了，严德标好容易抚平了胸中那股子闷气，准备回家了，这时候，又是一拨人冲进了派出所大院，领头的老娘们招手叫着严德标：“警察，警察同志，我们要报案……我闺女被人骗了。”
　　“啊，又是骗财骗色？”鼠标哭笑不得地道，他看到了三个中年妇女，还有身后一位一直捂着脸的女人。
　　“可不……我闺女都怀上仨月了，遍地找不着人了……这个死丫头……”领头的老娘们唏嘘一把，胖脸满是泪，然后几位女性亲戚，呜呜陪哭，瞪着大眼的鼠标这才发现，那一直捂着脸的年轻女人，肚子都挺出一块来了。
　　“小廖……快接案，来来，都进来！”鼠标邀着人，民警把这一拨报案的请进屋里，一坐下就开始了，哭得比说得多，你要是没有铁杵磨成针的耐心，恐怕都听不出这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讲出来的案情究竟是什么。
　　鼠标可没这耐心，估计又是个简单案情，不过会带出多少复杂故事来，恐怕就尚需时日来侦破了。
　　还好，这次不是姓严的警官骗的，成姓严的军官了。
　　鼠标瞅瞅那拨的涕泪横流的女同志，一点都不觉得其情可悯，真尼马有点怒其不争，他就纳闷了。现在这女人多奸呢，怎么可能还有这么纯洁的，陪人家骗子睡了觉，还把钱都给人家了。
　　“人才呐、奇葩呐……我怎么就没遇上白痴妞，娶个老婆尼马工资全部没收了。”
　　鼠标暗暗道着，看着所里忙碌起来了，他悄悄地溜出了所里，作为主管思想政治工作的指导员，标哥对于具体业务上的事是能不管，尽量不管的，特别像这种烂事，可能仨月半年也找不到骗子的踪影，还不够这些事主烦你呢。
　　嘎，一辆警车堪堪刹在派出所门口，似乎准备进去，又停下了，呜一声倒了出来，鼠标刚回头，车已经泊在他身边了，跳下车的是熊剑飞，下车二话不说，拧着鼠标，粗声大气央求着：“标啊，这次你得帮帮哥。”
　　“咦？这是咋啦？还有把你吓成这样的事？”鼠标愣了下，狗熊看样子格外紧张，熊哥这神经大条的，就拿枪顶着他脑门，也不可能反应这么强烈。
　　“来来，上车细说……我真是没办法了，这回他妈坑死我了，两个月发生了十九起诈骗案，昨天在我的辖区，连出三起，支队长骂了我不止一回了，全队拼命挖线索，他妈的愣是一根骗子毛也没揪着。”熊剑飞在车上咧咧说着。
　　鼠标听得大眼瞪小眼，开化路刑警队辖区有一个大的二手车交易市场，案子就发生在这儿，都是以买卖低价车的信息勾引客户上当，说是当面交易，看车付款，这边看车，那边付款，车没看到，款却付了，以熊剑飞的智商，发案两个月了，愣是没整清楚，这是怎么就把钱给骗走了。
　　“哦，骗子是故意制造走私车、赃车这种噱头，要价特别低，要求交易的方式保密，抓住了失主贪小便宜的心态……一个人看车，合适了再打电话回去让另一人付款……款车结清，两不相干？”鼠标捋清楚了，这是通知特殊的手法做局，可是感觉操作的难度太大了，因为看车的根本没有见到人和车，但打电话回去让付款的，又的的确确是他本人的号码。
　　“好像是这样。”熊剑飞点点头。
　　“电信诈骗，这案子难查了，作案的根本不在本地。”鼠标反应过来了。
　　“他妈的，我跑到天涯海角也得把他抓回来。”熊剑飞恶狠狠地道。
　　“熊哥，你真是无知无畏啊，就你们队那经费够在市里的油钱吗？切。”鼠标道，不屑了，很多案子是警察无能为力的，很多案子注定要成为积案、悬案，和熊剑飞争执了几句，他猛然省悟这事关他鸟事，不悦地问着：“喂喂，你是不是急糊涂了，有案子找我干吗？我现在主管思想政治工作，不管具体业务已经很多年了。”
　　这倒是，熊剑飞愣了下，不过马上大道理排出来了：“你在学校时候就老骗人，你这么奸诈，不找你想想辙，我找谁去？”
　　这话气得鼠标猛咽了一口浊气，他气愤地教育着熊剑飞道：“老子也正烦着呢，我们所里也出了几桩骗财骗色的案子，还他妈扮姓严的警官骗的，亏我这长相独特没法装扮，否则我都说不清楚了……不是我不帮你，你让我怎么帮？这是利用高科技手段诈骗的，咱们哥几个都是技术盲，你玩不转啊……哎，对了……这玩意有人通啊。”
　　两人眼光相视，心意相通，关键的这个技术问题，让他们想到了兄弟里最精通电子，现在已经调往CCIC被众警花环伺的那位，两个臭皮匠登时想一块了，脱口而出道：
　　“骆家龙！”
　　说走就走，熊剑飞驾着车，直往市局下属的技侦业务大楼驶去……


第02章 领导难当
　　不管是公务、还是公务员，大部分都是大同小异的。
　　一成不变的准点、按部就班的业务、分工明确的科室，就代表科技强警的技侦业务大楼也脱不去旧式管理的影子，主任室、科长室、业务室一溜牌子看下去，很容易便能分得清这里的尊卑高下。
　　差别还是有的，最起码这里多了很多科技元素，刷卡的门禁、嗡嗡作响的电脑声、偶尔甬道里脚步匆匆的女警、透过玻璃门窗处处可见对着电脑屏幕忙碌的人，已经习惯训练场摸爬滚打的熊剑飞，自然是相当好奇的，这对于他而言，这是另一种从警的方式。
　　不管怎么说还是相当羡慕的，现在刑事案件已经离不开大信息平台的支撑，严格意义上讲，这些坐在屏幕后的警察，比他们冲锋在一线的刑警一点也不逊色，最起码每年网上追逃，有超过一半的信息是他们挖掘出来的。
　　鼠标可就不一样，这是个不学无术可无知无畏的家伙，踱步到了十七楼，在一处窗户外停下了，眼睛一滞，手指下意识地伸进嘴里，轻咬着手指，哈喇子快流出来了。这表情一出来，熊剑飞知道是淫心大动，顺着这家伙的眼光一瞅，果真有一位身材窈窕的女警，熊剑飞立马就是一脚，小声骂着：“以后出门别说认识我啊，还不够尼马丢人呢。”
　　“用眼睛和心灵去猥亵一位美女，不用负刑事责任的。”鼠标贱笑道，自打当了指导员，这理论水平是相当的高。
　　“你又不是没老婆，都结婚了还瞅着别的女人流口水？”熊剑飞道。
　　“等有了老婆你就知道了，唯一能不让你流口水的，就只有自己老婆。”鼠标道，看熊剑飞发傻，他解释着：“要不怎么说，自家的孩子，别人的老婆？”
　　“滚，越来越不要脸了。”熊剑飞受不了了，前面走了。
　　“呵呵，你说的正是已婚男人的优点。”鼠标奸笑着，跟上来了。
　　骆家龙的办公室在甬道尽头，标着信息采集、分析主任室的里间，说起来是那次扫毒行动沾到光了，他从一名小警员直接擢升到警官，又因为在电子上的特长，被市局改组成立的CCIC招募走了，隶属于技术侦查序列。
　　笃笃笃一敲门，没人答应，直接拧着门把手开了门，熊剑飞不悦地道：“哟？骆主任，这么拽？都不应一声？”
　　“听你那正步声就知道是谁，还用应么？”电脑后骆家龙头也不抬，噼里啪啦的键盘声音响着，这是个特殊的办公室，一面墙都是玻璃的，透过玻璃，能看到大办公室里，二十多位技侦警察，各自操作着电脑在忙碌着。
　　这个点可是刚过中午，看看骆帅哥桌上还放着快餐，熊剑飞和鼠标相视几眼俱是同情。
　　看来不独刑警，他们这技侦警察同样不属劳动法保护范畴，又在加班呢。
　　“有话快说，有什么快放……我就不客气了啊。”骆家龙道，这时候好容易移开了眼光，趁着这功夫，起身倒了杯水，一人一杯，各拉着椅子坐下，鼠标却是心里还想着那惊鸿一现的美女，他好奇地问着：“开门那办公室里，有位美女……”
　　噗，骆家龙差点喷鼠标一脸水，熊剑飞顺手就一巴掌骂着：“居然还想着呢？”
　　鼠标奸笑着说活跃气氛，骆家龙哭笑不得道：“标哥，你真有眼光，一眼就看上我们领导了，不过已经是孩子他妈了，你有兴趣？”
　　“熟女啊，当然有。”鼠标兴奋地道。
　　骆家龙一竖中指回道：“你有人家没有啊，您老这张大饼脸纯粹为挑战人类的审美底线而存在，我这么多年都没适应，你觉得一个女人能接受？”
　　哈哈，熊剑飞一阵大笑竖着大拇指赞道，还是文化人厉害，骂人不带脏字，瞧他还得瑟吧，一句呛得鼠标摸脸吐舌，呸了骆家龙一口，骆家龙却是时间宝贵，笑着转到了正题上，知道现在的工作都忙，真要找上门来，那肯定是有案子了。
　　一说果真如此，一看熊剑飞那为难样子，骆家龙几次想笑都憋住了，再一说两个月十九起诈骗案，一例没破，甚至熊哥还没整明白这诈骗手法怎么一回事，骆家龙憋不住了，吃吃笑了。说完开化路刑警队的事，鼠标就接上来了，居然有人扮警官骗财骗色，尼马这太不像话了，逮着得把蛋黄捏出来，尼马扮就扮吧，还打着解南路派出所的旗号，亏我长了张独一无二的大饼脸，否则还真说不清楚，以为真是我骗财骗色去了。
　　几次笑得骆家龙呛着水了，两人说完，愣怔怔瞅着骆家龙，鼠标催着：“喂，别光笑啊，眼不见不烦，撞见了，我他妈还真想亲手把他抓回来。”
　　“就是啊，骆驼，你给想想辙，我们队里自上到下整个一群愣小子，玩枪都成，玩智商实在不行呐。今年的破案率是百分之二十七，支队长开会就骂我，我都想回二队当刑警去了。”熊剑飞诚实地道。
　　笑，从憋不住的笑到眉开眼笑，笑得熊剑飞和鼠标快发飙了，骆家龙这才指指两人道：“别生气啊，我不是笑你们，不是光你们头疼，现在全国警察都头疼这事，知道刚侦破的跨国电信诈骗案么？光嫌疑人抓了四百多人……知道动用多少警力么？六省十一个地市，参案警力两万多人。”
　　“和我们这案子有毛关系？”熊剑飞不懂了。
　　“关系是没有，但手法是类似的，你说的这种不仅仅是异地作案这么简单，大部分都是通过通讯工具实现异地作案，嫌疑人根本不用出现，你想怎么抓？总不能骗上一万两万，把整个技侦中队拉走吧？知道现在经侦上规格吗？下了二百万标的案子，他们都不接……没法接，太多了，根本管不过来啊。”骆家龙道，这也是一种无奈。
　　“有那么严重啊？”鼠标不太相信了。
　　“可能比你想像中严重。”骆家龙道，说到此处，干脆叫着两人到电脑屏幕前，调出了这里处理的案例，各派出所、刑警队的接案，类似侵财类诈骗的日发案平均173件，破案率百分之四十七，从历年来的数据看，直接是一个增长的趋势，比GDP还要强劲，最高的发案日，接案有268件，其中案值超过十万的有一百余件，超过百万的，也有六十多例……首先保障的肯定是大局，首抓的肯定是大案要案，数据一排比，结果就出来了，像狗熊所在的刑警队，像鼠标所在的派出所，那案子简直就是毛毛雨，只能靠天吃饭，凭运气破案了。
　　说完了，结果两人都知道了，面面相觑间，骆家龙劝道：“熊哥你是刚当队长，有些事得灵活处理，你老老实实都立了案了，一件都侦破不了，破案率这么低，不收拾你收拾谁呀？”
　　“那怎么办？”熊剑飞愣了。
　　“有些骗几千块的小案子，悬在队里就行了，别上网了，那骗子你抓得着啊？”骆家龙道。
　　“不立案不抓，当然抓不着了。”熊剑飞不服了，这货是个实诚性子，听得惯于变通的鼠标都摇头了。
　　从警和做人一样，不能太执著了，钻牛角尖不一定会死人，但会累死人的。
　　标哥教熊剑飞不上一回了，可这货根本没长进，他懒得再说了，骆家龙看这样不行，他换了种方式，就问了：“作案手法你清楚不？”
　　熊剑飞摇头：“不清楚。”
　　“两个月都没搞清人家的作案手法，你还想抓骗子？”
　　熊剑飞拧上了：“当官不做主，不如卖红薯；从警不办案，回家种大蒜，我爸都说了，要当就当个好警察，骗子嚣张，别说在我辖区，就不在我辖区，我也得管呐。”
　　鼠标翻白眼了，他说道：“熊哥，我觉得你还是回去种大蒜靠谱点。”
　　骆家龙笑道：“我非常尊重你的理想，不过理想和现实的差距，就如同标哥和帅哥的差距，相当难弥补的啊。”
　　这玩笑开得，鼠标要掐骆家龙，骆家龙赶紧转移着注意力：“演示案例，演示一遍，你们要觉得能抓到，没问题，我全力支持。”
　　这还像句人话，而且重现作案过程是每个刑警的必修课，真能纤毫毕现地重现过程，那就离抓到嫌疑人不远了。
　　骆家龙估计也是心血上来，指定着角色，狗熊和鼠标分别是受害人A和B，低价车的消息都是挂在网上或者发在手机上的，群发消息就是个撒大网的过程，谁心动了，想贪小便宜了，就进网了。
　　香饵之下，必有死鱼，自古如此。
　　这个没错，熊剑飞接触到的受害人，都是贪小便宜从手机短信、网上二手信息得到的消息。
　　然后第二步，用了一番这是赃车、黑车的说辞，让进网的相信确有其事，这个过程需要语言的技巧，骗子会告诉想贪便宜的卖主：先生，我们这些是黑车喽，您也懂这是怎么回事喽，否则不会卖这么便宜喽。
　　不管盗抢的、走私的、套牌的，反正是来路不正，可好在便宜啊，宝马才十万，帕萨特才两三万，奥迪也不过五六万，要想买个国产货，也就几千块钱的事。
　　对了，还不要提前打款，见面试车后再付款，买方包送的哦，亲！
　　太划算了，太便宜了，几乎就是买废铁的价格买辆车啊，开上三五个月被交警逮着都划算。
　　骆家龙绘声绘色讲着，熊剑飞听愣了，似乎还真是这样，他着急地问结果，这时候骆家龙打住了，开始强调：“注意了，只要上钩，比如我是骗子，我会让你准备好钱……以风声紧为借口，只让你们来一个人试车，而且告诉你，你不放心，可以不带钱，让你的朋友准备好，合适了，车开走，打到我卡上就行了……不合适咱们就当没认识过，这样安全吧？”
　　“好像挺安全。”熊剑飞点点头。
　　“哦，我懂了，出事的就最安全的地方。”鼠标道。
　　“你懂个屁，不懂装懂。”熊剑飞骂了一句，回头催着骆家龙问：“那这么骗的？失主根本没见到骗子，糊里糊涂就给人家汇钱，而且呀，汇钱的确实说是他朋友的电话……”
　　“别急……咱们现在开始，狗熊，我通知你到某某路等着，试车，试好付了钱开走，这个机会你得抓住，所以你就找了个朋友，鼠标，和他商量好了，如果接到电话，就给他们付钱。是不是这么个过程？”骆家龙问。
　　熊剑飞点点头，过程就是这样。
　　但问题也恰恰出在这儿，骆家龙椅子一滑提醒着：“现在开始行骗，第一步，狗熊接受我的建议，到了指定地点，给我打电话，说他到了……他一到，这个骗局就开始了，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狗熊打不出电话去。”
　　说着手一摁键盘，熊剑飞的手机旋即响了起来，他知道骆家龙捣鬼，直接摁了，摁了又响，再摁继续响，根本来不及拨号，惊得他愣怔地瞅着骆家龙，骆家龙笑道：“两个端口每秒钟拨打十次，你除了关机别无选择……不管你关不关机效果都是一样的，而且把你骗到的地方肯定也找不到公话，接下来我就要利用你无法通话这段时间，骗拿钱的另一位了。”
　　一输号码，又是一个回车，鼠标一激灵，他的手机响起来，他掏出来一看，又看看熊剑飞，不解了，明明狗熊已经关机了，鼠标的手机上却显示着他的号码来电。
　　“简单吧？我一打通你朋友的手机，就告诉他……他在试车，让您把车款汇过来。或者还有更厉害的，他根据你朋友的声音做成音频，只要有几分相似，就可以成功地让你把钱汇到他的指定账户。”骆家龙道，看看发愣的熊剑飞和鼠标，笑着一关软件回问着：“明白了吗？这其实是一个网络电话的升级版，可以伪装成任何你想要的号码而已。”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车，就是把受害人诳到一个找不到电话的地方而已。切断他的通讯，然后骗拿钱的那位。”熊剑飞省悟了。
　　“对喽。”骆家龙道。
　　“也就是说，嫌疑人可以在任何一个地方实施作案，甚至在国外都可以？”鼠标道。
　　“对喽。”骆家龙道。
　　全对了，可人傻眼了，熊剑飞咧着嘴唇，想起来了，要出声问时，骆家龙替他说了：“不用问了，每一种新式的骗法都来自沿海一带，离咱们这儿十万八千里呢。你打开网页可以自己瞧瞧，彩票预测、办联网文凭、包治癌症以及艾滋病、公务员考试……等等，都可以成为骗的理由，没听网上总结吗？十亿人民九亿骗，总部设在大福建，河南人民当教练，全国都开连锁店，你骗我骗他也骗，一直骗到美利坚。”
　　骆家龙一顺溜就出来了，说得摇头晃脑，听得鼠标愕然赞道：“尼马人才呐，长进得这么快，以前我怎么没发现啊。”
　　“谢谢夸奖，鼠标啊，你们所的案子比狗熊他们的技术含量低了点，不过难度并不低，大部分以侵财类为目的诈骗，都是流窜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如果没有确切的身份信息，抓捕的难度相当大。光咱们市都七八百万人，别说他还可能根本不在咱们市。”骆家龙道。
　　“难道……咱们就没治了？”熊剑飞不服气地道，不过一想想跨几省抓几个骗子，这难度可不是一般的大，起码的经费问题恐怕都申请不下来。
　　骆家龙耸耸肩，给了两人一个无可奈何的姿势道：“建议你们去鼓楼区分局看看，那儿有全市的积案档案，这类侵财类诈骗，是最大的一块，可能有数千例无法侦破，都悬着呢……现在这情况，很多被骗的，连报案都不报了。”
　　咝，熊剑飞倒吸凉气，难住了，看这样子是屁事都办不了了，说话间几次有人敲门进来打断了，不是抱一堆资料，就是拿一摞文件，处理得骆帅哥不亦乐乎，将要告辞走时，熊剑飞接了个电话，接完了差点气哭了，他咧着嘴道：“我日尼马滴，又一个被骗报案的，这让不让人活了？”
　　说着却是连告辞的话也忘说了，匆匆出门，鼠标追了出来叫着，反正已经发案这么多了，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你回去管屁用。
　　对呀，一句话说得熊剑飞六神无主了，握握拳、挠挠腮、浑身发痒无处可泄，他几乎绝望地看着鼠标道：“那我怎么办？我这队长算是当到头了，今年就抓了几个偷车轱辘的，立案的一件都没侦破，在支队都成笑话了。”
　　熊剑飞是最后一个提拔的，实在是积功日久，总不能一直当刑警队员在一线冲吧？他是被邵万戈推荐，许局长钦点，硬给赶到开化路刑警队当队长的。可这领导当得啊，熊剑飞快哭了，冲锋陷阵还行，坐镇指挥那算是一团糟了。
　　这方面，鼠标可比他强多了，他拉着熊哥，细声安慰着：“想开点熊哥，现在穿着警服不办事的人多着呢，您这是想办没办法，不丢人。”
　　“你这是劝我呢，还是损我呢？”熊剑飞一听，瞪牛眼了。
　　“现实情况，您这样，还用我损？”鼠标道。
　　这句话成功激起熊剑飞的怒气了，家穷人丑、光棍一口、智力又待补，岂能不自尊格外的强，他反手一个卡脖动作，捏住鼠标的肥颈了，恶狠狠地道：“别人笑话我可以，咱哥俩老二比鸡巴，一个屌样，你可好意思笑话我？”
　　“啊……轻点轻点……熊哥，听我说……放开，我和你的心情是一样，他妈的我也恨不得抓住那几个骗子不是？……哎，轻点轻点……我有办法了……”鼠标被掐得情急之下，急中生智了。
　　“就你，吃还行，能有什么办法。”熊剑飞现在算是彻底失望了，放开了鼠标，郁闷地走着。
　　“熊哥，你听我说。”鼠标追着，凛然提醒着：“咱们被气糊涂了，忘了一个人啊。”
　　“谁呀？”熊剑飞随口问。
　　“余贱啊。”鼠标提醒着。
　　熊剑飞一愣，停下步子了，别人眼中余罪是个传奇人物，可最了解他的莫过于这些兄弟了，论真实水平，他和二队的差远了，特别是支援组连着几次和重案队一起参与凶杀案表现大失水准，声望一度跌入低谷了。
　　熊剑飞眼睛一亮，旋即又失望了：“抓这些人主要是经费和警力问题，余贱他就是神贱，也不可能飞几个省抓骗子去啊。”
　　这个没错，这种案子最大的难度不在于侦破，而在于它的性质不像涉暴涉黑一样那么引起重视，所以在哪个单位也不可能有优先的处置机会。换句话说，警务工作的重点不会放在这些小打小闹骗几个小钱的嫌疑人身上，但凡有落网的，那是因为运气太差，或者干得太不像话了。
　　就像骆家龙所讲，聪明的骗子，他们不做大案，就三五百，一两千小案不断，让你嗝应，却无法痛下决心。
　　一念至此，熊剑飞又黯然抬步了，鼠标追着道：“熊哥，你怎么犯迷糊啊……余贱的最大长处在哪儿你知道不？不是抓人，而是抓钱，羊头崖派出所，他去了一趟，生意做到现在；庄子河刑警队，他抓了一回赌，队里经费好几年花不完。他现在在总队带支援组，牛大发了，其他单位要帮忙，还得给他们经费。”
　　动心了，熊剑飞知道余罪的本事，那双贼眼盯钱特别准，那张贱脸，走到哪儿也敢张口要钱。
　　这可都是当警察的优秀素质啊，可惜像熊哥这么实诚的人是永远无法具备的。
　　“要不找找他？现在屁事办不了，我都不好意思向支队伸手。队里十几个协警，三四个月没发过补助了……不过余贱现在在总队特训处，一般人请不动啊。”熊剑飞不确定地道。
　　“走吧，他敢给别人脸色，还敢给兄弟们脸色？放心吧，只要能请到余贱，就抓不着骗子，他也能给你骗回点钱了，他可比骗子没节操多了。”
　　鼠标道，揽着熊剑飞，两人下了技侦大楼，电话联系着余罪。
　　哟，居然没接电话，这把哥俩气坏了，本来还有点不好意思，你不接什么意思啊，两人飙上了，鼠标寻着以前在总队的关系，问来问去，谁知道居然问出个让他瞠目结舌的消息，惊得两人一溜烟直驶总队。
　　总队威名赫赫的刑事侦查支援组，居然要被撤销编制了……


第03章 有帅无将
　　“啥时候的事？怎么没听说呢？”鼠标的大饼脸，几乎贴到汪慎修的脸上了。
　　“你怎么也不告诉大家一句？”熊剑飞的大手，拨拉到汪慎修帅帅的发型上了。
　　汪慎修苦着脸，拿开了熊剑飞的粗手，推开了标哥的大饼脸，指指座位，让这两位不速之客坐好，然后正正椅子，保持着特勤处一丝不苟的仪容，然后就那么翻着白眼瞅着。
　　就是嘛，又不是他能做的决定，解释什么？
　　“要我说啊，总队要打发，也得打发像你这号小白脸。看什么看？”熊剑飞剜了眼。鼠标接上了：“到底怎么回事啊？汉奸，你别这么幽怨地看着我们，看得老子快硬了。”
　　哎哟，把汪慎修给刺激得啊，直咬下嘴唇，本来他也算个开朗的人，归队以后编制就一直在特勤处。特勤处这个工作性质，这是一个不需要和正常人，以及不需要正常和人打交道的地方。数年间已经成功地把他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性格。
　　“你们急也没用，这是组织上的决定……”
　　汪慎修慢悠悠地说着，这是全省机构改制的一个缩影，主旨是精简机构以及冗员，提高工作效率，针对的就是全省各地市以打黑、侦查、督办成立的各类领经费的临时机构，刑事侦查部门主要针对执法中存在的逼供讯问题，自查自纠，加强市一级公安部门对各支队、大队、中队的直属领导。至于总队，加强培训职能，弱化指挥职能。
　　这种大形势下，从各警种抽调出来组成的支援组，就成了一个很刺眼的小山头了，单位里就是这样，你干了多少工作不一定有人看见，可你花了多少开支，很多人都看得见，何况支援组的投入，几乎相当于一个支队的经费开支了。
　　偏偏这个节骨眼上，支援组连着出了几次洋相，一次在介休市、一次在大同市，两例谋杀案，并案倾尽全力追了四个月，却发现全盘都是错误的，抓到的嫌疑人因证据不足释放，又被媒体连篇报道，一时间把支援组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我知道，是那例高速路桥抛尸案。”熊剑飞凛然道。
　　“那这案子破了没有？”鼠标好奇地问，不关心这些事已经很多年了。
　　“正因为破了，才证明他们全盘是错误的，两起孤立的抢劫杀人案，不在同一个地市，杀的却都是两个搞民间集资的人，支援组一直认为两起案子有内在关联，不过二队和大同刑警在邻省抓到凶手时才发现，确实是一个巧合。”汪慎修道，一摊手掌，无可奈何的样子。
　　“噢，我想起来了。”熊剑飞愕然道，然后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是市局调去了重案二队查到的线索，无往不利的余神探在这个案子上栽了大跟头，已经落人笑柄了。
　　所以结果就顺理成章了，据汪慎修讲，市局在处理这个战功赫赫的团队上也很谨慎，既没说保留，也没有说撤销，只是把原成员任命到了各单位，经侦上、网警上还有禁毒上，都有分流去的人，都是挂职走的。
　　此时才知道，事情已经发生了快两个月了，熊剑飞和鼠标面面相觑，居然一点都不知情，看来兄弟间的联系随着年龄的增长的职务的升迁，越来越疏远了。
　　此时汪慎修有点错会两人的意思了，他解释着：“你们没必要为他担心啊，就即便凤凰落毛不如鸡，可他还是只涅槃的凤凰，现在他看开得多了。”
　　这个大家都知道，穿这身制服混饭，想不开也得想开，看不开更得看开，鼠标听不惯汪慎修的话了，直呛了句：“你才是鸡呢……尼马说话这么难听？”
　　“我不跟你一般见识，反正就这么回事。”汪慎修道，看两人还是不死心，他放低了声音道：“这事啊，其实未必不是件好事啊。”
　　“怎么又成好事了？”熊剑飞纳闷了。
　　“你这样想，功高难赏，枪打出头鸟啊，从支援组成立伊始，他们就风头出尽，把别人手里的活可都抢了……现在呢，厅里的领导一换届，我听说是部里直接空降的厅长，比许局年轻多了，据说下个月就到任，许局现在这么大刀阔斧动人，难道你们没嗅出点什么味道来？”汪慎修问，看两人发愣，他提醒着：“比如你，鼠标，就你那水平，能到解南路中心派出所当指导员？比如你，狗熊，上这个队长，可都是许局钦点的。”
　　“那啥意思，老子拼命换的。”熊剑飞不服气了。
　　“全市上万警力，拼命的多了。就轮着你了？”汪慎修不屑道，鼠标却是恍然大悟，凸着眼愕然道：“难道，老许要退了？”
　　汪慎修一笑，向鼠标竖了竖大拇指，然后鼠标吧唧一拍巴掌道：“这就对了，这是趁下台前，把以前这帮跟着他拼命的兄弟们，都往上拔拔……你们还别说啊，许局在这个上头还是挺够意思的，当年被扔到广州的咱们这帮兄弟，都差不多上了个台阶啊。”
　　现在回头看来，这些付出还是值得的，没有拼爹的资本，那就别埋怨拼命的辛苦。
　　三人长吁短叹了一番，却是把来意忘了，狗熊和鼠标齐齐问着余罪的下落，汪慎修却是给了个意外的答案，被特警队邀去当教官了。
　　不过教授的内容却让鼠标哭笑不得。是余罪的老本行：反扒！
　　……
　　下午十六时，当史清淮乘着禁毒局的公车驶进市公安局大院时，一眼便看到了门厅台阶上亭亭玉立的肖梦琪正四下张望。
　　他笑了笑，想起了一个笑话，是肖梦琪被许局长力排众议提拔到警务督察处当处长之后，私下里同行纷纷以现行的上位先上床的潜规则猜测，一直纷传肖梦琪和老许有那么点事，甚至有好事者匿名告状，排出许平秋的生活作风问题就扯到肖梦琪身上，传到老许耳朵里，老许的剽悍作风直接就在中层干部会议上开口大骂了：我身上的问题很多，唯独下半身没出过问题。
　　此事被当作笑话来传的，不过史清淮知道，笑话中的主人公可能要面对很多的无奈了。
　　比如这位，从闲职升到了督察处长，沉稳了很多，也沉默了很多，于数年前见到那股子飒爽和干练，已经相去甚远了。
　　下了车，迎了上去，握手寒暄间，史清淮笑着歉意道：“不好意思，来迟了。”
　　“非公事，不用向我解释，都来了，就等你了。”肖梦琪转身带着他走着，说是局长通知，史清淮却是纳闷通知他这个副职，又是通过肖梦琪通知的，真不知道领导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问时，肖梦琪边走边道：“兴许是念旧了吧，想见见老部下。”
　　“老部下？”史清淮愕然道。
　　“对，没几个人，你、我、万瑞升总队长，苗奇政委、邵支队长，李杰政委……再有就是个办公室的主任。”肖梦琪道，数了数，还真是原来刑侦上的一干队伍，邵万戈和李杰双双进了支队，现在重案二队已经是解冰在当队长了。
　　“肯定有事吧？肖处长，透露点嘛，让我有个心理准备。”史清淮小声道。
　　“我还真不知道，我也奇怪了。”肖梦琪轻声道。
　　两人踏步在市局人来人往的楼梯上，说话颇是不便，几次瞥眼瞧到肖梦琪略略带着愁意的面庞，史清淮总觉得有点事，可又揣不准是私事还是公事，他关切地问着：“肖处长，你的脸色可不太好啊。”
　　“这段时间没休息好……对了，史副局长，支援组被裁撤了，你听说了吗？”肖梦琪问。
　　“我听说了……这次撤的机构不少，文教处、网安中心、科技处，合并了裁撤了好多部门，我们禁毒局也合编了几个大队。”史清淮道。
　　“支援组可是咱们的心血，你好像没有什么感觉？”肖梦琪道。
　　这话似乎听得有点刺耳，肖梦琪说完，回头白了史清淮一眼，然后独自上楼了，史清淮半晌没反应过来，这生得是那门子气，大势所趋，下面的除了随波逐流，难道还有其他选择？
　　他笑着摇摇头，女人总归是太过感性，当了警察也改不了这种倾向。
　　到了局长办，进门时许平秋正说笑着给老万、苗厅倒水，老万嬉皮笑脸地说受宠若惊，许平秋却是斥着老伙计你受不受宠都这德性，赶紧想想退休后怎么过，众人笑时，他招呼着史清淮和肖梦琪坐下，也是亲自倒了杯水，让两个年轻人显得颇不自然。
　　“坐坐，都坐下啊，随意点，今天是公私兼顾啊，我是这么个意思啊，跟大家讲讲……你们应该都听说了，崔厅要回部里了，省厅将要来一位新厅长，是谁呢，咱们先不管他……都说当领导都得有自己的小山头，那是为了商量个事方便点，我想了想，我这小山头没几个人啊，能想起来就你们几个……哈哈，所以，把大家都请来了，接下来议事开始，可以随意发言啊。”
　　许平秋坐回了局长的位置，笑容可掬地道，当局长几年最大的变化是黑脸少了，笑脸多了。
　　不过外界纷传许黑脸要有了笑脸不是什么好事，最起码他在职期间，是清退各警种人员最多的三年，最出名的一次发生半年多前，开化路刑警队查出了与二手车交易市场的收黑放黑，纵容盗抢车辆进入销售渠道的案件，一个刑警队除了锒铛入狱的，余下二十八名刑警被全部清退。
　　今天笑估计也没好事，万瑞升插话道：“许副厅，有任务直接安排，您就挖坑，我们也不敢不跳啊。”
　　这里面也就万瑞升能这样和领导说话，众人讪然一笑，许平秋笑着赞道：“还是咱们万总队长了解我，不过我真不是挖坑，而是让你们替我填坑，简单点，万戈，你说，新官上任要干什么？”
　　“三把火呗。”邵万戈道。
　　“对嘛，万戈这个粗人都知道，跟你们我就不解释了，简单地讲，现在是和谐大局，一片升平，但确切地讲，真正的治安环境以及警务水平，你们比我清楚……吴主任，给他们每人发一份……大家浏览一下——”
　　“哎，就知道领导这杯水，不好喝。”苗奇道，仍然是主管刑侦的副局长，挂了个总队的政委不过聊胜于无而已。
　　他翻看着办公室吴主任分发的资料，很简单，就是全市警务各项指标的大排比，当然，是没有掺水分的，最起码他看到的几个百分比，比述职报告上要低得多。
　　“我怕新领导来了，我这杯水都不好意思喝啊。”许平秋应了句，下意识地点上了烟，他观摩着一干看资料的老部下，苗奇是个老油条，估计没什么指望，万瑞升又是政工出身，水平高不到哪儿去；有指望的怕是得靠几个年轻人了。他看看肖梦琪、邵万戈、李杰几人，眼光里似乎期许很高。
　　“新领导来了，这玩意交不了差吧？”万瑞升扬了扬道，命案的侦破率今年屡创新低，离命案必破的铁规相差甚远。
　　“能交了差，就不用请你了。就邪性了啊，平时表现都不错嘛，这个关节眼上，怎么都开始掉链子。连二队也有几个重点案子拿不下来。”许平秋道。
　　这敲打得邵万戈和李杰相视一眼，知道领导心里不痛快了，苗奇这时候圆场道：“案子都需要时间，离上半年总结还有段时间，这个稍微调整一下，还是能过去的。”
　　许平秋白了眼，没多说，就三个字：“往后看。”
　　这时候，翻看最快的肖梦琪已经看到尾页了，一组排比的数据差点让他笑出来，她憋住了，史清淮也看到了，同样以手抚下巴的姿势憋着。
　　偏偏这样子被领导看见了，许平秋笑着道：“两位想笑就笑出来吧，反正这是家丑，你们也不好意思外扬。”
　　史清淮两人没笑，万瑞升倒笑出来了，这时候邵万戈的脸色须是不好看了，手僵在那里，目光凝滞在一组数据上。
　　＊年1月至3月，侵财类抢劫、抢夺案件侦破率47%。侵财类诈骗案件侦破率17%。
　　前一年同样的数据排比，侵财类诈骗案件侦破率36%，远远低于全国的平均水平。
　　如果这个数据还不够震撼的话，那下面的就有点怵目心惊了，在鼓楼区分局，已立案未破的悬案、数年积案，仅侵财诈骗类这一个类别就有两千七百多件。
　　“这个，我们的工作没做好……我深刻检讨……”邵万戈嗫嚅着道，话被许平秋打住了，他委婉地道：“检讨就不用了，都知道刑警不是人干的活，破案的速度，永远赶不上作案的速度……你们辛苦我知道，不过除了同情我没法给你们减压。”
　　话不中听，不过已经是最大限度的理解了，邵万戈好歹松了口气，许平秋欠欠身子道：“各位都看到了，在我这个位置已经很难听到真话，看到真相了，我相信在基层，问题可能比数据更严重，命案可以暂不考虑，谁都知道全力以赴，抢劫、强奸、枪案等一些恶性案件也可以暂且不考虑，这种案子谁也不敢掉以轻心……今天咱们就讨论一下这诈骗案子啊，我记得我当总队长时候，没有这么多嘛，怎么现在就差成这个样子？你们，谁对这个有研究，说来听听……”
　　一个一个看过，苗奇副局开口了：“这种案子不好办啊，相比恶性案件，它的危害性小了点，特别是这些积案多则几万，少则几千块，就即便在派出所，可能也不会引起高度重视啊。”
　　“骗子可比贼难抓多了啊，部里刚通报的那起跨国电信诈骗案，两岸三地警方联手才把他们老窝端了，动用了两万多警力啊，这种手笔咱们可做不来。”万瑞升政委道，这是泛泛而谈。
　　“经济在飞速发展，带来的负面作用就体现在这个方面，经侦上在这个上面下的功夫不少。”苗奇道。
　　“经侦的着眼点主要是商业欺诈，这种涉及刑事责任的诈骗，和那个还是有区别的，案子过小，到哪一级都不太好抓。大部分诈骗受害人已经习惯性地选择不报案了。”支队政委李杰道。
　　一说起来都是一脸愁啊，要是个抢劫杀人放火的好说，倾尽全力缉拿归案便是，可遍地可见的毛骗，怎么破？
　　话到中途就卡了，许平秋烟烫到手指才省过来，提醒着：“都讲讲啊。梦琪，你不学心理学的，对这个有什么看法？”
　　“在心理学的角度，骗子比专家要优秀得多……咱们警务上这种滞后和地域有关，很多欺诈手法，比如从最初的中奖短信、到后来的买卖违禁物品、再到后来转账欺诈、以及到现在扮成公检法机关诈骗……都是从沿海一带传到内地的，据我所知，对此各地警方都没有一种行之有效的手段，他们是无孔不入，而我们是疲于奔命。”肖梦琪道。
　　这话听得许平秋给了个赞许的眼神，年轻这一代里，素质是比政工出身的老一辈强，看到史清淮时，史清淮撇了撇嘴道：“我对这个还真不了解，不过我觉得这种案子，难度不会很大啊。”
　　“错，最难的不是大案，而是小案子，就这两千件案子，您觉得需要配备多少警力去扫清？”邵万戈深有体会地道，这一语惊醒梦中人了，史清淮直拍前额，他忽视了最重要的一个因素。
　　难度确实不大，但难的是没有如此多的警力投入去办这类小案子。
　　作案都讲成本，办案更要讲成本，商业欺诈案还有地方要办案经费，可这类小诈骗案，就即便抓到嫌疑人，十有八九赃款早被挥霍一空了，这也是很多派出所都不愿意全力去办的原因，办和不办结果是一样的，追不回被骗财物，对事主都交待不了。
　　“这就是今天的目的。”
　　许平秋看看一干老部下愁眉不展的脸色，他意外地笑了，笑着道：“都别发愁了，你们再难也不会比我更难，下个月我真要拿上这份报告去给新领导介绍太原的情况，我实在说不出口啊……昨天我刚和经侦上的同志通过话了，他们要在近段时间组织一次反商业欺诈的专项行动，刑事侦查这一块在座的都清楚，最容易出成绩，也最容易挑毛病，诈骗案频发，这么大一块明毛病，该去去了。”
　　“那涉及到的问题可就要多了，经费、人员、机构，偏偏现在又是精简的时期，各分局和派出所的协警费用，都裁掉一半了。”苗副局提醒着。
　　“财力和人力堆出来的案子，那是笨办法，想个聪明点的。”许平秋道。
　　老一套了，经费是不会有的，但案子还是要办的。基层的干警，从来都是这么赶鸭子赶出来的，不过这么大规模的赶，恐怕难度会很大吧。
　　肯定很大，大得没人敢接话茬了，许平秋提醒着：“用咱们的老办法解决新问题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诈骗汹涌而来了，我们没点反欺诈手段，说不过去，你们帮我推荐个先锋官吧，要求也不高，脑子灵活、敢打敢干、对基层工作很了解，最好能领起一个小组来，帮咱们后续的队伍蹚出条路子来。”
　　想啊，开始想了，不过这可不是什么好活计，实打实地玩智商的活，万瑞升眼睛一亮，似乎想到了人选。苗奇副局长在思忖，似乎在揣摩领导的意图，邵万戈和李杰交换着眼神，以他们的了解，估计又得逼将了，史清淮和肖梦琪眼光相对，一个明显有点迷糊，一个却若有所思。
　　“民主一回，都把第一时间想到的人名，发到我的手机上，不要交流，会影响对方的思维的，最直接的，就应该是最好的人选。”许平秋道，看着众人。
　　在座各位纷纷拿出手机，摁着短信，然后听到了许局长桌上的手机嗡嗡作响，许平秋慢条斯理地拿着，一条一条看着，没有发送的，他用眼光催着，直到六条短信全部到了他手机上，他严肃的表情透出了一丝玩味的笑意，然后他毫无征兆地起身道：“谢谢各位帮我下了这个决心，咱们的意见从来没有这么统一过……梦琪，跟我走一趟，吴主任，送送几位领导。”
　　肖梦琪应了声，跟着许平秋起身了，两人出门，屋里哗地乱了，万瑞升在追问着苗奇推荐的谁，邵万戈小声问着李杰，跟着史清淮愕然地发现，与会人员，居然不约而同地推荐了同一个有争议的人：
　　余罪！


第04章 难改贱相
　　“你为什么会推荐他呢？”
　　车厢里荡漾着许平秋谈谈的、玩味的声音，他坐在副驾上，没有朝后看，很多面孔已经不需要去看，他揣度得到，肖梦琪此时是一种尴尬的脸色，配着局促的表情。
　　还真是这样，肖梦琪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是一张贱笑的坏脸，是一个从裤裆里掏证据的坏相，是一个在婚宴上丑态百出的洋相，那个形象像梦魇一样，这么多年总是挥之不去，她抿抿嘴喃喃道：“没多想，直觉想到他，所以就推荐了他。”
　　“你觉得他行？”许平秋道。欠欠身补充着：“支援组连着几回可是出了大洋相，他这个组长难辞其咎啊。”
　　“在侦破上，谁也不是超人，支援组的长处在信息挖掘和证据研判上，他们失利的几次都是谋杀类案件，这不是他们的长项，在侦破谋杀一类凶案中，经验占至关重要的作用，他们全组都没有类似的经历。”肖梦琪道，不管怎么样，对于支援组还是有感情的。
　　“呵呵，难得有人理解他们。”许平秋笑笑不置可否。
　　肖梦琪的一支身道：“许局长……我能提个问题吗？”
　　“你想问为什么撤销他们？”许平秋直接问。
　　“对。不能因为一次两次的失利，就把这个支援组撤销吧？”肖梦琪斗胆提了个意见。
　　“呵呵，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呀，我记得支援组在组建的时候，全市招兵，应者寥寥，实在是不得已呀，才招了一批有缺陷，又郁郁不得志的底层警员加入。那时候的你，清淮，都是意气风发，雄心万丈，憋着劲要证明自己……所以你们成功了，完成了一个又一个几乎不可能的任务，成为当年全省最闪耀的警星啊……啧。”许平秋缅怀着道，作为警察，恐怕没有比亲手为一件又一件大案划上圆满的句号再骄傲的事了。
　　肖梦琪没来由的觉得失落了，相比曾经的意气风发，这些年过得却不是那么顺心如意了。
　　“当曾经的理想和抱负，都成为谋取利益和升迁的筹码，它的价值就会一贬再贬……所谓的理想和豪情都会不复存在，有的只是蝇营狗苟、斤斤计较，留着他们，最终只会是一个结果，你知道是什么吗？”许平秋回头看了眼，很严肃地自答道：“尾大不掉。”
　　这一句似乎有所指，让肖梦琪的脸色变得发烧了，曾经的付出和努力，都换成了尽可能多的回报，她到督察处当了处长，史清淮禁毒局入职副局长，李玫、曹亚杰、俞峰等等，甚至后进的几位实习生，也乘着支援组声名日盛的东风，在各警种谋到了一个很好的归宿。有些人仅仅做了几个月的过客。
　　是增值？还是贬值？
　　肖梦琪无从判断，许平秋出声问着：“感觉你很不如意？能告诉我原因吗？”
　　“我两年间一共处置了243名违纪违法的同行，其中有29人移交检察院起诉，直接清退的，两年一共有97人……特别是开化路刑警队那一次，全队28名在职警员，全部清退。”肖梦琪道，那是督察处做得最狠的一次，有从警十年以上的警员，一夜之间被扒了肩章，当场就痛哭流涕了。不过这事似乎对许平秋没有什么触动，她又提醒着：“我记得队部那位女内勤叫陈莹，孩子才上小学，她哭得几乎跪下来求我，怕丢了工作，可还是丢了……”
　　“其情可悯的人多了，真抱着同情来当警察，我得把大部分嫌疑人都放走，呵呵，我最恨属下两种人，一种是不干事还想动点手脚的，另一种是敢犯事还擦不净手脚的人，留着他们，对警察这个称号简直是个侮辱。”许平秋道，声音发冷，后音有点恶。
　　肖梦琪心里透着点寒意，警察这一行，翻脸的时候对自己人从来都是六亲不认，这一点当过督察后领会得就特别深了。
　　车继续前行着，熟悉的街市在车窗外掠过，肖梦琪侧过了脸看着窗外的景物，心里乱如一片麻，许平秋回头瞥了两眼，思忖问着打破了沉默：“有兴趣知道别人推荐的谁吗？”
　　“难道是……”肖梦琪想到一种可能，愣了。
　　许平秋默默递回来了手机，肖梦琪翻看了刚刚的几条短信，然后发现六个人推荐的同一个名字：余罪。
　　她哑然失笑了，还回了手机，轻声道：“许局长，这位功臣您给的赏格可不够啊……连曹亚杰也下放到分局当分局长了，他在特训处还是个小科级。像他这样名不副实的处长还真不多。”
　　“你担心他不接受这样的任务？”许平秋问。
　　“不是担心，是肯定不会接受，您刚把他麾下的支援组撤掉，他可成光杆司令了。”肖梦琪道。余罪的事太过特殊，在这个讲资历、学历的阵营，就他那水平死活排不上队，当科长都是破格了。
　　“你错了，工作之于你是一种体现自我价值的方式，可之于他，是一种娱乐和享受的过程，他最大的过人之处，不在于曾经侦破过多少稀里古怪的案子，而在于不管栽在什么案子上，不管栽多少次，他都输得起。”许平秋道。
　　“不像啊，他可是个斤斤计较的小人。”肖梦琪道。
　　“人都会变的，你和清淮都变得这么圆滑，变得这么会奉迎，变得都不会发出不同声音了，他又何尝不会变呢？你的生活太黯淡了，应该向他好好学学，你们一直生活在无奈中，而他一直很精彩，哪怕输也输得精彩。”许平秋淡淡地道。
　　肖梦琪怔住了，而且脸上有点发烧，半晌回不过神来，因为她生活得确实很黯淡，而她也确实不知道，在城市另一端的余罪，怎么可能还那么精彩……
　　……
　　特警支队，器材室，居中的大屏幕在播放着一个特别的影片，是一个二十岁的大学生录制的，国外的，内容很简单：斗转笔。
　　其实就是学生时代谁也玩过的，圆珠笔、中性笔、钢笔，在指间旋转、倒立、飞起、落进手里等等，这是学生打发无聊时光的最好方式，却不料让国外一个学生玩出花样了，那笔像智能化的一样，在指间转得像风车，偶尔停止，能静止在每根指尖；偶尔弹起，飞速地坠下，会被玩者接在手里，在虎口处像暗器一样打旋，除了叹为观止，你想不出更好的词语来形容，十分钟的视频，玩出一百多个花样来。
　　这是针对治安日渐严峻的形势，由特警队抽调保证节日安保的反扒分队，唯一的任务就是在客流高峰期打击越来越嚣张的街路面犯罪，反扒反两抢是重中之重。
　　十男十女的作训队伍，穿得是五颜六色，适应性训练只有半个月，不过好在请到了一位资深教练，前几期培训效果相当不错，那位刑事侦查总队来的教练经无数偷窃实例证明，是相当合格滴。
　　左角，三对二在练习攻防，包着钢芯的网球，近距离扔出，对方要眼疾手快，不管角度有多刁准，需要伸手接住，马上扔回去；然后再被扔回来……就这么扔来扔去，饶是铁打的特警也要磨掉一层手皮。
　　右角，三对二在练习抓捕，吊在顶棚的臂粗钢棍，一组陪练，不断地把钢棍往训练者身边的任何角度扔去，参训者要在瞬间反应，抓住，甩回去；抓住，再甩回去……据特警反应，这训练强度，丝毫不亚于每天十公里的战备训练。
　　不过效果是相当明显的，快速反应加上特警基础训练的底子，个个放出去就是一双铁爪子，抓贼成功率提高了不止一个百分点，据说已经直追专业的反扒队员。
　　至于眼神和速度的训练，就看这部不断反复播放短片了，还教官那流里流气的教导：“兄弟们，当贼练十年，抓贼练十天，只要眼够准，手够快，保准是手到擒来……瞧瞧，人家外国学生娃玩得这么好，你们能差到哪儿？练……继续！”
　　于是就练，不过教官那水平实在叹为观止，每天开场手里就晃着硬币，直吹嘘谁要能把他手里的硬币不管拿走还是偷走，他立马磕头拜师。
　　还真有不服气的小年轻试过，不过没抢走教官手上的硬币，反而自己身上的东西被偷走了，甚至还有被教官趁隙拉走裤带的，丢了两回人后，没人再敢挑战这个伸手就摸下三路的教官了。
　　教官很难让人忘记，姓余名罪，名字好记，人更好记，不笑时一脸坏相，笑起来一脸贼样。
　　时间指向下午十六时，余教官还在呷着茶水，弹着硬币，他又玩出新花样来了，水杯放到了手背上，然后手指晃着，硬币在指缝间翻滚着，保持着杯里水的平衡，玩了好长时间，杯中水不溢不流，偶一换手，硬币嘭地弹起来，他悠闲地呷一口水，等手伸出时，正夹住了掉下来的硬币，就像玩杂耍一般，整个过程头抬也未抬。
　　哎呀，这绝招，惹得好多女特警看得他两眼直闪小星星。
　　其实呀，这绝招，就像男人的将军肚，女人的水桶腰一样，纯粹是闲得蛋疼闲出来的。
　　蓦地，铃响，场上的队员停止了动作，余教官一闪手，手背一离，手心正好接住下落的茶杯，放在桌上，收起了夹在指缝中的硬币，起身喊了句：“集合。”
　　“立正。”
　　“向右看齐。”
　　“报数。”
　　两列特警自动整队、报数，甩头喊声，干练无比。站在队前的余罪一眼看过，心里那股子骄傲可是油然而生，曾经是训练场上的菜鸟，现在可是全队的教官了，岂能不让他得瑟一回。
　　十男十女，第四批即将结业的队员，余罪正着身子道：“后列，向后五步……前列，向后转。”
　　队伍让开一条通路，男队女队，都正襟看着教官，余罪踱步在中间，边看着激情满脸的小警边教导着：“当贼十年，抓贼十天，明天就是你们上战场的日子了，今天给你最后一次实践课，接下来，每两人一组，反扒队员……目标，我。规则是，在我的手伸向任何一个口袋的时候，你们在背后要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到我手腕……注意，我的手指间是一块薄粉片，你们就当这是个刀片，千万别让我划到你们要害啊……”
　　余罪道，一亮手里准备的道具，是裁缝划记号的粉片，不过被磨得更薄一些而已。
　　一听实战训练，特警那叫一个摩拳擦掌，兴奋不已，第一组，出来两个虎头虎脑的，要抓教官这个贼了，余罪背着手，围着女警队伍转圈，转了一圈，两圈……人群跟着哄声大笑，那两位队员这才发现，余教官手里早偷到东西了，是这些天训练的道具，每人身上一个“钱包”。
　　“归队，明儿跟着老把式练练啊。”
　　余罪挥手屏退了两人，两人郁闷地归队，又出来两位，这一回可盯得紧了，保持着三步以上的距离，一圈半之后，两位特勤飞扑而上，锁肩勾手腕，转眼把余罪挟制住了，别的特警巴不得教官出丑似的喊着：“摁住，摁住……”
　　两人一人抓着贼赃、一个使劲扭着余罪的另一条胳膊，抓得那叫一个慌乱，等着把余罪摁到了地上，余罪不迭地喊停时，两人这才放开，得意地站着敬礼道：“对不起，教官。”
　　“对不起个屁……看看你们身上。”余罪边起身边撂了句。
　　众人一看，又是哄声大笑，一位特警的脖子上，脸上，被划了好几道，而抓手腕的那一位，他自己的手腕上也被划了几道。
　　两人笑不出来了，扒手手里的工具可是锋利的刀片了，如果是实战，这意味着抓捕的人早被划了好几刀了。
　　“归队，手够快，头脑不冷静，千万不要近身缠斗，抓住手腕，往死里拧……贼可不会给你客气啊，稍有松懈，他们最轻也得划你几刀泄愤。”余罪拍拍身上，又一扬手：“继续。”
　　特警的训练基础都不错，真要知道要领，就该余罪倒霉了，接下来虽然逃过两次，可被摁住了三次，最后一次被三位女警拧胳膊压膝，五体投地地趴在地上，直喊投降。
　　等他起身的时候，众特警才发现教官这“贼”当得早狼狈不堪了，衣服被撕破了几处，手腕都被拧瘀青了，三位女警直吐舌头，有点不好意思，实在是讨便宜了，要不是教官已经被“抓捕”到了几次，她们估计是抓不到的。
　　余罪疼得龇牙咧嘴，脸上却是贱贱笑着对女警道：“这样就对了，对男人应该粗暴点……归队。”
　　众人哄声一笑，结束了最后一节课，不知道谁带头鼓起掌来了，掌声经久不息。
　　“停停停……立正，稍息。”余罪打断了掌声，整整衣领，对着二十双热切的眼光，清清嗓子喊着：“谁能告诉我，抓贼最重要的是什么？你说。”
　　指向排头的短发女警，那女警铿锵回答着：“眼疾手快。”
　　“错，你说。”余罪指向下一位，大眼睛的女警。
　　那女警一挺胸道：“出手必中。”
　　“错，你说。”余罪指向对面的男警，那男警道：“察言观色，认准目标。”
　　“错，你说。”余罪又指一位，不管回答勤学勤练、不怕吃苦、积累经验等等，一律回答错误。
　　走了一圈就没对的，余罪站到排头的时候，很不客气地指责着：“全错，当年我当反扒队员的时候，和你们一样，抱着满腔热血，信心百倍地去抓贼，可结果是，我第一天上街就被贼把脸给抓了。”
　　众人轰然大笑，余罪笑了笑，加大的声音教导着：
　　“最后，我告诉三个必须做到的注意事项，第一是安全，不要高估你们自己的能力，在瞬息万变的抓捕现场，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可能是一个贼，也可能是一窝贼，不想变成伤残人士的就老实点，最少保持两人一队，千万别逞英雄。”
　　这里面有过血的教训，那些被伤的队员只能抱憾终生了，余罪言及于此，满场寂静，这与平时高调训练的完全不是一个腔调了，就在众人心里微微觉得感动时，余罪挥着手指又道：
　　“第二个注意事项，仍然是安全，不要低估毛贼的拼命勇气，狗急跳墙、人急上梁、贼急了不认亲爹亲娘，没有把握不要出手，出手就摁死，一击必中，绝不能给贼留下还手的机会……。”
　　人群更安静了，知道这是经验之谈，如果有教官这样一位指缝夹着刀片的贼，恐怕就抓到也是个两败俱伤的结果。
　　看着众人注意了，余罪接着第三项道：“第三项，还是安全。不要过于相信群众的觉悟啊，可能一车人对一个贼也不敢发难，可所有的人都敢站出来指责警察不对，民意和舆论是最容易被人利用的。在这个上面我们别无选择，不管群众理解与否，暴力是必需的；不管舆论指责与否，该做的还是要做的……提醒你们学会安全地去做啊，别让人家给你拍下抓捕现场来在网上乱发啊，到时候又有人为那些人渣讨人权了啊。当警察的可不行，没有人替在乎你们的人权。”
　　众警明白其中深意，轰声一笑，拉着脸的教官也笑了，笑得是那么的贱，笑得全场都能意会到那种贱的含义。
　　“恭喜你们，第四届特警反扒队正式结业，我没有证书发给你们，不过明天上路，你们必须把成绩带回来。”余罪道，背着手，平静地道。
　　“是！”二十名应届毕业队员，齐齐敬礼。
　　这时候，又响起了一阵掌声，是从背后传来的，特警总队的杨武彬总队长带着两位随从，鼓着掌进来了，随即引起了学员们一起致以热烈的掌声。
　　掌声和人群簇拥着余罪，那是一张得瑟的笑脸，让趴在窗户上的鼠标、狗熊看得好不嫉妒，瞧人家是啥，鲜花掌声，咱过得啥日子，郁闷和骂声，太失败了。
　　和杨武彬总队长，总队政委握手言笑着，是那么的随意，这一幕落到了刚刚到场的肖梦琪眼中，她不自然地停下了脚步，远远地观望着，没错，他仍然是那么精彩，不像自己，小心翼翼地生活和工作在那个厅处局科不同级别组成的小环境里，付出着日复一日，收获着神伤黯然，这之中，相去何啻于天差地别。
　　余罪看到她，仍然那么贱，笑着努嘴给了个飞吻；被冷落的兄弟依然那么敏感，向好色轻友的余罪竖了两根中指，两个细节肖梦琪都看到了，她毫无征兆地被逗笑了，笑得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这么自然过……


第05章 旧时模样
　　热闹的场合总是有被冷落的人，鼠标和狗熊就是，余罪只说了几句话，就被几位小特警拉着去洗漱换衣，据说要照一张本训练班的合影，总队长和支队的人也来了，既是审查训练结果，又是战前动员，于是就没人招乎鼠标这两位不速之客了。
　　“我为什么觉得，余罪走到哪儿也过得比咱们舒坦啊。”熊剑飞看到了，余罪和特警学员们的合影场面，感慨道。
　　尼马还那多的女特警，鼠标酸溜溜地道：“还真是啊，白天晚上都被女特警骑着，自得其乐啊。”
　　“你不要这么龌龊好不好？”熊剑飞听不进去了，他强调道：“怪不得兄弟们说珍爱节操、远离鼠标，你好歹也是领导了，不能差成这样吧？”
　　“领导一上台，道德就败坏，这不自然规律么？”鼠标好得意地道。
　　背后扑哧一声，有人笑了，熊剑飞和鼠标回头，看到了督察处那位闻名遐迩的女处长，熊剑飞人老实，赶紧立正、敬礼，口称道：“肖处长好。”
　　鼠标可没那正形了，一弓腰，一摆手，像打招呼一样：“哟，领导好。”
　　问好是问好嘛，可这满脸淫笑得，直往女领导胸部瞄，实在不能观瞻，肖梦琪知道他就这货色，自动过滤，回礼道：“你们好……你是？很面熟啊。”
　　“开化路刑警队长熊剑飞。”狗熊回道。
　　“噢，我想起来了，见过你，上任的时候……工作还行吧？”肖梦琪客气道，那个刑警队被督察处处理后，全班人员从队长到队员全部换将，这位是邵万戈推荐上来的，据说这位也算个特殊人物，就想当队员冲锋陷阵，死活不想当领导。是被支队长骂着去上任的。
　　却不料一句客气，问得熊剑飞脸色如丧考妣，鼠标扑哧一笑，吐得舌头、露着白牙，笑得直打战。
　　“噢，我又明白了，看来工作不怎么行？”肖梦琪笑道。
　　“不是警察不行啊，而是坏人太行了。”鼠标笑道，大致说着开化路刑警队破案率屡创新低的事，捎带着把自己躺枪的事也说了遍，直叹这年代真是世风日下，拼了这么多年，坏人不见其少，愈见其多了。
　　“还真是，现在这人心有问题，只要能挣钱，什么都敢干。就把咱们警察累死，也管不过来啊。”熊剑飞感慨道。
　　“这话不对，警察一般不是被累死的，被憋屈死、被郁闷死、甚至被那些白痴事主气死的，更多。”鼠标道，对于上午那位报案的白痴女实在记忆犹深，他白话着：“跟你说你都不相信，上午到我们所报案的，揍他妈摇摇微信，就摇到床上去了，然后被人骗财骗色，居然还执迷不悟，都不相信自己被骗了……”
　　“你什么时候正义感这么强了？都没干过几件事，还上火？”熊剑飞见鼠标如此痛心疾首，很是接受不了。
　　“我倒不是正义感强，我他妈就火大，这么好的事怎么就没让我碰上呢？没碰上就罢了吧，这干好事回头还抹我一身屎（事）。”鼠标一拍巴掌，看来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背后的人又扑哧笑了，两人争执着却是忘了这位肖处长，熊剑飞不好意思地闭口了，鼠标可没这觉悟，好奇地问着：“肖处，您干嘛来了？”
　　“特警队是我娘家，我是从这儿出去的，不能回来看看啊，你们呢？”肖梦琪问，大眼眨着，似乎触到了让她窃喜的真相。
　　“我们找余贱……”鼠标一道，狗熊随手把他拨拉过一边接着：“玩……一块聚聚。”
　　明显是不想让人知道自己不行嘛，也对，一个队长，一个指导员，又都是爷们，怎么能说不行呢，肖梦琪笑了笑道：“那咱们的来意相同了。”
　　“绝对不相同。”鼠标道摇头道。
　　“是啊，我们正在想……算了，看样拉倒了。”熊剑飞道，话说得戛然而止，明显觉得可能性已经微乎其微了。
　　“那还是相同的，有求于人，都是这种患得患失的表情，而且都担心对方拒绝。”肖梦琪道，看看愕然的熊剑飞，又补充一句道：“是不是不好意思开口啊？或者，看他也成光杆司令了，帮不上什么忙了？”
　　哟，全说中了，鼠标的大饼脸对着狗熊的土贼脸，相视俱是愕然不已。
　　然后肖梦琪勾勾手指，两人不自然地，一右一左凑在肖处长身侧，听着面授机宜。
　　……
　　“聚聚呗，多长时间都没聚了？吃顿饭，你挑地方。”鼠标给了一个无懈可击的邀请。
　　从总队部跑出来的余罪愣了，惊讶地看着鼠标，就跟瞅着铁公鸡要拔毛一样，真个不敢相信，他看上了熊剑飞，熊剑飞道：“真是聚聚，知道你的支援组都被撤了，兄弟们想你指不定郁闷成什么样子呢？这不专程来看看。”
　　“郁闷？至于吗？”余罪怔了下，又疑惑地看着肖梦琪，工作单位相距甚远，她在市局，等闲难得见上一面，上次见面都不知道几个月前的事了，肖梦琪给了个揶揄的眼神笑着道：“本来我以为你很郁闷，不过见面才发现，你好像自得其乐啊……那算了吧，鼠标，看他这样，用不着请吃一顿安慰呀。”
　　“就是，白关心了。那我们走了。”熊剑飞道。
　　三个人说着就要走，这当会余罪可急了，直追着拦着：“别介……聚聚，一定得聚，瞅瞅谁在都叫上，说起来还真是有些日子没见面了。”
　　“走吧，坐我的车。”熊剑飞一揽余罪，两人互擂着肩膀，说说笑笑朝车走动了。
　　背后，肖梦琪和鼠标使着眼色，在偷着乐呢。
　　不过接下来就乐不起来了，毕业得越久，曾经同学间的联系就越疏远了，董韶军去学习了、李二冬在跟案子、连馋嘴的孙羿和吴光宇也抽不开身，又联系了豆晓波，他在禁毒上比其他人都忙，已经出去一个半月没回来了。电话拨得余罪和鼠标都泄气了，还好，联系到了在总队的汉奸汪慎修，路过信息中心，又拖上了骆家龙，好歹让这回相聚不显得那么冷清。
　　可还是显得有点冷清了，一转眼毕业五六年了，又不在一个警种，不同的环境、不同的工作，等再坐到一起才发现差别很大了。
　　比如骆家龙手里不离那台智能机子，这个技术宅更宅了；比如汪慎修，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变得深沉了，变得沉默寡言了，你不管说好话坏话，他都是淡然一笑。狗熊虽然还是个实诚性子，可因为没房没车连女朋友也没有的缘故，这些年很少和曾经的同学一起聚会了，比犯罪形势还严峻的生活问题，让他变得像一个离群索居的人。
　　鼠标也变了，肖梦琪听到了几个人齐齐损鼠标，她不知道内情，小声问骆家龙，骆家龙说了，这家伙自从结了婚，越来越无耻了，混吃混喝从不买单；而且走到哪儿都借钱，借的钱你不朝他要，他就不会主动还。所以呢，兄弟们都说了，珍爱节操、远离鼠标；防盗防抢防鼠标等等。
　　这话听得肖梦琪莞尔一笑，鼠标刚和余罪碰了杯，断续听到了这坏话，直斥着：“说什么呢？是不是兄弟啊？”两人一争执，骆家龙说了，尼马借的五千块钱赶紧还啊，不还我给你老婆打电话，鼠标拍着桌子嚷了，把你吓成这样，我说不还了吗？早知道你这么小气，孙子才向你张口。
　　借出钱的反而不对了，气得骆家龙直竖中指，尼马等着以后再借你吧。鼠标气咻咻被余罪拉着坐下了，咧咧道着，稀罕呀，借你俩钱挂在嘴上，还说人家坏话，也不嫌寒碜。
　　反正是借钱的不对，气得骆家龙哭笑不得。肖梦琪有点尴尬，没想到男人间也这么琐碎，还是余罪坦然，揽着鼠标道：“标啊，你想开点啊……不是兄弟们非要说你坏话，主要是因为，想说你一句好话，实在说不上来啊？你们说说，有吗？”
　　“好像没有。”汪慎修笑了，对于无耻之尤的标哥，他还是抱着同情态度的，毕竟被老婆管着的男人不容易。
　　“还是有的。”不同声音来了，余罪侧头时，是熊剑飞，熊剑飞一饮而尽，颇有感触地道：“他没什么变化。”
　　“变化？你指望他变啊？”骆家龙翻白眼了。
　　“是啊，他现在和以前一样不要脸，我想骂他就骂他，想踹他就踹他……可你们，我还敢向以前那么说话么？瞧瞧，骆主任抱着手机比女朋友还亲，汪科长比局长还严肃……还有，余处长，藏得比嫌疑人还深，接个电话都难，想说句话更难啊……”
　　熊剑飞说着，又自斟自饮了一大杯子。
　　拿着手机的骆家龙怔了，汪慎修抚着脸庞，很多次在镜子前都不认识自己了，此时又是一种陌生的感觉袭来，让他在面对昔日的同学时觉得好像疏远很久了，余罪也愣了，端着杯子，手僵在空中，只有鼠标得瑟了，一顿杯子自饮一杯，朝熊剑飞竖大拇指说着，这才是兄弟。其他人都尼马成女人裤衩了。
　　“什么意思？”肖梦琪噎了下，两眼圆睁愕然问。
　　“女人裤衩的功能是……”骆家龙喃喃道，自重面子，不敢说了。
　　“装逼。”余罪说出来了，一脸坏笑吟吟，看着肖梦琪。
　　噗……肖梦琪把嘴唇咬了，脸红耳赤地看着鼠标，这龌龊货两杯下肚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很长时间没见，不那么露骨，流氓得很有深度了。
　　就是气氛即将僵住的时候，就在骆家龙和汪慎修都觉得有点不自然的时候，余罪像大梦初醒一般，筷子磕着杯沿，指指骆家龙的手机，收起收起，又指指汪慎修的脸，笑笑，汉奸你的风骚呢？
　　敲着、磕着、叮叮当当貌似紊乱的声音，肖梦琪还没明白这是干什么，骆家龙也拿着筷子敲上了，汪慎修意外地笑了，加入到了敲碟磕碗的行列，敲着敲着，连熊剑飞和鼠标似乎也高兴起来了叮叮……当当，带着兴高采烈地跺脚，然后余罪带头说唱着：
　　兄弟呐，我的兄弟，最亲的就是你。
　　房贷、外债，压得老子还不起。
　　公务、公粮，累得老子直喘气。
　　过得都苦逼，谁把谁嫌弃。
　　一说皆笑，肖梦琪直接笑喷了，看来，这是婚后生活的总结了，这一句也敞开了众人的胸襟似的，余罪一问谁来接，骆家龙就接上了：
　　兄弟呐、我的兄弟、最亲的就是你。
　　什么兢兢业业、什么忠于职守，都他妈是作戏。
　　什么领导交待、什么上级安排，都他妈是放屁。
　　过得都苦逼，谁把谁嫌弃！
　　别人乐了，肖梦琪愣了，没想到这位书生样的骆家龙居然也有如此深的怨气，而且她看出来了，这些货纯属发泄，而且是要挨个发泄，好像这是个既定的格式，听到汪慎修说了什么没车没房谁嫌弃的话，众人直说他没有新意，罚酒三杯，而被罚的汪慎修居然笑吟吟地领罚了。
　　“这是我们在学校时候的酒令，一说起这个来就乐呵。”
　　骆家龙小声解释给肖梦琪听了。
　　一人一个花样，都在发泄胸中的闷气，不过似乎从中找到曾经的亲密无间，罚了汪慎修三杯，又罚了鼠标五杯，到熊剑飞行令时，他知道自己笨，老老实实道：“我不会说，我直接喝。”
　　说着就对瓶吹上了，咕嘟嘟连下几口，惊得汪慎修赶紧拽着道：“熊哥，行了，都知道你行大于言。你都灌了，我们喝啥？”
　　放下筷子乐呵时，余罪站起身一摆手道：“一圈走完，还有最后一项，都是苦逼没啥变化，找出最苦大仇深的那个苦逼来……肖处长，您起个头，您说从哪个人开始，随便点。”
　　肖梦琪不解，骆家龙一解释，这是点人头，点谁谁买单，她随意一指余罪就从余罪开始，然后几个人乐滋滋地喊着：兄弟呐、我的兄弟、最苦的就是你……吃喝、嫖赌、买单的都是你……
　　最后一个字，几双筷子齐齐指向鼠标，鼠标来了个欲哭无泪的动作，肖梦琪反倒不好意思，直道着：“别别，一会儿我来。”
　　“那可不行，这是铁律，谁也不能破坏。”汪慎修道，坚持原则了。
　　“就是，再点盘什么菜，我得把利息吃回来。”骆家龙幸灾乐祸。
　　“提醒一句啊，不老老实实买单，都给他老婆打电话，就说单位发奖金了，问细妹子鼠标上交了没有。”余罪憋着坏水道。
　　众人边吃边呵呵笑着，把鼠标刺激得直骂娘，这当会连熊剑飞也不通融了，他翻着白眼说了，你在酒桌上又没少坑别人，买回单怎么了？
　　一曲兄弟把气氛可推向高潮了，一瓶喝着在叹着各种不如意，二瓶喝着在说着曾经的各种得意，三瓶开口，个个面红耳赤，已经是胡言乱语了，肖梦琪趁着倒酒的功夫，提醒着熊剑飞道：“熊队长，你？”
　　噢，狗熊一拍前额，差点把正事忘了，他一拉鼠标，挤着眼，两人看看余罪喝得脸上冒汗了，鼠标一凑上来问着：“余儿，有几个案子，你得帮我想个辙。”
　　“多逮几个嫌疑人，摁回派出所揍几顿不就行了？”余罪瞪着眼道，这么多年了，鼠标长进实在令人担忧。
　　“那种低级手段，还用你教？”鼠标反问着。
　　“就你这智商，高级的我教你，你学得会吗？”余罪道。
　　哎呀把标哥给气着了，熊剑飞插进来了：“你别光吹牛啊，我们队两个月十九桩诈骗案，我一件都没拿下来，现在天天被支队长骂。你说吧，帮不帮我吧？”
　　“帮！孙子才不帮。”余罪道。
　　熊剑飞一乐，却不料余罪端着杯子道：“明儿咱们一起找邵万戈去，咱骂回去。一窝出来的，他牛逼个毛啊。想当年兄弟们菜鸟时候就直接上大案，他差远了。”
　　肖梦琪脸一苦，其他人一笑，直斥着余罪吹大话，熊剑飞难堪地解释着，骂回去也解决不了案子啊，他现在想回去当队员都难了。
　　话题一下子回到了诈骗案子上，骆家龙在大叹治安环境的持续恶化，汪慎修排着理由，这种案子论难度，不比大案要案简单，一个异地作案就把大部分经费捉襟见肘的单位难住了；鼠标更是义愤填膺，讲了自己躺枪的事，直扬言抓着那骗子得把他蛋黄捏出来。
　　“别别……不能有仇恨，仇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这种人才，咱们得好好向人家请教请教，骗财骗色可不是谁都能办得到的……我还真看过几个骗子的案例，我就纳闷了，大部分都是穷屌出身，长相还不如咱们，嗨，人骗钱有钱、骗妞有妞，比咱们过得强多了……想想咱们挣一辈子工资，不如人家骗俩回。”余罪感慨道。
　　“还真是啊，咱们要能过这么潇洒就拽了。”鼠标瞬间改变观念了。
　　“有道理，我现在回头想想，最幸福的日子不是现在，而是以前当特勤没人管的时候。”汪慎修说出心里话来了。
　　肖梦琪又一次受到这些人无底线的冲击了，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可是意外的是，几个商量的邀请计划实施很顺利，骆家龙越说这案子难，余罪越不服气；汪慎修越刺激这事不能越级办，余罪还犟着要办，还非就办，妈的欺负我熊哥老实不是，咱们把兄弟们都召来，以牙还牙，以骗对骗，坑不死他们。
　　士气高成这个样子，肖梦琪反倒觉得不妥了，而且这酒桌上的话，是能信，还是不能信呢？
　　实在不好说啊，一个个喝得面红耳赤，你骂我、我唾你、你损我、我将你，连汪慎修也失态了，拍着桌子嚷着，不行，我也去，不就几个骗子吗？毒贩咱们都抓过。骆家龙也被将得放弃初衷了，直嚷着：你们以为我不想去啊，在办公室早快憋死我了，你只要能申请到经费，我和你们一块花去。
　　有道是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这喝得晕三倒四、反倒是众口一词，饭局结束的时候余罪嚷着买单，然后鼠标一直在口袋里掏啊，掏啊，有点心疼一桌五百大洋的饭钱，众人虎着脸催着他掏钱，余罪看他实在难为，笑吟吟问着：“标啊，要不我替你掏了？”
　　“那敢情好啊，说话算数啊。”鼠标惊喜了。
　　“当然算数。”余罪一转身，掏着钱包给服务员数着钱，六张，一扔道：“不用找了。”
　　这么大方，把兄弟们看愣了，然后鼠标惊慌地赶紧乱摸口袋，然后气得痛不欲生，骂着余罪道：“狗日的还说替我掏，那是我的钱包，又偷我东西。”
　　“是啊，我说替你掏啊。又没说掏我自己的钱包。走了，今晚兄弟们高兴，谁也不能回家陪老婆啊，到狗熊队里，关上门打牌去。”
　　余罪一挥手，钱包扔回去了，借着酒兴，应者云从，呼啦围了一拨，勾肩搭背相携去玩了，怏怏不乐的鼠标被骆家龙搂着，看在收回利息份上，宽限你小子两个月。鼠标委屈地哀求着，看哥惨成这样，有点同情心好不好，起码得免一半债。
　　那可不行，兄弟们说了，你买房早，那房子早翻一倍了，数谁也数不着你苦逼。还有出馊主意，要不标啊，你离婚吧，一离就赚，马上就有钱了，几人把鼠标逗得怒吼着：呀呀呀，再刺激老子跟你们都绝交啊，妈的没老婆的都嫉妒，想坑我不是。
　　吵吵嚷嚷中，那些心里的小疙瘩早就烟消云散了，于是这位堂堂的肖处长笑得直打战，担心之余只得客串了一回女车夫，把酒兴盎然的一群货往刑警队的宿舍送。
　　即便从警多年，她依然看不太懂这个纯爷们的世界，不就几瓶酒精吗？至于催化成这个样子吗？瞧那一群你搂我，我抱你，说不完的话，比两口子还亲热啊……


第06章 语重心长
　　哈哈哈……
　　一阵爽朗的笑声从局长办传出来，吴主任下意识地摆摆手，把找领导的几位科室人员挡在办公室门外，每个领导的风格都不一样，而许局长的风格就是：在谈事的时候最烦被签字的打断。
　　今天似乎心情不错，吴主任一直在揣度，是不是因为和督察处那位女处长谈话的原因，平时上午这个时候，大部分是训人的时间，而今天自打肖处长进去，领导的笑声就不断，免不了让他猜测很多喽。
　　有吗？
　　绝对没有，办公室里老许的失态纯粹是被肖梦琪带回来的消息逗得，这一群从学校认识开始就不消停的货色，总能勾起他对于少不更事的回忆，就像他曾经当个小警员一样，没喝酒骂娘，喝了酒骂队长，喝高了敢骂局长，这个有关男人的传统多年来没什么改观。
　　肖梦琪有点讪笑地坐在局长办的沙发上，把玩着修长的手指，一直以来她觉得许局长对于自己亲自遴选出来的几位多有袒护，可偏偏又说不通的是，袒护的同时又在打压，比如在余罪身上就是，理论上应该是最亲的嫡系，可恰恰数年难得见余罪到市局一趟，几次岗位变动，肖梦琪都没有从文件上看到余罪的名字，她一直以为余罪要被领导打入冷宫，不过今天看来，似乎又不像。
　　“说说……你对他们什么感觉？”许平秋止住笑时，随意问了句。
　　“您指……对于这个案子？”肖梦琪道。
　　“对，这群人谁见谁头疼，包括我。这几年我可是费尽心思，把他们拆得四零五散，就怕凑一块生事啊。”许平秋答非所问。
　　“可这是诈骗案啊？”肖梦琪道，明显有点不敢苟同，这群人凑一块吃喝闹事那应该没问题，可离案子还有十万八千里呢。
　　许平秋一笑，反问道：“是啊，你觉得他们要脱了警服是个什么样子？这几年是纪律约束着，要没约束啊，他们要真搞起坑蒙拐骗来，一般人望尘莫及呐。”
　　肖梦琪一愕，认真地盯着许平秋，那笑意里透出来的狡黠，应该有所用意了，老许在侦破上的野路子，没人学得来。她揣度着，不无愕然地问：“许局，破案和作案，差十万八千里啊。而且这骗子窝里，恐怕想放个卧底也难啊。”
　　“这就是你们学院派和江湖派的区别了，正常的警务程序解决不了的问题太多了，犯罪和作案之所以要比警务的规范提前一步，除时间上，还有在思维方式上，他们可以把天马行空的想像付诸实践，不受任何程序限制，等我们摸索到这种手法，他们可能已经升级了，我们和他们的差距就在于此。”许平秋道，他端着茶杯，呷了口，两眼却炯炯有神盯着肖梦琪。
　　坐在领导的位置最喜欢的莫过于两种人，一种是无条件听命的，一种是能意会领导意图的。第一种人很多，但不堪用；第二种堪用，但不好找，许平秋从肖梦琪犹豫的眼光中，感觉到她应该是那位合适的人选。
　　“我明白了，您的意思是，要尽可能缩小这种差距，提高我们在这类案子上的反应和抑制能力，预防和减少类似案件的发案率。”肖梦琪挺挺胸膛道。
　　她很享受领导给予的那种欣赏的眼光，不仅仅因为她是一位女性。这一次也是如此，许平秋笑笑竖了竖大拇指道：“没错，就是这个意思，对于任何类型的违法犯罪，必须有有效的预防和抑制途径，这是从警的本分。这几年全省经济发展很快，犯罪的形式多样化更快，咱们有点落伍啊。”
　　“可他们的路子太野，很可能失控啊。”肖梦琪道。他比较理解余罪的作风，办案和作案一样，无所不用其极。
　　“所以，才让你和他们接触啊。”许平秋笑了，最终的目标出来了。
　　“我！？”肖梦琪吓了一跳，现在才真正明白领导的意图，是要让她挂这个反骗的帅了。
　　“对呀，你不是说骗子都是心理学大师嘛，在这点上，和你专业相同啊。”许平秋开了个玩笑，看肖梦琪尴尬了，又解释着：“你学的心理学专业，搞这种案子可能能用上。一直在这个位置上，那是肯定用不上……而且呢，真把令箭放到余罪手里啊，我还真不放心，他胆子太大，我只能处处限制他，否则肯定失控……我直说吧，有没兴趣到鼓楼区分局挑大梁？分局长张如鹏再有几个月就退休了，那个位置就空下来了。”
　　咝，肖梦琪一吸凉气间，像受了点刺激一般，腰挺直了，脖子有点梗了，从市局下到分局，又是实职，那是所有机关人员的梦想，猝然而来，她都有点不太现实的感觉。
　　不对，她突然惊省，从许平秋狡黠的眼光中发现了端倪，马上想到了一种可能，脱口而出道：“那儿有个闲办，不是……”
　　这是业内都知道的一个特殊地方，很多个案案值过小、破案价值不大、都从派出所、刑警队流向辖区分局集中处理。说处理是好听的，其实处理的方式只有一种：积压。所以准确的名称叫：积案协查办公室，简体协办。根本办不了，所以又被业内称为“闲办”，一般准备养老的人才去。
　　难道是要打入冷宫的节奏，肖梦琪顿觉冷汗颊背，检点着自己工作上是不是有了什么重大失误，在揣度，是不是因为流言蜚语的缘故，局长要把她放到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以证清白。
　　“你一定在揣度我的心理，一定在想我这么做肯定别有用意，你也一定在考虑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许平秋笑了笑，点燃了一支烟，然后很正色地道：“可是我郑重告诉你，我没有任何用意，如果非要有的话，那就是想把这些让人头疼的案子解决一部分，好让我们有一份哪怕及格的答卷……我觉得你行，把揣度领导心思的功夫，下在揣度嫌疑人的犯罪心理上，应该有收获。”
　　肖梦琪被说中了，她笑了笑，不太确定地问着：“我……行么？可从来没有接触过这种案子，坦白地讲，我连案子接触都不多。”
　　“谁也不是天生的神探，都是在实践中一点一滴历练出来的，打前锋的人真不缺，但缺的是一个能把握方向，选择正确和正当方式的领头人，缺的是一个善于总结经验，指导后续工作的高级警务人员……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了。”许平秋道，殷切地注视着肖梦琪。
　　这种眼光千万别上当，所有的领导都会有这种情人似的热切目光，忽悠得你义无反顾，简称：鼓舞。
　　肖梦琪躲避着许平秋的眼光，喃喃地道：“我需要认真考虑一下。”
　　“给你一个上午的时间考虑，中午之前答复我，如果仅仅考虑到个人职位的升迁，那大可不必，即便仅仅为了考虑性别的平衡，将来在市局处级干部的推荐名单里也少不了你的名字。”许平秋淡淡地道着，目不斜视，在他这个位置上办这件事是件轻描淡写的小事，他磕着烟灰，娓娓道着：“我的建议是，你翻开自己从警的履历，回忆一下，真正让你感到自豪，感到荣耀的事有几件？是现在坐在这个副处级的位置上？还是曾经作为一名普通的警务人员，在打击违法犯罪的过程中？”
　　默默站起来的肖梦琪眼神肃穆了，她眼前一幕一幕，闪过曾经在深圳的艰难反复、曾经在追逃中的惊心动魄、曾经站在刑侦论坛上的意气风发，她犹豫着，那确实是一种自豪的感觉充臆在胸间，也许能做到的人很多，可未必能做到的人都有这种机会。
　　“你在担心什么？”许平秋抬头问。
　　“没有……我正准备接受。”肖梦琪一刹那下了决心。
　　许平秋笑了，一欠身，平视着肖梦琪笑道：“呵呵，还好，再过几年恐怕锋芒就磨完了。去吧，文件随后下发，你将以基层锻炼的名义，挂职分局的政委，人员你自己挑，不管哪个所哪个队，直接借调走，用得好就留下，用不好打回去，全市上万警力，够你挑的了。”
　　“是。能提个要求吗？”肖梦琪敬礼道。
　　“可以提，不过咱们的经费可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不可能全部满足。”许平秋道。
　　肖梦琪尴尬一笑，道：“那就没问题了。”
　　“这种问题你不应该找我解决，所有的所长、队长、分局长都有办法合理地解决这种问题，你的队员里将会有这方面的高手，这不算问题……下基层吧，要想当好一名公安干部，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啊。”
　　肖梦琪又是一笑，懂了，她郑重地敬了个礼，转身退出了。
　　在这一刻，许平秋同样也笑了，接踵而来的是综合办、装备处、工会络绎不绝来人，每人都拿着一摞厚厚的报销单据，差旅、办公、维护、车耗，等等，或多或少的金额让他皱了皱眉头，心里平生出一种反感，很多需要钱的地方捉襟见肘，而很多不怎么需要的地方却消耗如流。
　　不过又能如何，这些事可比案子难解决多了，于是他的笑里多了几分无奈的成分，拔开了笔帽，签上了许平秋的大名，思忖间，又有点担心肖梦琪能不能胜任这个没粮没饷的光杆司令……


第07章 兴然而往
　　下午三时，熊剑飞驾车准时来到鼓楼分局的大院里，二进的大院，二十年前的建筑，因为毗邻古迹的缘故，鼓楼区分局自从占用原革委会的大院建制就没有翻修过，如果不是警车林立，旁人得把这所大院当成个古迹了。
　　从进出匆匆的同行人群中穿过，有人指示着协办的位置，在后院，对于这两位不速之客抱之以一个异样眼光，粗枝大叶的熊剑飞和鼠标根本没有注意到，昨天喝得凶、玩得野，半上午才起来，鼠标正抱怨误了上班，就接到督察处让报到的通知了。
　　吓了他一跳，使劲地想自己犯什么事了。后来才反应过来，是肖梦琪真把解南路派出所和刑警队的事当成个事了，可意外的却让到这里报到。两人还没商量清楚，就听到了身后的叫声，回头时，骆家龙和汪慎修快步奔上来了，骆家龙那叫一个气愤，呲眉瞪眼问着：“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嘛？怎么是督察处通知我报到，搞得信息中心还以为我犯错误了。”
　　“肯定是昨晚的事，你们不答应搞狗熊队里那几个诈骗案子吗？”鼠标道。
　　“哎哟喂，那喝了酒的话你也当真啊？”骆家龙哭笑不得了。
　　“哟？那你说话当屁放啊？”熊剑飞不乐意了，一把揪着骆家龙，汪慎修赶紧地拉开劝着：“得了，得了，每回都是没外乱先内讧，走走，到底怎么回事还不知道呢？哎，怎么没见余罪啊？”
　　“应该早来了吧？肯定是这孙子拉咱们下水啊。”骆家龙忿忿不已地道。
　　这么一怀疑，鼠标和熊剑飞使着眼色，附和着：对，肯定就是。
　　男人有两种话当不得真，一种是情场上，另一种就是酒场上了，看这架势昨晚那事还真没当真，骆家龙又在解释着抓这种电信诈骗的嫌疑人有多难多难，气得熊剑飞一巴掌扇了他个趔趄，鼠标跟着趁火打劫了，讹着骆家龙道：狗日的，昨天可是我请客，吃了喝了不帮忙，信不信我他妈让你吐出来？
　　你骂我、我损你、推推搡搡，上了二进院子的二层，早有一位中年大叔级的警察等在那儿，把几个人请进了标着协办的大办公室，关上门，几个人继续在争执着。
　　隔着一间，几个人路过的窗口，肖梦琪轻轻放下了窗帘，又一次领教了这几个货色的出口成脏，警营呆得久了，对于大部分不文明行径已经具备相当的承受力，她回头时，看到了余罪还是那个样子，手里的一漾一漾玩着硬币，仿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了。
　　也不全是，最起码她把情况告诉余罪时，余罪并没有像以前那样横挑鼻子竖挑眼，而是懒洋洋地应承了下来。不过让肖梦琪担心的是，这货色从来都是阳奉阴违，要真不愿意干的事，他会有一千种办法消极怠工。
　　“谢谢你的加入啊，你的加入让我觉得已经成功了一半？”肖梦琪违心背愿地表扬了一句。
　　“没发现我在你心里的位置这么重要啊？”余罪瞥了眼，笑笑道着。
　　“没发现的事还有很多，有待你去探索了。”肖梦琪揶揄地道，对于来自异性的调侃，她会同样以调侃回敬，靠在桌边，审视着余罪，她看了几眼那玩得潇洒的硬币，出声问着：“能告诉我，你为什么加入吗？是个人原因？还是职业素养？”
　　这话说得很轻，伴着一个很期待的眼神，在任何事情，哪怕在工作上，女性都会有天生的优势，肖梦琪不止一次利用过这种优势，似乎两人曾经还有过那么一点点小小的暧昧，对于余罪的加入，她潜意识里似乎觉得有这种成分在内。
　　嗖声，余罪弹起了硬币，黑脸一笑道：“不要高估你的魅力，我是实在闲得没事，抓骗子总比抓杀人犯强点。省得天天看凶杀现场照片，吃饭都反胃。”
　　说着，起身，顺手一接，准确地收回了下落的硬币，不过这话噎了肖梦琪一下，她凸了凸眼，笑着道：“那就好……接下来我想留住你们几个，组成基本班底。”
　　“那是你的事了，不过我提醒一句啊，单靠命令可指挥不了他们。”余罪道。
　　“这个我来办，但具体的工作你给开个头怎么样？我现在还有点迷糊，不知道从什么地开始。”肖梦琪道。
　　“很简单，兴趣和好奇而已，还能有什么。”余罪说着，顺手拉开了门，做了请势。
　　肖梦琪白了他一眼，纤指一指道：“那看你的了。”
　　“得先看你的。你是处……”余罪道，话说了一截，后面更正：“处长！”
　　两人较上劲了，像中午在这里商量过的，人员配备由肖梦琪负责，工作开头让余罪找思路，肖梦琪老觉得这个头不好开，而余罪却觉得，这几个人货不好领导，毕竟都是穿官衣的，这个没粮没饷的活，就接了也是消极怠工。
　　就是嘛，这都啥年代了，讲奉献谁给你出那死力气。
　　几步之外进了协办的办公室，里面吵嚷的声音自动停止，然后从喝高到清醒的数人，在同一时间看到了肖梦琪警装亮相，发髻轻挽、身材高挑、挺胸傲然一站，哎哟喂，把身后进来的余罪比得那叫一个猥琐不已。
　　“咱们都认识了，不用自我介绍了，很抱歉以督察处的名义通知你们来这儿报到，下面我宣布一个意向，注意，是意向，不是命令，绝对没有强迫各位的意思啊。”肖梦琪开场了，笑吟吟地看过，骆家龙几人还好，鼠标这贱人就淫笑着接了句：“没事，肖处长，您就强迫，我也没意见。”
　　汪慎修和骆家龙扑哧笑了，熊剑飞哭笑不得了，看着鼠标，实在耻与这号贱人为伍，不过意外的是他发现肖梦琪并未生气，只是随意笑了笑，一指道：“感谢严德标同志对我工作这么支持啊……不过光你一个人不行啊，初步的意向是，市局准备对于这些发案频率高、案值相对低、侦破价值小、各派出所和刑警积压较大的侵财类涉骗案件进行一次专项排查，我们的目标是选出部分有代表性、有特征性的诈骗案例进行侦破，并在实践中总结经验，摸索出一条行之有效的方式方法，进而用于指导各基层单位……这是一个全新的课题，新到我都不知道该组织一个什么样的班底，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开始，各位，有没有兴趣和我一起来攻克这个难题？”
　　这个难题真难了，连鼠标也皱眉头，本来就是想拉人解决下解南路派出所的事，谁知道上升到全局的高度了，熊剑飞自然觉得更难，凛然看着几位同学，骆家龙吧更不用说，他最清楚这里面难度有多大，肖梦琪一一看过，再回头看余罪时，余罪一脸得色，看笑话的眼神。
　　受此刺激，肖梦琪可是成竹在胸了，她手叉在胸前，踱了几步，站到了骆家龙的面前，骆家龙稍有尴尬，解释着道：“肖处长，这种案子纯粹是吃力不讨好，要接也行，经费得够、车辆得有，人员少说也得有一个队，还有……”
　　话被肖梦琪打断了，她笑着道：“暂时都没有，你没听清我的话，是意向，而不是命令，也就是说，没有很量化的指标要你完成，难道你要拒绝一个和曾经同学共事的机会，回到那个加班比上班还多的罪案信息处理中心？”
　　呜，骆家龙嘴一努，乐了，两眼期待地看着肖梦琪。
　　“我可以以借调的名义把你放这儿，可以清闲好久的啊。”肖梦琪诱惑地道，追问着：“同意加入吗？”
　　“是，我加入。”骆家龙二话不说，同意了，估计被加班加怕了。
　　下一个看到汪慎修时，肖梦琪出声道：“汪警官，介绍一下你现在的工作？”
　　“没有什么具体工作，就管理几个我们从来没有见过的特勤账号，按月给他们汇补贴……以前我当特勤时候就这么领的。”汪慎修笑着道，所有人里，他最清闲，能解释的就这一句话，剩下的就都是秘密了。
　　“我认识你们任处长，借个人没问题，你不会拒绝和一群同学以及一位美女上司的共事的机会吧？顺便说一句，你帅得很让女人动心啊。”肖梦琪笑吟吟地道。
　　众人一呃，没想到肖处长赞得这么露骨，汪慎修风骚了，没敬礼，直接伸手，肖梦琪轻轻和他握上，他很绅士地道：“很荣幸与您共事。”
　　得嘞，瞬间拿下了两人，鼠标和狗熊不用说了，巴不得兄弟几个帮忙呢，肖梦琪安抚几句，回头炫耀似的看向余罪，一指余罪道：“具体从哪儿开始，由余罪同志安排，给你一周的时间适应，一周后，帮我挑出几个有代表性、有特征性的案子，咱们一起把它啃下来。”
　　“没问题。”骆家龙一听这么轻松，来劲了。
　　“我还没执过法，我得实践一下哈。”汪慎修也来劲了。
　　“就在这地方办公啊，条件也太差了点啊，肖处长，有专车接送不？”鼠标一看满屋档案架子，关心上待遇问题了。
　　“喂喂，肖处长，这案例从哪儿挑呢？”熊剑飞追问着。
　　肖梦琪却是看着余罪缓步而来，笑着道：“这间办公室的案例就全是了，随便挑。”
　　啊？众人齐齐打牙，两百多平的房间，八层、二十四列档案架……全是。
　　“这是给你们几个贱人上的第一堂诈骗课啊，你们全上美女的当了。”余罪贱笑着道。
　　“是美女副处长，即将兼任鼓楼区分局政委，拜拜……五分钟后见，在这段时间里，我会知会你们的原单位，各位安心呆着，暂时回不去了啊。”肖梦琪招着手，给你众小警一个俏皮的动作，在众人面面相觑中，得意洋洋地出去了。
　　男人嘛，谁好意思说不行，特别是在女人面前。
　　不过在男人面前表现就不一样了，肖梦琪一走，骆家龙瞪着余罪道：“哟，敢情合伙骗我们上当？不早说。”
　　“歇歇吧啊，反正你那单位比这儿也强不了多少，就当休息了。”余罪道，一句安抚住了骆家龙，一想也是，骆家龙拉着椅子坐下来，开始大吐罪案处理中心那非人的加班生活了。
　　“我倒觉得这个女处长挺有个性的，鼠标你很熟啊？”汪慎修还回味在那一笑的风情里。
　　“嘿嘿，都熟透了。”鼠标眯着眼淫笑着。
　　“不要笑得这么龌龊好不好。”汪慎修看不惯了。
　　“你别说鼠标啊，汉奸，像你这种纯洁的表情下，绝对是一种龌龊的心理，切。”余罪道。
　　“扯淡，难道他这龌龊的表情下，还会有一颗纯洁的心理？”汪慎修捏着鼠标淫笑的大饼脸，反问着余罪。
　　“不会，只会更龌龊……呃！”余罪做了个呕吐姿势，众人笑时，鼠标开骂了，熊剑飞扯开几人，追问着余罪从哪儿开始，没办法，熊哥早急得火急火燎了，余罪摆摆手示意着众人安静，作为曾经从学校开始就是所有坑蒙拐骗行动指挥员，那种领导风格已经是建立已久了。
　　“兄弟们，我说说我的想法，我之所以参加嘛，一是没事干，二是觉得这事好像挺有意思，三是觉得就啥也干不了，反正都这样，坏事也坏不到哪儿，就当歇歇了，你看看你们个个累得跟孙子样，是吧……好容易一个休息机会，所以大家放松心态，听我慢慢道来……”
　　“我讲的是两个小时前恶补的知识啊，这个骗挺有意思的，光一个侵财类就能分出好多类别来，比如拐骗是一类，拐骗妇女儿童以及女大学生，好多类别；比如诈骗，可以有五花八门的手法，骗车的、骗房的、骗存款的、骗贷的、骗保险的，这个犯罪嫌疑人没有特别的表象，男女老少都有可能，但是有一个共同点是，明明很低级的骗术，偏偏有人前仆后继地上当。”
　　“再一个，没有特别的标的，这就有利于咱们发挥了啊，就太原的骗子都多得很，我想再不济怎么也能逮回几个来，所以后续大家别担心，肯定能交了差……反正我觉得是很有意思，比抓贼还有意思，那当贼吧好歹得练点手艺，我粗看了一些案例，还是骗子厉害啊，就两爿嘴皮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拽，拽死了，看看人家怎么混得，都觉得咱们白活了。啧……这玩意很长智商啊。”
　　余罪背着手，连着喷了一大堆，听得众人大眼瞪小眼，相比苦逼的警察职业，似乎真像白活了一般。
　　刺激到了，余罪话锋一转道：“动手吧，找找看，找出点有意思的，匪夷所思的，你恨不得马上结束他们幸福生活的案例，陪他们玩玩……怎么样？玩好了说不定往上升升级，玩不好反正又没人知道，不丢人。开始。”
　　一喊开始，许是被余罪所说的猎奇心态刺激，许是真有尝试一下意思，更或许是出于一个警察的本能，对于未知案例的好奇作祟，几个人按着档案的条目，分头翻阅开了。
　　“我操，这一列全是假药骗人的，还是藏药……”熊剑飞愣了下，看看时间已经是数年前的，那些身穿藏服，挎着腰刀的“藏民”，和现在切糕一样，全国流窜，没甚新意，他放弃了，继续找着他感兴趣的售车诈骗。
　　“哇塞，这拨人太尼马损了，专骗老头老太太。”骆家龙翻到医疗器材诈骗，按摩椅、按摩垫和一些针疚小玩意，据说能包治百病，成功地在广场一带骗了十数名不想死的老头老太掏腰包，发现上当时，这些人早卷着钱不知所踪了。
　　这个恐怕要成为永远的悬案了，骆家龙摇摇头，放过一边了。
　　“哟，是够挑战忍耐底线的啊。”汪慎修在一列档案架后喃喃地道，他翻阅到了货款诈骗，仅在太原一地，大小物流公司撤摊卷走货款的诈骗案例数十起，都是货主的报案，最长的年限已经有六年多了，档案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尘。
　　粗粗地走过，谑笑的表情慢慢地严肃了，每个人都是如此，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个被尘封的地方还积压着如此多的未决之案，厚厚的灰尘下，掩盖的是警务的瑕疵，和警察的无奈……你越看，从年限和作案方式上，看到的不可能越多。
　　肖梦琪静悄悄地去而复返了，她进门时余罪脚搭在办公桌上，很没品地抽着烟，呷着茶，看着众人忙碌，她缓缓地踱步上来，凝视着余罪，等余罪看她时，她扬扬头，示意着那几位，像在质问：你就这么开始？
　　绝对不能这么开始，这么开始得把刚起来的士气全给吓没了。
　　“首先就得克服畏难情绪和恐惧心理，然后才能找到兴趣。”余罪轻声道。
　　“你……难道没有一点畏难和恐惧心理？”肖梦琪好奇地道，她对余罪这种淡如轻风的表现很觉得意外，真想不通这几年是怎么变化的，这家伙越来越显得让她琢磨不透了。
　　“我还真没有。”余罪抽了口烟，仰头吐着圈圈，就在肖梦琪觉得松了一口气时，余罪却一支身道：“反正这儿的积案大部分要成死案，我畏个屁难啊。”
　　得，把肖梦琪给刺激了一下，她抿抿嘴，不知道该怎么对付这个惫懒货色了，过了一会儿才想起了两人的约定，她回头正要提醒，却发现余罪斜斜的，直勾勾地看着她，那眼神坏坏的，像是揣度怎么下手一样，她一挥手，掠过余罪的眼前，吓了余罪一跳，余罪一笑，肖梦琪做了个威胁的表情，咬牙切齿小声问着：“看什么？”
　　“看你啊？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一直独身吗？”余罪笑着问。
　　这话里有什么味道不好揣度，肖梦琪更觉得调侃的意味很浓，她不客气地道：“因为还没有一个值得我放弃独身的男人出现。”
　　“差不多就行了，哪有那么好的男人等你发掘啊。”余罪笑道。
　　“不好的男人这个概念，也包括你在内？”肖梦琪取笑道。
　　“男人里没几个好东西，不包括我怎么可能，呵呵，这个相当于你在骗子里找君子，基本没有可能啊。”余罪贱笑道。
　　“打住，你还是想想怎么开始找骗子吧。”肖梦琪傲然一转身，留给了余罪一个后背。
　　余罪努着嘴，吁地吹了个口哨喊着：“都过来。”
　　从档案架侧面、后方，钻出来的众人，陆续回到了办公桌前，余罪看看各人的脸色，熊剑飞直接略过，他太实诚，根本不感兴趣，他看看骆家龙还在抓耳挠腮，明显是无计可施，汪慎修吧，当过特勤，可没站在警察的角度处理过问题，也是一头雾水，两眼迷茫。
　　这时候出奇葩了，鼠标得瑟着，两眼发亮滴，来回看着众人，余罪笑了，道：“看来就鼠标发现兴趣了，来，标哥，说说。兄弟们都等着你指明方向呢。”
　　“哎，好嘞……去去……”鼠标拨拉过余罪，直接坐下了，真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喋喋说着：“我发现了一类很有意思的案子啊，知道什么不？骗色……嗨，拽啦，你们知道拽到什么程度，标架018的档案列，全部是骗色骗财，那案子有意思，少女、少妇、有夫之妇，甚至中年妇女，都有可能被骗得神魂颠倒，这是立案的，没立案的还不知道有多少呢……”
　　鼠标兴奋滴这么一说，肖梦琪一捂脸，知道要回到下作路子上了，偏偏这口吻撩起众人的兴趣来了，都张着嘴，耷拉着嘴唇听着。
　　标哥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了：“不信是吧？自个看去，最牛逼的是还同时骗了一对母女……都上床了。比最牛逼还牛逼的是，居然还有四个给他生了孩子，都不知道他是骗子的……牛逼透顶的是，大部分骗子居然都没法确定人家的身份。”
　　哇、哦、拽……几个象声词从众人嘴里迸出来，真实惊住了，肖梦琪剜了一眼，鼠标赶紧改口道：“我反正是极度痛恨这种骗色骗财违法犯罪啊。”
　　一谴责，又忍不住补充解释着：“真的，不得不佩服啊，通杀各年龄阶段的女人，让她们个个心甘情愿地上床，是怎么做到的涅？这水平也太高了啊。”
　　“确实挺高啊。”汪慎修自叹弗如了。
　　“肯定有秘籍，普通泡妞只针对于某个类型有效，要通杀就难了。”骆帅哥估计深有体会，如是道，一脸神往。
　　这话甚至连熊剑飞提起兴趣来了，对于没有和女人交往经验的他来讲，这故事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余罪适时地凑进来道：“那兄弟们，咱们就从这儿开始怎么样？从了解骗色嫌疑人的作案手法开始如何？说不定还有益于尽快结束你们几个光棍生活，怎么样？”
　　“当然好了，说不定和我们所里犯事的是同一人。”鼠标双手赞成。
　　“行，有点意思，泡妞关键就在哄，这个骗是一脉相承的。”骆家龙笑着道。
　　“你们太不尊重女性了，严厉谴责你们这种心态啊。”汪慎修板着脸道，众人瞪他时，他粲然一笑道：“不过我同意你们的想法，这种作案手法还是可以借鉴的，毕竟咱们泡个妞太难了……是不是啊，熊哥？”
　　“那我们队里的案子怎么办啊？”熊剑飞苦脸了，根本不懂玩笑的意思。
　　“这个好办，来，我分下工，肖处长，熊剑飞配合你把开化路刑警队那十几桩售车诈骗案从头捋一下，回头咱们商量办法。骆驼、汉奸，你们俩小白脸从现在开始绞尽脑汁，想尽一切办法，尽可能多的挖出怎么样骗色的手法……鼠标，你跟我一队，咱们用几天时间把太原的在押诈骗嫌疑人走一圈，深入地了解下这个职业，找几个高手会会……三管齐下，哪管露苗头，就从哪头走！怎么样？”余罪直接安排了。
　　熊剑飞欣然答应，拉到了肖处帮忙了，骆家龙和汪慎修一听这活，高兴地应承了，反倒是鼠标不乐意了，嚷嚷着我发现的，为什么不让我去呢？我要查骗色的，对骗其他我没兴趣……
　　众哥们说了，标哥您这大饼脸，能泡馍，泡妞绝对不行。
　　余罪一把揽住老伙计讲了，标哥就您这情商，不是学去骗色的问题，而是得预防下被色骗的风险，所以还是跟着我吧。
　　安排方定，众人回头都看着肖梦琪，这才省得刚才商量得有点胡闹了，生怕肖处长来个一票否决，肖梦琪无奈地看看又被催涨出来的士气，给了个耸肩的动作无奈地道了句：
　　“也罢，恶趣味也算一个兴趣，暂时没方向，就这么着吧。”
　　一句肯定，恶趣众人击掌相庆，然后一窝蜂的跑向鼠标所说的018档案架，七嘴八舌地讨论上了，讨论得果真是兴趣所在，全部是：
　　骗色！


第08章 各有妙想
　　距太原市一百四十一公里，下高速再行驶十分钟，可以俯瞰群山环抱中的一处建筑：晋中监狱。
　　上午整八时，监狱接到了两位不速之客，一胖一瘦、身穿便衣，饶是有证件也让监狱长怀疑了半天，实在一个大饼脸，一个毛贼相，怎么看也不像省监狱管理局关照过要来此的刑警。
　　还好，证件无误，一位叫余罪、一位叫严德标。
　　核对身份，警号，过了四道冗长的手续才进了监区，年届五旬的监狱长估计是职业病的缘故，看谁都是苦大仇深，恨不得拔枪就地正法你的表情。余罪和鼠标跟在这老头背后，两人使着眼色，想拉近点距离。
　　“秦叔啊，这位嫌疑人改造情况怎么样？”鼠标扮萌演傻套近乎了，一般他这种白痴表情，中老年男女都喜欢，那会让他们觉得现在这一代和他们当年差远了，很有自豪感的哦。
　　“还可以吧，四次减刑，还有十一个月刑期就满了。”监狱长道，态度稍稍和蔼了几分。
　　“这儿是全省模范监狱，人性化程度挺高的啊……秦叔啊，您在这儿有些年头了啊，我们局长，省里副厅都知道您。”余罪轻描淡写了一句。
　　本监狱就是在监狱长秦方成手里成为全省模范监狱的，这是他职业的巅峰，也是最引以为傲的事，现在被同行讲出来，老头的脸色更好了几分，随手接过了余罪递的烟，一吸一喷，这隔阂自然就消失了。
　　“还行吧，自从九十年代大部分重刑犯不送大西北劳改之后，我们这里就担负起了改造他们的职责，迄今为止未发生一起逃狱、自残、伤害事件，不仅如此，我们在全国监狱文化节评比中，获得了第二名的好成绩，我们劳改人员组织的乐队，每年都到全省各监狱巡演……”
　　说了一大通，余罪和鼠标虽然不想听，可还得憋着听，转到了此行的来意上，秦方成监狱长介绍着他们要见那位劳改人员。
　　“这个人被判的是死缓，当时轰动全省的假冒增值税发票以及骗贷大案的嫌疑人，加上他在看守所呆的时候，已经服刑十年零六个月了，表现还可以。”
　　“减刑幅度比较大，有什么特殊情况？”鼠标问。
　　“当然有，他是乐队指挥，又是服刑人员的普法教员，给我们监狱挣回来不少荣誉啊。”
　　“家庭情况怎么样？有人探监吗？”余罪问。
　　“呵呵，久病床前无孝子啊，就即便有恐怕也麻木了，何况他根本没有什么亲人。”
　　监狱长道，回了下头，看两位刑警不解，他笑着补充着：“别奇怪，十年的时间足够沧海桑田了，我们这里有不少工作人员，很多就是服刑十年以上的，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方式，刑满就留下来直接在这里就业了。”
　　“哇，服刑都服成国家工作人员啦？”鼠标惊诧道。
　　“呵呵，是啊，你愿意来吗？长年招工啊，不问出身，不要学历，有力气就行。”监狱长笑道。
　　鼠标吐吐舌头，不敢接话茬了，话说这穷山恶水的地方，还真不好招工，最起码从进门到现在，就没有看到一个女的，鼠标觉得就累不死，也得憋死。
　　话题轻松了，步履放慢了，沿着狱中通道走了百余米，便看到了干净、整洁楼宇之间的服刑人员，刚吃完饭，正在列队，据监狱长解释，工作是严格的八小时制，有工资有津贴，加班有补助，绝对不像外面传说的监狱里有多么黑暗。
　　不信啊，不信你随便看。
　　还真是，余罪和鼠标看到的是成队成列的服刑人员，精神振奋、表情昂扬地报数，然后被领队带着去工厂、农场，除了高墙上的岗哨让人觉得这是个特殊环境，其他地方一点也不觉得异样。特别是那些服刑人走时，还唱着老铿锵的歌啊：咱们工人有力量……
　　余罪和鼠标愕然互视一眼，标哥小声说了：“余儿，我咋觉得这儿生活老幸福了？相比之下咱们苦逼多了。”
　　“是啊，现在能免费住上公房的机会可不多了……瞧这宿舍楼，肯定比市里那座楼盘质量都好。”余罪小声道。
　　监狱长听到两人谈论了，只是笑了笑，招手喊了一句狱警，安排着叫人，这时候要见那位主角从统一服装的队伍里出来了，远远看去，是一位身材均称、相貌清癯，越走越近的时候，又让余罪和鼠标诧异了，和想像中大不相同，本来以为坐监十年得一脸受迫害相，可此人恰恰相反，浓眉大眼、一脸阳光，根本不像四十多岁的人，要比实际年龄看上去年轻得多。
　　走到近前，自动报告、蹲下，然后监狱长示意着狱警带到会客室，此番交涉结束，看样子并不是什么大案未清，他先行告辞了，余罪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那人似乎在监狱里混得相当不赖，谄笑着和监狱长打招呼，监狱长居然欣然受之。
　　就是这个人，卞双林，余罪和鼠标能在案卷中查到的一位硕果所存不多的巨骗之一，被带到了会客室，那人随随便便地就那么坐下了，表情坦然，目不斜视，如果不是身上那身狱服，那简直就是坐了一位准备开坛讲课的文化人士嘛。
　　余罪在观察着，鼠标在审视着，两人都在消化着这个出乎意料的场面，而且两人毕竟是来向骗子学习反骗的，这个很异类的尝试肖梦琪根本不同意，拖了三天，还是许平秋出面才安排了这次高规格的会面，成不成，实在让人心悬呢。
　　半分钟没开口，卞双林有点诧异了，同样审视着来人，不过很知趣，没有随便问，在这里服刑人员从来不会要求什么权力的，包括发言的权力。
　　一分钟没开口，卞双林有点愕然了，被一胖一瘦，两个相貌不善的人盯着，那感觉不怎么好受啊。
　　不过他很镇定，能发现的只有表情上的奇怪，除此再无其他，余罪读懂了，像这种本身就见多识广，又坐了十年监狱的人，你想由表及里发掘他的真面貌，恐怕没那么容易。有的只是表面上的恭敬如一。
　　“帅哥，自我介绍一下。”余罪道，换了一副痞痞的态度。
　　“卞双林，晋中监狱二监区三队四组服刑人员，接受政府询问，保证坦白从宽、认真改造、脱胎换骨、重新做人。”卞双林好严肃地道，就像入党誓词一样，脸上是一副庄严的表情。
　　这表情看得鼠标直撇嘴，真让人蛋疼，他随口道：“别搞这一套啊，找你不是案子，就是聊聊。”
　　“聊……什么？我所有的罪行都向政府坦白交待了，而且我在这里已经服刑十年了，服刑期间从来都是服从政府、认真改造，从来没有违反任何规章制度。”卞双林认真地道。
　　不好办了，这人被格式化了，已经被劳改制度拓成了一个模子，余罪抚着下巴，看着此人如此谨慎小心，恐怕这个有关犯罪方式和心理的谈话无法继续下去了。
　　这时候，卞双林的眼光稍有闪烁，似乎在揣度着来人的身份。
　　“帅哥，放松点，你的心理素质比想像中要强，否则不可能在这里混得风生水起，据说你在琴棋书画上的造诣很深啊，又当乐队指挥、又能搞了书法，居然还自己作曲作词，要在外面，差不多能上星光大道出名了啊。”余罪笑着道。
　　“呵呵，就不上星光大道，出名也不难啊。”卞双林一笑置之，仿佛看破名利了。相视而笑时，他适时提了个问题：“两位是……”
　　鼠标笑了，一拢汉奸头型，一抚肥腮，笑眯眯地道：“你猜，猜对了我告诉你……别拘束，还真不是大事，你都呆十年了，想犯事也难了。”
　　“这个好猜，都是警察。”卞双林道。
　　“哟，怎么看出来的？”鼠标惊讶了。
　　“不是警察，你进不了监区啊。”卞双林道。
　　余罪扑哧笑了，想瞒这种人怕是不容易，他直接道：“对，我们是警察，你一定奇怪我们为什么专程找一个已经服刑十年的嫌疑人吧？”
　　“对呀，都十年了，我身上不可能还有您二位感兴趣的东西啊。”卞双林道，这才是最大的疑问。
　　鼠标和余罪相视一眼，使了单刀直入的眼色，鼠标说了：“有，我们是仰慕您呐。”
　　“对您的事，那景仰之情像黄河之水滔滔不绝呐。”余罪补充着，两人恶搞开始了，余罪悄悄看了眼门外，还好，狱警没注意。
　　这还真把老骗子听傻了，搞不清什么情况了，愕然地看着两位让他心里有点发怵的警察。
　　“你是全省第一个诈骗案值超过百万的嫌疑人，干得很漂亮啊，直接从五钢厂骗走十个车皮和钢材。”鼠标道。
　　“你也是全省第一个伪造汇票诈骗的嫌疑人。”余罪道。
　　“而且还伪造资料骗贷，自己不下手，让别人骗，你在背后提佣金。”鼠标道。
　　“最风光的时候，据说，你在太原市政府都是座上宾，都把你当港商？”余罪道，他有点理解不了，这身份的置换，怎么可能天衣无缝。
　　“最牛逼的是，你干这么大事都没被毙掉，被你拉下水的一个副市长、两个区长、还有几个国企领导，差不多都家破人亡了，死在监狱里的都有……对了，你还是超期羁押最长的一位嫌疑人，光案子就查了三年零六个月。”鼠标道。
　　“比最牛逼还牛逼的是，你这日子居然还这么开心，监狱自考居然拿到法律学士学位了……犯了这么多法，现在改普法了，咸鱼翻身的事有，老鼠变猫的事可不多见，连监狱长都对你赞口不绝。”余罪眼睛瞪大了，这个身上的矛盾，整个就像一个处处不合理的骗局，可恰恰都是真的。
　　“牛逼，不佩服不行呐。”鼠标竖着大拇指。
　　“够拽，不景仰不行呐。”余罪也竖着大拇指。
　　一大篇溢美之辞听完，卞双林懵头了、傻眼了、眼神呆滞了、嘴唇耷拉下来了，已经听惯了“罪大恶极”、“目无法纪”、“令人发指”等等诸如此类的评价，估计是从来没有听过对他所犯罪行的如此另类透着褒奖的评价。
　　“我好像明白了，二位警官……一定是碰上棘手的诈骗案了，想让我，出出……主意？”卞双林不确定地道，直观地能做出如是判断，否则两位警察大老远找来就无从解释了，肯定不是景仰来了。
　　“啧，看来十年监狱，你的脑子没有锈掉，反而更精明了。”余罪赞道。
　　“眼光也没有迟钝，反而更犀利了，我看好你哦。”鼠标也道，撇着肥唇，好淫的眼神。
　　两人一吹一捧，卞双林可淡定不了了，开始为难了，做着要讲话的手势，却什么也没讲出来，这种事答应不是，不答应更不是，憋了半晌才道：“这个恐怕不行，我真的爱莫能助。”
　　“打击违法犯罪，人人有责啊。”余罪笑道。
　　“嫌疑人也有责啊。”鼠标呲笑道。
　　警察知道在这一方面，作为嫌疑人是没有选择自由的，鼠标和余罪以玩笑的口吻讲出来是好的了，就命令他做，他也不敢回绝，不过卞双林很为难地摇摇头道：“真不行，不是我不帮，而是帮不了。”
　　“理由呢？”余罪问。
　　“如果有顾虑，这个好办，这可以是一个争取减刑的机会。”鼠标道。
　　“和这个无关，这样说吧，我已经落伍了，真的落伍了。十几年前，民智和眼界都未开放，你操一口广普就能扮港商，现在可能吗？十几年前行骗，主要是打时间差，那时候通讯落后、银行和银行之间衔接不畅，你拿个假汇票，划走钱，他们可能一周才能发现，现在呢，银联已经联网，实时的；而且遍地都是监控，一张脸进公门，一辈子可都是嫌疑人啊……还有利用高科技的诈骗，比如电信诈骗，隔着千里万里就能作案；比如网络诈骗，根本不用照面就能达到目的……科技飞速发展了十年，而我被关了十年，我进监狱时刚有大哥大，现在的通讯已经到什么水平了，你们比我清楚吧？骗术也是如此，可以讲是日新月异啊，普通人能了解的，基本都是已经过时的，而我已经被关了十年，二位觉得，我还能跟上这个时代？”
　　卞双林坦然道着，是一种低沉而忧郁的男中音，带着极具说服力的磁性，这个无懈可击的理由，让鼠标和余罪表情黯淡了。
　　这个显得很诚恳，那种爱莫能助实在有点难堪。没错，谁被关上十年，也要和外面的世界脱节呐，两人看到了卞双林显得难堪的样子，心里是同一个想法：看来白跑这一趟了。
　　……
　　一张、两张……很多张，花花绿绿的照片，贴上了案情的版面。
　　肖梦琪做得很仔细，一丝不苟，开化路刑警队连着案发的照片，发现销售赃车的电话、网页、被骗到了不同接货地点，以及截获的取款照片，倒也发现了两个不同嫌疑人的照片，在福建省龙岩市，离太原几千公里，已经知会那边的警方了，不过恐怕这类被骗了八千块的案子，不会引起太大的重视。
　　熊剑飞给她打着下手，剪辑照片，帮着梳理，一上午，仅完成了一个案版面，肖梦琪用莹光笔标着时间轴，熊剑飞越看越迷糊，好奇地问：“肖处长，这有用吗？”
　　“当然有用了，你看，这些案子一排出来，有很多规律可以发现……比如作案的频率、发布虚假信息的方式、取走赃款的地点、以及把受害人骗到的地方，你发现有什么不同？”肖梦琪问。
　　就一版花花绿绿的照片，实在看不出什么来，肖梦琪笑了笑，在很多基层的单位，恐怕没有侦破这类连环案子的能力，她笑着解释着：“看地点，取款地点来自于三个不同地方，看时间轴，发案集中在上午，中午；看频率，比较杂乱，所以，你可以据此大致判断，受害对象没有特定性，是随机选择的，看他们的通讯方式，都是用移动运营SP平台提供的端口，利用了变号这一边缘技术。伪装在他们需要的号码……这说明，他们的作案手法，是同源的，无差别选择欺诈对象。但是像开化路刑警辖区这一带集中多发，又显得有一定的特殊性。”
　　哎哟，熊剑飞苦着脸道：“您这么一说，我咋觉得更难了。”
　　“当然难了，连市局领导都头疼这种频发的诈骗案子。”肖梦琪道，排出来就会更直观地发现，这可能是成群的毛骗，也许侦破不难，但要为抓这么小且多的毛骗而付出巨大的警务代价，那是真难。无论哪地的警方也不可能放下警务专门针对这些货色。
　　“可怎么办？”熊剑飞道。
　　“咱们……要找到一把钥匙，打开这些症结的钥匙，从最直观和简单的方式处理。”肖梦琪道，她惯性的手叉在胸前，看着案件的版面，狐疑地说着：“钥匙……就是整个案件可能存在的破绽，找到他们存在的破绽，就找到打开整个案件的钥匙了，啧……”
　　破绽嘛，很多，取款的人甚至连面部必要的遮掩也不做，他们也许不是嚣张，而是根本没把这个当回事。难呐，肖梦琪和熊剑飞对着案件的版面发痴了良久，面对频发的诈骗案件，想想兵乏粮匮的装备，这之间，实在不可能有一条捷径跨过千里万里抓到嫌疑人呐。
　　……
　　同样在这一天，汪慎修和骆家龙在鼓楼分局已经开始了紧张、忙碌的工作。
　　第三天了，两人依然做得兴趣盎然，尽管寸功未建。
　　不过这里的技术含量就高了，有个电脑高手好办事，骆家龙把全市涉及骗色的案件理到了一块，报案的有八百多例静静地躺在鼓楼分局这个积案的协办里，花样多得让人咋舌，除了传统的仙人跳，还是新兴的诈骗手法，标准的模式是一男一女开房，多数是精虫上脑的男爷们以为魅力四射，勾到了妞，等进门洗白白出来欲行好事，却发现脱下来的衣服以及随身财物早不翼而飞了。
　　这种高频的发案搁谁也束手无策，以至于现在宾馆都学乖了，洗浴间隔断都成透明的了，明是增加情调，其实是防骗防贼呢。
　　这一拨，骆家龙全部分屏放过了，手一抹，屏幕上显示出了一屏女人，他向着帮忙的汪慎修问着：“什么感觉？”
　　一屏受害的女人，多数被骗财骗色，其中就包括解南路派出所刚刚发案的两宗，汪慎修看了几眼，笑着道：“不是一个类型啊？”
　　“你指案件类型？”骆家龙问。
　　“不，女人类型。”汪慎修笑道，看看无人在场，他解释着：“看这些样子，比如这种，肯定是小鸟依人型的；这种发型，绝对是很独立型的；还有这种，肯定是高知剩女一类；还有这种，富婆型的，看表情就知道目中无人……”
　　汪慎修并未详细看过案卷，他一边说，骆家龙一边对比，居然发现大多数是正确的，这时候他不得不审视这位在学校就自封为情圣的汉奸哥了，半晌迸了句：“行啊你，别的警察都是看嫌疑人有一套，你丫看女人都有这么一套。”
　　“我在当特勤的时候，客户主要是女人……别忘了，扔广州时候，我还在夜总会当过几天领班，接触的全是女人。”汪慎修笑道。
　　“那你说，找骗这些女人的嫌疑人，怎么找？”骆家龙问。
　　“怎么找骗子我不知道。”汪慎修摇摇头，骆家龙刚一失望，不料这种没干过警务的警察却又补充着：“可我知道怎么去骗这些女人。”
　　“哟，那我得请教请教了。”骆家龙被刺激得来劲了。
　　“很简单，你投其所好，她们就投怀送抱……这种小鸟依人类型的，她们喜欢霸道、豪爽、大方的男人；这类高知型的呢，喜欢幽默、风趣、优雅的男性，如果她们年龄稍大，可能更倾向温柔和知性一点……这类富婆型的吧，就更简单了，性对于她们而言纯粹是找刺激……你看小店区发的那个案子，骗子连着七次骗走了那个小富婆三十多万现金，发案跨度长达九个月，都不用说，肯定是床上伺候舒服了，予求予取。”汪慎修判断道，听得骆家龙哈哈大笑。
　　真实性嘛，恐怕就受害人那里那无法考据了，两人讨论不出所以然来，不知不觉话题就走向了泡妞，汪慎修说了，这泡妞泡妞，其实就是一种骗术，从素不相识到搭讪成功，你要让她解除戒备、你要让她心花怒放、你要让她失去理智，然后……再让她陪你上床。
　　“过程都知道，但实践的难度很大啊，特别是像咱们接触的这些骗子，能把不同类型的女人骗上床，这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骆家龙神往地道，他自问，就即便帅，也不会帅到对所有女人通杀的程度。
　　“这个得学习，得锻炼……对了，你不说我还想不起来，还真有这种专业培训的，叫……等等，我想想，你在网上搜索一下，叫‘猎香人’，就在咱们市。”汪慎修道，这是曾经以海外代购身份掩护接触到的边缘人。
　　骆家龙一脸不信，噼噼啪啪击了几个键，联网一查，然后两眼一凸，惊呼上了：“哦，猎香……泡妞培训班？”
　　他迅速地免费注册会员，浏览着，夜店把妹指南、瞬间摧毁女人防备的开场白、亲密宝典、让美女疯狂的肢体语言、温柔陷阱、车震完全指南……看得他瞬间两眼发直，直呼厉害，尼马早有这么好的经验总结，何至于一天傻逼逼地抱着电脑看艺术片上下齐流口水。
　　“我说汉奸，还真有培训班，观摩观摩去……啧，这个对咱们侦破类似案件会很有帮助的，我敢断定，就咱们手头这些案子，都是花丛老手干的。”骆家龙兴奋了，两眼炯炯地盯着汪慎修，这地方是要会员滴，汪慎修明显有这种路子。
　　“行啊，没问题，把那俩有老婆的叫上，考验一下他们？”汪慎修笑了。
　　“他们好对付，一说有漂亮妞，屁颠屁颠就去了，背着老婆还没准干了多少坏事呢。”骆家龙笑道。
　　“哈哈……咱们这到底是反骗呢，还是骗人呢……哈哈。”汪慎修笑着坐下来了，突然间他好像发现了点变化，似乎这个骗的故事啊，充斥在生活的方方面面……
　　……
　　在接到汪慎修电话的一刻，鼠标欣然答应，催着余罪回去，两人已经离开了晋中监狱，刚驶出十公里，说话间余罪突然毫无征兆地踩了刹车，颠了鼠标一家伙，鼠标正要开骂，余罪一个手势制止了，直接道：
　　“咱们可能被骗了。”
　　“没事，就是去玩玩呗，骆驼说了，猎香牛逼着呢，专教人怎么泡妞。”鼠标得瑟道。
　　“不是，咱们被监狱里这个老骗子骗了。”余罪道，很慎重。
　　“有吗？都到那份上了他骗咱们有什么意思，再说被关十年了，确实落伍了。”鼠标道。
　　“错了，既然被关十年了，居然还清楚银联联网，破绽不好找的事；既然脱胎换骨了，怎么还关心刚刚出现的电信诈骗、网络诈骗，而且知道现在遍地都是监控？既然洗心革面了，怎么还对诈骗的日新月异了解得这么清楚……”余罪狐疑地道，觉得这最合理的地方，透着某种不合情理。
　　“可他确实被关了十年，基本都要落伍了，顶多能看看电视和报纸。”鼠标道。
　　“不不不……他可一点不落伍，有巡回演出，又是普法和文化教员，而且十年拿了双学士学位……这王八蛋，是借口，根本不想帮咱们。”余罪道，一打方向盘，去而复返了。
　　“喂喂，这回去……顶用么？他要是不合作，你拿人也没治啊。”鼠标道。
　　“要连一个过气的骗子都拿不下，还想抓当红的骗子？这人是个高手，一定得好好请教请教……你难道没发现，我们从见面开始，就对他一点恶感没有？表情那么坦然、坐姿那么乖、说话那么稳重、偶尔加上一个很拘谨的搓手动作……他成功地骗得咱们的理解和同情了，去他妈的，我们根本就灯下黑了，忽视了一个简单的事实，这就一见人骗人、见鬼哄鬼的骗子，怎么可能头回就说真心话呢？”
　　余罪后悔不迭地说着，加大了油门，又驶向晋中监狱，他不确定自己在这里能得到什么，不过他很确定，头回交锋，他和鼠标落了下风……


第09章 以谎对谎
　　一轮血红血红的夕阳从山头上渐渐地坠下去了，初夏的天气里，从山间吹来的晚风居然还会带着几分凉意，把站在窗口的鼠标吹得冷生生打了个激灵。
　　这的风景好美，揍是觉得监狱外黑漆漆的空间里像有鬼，他关上了窗回头时，余罪还像痴迷一样翻看着所存并不多的有关那位骗子的资料。都是有关他参加监狱公开活动的资料，服刑人员的乐队指挥，据说从作词作曲都排练都是他负责，还写了首很让人蛋疼的歌叫《重生的希望》。更蛋疼的是，这歌居然给他换来了几年减刑，据说在全省改造成果展中获奖了。
　　不独如此，这厮能写一手漂亮的板书，全监的板报都是他办；不光书法好，文笔也拽，监狱信息报上经常有他的大作，连狱警也一个劲称好，就这还不是全部的优点，据说晋中监狱连着数年在成人自考中名列全省第一，多数都是他这位教员的功劳，满监区要数文凭，反倒是这个骗子最高，服刑期间把双学士都拿到了，简直让一干狱警除了仰望再没别的感觉了。
　　就余罪也在仰望，鼠标踱步上来的时候，看到了余罪拿着一张照片发呆，一墙的书法，居中的是一张弥勒佛图，也是出于卞双林的手笔，墨线勾勒的胖佛，笑容可掬，配的书法潇洒飘逸，看得鼠标咂巴着嘴问着：“是不是觉得人才下场都不怎么好？”
　　余罪抬眼，看到了鼠标那张又贱又猥琐的脸，笑了，慢慢地放着照片附和道：“还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两人相视贱笑，鼠标拉了椅子坐下来，直问着：“呆了一下午，还准备再见见？”
　　“有这意思。”余罪道。
　　“提人就行了，至于这么慎重吗？”鼠标不屑了。
　　“如果现在把你调回反扒队上街执勤，你什么感觉？或者让你当便衣，到火车站维持秩序，什么感觉？”余罪不答反问。
　　“那老子才不伺候呢，好歹现在也副科级了。”鼠标得瑟地道。
　　“就是啊，你这么个烂人，谁想强迫你都难，何况这么个人才？他要真不想配合，这个恐怕强迫不来，政府机关、银行、国企他都骗过，就差骗公检法了，又蹲了十年大狱了，这种人，我还真想不出用什么说服他。”余罪道。
　　威胁是肯定不可能的，死缓都过来了，那么重的罪，肯定该经过的都经过了；利诱也不可能，减刑对他来说恐怕没有吸引力，刑期还有不到一年就满了，现在就打开监狱大门，这种人也不会跑。其他优惠条件嘛，余罪倒是想，可没那个权力啊。
　　“我揍觉得没啥用啊？都关逑十年了，能解决现在的案子？”鼠标疑惑了。
　　“想执法就得了解犯罪，我在凶杀案子上栽了几个大跟头，之后才发现，经验和经历很关键，一个嫌疑人的心态不是你想像得出来的，而且作为警察，你也不可能了解所有的嫌疑人是怎么想的……啧，在这个上面，咱们需要一个领路人啊。”余罪道，他认真检点过，栽跟头的原因许是因为过得太顺，想当然了，支援组的声名日隆，不光是各个队员骄气很盛，他这个当组长的也明显有点浮。
　　“你是说，你想揣摩透这个骗子的心态，去抓另外的骗子？”鼠标问。
　　“有这个想法，就像学艺一样，高手点拨你两招，回头对付那些小瘪三，就容易多了。”余罪道。眼前又像强迫症一样，回忆到了黄三，那个已经走到高处不胜寒境界的老贼，相见一次，这一辈子都难忘了。
　　完了，有点魔症了，鼠标看余罪手里一漾一漾玩起了硬币，他知道这贱人在思考了，只是让他好接受的是，尼马来回几百公里，就为了向个骗子请教，这要说出去，得多丢人啊。
　　不管愿意不愿意，准备工作做得相当足了，等狱警来叫鼠标才发现，还有最后一招，时间已经到晚饭时分了，两人被带到的地方是监控室，从画面上能看到一个大餐厅，服刑人员正井然有序的排队打饭，不愧是模范监狱，吃饭的时候都坐得井井有条，满场只能看到门口的地方有一两个狱警看守。
　　监控位置的狱警起身把位置让出来了，接待的这位得到监狱长的通知了，给余罪介绍着监控的情况，晋中监狱是全省最早完善7Ｘ24小时无死角监控的监狱，全监多少多少探头，从衣食住行，包括睡觉、上厕所都能监控到，此举最大的好处就是杜绝了一些牢头狱霸私下办事，以及发生斗殴、伤害事件的可能。
　　余罪面无表情，似乎根本没听进去，半晌指着监控问着：“这是干什么呢？”
　　狱警看了眼，又是卞双林，边吃边在讲什么，周围聚了一拨人，他意会错了，解释着：“说古呢吧，老卞爱给大家讲故事，监狱里又没什么娱乐，闲聊神侃就是最好的消遣方式。”
　　确实是聊，屏幕上看到了拨拉饭的卞双林讲得眉飞色舞，旁边边吃边听的狱友听到如痴如醉，甚至有人听得忘记吃饭了，拿着饭盆，眨巴着眼直勾勾看着，余罪蓦的兴趣来了，问着鼠标：“读读他在讲什么？”
　　“……这时候……张飞……就燕人张翼德，猛张飞……哎，有音频啊。”鼠标刚读两句，指着设备道。两位狱警似乎有点不情愿，不过还是打开了音频，不愧是模范监狱，居然能捕捉到用餐现场清楚的声音，那个熟悉的声音在讲着一段故事：
　　“……话说这中都城破之时，喊杀震天，血色遍野，沿着数丈高的城墙，那叫一个箭如飞蝗、石如星雨，城墙上下遍布着尸体，城门被破，满城喊杀声起，丞相府董太师正仓皇不知所已……恰在此时，一位身高八尺、手持丈八长矛的黑大个子一马当先，狂吼着：燕人张翼德在此，谁敢与某一战！……说话着纵马狂奔，遇兵斩兵、遇将杀将，直逼近太师中府，呔声大喝，手扬起丈八长矛，一矛搠向董太师……那矛啊精钢所锛，锋利无比，一搠就是个前后透亮的窟窿，可怜董太师惨叫一声气绝当场……猛张飞杀得兴起，一矛挥处，不管男女老少，碰着立毙，哎哟哟，那场面叫一个惨呐……”
　　这故事从监控上传出来，听得鼠标和余罪目瞪口呆了，就鼠标这草包肚子也知道不对了，狐疑地问着：“三国里，董卓是被张飞干死的？”
　　“怎么听着我好像也弄不清了，不是吧？”余罪听着卞双林如同评书般抑扬顿挫的声音，甚至有点怀疑自己错了。
　　两狱警咳了声，一位直说犯人们瞎扯呢，要关音频，却不料被手快的余罪拦下了，在屏幕上看到那些服刑人员饶有兴趣的围着，余罪觉得似乎就个杀人故事不应该有这么大吸引力。
　　果真如此，故事来了个峰回路转：
　　“……就在张飞杀得兴起之时，突然间，他的手一停，看到一位女人，然后这血色满脸的凶神恶煞，一下子下不了手了……因为他的马前，惊倒着一位绝色佳人……对，四大美女之一，貂蝉……话说这貂蝉美女能美到什么程度，听某家与你们慢慢道来……”
　　鼠标笑了，余罪愕然了，这故事嫁接的，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似的，他看到了，那些服刑人员跃跃欲试的表情，有人在催着问：后来呢？有人在好奇地问：美成啥样？
　　在狱警越来越尴尬的表情中，这个传奇故事从卞双林的嘴里出来了：
　　“那美得啊，有诗赞道：原是昭阳宫里人，惊鸿宛转掌中身，只疑飞过洞庭春。按彻梁州莲步稳，好花风袅一枝新，画堂香暖不胜春……后人称她闭月美人，意思是月亮的光芒也不及她美丽啊，乍见美人当前，张飞慢慢下马，身上的凶煞之气尽去，丈八长矛当啷声掉在地上……他眼，娇羞不胜的美人，手挽兰花，轻托着下颌，露出的一截白胳膊像粉堆玉琢出来的，而那脸蛋蛋，白得像一团玉，一双楚楚可怜的眼睛，如泣如怜……众位看官，这情形，你们说是杀了她，还是上了她？”
　　屏幕里一干听众纷纷鼓噪：“上了她，上了她。”
　　好，饭盆一磕，权当惊堂，卞双林话锋一转继续评书着：
　　“那美人楚楚可怜一声：饶命。张飞此时丈八长矛已然落地，不过他觉得身上那根寸八肉矛开始傲挺，几欲穿衣而出。那美女貂蝉本是媚惑众生的祸水，对此岂能无觉，她已然看到了张飞衣服下那根寸八肉矛挺向了她……于是她轻解罗衫、慢分双腿、秀项慢挺、轻启朱唇、羞不自胜地对着张飞道：英雄，来吧！”
　　哈哈……鼠标和余罪喷笑了，卞双林在最关键的地方卡住了，伸着手要烟，早有送上烟点上火的，这货边吃边抽边说，大摆寸八肉矛大战闭月美女的故事了，把后台听着的余罪和鼠标岔了气了。
　　嗒声，狱警有点不好意思地关上了，有人要解释，余罪摆摆手道：“没事没事，这才是真实情况，奸淫犯法，意淫无罪。”
　　“这故事讲得不错啊，H版三国。”鼠标呲笑着道。
　　“犯人还不就这样，除了瞎扯还是瞎扯，我都听老卞讲过关云长力战单雄信、宋公明怒杀王昭君，更离谱的是啊，他还编了套神话版的叫：白骨精逆推孙悟空。”一狱警笑道，把鼠标给逗得啊，刚停下来，又笑岔气了。
　　两人对这位老骗子的兴趣更浓了，狱警见省城来人当个玩笑，不会给狱方抹黑，这倒放心了，对于晚饭后要见人，已然准备安排了。
　　仍然是模范监狱的作派，饭后点名，按组列队，统一收看电视台新闻，当然也只能看新闻感受一下外面的幸福指数，然后是教员来了个讲话，内容是认真改造，服从管教，争取早日脱胎换骨，重新做人。
　　按部就班的生活又起了小小的波澜，卞双林被狱警传唤，又一次走出了服刑的监区，坐到了上午同一张椅子上，在看到余罪手鼠标两人笑着走进来时，他慨然长叹，好颓废的表情出来了。
　　“哟，看这样是不想见我们？”鼠标打趣地问。
　　“呵呵，刚才说得挺欢的嘛，怎么哑巴了。”余罪问道。
　　卞双林许是明白这两人恐怕要追着不放了，他百无聊赖地一笑道：“二位，咱们远日无仇、近日无怨，不至于揪着我不放吧？我真帮不上忙。”
　　“一定能，你把那些听故事骗得一愣一愣的，呵呵，口才这么好，浪费了多可惜啊。咱们好好聊聊。”鼠标笑道。
　　“聊聊？能给支烟么？”卞双林眼神一斜，笑着提要求了。
　　“别让我给啊，就在我兜里，你有本事骗走啊？”鼠标刺激着。
　　“骗警察的事我怎么敢干啊？再说我骗得了您吗？从进来那一刻，我就知道您是什么人。”卞双林正色道。
　　“什么人啊？”鼠标被对方仰慕的表情逗得好奇了。
　　“眼光犀利，绝对是刑警；瞧这身材，绝对是刑警中的领导；能当了领导，绝对是破过大案。而且能让我们监狱长亲自接待，打照面您那威风凛凛的样子一站，绝对不是一般的人物啊……”卞双林连着几句，貌极恭敬，听得鼠标那叫一个心花怒放，听完了，正消化着马屁呢，卞双林期待地看着他手里的烟，鼠标顺手，全扔给他了。
　　“标啊，你又被骗了。”余罪淡淡地道。
　　“什么？”鼠标惊省间，一看卞双林早得意洋洋地叼了根，这才明白，老骗子是故意这么讲的，他一生气，一伸手，吧唧把成盒的烟夺回来了，直骂着：“嗨，你个老骗子，居然打主意打到我头上了。”
　　有点丢份了，他气愤地瞪着卞双林，卞双林美美抽了一口，跷着二郎腿，却不似先前的那么恭敬了，他吐着烟圈，像以牙还牙般来了句：“就您这样，我还真帮不了你。”
　　“我什么样？”鼠标不悦了。
　　“智商差成这样，还和骗子玩心计？怨不得被诈骗案难住了！？我说警官，就您这样的都出来现眼，只能让人觉得你们警务体制有严重问题了。”卞骗子严肃地道，不愧在监狱做普法的，说得有理有据。
　　“你找刺激是不是？我他妈我……”鼠标一捋胳膊，恶相出来了，这号毛不顺的，就俩字：欠揍。
　　不过余罪伸手拦住了，那卞双林根本没动静，只是轻蔑地笑了笑。一刹那鼠标觉得不对了，恰恰在这种地方，犯人可以发飙，外来的警察却没有机会胡来，狱方也不答应啊。他一愣，看到了卞骗子得意洋洋的不屑眼神，他突然明白了，这骗子清楚得很，可能从一开始就是逗着警察玩呢。
　　这不，人家抽上了，一个一个吐着烟圈，根本不惧你，偶尔朝着余罪笑笑，眉毛一挑，像挑逗。
　　“他妈真以为我治不了你是不是？”鼠标恶声道。
　　“治得了，但你没机会，一个抽十块钱红河烟、穿地摊皮鞋、衫衣领子上都有汗渍的警察，能量有限吧？我往高处想你，顶多一小科长，没准还不是正职。案子难住了，又来监狱走捷径是吧？不瞒您说，您这样的，我见过不下几十个了。”卞骗子道，给了个很拽的眼神，在诈骗犯罪领域，估计向这位权威请教的人应该不少。
　　一句话把鼠标噎住了，余罪却是眼睛格外地亮，他拦着鼠标道：“不要生气，你一生气就又上当了。”
　　摁下了鼠标，余罪回头对卞双林笑着道：“我说的对吗？上午你用诚恳骗过了我们，现在又试图用激怒来骗过我们……你是根本视我们无物，不想帮我们啊。”
　　当然不想帮，不能明说，自然只能用这种另类的方式了，被说中了心事，卞双林微微诧异，一笑置之，似乎不准备解释。
　　“你根本不落伍，这么封闭的环境，你居然能对比出现在和十年前诈骗的差异，居然还知道电信诈骗、网络诈骗这些词，不简单啊，是不是这些年没有停止过研究诈骗？你有这个条件，你是普法和文化教员，监狱的图书馆你是常客。”余罪道，看到卞骗子眉色稍动时，他又补充着：“你不但研究，还正反同时下手，居然拿到法律专业的学士学位……我倒觉得你不应该是退步了，如果现在让你去诈骗，你可能比以前、比现在这些诈骗分子干得更好。”
　　“真是笑话，难道你对犯罪有未卜先知之能，判断我出来要作案，那现在直接给我加刑啊。”卞双林无所谓地道。
　　“加刑不会，减刑倒有可能，也许你不在乎剩下不足一年的刑期了，这样吧，有什么条件可以提提，说不定我能帮到你。”余罪放下身段了。
　　“呵呵。”卞双林一笑，欠欠身子，扔了烟，凑近了问：“那我问您，正常情况下，警察会相信一个骗子吗？”
　　“应该不会。”余罪道。
　　“那不就对了，骗子更不会相信警察。”卞双林一笑，把余罪呛住了。
　　鼠标眨巴着眼瞅着，知道这不可调和了，不过对于低声下气这么说话很反感，他刚准备叫余罪，余罪已经起身了，看着卞双林道：“你可以不信，不过接下来，你会有两个选择。第一是我给你争取假释的机会，时间不长，结果在于你的表现。”
　　“直接说另一个选择吧。”卞双林不屑道。
　　“另一个就是，我会想办法把你转到一个管理最差、条件最恶劣，每个监仓都有牢头，每个队里都有狱霸的服刑环境，一定让你得到特别关照。”余罪脸变冷了，附身，恶狠狠地对着老骗子讲：“结果会是这样——接下来的不到一年时间，比你过去的十年还难熬。”
　　咝，卞双林动容了，愕然地，有点不信地看着余罪，一直以来这位讲话不多，但讲出来句句点中要害，他有点不敢不信了。
　　“呵呵，考虑一夜，明早答复我。”余罪道，领着鼠标起身离开，将出门时蓦地回头，他看到卞双林在犹豫不定，又加着砝码道：“说不定是骗你的啊，我们可能没有这么大能力，凭你的高智商做一个选择，千万别选错了啊。”
　　说话着拉上门便走，这突兀而来，倒把卞双林扔在焦虑中了，被狱警带走时，他不时地回看着悠闲的在监区漫步的余罪和鼠标两人，孰真孰假，那样子还真不好判断。
　　人走了很久，两人在临时安排的住处看着灯火通明，岗哨林立的监区，鼠标问余罪道：“你好像没那能力把他调个监狱吧？”
　　“当然没有，咱们来这儿都得支队向省监狱管理局申请。”余罪倚栏笑道，见鼠标愣了，他道着：“骗骗他呗，我说话不多，他搞不清我的来路。”
　　“那要骗不住，咱们岂不是抓瞎了？人家就坚决不配合，咱们就申请到假释机会，也白费功夫了。”鼠标道。
　　“这个我觉得问题真不大，聪明人不敢轻易冒险的。我现在都有点心得，想骗聪明人，那就利用他们的聪明，让他们思来想去顾虑重重，然后自己钻进套子里，啧……逗逗这个老骗子很有成就感，我有点喜欢这种感觉了。”
　　余罪自言自语道着，他在想，这个时候，卞骗子肯定在想着牢头、狱霸、转监那几个恐怖字眼组成的故事，应该被自己的想像刺激得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了吧……


第10章 如此团长
　　兜里的手机一直在嗞嗞响着，骆家龙看了一眼，是鼠标的电话，直接摁掉，不接了。
　　他身旁的汪慎修也刚刚摁了电话，是肖梦琪的，也没接。每摁一次，都相互给一个眼神，那眼神是告诉对方：我可没接啊。
　　摁了电话，就聚精会神地听着讲座。
　　这个非公司制、非培训类的讲座在海天大酒店举行，举办方就来了两个人，租的酒店会议室却能容纳上百人，陆续到场的有六十多人，当然这也不是慈善性的，还需缴纳一百八十八元会费才有资格获取邀请。
　　开场前骆家龙数数到场的人脑袋，有点惊诧居然还有这种赚钱方式，汪慎修悄悄告诉他了，这是入门价格，如果想得到团长的言传身教，代价得四位数了。
　　“团长？”骆家龙又奇怪这个称呼。
　　“猎香组织的惯例，上过五个妞，菜鸟晋升班长；二十个晋升排长、五十个晋升连副、过百正连长。”汪慎修道。
　　以上过多少妞排名定级，听得他大眼瞪小眼，好奇地问：“再往上呢？”
　　“再往上就是传奇了，上过三百个妞，才能晋级营长，至于达猎香团长这水平，得上千了。”汪慎修小声道。
　　“吹牛吧，一千个？他以为他是护舒宝啊？”骆家龙坚决不信了。
　　“啧，你这样想，每次双飞、三P或者群交，其实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达到这个级别的……也不是非要千人斩，不过几百总是有的。这个世界的淫乱超乎你的想像。”汪慎修笑着道。
　　“哇，今天我才发现，你忧郁的表情下，隐藏的是一颗炽热的淫荡之心呐。厉害。”骆家龙损了句，不过正因此，他开始注意台上那位男子了。
　　“过奖，这只是我风骚的一个小小的方面。男女问题上，我还是很保守的。”汪慎修谦虚道，给了骆家龙一个隐晦的眼神。引得骆家龙一阵恶寒，直说当过特勤的都尼马学坏了，男男肯定有问题。
　　晚上整七时开始的，粗粗数数来人，以骆家龙看嫌疑人的眼光，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来的人群很杂，有貌似涉世不深的学生党、有表情畏缩的大小宅男、也有流里流气的社会闲杂人员、最后到场的，居然还有几位衣冠楚楚，西装革履的男子，看不出是公务员还是卖保险的，这两类人都一个德性，什么场合都喜欢穿得人模狗样装逼。
　　“……我就不用自我介绍了，你们都应该认识我，大声说，我是谁？”
　　台上的男子开始发言了，潇洒地挥着电子笔，台下一阵鼓噪，团长、团长景仰的声音不绝。
　　“对，我是你们的团长，我将带领你们打造一支万妞不当之勇的团队，今天是初级教程，可能很多新人置疑我们高昂的收费，在开始之前，我向大家承诺一件事，今天的培训结束后，如果你们中间有人觉得内容空泛、没有学到东西、觉得我们是骗人的……这个好办，我很负责任地告诉大家，留下你们的账号，我会把您交纳的费用，全额返还……好，下面，我们正式开始。”
　　那男子优雅而铿锵地道，这满满的自信，赢得了个满场掌声。
　　“我觉得就是骗人的。”骆家龙小声附耳道。
　　“泡妞，直接翻译一下，准确地讲，还不是就骗女人？”汪慎修道。
　　“我是说这个培训是骗人的。”骆家龙纠正道。
　　“不对，这是教你怎么骗女人的。”汪慎修道。
　　算了，尼马扯不清了，骆家龙不理他，此时眼睛滞了下，因为灯光暗了，背后的投影打到了团长身后的白墙上了，很清晰，娘的，比警用的设备档次还高，骆家龙心里暗暗道了一句，眼睛又是一滞，嗖，满屏的各类美女。
　　在团长分类下，女玩家型的、交际花型的、浪漫女型的、灰姑娘型的、狐狸精型的、鉴赏类型的，排了八九个类型，配着各式不同的服饰、体态，还真像那么回事，骆家龙下意识地拿出手机对比着自己排出的受害嫌疑人类型，突然有一种好惭愧的感觉，咱们这工作做得，实在没人家细呐。
　　“……女玩家类型对于男人尝试性的礼貌已经过敏了，在女玩家眼中，你下一步要玩什么花招她们一清二楚，如果你没有一点新意，她们会迅速把你拉入到木有吸引力那一类，因为你们这种只会老套地用淫荡眼神盯着她们流口水的，她见过不下一卡车了。”
　　“好吧，我们来图解一下怎么样抓到她的注意，所以我需要制造一些小小阴谋，简单地讲，就是你对一个女人有某种看法或者观察到某种东西，并且这些看法能让她产生情绪波动……比如说，假如她的穿着和一个女人一模一样，你可以暗示你注意到了可能惹怒她的事，但不要轻易告诉她是什么事。”
　　“……这样说，如果我告诉你我刚刚看到了什么你会生气的。OK，你越不告诉，她们会越追问……等追问到一定程度，你告诉她了，她在即将生气的一刹那，再继续告诉她你的评价：那位和你穿着一样的女人躲到角落里了，看来她今天要郁闷了，因为有个比她更艳光四射的。”
　　“在说这些的时候，你可以给她一个挑逗的、欣赏的、甚至轻蔑的眼神，让她觉得很复杂，因为你不告诉她你的观点是在奉承她，还是无视或者贬低她……女人本身就是复杂的动物，可恰恰她们的身体却容不下复杂的东西，越复杂她们越想搞明白，越搞也就越复杂，于是给予她们复杂感觉的你们，就赢得了相处的时间和机会。”
　　哄笑声起，团长侃侃而谈，偶尔播放几段夜店把妹的偷拍场景，有的甚至就是他亲身实践，几句之后，从陌生到认识，到勾肩搭背离开，让一干菜鸟实在是大吞口水。
　　从玩家到的交际花、从交际花到灰姑娘、从灰姑娘到鉴赏家，屏幕上一拨一拨换着不同女人的图片，从搭讪到肢体语言、从相处到性、听得台下饥渴的男人的如痴如醉。
　　“……搭讪的关键是三秒钟法则，即看到目标三秒钟之内必须出手，这招在于让搭讪者没有给自己思考的空间，凭着一鼓作气完成目标……注意你的搭讪用语，不要为提问而提问，比如很傻的话：你吃了么？很废的话：你在哪站下车？很差劲的话：你的事情办完了吗？很缺乏自信的话：你觉得这家餐厅怎么样？
　　这些都不行，必须用陈述句代替疑问句，设想一下，如果必须让对方在Yes和No之间做出一个选择，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MM通常更容易做出否定的回答，所以，你要装着满满的自信，比如你说：我想认识你？或者：我们一起走怎么样？这样的说话能拿到电话号码的概率可能不到百分之十。
　　假如换一种说法，在同等的条件你这样说：我是你想认识的那一类人！我是想跟你一起走的人！
　　OK，疑问变成了自信的展露，而自信的男士搭讪，也恰恰是MM们满足自我虚荣的一个方面，这样的话，你们拿到电话的概率，可能是百分之九十，除非你笨到忘了向MM们要电话号码。”
　　许是初级课程的缘故，更多的讲解是在如何搭讪、如何索要电话，如何使用正确的表情、肢体语言，这个简体的命题，被这位神秘的团长用声像的方式演绎出来，配之以眼花缭乱的校园、图书馆、公车、夜店等等场景，恰如一部精彩大片一样，让满场观者兴致勃勃地听着，几乎忘了时间。
　　“做人要厚道是对的，但是泡妞很难行得通了，高手几乎都是撒谎的专家，所谓甜言蜜语、山盟海誓只是搭谎学问的一部分，女人也许不喜欢被欺骗的结果，但是她们会陶醉于被欺骗的过程……”
　　“对待女人不用太率直，女人多数喜欢与风趣的人交谈，甚至有时候语言是针锋相对，所以俏皮话不用说得太明白，让她们花一点时间去咀嚼，来明白你在话语里的隐藏的意义……”
　　“……泡妞是一门学问，整个泡学的精髓就是不刻意，比如搭讪，不必去在乎那个过程，甚至不必去在乎它是什么样子，很简单，鼓起勇气，用你的微笑和眼神去征服一个人，往往比任何刻意的惯例都有用……”
　　“有一个叫保尔的老外说过，哥的一生应该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不因肾亏脾虚而悔恨，不因碌碌无妞而感到羞耻，他应该自豪地说，我毕生的精和力，都献给了伟大的泡妞事业……”
　　晦明晦暗的光线中，猎香的团长像一位博学智者，那举重若轻的手势、那深入浅出的淡吐、那幽默风趣的语言，慢慢地折服了这些期待泡上美女的菜鸟，最起码骆家龙就没有再把培训费要回来的心思，汪慎修注意了他几次，这货听得比他还入迷。
　　讲解了一个夜店把妹，直接把一对姐妹花揽走开房的实例，在进店开房的一刹那，灯亮了，课程结束。灯光下，不少泡友嘴唇耷拉着，挂着亮晶晶的口水。
　　有人喊了，团长，后来呢？
　　“关门上床，开启淫荡模式，过程千变万化，结果一成不变。”团长笑吟吟地道着，看着台下，结束语来了：“泡友们，今天的课程到此结束，告诉我，你们有收获吗？”
　　当然有，陆续地应声，有人喊太棒了，我明天就向学妹下手。是位胖胖的宅男，引得众人一阵好笑。
　　效果确实不错，团长收拾着讲义，手指点点台下，鼓舞着道：“谢谢泡友们的厚爱，更多的实践课程，请登录猎香官网下载学习，不要忽视学习的力量，除非你很有钱，天下美女和你都有缘，否则你就需要学习、学习、再学习……”
　　在哄笑声中学员们陆续起身，有的和团长请教一两句，有的拿着手机和团长合个影，团长妙语连珠，兴致勃勃地发着什么资料，这场面要再大点，和脑残粉见到偶像一样，简直是无条件个人崇拜了。
　　“这人怎么样？”汪慎修胳膊肘悄悄动动骆家龙，也许满场最清醒的莫过于他了。
　　骆家龙似乎刚从惊讶中省过神来，撇着嘴，吸着凉气，轻声赞道：“就那骗财骗色的嫌疑人，水平未必比他高啊。”
　　“要不把这货弄回分局，咱们好好请教请教？”汪慎修提议到。
　　“我看行，说不定骗财骗色的，就是他徒子徒孙，可这家伙才多大啊？”骆家龙愕然道，此时细观，团长很年轻，三十岁不到，一脸自信的笑容，长得不算帅，可确实很有型，方方的国字脸，脸部线条硬朗，配上一米八的身高，再加上这张嘴，无外乎成为女人的杀器了。
　　不行啊，骆家龙算算，光人家这一课，就挣一万多，刨去租房开支，两个小时就挣大几千，请得动吗，他不确定地问着汪慎修：“咱们自己都没经费，请人家得多少钱？”
　　“你傻呀，警察办事还花钱？”汪慎修反问道。
　　“我懂了，安个罪名抓回去？可人家没涉及淫秽物品啊。”骆家龙为难地道。
　　“啧，怎么越说越傻了，让他自己去啊。”汪慎修道，一脸坏笑，骆家龙不懂了，然后汪慎修附耳悄声几句，惊得骆家龙直咧嘴唇，不确定地问：“这样行不？”
　　“他骗妞，咱们骗骗他，难道你有良心谴责？”汪慎修问。
　　“还真没有。想想我这么老实，就和女朋友啪啪过，我他妈就有点仇视他。”骆家龙道。
　　两人悄声细语商量着，团长越走越近，许是拉拢会员的方式，给两人一人送了一本泡妞图解，来不及看，汪慎修握了握手，给了个崇拜的眼神道：“团长，我是非常仰慕您呐。”
　　“别客气，你这么帅，难道也会被女人无视？”团长笑吟吟地看着汪慎修，奇怪了。
　　“我严重缺乏自信啊。”汪慎修捂着心口，痛苦地道。
　　“那你来对地方了，这里就是培养你自信最好的地方，有兴趣加入高阶学习班吗？”团长问。
　　“当然有……而且，我有个请求，不知道团长能不能帮帮我们。”汪慎修道，骆家龙适时插进来了：“我也有兴趣，我也是缺乏自信……而且我家里有一个最缺乏自信的。不知道团长能不能帮帮我们。”
　　团长好奇心起，汪慎修示意着借一步说话，团长上道了，被两位别有用心的诳到了楼道外的安全出口，看不到进出的学员时，两人一亮证件，警察，惊得正笑着团长牙一打磕，差点把舌头咬了。
　　“哇塞，泡妞也要被和谐？”团长紧张了。
　　“别别，我们是告诉您身份，免得误会，我们是您的学生呐，您是我们的偶像呐，怎么可能抓您呢。是向您学习来了。”汪慎修道。
　　“学习？”团长有点怀疑。
　　“对呀，警察里的光棍率最高，不学泡妞不行呐。”骆家龙道，一指自己：“瞧我这么帅，愣是找不着对象，到现在还光棍一条。”
　　“哦，也是，我表示理解。”团长愣了下，想着不对了，愕然问着：“你们不是让我帮着解决警察的光棍问题吧？咱们中国警察不能可怜到这种程度吧？”
　　不是不是，两人齐齐摇头，然后团长再一好奇，汪慎修神神秘秘地问：“团长，我揍问你一句，你泡过警花么？”
　　“还真没有。”团长诚实道。
　　“那想泡吗？”汪慎修问。
　　“不想。”团长道，汪慎修和骆家龙笑眯眯看着他，他笑着补充道：“不想才有毛病呢。”
　　“给你个机会，你想试试吗？”汪慎修又道。
　　团长看看两位警察，警惕地问：“不会挨打吧？或者，你们想塞给我个女汉子？”
　　三人一笑，距离更近，骆家龙把手机存的照片一亮，你看看，丑不？
　　哟，一点都不丑，少说也得打九十分的美女，配着一身鲜亮的警服，那叫一个英姿飒爽，即便是阅妞无数的团长，眼睛也直了直，他愕然了，他不解了，他愣着看着两位警察道：“少来了，这么漂亮的警花，不是早被上了，就是被潜规则了。轮得到我们泡啊。”
　　哎，这你就不懂了，他是我姐，表姐……我表姐高知，警官大学学士，后来出国留学，硕士，学呀学呀，光在学校就学了十几年，学得把男朋友都耽误了，在前一任男友离她而去之后，她就对所有男人封闭了心门，恪守着独身主义至今。团长……您说，眼看着红颜老去，眼看着美人迟暮，我这当表弟的也于心不忍呐，不说别的，光我那姑妈，就一天三顿催命似的，催着我给我表姐介绍男朋友，让她走出心理低谷。
　　骆家龙以一种忧伤的口吻讲出了这个凄婉的故事，听得那位团长那叫一个蠢蠢欲动，接着话头把骆家龙的目的说出来：“于是，你们想请我出马，去泡你表姐？”
　　“对，以团长的帅气和魅力，一定会让她重燃对爱情的信心。”骆家龙道。
　　“可是……这合适吗？她是警察。”团长犹豫道。
　　“怎么不合适，警察也需要感情生活啊？没事，您要成了我的表姐夫，我求之不得呢，就即便成不了事，能约出她来，让她多和外面接触接触，那也是功德一件啊。”骆家龙道。
　　“这个……”团长巴不得现在就去了，估计是警察的身份让他有点犹豫。
　　“你开价吧，要钱我们给你钱，这个忙一定得帮。”汪慎修苦着脸求道。
　　“不用不用，帮忙要什么钱，咱们不都朋友吗？对吧……行，不过。”
　　“您放心吧，明儿我带你去，把她工作的地方介绍给您。”
　　“说定了哈，我们明儿一早来接您。”
　　这个投其所好恰到好处，团长很爽利地互换了电话，住址，约定好了时间和见面地点，刚告辞下楼，还没出酒店大厅。团长就从电梯里追出来，远远地喊着：“嗨，小骆、慎修……等等我，咱们一起吃夜宵去，我请客。”
　　骆家龙抿着嘴、汪慎修咬着嘴唇，相视都是坏笑一脸，回头向后看时，又成了兴奋的笑容，对着同样兴奋追来的团长齐齐道：
　　“好嘞，谢谢团长！”
　　果真是团长请的客，两人算了算一顿吃喝，差不多把培训费吃回来了，看来团长对付女人有一套，对付男人还是差了点，根本没发现两个殷勤的警察在下套……


第11章 强中有强
　　当“团长”乘着蓝白相间的警车，一路畅通无阻地驶进蓝白相间颜色装饰的公安分局时，这个对于普通人比较神秘的地方，给团长心里的感觉，就像不同女人对于骆家龙的感觉一样，就一种：好奇。
　　当然，只有好奇，神马怀疑是不可能有的，就有点现在也抛到九霄云外了，想想要在这个普通人无法企及的环境里，去尝试搏得一位警花的青睐，这种挑战，可比在夜店把个妹开房要让人心潮澎湃多了，澎湃得“团长”好像眼皮子在跳，表情显得有点紧张。
　　汪慎修从镜子看到这些，他憋着笑，有道是贼胆、色胆都能包天啊，这家伙还真敢来。骆家龙驶进当院泊好，迎着团长下车，他看着团长今天一身迈雅休闲装，有点怀疑是昨晚逛商场购的，不过挺合体，显得帅气逼人，像准备上镜的小生。
　　“团长。”骆家龙欲做最后叮嘱。
　　“别别，骆兄，别这么称呼，直接叫我蔺晨新就行了。”团长纠正道，网上“团长”是爱称，放现实时，这称呼可经不起追究。
　　“是，小新团长……就在那一间。”骆家龙拉着蔺晨新，指指协办的位置，回头看了看，开化路刑警队的车在，这时候肖梦琪和熊剑飞肯定回来了，估计在等余罪他们呢，见蔺团长眼神闪过一丝犹豫，他解释着：“那是个大档案室，我表姐就管那个……哎，大好的青春年华，都消磨在案牍劳形中了啊。”
　　“他表姐脾气稍有点怪，看人都像审犯人啊。”汪慎修提醒着，见团长犹豫，他赶紧纠正道：“不过人挺好的，都是这职业害的。”
　　“我跟我姑妈说了，您要真和他能聊得来，我带您去她家都没问题……对了，就说是我朋友，可千万别说是我介绍的啊，她最烦别人给他介绍男朋友。”骆家龙唆着。
　　“这个团长能不会？就制造一次巧合，来找你办事，正好碰上表姐，剩下的都不用咱们操心了。”汪慎修道。
　　两人一头一个，右煽火、左点火，把蔺晨新给教唆得精虫上脑，他揣度着自己无往不利的泡妞经历，再一次审视自己这一身潇洒的打扮，最后深吸一口气，开始了泡妞以来难度最大的一次挑战。
　　上楼了，不得不承认这位蔺团长还是相当潇洒的，最起码比分局大部分男人都显得帅一点，看着他优雅地推门而进，汪慎修再也憋不住了，扑哧笑了，笑着道：“团长叫什么晨新啊，干脆叫晨勃算了。”
　　骆家龙也是扑哧一笑，又稍觉不妥地问着：“哎，不会有麻烦吧？”
　　“要有也是你的麻烦，又没我的事。”汪慎修笑道，气得骆家龙一把揪住他质问着：“嗨，这馊主意可是你出的！？我可想不出来。”
　　“是啊，你都想不出来的，他解释也得有人信啊。谁敢担保他不是色迷心窍，临时起意？”汪慎修道，一听这个，骆家龙又忍不住喷笑了。
　　两人相视贱笑，恰如在学校恶作剧作弄别人的光景，鬼鬼祟祟地靠着墙根，摸上楼来了。
　　……
　　轻轻地推开这间显得老旧的办公室门，双开的，斑驳的漆色显得年代有点久远，一室充斥着一股子陈腐的味道，进门时，房间里空无一人，成列的档案架子遮挡着视线，他顺着其间的甬道踱步走着，心里那一股子好奇却是越来越重了。
　　说实话他是不怎么相信警察的，尽管昨晚那两位给他的印象还算同道中人，不过就任凭他们说得天花乱坠，蔺晨新也保留着一份很深的怀疑。不过他还是来了，因为骆家龙给他的那几副照片，撩起了他心里最深的那种感觉。
　　一位飒爽的女警，走向一辆彪悍的警车，柔美与阳刚、细腻和粗犷，那种强烈的对比，会让你对照片中的女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于是他就来了，忍不住那种想一睹真容的冲动。
　　听到了，微微的脚步声，是高跟鞋的声音，很轻、很脆，像有一种意会似的，他闭着眼睛，嗅到一股淡淡的芬芳，在一刹那他喃喃道着：“DIOR真我……”
　　是一种香水，价格并不昂贵，大多数追求奢华和虚荣的女性对它不屑一顾，它的柔曼、精致以及那种深层魅惑，只适合于那些成熟、知性、低调而有内涵的女性。
　　蔺晨新眉头蹙了蹙，对于骆家龙的话有几分相信了，这似乎正是一位芳华无人识、独自凭空栏的女人，淹没在这些散发着陈腐味道的案卷中。
　　心里的意会又让他慢慢地踱了几步，他看到了，一列档案架后，微微的露着一个脚尖，黑皮鞋，很清致的一个脚尖，像对他有着极度的诱惑一般，他慢慢地踱着步，慢慢地，看到了椅着档案架子，在专心致志看着案卷的女人。
　　心，蓦地抽紧了，真相比想像还让他激动。
　　那位女警正皱着眉头，像有解不开的心结一样的愁容，那愁容比笑脸更多一分风致，像心有千千结的婉约，又像凝眸处又添新愁的纠结，这秀眉如黛、愁容似描的美人，一瞬间把蔺晨新看痴了，他痴痴地盯着，一肚子泡妞理论以及实战经验，霎时都忘得干干净净，因为这位……不同于他曾经见到过的任何一位。
　　咦，肖梦琪不自然揉揉的颈脖时，被吓了一跳，然后惊讶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微微不悦了。
　　见自己的帅气都没有让对方多看两眼，蔺晨新心里那叫一个失望，他整整衣领，给了个最阳光的扮相，还未开口，肖梦琪疑惑地问上了：“你是哪个部门的？怎么穿成这样上班？”
　　哦，果真如审犯人，蔺晨新赶紧道：“我不是警察……自我介绍一下，我姓蔺，蔺相如的蔺，清晨的晨，小新的心，连起来就是清晨的小新。”
　　这是给女生介绍一个比较能接受的口吻，不过话出口时蔺晨新后悔了，这样的心里装着拯救人民的警察姐姐，怎么可能注意那些烂大街的漫画。果真如此，这个介绍让肖梦琪皱了皱眉头，想起来了，汪慎修汇报要找一位泡妞专家帮忙，解开那些骗色的嫌疑人无往不利之谜，看来这位……肯定是请来的专家喽。
　　“哦，你和家龙是朋友？”肖梦琪缓和了，慢慢地合起了档案。
　　“对。”蔺晨新道。
　　“情况他们给你介绍过了？”肖梦琪问，放回了案卷。
　　情况？当然介绍过了，不就是独身女人吗？蔺晨新赶紧点头：“介绍过了，我们昨晚一块吃饭来着。”
　　“这两个人啊，有点不靠谱啊。”肖梦琪叹了句，这里虽然不是保密单位，可大部分案情对外还是保密的，贸然领来一个外人咨询，肖梦琪一时还无法揣度可行与否。
　　“他们……也是出于对您的关心嘛。”蔺晨新弱弱道，这光景，怎么可能不替表弟说句好话呢。
　　关心？肖梦琪眉色挑挑，看蔺晨新，蔺晨新正把帅得掉渣的一面展示出来，面露微笑、深情脉脉，看得肖梦琪好不自然了，躲闪着那目光，一转身边走边道：“同事和朋友之间，关心是应该的。”
　　“那是，我觉得您好像对别人关心……有点抗拒，能告诉我为什么吗？”蔺晨新道。
　　“职业的原因吧，外人可能无法了解我们的工作性质。”肖梦琪道。
　　“您千万别把我当外人。”蔺晨新强调道。
　　嗯？肖梦琪诧异了，这个人口气好像怪怪的，她回头审视着，蔺晨新抓住这难得的注视机会，微笑、凝视、然后用深情的男中音轻声道：“其实生活有很多方面的，你可以试放下这些枯燥。”
　　肖梦琪心抽了抽，脱口愕然问：“然后呢？”
　　“然后可以尝试很多东西，比如郊游、运动、休闲、购物之类。这是一个女人的特权。”蔺晨新道着，看肖梦琪一脸诧异，他意识到了，这位可怜的女人，可能连这些经历都是苍白的，于是他更清楚地解释着：“从进门我就感觉到这个单调、呆板的环境，会禁锢人的思维，浪费人的青春。在这个陈腐味道很浓的环境里呆久了，会影响人的心情的。”
　　“哦……那你有办法吗？”肖梦琪对于面前这位眉飞色舞的男子，有点看明白了，她好奇问。
　　“当然有，试着换换环境，心情就跟着改变了，想试试吗？我知道很多的好玩的地方。有时间，我给您当向导。”蔺晨新笑容可掬地道，渐渐深入的谈话，他感觉到引起肖梦琪的兴趣了。
　　这是？准备先泡我了？
　　肖梦琪从那货眉飞色舞的殷勤中，感觉到了不对劲，他向门外看看，有点恼怒，正事寸功未建，又来一箩筐扯淡事，正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时候，蔺晨新的殷勤又来了，凑近了几分，小声道：“顺便说一句，您用的迪奥香水，很符合你的气质……有个建议，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
　　“什么建议？”肖梦琪瞠脸问。
　　这显得稍许慌乱的样子，让蔺晨新觉得，也许真是缺乏和异性打交道的经验，能遇到这种女人的机会可不多，他微笑着，以一种显得玩味的口吻建议着：“我觉得您换个发型会更好一点……这种挽起了发髻，显得有点老气了。而且，警服虽好，可遮住你身材的窈窕，得不偿失啊。”
　　受刺激了，肖梦琪眼睛睁大了一圈，面前这位帅哥已经由初识登堂入室升级到蹬鼻子上脸了，开始眉目传情地挑逗了，她一瞪眼，蔺晨新意会错了，以为贪功冒进了，赶紧地补充着：“对不起，原谅我的冒昧，不过以您的身材，换一身裙装，会比警服显得更性感……淡色雅致一点的，很符合你的气质。”
　　呃，把警姐给刺激直梗脖子，不被挑逗已经很多年了，没想到今天被个小男生逗来逗去，她愕然看着蔺晨新，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对付了，蔺晨新却是更相信，这是一位被工作牵绊、被体制压抑的女人了，他正要进一步，准备兜售自己的学问时，肖梦琪发作了，正色瞪眼，恰如在特警队喊操，吼了声：“站好！”
　　啊，蔺小哥一怔，肖梦琪一指他背后，蔺小哥回头，然后啊的一声，吓得差点蹦起来。
　　背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位满脸小坑坑，像狮身人面兽的凶汉，正虎视眈眈看着他。再回头时，那位知性美女也变样了，身挺面怒，一指他道：“剑飞，查查他的案底。”
　　“好嘞。”熊剑飞早按捺不住了，上前一把揪着蔺晨新的领子道：“哪来的鸟人，跑这儿泡我们领导来了？”
　　“哎哎……误会，误会……我是骆家龙的朋友。”蔺晨新吓坏了，这大汉手如蒲扇，面如凶兽，明显是个招惹不起的主。根本不容他分辨。
　　咦，不对了，似乎“表姐”根本不在乎那位表弟嘛，搬出他来都不行，那大汉训着他站好，叫什么名，身份证号，在凶威之下，绮念顿消的蔺晨新老老实实交待着，肖梦琪却是想到了什么，奔着上前一拉开门，一探头，然后看到了骆家龙和汪慎修撒丫子跑。
　　“站住。”肖梦琪一声喝。
　　两人站定了，回头看看，然后老老实实地往回走着，这事啊，恐怕肖梦琪也只能吃个哑巴亏郁闷没法说，她瞅着汪慎修和骆家龙促狭的德性，咬了咬嘴唇，愣是没说出话来。
　　“肖政委，我们好容易找了这么个泡妞专家，您看怎么样？”骆家龙讨好地道。
　　“据说很有实战经验，骗色那些嫌疑人，我估摸着也就这样。”汪慎修道。
　　“看你们这德性，还像警察么？”肖梦琪瞪了眼，训得两人不敢开口了，回头再看那泡妞专家，也萎了，分开汪慎修和骆家龙，直斥着：“哪捡来的熊孩子，让他滚蛋……”
　　气咻咻地要走，更雷人的来了，鼠标兴冲冲地跑回来了，上楼奔着，兴高采烈地对肖梦琪嚷着：“领导，领导……我们从晋中监狱，把那个大骗子请回来了，想不想见见？”
　　“不干正事。”肖梦琪翻了个白眼，没理会，直接忽视之，连上楼和他打招呼的余罪也没答理，径自进分局的办公楼了。
　　出事了？明显感觉氛围不对嘛，鼠标和余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拽着汪慎修和骆家龙问，一问这事由，两人听得好崇拜，尼马这馊主意也能想出来，敢在肖主任身上试试。
　　那试的结果呢？熊剑飞一说，把几个人逗得，眉毛眼睛挤一块了，笑成一团了。
　　那位被诳来的蔺小哥惨了，被熊剑飞训了一顿，训得靠墙站着，众人好笑一番，熊剑飞已经查到他的底子了，还好，没案底，他把人叫过来，审视了一眼道：“看不出来啊，你这样的，还是大本毕业？”
　　“那个不用提了，上大学的唯一成果就是，让我不好意思说我上过大学。”蔺晨新尴尬道。
　　“我估计你也不好意思说，明明是兽医专业的，什么泡妞专家？”熊剑飞训斥道。
　　众人哄笑哈哈大笑，鼠标看这帅哥有趣，直问着：“喂，兄弟，难道这牲口和女人之间，有某种关联？”
　　被取笑成这样，那蔺小哥一点也不脸红，他点头笑道：“还真有。”
　　“哇，有？”熊剑飞听愣了。
　　“对，牲口和女人之间的关联在于，都需要驯养。所以兽医成为泡妞专家，有什么奇怪的？”蔺晨新道，惊惧过后，淫态重萌。
　　这个论断可把众小警听得傻眼了，想了想，俱是竖着大拇指赞道：“人才。”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呢？连余罪的好奇心也被逗起来了，汪慎修和骆家龙附耳介绍着，然后把一份纸质的泡妞攻略，手机上猎香网站的内容给余罪看，余罪听听这位蔺团长的事迹，点点头，认可了。
　　可问题还有呢，让人家心甘情愿出死力气帮忙可没那么容易，几人又附耳商量着办法。此时蔺晨新像是已经窥得此事的缘由，意外地很安静地站着，不时地看看这一群显得另类的警察。
　　商量方定，几个人围着蔺晨新审视，扮恶相自然是鼠标，大饼脸一板，一指训道：“小子，你摊上事了，摊上大事了。”
　　扮红脸的自然是骆家龙了：“对不起啊，团长，我欺骗您了。她不是我表姐，而是分局政委。”
　　呃，惊得蔺晨新脖子一伸，直吸凉气。
　　“这不赖我们啊，您光看制服诱惑，不看制服上的警衔。”汪慎修道，看蔺晨新愣着，他解释着：“这是女处，不是你想像中的处女啊。”
　　几个坏种一阵呲笑，把蔺晨新刺激得哭笑不得。
　　余罪扮老好人了，站在小哥面前语重心长地道：“兽医兄弟啊，事情已经到这地步了，实在不好办了，坦白讲，他们也是无计可施才想到请你这号业内专家，正常请，您未必来啊……所以就出此下策，嗯……这个……让我怎么说呢。”
　　到这份上了，人家还能帮么，反正兄弟们商量就是连唬带诈，上路再说，余罪正穷于寻找借口的时候，蔺晨新突然开口了，好奇地问着：“刚才那位警姐，叫什么名字？”
　　“啊，你还想着啊。”熊剑飞吃惊了。
　　“想想又不犯法？把一位知性美女关在这种环境里，真是暴殄天物啊。”蔺晨新严肃地道。
　　此话听得众人俱是愕然，更愕然的是蔺晨新很平静地道：“你们要想留我帮点什么忙，我不介意的，我还真想认识这位女处长。”
　　余罪眼睛一亮，指着小哥道：“就是他了。”
　　“你确定？”鼠标问。
　　“确定，作案就需要这种色胆包天、恬不知耻、敢想敢干、百折不挠的人。”余罪凛然道。
　　蔺晨新被这评价听得直瞪眼，众人正觉不妥，好歹也说人两句好话不是，谁知道蔺晨新郑重地向余罪伸出了友好之手，严肃地说着：“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看得出，咱们是一类人。”
　　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意，不过被蔺晨新演绎得没什么可挑剔的，两人向损友一样握手，相视而笑，余罪一摆手：“开始，拿案卷给兽医看……出事我负责。”
　　说话这就开始了，熊剑飞犹豫地搬着案卷，汪慎修和骆家龙向蔺晨新解释着案情，那形形色色的骗色骗财案件，很快引起了蔺晨新的好奇心，他说了，有骗色骗财这类烂人的存在，是对整个泡妞事业的侮辱，像这种人渣，务必除之而后快。
　　这倒好，兽医哥看着详细的案情，又是问案发地点、又是推敲勾引经过，不到一个小时，他居然根据受害的女嫌疑人的特征把案卷分成几个类别了，据他讲是因为勾搭的方式和勾引场合的差别。
　　没错，专业尼马就是专业，骆家龙暗暗惊讶了，他的分类很正确，正是他和汪慎修故意混在一起的并案案例……


第12章 一现灵光
　　刹车声中，疾驰的警车蹦上台阶，泊到了车位里，拍门下车时，肖梦琪看了看表，忙来忙去又十一点了，又过去半天，到鼓楼分局眼看着快一周了，明天又到双休了，她现在开始慢慢怀疑自己头脑发热那一下子做出的选择了。
　　“那个熊孩子还在分局啊？”肖梦琪问。
　　“在，正和骆家龙他们聊着呢。”熊剑飞小心翼翼道，知道肖梦琪犯病，不敢说已经看过案卷的事了。
　　肖梦琪也许不光对那位泡妞专家犯病，应该对所有的人犯病，她看了看傻愣着，只会听命行事的熊剑飞，又无话可说了，熊剑飞追着领导的步伐汇报着：“余罪和鼠标带着那位假释的嫌疑人先到刑警队了，那人叫卞双林，涉及信用证、骗贷、钢材等多宗诈骗案，当年是被判的死缓，好像在监狱里表现良好，已经减刑四次，还有几个月刑期就到了。”
　　“他服刑了多长时间？”肖梦琪问。
　　“十年多了，9＊年就被逮进去了，我翻了翻旧案，当时是省经侦和刑警从海南抓回来的，动用了十几个组的追捕队伍。”熊剑飞道，这个骗子看样曾经也是个奇人。
　　不过肖梦琪似乎觉得不妥，她撇撇嘴，像是自言自语道：“十年前的嫌疑人，对现在的诈骗案可能有什么帮助？他懂网络通讯吗？他懂虚拟通讯端口吗？……哎，你们这群同学，怎么一个比一个胡闹？”
　　“他们胡闹，我不胡闹。”熊剑飞和他们划清界限了。
　　“你倒不是胡闹。”肖梦琪回头看了眼，郁闷地道：“可你这样不会闹，也不行啊。”
　　有点生闷气了，径自进了单位大门，熊剑飞赶紧地追上领导的步伐，这倒好，说话也不会说了。
　　从传达室找到了接待部门，是一家运营商，对于两位突来的警察显得有点紧张，等情况一讲，负责运营的眨巴着眼，开始思忖对策了。
　　诈骗电话的出局网络端口就是这家运营商提供的，实施这种诈骗需要用个人或者公司的身份申请一个出局端口，交纳线路费用才能通讯，下属的内容提供商用这个端口干什么，就不一定了。但对于运营商而言，交了钱，你用它干什么，是公司内部通讯，还是搞个诈骗，可就不是运营商的服务范畴了。
　　“警察同志，开户资料我们可以提供的。”
　　“什么？监控，不可能有啊，除了中心营业厅，其他的都是合作的，人家谁在这个上面投资啊？”
　　“身份验证……有身份证啊……就是假的我也没治啊，我们基层营业员他不可能具备警察的素质啊。”
　　“怎么办？这个不能问我们啊，我就是提供服务啊……这就像把菜刀，他买回去切菜还是杀人，不能怪那卖菜刀的不是？我们真是无能为力，像这种申请一条专线，用于公司内部通讯，或者做ISP内容提供的，光咱们省就有一千多家……”
　　这位接待者毕竟是国企员工，见多识广的，说得井井有条，讲得处处是理，反正吧他说了，现在别说这些租赁线路，就我们接入端口，每天一千万多条短信，骗你中奖的、骗你打款的、出售违禁物的，甚至提供性服务的，那太多了，数都数不过来……不能卖便宜车的都有人信吧？
　　“可你这个服务有漏洞啊，诈骗嫌疑人是变换的手机号码去骗人的。你们应该负责识别啊。”肖梦琪强调道。
　　“这就更不对了，没有一个系统是十全十美的，现在全国多少盗版的XP？不能系统有漏洞，导致客户损失，我们还可能追诉微软吧？况且他们很可能使用的黑客软件啊。”接待人又给了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
　　谈了十几分钟，多了一肚子气，也罢，提到初始的客户资料也算，却不料接待员说了，必须有市公安局级别以上的介绍信才能提取客户资料，这是王八的屁股：规定（龟腚）。
　　气得肖梦琪起身摔门而走，熊剑飞给了这人一个威胁的眼神，那人却是不软不硬地给了句：
　　“警察同志，现在法制社会，咱们都得守法不是？”
　　两人被气走了，将走时，肖梦琪望着通讯运营商巍峨高耸的楼宇，直觉得这事越来越出乎预想，有点难如登天了……
　　……
　　支队又在准备节假日的值班安排了，警察这工作就是如此，内勤能闲死，外勤能累死，邵万戈在值班安排表上签了名，挥手屏退了通讯员，将起身时，正逢政委李杰进门了，他道着：“哟，我正要找你。”
　　“有事啊邵队？”李杰问着，随着拿了个杯，自行倒着水，两人是从重案队齐齐调任支队的，这都是长年搭伙的缘故，被许局长成双成对给提拔上来了。
　　“我昨天看到文件了，肖梦琪调到鼓楼分局了，全市第一位女政委啊。”邵万戈笑道。
　　李杰端着水，坐到了沙发上，笑着道：“你是关心鼓楼分局的积案吧？”
　　“还真是，听剑飞说，他们已经开始忙起来了，剑飞这孩子啊，好是好，就是笨了点，不知道把他放到队长这个位置，合适不合适。”邵万戈不确定了。
　　“没什么合适不合适的，都是摔打出来的。我还真去了趟开化路刑警队，见到了那个假释的诈骗犯。”李杰笑道，这事是又是一次破例，余罪向支队申请的，邵万戈想都没想直接驳回，谁可料这货又越级了，直接和许平秋通的话，于是他这个支队长不得不出面协调，最终和省司法局监狱管理部门申请到了假释。他当然心揪这类的安全问题。李杰安慰着：“我看了，问题不大，这人今年四十一岁，像个文化人，手无缚鸡之力的，安全问题不用担心，他的刑期还有十个半月就到期了，这种人，就不戴手铐，也不会跑的。”
　　“那就好，可别在咱们这儿出了漏子，这个余罪啊，真他妈能折腾。”邵万戈放心时，又有点闹心，抚了抚光光的脑袋，随口问着老搭档道：“费这么大劲，有效果了吗？”
　　“劲是费了，效果还真没有，这诈骗是罪案里最难分的一个种类，光侵财类就有十几种，咱们天天打击违法犯罪，都跟不上日新月异的犯罪形势，难道蹲了十年大狱的人，能跟上大形势？”李杰道，对于此事他持否定态度。
　　两人的意见是一致的。这个话题揭过了，转到了节假日的防控上，讨论上了支队数桩积案的侦破，日子还是老样子，办不完案的案子在等着，哪来的些许清闲……
　　……
　　会者不难，难者不会。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
　　这些词现在如果让骆家龙定义，他一定会把会者、内行，和眼前这位蔺晨新团长联系起来，从上午坐在那儿开始，一直到现在，都几点了……下午三点了，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基本没挪窝。人家对案子的敬业态度，可比哥几个正经八百的警察，要强出一倍不止。
　　鼠标和余罪在开化路刑警队，和那位老骗子交涉，熊剑飞和新上任的肖政委，跑运营商单位去了，试图从牵涉的部门找到解决类似侵财类诈骗的处理方式，都没消息传来，情况一如既往地不乐观。
　　也是啊，这种诈骗要简单，就不会在鼓楼分局积压这么多了。汪慎修起身，又一次给两人添上水，他仔细看着蔺晨新，浓眉大眼的、阔唇悬鼻的、鬓上露着细细的胡茬子，很像个阳刚气十足的帅小伙，如果不是有几位受害人的肖像描述的话，汪慎修甚至怀疑这货就是个骗财骗色的主。
　　也不是，无计可施的时候，就喜欢胡思乱想，找不到嫌疑人的时候，看着谁也像嫌疑人，办案的难度啊汪慎修算是揣摩到点了。正胡乱想着，有人踢了踢他的脚，是骆家龙，正给他使着眼色，努努嘴，示意着很专注、很投入的蔺晨新。
　　行吗？骆家龙写了两个字，悄悄地示意汪慎修。
　　汪慎修翻翻白眼，摇摇头，以示不知。
　　这真说不来啊，这种从感情入手骗色的案子，侵财只是捎带，很多都是出事好久才报案，等报案的时候，早已经是音信全杳了，就即便有某些疑似的线索，也因为涉案金额不大，被派出所、刑警搁置一边……这里面从深层次上讲，很多人包括警察会下意识地把一部分归咎在受害人身上。
　　就是嘛，都被骗上床了，都享受那过程了，回头才发现被人骗了，早干嘛去了？
　　法理和情理有时候是背道而驰的，这也是很多女受害人延误报案，甚至根本不报案的原因所在，发案时她们受害，或者案子大白于天下，她们还会继续受害。
　　吁……的一声，蔺晨新放开了案卷，然后伸了一个懒腰。
　　骆家龙和汪慎修急切伸头问：“团长，怎么样？”
　　“不怎么样，如果不是今天看到这么多案卷，我都不敢相信还有这么渣的人……我不是标榜自己的道德水准有多高啊，但泡妞和骗女人是两码事。”蔺晨新正色道。
　　“有区别吗？”骆家龙凛然问，在警察看来，都差不多。
　　“泡妞，两人心甘情愿地上床，彼此都能得到那种满足和欢愉，但把这作为攫取钱物的途径，就落了下乘了，去掉骗财的因素，这些人水平都可以啊。”蔺晨新道。
　　“那有办法，让我们找到这种可能的人吗？您就是此道高手，说不定这些人就在您的徒子徒孙里。”汪慎修道，一句听得蔺晨新脸色稍变，他连声说对不起，都急糊涂了。
　　又倒了一杯水，敬了两支烟，好话说了一箩筐，蔺团长一如开坛讲课一样，摘出一摞案卷来道：“特征含糊的暂时我不能确定，咱们就从水平最高的开始怎么样？这一摞九桩案件，我觉得是同一个人干的。”
　　从水平最高的开始？骆家龙差点咬了舌头。
　　汪慎修一咧嘴，下巴差点掉了。
　　蔺晨新笑了笑道：“知道你们不相信我，不过就像讲课一样，听完你们再斟酌有没有价值……对了，这里面好几桩，为什么都没有做肖像描摹，那样的话可能更容易点。”
　　“您还懂这个？”汪慎修讶异了下，这可是标准的刑侦的手段。而大部分刑侦手段，都是保密的。
　　“也就你们觉得保密，很多外行说不定都比你们的水平高点，不就是抽丝剥茧，发掘真相吗？”蔺团长不讳言道。
　　“那是，肖像描摹师不是那么好培养的，全市拿得出手的人，一只巴掌就数得过来，而且大部分都被用在大案要案上，这种案子诈骗金额低、受害人报案延误，很多又不愿意讲细节……所以，大部分就连肖像描摹都没有。不过如果有确定的线索的话，我们想想办法，应该能请到一位描摹师。”骆家龙道。
　　“我不需要，有更简单的方式。”蔺晨新随意道，他优雅地掐了烟，微笑着，像勾引美女一样看着两位警察。
　　骆家龙不信了，翻着案卷，九桩，时间跨度一年多，居然最近的一桩就是解南路派出所报的案，姓严的警官骗财骗色那一桩。这案子有简单的方式？不可能啊，骗子都消失几个月了。
　　汪慎修当过特勤，知道有些民间的奇人不可小觑，他恭敬地做了个请势道：“请团长多多指教。”
　　“不客气，说错了就当咱们共同学习了……从这九桩被骗色的女人来看，4月28日，受害人杨叶青报案，是隔了三个月才来报案。4月2日，大十字派出所，有位叫吴蕾的女人报案，也是隔了几个月；往前，2月19日，大南门刑警队这例，受害人刘艳红报案，也是隔了数月……”蔺晨新道。
　　“这种案子，受害人都羞于启齿的。”骆家龙提醒道。
　　“我不是指这个。而是指，她们基本都不是自己报案的，你们看，有的是家人一起来报的案，有的是闺蜜陪着报案，有的甚至不是自己来报案，这说明什么？”蔺晨新道。
　　“还是羞于启齿啊，不是什么光彩的事。”骆家龙道。
　　“你闭嘴。”汪慎修斥了句。
　　蔺晨新一笑道：“有羞于启齿的成分，可你们不觉得，他们有某种不情愿的成分，我是指，也许彼此相处很好，她们不情愿把这事捅给警察……其实你们调个个想就明白了，去掉被抛弃的成分，不管是赔上身体还是赔上存款，她们可都是心甘情愿啊。”
　　“也对，这说明骗子的伎俩很高超。”骆家龙道。
　　“好，这个点放放……我们从女人开始，这九桩案子，可能还有被骗的女人，你们看有什么不同或者相同的地方。”蔺晨新道，他端起了水杯，把发言权交给了两人。
　　相同点就是四例已经并案，描述的体貌特征相符，身高一米八二、偏瘦、长脸、三十岁左右……除了并案的，还有蔺晨新挑出来的悬案，被骗的女人不同、似乎骗子用的手法也不一样，有售货员、有大学教师、有开店的小女业主……骆家龙和汪慎修扫了一遍，半晌汪慎修有点难堪地道：“我们真没看出来，太杂了。”
　　“那我讲的搭讪学，你们就应该好好学学了……我来说吧，这些女人描述认识的地方，两个在书市、一个是咖啡馆、两人在画廊、还有三个在大学校园、加上最后一个，在花卉展上……发现问题了吗？”蔺晨新问。
　　骆家龙和汪慎修想想，傻乎乎地摇头。
　　“就没见过你们这么笨的，这都是搭讪的黄金场合啊。比如在书店里，我夹一本弗罗伊德的《梦的解析》，配上帅气的外表，很自然的品位就高了；比如在咖啡馆，要上杯蓝山，打开一页德文网页，点上一曲欧美乡村，随便一个响指，那派可就全出来了……画廊更简单，提前把展方的资料恶补一下，开展时候找个傻妞优雅地装逼就行了……校园呢，那就更容易了，图书馆、操场、公开课，都是绝妙的搭讪场所，还有花卉展，就是被骗的那位杨叶青，随便讲几句梅兰竹菊，差不多就能勾搭上这号卖花的。”蔺晨新道，敢情是三句不离本行，先看怎么勾引了。
　　骆家龙和汪慎修听得直眨巴眼，这尼马不是癌症请回个兽医来吧？治岔啦。
　　“还……还有呢？”骆家龙催着往下。
　　“这些都是标准的搭讪场合，这说明这个骗子是情场高手，绝对没成家，玩到这种程度的，只会不断地猎艳来满足他的欲望……这种场合的选择也恰恰暴露了他的身份，修养不低，肯定不是民工类装国家干部、肯定不是穷逼装土豪，而是很巧妙地展示自己的品位，用品位勾引那些学历高、眼界高的女人。”蔺晨新道。
　　“还有呢？”汪慎修愕然问。
　　“还有就回到初始的讨论上了，这些人为什么不情愿报案，被家人、朋友、闺蜜催着去……除却羞于启齿的成分，我觉得还有一种可能。”蔺晨新道，看两人求知的欲望这么强，他直接道：“应该是天赋异禀……我是指，在床上，要让女人达到这么死心塌地的程度，那肯定她在床上得到的欢愉无与伦比，从隔了数月才报案，而且很情愿就能看出来，她们很可能期待，那种兴奋和高潮的再次来临……”
　　蔺团长一如讲泡妞课程一般，侃侃而谈，听得骆家龙就差一头栽倒了，汪慎修赶紧制止着：“此处省略，还有呢？”
　　“哦，对不起，我有点入迷了，不过我觉得这是看清这种案子必要的内容……你们看这些女人啊，最小的二十八，最大的都三十四了，可都不是无知少女啊。”蔺晨新道。
　　“这有什么区别吗？”汪慎修愣着道。
　　“拜托，满足三十如狼的女人，和勾引二十芳华的少女，那不是一个概念啊。他必须天赋异禀，能征善战，否则这么多如狼似虎的女人，不可能这么对他死心塌地，老话叫潘驴邓小闲，那是一点没假。”蔺晨新道。
　　咚声，骆家龙把头撞到案卷上了，越谈越离谱了。
　　“还有吗？”汪慎修哭笑不得地问。
　　此时蔺晨新也觉察到自己话的另类了，他笑着问：“是不是离题有点远了，你们想找到嫌疑人，而我一直在女人身上打转。”
　　“难道不是吗？”汪慎修道。
　　“是，也不是，我可以很负责地告诉你，还有……其实讲到这儿，答案已经昭然若揭了，很容易就能找到他。”蔺晨新道。
　　一下子汪慎修和骆家龙都来劲了，两眼炯炯有神盯着：“怎么找？”
　　“都告诉你们答案了，天赋异禀么，那就是他与常人不同的地方，找到那个特征，就配上人了。人可以伪装，那玩意他总不会伪装吧。”蔺晨新严肃地道。
　　咚声，骆家龙咚咚直往头往案卷上撞，汪慎修快被逗哭了，他咧着嘴问：“团长啊，我们人都没下落，您让我们找那个天赋异禀的淫根去？”
　　“对，通俗地讲，叫阳具。”蔺团长笑道。
　　“你你……你帮我找出来，我把我身上这根赌输给你。”骆家龙气着了。
　　“你们俩不要误解谈话的本意，凡这种天赋异禀的阳具，因为硕大的原因，可能不得不看医生；可能不得不做割包皮手术；可能在购买安全套的时候，需要特大号的尺寸……这其中只要查到一点，那就容易多了，不是所有人都有那玩意的啊。”蔺晨新道。
　　咦，这倒是有点道理，如果有点医疗记录如果那种购买特殊尺寸的记录，还真容易多了。
　　也不对，骆家龙马上反驳了，直道着：“你这只是猜测，是不是很大无法确定啊？再说就割过包皮，又能怎么确定？”
　　“放开你的思维。”蔺晨新微笑着道，做了个放飞的手势，像要催眠两人一样，眉飞色舞道：“有人知道得很清楚。”
　　“谁呀？”两人没反应过来。不过马上反应过来了，然后面面相觑，肯定说的那些受害的女人了。于是问题就来了，汪慎修愕然问：“她们连面貌也描述不清，难道能讲清那玩意的尺寸？”
　　“绝对能。”蔺晨新道，笑了，小声教唆着：“在欢爱的时候，是从抚摸开始的，女人一定会抚过他那玩意，如果尺寸特殊，她们可能不记得很清楚吗？说不定还在樱唇里含过……你们说啊，抚过、凝视过、插入过，甚至含过的东西，有比这个更清楚的特征吗？”
　　“可这……总不能让我们去询问受害人作爱的细节吧？”骆家龙问。
　　“受害人也不一定愿意讲这个啊。”汪慎修难为地道。
　　两人面面相觑，这专家找的特征，简直尼马太专业，专业到都没下手了。
　　“那就是你们的事了，这个特征是无法隐瞒的，也是现时你们能追查的，最简单、最直接的特征，只要这个确定，其他就不难了。”蔺晨新道，看着两人不怎么信服，他有点失望，默默地起身，直道着：“看来咱们道不同难相为谋……我到告辞的时候了，有什么事你们可以找我，有结果咱们再验证一下真理站在谁的一边。”
　　骆家龙和汪慎修跟着起身，恰在这时，肖梦琪回来了，推门而入直问着：“有结果了吗？”
　　两人不敢吭声，肖梦琪盯着蔺晨新，蔺晨新给了个优雅的耸肩动作道：“结果有，不过我高估你们的接受水平了。”
　　一句把肖梦琪也说愣了，那帅小伙走过肖梦琪的身边，又一次微笑着道：“肖政委，我还是要提醒一句，您的身材，穿上裙装会更显得靓丽一些。”
　　肖梦琪一剜眼，那货转身抛着媚眼出门了，肖梦琪一追问，骆家龙聪明，直喊着：“专家等等，我送你回家。”
　　说着就跑了，然后肖梦琪发现不劲了，追问着神色不自然的汪慎修，现在已经火烧眉毛了，有线索还不是死往外扯，这个线索扯得汪慎修龇牙咧嘴，听得肖梦琪面红耳赤，语焉不详地听完，扔了句“你们真无聊”，羞得掉头便走……


第13章 穷追不放
　　咝，希律律……鼠标把下嘴唇上溢出的一滴口水赶紧地吸回去。
　　没人发现他的糗相，可能其他人不比他强多少，余罪张口结舌，熊剑飞嘴张着就一直没合拢，从汪慎修和骆家龙开始讲，就把哥几个听傻了，而且其中的似是而非，让骆家龙和汪慎修犹豫不决，不过肖梦琪一票否决了，让两位初次参案的小警，很是懊丧。
　　“就这样……肖处长说俺们很无聊。”汪慎修摊着手，把问题交回到余罪这儿了。
　　“不是无聊。”熊剑飞插话了，强调着：“是尼马很无聊，人还查不着呢，你查人身上长的那根鸡巴，我就不相信，黑灯瞎火的干上一炮，那上床的还能量出长度来。”
　　众人一笑，鼠标凑趣道：“熊哥，您这个观念还停留在男上女下，一抽一插的老套动作，现在的花样多了啊，我倒觉得挺有道理。”
　　“可再有道理，这算怎么回事？谁去询问去？你去，还是你俩去？就你俩去，人能告诉你？”熊剑飞把关键问题讲出来了，一问都摇头，兄弟们一块扯蛋没问题，可谁敢这样问受害人去，这何啻于给人伤口上洒盐啊。
　　“那没办法了，我们已经尽力了。”骆家龙道。
　　汪慎修看看被雷到的场合，他也道着：“我们确实尽力了啊，真不行我们各回各家，省得肖处长老觉得我们不务正业。”
　　“你们也没怎么务过正业嘛，就吃了两顿，挑了一堆女受害人照片意淫了下……哎，余儿，怎么处理这两个。”鼠标道着，这边的事情刚刚安排好，带回来的假释嫌疑人谱很大，非要到老家看看，祭扫墓地，作为有求于人的刑警队只能忍着忿意同意了。
　　看来东边西边亮，余罪的眼珠了转悠了几圈，又把骆家龙的PDA拿到手里看了数遍，一拍桌子道：“我觉得可能很大，这兽医是个鬼才，能看到这么多警务遗漏的细节。”
　　“我就说了嘛，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眼中，最了解女人才懂怎么下手。”汪慎修道。
　　“我同意汉奸的意思，那兽医是个局外人，他不至于忽悠咱们，而且我觉得他讲出来的，很经得起推敲，初看雷人，越看越让人信服，男女之间还不就那么几下子。”骆家龙道。
　　“喂喂。”鼠标插进来了，直问着：“兄弟们，这个真理，你们准备请谁去验证去？”
　　骆家龙一下哑巴了，看来验证真理不是那么容易的，何况这种不足为外人道的床上性事。
　　“走，这个好办……狗熊，你安排两位队员陪着老卞回趟老家，事情先捡着急的来，既然这儿有苗头，那咱们就从这儿入手。”余罪道，起身就走，汪慎修、骆家龙跟着，鼠标爱热闹，肯定是误不了，熊剑飞不信邪，出门吼了两嗓子，让人陪着那位一路上一直一言不发的老骗子，挤进警车里，直出了刑警队。
　　目的地，省局下属的信息通讯处。
　　目标：肥姐。
　　没见过肥姐的骆家龙一直追问肥姐是谁，其他几人只是笑，就是不介绍给他……
　　……
　　“啊……呸！”
　　信通处的大院里，一位身穿警服的胖大女警，河东狮吼一般，呸了余罪一脸。
　　车后躲着的几位出离了惊讶之后，都笑得浑身哆嗦，和女人说这种事，这是唯一的后果。
　　余罪袖子一抹脸，愤然瞪着李玫，虽然曾经是职务上上的上级，可李玫的警衔要比这位上级高多了，同样回瞪着，瞪了几眼，余罪嘿嘿一笑觍着脸道：“肥姐，江湖救急啊，您不向一急公好义吗？”
　　“你这是救急啊，这不恶心人吗？就我能接受，受害人怎么办？你这不是揭人家伤疤再撒点盐，生怕人家不疼不是？”李玫斥着余罪，就差指头戳走了。
　　“可你不揭这个伤疤，可能会有更多人受伤啊。”余罪道。
　　“相比赔上万把块钱，你们的出现会让她们更难堪，再说这种事，你教教我，怎么问？”李玫反问着。
　　余罪一怔，还没想好呢，李玫知道他一直就有点热血二逼，一转身，摞下余罪要回部门里，余罪急了，招手着把众人都招过来，自己奔着拦着李玫道：“别走、别走……姐啊，您是我亲姐，您是我们亲姐……您就不待见我和鼠标，瞧瞧还有俩小帅哥呢，您就乐意看着我们犯愁啊。”
　　鼠标把骆家龙和汪慎修一手拉一个催着，赶快，赶快，叫姐。
　　骆家龙不认识这位肥姐，脸红扭捏地叫了声，逗得李玫哈哈大笑，围着肥姐，鼠标这货的碎嘴又邀上了：“肥姐，我们在第一时间就想到英明神武，热心拯救地球，以及地球上所以帅哥的您老了。这忙您得帮啊，要不我们一干大老爷们，可都傻眼了。”
　　“女警多着呢，不找别人去？别人面子薄，我脸皮厚是不是？”李玫肥脸一凑，说出心结来了。
　　鼠标一语结，汪慎修赶紧道：“真不是啊肥姐，您应该知道我们一直拿您当兄弟啊。”
　　“说来说去，还是不拿我当女人？不去，谁爱去谁去？这是鼓楼分局的案子，你们不让肖梦琪去？领导、美女，不适合出面是不是？就来恶心姐来了。”李玫说着，又拂袖而去。
　　女人天生爱嫉妒，李玫的学历不比谁差，就除了学历，她什么也不比谁强，特别是作为女人，根本没有那种被异性捧着的感受，也就余罪和鼠标这号烂人和他不赖。当然，没当女人，当兄弟来着。
　　大臀一展、肥腰一颤，眼见着肥姐留给了众人一个背影，这一干邀人的小警可都傻眼了，看着余罪，余罪急中生智，喊了声：“肖梦琪知道这事，她说我们很无聊。”
　　李玫停下来了，思忖片刻回头道：“确实很无聊。”
　　“我们哪件工作不是无聊到枯燥啊，我记得刚组织支援组的时候，没人相信我们能侦破那么多大案。”余罪道。李玫将迈步时，又停下了，回头看着余罪，有点伤感地道：“已经没有支援组了。”
　　“可还有很多人需要支援，即便同情那些女受害人的感受，可不能因为同情，就坐视罪案的连续发生吧……肥姐，我们现在都需要你支援，真的没有恶心人的意思，要是有其他途径能解决这样的案子，它也不会躺在积案组了。”余罪道。
　　好真诚的目光，余罪从来是用这样真诚着目光，勾引兄弟包括女汉子上当。
　　李玫被几双眼光的注视看得手足无措，仿佛她成了嫌疑人一样，不就范就走不脱，好久才有点委屈地道：“好吧，我去请个假。”
　　好不情愿地回请假了，众小警只觉得这事啊，真是有点勉为其难，询问的人都这么难，可想像不到那些当事人还能有多难……
　　……
　　不过还好，总算有了一位能和女性嫌疑人说上话的，尽管胖了点。
　　路上骆家龙筛选着受害人的资料，找着最近的受害人，第一位，就在广场书店，车泊好时，看看时间已经下五点多了，李玫下车一拦，客气地对熊剑飞道：“剑飞，不是姐嫌弃你啊，你这么威猛的长相，还是呆这儿等着。”
　　熊剑飞一笑，不介意了，鼠标笑时却被李玫斥了句：“你也等着，长得跟个入室抢劫的样，别吓坏人家。”
　　斥退了鼠标，连余罪也晾到一边了，长相倒吓不住受害人，就是肥姐觉得见着他有点影响心情。
　　筛选完了，肥姐一招手：“走，家龙、慎修，你们俩跟着我。”
　　两人应了声，哎妈呀，肥姐给亲热的，一手拉一个，揍跟亲弟弟样。
　　“我日，肥姐都会假公济私了。”鼠标乐了，看着骆家龙浑身不自在回头求援，装作未见。余罪却是笑了笑，这事情啊本来就是偏锋，要中规中矩才见鬼呢。
　　等啊，等啊，三个人倚着车百无聊赖地抽着烟，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都心揪着那个询问的结果，不知道什么时候，好像都变了，这身警服穿上身上的时间越长，那种下意识去按部就班做事的惯性就越强，哪怕是身上惰性最重的鼠标，也在纠结着这四处碰壁的案子，能不能在此处豁然开朗。
　　过了十几分钟，骆家龙和汪慎修急急地跑出来了，几个人围上去，这肯定是开始询问那些细节了，把两人打发出来了，余罪急切地问着：“怎么样？能说上话吗？”
　　“没问题。”骆家龙直竖大拇指道：“肥姐真有两下子。”
　　“毕竟是女人啊，几句就和受害人一起哭上了。”汪慎修道。
　　众人催着说说，汪慎修说了，大致的案情没想到肥姐过了一眼，比对着案卷记得还清。骆家龙讲了，肥姐这感情没看出来真丰富，她说知道受害人的难处，知道那事对她的打击，然后为了保护更多的姐妹，有些难处，咱们也得咬着牙过不是……几句把受害人都感动哭了。
　　对于李玫的水平余罪知之甚清，成天介泡在罪案信息中，承受力都练就得百毒不侵了，刚说了几件支援组的旧事，李玫已经出来了，那位女受害人送她出来的，在看到还有警察的时候，告辞回去了。
　　李玫啥也没讲，直说上车走，一上车，后座挤着的四个齐齐问着结果，李玫意外地回头道了句：“你们会受刺激的。”
　　“啊？错了？”骆家龙失望了。
　　“没错，所以更受刺激。”李玫道。
　　“到底怎么回事啊姐？”汪慎修急切地问。
　　“她告诉我一个大致的长度，应该是这样……”李玫比划着，拇指和中指使劲劈叉开，亮了一个长柞的距离，然后后座众人齐齐瞪眼失眼，果真大受刺激。
　　还有更受刺激的，李玫又加上了一根手指道：“再加上两根指节的距离，差不多就是这样，据她讲，两只手横握还能露个头……没错，她说了，那个骗子在床上很优秀，我觉得可能比你们几位都优秀。”
　　愣了、痴了、傻了，真相为什么让人这么难以接受呢。众警面面相觑，果真是很受刺激。
　　“其他特征呢？”余罪好歹清醒，问了句。
　　一句李玫怔了下，直拍额头抱歉道：“哎呀，坏了，我光震惊这个长度，忘记问其他的了。”
　　众人愣了下，被肥姐这么诚实的话逗得齐齐哈哈大笑，李玫面红耳赤啐了句：“一群流氓！”
　　不过这群不走寻常路的“流氓”高兴得还是有点早了，接下来连连碰壁，九宗报案最长时间一年零六个月，两位受害人已经离开这座城市，剩下的有换手机号的、有换工作的，等辛辛苦苦终于联系上了，对方却是冷冷的一句：我现在有男朋友了，不想谈这个事了。
　　一句就挂了电话，挤一车的混搭侦办人员七嘴八舌讨论，有人支持穷追，有人建议尊重受害人，谁也会有自己的秘密，如果说出秘密是以赔上现在的生活为代价，估计很难办到，对于警察来讲，抓个坏人捎带毁上几家生活，也得掂量掂量，反正李玫是坚决不同意。
　　于是在车上就争、就吵，意外的大部分都同意李玫的意见，直斥坚持的余罪没有同情心，逼得余罪不得不放弃，从现有受害人圈子找可以正常接触到的。
　　仍然有，不过出了意外了，在山大找到了一位，那位女辅导员又一次受刺激了，把问话的李玫赶出家门了，李玫上车郁闷，直发牢骚，这可好了，我也被人家骂成女流氓了。
　　众人又是好一阵安抚，这一天时间可就耗得差不多，小吃城胡乱吃了晚饭，目标直指最后一位，也是离发案时间最近的一位，杨叶青，解南路派出所报的案，鼠标对此女记得犹为清晰，直说了一番那骗子扮姓严的警官让他躺枪的事，惹得众人一阵好笑。
　　不过给了李玫一个契机，正好，那天你出言不逊不是，这回姐带你去，给人家姑娘认真赔礼道歉，好有个开口的由头。鼠标死活不去，那不行，被几人挤兑着，成败皆系你标哥你一身啊，为了拯救更多的无辜美女，你这回还非去不可。
　　这几个人没具体当家的，不过极度发扬民主，到达绿野仙踪花卉店时，很民主的推举鼠标必须去，几个押着直把鼠标扯到门，连推带踹蹬进去了。
　　“啊？是你？”正整理着插花，准备关门的小个体老板，一眼认出那个猥琐的警察来了。
　　一瞬间她站起来了，看到了同来的一位女警察，她马上意识到什么事，那种感觉既有尴尬，又有惶恐，下意识地催着店里的店员：“你们……赶紧下班走吧，我关门。”
　　两位店员离开，李玫正要说话，那女老板直问着：“你们抓到人了？”
　　“还没有。”李玫道。
　　“都没抓到人，天天来骚扰受害人，你们有点同情心好不好，我被骗子骗得够惨了，两年攒的钱全打水漂了，逼不得已我才去报案，谁知道报还不如不报，都快成笑话了。”女老板黯然道，看憔悴的样子也确实够惨。
　　“人我们一定会抓到的……今天来有点其他事……过来，鼠标……”李玫嚷着，鼠标懵头懵脑上来，李玫一揪，一掐，手在脖子上一摁，连鞠三躬。不鞠不行呐，不鞠肥姐的手就掐上了，三个大礼吓了女老板杨叶青一跳，愕然道：“这……这是干嘛？”
　　“我听说你报案那天，他还说难听话，让你下不来台……这不，我今天带他专程给您道歉来了。快说话呀？”李玫道，鼠标一愣，脚一疼，被李玫踩了，他赶紧低头道：“对不起，姐姐……我那天真是，那个心情太差……那个，我们当警察也难呐，就解南路，一天接案几十桩，什么人都有，每天都忙得焦头烂额，那天我真不该那样跟您说话，您千万别见怪哈……”
　　“没事，我和你们生不着气，是我给你添麻烦了。”女老板苦笑了笑道，对于这个白痴相的警察，好感顿生，现在怎么看，人家怎么老实啊。
　　“来，叶青妹子，你看看姐的身份……一级督察，干了十几年警察了，你这事，放心，姐管到底了，不管那孙子钻那个老鼠洞里，我都把他揪出来……坐下，你放松一下，咱们回忆一下发案细节，你要相信姐，就把案情，原原本本，一点不漏地给我回述一遍，成不？”李玫郑重道着，不知不觉开始同仇敌忾了。
　　杨叶青瞬间眼睛蓄满了泪，哇地伏在警察肩上就哭了，哭了几声发现不对，一看抱着的是鼠标，她马上把鼠标推开，又抱着李玫开始哭了。李玫安慰着，坐下来，鼠标赶紧地，给姑娘倒水，哭哭啼啼、絮絮叨叨，这个有头没尾的故事就开始了。
　　细节比报案更详细，果真是在花市上等货的时候偶遇的，居然是摇微信摇到的一名男子，两人谈了几句插花，觉得颇有共同语言，小伙子又殷勤，替她装卸了货……这就认识了，没想到过了两天他无意进到她的花店里了，当时并没有告诉他自己经营的这家店，于是这缘分似乎更近了几分，更何况那天，小伙子说他是警察，要专程找一束百合花送受伤的战友，这让杨叶青觉得那形象一下拔得老高老高了。
　　鼠标暗叹着，不得不承认骗子有高明之处，用很小很小的细节，把貌似很难办的连续故事演绎出来，花市偶遇、微信相识、花店购物、警察探病……形象描述得这么高大上，自然上起来就容易，对，上床的上！
　　哭哭啼啼讲到两人情浓之处，自然省略数千字，然后是两次借钱，第一次是给战友借一万块，很快就还了，还附带了感激不尽，第二次一借八万，说是挪用了一部分公款，要先补上，就几天……杨叶青丝毫没有怀疑，直接给了他……然后，这个故事就戛然中止了，再没有见到那个人。
　　“哦……情况类似啊，这个骗子做的孽可不少，据我们所知，叶青你已经是第二十几位上当受骗的女孩子了。”李玫慨叹道，细打量这位在鼠标口中白痴加花痴的女人，其实何尝不是一位善良和重感情的女人呢。
　　二十几位，杨叶青给惊了一下，不过旋即又是唉声叹气，八万块差不多是小店一年的收入了，到这份上，除了怨自己命苦，还真没治。
　　情绪差不多了，李玫摆摆手，鼠标知趣地悄悄退出门外了，李玫严肃地道：“叶青啊，我可以告诉你这种案子的实情，找回损失的可能性真的不大。”
　　“我知道，谢谢李姐，其实是我那天胡搅蛮缠了，我都快急疯了……哎，那位警察呢？”杨叶青回头看看不见鼠标了，好奇地问。
　　“别管他……我就问你一句，你真的想把那个骗子绳之以法吗？”李玫问。
　　“当然了……我恨不得杀了他，我对他那么好，都愿意把心给他了，他却为了几万块钱，骗我……呜。”杨叶青悲从中来，一下子恸哭不已了。
　　李玫轻抚着她的肩膀，直到哭声稍轻，她小声道：“这种玩弄感情的人，应该受到他应有的惩罚，我们已经找到点线索……接下来，我要问你几件很难堪的事，你愿意跟我谈谈吗？很可能通过这个线索找到他。”
　　杨叶青抹着泪，稍有不解地看了看李玫，又看看门外驻守的警察，对于这么多为她的忙碌，她心里隐隐地觉得感动了，抹干泪，坦然道：“姐，我信你……你问吧，到这份上了，我还有什么难堪的。”
　　“你的信任，一定会有回报的，我要问的是你们性事……”
　　李玫慢慢地开始了，杨叶青脸上慢慢地尴尬了，不过当她看到李玫严肃的表情，看到那几个警察背对着店门守在外面时，她那股子感激和忿意，在片刻的挣扎之后，压过羞意。
　　半个小时后，李玫把众警赶上车，回头帮着杨叶青锁了店门，拦了辆出租车，先行送走，等坐回警车上，众人玩笑的心态一点也无，李玫却是有点难堪地道：“没错，你们猜测得是正确的，确实是天赋异禀，而且割过包皮……据杨叶青讲，两人玩得很疯，开玩笑时，杨叶青说他那玩意长得丑，嫌疑人说，已经美容过了，还割双眼皮了……而且他还无意中说过，他在大学里一个寝室都是农村来的，十八九岁的时候才知道割包皮……就这些。”
　　静静地呆在车厢里，沉默了好一阵子，还是李玫在说话：“你们得答应我，一定把这个骗子揪回来。”
　　“这线索够吗？”熊剑飞问。
　　“差不多了，这种手术只要知道大概范围，医院里应该留有记录。”鼠标道。
　　“据受害人反映，这个人能说一口流利的太原话，我觉得就算不是太原人，也应该在太原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说不定上学在这儿。”骆家龙道。
　　“如果上学在这儿，那这儿肯定是他性启蒙的地方，这儿哪个角落里应该留下了他很多痕迹。”汪慎修道。
　　“根据案发地点、选择人群、时间，他即便不长住太原，也应该常来太原，也许初始仅仅是泡妞，从他骗走的金额看，杨叶青这里是最大的一笔，先前最少的八千、最多不过两万多，他是从和这些女人的相处中发现了有利可图……按犯罪的形成时间段，咱们排一下任务，鼠标你从解南路派出抽人，把割包皮的手术记录全部提取一下，重点查9＊年到＊＊年，五年间内的；老骆你把本行搬出来，从历届毕业生中提取模板筛选，往前推八年，八年以前的四年间，全部要……汉奸，你跟我，咱们去支队找找肖像描摹的，等排查出了结果，交叉对比，尽量多找一些知情人……”余罪条理的安排着，众人称是，无形间成了这个小团体的领导。
　　“那我呢？现在晚上十点了。”熊剑飞问。
　　“你等着抓人吧……管它几点了，开始，连夜干，肥姐，要不把你送回去。”余罪道。
　　“那不行，我也加入，信通处快把人闲出病来了，还是抓人刺激。”李玫慨然道。
　　众人一阵大笑。车退下了路牙，急飙着，在夜色笼罩的城市中疾驰，这注定将是一个不眠之夜，可谁又忍心放得下，那仍然在继续着罪恶……


第14章 千里猎狼
　　清晨，七时四十分，河北省邯郸市。
　　处处可见开工建设的高楼，雾霾笼罩着的天气，千年古城仿佛多了一分魔幻色彩一般，显得阴怖。此时大街上渐多了车辆和来往的行人。这个即将进入节日的城市，渐渐地苏醒着。
　　市区、三环路、尚志巷、怡和小区某层一间两居室，窗帘隔绝的卧室里，床头柜上一台精致的手机在铃铃响着一曲经典的铃声。
　　舞曲，交换舞伴，很有品位的一首乐曲。
　　被窝里伸出来了一条胳膊，摸索着，摸到了手机，看着屏幕上显示了“张海澜”的名字，这是大学同学，他迷迷糊糊接听着：“喂，怎么了，大海，大清早打电话。”
　　“学志，你是不是犯事啦？”电话里小声问。
　　“什么？你是不是有病了，大过节的，犯什么事？”睡眼未睁的人，还没整明白。
　　“不是……昨天有警察找到我单位了，一直问你的事……我就寻思着，是不是你有事了……哎，我可什么都没说啊，我告诉他们的工作地点，都是你上次辞职的地方……学志，你，你没干啥胡事吧？”同学张海澜关切地问。
　　此人惊得一骨碌坐起来，瞠目、张嘴、愕然的表情僵在帅气的脸上，无数次钻研侦破小说，他也曾经设计无数种可能出事的镜头，但真实发生却和想像是如此的大相径庭，似乎不应该这么快、这么猝不及防地就来了。而且，他一直认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谁也不可能在茫茫人海里找到他。
　　“喂喂……学志，你还在吗？到底出什么事了……”
　　“没事，真没事……我能干什么？偷吧我不会，抢吧我不敢，贪污受贿吧又没机会，真是瞎想，现在警察都吃饱撑得，甭理他们。”
　　“可是，学志……再找我，我怎么办？”
　　“没事你让我怎么办？那你说我犯什么事了，我投案自首去？”
　　“我……我哪知道……”
　　“这不就得了。嗯，我挂了啊，睡觉呢……”
　　他不容分说地挂了手机，想了想，直接关机，迅速地换了手机卡，把手机放下，从床上慌慌张张地下来，直奔卫生间，片刻洗漱，出来拉出了床下的行李包，胡乱地扔着衣服，看样子要离开这座已经显露形迹城市了。
　　整个过程他显得慌乱而不可自制，放衣服的手都在颤，他看了看，甩了甩手，默念着，没事没事，警察找不到我……安慰着自己，收拾妥当，将出门时，又有点心虚胆战，伫立片刻，他似乎想到了什么。
　　对，还有一身警服呢。那服装在大多数地方相当于通行证。
　　说干就干，他找出了扔在角落里的警服，迅速地换上，转眼一位西装革履的都市青年，变成了一位阳光帅气的人民警察，照照镜子里的自己，摸摸证件，又从窗帘缝隙看看安静的，没有异常的小区，他悄悄地拉开了门，从安全出口，步行下楼了……
　　……
　　此时此刻，那位叫张海澜的男子，正愕然一脸地放下手机，紧张地道：“他挂了。”
　　“哦，知道了。”骆家龙道。
　　“喝水。”汪慎修端了杯水，轻轻放在此人面前。
　　就在鼓楼分局，昨晚就把这位传唤来了，协助调查，小伙子还算配合，就是一直有点紧张，骆家龙安慰着：“小张啊，没事，没人知道你在这儿，就当没发生一样，一会儿我们把你送回去，正常过节啊。”
　　“可……可这究竟是什么事？”张海澜鼓着勇气问，不像案子啊，就问了问在学校的事，警察好像特别关心别人私事一样，净问洗澡时候注意到什么特殊现像了没有，暗示了很久，张海澜才明白，主要不是问邢学志，还是问邢学志胯下老二的事。
　　可警察怎么可能知道邢学志胯下老二的事呢？
　　“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骆家龙笑笑，更增神秘。
　　“可你们这样，不是让我通风报信吗？”张海澜紧张地又问。
　　“所以才没什么大事，您说呢。”汪慎修绕着话题，笑着道。
　　他看了看，七时四十五分，这个时间应该开始了，他真有点蠢蠢欲动，想亲临那个抓捕一线啊。
　　……
　　嗒……单元楼门开了。
　　没有见到警车和警察，邢学志放心地出来了，于是这个小区多了一位身着警服的警察，在他研究过N个国家的警察工作方式时，他觉得最数天朝的警察差劲，没枪、没有临时处置权、甚至没有人权，所以也最没出息。
　　他迈出单元楼门，整整警服，提着行李箱，最后看了眼这幢单身公寓楼，真不知道下一个漂泊的城市会在哪儿。
　　“喂，警察同志。”
　　刚走几步，就有人喊，他回头，看到了一楼单元阳台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位傻兮兮的胖子，灰头土脸的像被人揍了一顿，吸溜着鼻子，蜷缩在角落，两手缩在袖筒里。
　　“怎么了？”他严肃地问。
　　“你这身警服真帅啊。”那人羡慕地道。
　　“呵呵，谢谢啊，你也挺帅。”邢学志笑道，不止一次被人这样赞美，不过大部分时候都是女性。他瞬间对这个胖子和好感倍增，笑了笑，转身又走，那人在背后又喊了一声：喂，警察叔叔。
　　他回头，那胖子笑着道：“我听说警察好像都有这个。你有吗？”说着亮着带警徽证件，脸上带着坑死人不偿命的坏笑。
　　一瞬间邢学志做了一个决定，尖叫一声，扔下行李，飞步便跑，长腿迈着，把这个行动不敏捷的胖子扔在身后，他知道，那人虽然丑了点，可肯定是真警察，他跑啊，跑啊，十几步便觉得肺里就烧起了火，朝着楼拐角的方向，那是已经预计好的出逃路线，从那儿翻过矮墙，外面就是工地。
　　谁可料一拐角，光看上面没看下面，拐角处伸出来一条腿，一抬，绊得他几乎飞起来，然后吧唧重重摔在地上，还没有来得及爬，后背一疼，已经有人膝盖压上来了，一面面相凶恶的男子，腰里一拎，铐子嚓嚓把人反锁上了。
　　有晨练的市民瞅见了，眼睛一直叹着：“啊？有人打警察。”
　　更多的人看见了，有人同仇敌忾地嚷着：“嗨，小伙子，好样滴，揍他……警察没一好东西。”
　　正奔上来的鼠标被雷倒了，看来这职业越来越尼马不招人待见，难为这嫌疑人还扮警察出行呢。他奔到抓捕地点时，余罪已经驾车倒回来了，熊剑飞开着车后厢，拖着人，那人还挣扎着，鼠标以熊剑飞为遮掩，暗暗一腿猛地顶在那人的尾骨上，那人一吃痛，往前一仆。正好，被熊剑飞扔进车厢里。
　　“小子嗳，换座城市就以为找不到你了……长这么帅，说话还这么礼貌，一看就是假的，哥这样的才是警察，你能扮像么？”
　　鼠标嘭扣上了车后盖，笑得直得瑟。
　　此时，外围协助的警力得到了抓捕成功的消息，两辆警车驶入小区，搜检这位诈骗嫌疑人的住所，在两地警方配合下，有序地开始了……
　　……
　　“抓到了……”
　　骆家龙兴奋地道，边听电话，边给一旁听的汪慎修道：“已经找到证据了，这家伙行李里就有超大号的安全套……住所搜查已经开始了，他们今天往回返。”
　　听着是鼠标的声音，汪慎修一把抢过电话嚷着：“鼠标，太原人民发来贺电，授予鼠标同志蹲坑英雄的称号……哎标啊，蹲了一晚上，没人把你当贼抓了吧？”
　　“去去……哎，标，瞅瞅当地有啥特产么？给带回来点啊。”骆家龙又抢着道。
　　出门的那位步子停了停，好幽怨的眼神，他想像得出，自己那位同学恐怕真是犯事了，警察催着他，他黯然的跟着警察离开了。
　　旗开得胜，那叫一个心喜欲狂，骆家龙找着给人分享这份喜悦，给肥姐打，肥姐在吃早餐，直道着：我早知道了，他们第一个通知的我。
　　哟，这让骆家龙觉得好失败，参加行动都不是第一序列被通知的，两人想想，这么大喜事可得怎么得瑟一下才能发泄憋得这几天呢？
　　汪慎修说等他们回来，一块喝去。骆家龙嫌没创意，要不不等他们回来，咱们贺贺去，也不行，两人多没意思。商量未定，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汪慎修刚嘘了声，知道是谁来了，门嘭地被推开了，肖梦琪气喘吁吁地问：“到底什么情况？昨天不是还在市区查找，今天怎么突然就跑到邯郸抓捕去了？”
　　汪慎修和骆家龙齐齐失声，严肃地看着肖梦琪，半晌汪慎修道：“没抓错，已经确定目标正确。”
　　“为什么不向我汇报？”肖梦琪有点生气，俏脸变色，喘着气，气咻咻地上得前来，骆家龙赶紧让座，汪慎修小声道：“肖处，我向您汇报了，您说……很无聊啊。”
　　这……肖梦琪剜了他一眼，不过好像这是事实，可推进的速度太快了，大前天那专家才从这儿走，昨天听说他们还在走访受害人，今天一早就抓到嫌疑人了，她坐下来，按捺着心里的狂喜和惊讶，换了脸色，舒着这口气，一摆手：“坐……说说，到底怎么确定嫌疑人身份的，这个人曾经做到两次描摹，都没有找到目标。”
　　“您确定要知道这种无聊的事？”汪慎修问，骆家龙在吃吃地笑。
　　肖梦琪也笑了，宛然一笑道：“这种无聊的事上都能找到线索，我除了佩服已经无话可说了……说吧，我尸体都见过，还怕你们讲人体器官？”
　　骆家龙和汪慎修换了个眼色，两人理着头绪，骆家龙道：“其实也不难，关键是那位泡妞专家发现的这个线索，他觉得这个人天赋异禀，这是最大的一个特征。”
　　“等等……关键也就在这儿，我就不相信，看案卷都能看出这个嫌疑人天赋异禀来？相貌都描不准，能瞄准裤子里的事？”肖梦琪好奇地问。
　　“这是个猜测，是他根据受害人的特征猜测，您看，受害人都是三十岁左右的女人，主要以单身和离异为主。”骆家龙道。
　　“那又如何？”肖梦琪道。
　　“据专家讲，能满足这类欲求不满，而且让她们死心塌地的人，床上功夫才是硬道理，而床上功夫好，必须硬件达标，所以他判断这个人最起码异乎常人。”汪慎修道。
　　两人说着，又吃吃笑了，肖梦琪有点尴尬，不过这次是笑得尴尬，直接跳过这个话题道：“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求证。”骆家龙道，本次也受益良多，他解释着：“我们向受害人求证的时候才发现，所有的报案资料都忽视了这个情况，受害人不好意思讲，民警肯定也不好意思问，都觉得与案情无关嘛。”
　　“恰恰在案情无关的地方，我们找到了线索，受害人都反映他们的床事生活比较好，而且那个嫌疑人，割过包皮，也是无意透露的，而且是从农村到城市以后才做的这例手术……之后我们分了三路，一路查医院记录，一路筛选五年往前几年的全市所有大专院校的毕业生，第三路找肖像描摹的重新绘制……”汪慎修道，这两天都忙得够呛。
　　肖梦琪适时插了一句问：“是根据他的活动熟悉程度判断，有可能在太原呆过很长时间？还有可能就在这儿上的学？”
　　“对，他能说一口流利的太原话，这可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骆家龙道。
　　“最终确定身份呢？”肖梦琪问，这是最难的一步。
　　“我们提取了十七到二十一岁在太原各医院做过类似手术的患者，和学校的生源登记交叉对比，设置了身高、性别等不会错误的筛选条件，又把筛出来的一千多人，放到面部识别软件里，剔掉符合率百分之二十以下的，就剩几百人了……这个人有一定的反侦察能力，信用卡消费、开房，都进行了刻意的掩饰，这也是不同受害人讲出来的面部特征不同的原因，到这种程度，让我们觉得还是很难……最难的是，这个人似乎精于化妆，他可以随意地化身成不同品位的帅哥，所以受害人描摹出来的面部也有差别。”
　　“他设置障碍最难的地方，恰恰又暴露了他的特征。”
　　“什么特征？”肖梦琪被吸引住了。
　　“化妆。”汪慎修道：“余罪发现了这个疑点，男人要学化妆可不容易，结合他这一特征，我们又跑了几家美容院和十几家大商城的化妆品专柜……结果，捡了个大漏子。”
　　“捡的？”肖梦琪惊讶了。
　　“对，在城东街名妆城，店里一位女经理一眼就认出了肖像画，还给了我们一张名片……您猜这家伙是干什么的？”汪慎修问。
　　“不会是推销员吧？”肖梦琪笑了。
　　“还就是……否则都没有那么一张能说得天花乱坠的嘴了，得到了邢学志这个名字，一下子把所有侦察全部联系在一起了。所有特征严丝合缝地合在一起了。”汪慎修得意道。
　　“这就是他的资料……邢学志，男。三十一岁，晋南沁县攀庄村人，于＊＊年到＊＊年在太原市传媒大学读主持专业，昨天中午我们找到他们学校的教员，得到了他同寝室几位男生的联系方式，有两人在太原，据他们反映，这个人确实天赋异禀，在学校时就有个绰号叫‘大老二’，男生一块洗澡都拿这个开玩笑。进一步确认之后，余罪他们当天赶赴邯郸，在居民区守了一夜……刚刚完成了抓捕。”骆家龙道，疲惫的眼神里，露着一丝兴慰。
　　肖梦琪的眼中，几次闪过惊诧，相隔数年，又见余罪这种抓住一线，多头并进，急速推进的办案手法，就即便有取巧的成分，可留给观者的仍然是叹服不已。谁能想像，这群貌似胡闹的非专业刑侦人员，居然能从那种事上找到线索。而且这条线索成为排除嫌疑的最大特征。
　　侦破有时候免不了加入运气的成分，可能找到并抓住运气，何尝又不是一种实力的体现呢？
　　几次吁声，肖梦琪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准备赞叹一番，不过等她起身时，却又平静了，看看汪慎修笑了，郑重地说了句：“谢谢啊，你们给我好好上了一课，对之前的误解，我郑重道歉。”
　　敬礼，还礼，两人得此褒奖，得意之情更甚，可不料肖梦琪趁热打铁道：“加把劲，小伙子们，还有几千件等着你们啊？”
　　啊？汪、骆二人笑容未去，下巴耷拉了，眨眼，肖主任已经兴奋地踌躇满志地迈步出去了。
　　“看来，我们得把泡妞专家再请回来，懂女人的才能看懂这种烂事。”汪慎修道。
　　“成不？咱们的不信任，我觉得已经让团长受伤了。”骆家龙道。
　　“嘿嘿……有美女在，就不怕色狼不来。”汪慎修嘿嘿笑着，看到窗上闪过肖梦琪的身影，他如是道，骆家龙扑哧笑了，深以为然。
　　……
　　数百公里之外，行李搜检、住处搜查、一直忙了三个多小时，快到中午时，解押的车才上路。
　　奔袭千里，连夜蹲坑，三个人是轮流睡觉的，上车鼠标说轮到他了，抱头便睡，熊剑飞嘟囔着你狗日的刚睡醒，余罪还没睡过呢。话没说完，鼠标已经是呼噜声起，气得驾车的熊剑飞直骂再不带这草包出警了。余罪拦住了，算了算了，标哥难得这么敬业一回，已经不错了。
　　就是嘛，都是看在兄弟的面子上他才出这一趟的，等闲不是自家的事，他才懒得管呢。车平稳地上路，余罪坐在后座，脑子里的兴奋劲还没过去，他不时地回头，看着那位一直低着头，从被抓捕就少言寡语的骗子邢学志。
　　行李和住处的搜检收获不少，这人搞得化妆品推销，主营是美容美发用品，不知道的进他家里一定会当是个闺房，满屋子各色化妆品样品，怨不得这家伙能轻易地化身不同类型的帅哥瞒过警方绘像师的手笔。除了这些，还搜到了随身的数张银行卡，你无法想像的是，这种货色居然很会过日子，卡里还存了三十多万存款，这肯定与他的收入和消费水平不符，是历次诈骗存下来的。
　　“抽烟吗？”余罪问。
　　嫌疑人摇摇头，余罪想了想，看看打呼噜的鼠标，也放弃了，他回过头来，下巴靠在椅背上，隔着铁栅，看着已经关过车里笼子，铐在铁框上的嫌疑人，他在想，这种人的弱点，何在呢？
　　每个人都有弱点，骗子的弱点又会在什么呢？
　　这是一个余罪一直在思考的问题，就像曾经去揪那些扒手的小辫一样，找准弱点，事半功倍，而找不准，可能就是事倍功半，这一次抓捕在他看来，还是过于艰难了，几个人熬了几天几夜，从数千排查目标里往外筛选，最终还是无意中发现化妆这一细节，捡到个最有价值的线索，最终和兽医的推测交叉比对确定目标，否则还不知道会拖到什么时候呢。
　　弱点……弱点……这种人可能不像毒贩那么凶恶、不像扒手那么无赖、不像匪类那么狠辣，他们有正式职业、有学识修养，人模狗样地混迹在普通人群中，一有时机，便变换着身份实施猎艳侵财的诈骗……这是个自学成材的，也许仅仅是在和女人作戏中，找到了发财捷径。
　　“嗨……想知道杨叶青的近况吗？就是那个开花店的，她那么喜欢你，你不至于把她忘了吧？”余罪问，他想，那个寻死觅活的女人，反应恰强烈，似乎应该是当初爱得最激烈的一位。
　　哟，蒙对了，邢学志慢慢地抬起头，看着余罪，似乎在思忖着，他不咸不淡交待了几宗，他知道案情的轻重，自然是拣最轻的来。
　　“她死了。”余罪黯然道。
　　熊剑飞心一抽，被这瞎话听得差点方向失控，没明白余罪撒这个谎有什么意义。
　　啊……嫌疑人轻啊了一声，坚定的表情开始愕然、开始惊惧、开始慌乱，嘴唇哆嗦着，就是没有音节发出来。
　　“不信啊，要是个骗俩钱的案子，至于追上千里来抓你？我们找了你几个月，找到了你的同学，最终才确定你的方位……我劝你一句啊，老实交待一下命案的事，进去少受点罪。”余罪道，那庄重、严肃的表情，恐怕连自己也骗过了。
　　“不不不不……不是我害的，我没杀她。”嫌疑人急了，惊恐地道。
　　“可她死在家里，杯子里有下的毒，你做化妆品的，应该能接触到有毒化学物质吧？”余罪厌恶地训斥着。
　　“不不不不，真不是我，我们不是在她家分得手，我只去过她家一次。”嫌疑人道。
　　“去了一次，她就死了，不怀疑你怀疑谁啊，她可是单身。”余罪道。
　　“真不是，我去她家，是过夜去了……第二天还一起帮她开店门的。后来还在一起吃过饭，泡过吧……”
　　“那你们什么时候分得手？”
　　“二月，今年二月。”
　　“那就对了，她死在二月七日，恰恰是你消失在太原的时候，你怎么解释？”
　　“真不是啊，我走时候她送我上的火车……她她……她可能是找不到我……我……然后寻了短见？”
　　“胡说，你以为你是谁，还有人为你这样的殉情？”
　　“不一定为人，我借了她八万块钱……我……不能为这点钱就寻短见啊？”
　　余罪瞪着他，一脸不信，那样子如临大敌。
　　嫌疑人被这样子惊住了，这个命案摊上，那差不多得以命换命才成呐，他欲哭无泪道：“真的，我见她是个小老板，就想和她厮混几天，借俩小钱……我怎么敢杀人呢？”
　　“哦，这样啊……”余罪移着录音设备，组织着下一个谎言，谁知道这时候熊剑飞吃不住劲，把车停在了路边，自己急急地奔下车去，余罪跟着下来时，他蹲在车前，使劲憋着，笑得比哭得还难看。
　　这倒好，以骗对骗，又问出一桩案子来了。余罪踢踢他，严肃地警告：“忍住，这尼马才开始，别露了馅啊。”
　　熊剑飞笑着点点头，憋着上车，继续前行，余罪一改恶相，又是一副极度厌恶的样子看着嫌疑人，像骂人揭短一样训着：“……就算人不是你杀的，就算那事和你无关……可我们在排查的时候，发现你不止欺骗过一个女人的感情，记得山大那位周丽吗？……不记得了，那新华书店的陈芳华呢？……噢，也不记得了，那你一定记得吴蕾，抬起头来，记得吗？”
　　嫌疑人似乎揣度到自己上当了，从命案的惊惧中渐渐明悟，又开始耍死猪了，直摇头：不记得了……不对，我不认识。
　　“胡说呢吗！不是我说你啊，你丫品位太低了，找那样的女人？”余罪道。
　　嗯？这刺激到嫌疑人的G点了，他看了余罪一眼，十足的不屑，那意思仿佛在说，好像你懂似的。
　　“不服气是不是，哎……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吴蕾那样的虽然漂亮，可他妈嘴贱呐，你的事她告诉我们了，她说你裤裆里长了根驴鸡巴，还割过包皮，上了床比驴还能干……哎，她还真不在乎借给你的那几万块钱，只说就当找鸭了……呵呵，我说邢学志啊，你真长了那么一根？我还真挺好奇。”余罪痞声秽言，刺激着这骗子。
　　这么讲话奏效了，邢学志早忘了自己戴铐子的身份了，咬牙切齿地骂着：“这个贱人。”
　　“是你贱吧？她说她喜欢你给她跪舔。就靠这个赚钱啊？”余罪问，表情极度猥琐。
　　“胡说，绝对没有……这女人你是不知道有多贱，那他妈就是一屄当卡刷、嘴当屄使的烂货，不知道多少人上过呢。”邢学志火了。
　　“那你还去上？”余罪反问着。
　　“玩玩呗，又不花钱，她还倒贴。”邢学志得意了。
　　“哦，这生意能干啊，玩玩她就倒贴好几万，美金还是欧元？”余罪故意道错了。
　　“别听她胡扯，我就借了她一万八，还不够两万。人民币。”邢学志道。
　　“哦，人民屄……继续说说，还借谁的钱了。”余罪道。
　　嗯，嫌疑人语速飞快地争执完了，这才觉得稍有不妥，看着余罪，突然发现一个很让他郁闷的事：
　　上当了，肯定没有命案，这是诈他呢。
　　“觉得我诈你是不是？”余罪把他的疑惑直接讲出来，他轻描淡写道：“真不是诈你，这些屁事啊还真不叫个事，错就错在杨叶青不该死，一死坏事了，还是他杀，我们局里调了十几个组、一百多警力追查这个案子，这都不用讲，你前科太多，谁能保证你不是见财起意，杀人灭口，谁能保证你这是第一回犯案……我可告诉你啊，躺在我们刑侦上的无名女尸还有很多，你这号流窜的，得好好审审……”
　　“我真没杀过人，怎么可能。”嫌疑人对“杀人”一事又相信了几分。
　　“那咱们好好说说，把这些烂事都跟我讲讲，上过床吧，那就算了，上就上了，你情我愿也不违法……这借的钱可是大问题，你要还了就是借，你要不还就是骗……赶紧地，说清楚，处理干净，省得警察满世界追你，你说是不？说说……那个陈芳华的事，书店那个少妇……”
　　余罪连蒙带诈，不知道是语言选择的缘故，还是表情诚恳的原因。那嫌疑人思忖着，吞吞吐吐讲着，一磕绊住了，又被余罪连蒙带哄加上讹诈，继续竹筒倒豆子，讲他和不同女人的故事。
　　熊剑飞一点都不困，鼠标也醒了，听得津津有味，两人不时地交换眼色，在传达着一个相同的心思：
　　哎尼马呀，这到底谁是骗子？
　　余罪这满嘴就没有一句真话，可套出来的，全是实打实的案情呐，路程才走一半，已经十几例了，远远地超过了先前了解的积案，很多没报案的，都被心慌意乱的嫌疑人撂出来了……


第15章 免交公粮
　　鼓楼分局今天有了个不大不小的震动，从下班时间就开始忙碌起来了，先是分局长张如鹏去而复返，召集局中层警务人员集体开会，在会上大发一番感慨，什么改变思路、什么后生可畏、什么不能畏难，听得大家一头雾水，最后才把包袱撂出来了，新政委负责的积案处理取得突破性进展，不到一周抓到了积案两年之久的嫌疑人，连下十数起诈骗案，详细多少起还没算，估计等回来，还得增加。
　　会场哗然声动，众目睽睽下，肖梦琪保持着一份矜持的傲骄发了个言，中心意思是，这是打响了积案处理的第一枪，接下来，还会有更振奋人心的突进。
　　会开得很短，很热烈，会后更热烈，都等着迎接解押归来的同志，中途支队政委李杰、市局综合办吴主任都闻讯前来了，这虽然不是轰动大案，可却是个老大难，否则就不会专辟鼓楼分局这么一层楼来安置这些棘手的诈骗案了，惊闻一朝突破，怎么可能不来挖点经验。
　　于是肖梦琪又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可偏偏这个线索的缘由不足为外人道也，她支支吾吾，就是说不清这个侦破思路是怎么出来的，这么不痛快让市局吴主任和支队政委有意见了，就是嘛，这还需要藏私？
　　逼急了，肖梦琪喊着汪慎修和骆家龙，对几位领导讲了：“问他们吧，这个线索暂时不能成文。”
　　怀着一种极端的好奇，李杰和吴主任，加上分局的张如鹏分局长，进了那个少有人去的协办，不多会，爆出了几男爽朗的大笑声，很快都笑得不可自制出来了。
　　既有笑料又有猛料，对于能这么查到人就觉得匪夷所思了，查到人突审急转直下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除了在案的，还有十几起未立案的，众人对于那几位小警究竟是怎么做的，好奇心可是一点未减，直等到晚上快九点，接到电话时，闲聊的众人齐齐出局，到大门迎接解押归来的几位。
　　哎呀，那车呀，来回上千公里的奔波，满车泥迹灰尘，只能隐约可辨还是辆警车，缓缓地驶进分局大院，下车的一刹那，迎接的队伍掌声四起，李杰、吴主任、肖梦琪、张如鹏，几人笑吟吟地上来握手问候了，熊剑飞和鼠标昂首挺胸地敬礼接受检阅，得瑟到无以复加了。
　　下面是握手问候，楼上汪慎修和骆家龙是竖中指问候。
　　“年轻人，还是有干劲，好，干得好。”张如鹏分局长感慨地道。
　　“得好好报道一下，许局不止一次问起过你们进展。”吴主任道，惹得众人一阵好笑。
　　“有思路，非常有思路。”李杰赞道，手直擂着老部下熊剑飞。
　　“咦，余罪呢？”肖梦琪却是发现少了一人。
　　两人草草说着，余罪两天没休息，吃了晚饭先回家了，说着要解押嫌疑人，这时候肖梦琪下意识地拦了下，鼠标意会地笑笑，示意没事。
　　这是惯例，特别是解押这种事，大部分时候对自己也是不能公开的，毕竟为了得到实情，很多时候不得不使用一些特殊手段，而在肖梦琪看来，能问出二十几例案子，恐怕不用手段都不可能。
　　嘭，后门开了，一圈同行眼直了下，等着看那个穷途末路，被收拾得灰头土脸，如丧考妣的嫌疑人下车。
　　咦？意外了，鼠标只是招招手，车里那位就自然地下车了，下了车，下意识地整整衣领，然后低着头，那样子虽然有点萎靡，可绝对没有被刑讯过，身上比两位解押的警察还整洁。
　　“老邢啊，就咱们路上说的啊，老实交待你的问题，积极退赃，争取宽大处理……去吧，没人会为难你。”鼠标招招手，示意着两位预审来带人。
　　邢学志此时做了一个意外的动作，鞠躬，给鼠标、给熊剑飞、给在场的警察鞠了一圈躬，满口不迭地讲着：“谢谢警官，谢谢各位警官。”
　　边鞠边走，把解押的民警看纳闷了，揍没见过这么老实的嫌疑人啊。
　　鼠标和熊剑飞得瑟地要奔上楼去拥抱汪、骆两人了，肖梦琪却是急切地一把揪住鼠标急问着：“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又怎么了？”鼠标愣了。
　　“你说呢？”肖梦琪反问。
　　鼠标笑了，敢情愣是装的，他说了：“这儿两位政委呢，这种事还不简单，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政策攻心，然后就全部拿下。”
　　“你骗鬼啊你。”肖梦琪小声，威胁的眼神道。李杰知道鼠标是个什么货色，笑着道：“哟，标啊，你这政策水平不低啊，没白在派出所锻炼。”
　　“那是……李政委，您看……您看……我是不是能当个分局长了？”鼠标觍着脸套着近乎。却不料两位领导直接忽略了他，上楼了，追着熊剑飞询问情况去了。
　　安排了审讯，几人又到了协办，此时的场景却是更热闹了，追着熊剑飞问长问短，可这位过于讷言，人又老实，语焉不详，问急了，他一指：“鼠标，你说吧……我说不清。哎对，不是有录音吗？”
　　“别邀功啊，我知道你没那本事。”李杰提醒着，笑着道。
　　“那本事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鼠标掏着警用的录音机道：“这里面就装着路上的谈话，涉及案例二十几宗，要有耐心啊，长达四个多小时……”
　　“放放。”李杰催着，又补充着：“给我复制一份。”
　　“呵呵，复制没问题，就怕您学不会呐。”鼠标眉色色舞，一脸奸笑，不时地还看看肖梦琪，肖梦琪白了他一眼道：“这事领导们都知道了，只要对侦破有利，只要不违反条例，还是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的。”
　　“呵呵，那就来点更猛烈的。”鼠标一摁微型录音，放到了桌上。
　　嗞嗞的声音过后，余罪的问话传出来了：
　　“想知道杨叶青的近况吗？就是那个开花店的，她那么喜欢你，你不至于把她忘了吧？……她死了。”
　　“不信啊，要是个骗俩钱的案子，至于追上千里来抓你？我们找了你几个月，找到了你的同学，最终才确定你的方位……我劝你一句啊，老实交待一下命案的事，进去少受点罪。”
　　“不不不不……不是我害的，我没杀她。”
　　“不不不不，真不是我，我们不在她家分得手，我只去过她家一次。”
　　“真的，我见她是个小老板，就想和她厮混几天，借俩小钱……我怎么敢杀人呢？”
　　“哦，这样啊……不是我说你啊，你丫品位太低了，找那样的女人。”
　　“不服气是不是，哎……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吴蕾那样的虽然漂亮，可他妈嘴贱呐，你的事她告诉我们了，她说你裤裆里长了根驴鸡巴，还割过包皮，上了床比驴还能干……。”
　　“这个贱人。”
　　“是你贱吧？她说喜欢你给她跪舔？”
　　“胡说，绝对没有……这女人你是不知道有多贱，那他妈就是一屄当卡刷、嘴当屄使的烂货，不知道多少人上过呢。”
　　……
　　是够猛的啊，肖梦琪听得面红耳赤，吴主任听得瞠目结舌，李杰和张如鹏直翻白眼，那是被噎得，从警这么多年，都没听说过这么问出案子来的。连唬带诈谁也会，可唬诈到这种程度，真真假假，恶心成这样，还真不是谁都能办到的。
　　审讯是双方心理战，谁能料得先机，谁就多点赢面，话里听出来了，几个细微的地方，余罪事实点缀，再辅之以大堆谎言，就嫌疑人恐怕也分不清真假了，比如，他天赋异禀。录音在继续着，虽然污言秽语难入耳际，可谁也舍不得关掉，慢慢地几位有点入迷了，这不像审讯，像两个人在争辩、在澄清、在探讨，每每谈话僵持，余罪总是换种口吻，而那位嫌疑人每每被诈唬、被刺激、被挑逗之后，情绪不稳以至连连爆错，一错再错接着错，就那么吐露了二十几位被骗的女性。
　　说到后来，嫌疑人开始哭了，哭诉着为这些女人赔上自己不值得，余罪这时候却总结了，语重心长地劝着嫌疑人：
　　“邢学志啊，你从农村子弟到现在也算个小白领，人能成多大事，大多数时候是被逼出来的，我相信你付出的艰辛不比谁少……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杨叶青没死，我骗了你，可我没骗你的是，你要是不认真交待问题，积极退赃，这就不是谁逼你的问题了，而是你这辈子就毁在屄上了。”
　　到这里差不多就结束了，听到的是嫌疑人抽泣不断的声音，肖梦琪稍稍放松时，却发现汪慎修和熊剑飞他们几个坏小子躲在一隅，吃吃地偷笑，这时候却是怎么也板不下脸了，她蓦地不由自主地笑了。不管怎么说，这个良好的开局，替她这位新官把上任的头把火也点着了。
　　“好啊，好……这比我见到的什么犯罪心理学都管用，他已经触到骗子的内心世界了。”
　　李杰慨叹道，已经习惯于不常表扬人的他，无意间，表扬了一个他一直不怎么认可的人。
　　不过这一句话，没人有异议，似乎引起了共鸣。
　　……
　　不管是体力运动，还是脑力活动，超水平发挥一回之后，后遗症都相当严重。
　　余罪从吃饭就开始打瞌睡，查到这条线，其他的事都放下了，几天几夜，都是和衣而睡，实在疲惫到极点了，从东华路下车，打了辆出租车回家，到小区门口，都有点走不动了，人轻飘飘地，走路那叫一步三晃。
　　又他妈几天没回家了，两个警察组成的家庭就有这种缺点，不是你不在，就是她不在，要不就是两人都不在，结婚两年多，躺车里滚宿舍的时间，倒比在家的时间更多，媳妇林宇婧半年多前才回到禁毒局宣教科内勤上，即便是内勤也不轻松，禁毒的宣传有时候比接案子还忙。
　　到了单元楼门口，余罪掏着钥匙，开了门，扶着墙上楼，斑驳的墙面，掉漆的楼栏，偶而坏掉的声控灯，结婚前置了这所二手房子，一百平的三居，两人凑一小半，贷了一多半，勉强地算是有个窝了。
　　可曾经无数次憧憬过的家，真正得到的时候并没有憧憬中那么好，刚结婚老吵架，一半是双方家里的琐事，一半是婚前的烂事，吵得最厉害的时候还经常大打出手，家里的碗碟已经摔了几茬了。最深的感触是，余罪亲身体验了，神马浪漫和爱情都尼马是骗人滴，真厮守到一块，因为看电视换个台都能干一仗。
　　不过他仍然很满足，林宇婧脾气差了点，可心肠好，对他、对汾西的家都不错，一点也不嫌弃那个卖水果的公公，每次回家都捋着袖子帮忙干活，把老爸给郁闷的，这么个膀大腰壮的媳妇，怎么就迟迟没有给抱个孙子呢？
　　这事就是阴差阳错啊，婚前不想要怕怀上，婚后想要时又怀不上，因为这事，两人相互指责不止一次了，林宇婧埋怨他把家当旅馆，余罪埋怨林宇婧，就尼马在旅馆也不妨碍干这事啊。争执不下，然后大吵一通，各回单位又是数周难得再见一面。
　　城市里生活就是如此，房子在城东老区，禁毒局离这儿十几公里，总队更远，车吧没想，每天上下班高峰期，开车还不如步行快呢。于是厮守的婚后生活，还像曾经那么天各一方。
　　哎……一步一步拖着疲惫的身躯，上了六层自己家里，家就是这样，是个温馨的港湾，不管什么时候回来，都像倦鸟归巢一样，有一种从心底泛起的安全感……哪怕家里有个时刻准备和你启衅的。
　　刚插进钥匙，门嗒地开了，是慢慢开的，余罪回来前打过电话，媳妇在家，他推门时却惊了下，然后吃惊地望着门后站着的媳妇，刹那间，嘴唇耷拉下来了，眼睛凸出来了。
　　平时警服不离身的媳妇，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长裙，那种有曳地裙裾的样式，高挽着发髻，脸上明显化妆过，显得白白嫩嫩的，正以一种暧昧、企求的眼光看着他。
　　余罪嘭地关上门，朝自己家里瞄瞄，愕然问着：“你发什么骚？穿成这样子给谁看？不是尼马趁我不在劈腿了吧？”
　　“德性。”林宇婧笑了，手指一戳余罪脑门，提着裙子，转了一圈问：“漂亮吗？”
　　“别说啊，还真是挺漂亮。”余罪眼睛滞了下，迷离的眼神中，发现媳妇变了一种风致。不过此时他累得厉害，疲惫地准备把自己扔到床上。
　　咚……林宇婧双手一撑，把她钉在门上了，然后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己的老公，揶揄地问着：“明天五一，我刚洗了澡，换了一身这样的新装……难道你？”
　　“公务繁忙，免交公粮。”余罪作了停势，好畏惧的眼光，现在真羡慕那个天赋异禀的家伙，真不知道他骗二十几个女人是怎么应付过来的。
　　林宇婧盯着他，像在寻找这个借口的真实性，很快她发现问题了，疲惫的脸上，血红的眼底，她抿抿嘴，在老公额头亲亲，关切地问：“又有案子了？你现在可变得比我还敬业了……哎你们支援组不是撤了吗？”
　　“撤了。”余罪懒洋洋地走着，已经无暇观摩老婆今日的盛装了，呼声把自己扔在沙发上，仰着面，歇上了。
　　“吃饭了么？”
　　“吃了。”
　　“要不再给你热点，我晚上做了汤面，有馒头。”
　　“不饿，就是累得慌。”
　　“什么案子啊？……来，喝杯水。”
　　“诈骗案，追到邯郸，来回差不多一千公里，终于抓到人了。”
　　“那嫌疑人，抓得完吗？”
　　林宇婧端着水，坐到沙发上，余罪像个撒娇的孩子一样，头一枕，枕在她腿上，抱着媳妇深嗅，笑着道：“媳妇……你今天怎么了？”
　　一反常态哦，没有怨一身汗臭、没有骂久不着家、更没有追问本月工资及外快剩余几何，余罪有点紧张，觉得好像都不是自己媳妇了。
　　“你觉得是怎么了？”林宇婧笑眯眯地，凑着香喷喷的脸，促狭地问。
　　“我觉得……”余罪仰面凝视着，狐疑地看着，然后诚恳地道：“我真没有小金库了，我都交给你了。”
　　啧……似乎错了，气得林宇婧把他推过一边，忿忿地斥着：“一点情调都没懂，白挑了件这么贵的裙子……你坐着啊，我给你开洗澡水去，瞧你身上臭的，又是几天没洗澡了。”
　　推搡了一把、摸了摸脑袋、揪了揪领子，一如教官训学员一样，这才是正常的表象，看着媳妇笑吟吟地起身进了卫生间，余罪长叹一口憋着的气，一仰又躺到的沙发，情调倒是懂，就是木有激情呐，公粮可比公务还要累。
　　在卫生间里，调好热水器的林宇婧，悄悄地伸头出来看看老公的样子，又缩身回去，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又一遍看着自己今天的装扮。
　　很靓，粉底掩住了颊上的暗色，唇膏增添了几分亮色，她其实刻意地对着自己婚妆的那副照片打扮得，因为这是一个特殊的日子，结婚纪念日。
　　日子过得并不是十分顺心，工资都不高，房贷还要很多年才能还清，两人又要强，都不愿意朝家里伸手，她默默地回味着两年的婚后生活，这暴脾气把家里碗摔了几茬，有时候吵急了一打起来，会下意识地用上特警的训练技能，每每败北的余罪总是和被抓捕的嫌疑人一样，鼻青脸肿。而每一回，又是他在曲意地来觍着脸道歉，再把她哄高兴。
　　婚姻能改变一个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林宇婧想着两人曲曲折折的婚姻，想着相聚无多的时日，想着他每月还完贷只剩几百块的羞涩囊中，总有着一种深深的歉意萦绕在心头，当然还伴着一丝甜甜的幸福味道。
　　于是在这个结婚纪念日，她刻意穿上新娘的盛装，想重温那种幸福的感觉……是什么？是热情激吻？是颠夙倒凤？她脸色慢慢地潮红一片，拉开门，大声嚷着：“嗨，起来洗澡……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你是不是都忘了……”
　　她走到沙发边上时才看到真相，不是忘了，而是已经睡着了，一瞬间她脾气又上来了，踢了两脚喊着余罪去洗澡，余罪翻着身嘟囔地说着：“去去，不洗了，困死了，我睡会……你去床上睡吧，我就在沙发上睡……”
　　翻了个身，仰爬着又睡下了，哎哟，林宇婧顿觉仿佛一盆凉水从头上浇了下去，她忿忿地甩掉了高跟鞋，忿忿地脱掉的新裙，忿忿地拿起准备的礼物，嘭声扔进垃圾桶里了，然后枯坐在小小的阳台前，看着睡得死沉的丈夫，莫名地生着一股子闷气。
　　这个纪念日，只剩下林宇婧对着两人那幅亲密的婚纱照，一遍又一遍缅怀着曾经的激情。
　　婚姻也许就是这样真实，他清醒的时候你不在他身边，而当你在他身边的时候，他却睡着了……


第16章 出马老将
　　余罪被一阵急促的警报声惊醒，睁开眼时，已经是天光大亮了，这一觉睡得真沉，沉得他睁开眼还觉得迷糊，以为自己睡在警车上。
　　是电话，是电话铃声，一骨碌起来，起身才发现自己在床上，一下子都没清醒过来为啥就自己一个人，不见媳妇。电话在客厅里，他光着身子奔出卧室，接了起来，一看是熊剑飞打来的，接住就嚷着尼马这大清早的干嘛呢。
　　干嘛呢？熊剑飞那边可是急毛了，给了余罪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卞双林不见了。
　　“啊？这可是通过市局争取到的一个假释服刑人员，要是脱逃，你狗日的等着扒你警服吧。”余罪一下子上火了。
　　“扒不扒随后再说，你赶快来啊，这可咋整。”熊剑飞哀求着，直说自己没治了，赶紧地组织人找去。
　　放下电话，余罪急匆匆要出门，可一装手机，吧唧摔地上了，哎哟，把他给气得呀，自己还光着呢，差点就奔出门去了，捡起手机，还好，磕了下，屏没坏，赶紧地奔回卧室。咦？又给气着了，昨晚衣服裤子脱哪去了。他心急地乱翻床铺，刨了一堆，刨不着开骂时才发现枕上翻了个纸条子，是老婆的笔迹：
　　衣服晾在衣架上、早饭在炉边、我回娘家了，自己过节吧啊。
　　嗯？什么情况？
　　余罪愣了下，奔出来从衣服上的放下衣服穿好，边穿边洗漱，出来奔厨房，电饭锅里焖着早饭，香喷喷的八宝粥，旁边还搁着馒头咸菜，这一下子让余罪有点胃酸，想起来了，昨晚回来的时候老婆穿得花里胡哨的问他好不好看，然后……然后没交公粮，就去见周公了。
　　事有反常必为妖呢？这是怎么了？
　　余罪看着饭食，胃口皆无，两人除了吵吵闹闹，好脸色的时候不多，而且都是吃惯单位的食堂了，还真不怎么做饭，猝然地对自己这么好，余罪倒有点不适应了，他开动着刑侦的脑袋闪过无数种可能？
　　坏了！他很快捋清楚了，昨天是结婚纪念日，怪不得老婆打扮得那么漂亮，哎哟喂，这把人家心给伤了，又尼马跑回娘家去了。
　　他想了想，把饭端出来晾着，然后干脆进卫生间冲了个澡，刮了刮胡子，清清爽爽地出来，慢条斯理地吃上早饭了，难得媳妇亲自做一回，天大的事也挡不住咱们享受幸福的权力。尽管这粥熬得并不怎么好喝。
　　电话催了三四趟，最后急火了等不着余罪，熊剑飞几人驾着警车直接找来了，停在楼下等了一会儿才见余罪慢悠悠地出楼门了。
　　“人都跑了，你咋一点不急呢？”熊剑飞苦着脸问。
　　“完了，老子要被你害死了，这要追究尼马责任，我这指导员可经不起捋啊。”鼠标有点心虚，看余罪整整洁洁地出来了，还不忘损一句：“哟？精神头这么好啊，昨晚表现良好，受到老婆嘉奖了？”
　　“净扯尼马没用的。”熊剑飞斥了句。余罪却像偷着乐一样，笑眯眯坐到了后座上，一拨拉手：“开车，讲讲什么情况？”
　　边走边说，卞双林从假释回来就一直表现得很好，几个赶赴外地办案，千叮万嘱交待让两位随同刑警对人家客气点，别当犯人，而且陪同着他回了一趟晋南县区乡下看了看老家，昨晚熊剑飞还问了，两位刑警直说人很正常，谁知道正常着就出事了，因为连续几日的正常让刑警们放松警惕了，今早吃早餐的时候发现人不见了，这才把熊剑飞急了。
　　“他不可能跑啊，住了十年监狱，就剩十个月刑期了……要是你们，你们会跑啊？这要抓回来，不还得加刑么？”余罪狐疑道，想不通有什么可跑的。
　　“可要是真跑了，后果会不会很严重？”熊剑飞心虚地问。
　　“我们争取的假释时间是两周，理论上在这个时间他是自由的，狱方也是考虑他已经对社会不会造成什么危害才同意的……不过要是两周内回不到晋中监狱，那咱们肯定有责任，所以时间不算紧迫，都别急，着急解决不了问题。”余罪安慰道。
　　就了解了个情况，车驶到鼓楼分局时，肖梦琪、汪慎修、骆家龙已经等在分局门口，这事发得突然，商量无着，余罪直接安排了几个查找方向：一是把协查发给治安巡逻和各派出所；二是通知了下特警队节假日街路执勤的队伍，又安排熊剑飞和鼠标跑跑几个辖区，尽量扩大查找范围。至于他呢，要骆家龙找出卞双林这个骗子曾经在太原的生活和作案轨迹，以做参考。
　　商量方定，各自急急散去，余罪上车才想起，还没给领导打招呼呢，隔着车窗，笑吟吟地给肖梦琪招了招手，那指挥若定的样子，让肖梦琪心头泛起了一个词：好帅！
　　她也笑着招招手，直说别着急，我联系一下晋中监狱，有消息相互通知。
　　车走了，余罪回身时，车座上汪慎修审视他，很郑重地道：“余儿，你发现没，你越来越有领导的范了。”
　　“有吗？”余罪惊讶。
　　“刚才就是，瞧你指挥若定，多有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气质？全程都是微笑着，哎呀，瞧见没，肖处长都被你折服了。”汪慎修道，这点骆家龙也认可，这事把大家急成这样了，余罪倒好，根本没当回事。
　　“狗屁，什么气质，我在想我老婆呢……我老婆今天亲手给我做了一顿早餐，哎呀把我幸福的，啧啧。”余罪得瑟地道，排出了让两人瞠目的正确答案，然后两人齐齐无语。
　　瞧这娃可怜的，经常被老婆揍，做了一顿饭就感动这样。
　　余罪反驳了，那有什么，据科学研究调查表明，全国有五成男人经常被老婆揍，别说你们是剩下那五成里的啊，剩下的尼马都是没娶老婆的。
　　戏谑与争辩中，寻人之旅开始了，不过相当不乐观，几百万人口的大城市，跑出去一个两个人，又是关了十年的老古董，这号没手机、没信用卡、甚至连身份证也没有的人，基本就把警察寻找他的所有线索掐了……
　　这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出行的市民增多，街市反而显得不那么热闹了。
　　自鼓楼街往西一大片绿地，就是汾阳公园的地界了，假期举家来玩的渐多，公园里显得喧闹了许多，没有注意到有一位寸发花白，相貌清癯的中年男人踱步在行人中，他不时地四下看看，像在找记忆中的地点，可是让他失望的是，十年前的街景已经完全变化了，除了这个公园还在，所有的视线都被高楼大厦挡住了。
　　他在问古玩市场的地点，以前就沿汾河两岸清晨都有鬼市，他很熟悉那个地方，问了几位上年纪的，有人才指给他一个去处，在汾河公园的西北角。
　　他向着那里去了，踱过了回廊、走出了树荫，阳光投射在碧波的人工湖面上，偶而波光粼粼，会映照着他，让他下意识地眯下眼，在视觉的浮光掠影中，他似乎还能看到十几年的自己，悠闲地驾着车，在这个市场上捡漏，接受着那些古玩贩子点头哈腰的恭维。
　　时过境迁，这么多年了，变化真大啊。
　　这个市场比想像中似乎还要大，沿着围栏内外各色的交易都有，邮票、钱币、瓷器、漆器、青铜，琳琅满目地摆在地摊上，唯一不变的是那些小贩，贼眼溜溜地看着过往客人，在遴选着下刀的肥羊。
　　他莫名其妙地笑了，十年前偶而还能看到几件真货，现在基本是清一色的假货了，钱币是新铸的，作坊的手艺；漆器是后描做旧的、瓷器就更不用说了，假的令人发指，居然还有迎客松的图案，明显是建国后的产品。
　　假的，都是假的，假的连小贩都没什么精神了，偶尔开价五百，客人杀价五十，他就迫不及待地喊一句：拿走！
　　他又笑了，边笑边踱步着寻找着目标，囊中拮据，监狱生活无所谓，可在城市却寸步难行呐，他需要在这里找点小钱，好去办他想办的事。
　　目标……一个古钱币的摊子，堆了百八十枚古钱，两个香炉，一座观音像，他蹲下了身子，随意捡拾着瞧瞧，手指偶尔弹弹，摩挲着。
　　“十块钱一个。”老板吭声了，有气无力道。
　　“不值。”卞双林道。
　　“你要全要，五块一个。”老板直接让步一半，这是告诉你底线了，杀价不能低过这个批发价。
　　叮当，卞双林把钱币扔回钱堆里，看看老板，一个胖胖的，八字胡，蒜头鼻，满嘴黄牙的丑男，正摆着手道：“过这村没这店啊，太原的钱币摊没几个，就这我这儿最全。”
　　“自家手艺铸的吧。”卞双林笑着问。
　　老板一撇嘴，一摆手：“去去，哪凉快哪歇着去。”
　　这行有规矩的，说差不说假，说人家假那是忌讳啊，整个市场就没真的，怎么能说假呢？
　　“有兴趣做笔生意吗？”卞双林直接问，他知道对付这种人的口吻，要直接，要讲钱，否则免谈。
　　老板眼睛一睁来劲了：“你要多少？批发一块二毛钱一个，一千个起批。”
　　理解错了，老板以为他是要假货的，卞双林笑着道：“我不要货，我教你卖怎么样？”
　　“我都卖多少年了，还用你教？”老板不屑了。
　　“可你一个能卖到一百甚至几百吗？”卞双林鞠着腰，严肃而自信地道，老板当然是一千个一万个不相信了，翻着白多黑少的眼睛看着他，卞双林很诚恳地告诉他：“我能……保证你今天能以最低五十块钱一个卖出去，卖很多？有兴趣吗？”
　　“有啊，这市场一天卖不到十个八个，你能卖几百个？别说几百个，把我这一堆卖了，我磕头认你当大爷。”老板撇着嘴，根本不信。
　　“那倒不用，我教你个办法，你分我两成利润就行了……要是不奏效，你这一堆，我全包了。”卞双林道，那极具亲和的面容，配着一身洗得发白劳动呢服装，还真像一个浸淫古玩的老鸟。
　　老板信了，请着他坐下，两人咬着耳朵，老板时而皱眉，时而狐疑，时而小声问两句，不过看样子智商不高，不太确定这方法管不管用，而且他问了：“这一个人干不了啊，我还得找帮手。”
　　卞双林审视了一眼这个市场的小贩，歪瓜一堆、裂枣成群，他笑着反问着：“别告诉我你是单干啊，一窝子相互打个掩护就行了，这个还用我教你？”
　　看来真尼马是行家，连这个坑人的潜规则都清楚，老板二话不说，信了。拿着部贴着胶布的破手机联系着谁，然后挨着摊一个一个走过，和好多摊主耳语几句，果真是一窝，都悄悄点点头。卞双林看到此处时，他慢慢地起身，站得远远的，靠着围栏，耐心地等待着。
　　等什么？
　　很快就来了，一辆显得有点破旧的吉普车泊到了围栏之外，车身上贴着“文物市场整顿”的不干胶字样，下来了两位制服男，拿着一摞传单发着，偶而还贴一张。
　　是保护文物的宣传，捎带有打击文物贩卖的字样，那种烂大街的红绿黄传单，没人当回事。不知道这两人是什么来路，就在卞双林觉得这个演员实是差劲的，他的精彩表演来了。
　　高个的制服男使着话筒吼着：“各位藏友请注意，我们是文物保护局的，昨天我们接到通知，大同、修文两地发生了多起盗墓案件，已经有大量出土文物流向我市，主要就是各类古钱币……请各位藏友注意，发现非法贩售，积极举报……”
　　喊了三遍，冷不丁有人嚷着：“胡子……胡子，你不是收了一批钱币么？”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那小摊的老板急切地收着摊。
　　“等等，你别动。”文物局另一位上来了，蹲下身子瞧瞧，然后大惊失色地道：“啊？胡老抠，这什么时候收的？”
　　“不是收的，不是不是……那个……”老板傻眼了，解释不清了。紧张和惶恐的样子扮得很像。
　　“这是文物啊，能当古玩卖吗，跟我们走一趟。”另一位呵斥着，那嚣张的口吻，一瞅就是国家机关出来的。
　　叫嚷着，呵斥着，解释着，这个出土文物流向太原，被文物管理局抓了个正着的现场，迅速围拢起了一拨人，正看着热闹，更多的藏友或许在暗叹着自己眼拙，哎哟，早发现，买几枚多好。
　　两人带着人，一块破布收起了他的摊，不料关键时候，胡老抠发飙了，胡拉把摊一扔，就往人堆里的钻，那两人就追，推推搡搡，骂骂咧咧，等一会儿出了人堆，胡老抠早溜得远了，两人叫嚷着又是报管理处、又是报案，风风火火地驾车走咧。
　　平静的市场由此被打破了，那一包钱币几十枚，有藏友抢拾走的，有摊主拾走的，都知道马上就要面临收缴了，这价格很快就飙升了。
　　“五十，你那两个，分我一个。”
　　“你捡了几个，我都要，一个八十。”
　　“不卖，胡老抠是个傻逼，他根本不识货，这玩意到识货人手里，最少得五百一个。”
　　“看看，明朝的。”
　　“二百，二百一个，给我……”
　　“我要……我出三百……”
　　没人注重其他了，都是在追着抢到钱币的人，哄抬着价格，几个以三百成交之后，价格马上涨到了五百，平时是恨不砍到白送，今天是恨不得把钱全掏给人家买回来，市场处处都是交头接耳的，谈成了袖筒里就交易上了。
　　还有更猛的，拿着厚厚的一摞钱喊着：“谁手里有，六百一个，我全要啦！”
　　还就没人卖给他，买上的揣兜里，乐滋滋地跑了，这地方不能久待了，那些摊主也说了：赶紧走吧啊，风能太阳能都是国家滴，挖出东西来就不可能是个人滴，公安来了没收了我不退钱啊。
　　想想确实有理，买家揣兜里不迭地跑了。
　　喧闹了足足一个多小时，哎不对了，这股妖风吹得有问题啊，怎么一直有人卖钱币，那裤腰上、鞋底怎么就一直有货，一摸就能摸出一个来，卖好几百啊。
　　热度被吹起来，卞双林笑着慢慢踱步离开了，骗局会很快被戳破的，不过那些被骗的多数不会回来找后账，他们在赔点钱和当众承认自己眼拙智商低两者之间选择，大多数肯定选择前者。
　　那已经不是他关注的事了，他背着手，出了公园，步行了两公里，在路边看到那辆已经撕了“文物市场整顿”字样的车，走上前去，站到车边，车门开时，胡老抠那笑得像颗花椒的胖脸出现了。
　　“胡老板，卖得不少吧？”卞双林笑着问。
　　“哎哟，厉害，神人呐。”胡老抠竖着大拇指。
　　“呵呵，紧俏紧俏，越紧越俏嘛。很简单的道理。”卞双林笑道，提醒着：“该兑现你的承诺了。”
　　“好嘞……这个，我这个……”老胡拿了一摞钱，塞在卞双林手里道：“两千，别嫌少，市场那帮哥们究竟卖了多少我还不清楚。”
　　“不少了，谢谢啊。”卞双林收起了钱，同车的两人愣了下，没想到这么好打发，胡老抠一见人要走，急了，赶紧拦着：“等等，神人呐……我们那个……您看快中午了，要不一块吃顿饭，都没请教您的高姓大名呢？”
　　“呵呵，是还想请教点发财捷径吧？”卞双林笑着问。
　　胡老板觍脸笑了，肯定是喽，这年头会捞钱的那才叫真本事，比如面前这位，一个馊招，还挺好使。
　　“那再教你一招，铜钱一堆，掺上铁粉、氯化镁、埋地七尺、藏三年……等出土时候，一层铜锈，基本就能乱真了，骗人也是需要时间，需要积累的。你开价才五十，别人都不会当真的……回见啊。”卞双林教了个法门，拍拍胡老板的肩膀，背着手，优哉游哉地走了。
　　两位同伙赶紧记着这个法子，胡老板却是景仰地看着卞双林的身影，那气场如此之大，以至于他都忘了要邀请一聚了。
　　“老胡，这人什么来路？”同伙问，看样很惊讶于这么个馊招能收到奇效。
　　“高人呐。这尼马才是高人啊，一句话让咱们吃仨月。”胡老板神往地道，他知道，这种高人，恐怕他是留不下，请不来滴！
　　谁也没有觉察出这是一位落魄的高人，不过很快他的形象就变了，商场里出来后，他换上了一身很合体的西装，年轻了好几岁；美容美发店出来后，他又成了满头乌发，一下子又年轻了几岁，偶尔驻足在街头，那肃穆的表情，那清癯的脸庞，那忧郁的眼神，像一位案牍劳形的小公务员，又像一位生意繁忙的白领，也许什么人都像，没有人会联想到他是个服刑尚未期满的嫌疑人。
　　这时候，三个区，十一个巡逻队警力都接到了协查消息，甚至还有和这位卞双林擦肩而过的警察，可惜的是，偏偏只是擦肩而过……


第17章 好事成双
　　查找嫌疑人大部分时候都是以失望告终的，一上午，各队传来的消息除了失望还是失望，中午饭后，余罪几人甚至亲自跑了趟治安队、派出所，仍然是毫无结果。
　　九区六县，七八百万人口，每天的盲流和外来务工人就是个天文数字，要从中查到一个漏网的人，那难度得有多大呀？
　　“完了，他妈被你害死了，老子这身警服怕是不保了。”鼠标气咻咻坐到车里，对着熊剑飞发着牢骚。
　　熊剑飞嘴笨，这次人住在开化路刑警队，因为赴外地抓捕的缘故，还真把这个人漏了，想想这种事可能的后果，他咬牙切齿地道：“甭埋怨了，开化路刑警队就是个倒运地方，上次全队下课，队长、指导员全部被移交司法机关起诉……有事老子坐去，不连累你还不成？”
　　这话义气得，倒把鼠标嘴堵上了，后座那几个可是笑得乐不可支了，虽然很严重，可还不至于到那种程度，余罪笑着道：“别急别急……他曾经在太原生活过几年，肯定有窝着的地方，说不定去找老熟悉人叙旧去了。”
　　“对呀，会有相好，比如，女的？”汪慎修猜测道。
　　“你快算了吧，十年呐……有相好也上了别人床了。”骆家龙反驳道。
　　“新欢虽有，可旧情还在，有什么不可能的？”汪慎修遒。
　　“不要扰乱思路，案情还没理顺，你倒想像出奸情来了。”余罪抹了把汪汉奸，把他否决了，和众人道：“资料都在你的手机里，看看……他最可能去的是什么地方？或者你们用他们特征代入一下，离开警察的视线，最想干的，是什么事？”
　　这一说众人上心了，又摸着那份履历资料，仔细看、认真想。这个嫌疑人堪称一个传奇人物，履历里根本没有上学的经历，十六岁开始离乡打工，北方砖煤窑、南方的血汗工厂据说都干过，丰富的经历没有给他赚到钱，却让他学会了见人骗人、见鬼哄鬼的本事，无从考证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有记载的也足够惊人了，信用证诈骗、银行骗贷、企业合同诈骗、拍卖行洗钱诈骗等等，这罪行累累的，当年太原不少国企都被他坑过，简直是罄竹难书。
　　此时也有人读懂余罪追着这个过气的骗子不放的原因了，这的的确确是个高手，想干好某件事，让高手点拨你一招两招，比摸索一两年都管用，而且现在经过了泡妞专家那事，没有怀疑这种方式的可行性。
　　“不好找，你们注意他的案子，就是骗子，行踪不定，居所不定，到最终落网，他名下一毛不剩，要不是交待一部分赃款去向的话，他可能当年得直接被毙了。”骆家龙看着资料道。
　　“这个我有了解，他量刑够得着死刑了，因为案子牵涉太广，仅在看守所羁押就押了三年多，正好碰上全国性清理过期羁押人员，他案子的涉案人，两位国企老总也出逃境外……所以草草给他判了个死缓，这货运气不错。”汪慎修道。
　　“别扯那没用的，现在呢？跑了，可能去哪儿？总不能去国外吧？”熊剑飞插了句。
　　“我觉得啊。”鼠标惊省了，雷语即来：“要是我，被关了十年，没酒、没妞、没有任何娱乐，我尼马出来就先去找个地方泻泻火去？你们说可能吗？”
　　“钱呢？找站街妹，也得要钱啊。”汪慎修道。
　　“对呀，他可身无分文。”骆家龙道。
　　“那真不是问题，人给拍到底，就剩下本能了，比如余贱啊，你一毛钱不给他把他扔大街，你觉得他会饿死？想清楚啊，他可是骗子。”鼠标道。
　　众人看看鼠标，又看看余罪，一个瞠目的想法冒出来了：不会又去诈骗了吧？
　　而且这个想法加重了忧虑，如果有迅速得到资金的渠道，那要逃跑，可就容易多了。
　　余罪没说话，他在努力地回忆那个服刑人员，意外的是他的面容并不清晰，更清晰的是，那龙飞凤舞的书法，那潇洒飘逸的板书，还有那悠扬的，与监狱环境格格不入的音乐。不对……这么个情操高尚的，不可能和鼠标想的一样。
　　逃跑？那就更不可能了，所有的骗局都是谋定而后动，做得几乎天衣无缝，这种人怎么可能仓皇去做一件自己都不确定的事。
　　“绝对没有跑，可能有我们不知道的事。”余罪道。
　　这时候，他的电话响了，看看号码是肖梦琪，是监狱的消息，他接了起来，听着的时候，慢慢地笑了……
　　……
　　吃了一碗油泼的辣子面，那满头汗发的惬意，让卞双林觉得心情爽朗了许多。
　　涨了，原来三块钱的面，都涨到十五块钱一碗了，他从饭店出来的时候，已经午后两点多了，他辨着方向，对于记心颇好的人来说，再陌生的地方也不会迷失方向。他不想坐车，只想就这么踱步走着，看看阔别十年的城市，那处处新奇的感觉，让他走走停停，每过一处总是充满着疑惑。
　　世界在变化啊，哪儿都是堵车，哪儿都是好车，很多他都认不出什么标志来了，很多车里坐得都是靓丽的年轻女人，没来由地会勾他想起曾经的那些荒唐事，那时候他也曾载着三两位美人左拥右抱，这些年，可不知道她们还好吗？
　　生活中的过客太多，而能记住的却又太少，他已经记不清美人的相貌甚至芳名了，不过他知道，那些荒唐过后，肯定都会卸下丽妆，嫁为人妇了，不管有过多少惊艳，最终都逃不出平平淡淡的归宿。
　　能留下的，只有重游烟花之地的无边惆怅。
　　也许真的老了，他边走边想着，当回忆比现实更清晰，那就代表一个人开始步入老年了，现在他觉得自己就是，从严苛的监狱制度中走出来，他发现无法接受的东西太多了，比如那街头散着传单的广告妹子，才多大啊？少不教，没准又是堕入风尘中的一员；比如那街头踌躇的环卫，满脸皱纹、满头华发，已经多大了啊，老无养，没准又是个凄凉晚景。
　　楼高了，街宽了，可人情似乎和曾经并没有什么改变，匆匆的过客偶尔一瞥，那是漠然的目光，就像他曾经流落街头，并不曾感受到哪怕一丝温情一样，过去如此，现在也一样。
　　于是他心里的回忆，慢慢地淹没了眼中的现实，偶而看到一对情侣，会让他驻足观察良久，那甜言蜜语耳鬓厮磨的样子，似乎自己也曾经有过；偶而看到一家三口，会让他满是羡慕，感慨良久。又或看到一对老人相携而行，那似乎触到了他心底最脆弱的地方，他会逃也似的走开，那白头偕老、相濡以沫的感动，只会刺激到他众叛亲离、无家可归的心情。
　　不知不觉中这番步行足足走了两个多小时，当目标渐渐接近时，他有点犹豫了，他捏着口袋里那个小小的礼物，攥得手心都快湿透了，慢慢地，亦步亦趋地走向那个大门，大门廊上标着此行的终点——
　　太原市晋原区职业技术学校。
　　在栅外看了良久，他才鼓着勇气走向了门房，登记，在下课的前一刻，他进了学校，看着从教学楼涌出来的学生，似乎有什么情感充臆在胸间的一样，让他有点紧张而局促。
　　看到了，他看到了，梳着马尾的姑娘，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看到了，警车从街外驶来，泊在校门口，停车的一刹那，都看到了升旗台前站的目标，已经然变了个形象，鼠标惊讶地道：“看看，有来钱路子吧，一转眼就化妆成这样了。”
　　“还真是来看闺女来了？”骆家龙愕然道，最不相信的事发生了，狱方提供的消息是他十年唯一通信的地方就是给老家写信，可惜的是，除了得到前妻的一纸离婚协议，再无只言片语。
　　“他关在监狱，怎么可能知道闺女在这儿，老婆已经嫁到太原了。”汪慎修不解地道。
　　“有的是办法，他在监狱还拿到了两个学士学历，比你学历都高。”鼠标刺激了一句，然后被学历都不高的几位揪住耳朵了。
　　熊剑飞终于到了发泄的出口了，捋着袖子，拎着铐子要上，余罪一把拦下了，他示意着众人等着，一个人进了校园。
　　看到了，他看到了一位老师在和女儿说话，指指这个方向，女儿在狐疑地向他走来，警惕地还拉了一位同伴，他有点羞愧，不自然地回头时，又看到了身后的警车，看到了向他走来的警察，那是一副好尴尬的场景啊，他有点想钻到地下的冲动。
　　乞怜、紧张、局促的表情一闪而过，余罪下意识地停下了，他站在冬青丛后，停下了。
　　穿着校服的姑娘，在审视着面前等她的人，同伴小声问着：“谁呀？”
　　她没有吭声，把同伴的手拉得更紧了，生怕没人陪似的，远远站定，隔着好几步，卞双林笑着，灿烂地笑着，然后却像口吃一样喃喃着：“米米……你……你还认识……我吗？”
　　米米是小名，同伴异样地看了眼，却发现米米怒目而视，咬牙切齿。
　　“米米，我……我是……我……”卞双林不知道该说什么，掏着口袋，一个精致的纱巾盒子，隔着远远的递着，他满心喜欢地，记忆还停留在女儿跚跚学步的时候，那时候一个华丽的洋娃娃会让女儿高兴不已。
　　“米米，我就来看看你。”卞双林终于说了句完整的话。
　　不料这引爆了女儿的情绪，她怒不歇地指着：“你滚！”
　　一句出口，自己却热泪滚滚，她瞬间变得悲从中来，沙哑地斥着：“你滚……你害了我和妈妈一辈子，你滚远点，我不想看到你……你滚。”
　　或许是触动了痛不欲生的往事，女儿米米捂着脸，哭着蹲下了，卞双林想上前帮女儿擦把泪，可不料被女儿夺着礼物，远远地扔了，她仇视地推了卞双林一把指着道：“骗子，你个大骗子，因为你害得我们在老家呆不下去，因为你害得我妈妈差点跳河寻死……你不是在监狱吗，你怎么没死在里面？，哦，我明白了……又犯事了，警察来抓你来了……”
　　卞双林尴尬地站在当地，女儿看到了校外的警车，给了他一个恶毒诅咒，这时候余罪旁观不下去了，边奔上来，边亮着证件，插在这一对中间：“警察。”
　　“抓他，把他抓走，他是个骗子。”那女生哭着道。
　　“你可能有点误解，你父亲正给我们刑警队帮忙，他来探视你是经过市局特许的。”余罪道，这个弥天大谎不但让卞双林眼睛滞了下，连女儿的也愣了，余罪又道：“他已经连续减刑四次，为的就是早日归来，照顾你们母女。”
　　两位女生有点不信，不过对于警察似乎没有怀疑，情绪稍稍稳定，可这会面却也是进行不下去，余罪回头道：“卞师傅，您应该给家人一个缓冲的时间，否则他们一下子接受不了……要不，咱们先走？随后事忙完了，再来探视。”
　　“哦……好。”卞双林机械地应了声，余罪极力安抚了那两位女生几句，两人见警察和骗子如同搭档般并肩而行，倒也信了几分，只不过再相信也抵不过十年的隔阂，卞双林再回头时，女儿像受惊的小鹿，已经跑远了。
　　“等等。”余罪叫了声，跑了。
　　不一会儿，从冬青丛里捡回来了那个纱巾盒子，拿着，直指着警车，出了门，上了车，卞双林态度一返高傲，诚心诚意地向几位怒目而视的警察直拱手，谢谢不绝于口。
　　“你谢个毛啊，老子这身警服差点都被你扒了。”鼠标恶言恶声道。
　　“我又没跑。”卞双林一摊手，无所谓地道。
　　“脱离视线，等同于逃跑，信不信老子送你回监狱去。”熊剑飞气愤地骂着。
　　“悉听尊便。”卞双林更无所谓了。
　　啧啧啧，余罪气得无语了，刚建立点沟通基础就被打乱了，气得他把几个人都赶下车了，直摆手道：“去去，去请那个泡妞专家去吧，我把老卞带回去，一会儿队里碰头，汉奸，你给肖主任打个电话啊，让她别着急了。”
　　几人被赶下车，倒没异议，知道余罪要开始思想政治工作了，他们相携着挤上了一辆出租车，要说那位泡妞专家啊，可比这个人有趣多了，说着地点，两车相向而去。
　　警车上，半晌卞双林开口了：“谢谢啊，这位警官，还不知道您尊姓大名呢？”
　　“不用谢，我也恨不得揍你一顿，不声不响就溜了，知道多少警察在找你啊？”余罪道。
　　“不这样，恐怕你们不会同意我出来啊。”卞双林道，无奈之举，看样子也愿意承担任何后果。
　　“我们其实不是你想像的一点人情味没有的，你怎么看待警察？”余罪换了个话题。
　　“没什么好感。”卞双林道。
　　“哦，也是，警察对你也没什么好感，看法是对等的。看来我们没有合作基础了啊。”余罪道，这是最难的，如果不是自愿，这种事你强迫不得。
　　“你不觉得矛盾吗？你是个执法者，用一些手段协迫违法犯罪的人，去帮你找到其他违法犯罪的人，这本身就是不合法的，如果这种事大白于天下，你不觉得警察会因此蒙羞吗？”卞双林刺激道，也许从一开始就反感。
　　嘎一声，车停在了路边，余罪回头，看到了卞双林多了几分潇洒的扮相，他笑了，笑着道：“这个世界本身就是矛盾的，你也一样，你是骗子，不择手段、毫无底线、卑鄙无耻，谁说起你这种人来都是禽兽不如……可偏偏你这种人，还留着那点人性干什么？今天的事让你的同行知道，会笑掉别人大牙的。”
　　两人相视片刻，这句挖苦似乎触动了卞双林，余罪慢慢地把纱巾递给卞双林，就那么看着他，他细心地把盒子上的泥迹抹去，小心翼翼地装进口袋，若有所思地看着余罪，这不像他曾经见过任何一位警察，可恰恰是这种摸不透深浅的，却让人感觉到有点危险，他摇摇头道：“你不用试着感动我，我可能比你想像中不择手段，比你想像中卑鄙无耻。”
　　“交易怎么样？你肯定想知道她们母女的近况，想知道她们是怎么活过来的，想知道她们的真实想法，或许也想把你的近况，真实而中肯地告诉他们，你缺少一个中间人，而我正合适。”余罪道。
　　“可我能帮你什么？”卞双林不确定地道。
　　“有很多诈骗案，我不了解他们的动机，更不清楚他们的心态，甚至很多诈骗手法我都摸不清头脑，我们警中有句行话叫，你想抓坏蛋，就得把自己变成坏蛋。我想抓这些骗子，自己却对骗子不怎么了解，所以，我就找到了你，很简单，帮我了解一下骗子是一种什么生活、什么心态、什么思维。”余罪道。
　　凝视、沉吟地良久，在相互都看不清深浅的目光里，卞双林微微吐了句：
　　“成交，其实你已经上道了，刚才骗我女儿，现在又在骗我，当骗子很容易，首先要欺骗自己，告诉自己所做的事都是高尚的，然后你就有了成功的自信。”
　　好深奥，余罪居然没听明白。
　　不过还好，这位专家终于肯合作了，哪怕表面上如此。
　　熊剑飞、鼠标加出骆家龙和汪慎修，四人是临时凑一块的，路上就接到了余罪晚上准备开会的消息，知道那个老骗子怕没逃过余罪的纠缠，余罪电话刚罢，肖梦琪又有电话过来，直说晚上要请客，把几位劳苦功高请一请，据她透露，邯郸市抓回来的嫌疑人邢学志已经交待了在六座城市犯下的二十四起诈骗案例，并且主动退赃30余万元，市局都惊动了，毕竟这样人赃俱获的诈骗案例不多，据说要嘉奖呢。
　　这消息，听得一干人直击掌相庆，特别是没有办过案的汪慎修，兴奋到一直得瑟，众人在缉虎营一带下了车，直奔专家蔺晨新的住所，本来准备拨个电话，不过被否决，都生怕专家因为那天的事耍点小脾气躲着不见就不好了。
　　但是保不齐在不在家啊？这倒不是问题，汪慎修对于此类人相当了解，惯于过夜生活的无业游民，黄昏对于他们是一天的清晨，这个时候，肯定在，就等着天黑后亢奋呢。
　　说说笑笑走着，老骗子的事方定，又说起这个专家，现在真相出来了，可真让大伙佩服得有点五体投地，不太了解情况的熊剑飞还在纳闷，这尼马就看了看案卷，怎么可能就能看得出嫌疑人身上那么点“长处”呢。
　　这个没给他解释了，都笑着做鬼脸，逗着熊剑飞道：“熊哥，等你开始交公粮的时候就懂了。”
　　他们不爱说，狗熊还不爱问呢，还不就裤裆里那点烂事，就咱们刑警办的案子归根结底动机还不就两大类，一个钱，一个屄……这么一说，顿让众兄弟惊为天人，总结得太经典，熊剑飞老实，他说了，不是我总结的，余罪教我的。
　　也是，几人边走边讨论着，其实找卞双林和蔺晨新这路子相当正确，一个捞钱高人，一个是识屄高手，这可是咱们兄弟的贵人呐，一定要得哄好了。
　　说来说去没啥好话，蔺晨新的底子都被刨出来，农大毕业，上过几天班，没正当职业，不过老太原人，老城区两套旧房子一拆迁，把这货直接变成吃瓦片的富二代了，标准的生活是吃吃喝喝玩玩泡泡妞，结果还造就出了这么个泡妞专家，别人泡妞花钱，他倒好，除了妞倒贴的，还能靠这个赚点钱。
　　说来说去呀，把哥几个越说得羡慕了，穿过两条巷子就到专家所在的小区了，刚进小区，鼠标眼尖，啊了一声，双臂一拦众人愕然道：“喂，你们看，那不咱们专家么？”
　　哇，还真是，蔺专家被四五个男的围着，不知道在争执着什么，正看着，当头的一位，甩手就是一个耳光，那专家吓得捂着脸，不敢吭声。
　　跟着是几个年纪不大的小子，有的扇耳光，有人踢他，看来专家处在弱势，还手也不敢。
　　“嗨，打什么架？”骆家龙喊了一声，他穿着警服，颇有威风。
　　几个浑小子回头看了一眼，有位不屑地道：“管得着吗？你哪只眼瞎了，瞧见我们打架了？”
　　领头的那位揪着蔺专家的耳朵戏谑地道：“小新，告诉警察叔叔，打架了吗？”
　　“没有没有。”蔺晨新被揪得耳朵疼，龇牙咧嘴苦着脸道。
　　“太不像话了。”骆家龙握着拳头，可碍于穿着警服，汪慎修此时挺身而出，两人一使眼色，看看便衣的鼠标狗熊，大吼一声：“堵路，放狗熊。”
　　他一喊，自己不看，背过身往门外走，熊剑飞一捋袖子，蹭蹭大步冲上去了，那四五个人回身包围，还有拿着网球拍、冰鞋当武器的，呼拉声围上来了，对峙着，似乎忌惮有警察在场。
　　熊剑飞看看楼外的监控的角度，别人随着他的眼光一动，冷不丁地揪了一个，直接挟在腰下就跑，跑到监控死角，放下人，啪就是一耳光，打得那小子原地转了三圈才一屁股坐地上。后面的一看，不管不顾，一哄而起，抄球拍，抡冰鞋的，七手八脚朝熊剑飞招呼。
　　啪，一个耳光，扇趴下一个；咚，一脚踢飞一个；叭，网球拍直敲在熊剑飞的脑袋上，脑袋没事，球拍折了，熊剑飞瞪着眼，呸一口，那孩子吓得见鬼似的。连滚带爬，瞬间跑了老远，最后一个愣是没敢上手，被鼠标轻轻一脚踹在屁股上，得嘞，直接爬地上哎哟哎哟装受伤了。
　　“滚，再看见小心老子打断你们的狗腿。”熊剑飞怒吼一声。
　　地上的“连滚带爬”惊惧地看着这个野人，呼啦一声都跑了。
　　这时候，蔺晨新早惊讶地捂着嘴，牙咬着拳头，喊都忘记了，众人朝他围过来时，他钦佩地看着熊剑飞，就差纳头拜倒了。
　　“专家，我们兄弟够意思吧？”骆家龙笑问。
　　“够，那个，他们以后再找我麻烦怎么办？”专家惊惧地问，看来刚才被吓得不轻。
　　“就告诉他们，你哥我是重案队的，人都毙了几个了，吓死他们。”熊剑飞拨拉拨拉头发，此时没人比他更帅了，最起码看得蔺晨新老佩服了，问着其他人：“真的假的？”
　　众人都点点头，蔺晨新看熊哥这么凶悍，确定也不是假的，他拉着熊剑飞的手不迭地道着：“那我以后叫你哥了啊，谁找我麻烦我就报你大名。”
　　“呵呵，这些小屁孩，收拾他们我都掉价。”熊剑飞没当回事，他可是军警训练都参与过，此时才想起事由，他瞅着蔺晨新随意问了句：“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找你麻烦？”
　　“嗯，这个……”蔺专家笑了笑，有点难于启齿了。
　　“专家，你是不是平时老受人欺负啊？”骆家龙笑着问。
　　“不是不是，绝对不是。”蔺晨新否认着。
　　“那是为什么，人家打你你都不敢还手。”汪慎修好奇地问。
　　“那个……我把那领头的女友撬了，他追了三月没追上，我追了三个小时，就带去开房，他知道了，回头找我麻烦，真没办法，这些人太没素质，技不如人，就耍流氓。”蔺晨新气忿地道。
　　“啊？你……”熊剑飞气得无语了，众人给逗得哭笑不得了。
　　算了，这一摊烂事算是扯不清了，骆家龙拉着蔺晨新要走，干啥呢，要叙叙，还有问题请教，这回可不行了，蔺晨新说答应了今晚要搞个小聚，市里好几位网上经常联系的狼友一起聚聚，准备下期的泡妞专题讲座，众人好说歹说，他就是死活耍赖，不想去分局了。
　　或许真有事，或许上次警察的不信任给人家留了点小阴影，眼见拉人不行，熊剑飞要动手了，吓得这娃抱头蹲地，被非礼似的大喊大叫，硬的肯定不行，骆家龙和汪慎修比较了解这货色，一拦熊剑飞和鼠标，骆家龙说了：“真不去就不勉强你了，今晚想请你吃顿饭，你看这事……”
　　“我真有事，改天……”蔺晨新苦着脸道。
　　“那就太可惜了，肖处长还叮嘱一定要请到你呢。”汪慎修道。
　　蔺晨新眼睛一亮，等着下文。
　　不料有些话就是蜻蜓点水效果最好，就一句，汪慎修一挥手：“走吧兄弟们，咱们别热脸贴人家冷屁股了。”
　　“喂喂，标哥，那个肖处长，是不是……”蔺晨新一把揪着鼠标，热切地问。
　　“对呀，还有几个，现在她是分局政委，知道你那个判断吗？帮我们破了一件连环诈骗案，肖处长对你是赞不绝口啊。”鼠标道，翻着豆豆眼，压低了声音教唆着：“兄弟，女处和处女，都是可遇不可求呐……这种挑战机会，恐怕你再没机会了。”
　　说完，撂下他，跟着众人大摇大摆走咧，各人使着眼色，谁也不往后看，没出巷子后面那位就忍不住了，追着众人喊着：
　　“嗨，别走，别走……等等我，我也去……别走啊，我请客还不成？巷口等着我啊，我开车拉你们……等我啊。”
　　回头时，这家伙火急火燎往回跑，众人倚着墙，个个笑得直抚肚子。看来这也是个贱种，光挨打不长记性，肿还没消，又想犯贱了……


第18章 一语惊省
　　五月二日，余罪在开化路刑警大队已经足足呆了三十六个小时……
　　这时候，坐过监狱的人那种耐心就对比出来了，一脸严肃、一身正装的卞双林，在三十多个小时里除了看看余罪给的案卷，更多的时候是在思考，吃饭上厕所都像训练过的，用时很短，而且提前打报告，更多的时间就那么坐着，盯着二十多例旧车出售诈骗案件各要素组织成的白板发呆。
　　余罪还勉强能憋住，关注这个案子的肖梦琪当日来队里，坐了三个小时，居然没见两人说一句话，而且那位假释的嫌疑人比个真正的专家还拽，连招呼都懒得跟她打，快到中午的时候，这压抑的火气快到临界点了。
　　现在已经上升到二十三例了，多数都是以出售手续不全的黑车为由头，设计一个见货付款的局，这边诳看货的，那边骗拿钱的，猫腻都在网络端口上，能显示成他们想要的任何号码，甚至还有高手，直接录制音频，模仿看货人的声音骗付款的那方。
　　案发差不多都是开化路刑警队的辖区，这个刑警队下辖郊区两县与市区的交界地带，辖区有个全市最大的二手车交易市场，正适合做这种骗局，被骗的都是那些贪小便宜，想着几千或者万把块就能买辆好车的主。
　　怎么破？
　　肖梦琪又一次看过自己钉的那个案件板，这功夫她可不止下了一天，百思不得其门而入，这是异地作案、单纯通过通讯技术手段实现诈骗，取钱的另一方在粤闽一带，那是全国高智商诈骗的集中地，那些诈骗者嚣张到取款根本不做任何防护，因为他们知道，警察也不可能因为几千的赃款追上几个省，还不够差旅费呢。
　　这就是难点，有限的警力，哪一地警方也不会放在这种无底线的毛骗上，就即便捕捉到取款的画面，放在当地那个治安环境里，恐怕也引不起地方的注意。
　　似乎无解。肖梦琪再一次确定，她看了看坐在自己身侧的余罪，正在地图上标示着案发点，余罪很投入，这点让她很放心。再看看对面坐着，坐在队长位置上，还在若有所思的卞双林，她的气就不打一处来了，一个嫌疑人，还真把自己当专家了？
　　“卞双林，要真不行的话，也别勉强自己了，关了十年了，假释就几天。”肖梦琪开口了，这话里有刺激，就整理案卷的熊剑飞也听懂了，他耷拉着嘴唇看着，知道领导不高兴了。
　　余罪使了个眼色，肖梦琪故作未见，卞双林笑了笑道：“我没勉强自己，可也不至于不行。”
　　“是吗？”肖梦琪笑道，挖苦了一句问着：“骗子办事，难道就都像你这么坐着？不过也是，坐着就能骗倒人，可坐着不一定能抓到骗子吧？”
　　“有时候需要审视和思考的，一个出色的骗局应该是这样，你离它越近，看到的越少。现在你们就属于离骗局最近的。”卞双林道，不愠不怒。
　　所以就有灯下黑的问题了，余罪若有所思地想着。不过肖梦琪不这么想，直接问着：“哟，听口气还真有收获？”
　　“有点，看一个骗局就像看人一样，首先你得看穿他们表面的伪装，看穿伪装，才能看清表象下的东西……这种方式，类似于心理学的猜心，有点玄，不过也有一部分科学依据，比如，我刚才就在看你们两个人……”卞双林微笑着道。
　　这家伙，整个一骗死人不偿命的江湖口气，肖梦琪不屑了，余罪也撇嘴了，都是吃这碗饭的，连唬带诈谁不会呀，余罪笑着道：“你一定看到我的内心世界了吧？担待点啊，咱们俩可能都是阴暗色调的。”
　　“不不不，那个不用看也知道，我看的是履历和资料反映不出来的东西……比如，这位女警官，你是……单身！？”卞双林犹豫的口吻道，在肖梦琪蹙眉的一刹那，他笑着补充着：“曾经有一段不愿提及的个人感情？”
　　咝……肖梦琪一噎，余罪正要插话，卞双林的眼光又看向他，直道着：“你已婚，不过你对婚姻的幸福感并不强？”
　　咦？把余罪居然说中了，他瞪着眼，愣了，卞双林又看着肖梦琪，还没有恢复常态，他又道：“你渴望一段浪漫而温情的二人世界，但一直走不出曾经的心理阴影？”
　　肖梦琪眼睛一滞，正要发作，卞双林又指向余罪问着：“你……曾经被女人抛弃过……我从眼光能感觉到你的防备意识很强，老婆？还是老婆之外的女人？……噢，我明白了，单亲，你被你老妈抛弃了？”
　　呃……余罪毫无征兆抽了一下，连熊剑飞也听傻了，这个隐私的事，也就兄弟们知道余罪是个没娘娃，怎么可能这骗子居然看出来了。
　　肖梦琪愣生生把话咽回去了，却不料卞双林又看向她，审视着笑道：“你渴望的似乎是一位有妇之夫，好像这个人，忽视你了？”
　　卞双林的眼光示意着余罪，哎哟妈呀，肖梦琪的脸刷地红透了，两人曾经的那么点暧昧一下子涌上心头，余罪也脸发烧了，仿佛奸情被人当面揭破的感觉，而这一切太出乎他的意料，他怔怔看着这位老骗子，实在想不通自己那里露了马脚。
　　“这就是骗子的眼光，你可以无视，但你的表情却无法否认。”卞双林一靠椅背，笑了。
　　“无聊。”肖梦琪一摔案卷，起身就走。
　　熊剑飞愣着，然后扑哧笑了，指指卞双林，却是无语了，追着肖主任去了。
　　又剩下两人了，前一夜就聊了不少，多数是那些匪夷所思的骗的奇闻，余罪可没想到老卞还藏着这一手，半晌他从惊讶中清醒过来，愕然问着：“怎么做到的？”
　　“猜测……就像你们的推理一样，根据碎片化的线索，去还原一个真相。”卞双林笑道。
　　余罪眼睛滞着，审视着，面前这个相貌清癯的男人，也许除了身份，在任何一方面都要强过他这个小警察，不管是经历还是阅历，不管是看事还是观人，比如就这一招，他自问还达不到这种水平。
　　“我好像明白了，你是根据表情的细微变化猜测，随时准备改口，比如单身？你是疑问口气……如果是，她一怔，你就知道对了；如果不是，她不屑，你可以马上改口说‘那是不可能的’，反正非此即彼。”余罪省悟道。
　　“不全对……她身上散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道，我想如果是人妻人母，恐怕不会有这种闲情雅致。所以我猜她单身。当然，还有其他原因，她的警服腰身是改过的，衬衫领子是缀饰的，这是渴望得到关注的信号，自恋加上渴望关注到这种程度，不单身都难呐。”卞双林解释道。
　　哇，似乎很简单，余罪惊讶地想想，然后给老骗子竖了个大拇指。好奇问：“她对我……我是说，我都没发现啊？”
　　卞双林可不被这点褒奖而动，慢条斯理地审视着余罪，续着道：“这就叫当局者迷啊。我见过她两次，每次她都对身边的男性颐指气使，看样子在体制里品佚不低，不过她在看到你的时候显得有点不自然，你们之间，似乎不是同事那么简单……男女之间，也是非此即彼，不简单，那就复杂喽。”
　　余罪尴尬地笑了笑，摆摆手道：“换个话题，老卞，她是我上级，以后别提这茬了……那个，咱们说说案情，你觉得……”
　　“应该是我问你，觉得……我这是废话？”卞双林打断了余罪的话。
　　余罪一愣，和别人谈话从来没有这么为难过，卞双林又提示着：“你离骗局越近，看到的就越少，就像你们天天抱着案卷揣摩目标在哪儿一样，只会越想越远……就像你们俩之间一样，彼此说不清楚那种感觉，可在我这个局外人看来很简单，就是渴望对方，又不敢越界的小暧昧罢了。”
　　余罪傻眼了，案情和男女私情居然能混作一谈？不过偏偏让卞双林说得挺有道理，越近就越远，似乎此时正是这种感觉，这种无迹可寻的诈骗案例，频频出现却都如惊鸿一现，想抓他们是何其难也，难道这其中还有简而又简的方式？
　　“骗子的思维和你们不一样，你们首先考虑一件事的合理性，以合理性判断、筛选。而骗子不同，他们在做一件事，是考虑可能性，用最简单的、最低廉的付出，把这种可能性变成现实……所有的事情都会有一个简单的因果关系相连，就像我不见到这个漂亮的女警察，也想像不出，这样的女人居然和你这么其貌不扬的人有瓜葛……你反过来想一下，难道会有这么一个或者一群骗子，有通天彻地之能，相隔数万里就知道太原市、开化路这一带，人傻钱多好骗，连做二十几桩案子？”
　　卞双林笑着欠欠身，把自己的想法，用一种另类的方式讲述出来了。
　　“对呀，骗子不是神仙啊，在这一带干得又多又准……肯定有原因。”
　　此时，余罪如醍醐灌顶一般，浑身如沐清风，数日的纠结在这一刻解开了，整个人觉得豁然开朗，又看到那个案件板上，答案应该就在那个上面，只是没有看穿表象后的真相罢了。
　　回头间，警察和骗子相视而笑，意外地惺惺相惜，看来这天下知己，并不难寻嘛。
　　……
　　东方不亮西方亮，西方开始亮了，恐怕东方就难亮了。
　　专家惊艳一回之后，毛病开始慢慢出来了，简直是令人难以忍受的毛病。
　　谁呢？当然是泡妞专家、猎香团长蔺晨新了，两日熟悉之后，汪慎修和骆家龙已经开始直呼“兽医”之名了，每次被如此称呼，专家都给两人一个幽怨的眼神加上一根中指。
　　最让人难以容忍的是这兽医骚扰太多，身上装了三部手机，每部都是双卡，六个号码你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响起来了，一响起蔺晨新就放下了手头的事，开始泡了。
　　标准的开场白是：喂，咪咪啊，想我了吧？没想？不要这样嘛，让人家好伤心啊……
　　肉麻的开场白是：喂，美美……刚起床啊，我猜你梦见我了……
　　流氓的开场白是：哟，萱姐，为毛一听您的声音，我就硬了……
　　直白的开场白是：乔乔你别烦我好不好？人家现在还没想结婚呢……
　　此次让汪慎修和骆家龙大开眼界了，和这家伙纠缠的女人还真不是一个两个，从口吻里能分清类别，有刚泡到的、有已经上过的还准备瞅空再上的、有已经上过准备蹬掉的，还有长期保持不正当关系一时半会不会蹬掉的，甜蜜的、肉麻的、流氓的，口气里可见一斑。每每通话完毕，专家都给骆、汪二人一个俏皮的眼神，这家伙，得瑟呢。
　　听说骆家龙只一个女友，汪慎修还单身，这家伙像听到笑话一般，笑得直打战。
　　话说骆帅哥和汪风骚在同届里也算是风流人物了，这次可真是被打击得不轻，人家一口气能排出几十种女装牌子，几十种花样的女包包，几十类衣裤裙的搭配，几分钟就能把骆帅哥和汪风骚打击得哑口无言，如果这个还不够啊，兽医还能从人体学、审美学给你讲出十几种女人的名器，而且附带使用注意事项，能把骆家龙和汪慎修听得直有想撞墙的冲动。
　　相比人家，咱警察过得太挫了啊。
　　隔了一天也识得这位兽医进阶泡妞专家的毛病，三句话不离女人，有机会就探听肖梦琪的私事，汪慎修也看出来了，这儿之所以对专家还有那么点吸引力，也就是肖梦琪的缘故，不过恐怕成见已深，那晚吃饭肖梦琪只是淡淡问候了一句，可恰恰这么冷冰冰的，反而让蔺专家贱性更甚，赖在鼓楼分局协办不走了。
　　不走也罢了，骆家龙指着从这家伙身上挖点宝呢，可又挖了一天才发现，都是些邪物，没有能用上的，而且这货明显有点心不在焉，全然不在案子上了。
　　骆家龙搬来了一摞类似“仙人跳”诈骗案例的，蔺专家一推，这个真没意思，满大街都是，小旅馆一抓一片，你抓得完吗？来点高难度的。
　　汪慎修于是挑了几例拐卖案例，多数是劳务市场被骗走的求职女，一转眼就给卖山沟里了，逃出来几例，没有抓到人贩子，蔺专家一看，这个太难了，还得去乡下呢？我不喜欢那地方。
　　于是就换，骆家龙又搬来了数例保健器材、药品诈骗案，蔺专家一看，倒胃口了，拍着桌子嚷着，都一帮傻老头傻老太太，你管他们干嘛？前脚管了，后脚还得被骗。
　　汪慎修忍着脾气，又换一类邮购诈骗案，据说是大会堂的纯金制品订制被骗，蔺专家一瞅怪话又来了，他说了，还有百分之二十的镀金，这都不算骗，你看看电视购物广告，有真的么？
　　“那你到底对啥有兴趣呢？”骆家龙吃不住劲了，苦着脸问。
　　“这个。”蔺专家看看两人，严肃地道：“有挑战性，有新意的，流于俗套就没有意思了。”
　　“那好，自己去找吧……提醒你一句啊，出了这个门，所有案情不能向外泄露。”汪慎修有气无力地道。
　　蔺晨新果真起身自己找去了，边走边道：“也就你们捂着当回事，街上卖水果的见骗子都比你们多？”
　　“那好，挑不上就自己下楼回家吧啊，对于你的帮助，肖处长让我代他向你致谢。”骆家龙道。
　　嗯，听出不对来，蔺专家倒没有当回事，同样提醒着：“啊，知道了……不过别忘了你们答应还替我约肖梦琪呢啊，我还真准备挑战一下，看看泡到一位警花究竟有多大难度。”
　　他回头得意地看两人，两人不看他了，头栽在半人高的案卷上，像给抽筋了一样。
　　“一点都不敬业，没前途。”蔺专家撇着嘴，给二警下了个定义。
　　两人无语了，实在想像不出，这个能把人气死的货，怎么可能迷住女人。汪慎修说了：“看来，兽医江郎才尽了，咱们得自力更生了。”
　　“可咱们这方面还是有差距啊。”骆家龙小声道，他的工作仅限于用已知的条件去检索，而在未知条件时，却束手无策。
　　“差不多了，反正都拿下一例了，成绩还是有的。”汪慎修道。
　　“那倒是，不过就是太快了，我还没过瘾呢，就完了。”骆家龙道，邢学志这个案子峰回路转的实在太快，两人一直有点手痒，居然没有到过抓捕现场。
　　正说着，电话来了，余罪的，一听是开化路刑警队案子有了新的想法，让两人过去商量，这倒好，两人一拍巴掌，兴致勃勃地就跑，浑然已经忘了还有个钻在档案架后的专家。
　　过了好一会儿，专家兴奋地喊着跑出来了，嚷着道：
　　“嗨，二位，我发现宝了，这个诈骗案有意思啊，多名来太原商人被骗私车以及随身财物，最贵的骗走一辆路虎嗳……这个色骗玩得有意思啊，比仙人跳高级多了，从头至尾就见过一个搭讪的美女，然后人事不省了，高……水平太高了，怎么做到的呢，最想不通的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事后才报案？哎，这案卷不全呐……人呢？”
　　人呢，没人了，一想那两位警察又偷懒，蔺晨新放下案卷，慨叹着这尼马太不敬业了，怨不得现在警务效率这么低下，瞧这案卷，才几页纸，别说失物和嫌疑人没找到，连过程都没记清楚。
　　正大叹着，鼠标风风火火进来了，嚷着汪慎修和骆家龙一起走，得嘞，蔺晨新揪着鼠标，非要讲他发现宝了，鼠标说了，开化路有发现，余罪让一起去讨论下。
　　“就一分钟，我真发现宝了，您看这个案子。”蔺晨新拽着鼠标非要找一下成就感。
　　鼠标一看，哈哈笑了，直扔在桌上道：“怪不得你兽医出身啊，没时间观念是不是？这是零＊年的案子，都四年了，你还想找着嫌疑人？”
　　说着要走，这会儿蔺晨新使劲把鼠标拽住了，直道着：“你听我说，太原吃这碗饭的人不少，我好像也听说过，有漂亮妞专门干这个，钓俩凯子狠宰一回，毛都不让他沾下，然后坑他好几十万。”
　　“哇，这么拽？你认识？”鼠标吓了一跳。
　　“不认识，听说过，我还真有个想法。想试试不？”蔺晨新问。
　　“我明白了，看我傻，让我扮凯子对不对？”鼠标瞪着道。
　　“耶，这么聪明，谁说标哥你傻了。”蔺晨新乐了。
　　“滚。”鼠标气歪嘴了。
　　“考虑一下啊标哥，您这样的泡不到妞啊，可是有办法能让妞泡您呐……您这样的，也抓不着什么骗子，可绝对有办法让骗子找上门呢。”蔺晨新情急叫着，果真有效，已经踏出门的鼠标，又退了回来，上上下下审视着，严肃地提醒着：“兽医，敢逗我玩，信不信我揪了你小鸡鸡。什么办法？”
　　“很简单呐，只要你有钱，美女和你都有缘。”蔺晨新笑道。
　　“废话不是，你看我像有钱的吗？”鼠标张大嘴了。
　　“啧，装有钱也算啊……我也给你设计一个案发场景，高档的会所、音乐厅、或者往死里宰人的那种高档酒吧，标哥您老出马了，穿一身价格八千块的西装，美金，私人定制款；腕上带一只瑞士雷达表，定制款，价值10万，欧元；手里甩着一把车钥匙，阿斯顿马丁，限量版……假如您这样的土豪出现在那种场合，假如这个色骗的美女还在寻找目标……这不正好，凑一块了。”蔺晨新蛊惑道。
　　鼠标好歹当了几年警察了，不相信问着：“这么巧？就恰好碰到嫌疑人？”
　　“相信我，土豪出没的场合不多，就那么几个，太原的我数得过来。”蔺晨新道，那种纸醉金迷的场合对他来说不会陌生，鼠标一抽，又反问着：“可要碰不到呢？”
　　“碰不到不更好，您可以见识一下那些风月场所的魅力……说不定，还能凭您的魅力钓上一两个妞呢，想试不？装备问题我能全部解决。”蔺晨新道。
　　“条件呢？”鼠标知道这货不会白给你好处。
　　这个，蔺晨新想着，犹豫着，冷不丁吐了句：“我想当警察。”
　　这条件吓得鼠标一阵哆嗦，就要跑，气得蔺晨新拽着鼠标发飙了：“怎么了？什么表情嘛？我有一颗正义的心不行呐，我不就泡妞那点毛病，你们除了不会泡妞，剩下全是毛病，我看出来，比我没节操多了，在我们小区还打人呢……标哥，我教你泡妞还不行，保证泡到个极品。”
　　啧，把鼠标刺激直咬牙，脸上表情瞬息万变，打击这娃的不好，鼓励的似乎更不好，本来不准备理会，可对方的条件实在无法拒绝，他想了想，意外地道：“你真能帮我下个案子，你这点小事，我还真能办了……不是跟你吹，市局局长许平秋，那是我叔。”
　　话大了，不过还是有可信度的，否则标哥这白痴相能当了警察，而且还是警官，在蔺晨新眼里就无法解释了，一念至此，他请着鼠标道：“成交，说话算数啊。”
　　“那当然，打击犯罪，人人有责，你有这个理想是好事……咱们来好好讨论一下案情。你确定我这样的也有泡妞潜质？办不了案子，能泡到几个妞，也划算啊。”鼠标来劲了，两人头碰头开始讨论了，余罪那边的事呢，直接扔过一边了。
　　于是这屎壳郎一对，臭味相投的，半下午直接就溜了，那边忙碌起来，还真没把鼠标这瞅空就回家的惫懒货色当回事……


第19章 去伪存真
　　“请进。”
　　被笃笃的敲门声惊省，许平秋下意识地喊了声，旋即抬起头，于是看到了肖梦琪挺拔的身姿进了他的局长办。肖梦琪却是注意到了，老许正卸着老花镜，向她掩饰着已经退化的视力。
　　一个风华正茂，一个英年将老，每每许平秋那种羡慕的眼光总会让她产生一种错觉。很久以后她才发现，那是羡慕她的年轻和朝气，是一位老人对于所有后进都有的眼光。
　　“许局长。”
　　“别客气，随便坐。”
　　敬礼，坐下，许平秋又要起身倒水，肖梦琪抢着把活干了，放下手头的活，许平秋赞赏地看着她，没什么可说的了，一周的适应期还没过，倒已经下了一宗连环诈骗案，怎么说也是劳苦功高，当然，得加上领导的惯常勉励，犯罪形势很严峻，你一定要转达给每一位同志，要再接再厉，再创新高……
　　说着说着肖梦琪微微笑了，许平秋这才省得自己又无意识地开始八股了，赶紧刹车，笑笑自嘲道：“得了，我不废话了，找我要解决什么问题？”
　　在刑侦上雷厉风行的作风依旧，许平秋向来是直来直去，肖梦琪想了想，还是从汇报开始了，当然这也是许平秋最好奇最想了解的事，毕竟案情通报只是结果，而精彩的还是在过程上，肖梦琪的汇报集中在那两位专家身上，一个服刑假释人员，一位无业人员，她本来对此就有保留意见，可偏偏那位兽医大放异彩，即便如此，她仍然保留着意见，毕竟两位无业人员，一位还服刑期间，要和他们一起商讨案情，这不管怎么说，总是让肖梦琪觉得难以接受。
　　所以啊，肖梦琪担心之处就在于此：“……许局，这个事如果真传出来，怕是要成笑话了。而且啊，大部分案情都是不宜公布的，我担心让局外人知道，会生出其他事端，当然，这仅仅是担心，目前来看，两人对于案情的推进还是有效果的。”
　　“那不就得了，这和刑侦上使用线人是一个道理，谁也不是神探，没有消息来源、没有懂行的人指路，再高明的警察也是聋子，瞎子，你不要有顾虑，放手去干，当然，工作中要注意保密，案情保密、对外保密，处理方式保密……重症需用猛药啊，消灭某一个犯罪形式不可能，可我们必须尽可能地把它们控制在一定范围内，这是警察的职守。”许平秋道。
　　“有您的尚方宝剑，我就放心了。”肖梦琪笑道，许平秋却察觉到她的脸色似有难色，于是又问着：“我觉得你的担心不光在那两位土专家身上？是不是还担心他们？”
　　“有点，坦白地说，整个案子都是他们独立完成的，我是事后才知道的，即便我事后知道了，都有点怀疑那个过程，简直让我不敢相信，根本就不是警务程序能办的事。”肖梦琪惊愕地道，从不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因为面前同样坐着的也是一位土专家。
　　“这……应该是两种观念的对碰吧，你们这类学院派出身的，看到案子首先想到的是危害，然后试图还原作案过程、寻找动机、进而抽丝剥茧找嫌疑人。”许平秋思忖着道，那帮子人是他亲自挑选出来的，每个人身上都有其他人不具备的闪光点，他点评着道：“可他们不同，他们以前可能没有作为执法者的自觉，就现在也未必自愿，和大多数警察一样，工作之于他们就是个养家糊口的谋生地方。可和大多数警察又不一样的是，他们不墨守成规，不甘于平庸，同时不愿意照章办事，他们在做事时，首先是兴趣，次之是好奇，再次是挑战，只要三者同时具备，就会大放异彩，而现在啊，我看差不多了，他们兴趣够浓了。”
　　许平秋笑着道，淳厚的男中音里，让肖梦琪隐隐地觉得，一切都不是自己选择的，而是在跟着这位前辈的思路一步一步走向深入，不管是那拨当年被扔在广州特训的学员，还是她这位满身镀金的高级警官，都在这位老者的指挥棒下，扮演着不同的，却必需的角色。
　　“我……可能根本指挥不动他们。”肖梦琪终于憋出来了。
　　许平秋一笑，这才是真正的心结所在，他劝慰着：“那是你考虑得太多了，什么形象、什么方式、什么别人的看法、什么潜在的影响等等，其实就是抓几个骗子，震慑一下类似的犯罪分子，你觉得有必要考虑那么多吗？”
　　这是在委婉地教肖梦琪工作方式，可肖梦琪面露难色，不时了咬着下嘴唇，老许知道那帮能难管教到什么程度，他好奇地问：“是不是根本就没人听你的？顶多事后给你打个招呼？”
　　肖梦琪尴尬地点点头。
　　“哈哈……脱了这身官衣，刑警身上都有几分匪性啊，谁对、谁强、谁的手腕多，谁就能在小团体里说了算，你指挥不动他们，是因为他们还没有认可你，这个我真帮不上忙。”许平秋委婉地道，观察着肖梦琪的脸色，或许他也有激将的成分，又道：“不一定非要指挥得动他们，想赢得别人的尊敬可不一定得靠警衔，我当队员的时候，就敢和支队长拍桌子骂娘，一样的，我现在这么高的警衔，背后骂我的照样能拉两大卡车，这个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融入到他们中间，和他们想的一样，是如何想尽一切办法解开这些骗局，而不是考虑那些无关紧要的事……”
　　肖梦琪若有所思地抬头时，正看到了许平秋严肃而深沉的眼光，她听出这话里的潜台词，是对处理类似案子的决心，或许这一次，真是她考虑得太多了……
　　“我们其实没有必要考虑这么多，正因为我考虑得多，考虑到了他们可能的作案手法、可能在千里之外，可能我们侦破根本无法成行……等等等等，所有的考虑全放下，不要想着去抓什么嫌疑人……从头来。”
　　余罪站在两个案件摘要钉在案板前，要开始和众人讨论了。
　　汪慎修和骆家龙匆匆赶来了，熊剑飞给大家倒了杯水，迫不及待地坐下了，在坐下时，又起身给卞双林续了一杯，这个细节让余罪笑了，看来熊剑飞对这个老骗子的看法也在慢慢改观。
　　案发情况一目了然，通过短信、网络广告联系到了有“赃车”的卖家，然后卖家给买家一个很诱人的价格，加上一个貌似安全的交易方式，再然后他被诳到无人地方，屏蔽通信，接着骗子就去诳买家的同伴，骗他打款……一俟款到，立即消失。
　　“我没有什么发现啊？和大多数电信诈骗差不多，异地作案，金额也不大，就即便是同一伙作案，我们也没法查下去。”骆家龙道。
　　“不，有区别的，这和不同的美女之间一样，咱们看都馋人，但在兽医眼中，就是不同名器的差别了。”余罪简单举例道，众人一笑，略过了。
　　“确实没有啊，要有不至于你能发现，我们发现不了吧？”汪慎修看着案件板道，他狐疑地问着：“难道在骗子指出的不同交易地点上？”
　　“这个没有可查性，我就即便在国外，一点电子地图，也能给别人一个地名……”汪慎修道。
　　熊剑飞吃不住劲了，直催着：“你别装逼，有话说，有屁放，快把老子憋死了。”
　　众人又是一笑，余罪不卖关子了，直接道：“我就先从地名上的问题开始，没错，随便一部智能手机或者电脑，都可以给出这些地名……开化路的辖区，发案地石马村口、大岩、上庄、下庄、南寨、北寨、虎峪河桥、西山商厦、五道岔口、圪梁崖路口……问题就在这些地名上。”
　　“可以查到啊，随便一看就指得出来，无非是告诉买家一个地名，让他去傻等而已。”骆家龙翻查着手机，一亮电子地图，现在的智能机太方便了。
　　余罪没吭声，笑眯眯看着熊剑飞道：“熊哥，我说一句话，你跟着学：粉红凤凰飞，学啊。”
　　熊剑飞学了一句，语焉不清，余罪又改口了，标准的粤语腔：“冚家铲、扑领母、屌你老母、仆该仔。”
　　“你骂人？”熊剑飞瞪眼了。
　　“我明白了。”汪慎修一拍大腿，兴奋地道：“口音，骗子他未必就凭空指了这么一个地名，而且这个‘圪梁崖’的发音，纯粹是太原的地方口音，就不是太原人，他最起码对这儿有了解，否则能说到让别人听懂的程度都难……比如熊哥你，你说冚家铲、扑领母，你这发音怎么发也不会标准了。”
　　“哎对呀……这儿这儿，五道岔口、五岔口、五岔咱们都知道是同一个地方，可地图标示只有一个‘五道口’的名字，骗子不会来过太原踩点吧？”骆家龙也惊省了，挑出忽视的毛病了。
　　“不可能来过吧？他就知道一定能骗到钱，万一骗不到，不连路费也搭进去了？”熊剑飞不信地道。
　　“顺便，有可能是副业。”汪慎修提醒道：“就像收破烂的，副业是多少偷点；就像贼，偶而也客串抢一回……你保不齐有些低收入的高危人群，他业余时间去坑蒙拐骗点嘛，每年只要民工一欠薪，刑事案件发案率就刷刷上升，生活所迫嘛。”
　　“那怎么抓，就凭口音？”熊剑飞反问。
　　得，汪慎修哑巴了，骆家龙沉思了，片刻又看向余罪，余罪笑了笑道：“根据第一个问题我们得出这样的结论，嫌疑人对太原市有一定的了解，有可能来过太原，否则以南方人的拗舌，他和满嘴土话的太原人，是无法建立交流的，这和骗你打款的短信不一样，而是需要长时间的对话交流，这是先决条件之一……接下来，我发现第二个疑点是：为什么案发都在开化路刑警队的辖区，而其他区只是零星地见过？”
　　“那还不简单，都知道这儿有一个二手车交易市场，正好验证他们有黑车的假话啊。”熊剑飞道。
　　“对，这是最直观、最合理，也是唯一的解释……可问题是，你怎么把消息传给对便宜黑车有需求的客户，而且还这么准，这么多人恰恰就上当？”余罪问。
　　“群发短信啊，现在土制短信炮多的是。”熊剑飞道。
　　“其他广告方式也有，网上交易的、传单式的，都有可能。”汪慎修道。
　　“按概率来算了，哪怕一万里面有一个人上当，他们都赚了，电信诈骗都是这种广种薄收的手法，仨月不开张，开张吃仨月。”骆家龙道。
　　“错了，让你们当骗子，得把你们赔死，算笔账。”余罪手叉在胸前，信步走着道：“一条短信一毛钱，批量发送，一条低至四分五厘左右，如果对全市八百多万人口进行覆盖，谁能告诉我，以最低的成本需要多少钱？”
　　“三十六万左右。”骆家龙心算道。
　　“对，还得加上短信群发设备的投资，如果代发，还需要刻意掩饰自己和真实身份等等，又是一笔投资……这账不划算啊，开化路刑警队虽然发案二十一起，总额还不到三十六万啊！？”余罪问。
　　咦？好像确实不对啊，骗子不至于做这种赔本生意啊？
　　可这样的成本必须得支出啊，骗子又没有开通信公司，怎么做这个虚假广告，也去不掉这个成本啊？
　　“成本是一个无法解决的问题，另一个无法解决的问题是针对性诈骗，比如这种广告，到大部分有车一族、有防范意识的人手机上，肯定是一笑而过啊……要想成功率高，肯定是让那些囊中羞涩，又有车辆需要的买家看到最好……这两个问题貌似无解，让普通人做都是，成本高，而且成功率低……可奇怪的是，偏偏有人做成了，你们看到，成功率相当高，在开化路这一带，两个月已经成功实施二十三起诈骗了。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呢？”余罪保持着极度的戏谑问着。
　　好奇心被勾起来了，骆家龙似乎想起什么来了，就要脱口而出了。
　　余罪对着他做鬼脸，往外憋，不料熊剑飞给紧张气氛刺激得，啊欠来了一个，喷了余罪一脸，余罪苦也地抹脸，熊剑飞愤愤地，一点歉意也无地道：“真尼马是屁话，知道是怎么做的，这案子不就破了吗？”
　　“那件系列骗色的案子，还不就是兽医灵光一现给破的吗？只要我们和他们的思维契合，那破绽就好找了。”余罪道。
　　“不会是……有准确信息来源吧？”汪慎修愕然道，那样的话，可把刑警队给当傻逼蒙惨了。
　　“应该就是这个途径了，在二手市场里要能收集到这种信息，然后再用于针对性诈骗，那可就是事半功倍了，而且投资也少，根本不用大批量发短信。”骆家龙愕然道，他想起了扮公检法诈骗的案例，其实骗子并不高明，屡屡成功的诀窍在于：有银行的内鬼给通风报信，直接告诉你存款大户是那些人。
　　“这么简单？”熊剑飞听愣了。
　　“这应该就是骗子的风格，用最简单的手法，做一件最复杂的事。”余罪道。
　　“二手车市场可有十几家经营户，具体哪家？是谁，可就不好筛了。”骆家龙已经考虑到后续了，但凡案子你只能把可能性变成合理性，那就值得一试了，而现在这种可能性在他看来，已经无限制接近真相了。
　　如果在这里有消息来源，那就简单到令人发指了。
　　“好办，接下来开工……老骆、汉奸，咱们去联系人。狗熊，你通知一下你们队里的人，抓紧时间，每人申请十个手机号码，我马上要用，我也用最简单的办法，把这个信息掮客刨出来。”余罪道，几人忽地起身，兴奋劲上来了。出门时，余罪停了下脚步，屋里还有一位呢，卞双林一言不发地听着，听完后，脸上是一种你无法形容的微笑，像释然？或者像尴尬？
　　无从定义，余罪请教道：“卞师傅，谢谢你啊。”
　　“不必谢，我什么也没做。”卞双林道。
　　或者还没有适应这个警察合作者的身份，毕竟这个身份和他毕生追求的理想是相悖的，余罪正色请教道：“以您的眼光看，我合格吗？”
　　“不合格。”卞双林道：“当警察我真没有发现你合格的地方，不过如果改行当骗子，一定会很优秀。”
　　像句调侃，敢于调侃警察的人不是没有，但调侃得警察没脾气的并不多，这不，余罪仿佛得了个表扬似的笑了，笑着道：“所以啊，还是得谢谢你，毕竟受您老点拨。”
　　两人俱是一笑置之，几人匆匆而走，抓捕售车诈骗的安排，正式拉开了帷幕……
　　……
　　有时候人的贱性上来，天谴雷劈都挡不住。
　　熊剑飞放下身架，带着几个便衣的刑警，到移动运营商的营业厅办手机卡，本来以他对规则的了解，办几张可能有难度，谁知道屁难度没有，门口贩子看他们像民工，直接就卖给他们几张含话费的，还问要不要二手手机，那价格……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贼赃。
　　余罪也在忙乎，这边手机卡办好，那边已经带了一拨人，都是粮油店的伙计，原反扒队的协警，不用化妆，个个灰头土脸的，一看就是卖力气讨生活的苦逼，一干人直奔二手车市场。
　　别人在忙，鼠标和蔺晨新也在忙，这个对警营和警花都有想法的专家，倾尽全力在打造鼠标的形象，去了趟华厦商场，买了条天珠；又去了趟了古玩街，挑了块剔透的扳指。再返回一所高档小区，似乎是蔺专家的朋友，借了一块表；就这么麻烦还没完，蔺晨新让鼠标在一酒吧等着，等他回来时，又给标哥带回来了数件装备。
　　换换瞅瞅，小呢子礼帽、脖子里挂串天珠、腕上配一块古董表、大拇指上还扣块扳指，穿得更见讲究了，细丝织的短袖T恤，宽松发亮的灯笼裤子，还有一双怪模怪样的鞋，据专家讲，这是豆豆鞋，也叫帆船鞋，一双鞋好几千呢。
　　装扮完成，两人在酒吧的换衣间里，鼠标瞅瞅自己在镜里的形象，直追旧社会收租的地保，他愕然地看着蔺晨新，不确定地问了：“就这样？去泡妞？怎么看像收地租的？”
　　“您这身材前凹后翘脑袋鼓的，穿其他也不像啊……还就这样像个败家子。”蔺晨新笑着抚抚标哥的肚子，鼠标一咧嘴，他赶紧道：“瞧瞧，这多帅啊，佳人现在不受才子啊，就爱这号有型的败家子。”
　　“我怎么觉得怪怪滴呢？”鼠标不舒服了，实在没有这种装逼体验，不过直觉这么装，有装成傻逼的可能。
　　“放心吧，那些妞眼尖着呢，她不看你的脸蛋，看的是硬件，知道以前什么装束最牛逼吗？”蔺晨新指指表和天珠，问着，看鼠标肯定也不知道，他卖弄着：“以前最牛的是穿上了一身帆布装，满鞋踩着煤渣矿粉，一身汗味最受欢迎，谁一看也知道是煤老板，他们只要出现在任何娱乐场所，马上就能享受大爷的待遇。”
　　“是不是啊，现代的审美情调，不能比我们节操还低吧？”鼠标好奇地问。
　　“是啊，这叫低调的奢华，猥琐的牛逼，越另类，别人越不敢小瞧你的出身……真的，不信你试试，就这样子，比你穿身阿玛尼回头率还高。”蔺晨新道。
　　勉强地把服装、形象敲定，又在酒吧后台拉着鼠标教了几招舞步，这玩意鼠标倒是还行，看着样子差不多了，带着鼠标出了酒吧间，一摁车钥匙，鼠标眼一直，我去，居然开了辆满身泥迹的大路虎。
　　蔺晨新把钥匙扔给他，车就甭洗，你扔那儿只当个破自行车，比开个锃亮的宝马牛逼多了，这话说得，已经惯于苦逼生活的标哥怎么承受得起，好一阵子唉声叹气。
　　这可不行，蔺晨新直接拉着鼠标，挺胸、抬头，看人要目中无人地看，走路要旁若无人地走，说话，对了，关键是说话，教你泡妞技巧看你这样也学不会，干脆就别怎么说了，扮酷，酷得对任何美女不屑一顾，然后就哥你这硬件条件，八成能钓上一个。
　　走走看，鼠标试探了两步。不行不行，蔺晨新直接教他了，拽了八爷步子解释着：“你走路别担心别人看穿，就想着……这样想，我大姨夫是股神巴菲特、我三舅是比尔盖茨、我表叔索罗斯、就一个华人亲戚还叫李嘉诚，反正尼马一个比一个有钱，钱多得就发愁没地儿扔……”
　　鼠标愣了，恶狠狠地揣摩着有钱人的心态，然后咬牙切齿地问着：“你他妈给我找这么多有钱的亲戚，那我爹得是谁啊？”
　　“甭想你爹，你见了谁，揍他妈是谁爹，谁不把你当爹供着，你就当揍儿子，大耳光就扇过去了。”蔺晨新解释道。
　　“那不太粗俗了？”鼠标倒接受不了了。
　　“又错了，现在粗俗是时尚，恶趣味也是趣味，没品位也是一种品位，而且凌驾在品位之上，现在人都吃这一套，你有钱，啥样的美女都和你有缘，啥样的美女都愿意跪舔；你要有权就更了不得了，跪舔完还能叫你干爹……快，再走两步，找找感觉。”蔺晨新唆导着。
　　许是没品位最终刺激到G点了，鼠标拿出了吊儿郎当的本色，一摇三晃的几步，一开车门，食指一勾，蔺专家一竖大拇指道：“就是这个感觉，一切尽在我手，美人任我予求。”
　　上车坐定，标哥那点贱性被煽出风来了，发动着车，狠踩着油门、猛摁着喇叭，嚣张地踏上了泡妞之旅……


第20章 贵圈水深
　　“哥，看上哪辆了？”
　　甜甜的一声男音，余罪回头，蓦地被吓了一小跳，一位满脸痘痘的少年，正支着脖子和他说话。
　　哦，不是少年，是长得有点呵碜的挫男，车展美女当车模，二手车市场可没这讲究，余罪笑了笑，嘴角歪歪，然后一言未发，又背着手继续瞄着。
　　急售、手续齐全、无任何事故等等之类的字样挂在车前窗，代卖的有标价，贩子收回的车就没标价，那得见面才能谈的，余罪边走，那挫男边介绍着：
　　“哥您看，我们这儿车是市场里最全的，宝马奥迪不缺、大众丰田都有，再往下咱实用的宏光、面包啥的，那就更多了，很划算的，比新车划算多了，就辆合资车的税钱，都能搁这儿买辆像样的车，我们还包过户。”
　　“再往下……还有更便宜的吗？”余罪道，翻了翻白眼，明显囊中羞涩，羞于启齿。
　　那挫男以看挫男的眼光审视了余罪一眼，点头：“有，那边有辆桑塔纳，六千块您立马开走。”
　　“我看见了，03年的车，都十年了。”余罪摇头了。
　　“那再往下就没啦，车到期就正常报废都要补贴几千块的。”挫男道。
　　“那算了，我到别家看看。”余罪背着手，作势要走。
　　对于做二手车的生意人，再挫再穷的客户他们也不放过的，反正不就图个便宜不是？那挫男追着余罪殷勤地递着名片，然后又殷勤地记下了余罪的手机号，咧咧着有像样的车一定通知您，抽时间一定来看看啥地。
　　出门时又来一位，小挫男又追着新人去介绍了，这家伙看来不比个香肩露腿的美女车模差，功夫都在嘴上，几句话已经把整个车市介绍了一遍，归根结底就一个理：我们这家最划算。
　　穿了双球鞋，披着晋享山泉的工作服的骆家龙和汪慎修，八成被当成送水工了，这哥们殷勤地介绍着几辆北斗星和宏光盒子车，拉开车后厢一亮那空间道：瞧瞧这空间，别说拉水桶，你拉上几头猪都放得下。
　　老规矩，像样的嫌贵、便宜又嫌不好，中意毕竟难寻呐，又要到下一家看看，那挫男又是殷勤地递名片，留联系电话。
　　骆家龙和汪慎修一走，又有两人客串来了。
　　没人注意到，这个车市插进了很多根本不买车的看车人。
　　“孙羿什么时候回来了？”肖梦琪看那小子贼头贼脑进车市了，笑了。
　　此时她和熊剑飞在路外，余罪嫌熊哥这长相太吓人，没给他安排角色，熊剑飞笑道：“昨晚，余罪请客，几个人凑一块了，为了保密起见，没用我们队的人，凡大致知道这个案情的，都没有出面。”
　　“嗯，也对。”肖梦琪点点头，从昨天到今天，余罪带人一直在布局，她都没机会搭上话，此时看熊剑飞一副心甘情愿的样子，她有点相信许平秋的话了，不管有多贱多损，余罪在这个小圈子也的确是赢得同事的尊敬了。
　　又等不久，肖梦琪的眼直了下，又一胖妞进车市了，居然把李玫也拉进来了，她愕然地看着熊剑飞，熊剑飞笑道：“昨晚主要请的就是肥姐，上次排查她给我们帮大忙了。”
　　“哦。”肖梦琪暗暗有点失落，这事自己居然一点不知情。
　　“肖主任。”
　　“嗯？”
　　“那个……这事我……”
　　“没事，余罪安排得不错。”
　　“那个我说要汇报给您的。”熊剑飞急于表白道：“可余罪不让。”
　　“不让？”肖梦琪真有点不悦了，皱着眉头问：“有什么特别原因吗？”
　　“有。他说二手车市就是给我们这些挫男渣女开的，您这样去了肯定不像买二手车的。”熊剑飞道。
　　肖梦琪蓦地笑了：“那我像什么？”
　　“骆家龙说您像车模。”熊剑飞道，这句倒是颇有恭维成分，肖梦琪笑了笑，不料熊剑飞又补充着：“余罪说得脱了才像，他们太不尊重领导了，我在酒桌上就骂了他们一通。”
　　这娃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意，听得肖梦琪直嗝应，她摆摆手：“回分局吧，这事估计一两天才能见到效果。”
　　就即便她再无视，多少还是受了点影响，车驶出车市，在口子上看到余罪和几人说话时，她板着脸，翻了余罪一眼，一言未发，把郁闷留给余罪了……
　　……
　　啊欠……鼠标来了一个懒腰。
　　打到第九个哈欠上，车泊在鼓楼分局外头，咦，不打哈欠了，蔺晨新侧头一看，哎呀妈呀，标哥靠着椅背居然睡着了。
　　“快起来，快起来……上班都迟到一个多小时了。”蔺专家推着，标哥揉揉眼，张着血盆大口，又来一个哈欠道：“反正都迟了一个小时，能赶得回来啊。”
　　“走吧，标哥……”蔺晨新干脆下了车，到一侧把鼠标拽下来，眯眯眼，顿顿脚，好容易恢复了几分清醒。
　　昨晚玩得很嗨啊，去了趟氧吧、跑了两处慢摇吧、逛了两家酒吧，等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蔺晨新家里了，不过鼠标隐隐地记得，碰见过好几个可人的妞，都没来得及上手，自己就先晕了。
　　“兽医啊，我昨晚怎么回去的？”鼠标问着。
　　“我找了几个哥们，把您老架回去了。”蔺晨新凛然道，看看鼠标这一身膘，实在是心有余悸。
　　“坏了……昨晚没回家，老婆……”
　　“对，嫂子打电话了。”
　　“啊？没接电话，后果更严重了。”
　　“我接啦。”
　　“说什么了？”
　　“我说您和兄弟们一块喝酒，嫂子一听是男的，好像没发飙。”
　　“哦，那还好。”
　　“也不太好的啊，标哥，嫂子让您喝死到外面得了，别回去了。”
　　蔺晨新汇报着，听得鼠标直翻豆豆眼，家丑须是不能外扬的，他吧唧给了兽医一巴掌，愤愤地斥着：“还他妈好意思笑我，慢摇吧里只顾自己勾搭妞，都不管老子。”
　　“标哥，这行从来都是师傅领进门，泡妞靠个人，总不能我替你射了吧？”蔺晨新同样愤然道。
　　“那酒吧里呢，那圆脸蛋妞对我有意思，你狗日的也不提醒提醒我，让我喝多了，尼马把好事误了。”鼠标后悔不迭地道，最后悔的是，连电话啥的也没留。
　　“哎哟，亲哥哥啊，那妞就是一酒托，要不人家白让你摸呢？”蔺晨新道。
　　“我没摸。”鼠标强调道，梗着脖子嚷。
　　“摸了……先摸腰，又摸胸，别以我没看见。”蔺晨新道。听得鼠标一愣，他又强调着：“还摸人家屁股了……不是我打击你啊标哥，这种妞你只要敢动手动脚让她们粘上，绝对把你放翻。”
　　“那你不提醒一句？我说怎么这么容易。”鼠标又上火了。
　　“你摸得那么起劲，我不好意思打扰啊，等去打扰，您老已经喝高了。”蔺晨新道，眼角泛着坏笑。像是提醒着鼠标，你的糗事已经被我掌握了。
　　“那个……”鼠标反应过来了，一把揽住兽医，语重心长地道：“摸不摸的事别乱说哈，化妆侦察有时候不得不做出这种牺牲，这个你不懂。”
　　“牺牲，哈哈……啊，不乱说……不过标哥，我那事？”
　　“什么事？”
　　“啊，你不能给忘了吧，我当警察那事？”
　　“哦……我记着呢。”
　　“那什么时候办呢？”
　　“你急个屁呀？都没经过我的考验，像你这样的，能经过组织考验？”
　　“嗨，昨晚酒钱可是我花的，八百多呢。”
　　“少跟我说这些，反正我喝多了，我哪记得。”
　　鼠标撂了句，大摇大摆地进分局了，气得蔺晨新使劲地跺脚拍脑袋，真尼马滴，看标哥这么卑鄙无耻加下流，自己离警察的距离还是相当大滴。
　　郁闷归郁闷，蔺晨新还是后脚进了分局，这个不大的院子，进出制服鲜明的警察，成列的警车，肃穆的环境给他的那种神秘感，总能驱使着他一次又一光顾，何况还有一位让他心仪的警花，他其实很好奇，那种刚性和柔美的结合，会是一种什么样的风情，让他如此地念念不忘，以至于现在看到那些裸肩露腿的都没有兴趣了。
　　看来制服诱惑，还真挡不住啊。
　　小蔺边瞅一边的女内勤，边往协办的后院走着，冷不丁鼠标又跑出来了，拽着他，他甩着不理这货，耍小脾气，标哥可不管他的情绪，直教着道：“小子，想当警察就得一切听指挥啊。”
　　“嗯，行……那我得先当了啊？有你跑关系，钱我出，你看我像小气的人。”蔺晨新道，看来真当真了。
　　“这个随后讲……肖政委在上面，那个，昨晚的事……”鼠标道，怕小蔺说漏嘴，不过似乎在这场合这种口吻说话不对，他换着口气道：“反正就那样啊，警察是不能出入娱乐场所的，如果有必要出入，那也是公务原因啊，懂吗？”
　　“这个不用你教吧，我撒谎学历还能比你低？不就是别告诉肖政委么？”蔺晨新直接道。
　　“呵呵，看这样啊，你已经具备警察的基本素质了，我看好你哈。”鼠标呲笑着，揽着蔺晨新，直上协办二层了。
　　两人进门，肖梦琪正好出门，她挟着两本案卷，在看到这吊儿郎当的一对时，脸色不那么好了，就那么站在门口盯着，看看表，又把表示意给鼠标，像在问，知道几点了么？
　　“肖政委，这个事我得向您汇报一下，尾数089、094、145等数起诈骗案例，均是一位神出鬼没的女骗子作的案，所以我和蔺专家昨晚专程化妆侦察了一番……是不是小蔺？”鼠标拉拉蔺晨新。
　　有点失态的蔺晨新一下了惊省，不迭地点头：“对，女骗子，我们很有把握把她们就地正法。”
　　女骗子？数起诈骗案？
　　肖梦琪随手一翻查手里的电子文档，诧异地看着鼠标，这已经是积压两三年的悬案了，不但没有找到嫌疑人，现在恐怕连报案人也找不到了，她估计这俩货那哈欠连天的样子，十有八九是找乐子去了，装起PDA，她随意地问：“结果呢？”
　　“哎哟，形势很严峻呐，灯红酒绿、纸醉金迷，这个世界太堕落了，作为警察，我们任重而道远啊。”鼠标颇有指导员的风度，很严肃地发挥着自己的理论水平。
　　肖梦琪剜了他一眼，鼠标拉拉蔺晨新，小兽医正看着肖政委流口水，一惊，又赶紧附和着：“不过还好，我们没有找到堕落的机会。”
　　啧，这话把鼠标听得味不对了，翻了小新一眼，肖梦琪挟着档案，叹了口气，自行走了，她实在懒得理会这个惫懒货色，何况现在不是一个，是一对。
　　人走了，那肃穆庄重的表情，那制服掩着的窈窕，让蔺晨新眼痴痴地跟着肖梦琪的步伐移动，鼠标看不过眼了，吧唧朝他臀部踹了一脚骂着：“就你这鸟样，整个一没见过女人的生货，还泡妞专家？切。”
　　“那不一样啊，没听过那首歌吗，每个女人都不简单啊……我虽善解人衣，可却没有解过警服啊，那里面的风光，应该是何等的撩人呐……哎标哥，你再给我介绍几个警花成不？多试几个，机会还是存在的……哎标哥，你别走啊，商量商量嘛，我也介绍给你几个妞，我保证她们能让你肾亏……”
　　蔺晨新追着，鼠标却是疲累之极了，进了协办，椅子上一坐，头一靠，脚一搭，张着嘴嗬嗬就开睡了。就这态度和效率，只能让蔺晨新无语了。
　　也罢，他也拉了张椅子，靠好，搭脚，也开始迷糊了……
　　一觉到中午饭时，蔺晨新又看到了心仪的肖政委，不过满食堂的警察，他不敢造次，只是远远地注目着肖梦琪，他似乎发现，肖政委像愁绪百结一样，紧锁着秀眉，那愁容更添几分风韵，也让这个兽医兄弟暗暗攒了把劲，下午不睡懒觉了，一直在协办的陈年档案里翻找，试图再找一个能够重塑自己形象的机会。
　　不过他低估了案子的难度，找得他头晕眼花，看得他眼花缭乱，和鼠标再一次讨论起今晚到哪儿嗨皮时，这货把肖政委又扔过一边了。
　　肖梦琪是下午离开分局的，他驾车直驶开化路刑警队，一路上有点懊悔那天错过了什么，肯定是卞骗子和余罪两人商议出来的，而之后她从熊剑飞口里得知这个基于细节的判断时，越来越觉得可能性大。是啊，单从犯罪成本的角度讲，诈骗嫌疑人也不可能短信覆盖全市人口，所以必须有选择性，这个选择性准确与否的原因，只能系于信息来源的本身了，直接从二手车市拿到信息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可怎么往外找这只鬼呢？或者不是一只，车市里有经营商家十一家，从业人数三百多人，在太原是首屈一指的市场了，这么大的范围捉一只或几只鬼？似乎也不容易啊。
　　她带着这个问题到了开化路刑警，径直走向队办的那间会议室，已经贴上闲人免进的条子，伸头看时，队长办的案件板已经搬到这儿了，那是她的手笔，她知道，这个被很多人看似无解的案子，在这里要深入的开始挖掘了。
　　进门时，汪慎修和骆家龙正在整理着手机卡，两人起身问好，肖梦琪随意问了问那位给她印象很深的老骗子卞双林，还好，队长安排了一间宿舍，那人一直在那儿休息，根本没有出门。余罪和熊剑飞外出办事去了，暂时未归。
　　组队时日不多，可彼此已经渐渐熟悉了，肖梦琪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做的案板时，免不了有点尴尬的成分，自己亲手写的过程，自己却漏了结果，案件板上标注的地名、差别都被画圈了，和汪慎修讨论了几句这种远程诈骗，需要双方交流的可能性，汪慎修又给了一个让她振奋的消息，全队人员，全部放出去重新询问诈骗受害人了，重点就是之前忽视的事：通话另一方的口吻。
　　“看来余罪志在必得了啊。”肖梦琪叹了句，随意地坐下，眼睛直勾勾盯向了骆家龙，骆家龙半晌发现，手足无措还以为自己帅到让女领导侧目时，却发现领导看的不是他，而是他面前的手机卡，他笑笑解释道：“刚办的卡。”
　　“还有个问题，假如确定二手车市里有鬼？怎么往外挑？我想了很多种办法，似乎都不可行，如果真有，可千万不能打草惊蛇。”肖梦琪问。
　　“不用打草惊蛇，把电话留给他们，等着他们上钩啊，我们三组人，给车市留了一百多个电话号码。”骆家龙道。
　　“假如有鬼，怎么可能知道是谁？每个光顾二手车市的人都可能接到这种短信，而每个经营商户，都有可能暗地里把信息售给骗子。”肖梦琪道。
　　汪慎修和骆家龙互视了一眼，都笑了，肖梦琪好奇地问笑什么，骆家龙把手里的卡给肖梦琪看，分开了，十三份，每份十张卡，然后笑着看肖梦琪。
　　愣了片刻，汪慎修提示着：“每家给的电话号码不一样，去的人也不一样，他们之间总不能有信息沟通吧？他们总不知道，他们收起的号码里，已经掺进了我们的测试号吧？”
　　蓦地肖梦琪笑了，直竖大拇指，骆家龙笑着解释着：“很简单，这是一个分组筛选的方式，十三家商户、十三组号码，哪一组出问题，对应那个商户里就有鬼，这次用的都是外围人员，就不信他们不上当。”
　　“好办法，只要他们把测试号码纳到诈骗目标里，马上就能验证这个猜想的正确性……好办法，让我想了一上午，早知道打个电话问问你们就行了。”
　　肖梦琪自谦地道，谦虚让她显得更亲和了几分，三个围着会议桌在讨论着进展，很快接触到一个实质性的问题：经费。
　　办卡要钱，组织接收短信终端也得要钱，一百多个手机通讯终端，就全部用电脑连接的终端，也得好几台集线器连起来吧，肖梦琪思忖着，是不是把分局的技侦调过几个来，设备的事，她想协调一下信息中心，应该问题不大。不过骆家龙和汪慎修说了：已经解决了。
　　“解决了？”肖梦琪又给吃了一惊。
　　“对，余罪和狗熊，去解决了……回来了。”汪慎修道，听到了破警车轰着进队的声音。
　　三人起身，透过窗户，果见两人从车上下来，拉开门时，熊剑飞摆着手不用帮忙了，他一个人扛了只大箱子，走到楼梯处就听着余罪在教唆了：
　　“一张手机卡25块钱啊，都是话费，本来五十一张，找了个小营业厅，批量办卡开户给优惠了点……还有这些手机，从二手货贩子那里收的，一部三十五到五十不等，用完再卖了，还能收回一部分了，不过肯定要折点钱……差不多五千出去了啊。”
　　“你跟我说有屁用，队里根本没经费，就有这钱我也给你报不了啊。”熊剑飞实话实说道。
　　“真尼马个猪脑袋，你穷逼成这样，至于让我对你下手吗？我是告诉你心里有个数，回头这损失得补上。”余罪道。
　　“怎么补？”熊剑飞求教了。
　　“靠山吃山，靠水行船了，二手车市这么大，该要点就要点经费……查出哪家有问题来，经营商户全部传唤，到时候你看着办吧……这些奸商，让他们出点经费，没他妈一个老实的，宰谁也不冤。”余罪道。
　　眼光是够长远啊，已经看到经费的来源了，汪慎修和骆家龙咬着嘴唇不敢笑，肖梦琪却是意外地笑了。
　　领导在让熊剑飞稍稍地不自在了一下，停了这个话题，一大箱子打开，全部是各式手机的充电器，接下来不用说了，是把分类的卡，一卡一机插好，接通，按组放在会议桌。
　　余罪没干活，坐在会议室里叼着烟，指挥着别人干。
　　意外了，从来对他的样子都不屑一顾的肖梦琪似乎有变化了，每每看他时，都报之以一个好欣慰的笑容。把余罪看愣了几回，不好意思了，蹲下躲着那眼光，和其他人一起干活了。
　　很快，满桌子都各式的手机，接通了，在静静地躺着，等着诈骗短信的出现……


第21章 孰不可忍
　　嘀……嘀……嘀，会议桌上的某部手机响了，几个人凑着脑袋看，一看，失望了：
　　温度变、天气变、健康能否不变？12880健康俱乐部，送您时令健康小贴士，现在回复任意内容即定制，包月5元。
　　嘀……嘀……嘀……
　　广告，接连不断的广告，推销业务的、推荐手机的，平时不怎么注意，现在放一百多部新开卡的手机就发现了，开机就响了一片，一大堆广告。
　　“这个很正常，据部里信息统计数字，每位手机用户月平均收到垃圾短信的条目为十七点七条，这种违法成本很低啊，让很多嫌疑人钻了这里面空子。”肖梦琪道，她看着一桌子手机，突然豁然开朗的心情又阴霾密布了。
　　不光她，其他人也是，不用等，一直有手机响起，骆家龙检了一部刚响起的，示意着众人来看内容：
　　尊敬的用户您好，我行已经从您的银联卡上扣除1200元，详情请咨询……（手机号）
　　“这种短信才是无差别诈骗，撒上几万条碰运气。”余罪道。
　　“这么脑残的手法，有人会上当？”骆家龙实在想不通了。
　　“巧合呗，万一真有更脑残的不小心相信了，一打这个联系电话，让他按部就班输入卡号、密码，然后卡里钱就没了。”汪慎修笑道。
　　“这么说来，骗子比咱们警察的耐心更好，这样骗相当于沙里淘金、海里捞针呐，真不知道成功率能有多少？”骆家龙道。
　　余罪谑笑着，拿着手机看了眼放好，道：“这叫有志者、骗竟成。坚持不懈地做一件事，大傻也能成大师，何况人家不傻。”
　　众人皆笑，各拉着椅子坐下，许是太性急了点，这才离放出号码没几个小时嘛，那个真正有针对性诈骗的还没来得及出现，众人闲扯间，可也没料到真正把上百部手机放在一块，那短信骚扰，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了的。
　　一会儿有手机响了，温柔的短信来了：亲，天气热了，换夏装了么？免费下载掏宝客户端，搜尽今夏盛装，下载地址……
　　刚放下又有接着响的，俏皮的短信来了：健康小贴士，您最贴心的健康小蜜，包养我吧，5元/月！
　　一转眼还有响的，暧昧的来了：想知道女性最敏感的十个部位吗？想知道让她尖叫的爱爱的姿势吗？想知道……本以为后面有点小肉戏，往后看，哎呀尼马，原来是订阅手机报，也是搞推销。
　　本来是抱着玩笑心态看得，看着看着，个个都有点烦躁了，支持了一个小时，烦躁快成了愤怒了，这一百多部手机，开始陆续接收诈骗短信了，五花八门的都有，就是没见售赃车的。
　　“爸妈，我和女朋友开房被派出所拘留了，速汇一万元到陈警官的账上……”
　　余罪看着这条短信，促狭心起了，他摁着键，别人凑着一看他的回信，乐了。赫然是：
　　给你汇十万，多去日几回。
　　几个坏种呲笑着，在这个烦躁和郁闷中找到乐子了。又接一银行卡磁条已坏，要求汇款的短信，骆家龙飞快的回着短信：已预约转账，请手持武器蒙面到各银联柜台支取，支付密码：把钱交出来。
　　笑着放下一个，连熊剑飞也加入了，对于某“长期提供贷款的短信”直接回复，你妹。
　　他正得意着，哎吗妈呀，短信回来了：您申请的106023＊＊＊业务预订成功，扣费十元。
　　他瞠目结舌道：“哇，骗子连这种都预计到了，谁骂人家还得掏钱？”
　　骆家龙赶紧拿起手机，拨查费号码一查，还真是，他又细细看看短信的措辞，确实假得差劲，忍不住让人要随手回一条，可这回一条可就上当了，最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回复任意内容预订包月金融消息参考。
　　“防不胜防呐……这才是大恶啊，多少手机用户，一百个里面坑上一两个，他们就坐地发财了。”骆家龙气愤地道。
　　肖梦琪放下了一部手机看看，摇摇头道：“现在通信的市场不但价格乱，各运营商下属的ISP更乱，都在各种文字游戏，引诱用户上当……我和剑飞去过运营公司，不愧是国企家大业大啊，我们穿这身官衣，人家都不待答理。”
　　“这个他们也应该适当控制啊，再一个他们的来电显示应该有这种过滤技术吧？怎么一个软件就能变了号码，还通过他们的设备中转。”汪慎修问。
　　对此，肖梦琪只能呵呵笑了，也是，她面前就是一百部在接收着垃圾、诈骗短信的手机，此情此景，还奢谈什么控制！？
　　又过一个多小时，烦躁气愤之后的众人，开始麻木不仁了，除了等待的赃车诈骗短信，其余的一律忽略，可恰恰等的没有来，其他五花八花的接连不断地来。
　　快到下班的时间了，余罪安排着工作，我有事先走一步，骆驼你要不陪女朋友，就陪他们吧。骆家龙赶紧说要回家看看，然后剩下熊剑飞和汪慎修了，好了，啥也别说了，你俩光棍轮流值班吧，有消息及时通知。
　　意外的是，被留值班的并没什么怨言，熊剑飞拍拍汪慎修的肩，先行一步下去给兄弟打饭了，捎带送送肖处长，案子就是如此，起起伏伏的，不到线索露头，都不敢确定方向的正确性，余罪像是有事，到一层卞双林的房间里呆了几分钟，等出来时，肖梦琪已经发动着车，等在门口了。
　　“一起走啊。”骆家龙在车里喊着。
　　“我还有事，不一路。”余罪推托道。
　　“领导专程送你，你也太不给面子了？上来。”骆家龙不客气了，直接开了车门。余罪撅撅嘴，无奈地坐到了车上。
　　肖梦琪一放离合车飙出来了，像故意的一样，把没坐稳的余罪吓了一跳，然后余罪从侧面看到了她似笑非笑，貌似很得意的样子……
　　……
　　一个小时后，送走了骆家龙，肖梦琪和余罪出现在一家风味小餐馆里，在熙攘的食客群里拣着位置坐好，点了两份热拌面，两碟小菜，菜方上时，余罪埋头很专心地吃着，把准备找个话题说话的肖梦琪搞得郁闷了好大一会儿。
　　邀请是她提出来的，余罪倒没反对，不过没想到是这个情况，等余罪狼吞虎咽吃完，肖梦琪却才吃了小半碗，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要了碗汤，等着她，喝汤也好专心，一手拿碗一手拿着智能机，看得津津有味，直到肖梦琪扔下碗筷，叫他上车。
　　“你好像有事？”肖梦琪发动着车，随口问道。
　　“有……到东门外，女子美体会馆，在东阳路上，离这儿，四点九公里。”余罪看着手机，指示着方位。
　　这和回家是两个方向，肖梦琪再问时，余罪爆出了个意外，居然是去看看卞双林的家属，叫陈丽芳，卞双林入狱后，羁押在太原第一看守所，这农村大脚娘们愣是从乡下进城来看他来了，一看二看，就留在太原靠打零工为生了，两人婚生一女，卞小米，居然都没改姓，现在都读职高了。
　　“不是离了么？不是根本没人探监么？”肖梦琪疑惑道。
　　“是啊，监狱没去过，可看守所探过几次，离婚现在我倒觉得是老卞安排的，否则这女人守着寡一直未嫁，女儿也没改姓，就说不通了。”余罪道。
　　“有意义么？”肖梦琪反问着，总觉得这是画蛇添足之举。
　　“每件事都想它非要有什么意义，那才叫没意义……那坏人越抓越多，咱这警察当得都没啥意义呢。”余罪轻飘飘反驳了一句，噎了肖梦琪好大一会儿没吭上声来，索性不理会他。
　　路程不远，幸好不是高峰期，很快便到，是一家叫“俏夫人”的美体会馆，据余罪介绍，从清洁工到搓澡工再到现在按摩师，陈丽芳居然在太原混得不错，都能查到她名下有所五十平的小房子，像这样勤劳致富的女人，现在可是越来越少了。
　　两人说话进了会馆，氤氲着异香的空间，林罗着各种美发美容器械，染着各色头型的小服务员，一听是警察，赶紧叫老板娘，一听不是自己犯事，老板娘倒松了口气，叫人换下了正在给女客按摩的陈丽芳，给两位警察安排了一个隔开的空间，闪着狐疑的眼光离开了。
　　很多事都会出乎你预料的，老骗子如此，老骗子的老婆更是如此，那位是口若悬河，这位是呆如木鸡，苦着脸，咬着嘴唇，好难为、好难堪地看着两位警察，就是憋不出一句话来。
　　肖梦琪看到了，体型微胖、相貌一般，就再年轻二十岁，还是一般，而且梳得是老式的解发头，还是一副土得掉渣的模样，要不穿俏夫人的衣装，八成得被当成清洁工阿姨，这时候余罪不好说话，肖梦琪放缓着口吻道：“你应该已经听说他去看过你女儿了……嗯，我们来呢，没别的意思，就是关心一下，不但我们关心，他也关心你们母女的近况……嗯，有什么困难，可以告诉我们。”
　　那妇人摇摇头，摇着一大把泪就下来了，手心抹一把，抽两声；手背再抹一把，泣两声。
　　从头到尾就说了一句：没啥困难。
　　你问多了，她像被格式化了一样说一句：不给政府添麻烦。
　　从头到尾就一直哭，哎哟把肖梦琪和余罪给郁闷的，被泪飙得坐不住了，起身告辞，那妇人匆匆掩面逃也似的走了，老板娘送下楼来，直说揍没见过陈姐这么老实的人，从认识就只见她埋头干活，言下之意很明确：你们别打扰人家干活成不？
　　态度不怎么好，当警察的已经习惯了遭这种白眼，上车时肖梦琪驶着把余罪往家送，憋了好大一会儿才问着：“有用么？都十年了，还可能破镜重圆？”
　　“既然有超乎想像的放荡，怎么就不能有生死不渝的坚守？坏人也会有感情的。”余罪笑道。
　　“挺有哲理，不过没道理。”肖梦琪道，对于余罪的贱性领教颇深，别指望他好好和你说句话。
　　“她有她的道理，只是我们不清楚罢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理，就像心里的秘密一样，不一定非要说出来。”余罪道。
　　这句话让肖梦琪心微微跳了一下，她似乎觉得另有隐情，似乎觉得余罪在试图试探她，就像男女之间的暧昧游戏一样，一颦一笑一言一举，都可能成为发生暧昧的动机，她悄悄地瞥了眼，不过她失望了，本以为余罪会像以前一样欣赏她的容靥，可却看到了余罪疲惫地靠着椅背小寐，像睡着了。
　　如果他在试探、在挑逗，肖梦琪觉得自己肯定会无视、甚至反感的。
　　可恰恰他没有，一点试探和挑逗都没有，却让她心里生起了一股子幽幽的失落情绪。
　　于是她讷言了，两人仿佛已经失去了沟通的可能，沉闷地走着，肖梦琪眼前回忆着从听说到认识这位小刑警的经过，和往常一样，是那样的清晰，暧昧时，让她脸红心跳；犯贱时，让她恼羞成怒；拼命时，让她心如刀绞；当他的生活终于走上另一条岔道时，她记得她曾经病恹恹了好久提不起一点精神。
　　这是她的秘密，从来没有提及。
　　“到了。”肖梦琪结束的沉闷的旅程，提醒着余罪。
　　“哦，谢谢啊。”余罪开门，下车，临关车门时又回头关切地看了眼，嘱咐着：“开车小心啊。”
　　肖梦琪没回答，像生气一样没理会这句关心，不过门依然闭上了，余罪像以往一样根本不顾及她的情绪。她看着余罪疲惫地，懒洋洋地回家，又看着这灯火通明的居民楼，那一家两口的温馨，让她心里觉得黯然而失落。
　　而且她感觉到了，他变了，那副贱贱的表象没变，可表象下的内里，已经变了好多好多……
　　……
　　善变的是琢磨不定的感情，可不变的是期待出轨的心情。
　　整九时，焕然一新的标哥和蔺晨新，出现在英雄路那间闻名遐迩的LAM&CERVEIRA西餐酒吧。
　　这里是三资企业一些白领常来玩的地方，千万注意形象啊，别随地吐痰。
　　这里的品位相当高哈，说话别带把，千万别说操你妈。
　　这儿泡妞的、钓帅哥的都不少，你可以无知，但不能无礼，把你警察那套收起来哈，千万别瞪人。
　　蔺晨新教来教去，鼠标听得耳朵起茧了，进门前又给媳妇打了个电话，撒了个通用的谎：办案子，回不去了。
　　请完假这才大摇大摆地往酒吧里走，一进去就有点晃眼了，轻柔的，根本听不懂的音乐萦绕在耳际；复古的、格调的、色彩偏暗的装饰，让人有点慵懒的感觉；吧台边喁喁私语的、小桌边埋头玩PAD的、还有角落里勾肩搭背的，在柔和的灯光里，哪一处看上去都有那么点暧昧的情调。
　　要了两杯调酒，鼠标正看着一位高挑个子美女的长腿，下意识地要仰脖子喝，被蔺晨新拦住了，他小声提醒着：“喝酒得慢品，你仰脖子灌，饮驴呢？”
　　“看在今晚你请客的份上，我就不收拾你了。”鼠标恶狠狠地道，然后优雅地品了一口。
　　“为什么又是我请客？”蔺晨新不悦了。
　　“我忘带钱和卡了，你忍心我被扣下啊？”鼠标呲笑着问。
　　“不要这么无耻行不行？破坏警察在我心里的美好形象。”小蔺道。
　　“我这是在拯救你，别抱着那个从警的鸡巴梦想，真当了警察，路过这种地方，明明尼马看着酥胸美腿，揍是不敢进来。”鼠标道。
　　不小心带上把了，蔺晨新翻了他一眼，他赶紧收敛那副痞相。
　　吧也是泡出来的，一杯酒泡几个小时都行喽，两人物色着目标，兽医的眼光相当挑剔，那满脸堆笑，左顾右盼的，甭理她，就尼马酒托。那姿色不咋地，还想卖弄风骚的，也甭理她，尼马蹭酒喝的；还有些浓妆艳抹，举止轻佻的更别答理，那是高档鸡，就靠这混饭呢。
　　所以啊，泡妞有风险，下手需谨慎。
　　学问呐，把鼠标听得一愣一愣的，这可比找媳妇还麻烦，小蔺说了，当然麻烦，找一个媳妇当一回新郎，这每回相当于进洞房。要没难度，大家都来趁热闹，那不和大学扩招一样，人越来越多，像样的越来越少。
　　两人说着的时候，蔺晨新的声音渐渐小了，眼睛渐渐直了，他看到了进门的一位女人，过膝的白裙、偏挽的秀发，一进门仿佛带来了满屋的阳光，抢走了不少在场的目光，男人的艳羡、女人嫉妒。
　　“极品……出现了。”蔺晨新忍着心跳，观察着是否有伴，要没伴，这目标可不能让给鼠标。
　　“在哪儿？”鼠标侧头问，把眼光从一个妞胸前半球上移过来。
　　“这个难度太大，我都未必能行，你就算了。”蔺晨新道，似乎在斟酌着应对之策。他看到那美女四顾时，信步走了上去，准备着一句搭讪好词。
　　哟，那美女似乎看到他了，向他走来，他已经想好了：你一定是头回来吧，不介意多个向导吧。
　　应该是肯定句问话，而不是疑问句，女人在陌生的地方会暂时地产生无助感，这时候是趁虚而入的最好机会。
　　他信心百倍地移上去，正要开口，却发现那美女和他擦肩而过，根本不是看他，他好失落地回头，却让他差点咬了舌头，那美女直接站到鼠标的跟前，正奇也怪哉地欣赏似的，鼠标却是一副土豪的得瑟样子，仰着头，背对着她。
　　“哎呀，标哥要错过了。”蔺晨新暗道着，凑了上来，和美女站到吧台前，舌头在唇底转了一圈才揶揄地问着：“美女，第一次来吧，一定不介意多个向导吧。”
　　那美女回头看了蔺晨新一眼，眼珠子一转，一指鼠标问：“认识他么？”
　　“当然认识。”蔺晨新微酸道。
　　“他叫鼠标？”美女问，蔺晨新脸色一讶，那美女一把揪着装腔作势不敢回头的鼠标，瞪着，愕然万分地道：“还真是你？”
　　“不是我。”鼠标赶紧地捂脸。
　　神马情况，蔺晨新傻眼了，碰见个极品，标哥居然认识，那还来这地儿泡什么妞吗？
　　明白了，熟人，那美女拽着鼠标问着：“哦，不是啊，要不我打电话问问细妹子？”
　　“别别……安安，我就头回来，对了，有任务。”鼠标赶紧解释着。
　　“你哄鬼吧你，打扮成这样，任务是骗哪家涉世不深的小姑娘？”安嘉璐笑了，看着鼠标颇有型的打扮，她能想像到，这家伙肯定是偷空出来找乐子了。
　　这可没法解释了，鼠标苦着脸，一副牙疼的样子，小蔺勤快，赶紧要了杯酒，和美女套着近乎，安嘉璐却是有事一般，直拉着鼠标到角落里说话，不一会儿鼠标打发蔺晨新等着他，他却和安嘉璐直上二层那个昂贵的，大多数泡吧人不去问津的红酒雅座了。
　　哦哟，把兽医兄弟给郁闷的，泡妞的心情全被破坏了，百无聊赖地等了许久，干脆出来车上等了，过了好久才见得比他还郁闷的标哥出来了，胳膊上挽着那位美女，那美女自己居然有车，开了辆小SMART，潇洒地走了。
　　“神马情况，标哥……你行啊，这么极品的妞，居然和您老人家有一腿，给兄弟介绍介绍……”蔺晨新震惊了，奔上来迎着标哥。
　　“有逑，没听她认识我老婆……”鼠标郁闷地拍着大腿道：“她不想和她妈介绍的男朋友处，搁这儿见面摊牌，拉上我当灯泡……介绍我是煤老板的儿子，这不尼马穿成这样，连道具都省了。”
　　“也不错嘛，不是谁也有当灯泡的机会的。”蔺晨新安慰道。
　　“快算了，那男的一米八，差点尼马砸我一酒瓶子，还说他妈记住我了，让我等着。”鼠标忿然道着。
　　“那你回头说清楚啊。”蔺晨新道。
　　“哟，不行呐，安安说了，我要露了馅，就告诉我老婆，我尼马在这儿鬼混……哎哟，我的命咋这么苦涅，不就想泡个妞么？怎么处处碰壁呢。”标哥直拍大腿，估计是被撞破已经心虚有鬼了。
　　心情全被破坏了，两人还未走时，更大的变故来了，一辆大商务直开到酒吧门外，奔进去几个汉子，不一会儿跟着一位帅气的男子出来了，鼠标一见，拉着蔺晨新就跑。
　　还好，天色晚，那些人没发现，钻进小胡同好远了，蔺晨新气喘吁吁问着：“标哥，你怕啥，你也是警察。”
　　“正因为是警察才跑，打起来怎么办？打输了丢人，打赢了丢官，闹大了丢老婆都有可能，不跑还傻等着。”
　　鼠标气喘吁吁道着，恰如惊弓之鸟，直带着蔺晨新钻小胡同，神马泡不泡妞早扔脑后了……
　　……
　　这一夜注定要成为很多人的不眠之夜。
　　不好意思回家的鼠标，带着小新去二队混宿舍去了，正碰到连夜抓捕归来的李二冬、吴光宇，两位光棍兄弟还是那么苦逼，外出一个多月都没洗上澡，人都馊了，啥也没说，见面能干的事就是喝酒了。
　　回到家的安嘉璐却是心情一直好不起来，家里介绍的这个对象是一位做证券投资的海归，见过几次面，根本没感觉，本来是摊牌去的，临时兴起拉着鼠标当了回灯泡，这事恐怕是很久以来唯一一件让她能笑出声来的事了。她躺在床上，一遍又一遍翻着精致的同学录，越来越大的变化让她越来越回忆学校的岁月，当她翻到最后一页时，那一页已经残了，被撕掉了，撕掉的是谁，那也许将成为她心里永远的秘密。
　　同样在这一刻，肖梦琪孤独地躺在家里的沙发上，独身已久，而且引以为傲的生活，今天似乎起了点小小的涟漪，她眼前一直晃着那个疲惫的身影，一直晃着那个灯火通明的楼层，一直在想着，家的温暖会是一个什么样子？
　　应该很好吧，否则怎么会把一个贱人改变成那样子？她在想余罪的变化，有家的男人真变得那么快吗？感觉他和以前一点都不一样了。感觉那疲惫、那忧郁，仿佛有一种魔力似的，让她念念难忘。
　　肖梦琪如是想着，没注意到，电视已经成了满屏的雪花点。
　　同样在辗转反侧的也包括余罪，他的脑海里一直萦绕着那些纠结的案情，在寻思着一种最快、最直接的方式，支援组被裁撤对他的打击很大，那是一种否定，就像荣誉一样，他觉得自己可以不在乎，不过事实上，每个人都在乎，都在乎其他人的、在乎这个世界对你的认可。
　　他想得很多，但没意识到忽略了身边的人，背对着他的妻子，林宇婧，她没有睡着，一直在睁着眼，在黑暗中回味着曾经的甜蜜，在检点着是不是自己已经失去了魅力，否则为什么，丈夫会显得这么冷淡？
　　是啊，我们在乎的事和人都很多，却恰恰容易忽略，那些最在乎你的人。
　　不过还好，守候终归还是有希望的。
　　凌晨三时，熊剑飞和汪慎修被几乎同时发声的手机短信惊醒，在会议桌上，第六组排成一行的十部手机，闪着妖异的光芒，熊剑飞起身一部一部看过去，然后脸上郁上久违的笑容，他把一组短信亮到了汪慎修的面前，两人会心地笑了：
　　本公司有一批低价车辆销售，桑塔纳八千元、志俊一万五、帕萨特三万、各式面包两千起，可当面交易，联系电话＊＊＊＊1560。
　　和被骗的受害人收到的短信几乎相同，这一组手机几乎是同时收到了一模一样的短信。不用说，肯定是同一时间群发的、肯定有了得到这些号码的渠道，就在二手车市。
　　骗子一直深藏着的小尾巴，露出来了……


第22章 假假真真
　　一个案子要费多少周折，可能外行无法了解，最难的是确定侦破方向，这个方向至关重要，很多时候失之毫厘、谬以千里的事经常发生。
　　因为是翻身仗的缘故，二手车市这个方向肖梦琪带着开化路刑警队进行了反复验证，连续两次都收到了“赃车”销售的短信，每一次都把这里的嫌疑加重了几分，也吸引着整个侦破重心向这里转移。
　　经营场所被监视了，走漏客户号码的这家名为“诚品二手车中介”的公司，注册法人、场地、雇员很快摆到了肖梦琪的办公桌上。个体工商性质的，八名雇员来路很杂，最小十七岁、最大五十八岁、老板是个老车虫了，是个修了十几年车的老师傅，据说这家中介在车市的信誉不错。
　　重点人员被盯梢了，住址、社会关系、通讯方式等等细节，也以最快的速度被开化路的外勤刑警私底下摸到手了，在外围排查的两天里，又发生了一起诈骗案件，不过不在开化路的辖区，跑杏花区了，肖梦琪从内网看到了这例类似的诈骗案后，专程走了一趟，很让她意外地是，这起诈骗案的受害人，居然也到过诚品二手中介车行。
　　嫌疑越来越大了，大到非得动手的时候了。连续侦察三天后的一个傍晚，这个临时组织起来的诈骗积案清理小组头回全体会议，在开化路刑警队召开了。
　　到会时间选得很特殊，晚上九点，根本没有通知本队人员，可能基层的队员连在查什么案子都不清楚，保密工作做得很好，鼠标是到场才知道这里的侦破已经有了进展，大惊小怪了几句，然后坐下就开始连连打哈欠。
　　咦，对了，这家伙这两天干嘛吗，汪慎修一拽鼠标，仔细看看，像是发现了什么疑点，回头却和骆家龙附耳说了什么，骆家龙也诧异地看着鼠标，看嫌疑人一般审视着。
　　“怎么咧？你们用这么幽怨的眼光看着我？想问我？还是想上我？”鼠标没皮没脸地道。
　　“你……没被兽医生带坏吧？”骆家龙紧张地问。
　　鼠标一愕，一竖中指，想骂一句，不过又好奇了，直接问着：“什么意思？”
　　“别问我们什么意思，你小子没出轨吧？”汪慎修不客气地道。
　　“哇，我还没找小三，你们倒成柯南了！？我虽然有渴望出轨的表情，可不代表我没有忠于老婆的坚定呐，不要用这种淫荡的眼光来看我行不行？”鼠标翻着白眼道，骆家龙和汪慎修嗤鼻不屑，他们说了，渴望和坚定这两个词不适合你，你应该用饥渴和硬了，这才是您老的风格。
　　鼠标欣然受之，不过旋即又纳闷了。咦？不对呀，你们为什么问我这个？鼠标纳闷了。
　　“你目露淫光，满身发香，与以前大不相同，这肯定没干好事。”汪慎修判断道。
　　“以前一笑就露大板牙，现在是微笑，兽医教你的吧？”骆家龙嗤笑了。
　　鼠标难堪了，直抿嘴抹脸，老脸有点小红，这尼马兄弟间太熟悉了，咱稍斯文了点就露马脚了。他微笑着道：“还真是兽医教我的，你们瞧，我现在微笑的表情，是不是有点小帅啊？”
　　“就……就你这大饼脸，配什么表情都叫人恶心，还小帅？”骆家龙斥了句。
　　鼠标拍案而起，想骂什么，却是知道自己和骆家龙没法比帅，他心思一转恶狠狠地道：“再对我这样人身攻击，信不信我不还你钱？”
　　“啊？”骆家龙一听欠款有虞，赶紧地道：“标哥，您理解错了，我说你恶心和不小帅的意思，这叫什么小帅，大帅啊，帅得掉渣、帅得冒泡啊……都不用猜，您肯定把兽医泡妞的绝技学到手是吧？回头兄弟还得向您请教呢……是吧标哥，我那钱您啥时候还啊？”
　　这说得鼠标脸上须是挂不住了，直摆手下月还你，骆家龙拉着汪慎修做证，解释了，不是非要给标哥你难堪，是标哥您这信誉实在不堪呐。
　　闲扯着，攻讦着，余罪正翻阅着嫌疑人的照片，没理会，肖梦琪已经准备好了侦察细节的梳理，拍拍手示意着：“同志们，经济问题随后私下解决啊……下面把案情梳理一下，要尽快上手了。”
　　“哥几个别闹了，抓住这个骗子，我给你们还钱还不成？”熊剑飞头大了，出声催着，一催鼠标乐了，赶紧地正襟危坐坐好，左右一指骆、汪二人：“听好了，别给我抢功劳啊，我得赶紧弄住一个，好歹换点奖金，肖政委，有奖金不？”
　　肖梦琪白了他一眼，没理会，直入主题了，讲着以测试号码为诱饵，牵出的这个嫌疑地点，三次测试验证，加上最近一例案件，这里的嫌疑已经勿需置疑了，屏上放出一个四五亩地大的地方，十数辆各色二手车，周围简易的铁栅护栏，就是此次监视的地点了：诚品二手车辆中介。
　　“加上老板一共九个人，老板叫申会，五十四岁，小学文化程度，在修理厂干过十几年，没有什么案底，从这个案件的性质来看，我个人认为他的嫌疑不大，这个中介场地投资需要三十多万，还有收售车辆的压货，不管从他的投资还是每年的收益看，都不至于去操纵这样的骗局骗钱，因为他赚得就不少了，你们看呢？”肖梦琪问。
　　屏上是位发疏脸皱的老头，骗子长什么样倒没有定义，但是客观地从已知条件去推断，这样的有家有业，犯罪成本远远大于他所得收益的普通人，嫌疑相对就要拉低了，熊剑飞补充着：“我们侦察员反映，这是个老车虫，修车十几年信誉很好，所以经常有人请他帮忙挑车，挑来挑去，他就自己干上二手车了，不管怎么看，不像需要实施诈骗的。”
　　“也就是说，我们暂时排除窝骗的可能，这与我们技侦的发现也是相符的，一直发送诈骗短信的这个号码，尾号1560，虽然是太原的号段，可我们定位却在江西梧州市，离我们这儿有七百多公里……假如作案人在梧州，设的眼线却在太原，这个线索怎么查？”肖梦琪问道。
　　熊剑飞补充着：“几个雇员的手机号码都查到了，没有什么发现。”
　　骆家龙一看熊剑飞那老实样就笑了，说道：“就有，也不会让人那么轻易发现，再说现在的通信方式多样化，不一定非要通话，比如短信传一个、比如手Q传输一下、甚至更简单的，你能保证这个人只有一部手机？传送几个收集到的电话号码而已，生成文件不过几K，太容易了。”
　　“对，难点可能就在这儿。”肖梦琪道，排着一组人的照片介绍着：“会计兼出纳，林芳芳，三十一岁，已婚，太原人；机修员，秦刚，二十三岁，未婚，大同人……销售员，木小杨，十七岁，还未成年呢，这个中介的雇员比较杂，侦察发现大部分人的作息规律差不多，按时上下班，交际的圈子并不大……最关键的收集到客户联系方式，除了搞机修的，应该是所有的人都能接触到，管理也很混乱，侦察员几次出入他们的中介行，那电话联系的方式就记了个本子，扔在桌上……”
　　闪过几个画画，都是侦察员外围偷拍到的，从工作区域到各自的生活区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除了已婚的几位，其他和大多数混在城市的苦逼一样，还住在老板统一租下的单元楼里，即便以简单的思维判断，这里面也不像有人突发横财得瑟的，一个比一个省吃俭用。
　　于是第二个难点就出来了，有嫌疑，但嫌疑无法排除，九个人，似乎都是中规中矩的普通人。
　　确实也难判断，因为就一个向外界泄漏有二手车购买意向的事，也许卖消息的那位，未必清楚他的行为会造成多大的危害。
　　“等等……我来迟了，我问一句啊，为什么就是这一家？为什么就是这一家的人？就一家车行，不可能泄漏出去那么多客户的联系方式吧？”鼠标问了。
　　众人齐齐翻白眼了，给他解释几句，是化妆留下联系方式，测试出来了，留在这儿的手机号，全部接收到的赃车出售的短信。至于泄漏那么多联系方式出去，很简单，凡买二手车的，大部分都要把车市逛一遍，而且大部分逛到这里的，都会被殷勤的销售员留下联系方式。
　　噢，这样就明白了，其实只要在这留下一双眼睛，骗子就可以得到几乎所有到二手车市去的客户联系方式，而被骗的客户却说不清是哪一家，因为每一家他都去了，可能都留下联系方式了。
　　“猪脑袋啊，这个还需要给你解释。”骆家龙斥了句。
　　迎着众人不屑地目光，标哥一竖中指回敬着：“继续继续，我承认你们比猪强还不行啊。”
　　这话气得肖梦琪直翻白眼，她要继续时，却一下子卡住了，忘了自己讲到了哪儿了，撇撇嘴，回忆了下，继续着道：
　　“侦察情况就这样，我做了几个方案，大家讨论一下。”
　　“一是直接对诚品车行彻查，直观、容易，但缺陷是，在没有排除大部分人的嫌疑的时候，目标不是很明确，这八个人里究竟是谁泄露客户联系方式？能不能查到另一端，他对另一端究竟知道多少，都是个未知数。”
　　“第二个方案是，对这个尾号1560的手机机主下手，根据我们的定位，抓到他不难，但难的是在诈骗实施的时候抓到，即便抓到再审也有难度，以前诈骗用过的手机号、银行卡肯定已经销毁，查到积案的可能性，也不大。”
　　“第三个方案是，继续深入侦察，在捋清目标的前提下有的放矢，这是我们通行的方式，可恰恰这种方式我们可能等不起，最新一起诈骗发生在杏花区，被骗资金一万八，从他们的活动规律上看，作案人很可能已经准备在太原收手，转移作案地了。”
　　“大家讨论一下，我们怎么办？”
　　细细地罗列了几个方案，全部有不确定的成分，全部有投鼠忌器的忧虑，保守点，怕鸡飞蛋打；激进点，又怕打草惊蛇。此时才发现，这一条极有价值的线索，可能不是揭开了一个谜底，而是要把侦破带到一个多线头的迷宫里，你可能无从判断，哪个线头连接的是终极目标。
　　怎么办？
　　肖梦琪忧心忡忡地看着诸人，这个临时拼凑的团队一直被许平秋寄予厚望，她没有向众人讲明的是，许平秋已经迫不及待要打开一个突破口了，要在全市竖立一根标杆，激励和鞭策各单位去清理新旧诈骗积案。她的任务是要做一个范本，要总结一套对付小额诈骗行之有效的经验，再用这些经验去化解各单位对类似案件的畏难情绪。
　　可现在，畏难的是她呀？
　　她看到骆家龙在发愁，看到了汪慎修在疑虑、看到熊剑飞在发懵，看表情就知道不行，再一次看到鼠标时，这货根本没当回事，她直接略过，看到了余罪脸色慢慢地趋向平静，她凝视着，期待着他开口，像曾经所有愁绪百结的时候，一语点醒众人。
　　可意外的是，余罪并没有说话，只是对她不置可否地笑笑，她投了一眼疑问的目光，余罪像是惜言如金一般，就是不愿开口，他笑了笑，肖梦琪故意道：“看来我要失望了，把曾经威名赫赫的支援组、毒刺队员，都难住了。”
　　刺激到别人了，不过确实难嘛，不过没刺激到余罪，他又笑了笑，然后意外发生了，鼠标啪唧一拍桌子道：“我有办法。”
　　“你？”骆家龙和汪慎修直咬嘴唇，这尼马让人蛋疼的货。
　　“说说。”肖梦琪道。
　　“很简单嘛，全尼马抓起来，宁错不漏，慢慢审。”鼠标恶狠狠地道。
　　屌爆了，肖梦琪被雷得差点昏厥，看来严德标同志不是这几年没进步，而是比曾经退步多了。
　　“你说得轻巧，现在好抓难放啊，抓错了谁负责？”熊剑飞道。
　　“抓！有可能错，也有可能对。你们在这儿犹豫，能有对的机会么？”鼠标道。
　　“鼠标，你得好好学学警务规范了啊，这可不像指导员该说的话。”肖梦琪语重心长地道：“嫌疑人仅仅是我们的定义，他和普通人一样有自己的权益，当警察的，首先要尊重法律赋予每个人的权益……怎么？全抓回来刑讯逼供？”
　　鼠标笑了笑，估计也就是这么想的，他咧着嘴，给了个无奈动作，你否定了，我可就没办法了。
　　“余啊，你说呢？我们可都看着你呢。”熊剑飞点出来了。
　　“我说出来，会惊世骇俗的，你们确定要听我的想法？”余罪笑着问。
　　确定，汪慎修和骆家龙点点头，余罪鬼点子多，肖梦琪笑了笑道：“其实我只是个解说员，这里的领队是你。”
　　“是吗？”余罪挑了挑眼皮，像挑逗，然后他一指鼠标重重地道：“我同意鼠标同志的意见，全部抓回来。”
　　噗，果真是惊世骇俗，震得熊剑飞上牙差点磕了下巴，鼠标却是乐了，直和余罪拱手道：“英雄所见略同，我就说了，咱哥俩人才一对，别人拍马难追啊。”
　　“你这么二的人才，比我强……人上加二，天才呐。”余罪奸笑道。
　　“彼此彼此，咱俩兄弟一块加，都二、都天才，嘎嘎嘎嘎。”鼠标笑得眯得不见眼珠了，声音发得刺耳难听，得瑟的那样啊，你恨不得踹他一脚，再唾他一脸。
　　无语片刻，然后是喟叹声起，肖梦琪黯黯坐下，看来定方案的事要流产了，熊剑飞咧咧骂着：“余贱，你正经点好不好，我都快急疯了，你们倒好，看我出洋相是不是？”
　　“天才已经说了，你们不听而已，其实有一个简单的逻辑你们还没搞清楚。”余罪道。
　　“什么逻辑？”熊剑飞问。
　　“逻辑就是，你要是怕错，就不会有对的时候。我做对的时候最多，那因为我比别人错的时候也更多……这个案子即便侦破清楚，将来动手肯定也是两头齐动，一网成擒，我们所差的不过是没有更准确的线索、更多的证据、和更大把握而已。但你们想过没有，等我们感觉火候到了，那边可能也转移目标了，这叫：煮熟的鸭子飞了。”余罪道。
　　这个没错，众人的视线被齐齐吸引时，余罪一摊手问着：“那为什么我们不能跨过这些障碍，直达目标呢？1560这个机主，诚品车行，只要控制住他们，诈骗案子会很快销声匿迹，这对于警务工作总没有坏处吧？”
　　“可抓住以后怎么办？证据呢？”骆家龙问。
　　“没有证据，那我们制造点证据不行啊？”余罪问。
　　一刹那，哥几个脖子梗了，这不管是假造证据讹嫌疑人，还是钓鱼执法，都是大忌，就即便能干，也不能当着督察处原处长干呀？众人看了看肖梦琪，都不敢和余罪同流合污了。
　　“别误会啊，我在想一个诱捕的方式……比如从现在开始，有数个对二手车有意向的傻子，打电话咨询购车事宜，你们说骗子会不会接待？”余罪问。
　　当然会，这个不用怀疑，有傻子送钱来了。
　　“如果有这么三两个人，对金额不大不小的车有兴趣，他会不会顺便干一票？”余罪问。
　　当然会，骗点钱多不容易呐，有生意上门不可能往外推啊，达成协议肯定没问题。
　　“我明白了，全程录音可以作为旁证，可以让受害人指认，他们被骗过，肯定对骗子的说话方式、语气，甚至声音，记得很清楚。”肖梦琪道，她眼睛亮了亮，不过似乎亮度还不够。
　　“那就接着往下交易嘛，根据这个骗子的出没规律，他一般都在诈骗成功后不久更换手机号、取走汇去的钱，我们在同一天里给他安排两三宗交易，让他舍不得换卡丢掉生意，那我们的抓捕就有充分的时间找到他了。”余罪道。
　　“你的意思是做真实的交易，那还有资金安全呢？别鱼吞了饵却脱了钩，那我们该哭了。”骆家龙道。
　　“不会，在安全的条件下，几个香饵都放在面前，谁也不会有那种克制力，只取一份。资金的安全嘛——”余罪审视着众人，坏笑道：“以牙还牙，以骗对骗，不一定就非得给他能取走的钱啊？比如跨行支票转账，账面显示有钱的，但不能马上提现，而且转账方在一个工作日内，可以取消……这个时间差，骗子可经常利用哦。”
　　“你好像还是钓鱼执法？”汪慎修道。
　　“是啊，如果钓了条不是无辜的鱼，我并不介意把它绳之以法，就像审讯不能使用诱供一样，但现实却是，你不诱谁又会招供？在频发的诈骗案、越来越多的受害人、和我们不能跨越界线之间……你们做选择吧，或者，再补充侦察一段时间……”余罪道，一仰身，靠在的椅子上，手十指交叉，扶着头，又那么似笑非笑地看着肖梦琪。
　　肖梦琪想了想，抬头时却发现众人都在看她，她知道，余罪已经说服了这些底线并不高的同事，在基层不做错的唯一方式就是什么都不做。可有些事必须做，比如已经快失控的诈骗案、比如那些欲哭无泪的受害人。
　　她看了余罪一眼，做了一个选择，面无表情地道：“那就干吧，嫌疑这么大，肯定不是一条无辜的鱼，不管用什么方式钓出来，必须钉死他。”
　　“我需要一笔账面资金，用于和对方交易。”余罪道。
　　“这个我来办，很容易。”肖梦琪道。
　　“需要在交易开始之前，控制诚品车行所有的人，以传唤的名义把他们限制在开化路刑警队，想个什么原因呢……”余罪问着。
　　“使用童工。”骆家龙脱口而出。
　　熊剑飞一呲笑道：“好，就这个名义，我来办。”
　　“技侦得跟上，给我们准确定位。”余罪道。
　　“没问题，设备可以带在通讯指挥车上，我向总队申请。”肖梦琪道，补充了一句：“抓捕组你带队吧，你的经验丰富。”
　　“好，那最后，还需要几个人扮傻瓜，详细说话方式，我会给他们交流一下，今晚和明晨交流一下意向，在我们赶到梧州后开始交易，尽量拖延通话时间。”余罪道。
　　“傻瓜好找，这不现成的嘛，多像啊。”骆家龙呲笑着，指了指正炯炯有神瞪着眼的鼠标。
　　猝来这个笑话，配着标哥满是好奇表情的大饼脸，还真像个绝版的傻瓜，众人被逗得齐齐大笑，气得鼠标憋了半晌才不屑地道：“看把你们得瑟的，傻瓜怎么了？傻瓜才有幸福感，哥这满脸肥的不是肉啊，全是幸福指数，切！”
　　哇，这么有哲理的话，只能让众人笑得更欢喽。
　　笑声中，这个诱捕计划就开始了，众人商议着说话的口吻，首先得有怀疑的态度，不怀疑显得像假的；而且得有不确定的心理，太过确定恐怕不好骗人，得给骗子施展技能的空间。同时还要注意说话得带口音，绝对不能有警察的试探口吻。
　　这个重任说来说去，非鼠标莫属了，就这货怎么也不像警察，肖梦琪每每听得讨论总是忍俊不禁，又见这些的玩得起劲，她都有点担心了，就怕这玩得太过火了。
　　这不，标哥直接拨通电话，傻兮兮地问着：“喂，张经理啊……”
　　“您好，有什么可能帮到您的，我们这里是二手车经营的专业公司。”
　　“我知道，你卖车真的假的，不是骗人的吧？”
　　“怎么可能会是假的啦？车在我这里，钱在你手上，不见车不付钱的，我骗你干什么啦，每天成交多少辆呢。”
　　“哦，那你这辆丰田凯美瑞那一年的，跑多少公里了？不是事故车吧，卖这么便宜……”
　　“肯定不是的啦，车况相当好……至于便宜嘛，你也懂喽，来路有点那个，我们不包上户的，就是个裸车，老板您得根据自己的情况看喽……有能力才能开上路的哦。要不我们也不这么便宜啊。”
　　“啊，这个我懂，我考虑考虑……”
　　“好的，欢迎现场看货喽……”
　　鼠标这演技真是没说的，自然得行云流水，余罪分析了，这是钓鱼的第一步，先勾起你的欲望，然后他们会猜测你的心态，对于有迫切需求的，拣住时机，快刀一宰，得，完成。
　　所以呢，标哥，你得再装一回。
　　鼠标第二次又拔通那电话，直接道着：“张经理啊，还是有点贵啊，你车没手续，也就一块废铁疙瘩，再便宜点……”
　　“不能便宜喽，这已经是底价喽。”骗子在坚持。
　　“那可说好了啊，你要再让让价，得，我明天专程去趟太原，咱们现过现，要不行，那算了，你这车啥手续没有，咱觉得也老不靠谱的……”鼠标绕着，在怀疑和确认之间犹豫。
　　“那这样啊，你要确定要，明天联系我啊，咱们可以当面交易，价格可以让让，但让不了多少了，已经很便宜了，而且您也懂的，这种车只能私下交易的啦……不过放心，我们公司的信誉是有保证的，绝对给您一辆八成新的凯美瑞喽，不超过四万公里……”
　　“嗯，那成，我考虑好了，明天联系你……”
　　鼠标又忽悠了一回，然后余罪和众人又在一起分析了，这个骗子的心态很好，欲擒故纵，并不显得急于成交，那这样的话，更容易让人相信他的手里确实有车，而且这种口吻可能告诉所有人，谎言加上有针对性的客户群，所以才有这么高的欺诈成功率。
　　就这么办，明天鼠标你负责和骗子周旋。
　　余罪最后走时安排道，此时，调拨的一辆通讯车已经到位，载着余罪和四位轻装刑警上路了，还有最后七百公里的夜路要赶，但愿这一次不再是疲于奔命。
　　肖梦琪目送着疾驰而走，被夜色淹没的车，那个疲惫的身影似乎还定格在他的视线之内，让她心里泛着微微的感动。


第23章 节外生枝
　　一辆黑色的闷罐车在通往梧州的高速上疾驰着，由北至南，从去时的满天星斗，奔赴一个陌生的晨曦微露。
　　余罪是在清晨的时候醒来的，坐着眯了几个小时，似睡非睡，醒来浑身发疼，设备很高端的，条件却很艰苦，同车几位都这么睡着，他没敢开窗，只拉开一条缝隙，凑着嗅了口南方带着湿味的空气，不像老家那么清冷。
　　他打开了手机，找着定位，已经接近梧州了，一夜奔驰数百公里接近了尾声，再过几个小时就要开始抓捕了，他心里此时却是有点惶然，在回忆上一次，也是带着支援组奔赴大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捕了一名嫌疑人，他记得那人在被抓的时候，是那样的撕心裂肺地在喊、在挠、在打滚，在以最激烈的方式试图证明自己无辜。
　　他确实是无辜的，只是因为无意出现在谋杀现场，又不幸被支援组纳入重点嫌疑人名单，余罪记得他带队去向这位无辜被抓的人鞠躬道歉时，那位被冤的给了他一个最直接的谅解：唾了他一脸。
　　耻辱也许不是因为被唾了，而是因为做错了。
　　这些强大的专制武器加诸在任何一个普通人身上，无论对于他们的生活或者家庭，都是毁灭性的，从警越久，对这个感触越深，可越来越矛盾的是，即便感触很深，在做的时候仍然是手辣心狠。
　　他不自然地摩挲着脸颊，似乎刚刚抹去被唾在脸上的东西，可无法抹去的是它在心里留下的阴影。
　　他不敢去想，很多时候有这样一种错觉，似乎警察和罪犯生活的境遇是相通的，都在雷池边上行走，稍有不慎都是万劫不复，能成功到达彼岸的，可能都是为数寥寥。
　　又开始胡思乱想了，余罪找着车厢里不多的景物，分着心，当他注意到趴在桌上的李玫时，一下子微笑了，肥姐也睡着了，蓬着一头乱发，她和刑警呆久了，直接把品位拉低了不少，正在打呼噜。一转眼都认识几年了，肥姐还是那样孜孜以求地等着一位白马王子的降临，可惜一次又一次被现实击碎梦想，依然单身。
　　嗯那……，李玫翻身时，动了动麻木的手臂，然后她咦了声，被一双炯炯注视的目光吓醒了，惊醒时，瞪着眼看到了余罪，然后小声埋怨着：“大半夜别笑得这么贱好不好，怪瘆人的，幸亏我不是美女。”
　　“要是美女，咱们恐怕当不成朋友了，早成炮友了。”余罪笑着道。
　　气得李玫剜了他一眼，看看车厢里睡着的队员，看看时间，快七时了，算算路程，不到一个小时了，她稍有怀疑地问着余罪道：“你别吊儿郎当的，花这么大精力抓个骗子，值得么？”
　　“你指什么？代价太大？还是追赃困难？”余罪道。
　　“都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诈骗案，差不多都无法追回赃款，就剩下的百分之十，也不可能全额追回。”李玫道，对于技术宅，惯于用数字排比。
　　可对于余罪，更倾向于感性化的说辞，他面露难色地道：“谁说不是呢，不过办案不能考虑太多，往最坏处想，往最好处做，要是考虑得太多，就只能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了。单纯这个诈骗案，我感觉还是值的，毕竟定向诈骗成功率这么高的，不多见，每一个犯罪类型的出现，要是不穷追猛打几个案子，嫌疑人只会越来越嚣张，受害人也只会越来越多。”
　　不经意间，曾经那个只会浑话连篇的小刑警，不知道什么时候脸上多了一份深沉，李玫笑了笑没有揭破，她活动着手指，看看同队还没醒，声音压得更低了：“余儿啊，不是姐说你，你老是这套办案手法，迟早要吃亏的，不能吃了亏不长记性呀？”
　　“什么办案手法？”余罪抬抬眼皮。
　　“你别蒙我，你那一套我还不清楚，只要把可能性变为合理性，哪怕没证据也敢动手……这个案子，你敢说你已经掌握证据了，是不是光有个尾数1560的号码，准备钓出来？”李玫问道。
　　余罪笑了，这表情等于默认了，李玫一抿嘴，好替他难过地道：“这样子不行，当警察不能你这么当，按部就班混碗安生饭就行了，非要强出头啊？办对了那是集体功劳，办错了是个人英雄主义，你有什么想不开的？”
　　“呵呵，那你说怎么办？”余罪问。
　　“按程序来、照规范走嘛，这案子说破大天也扣不到你头上。”李玫道。
　　“你去鼓楼分局看看，积压着两千多件旧案，那可就意味着不止两千多位受害人啊……哎，恰恰是这些貌似合理、貌似人性的死板程序，延误了不知道多少把罪犯绳之以法的机会啊。”
　　余罪轻声道着，这同样是一对矛盾，法制进程的推进就体现在公开、公平、公正上，但恰恰这里的规范和合法，很多时候成为作奸犯科嫌疑人的护身符，有时候不敢跨越这个界线，那你只能目睹嫌疑人逍遥法外，可假如你跨越这条界线，那意味着：你的行为也触犯了法律。
　　“那是个双刃剑，伤人也伤己啊。”李玫道。
　　“那就尽量不要伤到无辜的人，这才是一个警察的底线，死板地守着程序，坐视罪案的发生，不作为，不敢作为，那穿着这身制服有什么意义？”余罪道，他抬眼看看李玫，笑着问：“姐啊，别劝我啊，你其实也能推掉这次任务，可你为什么还来？”
　　“切。”李玫不愿意承认了，一嗤鼻子，转着话题道：“姐看上你这个有妇之夫了还不行呀？”
　　呃，余罪被李玫的托辞噎了下，然后全车厢响起了吃吃的笑声，不经意，三位随行的队员都醒了，只是不愿打断他们的话而已，不过实在憋不住了。
　　笑着的时候，三位鼓楼分局调拨的刑警，一位浓眉大眼的冲着余罪道：“余处长，我知道你们的事，很荣幸和您共事。”
　　“我这个处长是科级，光杆，能指挥动的只有我自己。”余罪笑了笑，看看三位年龄比他稍大的刑警，补充道：“不过还好，现在加上你们了，任务可能棘手一点，我不知道嫌疑人的长相、年龄、职业，只有一个电话号码，只知道性别是男。”
　　三位稍愣，没想到秘密执行的是这样一个任务，刚一踌躇，李玫插着道：“别忘了还有超级无敌肥姐我，放心吧，有一个电话号码就足够。”
　　她飞速地敲击着键盘，然后把屏幕示意给众人，曲曲弯弯的城区图上，有着一个红点在闪烁，就听李玫道：“虽然咱们的通讯指挥车老旧了点，可GPS定位，精度能到五米之内，即便在话务量超过110爱尔兰的峰值地区，误差也不超过十米……只要他还用着这部手机作案，就是只耗子也能把他揪住。”
　　肥姐这微笑，比余处长的话可有说服力多了，三位刑警悬着的心放下了，有这样的后勤支援去抓一个人，那简直太容易了。
　　……
　　七时整，开化路刑警队全队出马，自有的三辆警车，包括借来的几辆全用上了，分头传唤诚品二手车中介的经营人员，从老板到销售员一个不漏，很多是吃完早饭刚出门就被带回刑警队了，那拨检修和销售的临时工更容易，直接在宿舍堵了一窝，一车拉回来了。
　　两女七男，分别带进了特询室，房间不够，干脆把刑警宿舍也用上了，问啥呢，队长还没安排。
　　不过刑警有的是办法，对着老板申会，严肃地、胸有成竹地说着：“好好想想，近期做过什么违法乱纪的事，警察不会随随便便传唤你啊。”
　　哎哟，把这小心小胆的老板吓得瞠目结舌，使劲想，越想越紧张，事没想出来，屎尿想出来了，一直要上厕所。
　　会计是位女的，估计是没有和专制机关打过交道，三言两语就被吓住了，哭哭啼啼爆了让刑警牙疼的猛料，她居然说和申老板发生过关系，那种背着老公的男女关系。
　　刑警队的哭笑不得了，赶紧地安慰着，这个出轨不用负刑事责任的啊，你想想其他事。可除了这事没其他事啊，会计一听这事没事，不哭了，赌咒发誓，我就和申老板那个了，和其他人真没那个过。
　　三位销售员，最小的还不到十八，另外两位年纪也不大，许是见多识广的缘故，表现反而比其他人强，刑警在一本正经地告诉他们，好好想想，我们已经掌握地确切情况，现在就看你们的态度了。
　　没啥呀，就多卖几千块钱，我们都不算最黑的。一位销售员道。
　　真没啥呀，噢，也有……我自打干活起就没过过休息天，这算不算违反劳动法啊？另一位销售员道。
　　剩下那最小的一位，满脸痘痘的，刑警说了，身份证显示还未成年呢。想想，你们车行还有什么违法行为？
　　那违法行为多了，以次充好的、事故车瞒着车主的、发动机糊块水泥当好车卖的、还有违章啥的老板通过关系摆平的，这哪能说得清啊。
　　没想到小屁孩反而是突破口，有这一堆事，足够把这个车行人员滞留一段时间了。
　　没人知道真正的目标是在车行那本每天记录的客户联系方式上，刑警也不点破，很快反映出来这些不搭调的问题被摆到了老板的面前，又开始问了：说说吧，使用童工、偷税漏税、违法劳动法等等，你们的违法很严重啊，要有个处理态度，对不对！？
　　老板胆子实在不大，很快又吓得要跑厕所了。
　　……
　　时间，指向了八时五十分，汪慎修在得到余罪信号之后，电联了已经等在银行的肖梦琪，两方准备妥当，直接向鼠标发了个开始的信号。
　　会议室，鼠标清清嗓子，拨着骗子的电话，稍等片刻，接通了，鼠标道：“张经理啊，还记得我吗……昨晚咱们通过电话，我要车那个人。”
　　“知道知道。”
　　“你现在在哪儿呢？我准备去太原呢。”
　　“我就在市区啦，开化路这一带知道不，有个大二手市场。”
　　“那儿的车可贵了。”
　　“放心啦，我们给你的绝对是便宜，贵的都是有手续的。”
　　“行，那成，我一会儿就到市区，到地方我给你打电话啊。”
　　“好的……这样啊，你不用到二手市场，快到的时候给我打电话，我开车接你去，正好试试车，合适就开走喽，这边没交警，上二级路方便。”
　　“那是……不过，那个……这个……”
　　“我懂啊，你是担心安全喽，不是光你们担心安全，我们也担心啊……咱们这样行不行啊，你带着朋友一起来啊，我把卡号发给他，您不用带现金，看车合适，让你的朋友把款打到我的卡就可以喽，这样咱们双方都放心，您看怎么样？”
　　“噢，这个办法好，还是你们实诚，那好，你把卡号一会儿发到这个手机号上，1300351＊＊＊＊……”
　　“OK，等你啊。”
　　“好嘞……”
　　鼠标扣了电话，然后汪慎修和骆家龙在呲笑，很快消息回传，骗子的银行卡号已经发到了肖梦琪的手机上，是福建龙岩农行的卡。
　　“这个人说话的声音很有磁性啊，而且南方口音不重，很有欺骗性啊。”汪慎修道。
　　试问一下，如果真是一个有强烈购车欲望的人，还真有试试看的心态。鼠标思忖着道：“这种诈骗手法不高级嘛，怎么一直有人上当呢？”
　　“那是因为你知道结果，所以过程看起来很可笑。”骆家龙道。
　　“接下来呢？”鼠标问。
　　“等着余罪他们的定位吧。”骆家龙道。
　　两头开工，只等揭开这位神秘骗子的面纱了。
　　……
　　同时进行的抓捕地点，追着一个信号的移动在梧州这所陌生的城市打转，已经换成了余罪驾车，路况不熟，他不敢开得很近，走了十几分钟才省悟到了，这是追着301公共汽车在跑。
　　很郁闷的是，遇到了全国通行的问题：堵车。
　　更郁闷的是，人公交车有专用车道，没堵，眼看着就走了，余罪急了，鸣着警笛就在公交车道上蹿上去了，没走多久，公交车道也被堵了，一位执勤的交警拦住他训斥着，看了看证件，好歹没下罚单。
　　这走走停停就花了半个多小时，一直没有机会定位目标，等过了一站公交，李玫在后面喊着：“过了过了，返回去，信号在咱们后面。”
　　余罪赶紧地往倒视镜里看，哎呀，刚刚那公交站，放羊出圈一般下去了几十号人，还没看清，又一车放羊似的往下下人，他闯了一个红绿灯，开上了路牙，远远地停在信号的对面，停下车往后问时，李玫在苦不堪言地嚷着：“姐算明白了，最危险的不是抓捕，而是坐你开的车。”
　　“甭废话，信号在哪儿？”余罪问着。
　　“进对面楼里了。”李玫道。
　　开门，下车，几个便衣整着行装，测试着耳麦，四人跨过路面，鱼贯而入。一进门有点傻眼了。
　　是幢电脑城，一二三层全是电脑配件商场、还有四五层是小家电，更有七八层是小型IT公司租住的楼层，上班高峰区，电梯、经营区、甬道，哪儿挤的都是人。
　　坏了，这个信号定位要失效了。
　　余罪心急如焚，又退了出来，带着人奔回车上，情况一讲，李玫惊得合不拢嘴了，一时间两手直得瑟，没治了。
　　“怎么了，余处？”同行的刑警问。
　　“信号是垂直平面定位，就像一个水平的坐标，定位信号交叉点。”余罪道，一指那幢十二层的楼，刑警顿时明白了：“难道，定位不到楼层？”
　　“定位不到楼层，我们分开找啊。”一位刑警道。不过他马上省悟：“不行，人太多，误差五米到十米，那可得多少人呢？”
　　“快，肥姐，想想办法……咱们进去一趟，熟悉一下环境。”余罪急匆匆地又带人返回去了。
　　不看不知道，一看就快把几位刑警愁得快哭了，这个叫红星电器城的地方，仅有登记的从业人员就六百多人，特别是一到三层的旺铺，零售的、批发的、装机的、运货的客商、送货的物流人员，那叫一个川流不息，根据李玫给的坐标定位，光一层一间旺铺柜台前就围了二十几个人，二层十几个人、三层更多、四、五、六、七层，层层都有人，最上几层，都是小公司租的办公室，有没有人都无法确定。
　　号称在沙漠、森林、海洋、山区、荒郊野外几乎可以全天候作业的警务定位仪器，在人员密集的场所失效了。这个在垂直水平点的信号区域，可能有几十人？上百人，一时无法确定了。二十分钟看了一圈，跑得气喘吁吁，额头见汗的几个刑警汇聚在六层紧急出口，边喘边汇报着：
　　“不行啊，余处，人太多，搞不清是哪个。”
　　“咱们人手不够啊，要不通知当地警方？”
　　“七层以上，都是小隔间，要进去得亮身份啊。”
　　可一亮身份，还谈什么秘密抓捕，四个人面面相觑，最简单的场景，却成了不可逾越的天堑，余罪一下子头大了……


第24章 有计难施
　　“肖处长，我刚接到了李玫的消息，可能有点意外，嫌疑人藏身在一幢大型综合电器超市里，粗略估计现场现在有一万两千多人，他们带的设备是四年前开发的OTT寻踪定位系统，这种追踪，在层叠式建筑结构中效果不佳，无法准确定位到楼层……好，我在等，好，我知道。”
　　骆家龙语速飞快地汇报着，放下电话时，鼠标和汪慎修痴痴地盯着他。
　　尼马，临门将射，难道要萎？
　　我操，功亏一篑，满眼是泪呐。
　　“不能这样吧，我装了一晚上傻逼，就要钓出来了，前面反而萎了？”鼠标发牢骚了。
　　“到底怎么回事？”汪慎修也焦急了。说着熊剑飞冲进来了，一听抓捕要黄，个个气得气血上头，直骂余罪。
　　这不怪他，骆家龙解释着，这套移动式追踪定位还是当年深圳警方友情提供的，平面指挥甚至各地天气条件指挥都没问题，但唯独对于层叠式的建筑没治，本来这就是个小小的瑕疵，可恰恰在这种地方成了瞎子，因为电器商场这种地方，随便一个小小的区域，都可能聚集着十几个人，偏偏他们去的只有四人，一层分一个都不够。
　　“那这还没有办法了？”熊剑飞急得搓手，眼看着功亏一篑，又要回到解放前了。
　　“这没办法，哪一样技侦手段都不是万能的，永远要受人的主观能动性限制，别说这种临时情况，现在能骗过追踪定位的设备都有了。”骆家龙道。
　　完了、瞎了、哑了，就等着这边汇钱，那边一网成擒，两头照应突审，这倒好，一头不知道是哪个人，另一头不见人了。
　　想想这事把人熬得，熊剑飞是憋不住了，重重地一擂桌子，哎了一声。
　　正在士气低落的时候，通讯器里传回来前方的声音：继续行动。
　　是余罪的，骆家龙赶紧拿起来问着：“余儿，怎么样？能找到吗？”
　　“正在找，你们继续和他周旋，见招拆招吧，还有一段时间。”余罪道。
　　“好，我们随时通知你。”骆家龙道。
　　几人使着眼色，熊剑飞关上了门，鼠标调整着心态，深呼吸几口，接通了骗子的电话：
　　“喂，张经理啊，我快到了哈……你们能到么？别让我白跑一趟啊……”
　　“应该没问题喽，事情是这个样子，我们的车来路有点问题您是知道的喽，我们这边也担心喽……最好你一个人来看车啊……然后让你的朋友去银行等着，看上车我们直接交易，以免有点意外发生喽，大家都求财，都不想出事对不对？”
　　“这个没问题，你们考虑得很周到。”
　　“OK，那把你朋友的电话号码给我，我把确认的银行卡号发给他，让他到银行给我回个短信就可以喽……款项你放心喽，你看上车，再通知他打款就可以喽……”
　　“……那咱们到什么地方见面啊。”
　　“到森林公园路口吧，那儿离市区远一点，没交警查，你们走也方便。”
　　“好。”
　　鼠标寒暄几句，扣了电话，翻眼瞅着大伙，没说的，这骗子一步一步，已经把该布的细节做好了，就等着把鼠标这个“买主”诳到找不到通讯方式的地方去。
　　都在料想之中，只是没有料到的是，追了几百公里，仍然不知道骗子的真面目。
　　“肖处长短信回来，银行那边准备好了。”骆家龙看看手机道。
　　“再过二十分钟交易。”鼠标道。
　　一切都在计划中，可这个计划执行得让人心悬起来了，要是没钓出骗子，再被人家涮一道，那可出个大洋相了……
　　……
　　发布完命令的余罪已经站在这个商城的监控室里，四名保安腾开了位置，面面相觑地看着气势汹汹闯进来的人，带头的不敢吭声，只怕惹恼了这几位着急上火的警察。
　　“余处，就在这几方向。”
　　有位刑警道，各楼里的监控指向了一个方向，在楼西南、距离楼角二十米的位置，以此为中心误差不超过五米，已经达到警用设备追踪的极限了，可这么精确，仍然是于事无补。
　　一层进出的人流如潮，二层讨价还价的人一堆，三层、四层，视线也不缺人，头大的余罪问着：“七层往上为什么没监控？”
　　“那都是私人小公司，租一个两个房间，我们总不能监视到那儿……只能监控到楼道。”保安解释道。
　　这儿倒好，空无一人，余下的刑警狐疑地看着余罪，似乎觉得躲藏在小公司监控视线之外的地方可能性更大。
　　越是这种时候，人越焦灼，看哪儿都有嫌疑，看谁都像嫌疑人，这个定论余罪可不敢下，失之毫厘，差之千里的事他经历过了，太过于相信运气，那运气可能就到头了。他刚回头准备问时，气喘吁吁的李玫抱着笔记本奔上来了，喘着气，那体型吓了众保安一跳，余罪解释，自己人。
　　一口气喘过来，李玫道：“我建议发个火警，让信号动起来，到出口的时候，我们可以拦住他。”
　　“别别，那责任谁担得起啊，一天成交额上百万呢。”带队的保安吓坏了。
　　“那样的话，商户非把我们活剥了。”另几位保安附和着，不是不配合，实在是配合代价太大。
　　“这个……可能行不通，造成这么大损失咱们也担不起这责任。”余罪道，为难了。
　　“把情况介绍一下，这里主要是些什么人员构成？有登记和未登记人员都要，所有从事电脑软件开发的人员名单都要……我怀疑这是专业人士，否则不会选择一个让我们头疼的地方，现在大部分的警用追踪对这类人员密集场所都没效果。”李玫道，接驳着电话的监视线，台子上一放，让保安们大跌眼镜的是，她已经进入了整幢大厦的监控系统了。
　　保安队长介绍着，不听还好，一听更乱，这里有八百多家各类批发商户，做着两千多个品牌的东西，电话、电脑、电视、洗衣机、吸尘器、电磁炉……余罪赶紧打断，别废话，我们不要品牌构成，要人员构成。哦，这样啊，保安如数家珍，广西广东的有、湖南湖北的也有、川贵陕甘也不缺、最远有海南的，北方山西山东的、河南河北的，黑龙江的也有，您几位到底找什么样的坏蛋啊？
　　对了，除了长期的商户和他们的雇员，还有干不了几天就走的临时工也算吗？
　　这尼马把余罪气得差点想揍人一顿，不理会他了，此路恐怕通不了，这么大的地方，没有人能把所有人认全。
　　“还是不行……我试着系统对接了一下，我们接入的是蜂窝移动信号追踪，这里又是话务量频频出现峰值的地区，干扰很大……”李玫抹着满头大汗道，急得顾不上形象了。
　　“能不能这样？李姐，你看，信号是固定的，在通话的区间，我们找到打电话的人。”余罪道。
　　“可能要让你失望了，你自己看……”李玫放大了几帧画面。
　　一下子果真让余罪极度失望，显示清晰的人群中，或走或站，嘴唇翕合，你分不清他们在讨价还价，还是在对着领口处的耳麦通电话，万一就潜藏在这些如织的人群中，那一有举动，肯定就功亏一篑了。
　　这是个死结，嫌疑人唯一的嫌疑的地方，就在他拿的那部1560手机号码上，如果发现稍有不对劲，这个号码消失，那此地就再无嫌疑人了。
　　时间，指向了九时三十五分，余罪按部就班地给后方下着命令：开始交易！
　　“还没确定目标啊，万一交易完成人消失了怎么办？”李玫紧张地道。
　　“反正他也拿不走钱。打开通讯，直接和肖梦琪对话。”余罪道，他说完这句话坐下来时，似乎捕捉到了一丝灵光，那一丝灵光来自于老骗子的卞双林。那潇洒的外表、那气定神闲的风度、那波澜不惊的心境，相比之下，警察还真输他一大截啊。
　　“是啊，我急什么？他拿不走钱，而且他根本不可能意识到已经有警察咬上他了，意识不到，就不会逃跑，那我们有的是时间，大不了再钓他几次。”
　　余罪自言自语着，面对着李玫和众警如看怪物的眼光，他笑了，拍拍手道：“都别急……我听听真实的过程，看他表演，有的是大把时间，嗨，这几位兄弟都坐，对不起啊，我们刚才态度不好。”
　　一瞬间，气氛竟然诡异地缓和了……
　　……
　　“张经理啊，我到啦，森林公园后面……是啊，坐出租车来的，好好，我等你啊……”
　　“喂，张经理啊，你们怎么还没到啊……哦，堵车。我那朋友，去银行那位吧，没问题，已经等在那儿了……好咧。”
　　“张经理……”
　　在八分钟的时间里，鼠标给骗子通了三次电话，就坐在开化路刑警队，最后通话时候，骗子说了：“哦，我已经看到你了，稍等，马上就到。”
　　电话一挂，鼠标还没反应过来，手机开始疯狂地响起来了，他一摁，又响了，再一摁，又响了，居然连来电显示都没有，他摁了几下，愕然地看着骆家龙。
　　“屏蔽你的通话，下面该去哄肖梦琪了。”骆家龙笑道。
　　嘀嘀的通话声响，骆家龙摁了电脑上的视频通话请求，然后肖梦琪在QQ上亮着手机，指指显示的号码，那号码定义是：鼠标！
　　“喂。”肖梦琪摁下了录音。
　　“您是这位先生的朋友吧，他让您把钱汇过来。”对方很文雅地道。
　　肖梦琪看了眼银行那几位发懵的保安，用很疑问的口气道：“那让他告诉我啊，我不认识你啊。”
　　“他在试车啦，很满意了。”对方道。
　　“这个不行，把电话给他。”肖梦琪故意设置着障碍。
　　“哦哟，看你这人，都不相信我们了……好啊，你稍等啊，他马上开回来……”对方让步了，然后肖梦琪听到了听筒传来了很大的轰轰声，像在隔着几米在说话，那声音的的确确是鼠标的声音：
　　“这车没问题……我要……给他打款。”
　　然后车一轰鸣又响了，对方道：“这位女士啊，你听到了哦……他玩得正高兴呢。我们急着走，您可以汇了么。”
　　“嗯，好吧……我马上汇。”肖梦琪道，即便她知道是个骗局，还是惊讶于骗子这么精致的布置，居然能仿制出鼠标的话音来。
　　然后电话挂了。
　　肖梦琪拉开通讯画面上的另一方，看到了李玫满头大汗，她问着：“怎么样？找到了吗？”
　　“还没有。”李玫看看余罪，余罪正在犯傻，像痴呆一样盯着屏幕上攒动的人头。
　　“这里各个环节都完成了，下一步怎么办，我正在银行等着。”肖梦琪道。
　　“继续，给他汇钱。”余罪不容分说加进来了。
　　肖梦琪抿抿嘴，抽出一张支票起身，直递给等在一旁配合的银行人员叮嘱道：“照着这个账户汇款，马上！”
　　一切按部就班，汇款完成，肖梦琪按要求发短信告诉对方，对方很客气地回了两个字：谢谢。
　　然后……就再没有然后了，鼠标拿着的“买家”手机不再乱响，肖梦琪拨这个电话也不通了，应该直接拉进了黑名单屏蔽。
　　这时候，骆家龙的汇报做出来了，一屏形成文字的对话记录，有高亮显示的，对方是截取了和鼠标对话的声音，重排了一下。
　　比如：这……没问题……车……我要……都是对话里出现过的字眼。一重排，在汽车轰鸣声中放出来，确实都是鼠标的发音，不过话义已经完全改变的，听到的恐怕要错会了。
　　这恐怕就是所有受害人上当的原因，因为在电话里，确确实实听到买车的同伴告诉他汇钱。
　　……
　　同一时间，李玫看着屏幕上代表嫌疑人红点仍未消失，她有点诧异。
　　“继续购车，让骆家龙、汪慎修分别打电话咨询，间隔五分钟……”余罪道。
　　消息传回，骆家龙又扮着第二个买家给骗子打电话：“张经理，你发短信说你们有便宜车啊，我看那迈腾不错，才四万块钱？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了，我们这里是二手车经营的专业公司。”
　　“哦，我想去看看行不？今天正好去太原。”
　　“当然可以喽，你不信可以亲自来看……至于……至于便宜嘛，你也懂喽，来路有点那个，我们不包上户的，就是个裸车，老板您得根据自己的情况看喽……有能力才能开上路的哦。要不我们也不这么便宜啊。”
　　“啊，这个我懂……”
　　听着熟悉的声音重复，骗子又在忽悠第二个、第三个买家了，也许确实是技术到位的缘故，骆家龙和汪慎修扮买家还收到了图片的网址，一打开那是活灵活现的车辆照片，几乎是崭新的，才四万块，这个价格足以让任何人忽视车辆存在的瑕疵了。
　　“找不到人，总不能还给他打款吧？”李玫道。他看着余罪似笑非笑的眼神，屌爆了，后面站着的几位刑警，心都快发毛了。
　　“少安毋躁，你看他一点都不急，信号源都没动，这是个老骗子，估计心理素质已经锻炼到神经大条的水平了，他知道不可能找到他。”余罪若有所思地道。
　　“那又怎么样？”李玫道。
　　“我先稳住他呀，让他对后续的交易有期待，免得关了机，或者扔了这个号码，那我可真找不着了。”余罪微笑着，似乎阴暗的思维正在渐渐走向清明。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开始找？”李玫不解了。
　　“审讯是审人讯心，抓捕也是抓人捕心，捕捉到他心里想什么，那就离抓到人不远了。”余罪道。
　　“来不及装神弄鬼了，人呢？”李玫快哭脸了，后面一干刑警像看怪物一样，估计腹诽早一箩筐了。
　　“别急，骗子是愿者上钩，让被骗的人自己栽进坑里……那我们也来个愿者上钩，让他自己走出来。他现在心情很稳定，肯定在这所大楼里某个电脑或者手机上已经查到了到账的金额，人高兴的时候就容易犯错……但这个错不够让我们找到他，我们需要打破他心理的平静，让他乱了阵脚，然后自己走出来……给我接通鼠标，其他人待命，随时准备抓捕……”
　　余罪像已经确定了目标一样，斩钉截铁地道，站起身来了，可这个时候，所有的人都还一头雾水，此时已经是上午十时二十分，正是一天的高峰期间，各个经营层面都已经挤满了来往的人。
　　怎么找？
　　难道靠远在千里之外的鼠标？
　　李玫接通时，看着余罪，余罪笑着道：“鼠标啊，好马靠好腿，好汉靠破嘴，今天要看借用你这张破嘴了。”
　　借兵来不及了，借了张破嘴，难道就靠这张破嘴来抓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骗子？
　　还真就是，所有楼层的监控画面回到李玫的电脑上时，余罪开始操纵这一起另类的抓捕了……


第25章 急中生智
　　“要哀求，痛不欲生的哀求……”余罪的第一道命令如是道。
　　会议室里，鼠标换了手机在拨电话，求着骗子：
　　“大哥，是我……我把钱汇给你了，我等在这荒郊野外，车呢？”
　　挂了，余罪命令：换手机，继续哀求。
　　又接通了，连接通两次，鼠标已经捶胸顿足，痛不欲生了，直对着电话嚷着：“大哥呀，大叔呀，你不给车得还我钱呐……我卖了几十头猪才凑这么多钱，弄不上车，回村里得出人命啊……大哥啊，我叫你大爷啊，多少给退回点钱来啊。”
　　标哥就差号啕大哭了，视频上看，鼠标捶胸顿足，痛不欲生，还真像被骗了钱的。
　　骚扰了骗子数次，连骗子也受不了了，直对着电话吼着：“怪不得傻成这样，原来是养猪的……都到手的钱还会退给你，你以为我傻啊！？告诉你吧，骗你的。”
　　吧唧，挂了。
　　鼠标一扬手机，示意着中断。
　　看看时间，余罪目下着第二道命令：“家龙，汉奸，联系他，准备开始交易，间隔五分钟……把时间放长，说你们还需要半个小时到场……”
　　剧情开始换人，骆家龙客气的联系着张经理，说堵车了，马上就到，骗子又装模作样的开始安排交易地点。紧接着汪慎修又接上头了，告诉骗子他也快到了，骗子忙得不亦乐乎，安排着汪先生到某某地等他，车随时可以开过去交易。
　　这个用时二十几分钟，余罪安排着同行的刑警在七层以上巡梭，偷听一些那些租赁的小办公室里是不是有这样一位在和太原交易的“张经理”，所过之处区域不大，很好找，刑警在摄像头里向李玫做着手势，示意着搜查的结果。
　　没有发现。
　　定位指示的区域不大，七层以上的小公司租赁地方相当好找，很多四周排查过去，通话的期间根本没有人在打电话，排除嫌疑人进展很快。
　　一层一层排除，方向最终还是指向了一到六层人员密集的场所。余罪再看看时间，安排鼠标继续骚扰，连换两三部手机，都被骗子听到就挂了，实在受不了啊，被骗的这位一接通就是又哭又嚎，那么惨痛地要钱，谁也吃不住这么哀求啊，又一次接通时，他在话筒里气急败坏地喊着：
　　“都告诉你了，骗你的，听说过有骗子还给你还钱的吗？你个傻逼！”
　　吧唧，挂了。骗子都不耐烦了。
　　……
　　声音余罪听到了，他意外地面露喜色，通知着几位刑警安排着分别到电梯口，楼门口守着。
　　没有意外，这人肯定淹没在人群里，那之于他们惯于隐藏的性格，最安全的地方，就是人最多的地方。
　　然后他指点着屏幕让李玫捕捉所有图像，再然后他下了个让远在银行的肖梦琪都傻眼的命令：“骂……就在电话里开骂……他心绪快失衡了。”
　　于是就开始骂，鼠标不迭地换了部手机，一接通张口就是：“操尼马、日你姨、干你妹、插你姐、捅你爹、爆你爷……不给退钱老子嫖你全家，退了钱不加利息射你一脸，小骗子，老子玩种猪的，弄不爽你啊……”
　　李玫瞬间想起鼠标这本事了，直噎得梗脖子，肖梦琪赶紧调低了声音，有人在呢，把她臊得。
　　可恰恰这个意外方式，引起更激烈的回应了，骗子气得回骂了：“撒你母……系混乃……女靠系吧。”
　　“贼你妈……湿你北……日不死你我戳死你……你赶紧七个就哈把丝、屄嘴给你扇扯咧……”
　　“来个靠系吧……”
　　“靠你妈的XXX，摸你妹的XXX，普通话都不会说，还骂人，傻逑。”
　　“系个……系个……”
　　鼠标如有神助，几省地方脏话脱口而出，把骗子家的男女成员全部问候一遍，气得骗子只能接上一星半句，无奈之下，电话给气挂了。
　　李玫听得大气不敢稍出，余罪推推他道：“注意一下，几个监控画面的变化，待会帮我找那个暴跳如雷的人找出来。”
　　这样也行，李玫保持着怀疑的态度，迅速根据信号方位切换了数个屏幕，余罪安排着：“骆家龙上，你是买方。”
　　骆家龙一接通，估计骗子还没反应过来，气愤地问着：“还宾果？（是哪个？）”
　　“啊？打错了……我找张经理。”骆家龙道。
　　骗子马上省悟这是买家，马上换着语气：“哦哦，对唔举啊（对不起），刚才和家里的说话……您到地方了吗？”
　　“还没有啊，张经理，有点堵车，哎呀，我这不是急嘛。”骆家龙说着，又提及要看看四万块的车，骗子自然是满口答应，安排骆家龙分开交易云云。
　　这边一搁电话，余罪知道骗子快分不清南北了，马上命令：“鼠标……上！”
　　电话一拨，骗子估计搞不清来路了，一接电话，马上听到了那位养猪的在吼骂：“冚家铲、叼你老母个仆街仔，你去系啊……你丢你母、破你妹、叉你姐、我叼死你、你地悟地道对鞋好贵嘎打……”
　　鼠标跑过不少地方，除了吃地方小吃就是学方言骂，干这个他是专家，一连串的长骂如枪如炮，骗子都没来得及挂电话，被气哽咽了，弱弱地回了句：“去死呀。”
　　然后挂了电话，骗人他是专家，可骂人就不是他的专业了。
　　余罪命令：“汪慎修上，身份，买家。”
　　汪慎修接着就拨电话，骗子犹豫了好久才接，接着都不敢说话，一听是另一位买家，这才忍气吞声，扮着卖家开始安排“接货”，话说得语调有点声变了，完全不似以前那么平静。
　　李玫看明白了，这是让两个买家轮流上场，勾引着骗子舍不得挂电话，舍不得挂，那你只能挨骂了。
　　余罪惯于想恶心人的损招，可恶心到这种程度也少见，别说那骗子，就李玫也听不下去鼠标那满嘴秽言了。
　　接下来，鼠标又上场了，一接通，又是大发神威，南腔北调、东呕西吐、那骂得简直是字字珠玑、句句不离生殖器，骗子气得不说话了，直接挂了电话。此时，鼠标的面前已经扔了N个用过的手机号，玩得兴起，又换手机，拨过去就骂。
　　骂急了，骗子的声音吼着出来了：“你到底是谁啊，养猪的有多少个手机号啊？”
　　“不多，骂你够了。”鼠标吼道。
　　电话挂了，余罪马上接上了，命令着：“骆家龙上，角色是买家。”
　　骆家龙再接通时，骗子已经控制不住情绪了，直道着：“稍等稍等，您先到森林公园，我一会儿电联你。”
　　估计得平静一下了情绪，余罪听着声音里有点颤抖，他笑了，那躲在幕后一直算计人的心情，此时恐怕被骂得一点情绪也没了，他命令着：“汉奸，上……角色变换，摊牌……三个人一起骂，告诉这个傻逼，他上当了。”
　　“肖梦琪，撤回汇走的款项。”
　　电话接通时，骗子小心翼翼地等着，然后汪慎修客气地问：“张经理吗？”
　　“哦，您是要车的客户吧……我已经开车出来了，您到哪儿了？”骗子压抑着情绪道。
　　“我也是养猪的，哈哈……”汪慎修憋不住了，哈哈大笑。
　　“哈哈哈……你个傻逼，我们三个都是养猪的，准备把你逮回来下肉。”骆家龙在狂笑了。
　　“干你娘、贼你妈、丢你老母……哈哈，听懂了吗……你上当了小骗子，账户里的钱我们早取回来了……”
　　“傻逼！”
　　“蠢屌！”
　　“你爹没把你射墙上，迟早你得撞墙上。”
　　三个人骂声不绝，远隔千里之外的现场，李玫两眼炯炯有神地盯着屏幕，然后哈哈大笑指着屏幕道：“看看，出来了……气急了……鼠标这张破嘴，能把死人骂活了。”
　　屏幕上，四层，一个靠着装饰柱的小柜台后，一名男子不用耳麦了，气急败坏地拿着手机在吼。那对着手机吼的架势把周边的客人都吓得一边躲，这个人的方位，正和定位同处一个座标。
　　余罪轻轻地靠着椅子，指指屏幕道：“这个人你们认识吧？”
　　后面的保安齐齐点头道：“李红斌，卖导航和电子狗的。”
　　“怪不得和卖车的有勾搭。”余罪笑着，轻声下令：“抓！”
　　李玫指示着方位，发送着嫌疑人相貌的截屏，屏幕上直观地看到了三名队员分头靠上了去。
　　这时候已经不需要遮掩了，鼠标骂累了挂了电话，那边电话1560尾数的电话号码居然回过来了，干啥呢，扯破脸皮了还顾忌啥，骂回去呗。刑警靠上去时，那个骗子还在拿着电话，歇斯底里地对骂着：“撒你母……系混乃……女靠系吧……来抓我啊……”
　　一语成谶，马上实现，三位刑警分三个方向挤上去，摁倒，上铐，随身的手机，正是遍寻不着的尾号1560那部诈骗手机，随即保安维持着秩序，从这个不起眼的小柜台里，拿到了连着网还在工作的笔记本，刚刚到账的汇款显示已经被取消，估计这事让骗子暴跳如雷了……
　　屏幕上，李玫给了个OK的姿势，镜头对准了刚刚解押上车的骗子。
　　另一个屏幕上，汪慎修、骆家龙，一边一个搂着鼠标，在疯狂的亲吻标哥的大饼脸，放肆地大笑。
　　肖梦琪轻轻地合上了笔记本，笑着起身，和银行配合的同志握手，告辞，银行人员无法得知究竟出了什么事，一墙之隔就是建行，为什么到工行给建行汇款呢？
　　肖梦琪没有解释，感谢几句，回身时，是矜持而骄傲的微笑，她上车时才意识到，像今天这么舒爽开朗的心情，好久都不曾有了，第一时间，她驱车直驶开化路刑警队。
　　……
　　开化路刑警队，短暂的庆祝之后，马上要乘胜追击扩大战果了，余罪一行已经解押着嫌疑人，到住处搜查了，还需要和地方公安机关沟通，几个小时后才返程。
　　李玫没有闲着，嫌疑人的手机、电脑，和另一位雇员都被控制了，很快从电脑的QQ上找到了传输的文件，全部是电话号码，那就是针对性诈骗的信息来源，检索后，给了一个“坐看老虎切JJ”的昵称。
　　“就在这几个里面，看……这一组，都是咱们留在车行的手机号。”骆家龙道。
　　“这就好办了。”熊剑飞捋着袖子，要走时，被兴奋过头的鼠标抓住了：“等等，熊哥，为人民服务讲报酬的时候到了。”
　　“什么意思？”熊剑飞愣了下。
　　鼠标附耳说了几句，然后两人鬼鬼祟祟，不带骆家龙和汪慎修，径自走了。
　　“这干嘛去？”骆家龙有点纳闷。
　　“没好事，揪着车行的小辫了，能不要点经费啊。”汪慎修笑了。
　　这经费的要法，熊剑飞可不会了，当然得在反扒队、派出所、刑警队、总队以及支援组都呆过的标哥出马了。就见严指导员一脸肃穆开始找这个露消息的嫌疑人了。
　　老板申会，他附耳问着：“申老板，你会玩QQ吗？”
　　老板愣了，鼠标一摆手：“不是他，准备放人。”
　　哎呀，把老板给激动的，憋了一上午，快憋哭了。
　　会计不是，这傻老娘们，不至于看得上卖手机号那点小钱；机修员也不是，那是个电脑盲，鼠标问了几句，估计这货也就懂在电脑看A片。一个接一个问过去，问到那个满脸痘痘的小推销员时，鼠标的眼睛亮了。
　　“我问你件事，很简单，准备放你们走，就是个销售赃车的事，已经查清楚了，和你们车行无关。”鼠标轻言细语和蔼地道，明显地看着那孩子放松了。
　　这是诈，真相要在不经意的情况下才能露出来，鼠标笑眯眯地傻样解除了对方的戒备，然后他给发了支烟，那孩子居然会抽，刚点上抽了口进去，鼠标突然问着：“你得老实告诉我，你为什么起了个‘坐看老虎切JJ’的QQ昵称呢？”
　　那孩子刚刚放松，被这猝来的话激得两眼一凸，然后剧烈的咳嗽，咳了几声，抬眼惊慌地看着鼠标，一不小心，烟头把腿烫了，又紧张地扑烟灰。
　　“铐上吧，就是他。”鼠标道，一勾手，带着熊剑飞离开，刑警铐上了这个嫌疑人，这孩子满脸愁苦，居然没有任何反抗，估计是知道事情败露了。
　　案子就是这样，侦破千难万难，可一旦突破口子，那就是案破如山倒。
　　对了，还有经费呢。
　　标哥在给每一个车行的员工鞠躬，道歉，然后派警车送人，老板申会可能根本没有想到这么简单，而熊剑飞已经主动地把情况讲了，直道着：“你们得加强管理啊，这事虽然不追究你们的刑事责任，可你们毕竟脱不了责任，有这么个颗老鼠屎在，导致我们辖区两个月发生了二十多起诈骗案，都是他把上门客户的手机号泄露给骗子的。”
　　“是是是……我们一定加强管理，该罚就罚，该抓就抓。”老板不迭地点头，如逢大赦。
　　“这个不能扩散，更不能罚……一罚都知道是这家车行泄露消息导致被骗，追不回被骗资金，你让申老板怎么办？”鼠标一脸忧国忧民。听得老板耷拉嘴唇了，也是，这可能对经营的打击是相当严重滴。
　　“可这个事……”熊剑飞难办了。
　　“听……这位领导的，这个……我们做点小买卖不容易啊，真要传出去，我们得关门了。”申老板难堪地道。
　　“您放心，我们会全力追缴被骗资金，不过少不了你们对我们工作的大力支持，您说呢，申老板？”鼠标道。
　　“那是那是……”申老板点头如啄米。
　　“支持得落实到行动上啊，我们的队员连夜跑了几千里地抓捕，光油耗就是天文数字啊，队里经费本来就紧张，因为你们的事，又让我们雪上加霜了……哎，为人民服务是警察本分，可就巧妇也难做无米之炊呐，接下来的抓捕和追赃，还不知道要费多大劲啊……”鼠标期待地道，把一脸的愁苦传达给申老板了。
　　“您放心，经费我出、油钱我包了。”申老板意会了，痛心但很理解地道。
　　“那我得给您好好敬个礼，再鞠一躬。”鼠标说着，踢了脚傻站听愣了的熊剑飞，然后两个庄重地敬了个礼。
　　严指导员难得文明礼貌一回，这么一回后果很严重啊，老板一脸肉疼地上警车了。
　　肖梦琪来了，汪慎修和骆家龙下楼来了，几个审视着鼠标和熊剑飞这一对，肖梦琪好奇地问着：“泄露消息的找到了？”
　　“不但人找到了，连经费也解决了。”熊剑飞激动得快热泪盈眶了，狠狠地抱了鼠标一把动情地道：“标啊，以后谁再说远离鼠标，我跟他急，就需要你这种没节操的指导员呐，你可救了我们的命了。早该请你来了，我和支队长说什么好话，你比他们强多了。”
　　这情动得绝对没假，知道事情的原委，汪慎修和骆家龙愕然地向标哥直竖大拇指，肖梦琪有点哭笑不得地看着鼠标的得瑟样，他有点后悔开口轻了，没要误工费，要是余罪在肯定比他还会伸手。
　　肖梦琪是笑着随众人回会议室的，她不由得感慨，市局三年，都没有今天一天精彩呐……


第26章 美中瑕疵
　　傍晚时分，熊剑飞和众人在队里吃完，看到监视卞双林的小刑警来打饭时，他想起来，有点鬼使神差地，把饭要过来，自己径直去送了。
　　对了，那个老骗子，骆家龙好奇了，问鼠标，余贱这招是不是跟老骗子学的？绝对不是，这个世界很疯狂的啊，一般事情得倒过来看。标哥满嘴塞饭直摇头，咽了口才说，恰恰相反，那老骗子举止文雅，又有水平，又有文化，还是双学士，咱们绑一块跟人家比，简直就是一堆渣。
　　重重强调了一个“渣”，然后喷了几粒饭渣，汪慎修看着自己的衣服上，气得拧着鼠标耳朵，重重捶了几下。不得已，肖梦琪又是哭笑不得地给两人劝架来了。
　　不过此时连她也好奇了，那天几句说到她要害，之后余罪又像变了个人，水平似乎急剧上涨，莫非还真是在老骗子那取了什么经？她正要问时，却又来了个煞风景的，一辆越野风风火火地驶进开化路刑警队，蔺晨新人未至，声先到，大喊着：“标哥，晚上还去不去？你咋还吃着呢，都几点了？”
　　鼠标一听，赶紧出去拦蔺晨新，生怕他爆了假公济私泡吧撩妞的事，汪慎修和骆家龙一看就知道没好事，两人一使眼色，端着碗就追出去了。
　　得嘞，把肖处长一个人扔这儿了，她看到蔺晨新不耐烦给解释，一直伸着脖子看她，这几个货也故意作怪，邀着蔺晨新吃饭，咦，这个借口好，小蔺乐滋滋地坐到了肖梦琪身边，要汇报近两日他对泡妞各类现场的发现，据他讲，不光有男骗子，还有女骗子啊，很多啊……你们这厉兵秣马，什么时候给我一队人，我带你们抓去。
　　明显是没话找话，几个货看着肖梦琪尴尬的样子偷笑，蔺晨新却是兴奋间浑然不觉，这不，没两句就把汪慎修、鼠标的提议全部答应了。
　　成，我带你们实地考察一下去！
　　食堂里乱糟糟的，没像今天这么热闹过，纠结数月的电话诈骗一朝告破，个个都是喜形于色，熊剑飞看了看那名被关的嫌疑人，还不到十八岁，全盘交待的让你哭笑不得，就认识了个推销导航的生意人，然后搭上了这条线，出售收集到的电话号码，一共卖了两千六百块钱，他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他这个小小的举动，导致了二十余起精准的电信诈骗。
　　作案的动机更让人蛋疼，就为了打打游戏。现在后悔了，哭得稀里哗啦，饭都没胃口吃了。
　　从羁押室出来，熊剑飞看得直摇头。谁能想到，系列诈骗的案由，最终会落实到一个未成年的孩子身上。
　　他信步走着，端着饭，敲开了值班室隔壁的门，看到卞双林正津津有味地看着本书，放下饭碗，他眼睛瞪大了一圈，愕然道：“你看我们的规章制度都这么来劲？”
　　“哦，可这房间除了这个，我没有什么可看的啊。”卞双林笑了笑，放下了本子。
　　“吃饭吧。”熊剑飞道了句。
　　这话好像说得客气了点，不像初见时那么恶言恶声了，卞双林顿了下，笑着问：“让我猜猜，你们成功地抓到诈骗嫌疑人了？”
　　“你……你咋知道？”熊剑飞愣了下。
　　“你的表情……告诉我的。”卞双林笑笑，开始吃饭了，熊剑飞老纳闷了，摸摸自己的土贼脸，实在想不通这怎么会是泄密渠道，他支着肘，看着卞双林吃饭，卞双林细嚼慢咽，笑着问：“你很好奇，有人从我这儿学到了什么？”
　　嗯，熊剑飞点点头，还真好奇，不能余贱一眨眼就变成神贱了吧，神来之笔呐，还真在上万人的商场里，准确地抓到嫌疑人了，人群密集的地区抓捕难度有多大他最清楚。
　　“我什么都没有教他，是他自己揣摩到那种心态的。”卞双林道。
　　“心态！？”熊剑飞不解了。
　　“对，骗子的心态，应该叫贪念吧，在同一座城市，同样的手法做了二十几起案子了，这个人贪到忽略危险了。迟早要栽的。”卞双林淡淡的评价。
　　好像是，如果这个骗子早一步扔掉那个号码，恐怕这些案子都要成为悬案了，而现在，抓了个现行，连他卖消息的渠道也刨出来了，余罪那一行人正在搜查他的住所，估计想抵赖也难了。
　　熊剑飞想了想，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卞双林，这丫一直就没有作为罪犯的自觉，可偏偏让人对他生不起恶感来，想了良久，一贯于讷言的熊队长还是不发言，显得警察这么锉有点丢人。
　　“熊队长，如果暂时不送我回去，好歹给我几本能看的书啊，要不电脑也行。这儿可比监狱还匮乏啊。”卞双林问了句已经出到门外的熊剑飞。
　　熊剑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不过等饭吃完的时候，有刑警抱了一堆书回来了。都是上级发的扔在队部根本没人看的，各类党报、十＊大知识问答、某某某思想、居然还有本警务实用条例。
　　反正都没人看这书，都扔过来了。
　　卞双林微微笑了，他翻看着那些枯燥的文字，谁也没有发现，他还拿着一部手机，在笨拙地联网，搜索着什么，长年的监狱生涯让他是如此的小心，一俟听到声音，那手机就轻轻地滑回了袖里……
　　……
　　千里之外的余罪一行，已经搜查到了尾声。
　　和所有的高危人群一样，诈骗嫌疑人李红斌，本身就是南方一家山寨小厂的推销员，借助推销导航、电子狗的便利，搜集有二手车需求的客户进而定向诈骗。
　　结果很简单，过程却很复杂，作这种案子需要一定的通信基础，需要一定的电子知识，甚至还要有一定的软件应用水平，可你想像不到的是，这个嫌疑人连起码的受教育的履历都查不到，估计也就是个小学毕业水平。
　　但与情况相悖的是，他的居所里搜出了大量的有关电子知识的书籍，两台笔记本电脑，进口货，估计是电子垃圾收拾成能用的；十几部手机，还有组装成一个像电脑主板的东西，李玫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虚拟发射机，其功能就像运营商的移动基站一样，能定向发送短信、接收无线信号，行内人叫“伪基站”。
　　嫌疑人此时被铐着，蹲在墙角，神情有点委顿，标准的高颧凸鄂南方人长相，人显得很单薄。不过这身材也让余罪几位刑警小觑了，突审了两个小时，这家伙居然硬扛着，就是一句话没说。
　　你揍，你就揍。反正我是一声不吭。
　　你搜，你就搜，反正我是啥也不讲。
　　搜查地在一所旧式的小区，阁楼里。起获的各类证物被分类、拍照，接近尾声的时候，两方公安交换了意见，证物和嫌疑人都解押回太原，对方也很纳闷，这种骗子都值得让太原警方来一趟，明显是块难啃的骨头嘛，钱一骗到手，相关的使用物证早被销毁了，就以现在的发现定罪，也是相当轻的。
　　可能他们不知道的是，连今天这起诈骗都是自导自演，都无法给骗子定罪。
　　交接完成，余罪安排人送，在阁楼门口和李玫耳语上了，问着情况，李玫掰着指头数着：“证物毁得不彻底，不过也差不多了，今天这个案子倒是抓了个现行，可这样的案子……是不能放在桌面上谈的。”
　　这就像毒品交易，钓卖家和买家一样，关键在于钓他其他的罪行，李玫数着，凭搜到了手机卡、他和太原车行人交易的记录、以及电脑里存的大量资料……勉强可以做旁证，也就是说，真正要钉住他，得拿出确切的证据，作案细节、作案工具以及赃款去向，当然，最好的是赃款去向和口供，但另一个数次取走被骗赃款的人，那是嫌疑人命门所在，恐怕轻易你撬不开他的嘴。
　　“你别胡来啊，这可不在太原。”李玫拉着要进门的余罪，从余罪凶恶的眉间，她感觉到了一股子煞气。
　　“这个还用你教。”余罪没理会，进了房间，一样一样看了看地上的证物，翻查了下手机、电脑上的记录，看的时候，他突然抬头盯着嫌疑人，嫌疑人居然也在看他，稍有不适地移开的目光。
　　似乎某个细微的动作让嫌疑人心虚了！？或者，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
　　余罪嗤笑了笑，勾勾手，拿走了一位刑警手里的微型摄录，放到了桌上，示意下，关门！
　　有了先前的表现，刑警心里虽有疑问，可还是依言照办了，这种事大家都懂，不管什么嫌疑人，不用点手段，谁可能会老老实实认罪坐牢，还别说什么刑讯逼供，恐怕对于真正的作奸犯科的，你就刑讯，也未必能逼出供词。
　　这位就是了，一位刑警拎着，按余罪的示意，靠到了桌边，他紧张地看着，不过眼光里很坚定，视死如归那种坚定，但凡这种坚定都会让警察束手无策，因为谁也不敢真把人家整死啊。
　　“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告诉我你犯的事，否则我会让你后悔的。”余罪两眉煞意甚浓，瞪着嫌疑人。
　　“扛有用吗？咱们对话长达几个小时，有很多受害人都能听出你的声音。”余罪提醒道。
　　嫌疑人稍有不适，然后憋着，几乎是牙缝里迸出来的字：“我什么也没做……是你们下的圈套。”
　　看来非常明理，知道自己掉进警察挖的坑里了，而且准备死扛到底了。明白人和明白人讲话几乎可以不说，从李红斌这个骗子那隐忍的眼光中就看得出来，只要抓不到更多的罪证，只要找不到赃款的去向，只要证明不了他曾经诈骗过多少，那就今天这一桩。
　　“没错，是圈套……你个骗子被骗了，这素质不怎么高啊！？”余罪轻蔑地道。
　　骗子眼光闪过一丝愤怒，一丝专业被置疑的愤怒，谁能想到警察这么狡猾，居然扮傻子上当玩。
　　“看着我。”余罪道：“我既然抓得住你的人，就撬得开你的嘴，你信么？”
　　嗤，那嫌疑人不屑地哼了哼，却不料余罪突然出手，一拳闪击嫌疑人面门，他躲闪不及，正中鼻梁，啊的一声，刚后仰又被余罪扯着头发了，就见得余罪嘭地一摁，把他摁在桌上，鼻血长流的嫌疑人挣扎着，余罪却像施虐一样摁不住，而且摁开了DV，他在恶狠狠地讲着：
　　“别怪我不给你机会，后悔从现在就开始了……我他妈就最恨你这种有胆做，没胆认的怂货。”
　　这事办得，两位同来的刑警也觉得有点过了，而且似乎于事无补，可看着面恶手辣的余罪，俱是心下凛然，知道这位总队威名赫赫的余处长，绝对不是善茬了……
　　……
　　虽然不知道前方的情况，后方的熊剑飞、肖梦琪都等在队里，一直期待着余罪带来奇迹，就像上次一样，半路上就突破了，连下十数起系列诈骗案件。
　　不过这一次可真的失望了，解押上路没消息，走了两个小时没消息，到午夜再联系，还没有消息，后来李玫悄悄在电话上发短信说，根本就没有突审。
　　“搞什么嘛。”熊剑飞愤愤地拍着桌子道，突审是击溃嫌疑人心理防线的最佳时机，突审要没有突破，等嫌疑人心理一适应，再撬开他的嘴就难了。
　　“前方的情况瞬息万变，也许另有隐情吧。”肖梦琪在会议室里踱步道，她在盘算着，抓到这个嫌疑人，有泄露消息的指证，有受害人指证，定罪的可能性有多大，毕竟什么案子也讲证据，现在审核可越来越严，送起诉被打回来补充侦查的案子多了去了。
　　“能有什么隐情，人都抓到了，妈的，在我手里，我非把蛋黄挤出来。”熊剑飞愤然道，二十几起诈骗案，快把他逼疯了。
　　肖梦琪看着熊剑飞的样子，叹了口气，坐下来，语重心长地道：“剑飞，你的心态可不对，这种案子，你还是最好不要上手段。”
　　“不上手段怎么办？”熊剑飞不屑了，大部分作奸犯科的，哪个不得拳脚问话。
　　“绝对不行，系列诈骗，金额现在接近三十万，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这种多次作案的谁敢认啊？量刑可不轻呐，恰恰关键的一个环节缺失了，异地取款的另一方，我们还没有机会抓到啊。”肖梦琪现在梳理着，看来还是美中不足了。
　　“可是……哎呀，那怎么办？前几次作案骗到的钱，肯定被同伙提走了……倒是有过一张协查通报，福建龙岩警方给咱们提供了一份当地两次取款的照片……我找找……”熊剑飞翻查着一摞档案，抽出来两张，电脑传输回来了，一个剃光头的男子，一位围着纱巾的女人，都没有确定身份。
　　这两个人能和抓到诈骗嫌疑人有多大的关联，有多大的重要性，实在无从得知了，要往下查，恐怕需要时要久了。
　　“啃不下来就慢慢啃，你做好准备，可能得跑一趟远门了，这是咱们电信诈骗抓到的首例嫌疑人，意义重大，就多花费点功夫也要钉成死案，千万不能反复。”肖梦琪看了眼提款的嫌疑人照片，如是道。
　　信心虽大，可口气确不是那么坚定了，这种案子，到哪儿也引不起高度重视，而且又是需要大量警力排查的作业，这难度，想想就让肖梦琪的愁容增加了几分。
　　“肖处长，您回去睡会吧，我等等他们。”熊剑飞客气道，看肖梦琪实在不准备走，又邀着：“要不到我们值班室休息一会儿，就是条件差点。”
　　“没事，我就在沙发上眯会吧。”肖梦琪随意道，又一次拿起了讯问笔录，收拾着今天录音的内容，估计在考虑着这些证据的价值有多大。
　　熊剑飞悄悄退出去了，他实在在点汗颜，一个小小的刑警队长都没当好，连累了这么兄弟跟着受罪。
　　对了，那几位兄弟呢？熊剑飞准备打电话，一看时间又放弃了。累了一天，该休息了。
　　对了，想知道那几位兄弟何在？
　　多日纠结的案子一朝解开，众人兴奋得早忘乎所以了，汪慎修和骆家龙三两句就诈出了兽医和鼠标之间的猫腻，这倒好，两人相随，成了四人联袂了。
　　此时此刻，他们正在一处酒吧，每人一杯啤酒，无心啜饮，都看着舞池里，有一位热舞的姑娘，上身一抹胸、下身齐逼裙、疾速的飞舞中，白晃晃的一色肉色，一旋转就能看到小裤裤的颜色。看得哥几个吧嗒……吧嗒……口水掉杯子里了浑身不觉。
　　男人在本质上有些东西是共通的，这个与职业无关，四人耳语着，在分头看着目标，赌谁先搭讪上个妞，先要到电话的为赢，要不到对方电话的买单。赌局开始，四人分头行动，没入了这灯红酒绿，陶醉于这纸醉金迷，此情此景，与职业有关的事，早被撂到脑后了……


第27章 莫衷一是
　　噼里啪啦咚……啊啊啊啊哦……
　　咚咚咚咚咣……嗯嗯嗯嗯啊……
　　晨曦微露的时候，奇怪的声音微弱地响在开化路刑警队的滞留室里，没人确切地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系列诈骗案嫌疑人被连夜解押回这里，应该发生了点什么。
　　当肖梦琪从噩梦中惊醒的时候，她隐约地听到了这种声音，然后马上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一群数月寸功未建，天天被支队长训斥的刑警们会做出什么事来，大多数时候公愤在高压下会变成私仇，犯罪会失控，执法同样如此。
　　她整整衣服，揉揉发酸的脖子，快步往楼下走着，直向审讯的滞留室去了，门口熊剑飞伸手拦着，她瞪了眼：“让开……当着督察处长的面，你干这事？是不是等着我把你带走啊？”
　　熊剑飞不敢忤逆，让开了，然后吼了声停。
　　所有的声音就消失了，肖梦琪进去，两位满头大汗的刑警面面相觑，再看那位被连夜解押回来的嫌疑人，喘着粗气，被铐在椅子上，人弓得像只虾米，身边四周洒了一堆报纸，这种手法当督察的肖梦琪了解，垫厚点敲你脚面、膝盖，能让你痛得想喊出来都难，别说那些更损的勒你软肋、捅你尾椎，能疼得让你想死的心都有了。
　　在这一方面，警察不比嫌疑人强多少，唯一可以理解的是，这不是一位无辜的人。
　　“出去！”肖梦琪训斥着，熊剑飞一摆手，两位刑警跑了。
　　肖梦琪看着喘着气，两眼发红的、额头冷汗涔涔的嫌疑人，又不悦地盯了熊剑飞一眼，这么瘦弱的嫌疑人，真要整出事来怕是交待不了。她围着人转了两圈，严肃地道：“李红斌，你抵赖有用么？你的口音被录下来不少，马上很多受害人就会指认，在你的家里搜出来的作案工具、还有你昨天的诈骗表演，给你提供电话号码的中间人，都足以定你的罪了。”
　　诱供，告诉你已经是破罐子了，诱导你反正已经破了，就破罐子破摔吧。
　　这个精妙诈骗的嫌疑人果真不同寻常，嗤了嗤鼻子，呸了口，不屑了。已经过了这个心理的适应期恐怕就不好办了，就像所有嫌疑人都懂的：
　　熬不住牢底坐穿、熬得住量刑从宽。
　　“你抵赖得住吗？你两次出入太原，在离刑警队不到3公里的二手车市物色给你提供消息的人，那位可能指认你呀，你一共给他付过五次报酬，最近的一次在两周前，汇出地就在梧州……这种事你一定不会假手于人，银行肯定留下你的英姿了，对吗？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肖梦琪又道。
　　整个线索已经连结出来了，收集目标客户群，实施诈骗，全盘已经通了，但线索连结并不意味着形成证据链，口供、赃款，都还是未知数。
　　嫌疑人看了看肖梦琪，目无表情，没有被肖梦琪的威胁吓住，也没有被肖梦琪的英姿迷住，他笑笑道：“那你们把我移交起诉啊，还打我干什么？”
　　“问题不交待清楚，你走不了。”熊剑飞训斥了句。
　　“凭诬陷和虐待让我交待？呵呵。”嫌疑人翻着白眼，根本不为所动。
　　“那怎么样？我还得磕头求饶让你交待？你他妈骗了多少家人，你还是人吗？”熊剑飞愤然一扬手，被肖梦琪的眼神制止了。
　　“是啊，你们又没把我当人。”嫌疑人不屑道：“我看你们不比我强多少。”
　　“你等着，我他妈今天撬不开你的嘴，跟你的姓。”熊剑飞气咻咻地无处可泄，双手重重的拳掌对交，啵声很响。
　　“你别跟我姓，最好整死我，否则我这张嘴，在法庭上还会翻供的。”嫌疑人道，两道怨毒的目光看着两位警察。
　　啪……一个耳光，熊剑飞给了他最直接的一个回答。
　　那嫌疑人看看他，笑了，虚弱地脸笑着，那是一种绝望而可怖的笑容，笑得两眼发滞，肖梦琪觉得有点瘮人，转身走着，命令着：“停下。”
　　熊剑飞气冲冲出门时，听到了嫌疑人在背后一阵怪笑声，那声音比样子还瘮人。
　　其实警察比任何人都矛盾，当正常的途径无法将嫌疑人绳之以法时，如果你不想看着他们逍遥法外，那就意味着你也要以身试法，究竟是用法律的武器维护更多数人的利益，还是用法律的名义伤害了个别人的权益，谁又说得清呢？
　　肖梦琪去了趟水房，洗了把脸，冷水激得她更清醒了几分，熊剑飞傻兮兮跟上来了，就那么跟着、看着，一言不发，像等着领导的指示。
　　“几点回来的？”肖梦琪问。
　　“四点多。”熊剑飞道。
　　看看表，已经六点了，两个小时过去了，难道以刑警队的凶性，能一无所得，她问着：“问到了什么情况？”
　　“这家伙，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都没说几句话。”熊剑飞愕然道，骨头硬的不多见，可并不是见不到，最起码刑警就经常能遇到，特别是那些天南海北惯走的流窜人员，有些历练得比有着忠诚信仰的战士还坚定。
　　“那也不能这样，出了事怎么办？”肖梦琪压着声音训了句。
　　这是不准备追究了，熊剑飞听得出来，可他并不在乎，直道着：“这样都不行，好说好劝难道行？这明摆着就是他作的案，死活不承认。”
　　“承认等于认罪，这种系列诈骗，他应该知道份量，惯犯，轻判不了，熬过几天就等于少判几年，他知道警察不敢把他真怎么样，又不是命案……所以就扛啊，可这样硬来不是办法。普通刑事案件和你们二队还是有差别的。”肖梦琪劝道，回头时，熊剑飞傻兮兮看着，她马上停下了，知道这劝也是白劝，甭指望这种城乡结合部地带的基层警务单位能有多高水平。她看了看解押车在，换着话题问：“余罪呢？”
　　“他没回来。”熊剑飞道，解释着，余罪和李玫都没有回来，是鼓楼分局把嫌疑人解押回来的。
　　这话听得肖梦琪讶异了，跟个案子半途放下可不是余罪的风格，她狐疑地问着：“什么交待也没有？”
　　“好像有。”熊剑飞挠挠脑袋。
　　“是什么？”肖梦琪赶紧追问。
　　“噢，他说了，这个人审不下来，不过也别让歇着。”熊剑飞传达着余罪的话。
　　一听肖梦琪抿嘴了，直训着：“审不下来你还审？他审不下来，你试能有用。”
　　训了一句，肖梦琪摸着手机，在楼上，她急匆匆地上楼，把熊剑飞听得老大不高兴了，就是嘛，好像就余贱一个人行似的，可对于他实在也没什么办法，他在院子里巡梭了良久，又换了一拨刑警一挥手道：“去，继续审。”
　　临了了又叮嘱了句：“别动手了啊，督察处的领导在。”
　　俩刑警点点头，好幽怨的眼神，队长这是怎么了？对付这些人讲道理怎么可能？要懂道理，还至于犯事么。
　　又审了一个小时，兜了一个大圈子，熊剑飞再去看时，有位刑警怒火冲冲地出来了，小声对队长道：“熊队，不行呐，这骗子铁嘴钢牙，给我们讲道理。”
　　“讲什么道理？”熊剑飞愣了。
　　“他说我们设局，违法犯罪的是我们。他要告我们。”刑警瞠目道。
　　哎哟，熊剑飞给气得啊，摘着警帽重重一扔，一屁股坐到台阶上，苦着脸喟叹着：
　　这警察当得真尼马窝囊，还不如当骗子呢。
　　再过一小时，两位刑警满脸愁苦的出来了，看样子，甭指望在口供上有什么收获了……
　　……
　　肖梦琪是七点钟离队的，她驾着车疾速地往机场赶，一直联系不上余罪，过了一个多小时才联系上了李玫，知道两人在抓紧时间睡觉，她满满地歉意，不过旋即又让她感到意外的是，余罪居然又摸到了新的线索，两人正等在机场。什么线索李玫电话上没讲，让她来。
　　这个疑问让肖梦琪想了一路都没明白，她甚至要以为找到了线索，两人准备乘机赶赴福建，数次取款都发生在那个地方，嫌疑人还有一个同伙。
　　不过她马上否决了，要抓捕也不是这种配制，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想找出一个嫌疑人来，那可不是轻易能办到的，恐怕连起码的语言沟通都困难。
　　匆匆地泊好车，奔进了机场，偌大的航站楼，找了好久，才在接机的休息处看到了体型独特的李玫，已经累得不像样子了，头发散乱着，正仰着脖子打瞌睡，肖梦琪走到近前才看到，椅子上长长地躺了一位，可不是余罪是谁。
　　歉意更浓，不管性格是什么样子，这身警服就像魔咒一样，穿上它就会患上类似强迫症一类的症状，总在想尽一切办法找出真相，总在用尽一切努力找到真凶。
　　她轻轻地坐下来了，用肩膀靠着，让李玫脑袋靠到了她的肩上，女警如果没有当花瓶的先天条件，在警队里一般都会被当男人使唤的，李玫无疑就是这一类，真正有需要，性别的条件是不予考虑的，看着肥姐疲惫的脸，肖梦琪想做点什么，却不料一下子把李玫惊醒，她揉着睡眼，打了个哈欠，肖梦琪连连讲对不起。
　　“没事没事，反正也睡不好……肖处，什么时候来的？”李玫道。
　　“刚到。你们怎么中途折回这儿来了？”肖梦琪问，直入主题。
　　“等人下飞机啊。”李玫道。
　　“谁呀？”肖梦琪纳闷地问，补充道：“我还以为你们发现了线索，准备乘机走。”
　　“那多浪费，余罪想了个最简单的办法。”李玫道。
　　“等等……你不会是在说，诈骗嫌疑人李红斌另一位取款的同伙吧？”肖梦琪问。
　　“我不知道是谁，不过可能有助于拿下李红斌。”李玫道。
　　越说越离谱，都不知道是谁，却知道对李红斌有用，肖梦琪追问着，却发现李玫不时地瞅着睡着的余罪，话说得语焉不详，追问的急了，李玫就一脸难堪地表情推托着：“一会儿你问他吧。”
　　“到底怎么回事嘛？”肖梦琪算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正说着，接机的声音响起，从福州到太原的班机落地，就像一个闹钟一样，余罪惊醒，坐起，闭着眼，肖梦琪说话他也不理会，手里紧紧地握着手机，李玫开始工作了，拉开了电脑，通知着信通处的同行，要定位一个开机的手机号。
　　五分钟后，滴声接通，李玫惊声叫着：“果真来了。”
　　“不管是谁，抓！”余罪毫不客气地道。话音手机响了，他嘘了声接了起来，是特制的手机，李玫在同步录音，手机里响着一个女人声音：“我到太原了，你在哪儿？”
　　“我在……你说我会告诉你吗？钱带来了吗？”余罪问。
　　“我带来了……你把他怎么样了？我要和他通话，我要见他。”对方的声音，很焦急。
　　“当然会见到的。”余罪慢慢地说着，李玫指示着接机口出来的方向，肖梦琪注意到了，几位民航公安分局的警员已经呈包围态势，只等着抓人了，余罪审视着，在看到一位宽裙装的女人拉着行李，打着电话出来时，看到李玫的指示时，他轻言细语地道：“很快就见到了。不必这么着急啊。”
　　“喂……喂……你在哪儿？我好像听到了航站楼的声音……”对方的声音，很诧异，人在四顾张望。
　　“就是她，带走。”余罪面无表情地下了抓捕信号。
　　几位公安分局的分开人群，冲了上去，却在接近目标的一刹那，齐齐停下了，他们愕然地看到这位女人，是一位肚子已经鼓鼓的孕妇。
　　那位孕妇被这个场面惊呆了，她好像明白了什么，惊恐地看着围着他的警察，嗒声……行李拉杆掉了，手机吧嗒声，掉在地上，碎了。
　　人随即被带往民航分局，是肖梦琪搀着走的，已经比对出结果来了，这是诈骗案中某次银行取过款的女人，她不知道这名女人是怎么自投罗网来的，不过她似乎猜到了李红斌死不开口的原因。
　　还有更震撼的，这个骗子的同伙兼女友，居然是被余罪骗来的，居然还随身带着十万元现金，要赎回被“绑架”的男友。当女人哭哭啼啼讲出这个匪夷所思的故事时，连肖梦琪也凌乱了。
　　骗子坚强得出乎意料，警察似乎在扮演着骗子的角色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第28章 其罪坐实
　　“我非常同情你的境遇，真可怜哈，骗子的下场，比被你骗的那些受害人好像还要可怜。”
　　余罪像吟诗做赋一般，手叉在胸前，漫步在小小的审讯室里，语气平稳地说道。
　　时间指向上午十一时三十分，肖梦琪和熊剑飞坐到了审讯台后，面前委顿的嫌疑人李红斌，有点呆滞，不过从漠然的表情和呆板的眼光里，谁也能感觉到他那种顽固。
　　“你现在这个样子，都是我造成的。”余罪站到他面前的时候，直视着，李红斌也不躲闪，回敬着他一股子怨恨的目光，余罪针锋相对地道：“别指望我心里有歉意，我也不准备为我做的任何事道歉，就像你也不准备为你所做的任何事负责一样……你可以恨我，但你无计可施；就像那些被骗的受害人恨你入骨，也无计可施一样，告诉我，现在体会到那种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绝望了吗？”
　　余罪轻声问着，这声音却像针、像刺、像毒虫一样爬进了对方的心里，微微的不适现在脸上。而余罪清楚，那种从天堂坠落到地狱的感觉，他曾经亲身感受，而现在，也感同身受。
　　“说句话，你还是不准备认罪，争取宽大处理？”余罪问，躬着身子。
　　“我什么也没做，你们设的局……即便你逼我认罪，我保证会翻供，我保证会告到底。”嫌疑人咬牙切齿地道，目光里深深的怨毒，看样子已经吃了铁丸定心了，死扛到底了。
　　人性是个什么样子，不那么容易琢磨，特别是有了某种不为外人所知的执念，那种近乎疯狂的举动，可能除了他，外人无从理解。
　　余罪呆了几十秒，然后站直了，慢吞吞地道：“那我可以告诉你我的来意了，我没有准备问你什么，也没兴趣知道你做了什么……我只想告诉你，我做了几件很违背良心的事，你这个样子，让我良心受谴责的程度大大降低了……还记得昨天在梧州我告诉你那句话，我说，你会后悔的，后悔的原因是，你高估了自己的能力，特别是承受能力……有兴趣知道我做的事吗？”
　　没有，嫌疑人理都不理他，余罪一甩一个响指，肖梦琪把DV摁开，屏对着嫌疑人，摁了播放。
　　画面出来的时候，嫌疑人一下子像注入的兴奋剂一样，腾起站起来了，两眼惊恐地看着屏幕，就要冲上来了，不过可惜身不由己了，铐在椅子的把手上，他的激动只带来了一阵叮叮当当的金属声响。
　　摁下，关闭，肖梦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然后亮着一张银行监控画面的打印照，和屏幕上这位女人的照片对比，可以识别为同一人，就听她道：
　　“刚刚屏幕上这位女人叫吉荣荣，龙岩人，和你是老乡是吧？3月27日，龙岩大龙路农行分理处，第N98243号ATM机监控拍下了她取款的画面……就在同一天，我市大辛庄农民高军虎，被一位自称有二手车的嫌疑人，骗走了六千五百元……钱正是吉荣荣取走的。骗子不一定是你，可骗子的同伙肯定是她啊。”
　　“不是她……不是她……”嫌疑人一瞬间失控了，手铐拉着椅子，像是受刺激了，余罪挡在了他的面前，他紧张地，惶恐地又坐回去了。
　　一个瞬间，像是目睹了何等悲怆的事，他眼里充血，手使劲地揪着头发，全身颤着，表情极度悲愤了，然后呜呜地哭了。
　　“你一定在奇怪发生了什么事对吗？一定在奇怪为什么吉荣荣会出现在太原？为什么她会自投罗网对吗？”余罪连续几问，恰中嫌疑人的心思，他抬头时，两眼泪流，悲恸地看着余罪，余罪接着道：“原因在你身上……还记得我在梧州，朝你的鼻子打了一拳，而且录下来了吗？”
　　……
　　余罪侧过身，肖梦琪在回放着，嫌疑人两眼睁大了，他渐渐地发觉，自己从头到尾，就一直被坑在一个根本没有翻身机会的骗局里：
　　十五个小时前，那一拳击得李红斌鼻血长流，余罪录下了他被押着，满脸是血的样子。
　　他不知道的是，这段几秒钟的视频，被放在他常用的联系方式上。
　　他能猜测到的是，关心着他的人，肯定会为之所动。就像骗子的选择目标一样，要利用的，就是人性的弱点，贪小便宜是一类，亲情，也是一类。
　　嫌疑人惊恐地看着余罪，假如拳脚他可以不害怕，可这个人的眼光却让他感到一种深到骨子里的恐惧，骗子可能还有点底线，而面前这个人，好像根本没有。
　　肖梦琪在回放着当时的场景，李玫在他的私人电脑上找到了常用的QQ号、在他的身上找到了常用手机号，提取一个使用频率最高的就是目标，只是谁也没有想到，最终焦急乘机来的，是一位孕妇。
　　回忆，持续了几分钟，几分钟，嫌疑人已经到崩溃的边缘了。
　　……
　　“我做的事很简单，就像你们简单的骗局一样，我用你的声音频率做了一句话叫：准备好钱，我有用……然后把这个声音留言放在你常联系的QQ上，发给你常用的手机号……然后，很意外地，居然有人联系我，哦，联系的不是我，联系的是你那部手机。”余罪道。
　　这个结果是，嫌疑人最亲近的人，恐怕就要上当了。
　　在嫌疑人愈显惊恐的表情面前，余罪平静地道：“等有人联系我，那后面的事就简单了，我告诉他有人欠我钱，不还钱我就砍他一条腿……也许我这句可信度不高，不过加上你满脸是血的视频，是不是可信度马上满了？跟你学的，做假也做得像真的，那样成功率高。”
　　这就是经过，一个简单的伎俩，骗来了骗子的同伙，还带来了“赎金”，肖梦琪真不知道余罪的脑袋是怎么长得，这么损的招数能随手拿来，不过不可否认，其效果是相当明显的，嫌疑人从漠然到疑惑、从疑惑到惊恐、从惊恐到愤怒，心绪很快地失衡。
　　而突破心理防线的最佳方式，就是让被审者心理失衡。
　　余罪静静地站在那儿等着，这个心理的缓冲很关键，有时候击溃他的心理防线，就需要一个刹那。
　　动了，嫌疑人动了，两眼泪扑潸潸地流着，看着余罪，然后猝然开口。
　　呸！吐了余罪一脸唾沫。
　　熊剑飞拍案而起，肖梦琪把他拉住了，余罪没有动，就像唾沫不在自己脸上一样，他冷笑着道：“你终于表达出你的真实情感了，很好，我也向你表示一下。”
　　言罢，手一挥，啪声脆响，一记响亮的耳光，嫌疑人被打懵了，就听余罪恶言恶声道：“别他妈当我是警察就不敢揍你，这一耳光是替你老婆打的，骂你畜生都轻了，有把老婆家人也拖进罪案里的吗？你居然让她给你当帮手。”
　　啪，又是一记反向的耳光，余罪又骂着：“这是替你老婆肚子里孩子打的，虎毒都不食子，你这一下坑了她们母子俩啊？真他妈难为你了，在外面招摇撞骗，老婆一直以为你在辛苦挣钱养家。”
　　啪，又是一记耳光，余罪骂着：“你该恨的是我吗？让那些被骗的人看看你这嘴脸，会不会撕了你，让他们知道你老婆就在太原，是个什么后果？”
　　啪，再来一记耳光，余罪骂着：“还他妈呸我！？我告诉你，等着后悔吧……让你这辈子都活在后悔里。”
　　一把把嫌疑人揪起来，余罪瞪着眼，煞气毕露地叫嚣着：“你以为不说就没事了是不是？我告诉你，骗走多少钱我就从你老婆身上找回多少来，少一分一毛，老子都不放过她……就像对你一样，我说到做到。”
　　嘭，余罪把懵然的嫌疑人扔回了椅子上，大步要走。
　　仿佛雷霆乍惊，仿佛山崩海啸，一声凄然的长吼，那嫌疑人拖着椅子，咕咚一声扑过去，跪着拖住了余罪的一条腿，撕心裂肺地、声音沙哑地哀求着：
　　“你们别碰她……她怀着孩子……我认罪，我交待，你们别碰她……她还小，什么都不知道……我求求你们了……我认罪，是我做的，都是我做的，她根本不知情……真的，她什么都不知道，都是我做的。”
　　吁的一声，肖梦琪憋在胸中的那口浊气终于舒出来了，可在她如释重负的时候，又觉得两眼发酸，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一个大男人哭到了这份上，那心理承受估计被压到极限了。
　　他哭着，他捶胸顿足着，他以头触地，磕得额前鲜血长流，就一句话，都是我做的！
　　余罪像没有什么感情一样，使劲抽出了腿，回头厌恶地踹了他一脚，拍门而去，熊剑飞却是看不下去了，现在同情心全部转移到这个嫌疑人身上了，他把人搀着，叫着刑警，两人护着、一个人简单地消毒包扎，而这个过程，嫌疑人已然不在乎自己了，在不迭地交待着，那一桩一桩犯下诈骗案件……
　　4月24日，上午，骗到了一万三千元……
　　3月28日，下午，骗到了九千元……
　　3月27日，骗到了六千五百元……
　　……
　　对了，就是车行那个小推销员给提供的消息，每次根据收集到的号码多少，付他六百到八百不等……
　　在询问和笔录进入常态化之后，肖梦琪拿着DV，悄悄地退出来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对这个嫌疑人恨之入骨，可在退出来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他像绝望地，巴不得以求速死一样，在交待着诈骗案件。
　　这时候肖梦琪却是眼睛有点发酸了，其实突破一个嫌疑人的心理防线，就像嫌疑人下决心铤而走险一样，警察也在承受着那种来自不知何方的谴责。
　　比如，抓捕所谓的“控制”；比如，审讯所谓的“手段”，比如，她现在手里的东西，记载着有悖于一个警察职业操守的东西。肖梦琪翻看着，翻看到余罪的凶恶的表象，翻看到嫌疑人满脸是血的照片，她手指颤了颤，然后摁下了屏幕上显示着的一个按钮：删除！
　　“你在销毁证据？”轻轻的声音响起。
　　肖梦琪抬头时，余罪已经踱步到她近前了，刚洗了把脸，发际还有水渍。肖梦琪笑了笑，没有作答，就是那么欣赏，又很难理解地看着他，余罪却道：“吉荣荣的事，你处理啊。”
　　是嫌疑人的老婆，事实夫妻，还没来得及办证，就是这位被余罪骗来的女人，让案情更进了一步，肖梦琪却问着：“你好像并不关心李红斌的审讯结果？”
　　“结果是他受到法律制裁，我们受到良心谴责，不一直都是这样吗？”余罪道。
　　“对你所做的一切，我不予评价，不过，还是要谢谢你。”肖梦琪道，受到点良心谴责，总比嫌疑人逍遥法外要强，她此时也明白许平秋的深意了，只有这些不拘一格的人物，才能对付那些日新月异的手法。她看余罪的脸色不太好，又是轻言劝着：“虽然你不爱听，可我还是要提醒你……方式方法还是需要重视的。”
　　“我无意诋毁你啊。”余罪打断了，带着一种玩味的表情道：“所有警察要都有你这么高学历，入职就是副科级，天天坐办公室，那执法的文明程度早就提高了……可即便提高，现实行得通吗？没有哪一个嫌疑人会心甘情愿为自己的罪行负责，就像警察不愿意承认他无时无刻都被良心谴责一样，所以，执法和违法的碰撞，只有输赢，没有怜悯。”
　　肖梦琪以一种讶异的眼光看着余罪，这些话拨动着她的心弦，显得另类，却也睿智，那张疲惫的脸上或者还有一种表情叫：无奈。
　　余罪走了，此时值班室那张床估计比任何美女对他的吸引力都高，肖梦琪痴痴地看着，她有一种想说什么的冲动，可千言万语，就没有找到一句很合适的话。
　　是日，太原市连续发生二十七起“购车”电信诈骗案告破，一直在全市破案率屡创新低的开化路刑警队，以势不可当的速度，甩掉了落后的帽子，攀上了内网表彰通报的头条，印在省厅通讯信息的菲页、连不轻易报道警务故事的省法制报，也开始追踪这例完美告破、并追缴回部分赃款的案件。
　　结果是完美的，谁还会在乎过程中瑕疵？
　　当然，除了那些警察们，他们自己会在乎。


第29章 阴差阳错
　　一封摊开的报纸后，露着一个寸发根根直立，青青头皮的男子，偶而间，看报纸的男子大手如蒲扇般抚过脑袋，习惯性地撇撇嘴，本来一副凶相的脸，因为这个表情显得滑稽，会让观者好奇，什么样的事才会让他这个样子的牙疼！？
　　是邵万戈，他用了半上午时间在观摩开化路刑警队拿下的这个系列诈骗案，当了十几年老公安了，他愣是看不懂其中的细节是如何发展的，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政委李杰、支队专管案件研判的罪案研究主任张新国一起进来了，他放下了报纸，请着二位坐下，开口直入主题道：“二位，可有心得？”
　　“张主任先说吧，我非专业。”李政委李杰笑道。
　　于是这位张主任排出疑点来了，第一，怎么在从业数百人的二手车市查找到这个走漏消息的嫌疑人？理论上就支队下工夫也得一周两周，还不能保证正确，所以他怀疑，肯定有线人帮忙；第二，扮受害者没甚稀奇，是常有的事，可稀奇的是他的抓捕地点，在一座层叠式结构建筑、有上万人的情况下准确定位到目标，这一点似乎目前大部分警用设备都做不到；第三点，从抓捕到突破仅用一天，这个堪称神速。还有他最想不通的一点，居然追回了超过一半的被骗赃款。
　　邵万戈几次笑了笑，等疑点排完了，张主任脸上忧虑未尽，他笑着提醒道：“我们在找复制这种侦破思路和方式的可能，你不能全部给我疑点吧？”
　　“这事有点邪性，而且不可能复制啊，我根本没看明白，他们在梧州抓到嫌疑人李红斌的同时，用什么办法，把另一位同案，也就是李红斌的女友从老家诳来了……不但让案件迅速突破，而且还退了大部分赃。”张主任道。他愕然看李杰时，李杰正在偷笑，惊声问时，李杰笑道：“这个我真无法评判，这个人有多邪您应该有所耳闻吧？”
　　“嗯，是，赶着牲口群找回灭口案主凶的不就是他？”张主任道。
　　“老队长又将了我一军啊，你们得帮我想想辙，现在警力不足、经费不足、侦破难度大等等之类的借口，我是没脸说出来了。”邵万戈道，好难堪，好牙疼的表情。
　　这是领导惯用敲边鼓的方式，无疑这一次敲得是相当成功的，再有什么担子给你压下来，有怨言就有实例对比了：啊，瞧瞧开化路刑警队，人家有什么？不照样下了系列案子？
　　是啊，事实摆在那儿了，你个支队还啃不下案子来，就说不过去了，张主任比较古板，对此爱莫能助了，他说道：“这是一种纯粹的个人行为，不可能复制到所有诈骗案件的侦破思路上……我还真想不通，好歹也是个骗子，怎么可能被几个刑警从头到尾骗了。”
　　李杰终于忍不住了，嗤地笑了。对于支队长的难堪，他抱之以同情的态度劝着：“邵支，您急于推进破案率的心情我理解，可这种方式真是不能复制的，您就把他请来给各队上上课，也是闹几场笑话。”
　　也是，曾经就请过，不过那人的水平不稳定，有时候出口就是真知灼见，有时候却是奇谈怪论，而且有把队员带坏之虞，这不几天就把熊剑飞带坏了，都敢给他甩脸了，整个案情的细节，居然不告诉支队长。
　　“我手下要有这么个专治疑难杂症的人就好喽，新厅长明天就到任了，按常规判断，上任第一把火啊，绝对是社会治安，一提社会治安，刑事案件首当其冲啊。这虽然是老生常谈的，可在领导关注的这段时间里啊，要拿不出点干货，怕是咱们都交待不了啊。”
　　邵万戈道，话里浓浓的忧虑，从队长到支队长不仅仅是职务的升迁，同样也是眼光的扩展，你不得不放眼全局，从更高的角度去看整个治安的形势。
　　沉默片刻，电话铃声，真是怕什么什么就来，市局办公室的电话，一接连邵万戈也陡然色变，紧张地安排着：
　　“快，口头通知各单位打扫卫生，各刑警队暂勿滞留嫌疑人。”
　　匆匆起身，李杰和张主任追着问怎么回事，邵万戈直拍脑门道：“办公室口头通知，新任厅长可能已经到太原了，正在各警务单位明察暗访。”
　　坏了，这要暗访，还不得挑一堆毛病，三个人各管一片，飞速地驶往各中心大队……
　　……
　　钟鼓楼是太原市区唯一在市中心的古迹，从鼓楼区分局的门房，透过窗户就能看到尖尖的塔尖，大部分时候，门卫的表情和塔尖一样，亘古不变的那种平静，平静到漠然。
　　证件递进来了，门卫半晌才去拿，看看对方，两个人，西装，一老一少，他警惕地审视着，还好，不像坏人，看看证件，红十字基金会的理事，他纳闷了，直问着：“到公安局干嘛？他的呢？”
　　“有点业务，从警人员的人身保险类的业务……这位是我们基金会主席，和你们张如鹏分局长是朋友。”那人道，一指后面那位年过半百，头发花白，背着手很有派的老头。
　　“噢，我们局长在楼上，二层，中间那间，您二位慢走。”门卫一听找分局长，又是朋友，小伙客气了，指示着方向，来访者笑吟吟地告辞，拿回了证件，进了公安局大院。
　　“鼓楼分局是建制最早的分局之一，因为毗邻古迹的原因，建局三十年，基本没有动过……这儿的保存还是很完好的。”年轻的那位轻声介绍着：“分局长张如鹏，五十一岁。政委……是个女的，市局督察处处长兼任，叫肖梦琪。”
　　老头嗯了声，不为所动，他目光所及是院子里的警车，保养得实在不怎么样，刮迹、擦迹，还有撞凹的地方就那么撞着，他看看表，上午十时一刻整，两人一前一后从办公区域走过，看到了诸多不和谐的景象。
　　标着值班室的地方，民警在聚神会神地看着电脑屏幕，你以为工作投入是不？其实是扫雷沉迷。联网游戏是不可能装的，这种小游戏就成了民警的最爱。工会那地方，从窗户上就看到两女一男三位女警聊着什么，其中一人还忙着摘着豆荚，肯定是瞅空在分局不远的菜市场买的，拾掇好准备午饭。到了分局长、政委办公室……咦哟，根本就没人。
　　年轻的不敢说话了，年老的脸黑了，匆匆的脚步很快走过，明显和其他警务单位一样，闲的闲死了，忙的忙死了，而忙的你未必能看到，闲的可天天在眼前晃悠。
　　东面上楼，西边下楼，准备离开时，才发现这是个二进的院子，年老的那位背着手，踱步进了这个院子，一层滞留室，没人，沿阶而上，二层似乎是一个会议室的地方，一看标示着“协查办公室”，年老的回头奇怪地征询着。
　　“积案协查办公室，全市大部分失去侦破价值和时效的旧案，原始案卷都统一集中在这儿。”年轻的那位道。
　　“这是推诿责任的一种方式吧？”年老淡淡地问。
　　“也不尽然，刑警不可能拿下所有的案子，总要有疏漏……对了，据我了解，他们正在组织对积压、旧案，特别是频发的诈骗案子清理，刚刚还上了法制报……”年轻的掏着公文包，从一摞报纸里拣出了一份，负面消息不少，正面消息很好找。
　　年老的粗粗一览，眉间有笑意了，拿在手里道：“这才是当警察的该干的事。”
　　随手推门，然后表情僵硬，话全咽回去了。
　　这个偌大的办公室居然还真有人，两人伏在桌上呼呼大睡，一个头仰着，脸上盖着案卷，居然在打着呼噜，这个时间里睡得这么香，让人实在怀疑此时是上午还是午夜。
　　老头有点愠怒，年轻的有点尴尬，偏偏那几位睡得好香，他不知道该不该吼醒，正僵着，有人拿着案卷从案架后伸出脑袋来了，直问着：“你们谁呀？怎么随便就进来了？”
　　“噢，我们……随便看看。”老头省悟了，随口道。
　　“这是随便看看的地方吗？”蔺晨新拿着案卷，指着两人，已经有当警察的气质了，吼着两人，那年轻的赶紧拦上来解释着：“警官同志，我们是……省厅宣传部的……这个这个……”
　　年老的一扬手里的报纸，找到最佳的切入点了，蔺晨新恍然大悟道：“来采访我们……已经采访过了。”
　　“咱们内部还需要详细报道一下嘛……对了，昨天采访，不能累成这样吧？”年轻的问，指指那几位睡觉的。
　　“找目标啊，忙啊，昨晚累了一晚上，今早四五点才休息。”蔺晨新道，哥几个泡吧直到午夜以后，今早一来，岂能不睡。
　　“他们是……”年轻的问。
　　“不就是报上那几位……这个报道有点过份啊，兄弟们辛辛苦苦把人抓回来，连名都留不下，一概统称，公安民警……最可气的是，这么大功劳，到现在别说奖励，一毛钱补助都没有，我们还得自己垫钱，我都不纠结了，这破警察当不当吧，也没啥意思……。”蔺晨新发着牢骚，他没有注意到，他的言语不但把两位来人说得脸上起黑线，而且把睡着那几位惊醒了。
　　“这谁呀？”汪慎修眯着眼。
　　“怎么随便进来了？”骆家龙不悦了。
　　“吵什么吵？睡会觉都不安生。”鼠标脸上的案卷滑下来了，他勃然大怒道。
　　哇，有个性，老头张口结舌，蔺晨新粗粗解释了句，三个睡醒的，脑子还不清醒呢，骆家龙在道着，我胳膊麻了，汪慎修揉着脸道，自打离开警校，好久没有伏桌睡觉了，真尼马香。鼠标却是翻着豆豆眼，指着来人问：“哎，老头，瞎掰吧，你绝对不可能是宣传部的。”
　　“那我是哪儿的呢？”老头笑着问，眉色一挑，觉得这长得奇形怪状的小警颇有点意思。
　　“穿这么好的西服……汉奸，他戴的什么表，贵不？”鼠标狐疑地审视。
　　“瑞士机械表，有些年头了，古董表，市值最少十五万。”汪慎修判断道，老头一惊，下意识地缩胳膊，然后蔺晨新惊愕喊着：“哇，土豪！这么老的土豪？”
　　年轻的气着了，要说话，被老人拦住了，他笑着问：“还有呢？”
　　“皮鞋保养得这么好，鞋帮都发亮了……骆驼，什么牌子？”鼠标又看到了疑点。
　　“看不出来，样式很老款，这种个性款式得定做吧……哎我说，大叔，你们这是？”骆家龙有点醒了。
　　“我找你们分局长张如鹏，他不在，随便走走，这儿安静，就来这儿了。”老头笑道，看着鼠标那怀疑的样子，他好奇地问：“还继续猜吗？我打赌你猜不到。”
　　“猜到了。”鼠标一拍桌子，指着愕然地两人道：“开发商。”
　　开发商！？骆家龙几人也听傻了，凭什么迹像能猜到这个结果。
　　“打领带、穿西装、敢在警察面前晃，不是科局长，就是开发商。”鼠标一拍巴掌，睿智地判断出来了，摆着手道：“去去去，找局长办私事去吧，我们忙得觉都睡不上了，还来捣乱。”
　　两位来人一愕，一噎，无语相对了。
　　这无语的样子，还真像被猜到底了。
　　“标哥，他还拿着报道咱们的报纸呢。”蔺晨新觉得不对了，似乎这两位谦虚的气质，不太像土豪。
　　“快算了吧，想套近乎呢，问问分局长的情况呢……不信你查他们证件？”鼠标道，几人都看着不速之客，两人果真是尴尬不已，拿不出证明身份的东西来，然后标哥一挥手：“撵走，警务单位也是你们能乱窜的？这要在总队，得把你们抓起来。”
　　一吼，案卷一铺，仰头又睡，骆家龙和汪慎修还没起身，蔺晨新已经挥着手去去去，不管你们是多大的土豪，在我们这里找不到你的优越感啊。
　　于是，两人头回被几位懵然的小警轰走了。这和遭遇到的漠然、无视不同，让两人感触颇深，像是受了打击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鼓楼分局。
　　半个小时后，才见到分局长张如鹏和政委匆匆赶回，肖梦琪是组织送那位诈骗嫌疑人女友返乡的，怀孕期间，不追究其从犯刑事责任，由当地公安来人接回去了。她是半路接到市局的通知的，匆匆赶回来时，正和张局长碰头了，两人第一时间揪住门卫了，肖梦琪持着手机上的图片问门卫：“这个人来过吗？”
　　门卫愕然点点头，然后肖梦琪和张局同时心抽紧了，市局办公室口头通知各单位了，新任厅长曾经是纪检干部，喜欢明察暗访这一套，办公室的口吻是，谁出事谁负责。
　　而这里，恐怕毛病不少，谁都能想到，人家会从你哪一方面挑毛病，偏偏这公安部门，除了保密区域都不接监控，回头只能从不多的监控上看到了那位领导走马观花地看了几眼。
　　下一刻，分局长揪着值班室的在训了，是不是玩游戏了？
　　再下一刻，又训着工会里那几位上班就当上麻将场的训，是不是瞎唠了。
　　又下一刻，肖梦琪发现领导居然去了后院，她心想恐怕要坏事了，急匆匆奔去，一推门，汪慎修和骆家龙在闲聊，蔺晨新反倒最敬业，还在看着那眼匪夷所思的案卷，关键是鼠标还在睡着，她惊惶问着情况，骆家龙几人齐齐点头：来过。
　　然后她踹了鼠标一脚，训斥着道：“睡觉不在家睡……这人来的时候，他也在睡？”
　　“不，他们都在睡觉？怎么了？警姐？”兽医凑上来汇报了，一汇报，气得肖梦琪快昏厥了。她压抑着怒意，拽着蔺晨新问：“后来发生了什么？看了眼就走了？”
　　“不，被标哥撵走了。”蔺晨新道。
　　哎哟，把肖梦琪气得咬牙切齿，骆家龙嗅出不寻常来了，紧张地问着：“这谁呀？”
　　“不会是……”汪慎修惊得后背一颤，想到一种可能。
　　鼠标惊住了，瞠目结舌看着，不知道自己又捅什么娄子了，肖梦琪直接道：“即将到任的厅长李绩优和他的秘书续学同，你们拽了啊，撵走一位警监。”
　　吧唧，椅子一摔，椅子上的标哥直挺挺后仰栽倒，然后听到了标哥痛不欲生的呐喊：哎哟妈哟，哥这拼命又他妈白费了，甭想尼马提拔提拔了，这下死定了。
　　“怎么了这又是？”肖梦琪看看几人表情怪异，她问道。
　　“标哥猜那老头是开发商，还说了，打领带、穿西装、敢在警察面前晃，不是科局长，就是开发商……然后就把他轰走了。”蔺晨新严肃地道，有点同情痛不欲生的标哥了。
　　肖梦琪表情痛楚，欲哭无泪，指指几位，欲语却休，就那么憋着表情走了。
　　“哥几个，我不是警察，没我的事啊……形势这么严峻，我看你们也自身难保了，我得撤了啊。”
　　被几个警察瞄着，蔺晨新嗅出味道不对来了，匆匆就跑，出了门又伸回个脑袋来喊着：“喂，哥几个，晚上还泡妞去不？反正你们都这样了，破罐破摔跟上我混得了，咱们一块组织泡妞培训去，肯定比工资高。”
　　吧唧，骆家龙一本案卷，直砸过去了，蔺晨新一缩脑袋，关上门逃之夭夭了……


第30章 无风起波
　　透过警车的窗户，卞双林期待地看着，那是一双慈爱的、复杂的、还有畏缩的眼光，即便他在狱中修炼十年，也说不清此时的心境。
　　那位警察在和他的女儿说话，他看到了他敬礼，看到了他把一个精致的礼盒子递给女儿，这一次女儿没有扔，只是那么傻傻地看着面前的警察，又远远地看了警车一眼，然后扭头像恐惧般地奔跑着走了……那一刹那，卞双林摁着胸口，不知道是心里是一种痛楚，还是酸楚，只是觉得心里那个部位像绞着一样，剪不断，理还乱。
　　余罪奔着出了职高的校园，上车的时候，看了眼还痴痴透过玻璃窗户往外远眺的卞双林，想说什么，迟疑了一下，他安静地等着，等了好久卞双林才落寂地收回目光，黯黯说了句：“走吧。”
　　启动，驶离，余罪有点讪然，这是要送老卞回监狱了，两周的假释到期，务必准时送他回去，不过这一次余罪似乎成了卸磨杀驴的主角，一直有那么点不好意思。
　　“卞师傅，要不看看……你前妻去？”余罪半晌问，驶到了路口，有点舍不得上路。
　　“算了，徒增伤感而已。”卞双林笑道。
　　“那，咱们就回去了？”余罪问。
　　“你难道还想留着我？”卞双林笑道。
　　“我还真想留，不过恐怕没有这个权力了。”余罪不好意思地道，驶向了高速入口，卞双林欠了欠身子笑着回道：“没关系，其实即便我不来，你也没有权力把我送到一个有牢头、狱霸的地方？我说得对吗？”
　　余罪瞥了一眼，笑了，在这号老骗子眼皮底下玩花样，恐怕不是那么容易，他笑着问：“是的，没有，你是当时看出来的，还是事后想通的呢？”
　　“我不当事后诸葛亮，不过事前我确实也看出来了，其实，你觉得像我这种人，会害怕有牢头、狱霸的地方吗？或者，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无法求证的事实，在第二看守所，我就是牢头。”卞双林笑着道。
　　余罪也笑了，这爿能把死人说活的嘴，连管教都买他的账，当牢头还真没有什么稀罕，他回答道：“那你答应的本意，是想到太原看看喽。”
　　“对呀，好多年了，不管承认不承认，我确实落伍了。”卞双林脸上闪过一丝哀伤，不知道来自于已经陌生的亲人，还是对他自己的境遇。
　　“跟上这个时代很快的……对你来说不难吧。”余罪道，瞥了眼这老家伙现在西装革履的样子，一直没有追究他失踪几个小时的去处，不过肯定没干好事。卞双林却是意会到了余罪的意思，他无所谓地道：“人老不是年龄大，而是心在衰老，假如有一天，金钱、女人、地位、境遇都无法成为激励你的理由，那就说明，人是真的老了。”
　　“安生养老，未必不是好事。”余罪道。
　　“对，养老……可老无所养啊。”卞双林自嘲地笑笑。
　　这个真没法说了，警察可解决不了服刑期满人员的劳动就业问题，就补助也是街道办的事，余罪严重怀疑像卞双林这号人物出狱后，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重操旧业，否则这肩不能挑、手不能拿的，生活肯定是个大问题。
　　“我试试看，要是能把你们这一家撮合，那就太完美了。”余罪道，许了个好大的愿。
　　“谢谢，我不太相信完美的事，你应该也不会相信……这个世界唯一没变的就是和原来一样那么糟糕，不会有完美的事的。”卞双林轻叹了一声，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随着车速渐快，他像累了一样，静静地休息着，保持着良好的坐姿，一路无话。
　　如果是个满口提条件、一直要待遇的，不管是线人还是嫌疑人，余罪一定会厚着脸皮，一毛钱好处都不给就打发走，不过这个人确实让他感到特殊，除了私自离开了一次，期间都在开化路刑警队安坐着，就像坐监狱一样，在狭小的房间里呆了两周时间，期间换了四位陪同的民警都烦了，可丝毫没有在他脸上看到不耐烦的情绪。对了，还有请教，他像一位睿智的先行者，为余罪打开了骗子世界的大门，如果真要归纳一下这个案子的收获，恐怕高屋建瓴的应该是身边这位。
　　尽管他还是服刑的罪犯。
　　可事情恰恰反过来，修养很好的卞双林谢谢、对不起等等客气的话不绝于耳，可真正应该说句谢谢的，余罪想想，似乎自己一直就没说过，直到下高速驶上国道的时候，余罪瞅着卞双林睁眼，才在即便到达晋中监狱的时候说了句：“谢谢啊卞师傅，这次真是多亏了你了。”
　　“我什么也没有做，案情是你自己想清楚的。”卞双林丝毫不居功。
　　“那现在就做点，我还真想向您请教请教，没人具体统计过诈骗的花样有多少种，你们行内人士，有此统计吗？”余罪问。
　　“这话就老外了，一千个人一千种思维方式，一千个骗子也就一千种骗的技巧，骗子的格言不是‘走别人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对于他们，是可以随心所欲的走任何一条路，走不通，别人就认为异想天开，走通了，别人就觉得匪夷所思，仅此而已。”卞双道。
　　“对，关键在于他们的思维方式，而不在于他们的作案形式。”余罪道，又问着：“总的来说，匪夷所思的次数，似乎比异想天开的机会要多，您说这是什么原因呢？”
　　“那不是骗子的问题。”卞双林道：“骗子能利用的，无非是别人弱点，比如人们的奴性、女人的虚荣心，比如普通人爱贪便宜的心理，只要有这种劣根性的存在，骗子的市场就不会消失，就现在道德水准而言，你觉得这种劣根性是放大了？还是缩小了？”
　　余罪笑了，自然是放大无疑，包括他自己从小受的教育恐怕就有劣根性的成分在内。
　　“就以此事而言，虽然我不清楚，运营商究竟是一个什么结构，不过所谓的短信营销方式，几乎类似于诈骗。”卞双林道，转到了本案上。
　　“是么？”余罪讶异了。
　　“是的，我看到了，莫名其妙给你发条短信，提示着月话费消费，回复任意内容查询，一回复，就被扣费了……也许一个用户就一两元钱每月，但用户基数大了，这种利润可观了，很可能是几十万，上百万，甚至更多，我看报纸了，很多内容提供商，就是靠这种欺诈手段成功的。”卞双林弱弱评价了一番，然后定义道：“自古以来都是大盗不盗、巨骗不骗啊。”
　　“什么意思？”余罪的智商，难以理解了。
　　“比如房价，它和局骗的模式是一样的，几家获益方共同做一个局，目的也无非盘剥普通人的血汗；比如教育，它和哄骗的理论是一致的，一哄而上、一哄而起，利用上一代望子成龙的心理，让他们把钱全投入到那些根本没有什么用的教育上，我参照过很多学科，也拿到了两个学位，最大的收获是，大部分知识和垃圾食品一样，是没有价值的；再比如信用体系，是最不讲信用的机构在制定规则，唯一的规则就是：他们说了算……所以这就叫巨骗不骗。”卞双林开玩笑似的说道。
　　没有意外，像痴人呓语一样，把余罪听懵了，对于这个似是而非的理论，作为警察还是有接受难度的，他尴尬地笑了笑道：“那你这样讲，我们都生活在骗局里了。”
　　“这句总结得好，没错，我们是生活在骗局里，有时候还不得已，自己在骗自己，生活得很幸福。其实我们中间有几个能左右自己的命运呢？”卞双林淡淡道。
　　余罪笑了笑，赞了个：“您老这是身在囹圄，心怀天下啊。”
　　“你有嘲笑我的权力，可未必有拒绝一切骗局的能力。”卞双林微笑着瞥了余罪一样。
　　“好吧，我尊重您的发言权力，不过我并不苟同于你的所有观点，坦白地讲我的道德水准并不高，但我并不否认有高尚的存在，也许你对警察这个职业不齿，而我，却亲眼见过我的兄弟为之流血牺牲，这绝对不是骗局。”余罪道，心里泛着微微的感动，或许正是那些感召着他，永不放弃。
　　“相信人性本善的，观点是再恶的人也有善良之处；相信人性本恶，观点是圣人也有龌龊的地方，善与恶无非是环境使然，与人性无关，我所讲的骗局，也是针对于某个环境，而不是之于人性……我没有不齿你的职业，尽管你的职业，不比我当骗子高尚多少，呵呵……您生气了吗，余警官？”卞双林像在故意探探余罪的底线一样，玩笑似的说道。
　　“你觉得我会生气吗？没错，警察的职业就是这样，对付嫌疑人，可能是打、讹、诈、骗、吓几管齐下，正像你说的，没办法，环境使然，你经历过我就不解释了，我想，应该不会有人期待，用最文明和礼貌的方式，能换来一个良好的治安环境。”余罪道。
　　车驶近了监区，远远看到了狱警已经在等候了，卞双林意外地结语却是：“谢谢。”
　　“别客气。”余罪道。
　　“这句绝对不是客气，我可能找到了我们彼此理解的地方，你和其他的警察好像不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卞双林道。
　　“我说了你也未必信，这种深牢大狱的地方，我蹲过几个月。”余罪笑笑道。
　　卞双林一脸愕然，暂时没有消化这句话，不过他思忖似乎不是假的，否则从统一格式的警察队伍里出来的人，恐怕不会和一位劣迹斑斑的骗子有共同语言。
　　车停了，余罪提醒着：“到了，我亲自送你？”
　　“不用，我在考虑，是不是我们再做一笔交易。”卞双林道，征询地看着余罪。
　　余罪笑了笑，直问着：“你想得到什么？我以为你无欲无求了。”
　　“你说的那是死人……我想得到东西都写在这部手机里了。反正我带不进去，送给你了。”卞双林笑着，递给了余罪一部手机，余罪翻着存储里，列出了一长列报纸合订本、商界金融杂志等等，指明要五年左右的，几乎就是他入狱后数年的杂志，看了几眼，余罪道：“你想学金融？这些东西找全可能难度很大，而且很浪费时间。”
　　“我说了，是交易，不是白要。”卞双林提醒，余罪好奇地看着他，真不知道这货清洁溜溜的，还有什么能交易的。
　　“这是一个你无法拒绝的交易，赃款怎么样？就是那些购车诈骗受害人的损失怎么样？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办法，把损失全部找回来，甚至更多一点，代价就是，你把这些资料邮寄给我？成交吗？”卞双林笑着道，果真是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余罪几乎想也不想道：“没问题，我正头疼这事呢，收缴回赃款十六万，而被骗的损失现在已经查到有三十多万，受害人都快踏破门槛了，我们都不知道这钱该给谁……嫌疑人女友又有身孕，追缴恐怕要搁浅了，她连刑事责任都没法负。”
　　“后面的都是废话，成交就行。”卞双林开门下车，下了车才回头，看看余罪征询的眼光，笑着指指余罪手里的手机道：“办法就写在里面，很详细，保证能成功……我不骗你，你也别骗我啊。”
　　余罪紧张地翻查着手机，在内存卡找到了一段详细记载着操作文字，粗粗看完，眼睛一亮，兴奋地跳下车时，监区的大门已经缓缓关上了，只看到了重回囹圄的卞双林在微笑着，远远地向他招手再见。
　　“人才呐……”余罪惊讶的眼神，不舍的表情，使劲地向他招手。
　　“为什么人才，偏偏都是这种下场涅？”
　　缓缓合上的监狱大门，人才的背影已经消失不见了，余罪心里如是想着，他又翻看了一遍卞双林不知道什么时候写就的这一段操作说明，细细咂摸着，兴奋过后，却没有兴喜的感觉了，他咂摸出点味道来了，路上这骗子绝对不是在胡言乱语，所谓巨骗不骗不是发牢骚，而是教他用更高的眼光来看，不管是骗局，还是……全局！
　　比如这个方式，与骗无关，而是一个是最合法的途径：上诉！


第31章 当做则做
　　当续学同陪同的领导微服莅临开化路刑警队时，他脸上的黑线更暗了。
　　大院子里，一位剽悍的刑警，像所有红色电影里的丑恶配角，正在大院里呵斥着谁，院子里乱得像跳蚤市场，摩托车、三轮车、还有汽车堵着刑警队的门，说着就见那位悍警大声叫骂着手下：快点，走路都像个娘们，三室。两位属下朝着他的指向去了，临走还挨了他一大脚丫，续秘书哭笑不得了，悄悄看看领导的脸色。
　　没啥脸色，就有估计也被今天的所见所闻给磨没了，看到了很多想看到的东西，比如值勤的岗楼、比如接警的忙碌。当然也看到了很多不想看到的东西，单位大了，机构多了，可能什么样的人都能遇到，开小差的、上班玩的、办公室唠家长以及蒙头大睡的，当然还包括这里，像乡下赶集的。
　　“李厅长，要不，我们别进去了？”秘书小声道。
　　“都来了，看看。传说许平秋作风硬朗，这倒像他的手下啊。”李厅长笑了笑，随意背着手，就那么溜达进了刑警队，太忙了，这里连门房都不设。
　　开化路刑警队是专程来的，内网连篇报道指向这里，近期轰动较大的一起系列诈骗案也花落这里，李厅长可能还没有数清有几个分局，但第一印象已经能记住这里。
　　恐怕想忘记也难呐，刚进门，后面突突突响着，一位商贩模样的骑着摩托车冲进去了，续秘书赶紧拉着领导躲，大院里那位刑警可不客气了，直吼着：“操你妈的，眼长屁股上了，想撞死人家老头啊？”
　　哎哟，这关心的，把续秘书给嘴苦的，快气歪了。
　　那骑摩托车的支下车，却是屁颠屁颠奔上来，掏着皱巴巴的烟盒，那位刑警递根，那刑警随意抽着，就听那人谄媚地讨好道：“熊队……我听说我们报案那骗子，抓住了？”
　　“废话，警察干什么吃喝的，答应你们的事，就一定能办到。”熊剑飞虎气地道。
　　“那是那是……那我们那……”来者惶恐地问。
　　“被骗的钱是吧？”熊剑飞问。
　　“对对对，给骗走一万二，回头天天让我老婆骂……哎我就想整个便宜点的车嘛，我也是……”
　　“去去，我他妈告诉你，非正规渠道拿到的车，都是违法的，再鸡巴搞这些黑事，小心老子先抓你，贪小便宜的时候不觉得危险，出了事就来找警察，是吧。”
　　“哎哟，熊队长，咱觉悟不是低么……那个，我们那钱，要不少退点……”
　　“屁话……一分都不能少，小看警察呢是不是？听好了，进三室做笔录，指认一下给你放的声音，核对好了，还有其他事，目前追回的钱还不够，不过马上就会够的……”
　　“哎呀，熊队长，你快把我感动死了，钱不够也不能让您填呐。”
　　“还是屁话，警察比你可穷多了，想得美，一会就知道了，去吧。”
　　“哎……”
　　那被骂者，乐滋滋地奔向询问处，扯着嗓子大吼着，嗨，人民警察爱人民呐。
　　关键当然是接下的一句：警察同志，哪儿领钱涅！？
　　这光景，看得李厅长也忍俊不禁了，他饶有兴致地看看站在当院的，雄赳赳的熊队长，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感觉。毕竟现在就文明执法也经常被人挑三拣四，可这不文明的，似乎很受群众爱戴啊。
　　还没搭上话，又来了一个，别指望这位队长客气，连骂带训，分配到四室去了，看了半天才明白，敢情这是案子尚未结束，取证呢。李厅长小声问着秘书：“这案子，结了么？”
　　“应该已经侦结了啊。”秘书道，都见报了，肯定是有结果了。
　　“可这是？”李厅长好奇了，明显是诈骗案的受害人，齐聚一堂了。
　　“不清楚……我问问……”秘书小声道。
　　这时候熊剑飞也发现两位不速之客了，二指一迸，勾着：“过来过来，你俩……都过来。”
　　两人不动声色，近得前来，熊剑飞狐疑地审视着问：“我说，你俩在这儿瞎晃悠什么呢？”
　　“警察还怕在老百姓面前现眼？或者，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李厅长反问着。
　　“我还真不怕这个，你就扛摄像机来，随便录。”熊剑飞不屑道，不过旋即又有点尴尬道：“可惜的是，就是没人来呐，我们做的事，很快就要轰动全市。”
　　轰动？还全市？
　　“什么事？”续秘书差点咬舌尖了。
　　熊剑飞怀疑地看着两人，李厅长却是人老成精了，插进来，好奇地道：“哦，我知道，在法制报上看到了，侦破系列诈骗案那事还不是，我家就在离这儿不远的怡和小区，嗨，那天一看报纸，这不我门口那刑警队么？我一想就是你们，今天好奇来看看。”
　　一言到此，狐疑尽去，熊剑飞一听是辖区的居民，笑着道：“那事还不够轰动，我们要做更轰动的。”
　　“啥事，能让我老头先高兴高兴么？”李厅长征询道。
　　“可以啊，马上就都知道了。”熊剑飞一副踌躇满志地对李厅长道：“我们要组织诈骗案的全部受害者，联名上诉，告太原最大的通信运营商。”
　　呃……李厅长毫无征兆地噎了下。续秘书已经习惯了，没被雷倒，不过被雷懵了，就那么呆呆地看着熊剑飞，在他看来，这位队长的前程堪虞呐。
　　“不信是不是？就知道你们不信。”熊剑飞笑了。
　　“等等。”李绩优拦了下问着：“你知道你要告的运营商，资产规模有多大？一年收入多少个亿？还有他们有多少员工？”
　　把熊剑飞问愣了，李厅长语重心长地又道：“那你总该知道，他们是国企吧？”
　　“看你说的。”熊剑飞不悦了，加重了语气道：“就国家机关有错误，也不能让下面人屁都不敢放啊？”
　　李厅长被呛了句，噎了下，他有点明白了，这孩子脑袋可能缺根弦，他和蔼地拉着熊剑飞道：“小同志，我的年龄告诉我，你的用心可能是好的，不过方式不一定正确，告运营商，那可是蚂蚁和大象角逐，成功可能性，微乎其微呐，要告不赢，那对你们警队的形象，岂不是一种抹煞？”
　　“当警察的，给受害人讨个说法都不敢，那不是要不要形象的问题，那要不要脸的事。”熊剑飞道，李厅长愕然了，似乎有点感动，不料熊剑飞又画蛇添足了，一把揽着这位似乎对警察不信任的老头道：“放心，你放一千个一万个心，就咱们这辖区，以后再有坑蒙拐骗偷的，我一个一个揪出来捏死他……哎，老人家，到我们队部坐坐，不服气你瞅瞅那场面……”
　　续秘书战战兢兢跟着，像这么揽着厅长的事，恐怕就同僚也未必能做得出来，李厅长似乎稍有不适，不过似乎也没有拒绝，反而小声地凑着和这位小警说着什么，是起诉的事，续秘书听明白了，这是因为诈骗嫌疑人使用黑客软件改号码，成功通过运营商的平台对用户进行了欺诈，所以，服务的瑕疵，完全能成为让运营商买单的理由。
　　可是这样行不？似乎很难。李厅长似乎并不看好。
　　熊剑飞说了：“您真不知道啊，老人家，这运营商很操蛋的……我们因为侦破这个案子，办了一百多个号码，接收到的都是乱七八糟的短信，别说诈骗嫌疑人，就他们旗下的内容提供商，也和骗子差不多……那叫搞什么营销嘛，纯粹是诈骗，大部分用户是糊里糊涂就上当了，想净化治安环境，首先就得净化一下他们……我跑他们那儿不是一次了，这些王八蛋真孬种，一看我一刑警队的小警员，朝我要这要那，不答理，还说尊重客户隐私，最不尊重客户的……揍是他们……啊？我们支队长怎么来了……”
　　熊剑飞瞠然道，今儿高兴，高谈阔论间，已然忘了自己搂着谁了，不经意才发现，一行车泊在院外，一眼就看到鹤立鸡群的邵万戈……接着又看到了，警服正装的市局长：许平秋。
　　这一行人可能又院子里的惊讶多了，一个小刑警队长，搂着即将上任的省厅厅长，这场面为什么怎么看都有点不和谐呢。
　　“这谁呀？”李厅长故意问。
　　“我们领导，你看那屌样，除了骂人就不会干别的。”熊剑飞小声牢骚道。
　　扑哧，李绩优笑了，点头赞着：这个评价，真中肯。
　　不过接下来有人笑不出来了，市局的、支队的领导，还有省厅办公室一行人员，都涌进来了，看到许平秋向这老头郑重一敬礼时，吓得熊剑飞两腿发软，后悔地捂着自己的嘴，这娄子喷大了。
　　“小伙子，放手干，好样的。”李绩优摆手道。
　　“是！”熊剑飞明白过了，赶紧敬礼。
　　看来，微服是进行不下去了，李绩优笑着坐进了许局长的专车里，陪同的人员各自上车，跟在车后，邵万戈却是没走，近距离瞪着熊剑飞，看着他敬礼都忘了放下手的僵硬姿势，哭笑不得地问：“你和领导胡扯什么了？”
　　“没扯什么……就那事呗……”熊剑飞说了一遍，邵万戈听得几次喉结在动，没听完就吧唧一巴掌训着：“胡扯加胡闹，还去告状，还不嫌丢人现眼啊，大院里乱得像农贸市场……赶紧组织人员，打扫卫生。”
　　吧唧又是一下，把警帽打歪了，对于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这就是邵万戈说话的方式，训斥一顿，急急上车而去。
　　车走了好远，熊剑飞气无可泄，脱了警帽吧唧一摔，远远朝着已经空了路面竖中指：“去你妈逼的！”
　　回头时，众刑警和受害人都在窗户上看着，似乎对可能找回损失怀疑了，熊剑飞振臂一呼吼着：“说到做到，这状我替你们告了。咱们告到底。”
　　这么牛逼的警察，岂能不受欢迎，到场的受害人齐齐鼓掌。
　　果真当天就从这里传出来了一件轰动的事：二十七位电信诈骗案受害人通过晋原区人民法院，状告某通信运营商，以服务瑕疵导致被骗一事，要求赔偿损失。
　　这新鲜事自然逃不过媒体的追踪，深挖新闻幕后，居然是刑警队组织受害人告状，报道一出，一片哗然……


第32章 心结似锁
　　“家里啥事也不管，就知道喝……喝……喝，天天喝到半夜回来，有意思啊？”
　　一个尖锐的声音，透过了厚重的防盗门传出来，骆家龙和汪慎修停下脚步了，凛然互视一眼，然后悄悄地贴到了门上，这一天哥几个过得胆战心惊呐，新厅长今天上任，吓得哥几个不敢去上班了，据说省厅这位领导在市区各警务单位微服私访了三天，看到的问题一大箩筐，哥几个睡觉加上把厅长撵出去，这问题性质究竟有多严重，谁心里也没底呐。
　　来叫鼠标来了，没想到标哥过得是这种生活呐，又被老婆骂了，贴上耳朵时，听得更真切了。
　　“都胖成什么样子了，吃……还吃……大早上就吃肉？”
　　“可把你拽得，一月挣不得三千块，还拽得是领导？还没我们商场导购挣得多。”
　　“自己洗碗啊……把地拖了，被子叠好……这个月信用卡没乱刷吧？”
　　“管得紧怎么了？你妈都说了，你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五天不管，准出大乱，你再这样，没法跟你过了啊，信不信我打电话，让你妈把你领回去？人家是买车买房娶媳妇，你可好，住房买车靠媳妇，就那么点工资还经常见不着……”
　　家庭教育工作开展得不错，骆家龙和汪慎修掩嘴呲笑着，附耳听着，似乎是鼠标低声下气哄老婆了，听到脚步声时，两人兔子般地往楼上蹿，猫在拐角，只见得细妹子风风火火走了，这才舒了口气。
　　汪慎修凛然问着：“看来，单身生活还是有好处的。”
　　“围城呗，孤独的时候嫌寂寞、成家的时候又嫌聒噪。”骆家龙笑着道。
　　“不过鼠标有点过分啊，家里有这么个天天忙着挣钱的老婆，他倒好，和咱们一起泡妞去。”汪慎修有点为细妹子不值了，一说这话，骆家龙翻白眼了，他赶紧解释着：“不包括你，你不还没成家么？”
　　“一样的，都会烦的。老婆的保鲜期和婚姻的保质期都不长。”骆家龙小声道。
　　两人下了楼，咚咚擂门，片刻门开，哥俩霎时笑喷了，围着围裙，拿着拖把，嘴里还啃着火腿肠的标哥正在干家务，一瞬间被两人撞破，他怔了下，然后厚着脸皮待之了：“笑吧，笑不了多长时间了，到时候该尼马哭了……进来吧。”
　　进屋关门，笑声未绝，骆家龙赞着标哥，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乱找；汪慎修也嗤笑着，标哥你打围裙这样子好帅哦，绝对能迷倒众妞，要不今晚穿这身试试去。
　　两人不说还罢，一说鼠标是悲从中来，一屁股坐在沙发拍着大腿诉着苦：“老子活得伤成这样了，你们就别往伤口上洒盐了行不行？快想想辙吧，尼马平时督察查岗，有问题都是通报批评，这回可厅长查岗，睡觉就够严重了，还他妈把人撵出去了……哎哟喂，你说我装什么逼，还猜人家是开发商……哎哟喂，我这破嘴啊，悔死我了……真尼马把这指导员撸了，又得回片区查户口了……把我给愁死了，一夜没睡啊，指导员在家里就够没地位的了，要他妈成了片警，我老婆还不得笑话死我……”
　　本来心里愁苦，可见标哥比大家更苦，骆家龙反倒不怎么苦了，他劝着道：“标哥，你想开点，兴许没那么严重。”
　　“就轻不了，分局长看你不顺眼都想法给你穿小鞋，别说惹这么大的领导了。”鼠标惊恐地道。
　　“我觉得那么大个官，不至于和你一般见识吧？”汪慎修道。
　　“当然不一般见识。”鼠标愁苦地道：“还用他出面吗？人家秘书一句话，从厅里到局里到分局，谁敢不当回事。”
　　也是，这事难办了，说得汪慎修和骆家龙也心虚了，毕竟是哥几个前一晚泡吧回家太晚累得，然后集体睡觉，就说破大天，也不占理啊，再加上标哥这破嘴又唬又诈，这指不定挣回几双小鞋穿来呢。
　　“要不这样，咱们主动承认错误，争取宽大？”骆家龙提议到。
　　滚，绝对不行，你把事实讲出来，错误会更严重的，出入娱乐场所，那违反禁令，本来通报，现在得改除名了。
　　一反对，汪慎修又出主意道：“要不统一口径，就说前一晚蹲坑守嫌疑人，累得。”
　　这个好像行，可骆家龙又讲了，这种事一票否决，没有什么道理可讲，我和鼠标都不是刑警编制，办哪个案子，盯哪个嫌疑人？再说你就盯了，人家管你那么多，反正上班时候睡大觉，给你处分怎么都不过分，我可都听说了，出问题的人不少，好多已经开始走关系了。
　　“可咱没啥关系啊？”鼠标道，这种事，总不至于敢去求许平秋吧，就求也没用，别人也许会盯住你敬业，许平秋绝对不会，肯定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那算了，听天由命吧，大不了通报批评。”骆家龙和汪慎修没治了，齐齐道。
　　鼠标也是计无可施，哥仨一对半，相视无语，而且都发现了一个让人寒心的迹象，上班时间已经过了，而几人的领头人肖梦琪没催没问，似乎这一劫，真要逃不过去了。
　　枯坐了好久，叮铃铃电话响时，骆家龙去接，一看是余罪的，慌忙接起来，本来急速地说昨天发生的情况的，可不料他戛然而止，表情一下子严肃了，半晌扣了电话，轻声道：“我差点忘了，今天是马鹏的忌日。”
　　这个没什么说的，三个人几乎同时起身，暂时忘记了自己的事，各自整整警容，鼠标换上了超肥超大的警服，在镜子里认真地看着自己，少见的这么严肃。三个人迤郦出门，直奔陵园方向……
　　……
　　这个特殊的日子，可能让很多人记忆犹新，熊剑飞扔下了队里的警务，带了一扎白酒，驾车去了。
　　孙羿扔下手头的活，半路截了辆出租车去了。
　　豆晓波风尘仆仆从外地赶回来了。
　　邵帅不声不响地请了个假，买了束洁白的花，心情沉重地来了。
　　就像是心有灵犀一样，他们几乎是同时到场的，先到的余罪和林宇婧已经在那个荒冢前，拔干净了冢上的荒草，点上了几支烟，不知是沉浸在曾经的悲伤中，还是被现时的烟熏着，余罪眼里浸着泪，不时地抹一把脸，眼睛红红的，没有恸哭，却总也止不住热泪长流。
　　林宇婧陪着丈夫，总是那么唉声叹气着。
　　熊剑飞一言不发，开着酒瓶，沿着坟头洒了一圈，这位决然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兄弟，即便已经长眠数年，仍然无法忘怀那一刻的惨烈，他倒着酒，唏嘘地说着：“马哥……喝吧，生前没有机会和你喝一场，死后兄弟们敬你几杯……”
　　“哎，都不容易，我们活着也不好受……”鼠标擦着墓碑，碑身上是马鹏笑吟吟的照片，他擦着擦着就哭了，一把鼻涕一把泪抹着，泪眼朦胧地看着余罪，旧事重来，他抽泣着埋怨着：“你狗日的，当时怎么能让他去死呢，就好死也不如赖活着啊……”
　　余罪没有反驳，只是泪流得更多了点，当年的毒刺队员，重新聚首的时候却有诸多的不和谐了，对于那次的事，尽管都知道是最好的结果，可谁又能放下心里的耿耿于怀，最起码邵帅就放不下，他把花轻轻地放在马鹏的墓前，庄重地敬了个礼，然后和余罪形同陌路一般，整整警服，抹一把眼睛，慢慢地转身走了。
　　身后，豆晓波在叹气，骆家龙拍拍余罪的肩膀，稍作安慰，熊剑飞个直肠子却是忍不住了，唉声叹气道：“别难过了……他不会怨你，我们即便怨你，也不是觉得你错了……人都有吹灯拔蜡的那一天，他这样走，只是大家心里有点接受不了而已。”
　　“他是条汉子，我想我做不到他那样。”豆晓波抱了抱墓碑，一如抱着战友，无限的缅怀。
　　“特勤有句话：只要心有光明，哪怕在黑暗中行走，也会照亮别人。”汪慎修轻声道，他抱抱余罪。轻声道：“最起码照亮了我们，最起码我们还没有放弃当初的理想，也不会放弃。”
　　他们知道余罪这些年最大的心结恐怕就在这儿，轻声安慰着，向着林宇婧示意着，向着长眠在地下的兄弟敬个庄重的礼、鞠上深深地躬，轻轻地离开了，就像以往，他们知道和马鹏最亲的兄弟，也许要有许多悄悄话要说的。
　　没有说话，余罪枯坐在墓碑前，情不自禁的泪流着，一言未发，那一声枪响，血溅在脸上的感觉仿佛刚刚发生，他似乎到现在还无法相信……也无法原谅……那些自己做的事。
　　墓碑上笑容依旧，只是已经天人两隔，怎么能不让人唏嘘不已。
　　“别难过了……当警察如果死在自己的职业上，能背着一个英雄的名字去死，那是死得其所。”林宇婧摩挲着余罪的头，怜爱地看着，她知道，相差几岁的小丈夫，骨子里有一种执著，近乎于固执。
　　是那种固执把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我知道，可我……还是有时候会梦到他，就像我亲手杀了他一样……我可以原谅他做的任何事，可我就是原谅不了我自己……”余罪悲恸着，声颤着，一时热泪长流，林宇婧替他抹了把泪，揽着他靠在自己肩上。
　　两个人，偎依着，在一起默默地悲伤流泪。
　　这是个黯淡的日子，不管是往事还是琐事，都让人高兴不起来，几人在墓园的山下等着，等了好久，谁也没有去打扰那对悲伤的人，不过却接到了一个紧急集合的通知。
　　可能更悲痛的事要来了，班上睡觉被抓现行，撵走厅长，还有熊剑飞组织受害人告状首开先河的事，让众人觉得即便今天就是晴空万里，也拨不开心里的阴霾啊……


第33章 锋刃砺磨
　　“站好，看看你成什么样子了，大上午就喝酒。”
　　邵万戈勃然大怒，通知这几位紧急集合，居然延误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场，这可是支队、分局、市局综合办联合给的通知，否则不行呐，指挥不了这几个出身相同，却隶属不同警种的小警。
　　集合的地点在支队办，可最让邵万戈恼火的是，这几位像中了邪，连连犯禁。这不，还没到中午，熊剑飞已经满嘴酒气了，骆家龙、汪慎修、严德标没在他手下呆过，不好训斥，这矛头可就全对准老实巴交的熊剑飞了。
　　“看看你，刚当队长几天，尾巴就翘上天了，像不像话。”
　　邵万戈背着手，瞪着熊剑飞，加重语气训着，眼睛却盯着其他几人，几人都知道这位重案队长的威名，个个臊眉耷眼的，躲避着那犀利的目光。
　　“报告支队长。”熊剑飞却是被刺激到了，一挺胸一吼，吓了在场的肖梦琪和李杰政委一跳，就听他吼着：“我没长尾巴，所以也翘不上天。我像人，怎么像也不会像话。”
　　嗯？邵万戈一下子没明白，那几位明白的吃吃直笑，一下子反应过来，把邵万戈给郁闷住了，威风不足以震慑这数位小警，让他很生气，这节骨眼上，汪慎修抬抬眼皮道：“邵支，我们看马鹏去了，今天是他的忌日。”
　　这……李杰、肖梦琪、综合办的吴主任，霎时眼光戚然。
　　无情未必真汉子，仗义方是有情人，邵万戈拍拍熊剑飞的肩膀，黯黯地道了句：“有那样的朋友是幸事，可有那样的警察未必是幸事。让两位政委给你们上上课，好好学学。”
　　背着手走了，李杰到前台了，他咳了两声，然后蓄的势一萎，一个奇怪的表情到脸上了，挥挥手道：“肖政委，要不，让他们自己看？”
　　“好吧。”肖梦琪拿过吴主任手里的DV，放在桌上，摁了播放键，审视着几人，严肃地说道：“这是今天上午省厅召开的全市处级以上干部的见面会，没有什么主题，就是新到任的厅长把他明察暗访看到的一些事在会上当众放了放……几位可都上榜了啊。”
　　咝……嘘声吸起，诸人都是胆战心惊，这要是放到省厅会议上，那可就是上纲上线了啊。
　　开始了，某分局，门卫伏在桌子上睡觉，被摄下来了；某街道，警车里拉了套家俱，正不知道往谁家送，车号都拍下来了；某警务单位，几位警婶正在摘豆荚，警帽里已经放了满满一帽子了；一闪而过，聊天的、聚精会神翻扑克牌的、在单位大院抽烟晒太阳的；还有一辆泊在街上的警车，车后厢装着几袋土豆……看来这位厅长非同寻常，差不多把警察偷闲能干的事，都挖了一遍。
　　哎哟，三人场面，附仰皆睡，鼠标张大嘴了，汪慎修和骆家龙脸黑了，熊剑飞噗笑了，小声挖苦着鼠标道：“标啊，他们虽然长得比你帅，可睡觉的姿势，你比他们帅。”
　　“帅管什么用，指导员又得当回警员了。”鼠标哭丧着脸，痛不欲生地道。熊剑飞正笑着，脸一下子拉长了，他看到了画面上的开化路刑警队，看到了乱七八糟停在院子里摩托车，正是那天偶遇“市民”的事，当时不觉得是个什么事，可现在看得他不自然地紧张了，指指DV道：“那老头真奸啊，还搞化妆侦查这一套？”
　　肖梦琪关了DV，吴主任看把这几位吓成这样，他微微笑了，直道着：“介于目前警务各单位存在的问题，市局正在讨论通报批评一批，对于擅离职守，违纪严重的单位和个人，要给予必要的处分。”
　　这话听得鼠标几人俱是慢慢侧头，紧张地看着市局这位，等着宣布下面的处分，警察这个行当有时候苛刻到吹毛求疵的程度，警容警纪的问题，上面从来都不手软的。
　　咦？不说了，吴主任看看肖梦琪，似乎难以启齿，李杰政委指指点点几人道：“态度，你们连起码的正确态度都没有？怎么了，还觉得上级对你们的评价错了？上班时间呼呼睡大觉，还有你，熊剑飞，一个刑警队被你整得像农贸市场，都多大了，还得我教你说话……知不知道你说话就带把，直接被领导放会上点名点出来了。”
　　“政委，我们说话一直这样，不好改啊。再说队里，不都这样说话吗？”熊剑飞咬咬下嘴唇，为难地道。
　　也是，刑警的文明素质还真不高，李杰直接忽略他了，问着鼠标和汪慎修几人：“那你们睡觉，也不好改是不是？”
　　“有啥痛快点啊，李政委，非刺激得我血压升高，然后请长期病假？”鼠标心虚地道，准备破罐破摔了，汪慎修和骆家龙知道这回怕是一个通报批评跑不了了，撇撇嘴，没理会政委。
　　“还有一个呢？”李杰问。
　　“人家才不来呢。”鼠标知道说的是余罪，一提起余罪，他有反击的由头了，直道着：“人家是总队的，人家说了，不接受你们支队领导……”
　　“噢，够个性。”李杰睁睁眼，做了个瞠然的动作，他知道，让这几位服气都难，何况那位最个性的，吴主任似乎觉得不妥，要说话时，被李杰拦住了，他示意着肖梦琪道：“继续看看，希望你们正确对待。千万不要……算了，我给你做什么思想工作，不闲得么。”
　　那几位明显兀自不服，肖梦琪摁着DV道：“李厅长专门把两件事点出来了，一件在鼓楼分局，一件在开化路刑警队，我截了一部分。”
　　说着一摁，主席台上，李厅长挥着手指在发言了，身上屏幕是几人睡觉的场景，就听他说道：
　　“……这个画面和其他不同，当时我很气愤，上班的时间睡大觉，是可忍，孰不可忍，不过事后我才知道，这几位小伙子啊，是从各单位临时借调，专门针对积案组织成的一个临时办案队伍，在组建后不到十天的时间里，他们拿下了一个积压两年之久的系列诈骗案件，除了十一起积案，还查到了未立案的十三桩侵财类诈骗……看到这里我明白，孩子们是累得啊，看累成什么样子了，坐在椅子上就睡着了……这就是实情，基层有些同志闲得聊天逛街，有的却像这样累得没日没夜，他们才是我们从警的脊梁啊……我是被他们当成到分局走关系的开发商给撵走的，但是，我一点也不生气，我感觉很欣慰……”
　　吧嗒，一摁，那几位早看傻了，事实是前一天晚上，几人缠着兽医泡吧，看那么多妞给累得啊。
　　噗噗，吴主任和李杰政委喷笑了，眉开眼笑，指着那几人尴尬的表情，他凑近了看鼠标，鼠标臊眉耷眼地觍着脸，不好意思了。
　　“看你这表情，我怎么觉得好像心里有鬼？还是有愧？真是案子累成这样了。”政委笑着道。
　　“真有愧。”鼠标道，马上转口：“我们为事业奉献得还不够，得到这么高的评价，能没愧么？是不是，汉奸？”
　　那两人没搭话，只是低着头，吃吃地笑，谁能料到，上级的想像力这么丰富，坏事成大好事了。
　　“剑飞，还有你的事，李厅重点指点出来了。”肖梦琪摁着，又继续了一段：
　　“……这是开化路刑警队，乱，是吧，可你们看看这位刑警队长他是怎么做的，坦然站在大院里，开门揖客，我觉得他这个人很坦荡，不像我们有些基层警务单位，岗哨林立，自己把自己和群众隔离开来，稍有点事情就如临大敌……群众是敌人吗？我们是人民警察，你要不能和人民群众打成一片，那成什么了？”
　　“这位刑警队长可不同，他们是什么装备水平？什么人员配制？可是他们却侦破了我市首例系列电信诈骗案件。听说他还要组织受害人，状告我市最大的通信运营商……这听起来像笑话，市报的标题是‘蚂蚁斗象’，我开始也觉得可笑，但我详细看过案情之后，我表示支持，通信服务的瑕疵造成被骗损失无法追回，他们应该买单，这从一个侧面反映了，我们基层的法治意识在不断提高，这种兢兢业业，扎根基层的同志，应该大力表彰……”
　　吧嗒，摁了，这些足够了，肖梦琪笑吟吟地看着熊剑飞，熊剑飞不好意思地挠着后脑勺，已经被支队长骂惯了，陡然受到表扬，怎么就这么不习惯呢？
　　“哟？你不爱犟嘴吗？怎么不犟了？在你的眼里，上级的决定永远是错误的？”李杰政委笑着道，逗着熊剑飞。
　　“这……这不是我想的招，是余罪想的法子，我都不知道还能告运营商，也不知道结果怎么样，刚立了案，开庭到后天了。”熊剑飞羞赧地道，这说起来，他有点抢别人的功劳了。
　　“结果差不了，厅长都支持你们，呵呵。”肖梦琪鼓励道。
　　吱哑声门开，邵万戈进来了，脸上表情丰富，像是憋不住出去舒服了一会儿，事实上，这个让他瞠然的结果确实有点接受不了，会上领导大批了一通各警务单位存在的问题，但独独把这几位不吝言辞地表扬了一通，但真实情况是什么样，他可比谁都清楚。
　　比如熊剑飞，脑子就一根筋，还法治意识？除了听命都不会有意识去干什么事。比如鼠标这几个货，要能辛苦成那样才见鬼呢。
　　支队长进来了，再看熊剑飞时，熊剑飞不好意思了，呵呵地傻笑，刺激得邵万戈也跟着笑了，然后一室人，全笑了。
　　“根据目前诈骗类案件多发的形势，市局准备成立反欺诈专案办，许局派我来和你们通下气，准备以你们目前的人员构成为核心，扩大反欺诈队伍，恭喜各位啊，万绿之中一点红啊，省厅表扬的就你们两个基层单位，剩下的全是批评。”
　　吴主任笑着，这才把真实的情况说出来了。
　　那几位，伸着舌头笑了，不解释，实在是不好意思解释啊……
　　……
　　一页……一页……又一页翻阅过去时，许平秋的心，跟着新领导脸上皱纹变化，时紧时松。
　　组织上送新领导上任的见面会开过了，全市处级以上领导干部的见面会也开过了，和所有新官上任一样，这位新上任的厅长在基层走访了数日，随行秘书带回了一堆各色各样、丑态百出的基层警务图，放在会上开时，已经把不少干部吓得后背汗流了，他这个当局长的也不好过，兵带的不好，难辞其咎啊。
　　而且，许平秋明显感觉到了新领导不是个容易琢磨的人，比如摆出来的问题，既有问题，也有成绩；比如见面会上的发言，既有鞭策又有鼓励，比如会后和几位副职的谈话，似乎每个人出去都显得踌躇满志，可偏偏把他放到最后一位，作为一个年龄比领导还大的副职，许平秋坐在沙发上，有点如坐针毡的感觉。
　　特别是领导手里那份情况汇报，太原市警务的各个方面，肯定很专业，可恐怕经不起推敲，特别对于曾经干过纪检的新领导，他对于基层警务的了解，应该不浅，否则就不会轻车简从，游刃有余地出入各警务单位了。
　　其实很简单，他扮成商人直接把局长、所长的名字叫出来，一说是朋友，门卫就屁颠屁颠放行了，这事被李厅长在会上当成笑话给捅出来了。
　　这就是个官本位，商主位的时代，警务单位也脱不了俗啊，许平秋现在都琢磨不清新领导的明确态度，一直战战兢兢，未敢发言。
　　过了很久，轻吁了声，李厅长放下了手里的情况汇报资料，双手一叉，闲坐般的姿势看看许平秋，许平秋正身挺胸，一脸肃穆。
　　“许副厅啊，我在未来之前可没少听过你的事迹，部里都知道山西有你这么一位许神探，起起浮浮三十年，唯一一颗没有殒落的警星啊。”李绩优笑着赞道。
　　“惭愧。”许平秋有点不好意思了，没想到是这样开场。
　　“谦虚可能有，惭愧不会有，我来之前私人拜访过崔厅，他给我推荐的几位大将，位居第一的就是你啊，全省警务的定海神针，宝刀未老啊。”李绩优赞道。
　　这是欲抑先扬？还是拉拢？
　　每个领导都有自己的风格，不过所有的风格里都不会有赞美这个词，特别是在官大一级的时候。许平秋不敢轻易表态，只是谦虚地笑了笑。
　　“当警察就是这点不好。”李绩优笑了，指指许平秋道：“工于心计，善于琢磨、喜欢怀疑、吝于坦诚。怎么，许副厅，准备把我琢磨透彻再开口？”
　　“不不。”许平秋一笑道：“我觉得，我已经被您琢磨透了。”
　　“呵呵，这句话比恭维还听得顺耳啊，可以说恭维领导很讲策略，也很有水平。”李绩优开了句玩笑，相视笑时，他话锋一转道：“不过，对于我们干纪检出身的，对于恭维已经免疫了，说这种话，不是出于防备，就是出于试探……呵呵，咱们开门见山地讲吧，许副厅，您就准备给我一份这样的见面礼？”
　　李厅长扬了扬手里资料，脸上是一种诲莫如深的笑容，在许平秋疑惑的时候，他笑着补充道：“崔厅的官声不错，成绩也是有目共睹的，所以就即便存在点问题，也是瑕不掩瑜，不要怪我挑你们的毛病，上任的头三把火立威是必需的……我是说，我这个位置只能负责响雷，行云布雨得下面干，得有点实质性的东西啊。”
　　“李厅，那您需要一份什么样的见面礼？”许平秋小心翼翼地问，他思忖着，这位领导和其他领导没有什么区别，期待尽快进入角色，演几出好戏。
　　“大形势我就不讲了，我们这个职业一直在舆论的风口浪尖上，贬多于褒，大的方面，我不期待有惊世骇俗的表现，更不期待有什么震惊全国的事件。和谐是大局，维稳是重点，治安环境处在一种均衡的态势上就好，但在小的方面，一地一域都有所不同，我们，多少应该有点不同于其他兄弟单位的表现吧？太原是全省的龙头，许副厅长您，得做好这个表率啊。”李绩优笑着道。
　　“我尽力……”许平秋道，悬着心放下了，这是领导仍然重视你的表现。
　　“不是尽力，是必须。”李绩优盯着许平秋，很诚恳，也很坚决地道：“我在会上说话不中听，全部挑你的毛病，你应该理解。我对厅里大部分正副职很客气，你更应该理解。其实我们的履职方式差不多，对于那些得过且过、善于钻营的人，我们可能顶多期待他守住本职，看好本分；可对于卓有成效、能力不俗的下属，我就不是期待了，只能鞭打快牛，一个单位里，永远是人多，可用的人却不多。”
　　“是的，我懂了，您放心，我会很快交给您一个出彩的答卷。”许平秋道，很确定，领导一皱眉，他信心百倍地道：“针对目前各类诈骗案件多发的形势，我们早在酝酿一个反欺诈联动计划，初期已经卓有成效地开展了，而且取得了一定成绩，下一步，我们将组织经侦、网警、技侦等更多警种参与，合力打造一个以防为主、打防结合的专业反欺诈队伍，如果能出效果，就在全国也算是领先一步的。”许平秋道。
　　终于见到真材实料了，李绩优厅长亲自起身，上得前来，紧紧握握老许的手，笑着说道：“谢谢啊，许副厅长，放手去干吧，厅里全力支持，而且不会插手你们市局的人事、警务等各项工作，我相信，一定会有效果。”
　　“是我该谢谢您信任。”许平秋很恭敬地敬了一个警礼。
　　相视一笑间，老头皆乐，像老人政治中惯用的方式，我可以给予你信任，可这种信任必须有回报，这也是一种交易。筹码就是，暂不打破厅里和市局的均衡。
　　但这种交易在许平秋看来是值得的，最起码暂时不用夙夜忧虑勾心斗角，最起码不至于猜测纷纷，人心惶惶，其实处在他的位置上也需要一种均衡，市局和下属各单位的均衡。
　　是日，市局督察处行文，通报批评十七位被查到的有各种违纪行为的警务人员，严重者勒令停职检查，公开点名批评涉事的各分局、派出所，力度之大前所未有，猛猛地敲响了一记警钟。
　　也在当日，刑侦、技侦、经侦各总队负责会聚一堂，各警种挑选精兵强将组织起了一支反欺诈快速反应队伍，他们的警务通手机上显示的报到地点是：鼓楼分局。


第34章 再起波澜
　　咚……法槌声响，庄重的女法官起身道：“现在宣判，请起立。”
　　小小的法庭，挤满了旁听的人，原告席连代理坐了一堆人，尚有后排的两位警察，被告方仅有两名代理律师。这个在太原引起了不少媒体关注的案子可能与原被告有关，一方是诈骗案的受害人，是由刑警组织的，人满为患；而另一方，代理的却是太原市最大的通信运营商，被告席只有两人。
　　一周开庭四次，激辩不断，终于到了揭晓判决的时候了，原告席后坐着的肖梦琪款款起身，侧头看了眼仍然有点担心的熊剑飞，她笑了笑，给了个安心的手势。
　　审判长宣读着庭审以及调查，焦点在于“网间传送虚假主叫号码”，即篡改来电显示的导致用户被骗一事，法庭指出，作为移动通信运营商，应该给用户提供真实、准确、安全、可靠的通信接入和来电显示业务，本案由于通信服务存在明显的瑕疵直接导致原告二十七位用户被骗，严重侵害了原告人的合法权益。
　　“……经过法庭认真调查，现判决如下——”
　　“太原市＊＊公司承担因过错形成的补充赔偿责任，合计金额三十四万八千二百元整。”
　　“原告方的其他赔偿要求，不予支持。”
　　宣判完毕，原告席一片欢声，全庭掌声雷动，不少现场记者的长镜头对准了这一个特殊的原告方，相比两位神情黯然的律师以及旁听的运营商来人，那叫一个对比强烈，明天的报纸“蚂蚁斗象”的追踪报道，恐怕会让更多的人瞠目这个结果。
　　肖梦琪和熊剑飞是从侧门出去的，走得很快，肖梦琪追着熊剑飞，运营商的旁听代表，正是他们上门数次给甩脸色看的那位，肖梦琪真怕熊剑飞这脾气，上去揪住人损人脸上。
　　“嗨，等等。”熊剑飞吼着。
　　“剑飞，注意影响。”肖梦琪提醒着。
　　两人驻足，那人认出肖梦琪和熊剑飞来了，他耷拉着眼道：“怎么了？你以为你们赢了？我公司保证会继续上诉。”
　　“你傻缺呀你，继续上诉，继续输，还得多掏律师费。”熊剑飞直白道，抢着说着：“有句话我得还给你，现在法制社会，咱们都得守法……不赔偿我还告到底，想耍赖我保证申请强制执行。”
　　凶一句，那人惊得后仰一分，只见他忿意十足地说道：“公司赔钱，和我有什么关系。”
　　“嗨，听这话我就想揍你。”熊剑飞瞪眼凶着，肖梦琪赶紧拦下了，那人拧着脑袋，强自保持着国企员工的傲色离开了，熊剑飞指着道：“看看，就他妈这德性。”
　　“跟他置什么气，那么大公司啊，他们不敢不赔。”
　　肖梦琪道，示意着走着，后面追出来一群原告，和熊队长打着招呼，有动情以及高兴的，还狠狠地给了个拥抱，熊剑飞看样挺享受这种被人簇拥的感觉。
　　两人几乎是被众原告围着上车的，慢慢驶离时，肖梦琪好奇地问着熊剑飞道：“剑飞，当时余罪怎么想起通过法律途径要回损失了。”
　　“我不清楚，他就打了个电话……对了，就是李厅长到我们队里那天。”熊剑飞道，想想判断道：“不会是那个老骗子教他的吧？一定是，那骗子真有文化，法律学士，余罪搞这个他不行，条文他自己都不清楚。”
　　“哈哈……别说他，我都觉得可能性不大，没想到官司居然一帆风顺地赢了。”肖梦琪也有点意外的感觉，从庭审开始，似乎这个赢面就注定了。
　　“赢了好，要不受害人的损失啊，可没地方找了。”熊剑飞关心此事，兴奋地道，这一回，案子不得圆满了，都赚了。
　　“官司赢了事小，影响却大啊，马上会引起各大运营商注意的，已经开始封杀网间虚假传送主叫号码了，这个诈骗手法会很快销声匿迹的。”肖梦琪道，这可是件值得大书特书的故事了。
　　“哟，这一封杀，那我们不是没事干了？”熊剑飞余兴未尽，得瑟地道。
　　“发愁没事还不容易，这一周时间可都忙在这事上了，案子一件没办，协办那边可快成闲办了，要不去帮帮忙。”肖梦琪邀着。
　　“动手你随时叫我，动脑筋别叫我，有余罪那奸鬼加上鼠标那破嘴，一般骗子都斗不过他们，我去了纯粹是摆设。”熊剑飞谦虚地道。
　　想想这案子的侦破经过，肖梦琪被熊剑飞的话逗得哈哈直笑，好久了，从来没有心情爽朗地这么笑过。
　　……
　　“号外号外……报告大家一个好消息，初审判决，运营商承担损失，我们胜诉。”骆家龙翻查着手机，接到了肖梦琪的短信通知了。他有气无力地说着。
　　这句话可没有引起反响，汪慎修在电脑翻查着档案的条目，建宗编目就用了一周时间，那表格已经把人作吐几次了，鼠标一如既如地打瞌睡，这家伙不到下班不清醒，骆家龙拍着桌子提醒着：“喂喂，兄弟们，给点高兴的感觉啊。”
　　“高兴什么？又不赔咱们钱。”汪慎修道，眼皮都没抬一下。
　　“啊！……什么钱？发钱啦？”鼠标一听钱，猛然惊醒，兴奋地问。
　　兄弟俩一呲笑，再一说这事，鼠标一下子兴味索然了，拍着大腿发着牢骚道：“揍尼马不该来啊，补助没有、外快没有、天天锁这儿还不让乱跑，再过几天，都快发霉了。”
　　这是实情，新领导上任，作风纪律整顿，各单位都是战战兢兢，比刚上学的小学生还老实，能让鼠标之流都老老实实上班，那说明整顿之严绝无仅有。特别是反欺诈专案组成立，这里又是关注焦点，兄弟们的一言一行，都审慎多了。
　　说着就到烦心事了，骆家龙一看堆积如山的案卷道：“也是啊，咱哥几个就程咬金的三板斧，真要往专业上凑，还是差了点。”
　　“就专业的也不行啊，其他几个组，不也撂荒着，说起来还是咱们逮了两个像样的。”汪慎修道。
　　鼠标打了个哈欠，伸了懒腰，一拍大腿牢骚改骂娘了：“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让咱们搞积案？白领犯罪、经济诈骗、新型诈骗，都没咱们的份。这是光让马儿跑，不给点草料啊。”
　　这是整个专案的部署，当天开会的内容就是以这个非专业的小组侦破两起诈骗案为例，鼓舞其他后来者加入，分组的时候，经侦的牵头搞经济诈骗、刑侦支队牵头搞带刑事责任的各类高智商诈骗，网警支队和信通处，着重收集各类新型诈骗的苗头，鼓楼分局这堆积案……就没动，还是肖梦琪带着这堆半路出家的在折腾。
　　积案、旧案、悬案，谁也不想搞啊，就即便侦破两起，怎么看也运气的成分居多。
　　骆家龙说了：“这个应该是领导在搞鲶鱼效应……死气沉沉的鱼箱里，一旦放进一条鲶鱼折腾，一乱一扑腾，就活起来了，咱们就是放进水箱的几条鲶鱼，重在把其他鱼折腾起来，而鲶鱼本身的价值，并不高。”
　　“嗯，差不多就这样，没听支队长说吗？他们没经费、没装备、连像样的人员都没有，就这样都能侦破系列诈骗案件……这说明不是做不到，而是没有认真去做。”汪慎修学着邵万戈的口吻道。
　　“他妈的这话像骂人……什么叫我们里头连像样的人员都没有？难道我们都不像人？”鼠标骂道，不拍自己大腿了，吧吧拍着汪慎修的大腿。
　　汪慎修赶紧抓住鼠标的手放过一边，缩回了腿，凛然道：“标啊，你别生气，我还是倾向于同意邵支队的意见，咱们除了吃喝泡妞外加骂了一通，把嫌疑人气得自己跳出来，还真没干什么人事，知足吧啊 ，上次睡觉没被通报批评就不错了。”
　　“嗯，也是，看不起爷，爷还不伺候呢，正好歇段时间，省得尼马跟个龟孙样，在派出所还得天天以身作则，按时签到签退。”鼠标抚着肥肥的小肚腩，懒懒地晒着太阳，享受着这无所事事的日子了。
　　“也是，无过便是功，何况咱们已经有点功了。”骆家龙道，看标哥这么豁达，自己也想通了，不纠结了，汪慎修笑了笑，翻查着手机，在看一则网页，无聊地说着，有点想兽医了，那家伙前两天居然又有一期泡妞培训，估计又赚了不少，说起来，他可比警察兄弟的过得潇洒多了。
　　一说都有点想了，出事前一天还是兽医带着大伙泡吧猎美去了，那天晚上，四人比拼的结果是，鼠标倒数第一，没搭上讪；骆家龙勉强要了个胖妞的电话，连他自己也不满意，汪慎修还凑合，要了两个，可三个人加起来都没有团长牛，一转眼就在酒吧勾了七八个妞，个个都要到电话了。
　　这事来劲，三个困意顿消，检点着那天的得失，就是有点遗憾，李厅长的微服查访之后，吓得团长不敢上门了，联系了几次，都没接电话。
　　这人不经念叨，正说着，门嘭地开了，一位穿运动衣，戴着长舌帽、墨镜的男子闯进来了，吓了人一跳，等细看站在面前的那人，三人齐齐耷拉嘴唇了：
　　“哎哟妈呀，团长！？”
　　可不是蔺晨新是谁，三人惊诧间赶紧起身，拉着的、请着的、拽着的，坐到了首位，一看样子，鼠标啊了声，一摘墨镜，哎哟，都啊了声，玉树临风、貌赛潘安的团长哥，额上贴了个胶贴，眼睛肿了一圈，正幽怨地看着鼠标几人。
　　好长时间没笑料了，这一来可了不得。三人一笑，肚子开始抽了，蔺晨新咬着嘴唇，瞪着三人，像是极度委屈无人诉说一般。
　　“撬别人女朋友，被揍了？”鼠标想到了最可能的情况。
　　蔺晨新摇摇头，脸色好苦。
　　“莫非是你的课程遭到置疑，被泡友们揍了？”汪慎修关切地问。
　　蔺晨新又摇摇头，脸色更苦，凄苦。
　　“泡吧争风吃醋，受伤了？”骆家龙问，这货要出事，无非就是那么几种，他又不横，顶多就吃点女人亏。
　　蔺晨新还是在摇头，脸色苦得，就哑巴现场吃黄连，万分难咽呐。
　　“究竟有什么事，你告诉我们啊。谁揍你了，叫你熊哥去。”鼠标道。
　　“这……”蔺晨新苦着脸，难过地道：“被个妞揍了。”
　　啊！？
　　哥几个瞠目结舌，然后憋着笑，不敢笑出声来，骆家龙轻言细语安慰，这才问出原委，敢情是小哥的炮友有位剽悍妞，他是抱着玩玩的心态泡，可那妞有点迷他了，这倒不是什么问题，可问题是那妞无意中发现他还有N个女友……于是就约了几个闺蜜，把小新约到了酒店，饭间噼里啪啦就大打出手了。
　　“真的，你们不知道啊，丢死人了，那妞直接就扇了我几个耳光。”
　　“真的，你们不知道她们有多凶，一啤酒瓶就砸我脑袋上了。”
　　“真的，四个妞啊，尼马摁着我拳打脚踹……她们还专打脸，我都没法说……”
　　“我郁闷死了，都不知道找谁说去……”
　　团长恰如怨妇一般，说着这不足为外人道的糗事，听得哥几个哭笑不得，这可咋办，总不能再打回去吧？就蔺晨新自己都觉得理亏，没法说啊。
　　“你糟蹋人家好几回，人家糟蹋你一回，得，扯平了。”鼠标呲笑着道，给团长倒了杯水。
　　“想开点，伤又不重，就当打是亲、骂是爱的……这爱的都出血了，得多深呐。”汪慎修笑道，安慰着，蔺团长回敬了一个中指，骆家龙坐下来了，笑着道：“应该想开点，我们想要这种机会，都没这本事呢。团长，刚刚我们还看你开坛授课呢。”
　　“别提了……别提了……我都不准备干了。”蔺晨新烦躁地道。
　　“不干这个，那你干什么？”鼠标问。
　　“当警察啊，要不我来找你们干嘛？”蔺晨新诚恳地道，看一言把众人雷呆了，他解释着：“我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我决定了啊，我要当好人，我要当警察，宁愿和危险的嫌疑人打交道，也再不和这些残忍的女人打交道了……你们别这样看着我，我是真心的，咦，标哥，你不是都答应我帮忙了吗？我又不是不掏钱，你说吧，混你们这么身警服，得多少钱？”
　　啊哟，汪慎修笑了，骆家龙哭笑不得了，鼠标尴尬道：“不是光钱的问题，难度还是有的。”
　　“你不说许局长是你叔吗？”蔺晨新翻起旧账来了，一看鼠标想推诿，他起身拽着道：“像别想耍赖啊，我都请你吃了好几回了……别说不是你叔啊，你们几个睡觉被查住都没事，肯定有关系，帮兄弟一把怎么了？我又不没帮过你们……什么？汪哥，我哪儿不像警察了？我当警察绝对比你们文明，绝对能做到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女人打我都不还手……”
　　团长看样是铁了心了，拽着鼠标，拉着汪慎修，拦着骆家龙，死活要把当警察这事说成一章，岂料这事怎么可能是这三位当得了家的。
　　追得急了，骆家龙甩袖道：“不是不帮你，都忙得跟什么样，你不能替人民警察办点小事，就想混进人民警察的队伍……不说了，有本事再拿几桩诈骗案，我们集体推荐你。”
　　“哎对，不为人民办事，你是进不了警察队伍的……你别看标哥啊，他有关系，你有么？”汪慎修也逗上这个外行了。
　　几人巴着把这坑货打发走呢，谁知道没吓住，反而吓得他灵光出来了，想了想道：“等等，我前两天还真听了个事……好像有个专在高档酒店钓大凯子的，前段时间干了趟大活，挣了好几十万。”
　　“什么？”
　　鼠标吓了一跳，三个人都吃惊了，不善地盯着蔺晨新，知道这种案子，那肯定是有某种不可告人的瓜葛了，三人一盯，蔺晨新赶紧解释着：“我是听我的学员讲的，别这样看我，我的学员里小土豪多着呢，他们想学点猎艳的本事，还就得请教我……饭局上闲聊说的这事，我当时觉得好像和这里头那个案子类似，对，018类，女骗子……”
　　骆家龙飞快地翻查着档案，显示出来了一桩，陕西省的一位企业经理在太原被人坑骗了，案情经过很简单，酒店邂逅了一位美女，两人相遇相识，很快发展到上床，谁知道第一次上床受害人就被洗劫了，随身的现金、银行卡、包括衣裤都被卷走了，他是醒来光溜溜报案的。
　　“案发在三年多前，而且再没有后文了，也没有人追，这案就悬起来了。”骆家龙看着这个无头案道，理论上，这种仙人跳的翻版，流窜的居多，还真不好逮。
　　“并案的只有两桩，相隔两个月……可这并案未必是正确的，只是手法雷同而已。”汪慎修看看另一宗，也是位外地客商，五十多岁，估计是羞于启齿，报了案，过了不久又要求撤案。
　　“你们太不专业了。”蔺晨新指摘着：“这叫犯罪升级懂不懂？就像你泡妞一样，开始成功一次两次可能非常艰难，但是后来你揣摩到路子就很顺了，很容易把一切不利于你的因素都排除在外。”
　　“犯罪升级你也懂？继续说。”鼠标诧异了。
　　“你这样想啊，刚开始作案，饥不择食，逮着就拿，回头事主报案……做上几次，手顺了，想办法不让他报案不就行了？我知道的这例就没报案，好像是那女骗子拿到他什么把柄了，隔三岔五问他要钱，他前后花了二十来万才摆平。”蔺晨新道。
　　汪慎修和骆家龙面面相觑，不知道这种道听途说，不是积案、不是悬案、也不知道是不是和旧案有关联的故事，是不是能归他们管。
　　“这家伙说得有点道理啊，也许不是流窜，而是他们改进作案手法了。”鼠标若有所思地道，怎么才能让被骗的事主不敢报案呢？
　　“真的假的？团长，谎报案情后果很严重啊。”骆家龙提醒了一句道。
　　“就……就不可能是假的，我告诉你们啊，现在这人心都不好得很，但凡知道你手里有俩钱，总要想办法坑你点是点，拉你溜冰的、哄你设赌的、带你去嫖的、忽悠你投资的，不骗你点，他那气就不顺……也就你们警察觉得形势一片大好，你在社会混随便问问，谁不认识几个溜冰的，卖淫的，做假证的，都备不时之需呢。”蔺晨新不屑地道。
　　这确实也是实情，犯罪与执法永远在一个均衡的态势上，是相斥，却也是相伴生的，谁也不指望扫干净违法犯罪，而且特别像团长这种混在人堆里的坑货，恐怕本身就是个天然的消息源。
　　“管还是不管？我倒觉得可能假不了，但不一定咱们办得了。”鼠标道，这种事可能性大，但你立案或者和旧案并案的可能性却不大。
　　“要不试试，快闲出病来了。”骆家龙随意道，起身邀着，正好有借口可以开上公车遛遛。
　　“那走，老规矩，化妆侦察去。”汪慎修拉着蔺晨新，蔺晨新对于查案倒没意见，就是有点惭愧地道：“不行啊，我这脸成这样了，不能随便出去见人……要不我也不至于没地方去，摸你们这儿来了，门卫都差点认不出我来了。”
　　“走吧，反正你又不要脸。”鼠标笑着，背后推着。三个簇拥着团长，一周以来，头回试探性地开始外出了。
　　目标：女骗子。
　　案情：尚未明确。


第35章 相遇何难
　　“让让……让让……谢谢哦……”
　　来文抱着一大堆资料，从报社的顶楼进了电梯，电梯里不时地有人向她问好，还有人奇怪地问着来主编，怎么找这么老掉牙的资料。
　　来文微笑着解释，有位朋友要，说出这两个字来的时候连她也觉得好有感触，从公车钱包被扒偶遇，一转眼这都几年过去了，当年青涩的实习生，现在已然是报社社会新闻栏目的主编了，可再见到那位反扒队小警时，时光仿佛停滞了，似乎从他身上看不到什么变化。
　　匆匆地出了电梯，推开了主编室的门，余罪正坐在她的位置上翻看着电脑，她嘭地把那些东西放在桌上道：“就这些了，剩下比较偏的投资指南类的杂志，你得到报业集团找，估计也没有纸质的了，影印件应该有，就这里面，还有一部是光存储版的……余罪，你要这些干什么？”
　　“警察就不能学学投资啊？”余罪翻看着，笑着道。
　　“那也不能学过时的东西啊，其实这些东西的含金量不高，要是十年前谁有眼光投资房地产，现在早赚翻了，可你翻翻看看，那时候投资意向是钢材、股市，如果照着书做，百万富翁也成穷光蛋了。”来文笑着道，看了眼余罪，添了杯水，又好奇地问着：“嗨，鼠标怎么样？我都有几年没见他了……二冬，二冬怎么样？还的洋姜、大毛他们……我告诉你啊，前几天我还见着大毛了，怎么整得就成换大米的了？”
　　余罪笑了笑，这其中原委，哪是一句两句说得清的，他一言以蔽之道：“电话我给你留下，闲了你问他们吧。”
　　“我也是工作忙，经常抽不出身来……对了，这不能白帮你啊，要是有什么有价值的新闻线索，一定提供给我啊，蚂蚁斗象，诈骗受害人状告运营商的事，嗨，居然没让我们抢到头条，你也太不够意思了，这么好的新闻怎么也不通知一声。”来文埋怨着。
　　“呵呵，好，下回一定通知你，就怕你们不敢报道啊。”余罪起身道。
　　“那你得先让我们知道啊……哟，这就走，坐会儿。”来文见余罪要走，殷勤挽留着。
　　“客气什么呀，你这忙得跟什么样，我就不添乱了，放心，有新闻一定通知你。”余罪道。
　　“改天把鼠标、二冬叫上啊，我还挺想他们的。”
　　“有什么想的，还不是那德性，见了面你都想踹他。”
　　“呵呵……”
　　来主编直把余罪送进了电梯，殷殷招手再见间，这相逢一笑却是勾起了旧事，回到了办公室，她翻开了自己几年前的报道，猎扒系列，让她迈出了职场成功最坚实的一步，这么多年过去了，再见时仿佛那些跟踪采访的日子宛如昨日历历在目，她思忖着那一年的旧事，又忍不住对这位警察平静的表情后还有着多少故事产生了深切的好奇。
　　她拨了个电话，鼠标的，接通了，听到了鼠标的声音，她促狭地问：“猜猜我是谁？”
　　“泡吧认识的那个妹妹吧？我记得你，你叫贝贝。”鼠标的声音，居然一下子就猜出来了。
　　来文愕然听着，半晌才反应过来，对着话筒喷了几个字：“你怎么不去死啊！？还你妹妹，怎么不你妹啊。”
　　“嗨，骂谁呢？到底是谁？”鼠标怒了。
　　“想起来再给我打电话。”
　　啪，来文挂了。
　　都没变，特别是鼠标，她估计还是那副见了女人流口水的德性。
　　这些年，他们过得好吗？来文看着当年轰动一时的猎扒报道，这些行走在黑白界线上的执法者，总有着外人无法接触到的精彩，每一个人都是一部精彩的故事，她突然间萌生了一个冲动，一个想再次接近他们的冲动……
　　……
　　一本一本散着陈腐味道的杂志。
　　一页一页泛黄的纸页翻过。
　　两杯清茶，助理已经来添了两次水，每一次都对跷着二郎腿，悠闲抽烟的余罪一笑，她不太清楚这个人是谁，但她知道，能让魏总亲自接待，而且还这么随便抽烟的人不是一般人，魏总最烦不良嗜好的。
　　每一次都是轻轻掩门出去，魏总魏锦程眼皮不抬一下，余罪的目光却追着女助理的身影，直至门合上、窈窕的身姿、凹凸的胸臀、白皙的脸蛋，很不合时宜地在这个时候勾起了他某种欲望，他下意识的舌头舔舔嘴唇，不知道什么时候，那种饥渴的感觉似乎爬上心头了。
　　“没什么用啊，我说余罪，你这不吃饱了撑的，拿这些乱七八糟的财经杂志问我，他们要知道怎么发财，还用办杂志么？”魏锦程走马观花地看着。
　　“上面不还有专家点评什么的？你过一遍，帮我找找感觉。”余罪道，这是卞双林要的东西，他总觉得有深意，可揣摩不到这深意会在什么地方。
　　“赚钱这事啊，有预见的才是行家，专家也就放马后炮，找专家吹捧可比到夜总会找乐子还容易，你想找多少？”魏锦程道，仍然很专心地看着杂志，眼皮不抬地道。
　　这种专心余罪没来由地喜欢，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这一点在魏锦程身上体现得尤为明显，煤炭市场国进民退，资源整合开始的时候，他已经把洗选煤厂卖出去了，几乎是在峰顶的价格出手的，现在这个行情，煤炭价值掉了三分之一强，估计买煤厂的老板该哭了。
　　还不仅如此，煤厂出手不久，魏锦程又来了一个更大的动作，把桃园公馆十多年前圈到的地作价出售，接盘的一家公司，付了比当年高近一百倍的价格成交。接着魏总也没闲着，又陆续向郊县多个农业项目投资，目前看来是个亏损的状态，不过余罪知道，这货想的根本不是眼前，可能预计到几年后的市场行情了。
　　两人相交泛泛，一个做他的富商，一个当他的警察，偶而会聚在一块吃顿饭、喝顿茶，维系着两人的是一种微妙的信任，对于余罪而言，处得久了才发现有时候男人也很耐读，比如魏锦程，他有着比警察还好的自律性、有着传统勤俭的好习惯、有着豁达和气的处世态度，修养高到这种程度，足以让任何认识他的人，改变对商人的态度。
　　“没用，确实没用。”魏锦程很确实地结束了半个小时的研读，放下了杂志，看着余罪。还是没明白，余罪拿这堆垃圾来问他是什么意思，而且是一堆过时的垃圾。他强调着：“当手纸都嫌硬。”
　　“没任何在你看来有价值的东西？”余罪问。
　　“绝对没有，我都不看这种杂志。”魏锦程道：“别看上面忽悠得一溜一溜的，什么商界新星、什么精英，那些精英在没有成为精英之前，这种杂志绝对不是他们的事业向导。”
　　余罪保持着若有所思地表情，突兀地问了句不相干的话：“你听说过卞双林这个人吗？”
　　“谁？”
　　“卞双林。一点一下，卞，双木林。”
　　“耳熟……”
　　魏锦程想了片刻，狐疑地看着余罪，联系到余罪的身份，他不确定地道：“你说的不会是……”
　　“那应该就是了。”余罪笑道。
　　“我们那一代，现在还没破产的商人，基本都认识，这是个奇才，不过好像下场不怎么好。”魏锦程评价道。
　　“他是个诈骗嫌疑人，奇才从何说起？”余罪笑着问，提醒着：“莫非奸商和骗子，信奉的是同一个上帝。”
　　“呵呵，你还别埋汰我，其实大理是通的，商人低进高出，挣一分利就是商人、挣一半利就是奸商、挣一倍利，那就是骗子了……呵呵。”魏锦程自嘲道。
　　“那这样的话，你那块地，可挣了不止一百倍的利啊？这叫什么？”余罪问。
　　“哦，这种就叫成功人士了，和窃钩者诛、窃国者侯是一个理，财富累积到一定程度，任何政权都会向你伸出橄榄枝的，哪怕理念相悖。”魏锦程道，笑容里多了一份自信，一份比以前从容更甚的自信。
　　“我记得你也说过，一分利养家糊口，一倍利破家灭户。”余罪笑道，这无关嫉妒，只是他总觉得一个人飞腾皇达的快了，副作用总是有的。
　　“这是我父亲的理念，没错，只是可怜啊，我只是个逐利的俗人，实在变不成圣人啊，呵呵。”魏锦程道，这个话题将进入死胡同的时候，他识趣地停止了，毕竟和一位普通的人讨论财富的问题，有炫耀之嫌，他转着话题问着：“对了，你怎么忽然提起卞双林来了，我说他是个奇才啊，是因为他眼光不错，他是咱们市的第一代股民，最早进入证券、信托市场，他几乎也是最早的私募发起人了……不过有点可惜啊，积累财富太过心切，开始诈骗了，当时他的事很轰动，有不少人栽在他身上了。”
　　“呵呵……我要告诉你，这些资料都是卞双林要的，你会不会觉得，它应该有点价值呢？”余罪问，这才把来此的主旨说出来了。
　　魏锦程吃了一惊，想了想，然后又从头开始道：“我得再看看，这个人呼风唤雨的时候，我还没有登堂入室呢。”
　　说干就干，魏锦程还真从头开始了，比第一次更认真了，连余罪也揣摩到魏锦程的表情的含义了，不管是出于景仰还是出于神往，卞双林这个人，应该不简单。
　　……
　　四个小时后，余罪出现在五一商厦顶层的书市。
　　奇人就是奇人，魏锦程看了三遍，中午两人一起吃饭又讨论了很久，仍然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的的确确就是普通的杂志、有刊号、有发行单位、有正式注册的登记，和所有的垃圾杂志一样，发行量也不大，很多就是靠那么点广告支撑着，实在找不出能让人感兴趣的东西。
　　告辞了魏锦程，余罪到了商厦，这儿有个私人书吧，是来文推荐的，据说是高职厚薪的白领最爱，多数在逛商场之余，会在这里消遣点时光，特别是财经类的书籍和杂志，据说很畅销。
　　从书市信步走过，对于读书不怎么多的余罪来讲，除了看一些重口味的刑侦类、心理分析类的，其他的还真是少有涉猎，粗粗看看，还真是兴味索然，《财经周刊》、《第一财经》、《商界名人》、《环球经济》、《财富》、《商业周刊》……等等等等，眼花缭乱的财经类占了接近一半的空间，剩下的就是让人蛋疼的时装、时尚、以及和时尚相关的流行小说了，他注意到了，还真是很畅销，下午的时分，总有闲逛来的男男女女、时尚打扮、自信一脸、装模作样的卷上几本，像成功人士一般，不过余罪很清楚，这是一种装逼的模式，真正牛逼的，像魏锦程那种会捞钱的货，根本就不看这些书。
　　可这里面会有什么？
　　余罪慢慢地翻阅着，商界名人的专访、全球经济发展态势、股市行情、还有各种理财产品的介绍以及投资指南，枯燥到非专业人士根本无法看懂的程度，在这种杂志里，似乎隐藏不住什么秘密。
　　他翻看着，又一次拿出了卞双林交给他的手机，这个人有点邪，身无分文地假释出来，一转眼就换了身人模狗样的西装，现在都不清楚他哪来的钱又是买衣服、又是买手机。
　　很明显这是一个崭新的手机，余罪在这部手机里找到他列出的杂志清单，还有一份详细起诉运营商的细节，前者余罪还没有给他准备好，而后者，官司已经赢了。
　　不得不佩服这个老骗子的心机，可能从最初接触案卷开始，已经想到了最后一步，即便抓不到诈骗嫌疑人，也能通过法律途径找回损失……办这么多事，难道就为了换上一堆过时的杂志，寄回监狱，他一天到晚翻着玩？
　　偏偏想不通的事，恰恰就是正在发生的事，放起了手机，余罪找了几本新刊的财富，卷着正准备付款离开的时候，蓦然间眼睛一滞，站在柜台前，愣了。
　　眼光投射的方向，另一位也愣了，她挽着一位高个的中年女人。在看到余罪的一刹那有点失态，那中年女人讶异地问了句，她解释了句，然后信步朝着余罪走来了。
　　安嘉璐……安安……余罪心蓦地一抽，在她娉娉婷婷而来的脚步间显得有点惶恐，在她靓丽的裙装摇曳而来时显得有点紧张，婚姻像一道天堑，隔绝着你和除了爱人之外的其他异性，特别是这位在他的婚宴上失态，惹得他和林宇婧吵了不止一次的女同学。
　　“好巧啊？”安嘉璐笑吟吟地迎上来了。
　　“是好巧，你……没上班？”余罪尴尬道。
　　“我们窗口单位，轮班的……你是……哇，学习理财来了？”安嘉璐夸张地道，睁大了眼睛，直接夺走了余罪手里的杂志。
　　“替别人买的……那位是？”余罪发现那个中年女，老是警惕地张望，他信口道：“你妈妈？”
　　“长得像么？”安嘉璐不无得意地问。
　　是位风韵犹存的女人，余罪了解到，这位妈妈是有名的律政金花，后来嫁了位监狱长，那监狱长和许平秋是平级的，这种人自然不是他愿意评价的，他笑笑道：“像。”
　　说得好淡，很多第一次见面的或者会恭维女儿比妈妈漂亮，或者会说妈妈和女儿像一对姐妹，安嘉璐皱皱眉头，感觉到了余罪话里淡淡地疏远和距离，她无聊地翻翻杂志递给了余罪，却幽怨地、关切地问了句意外的话：“你……过得好吗？”
　　“就那样吧。”余罪道。
　　“张猛调到区司法局了，我上周还见过他，他和厉佳媛都有小BABY了。”安嘉璐笑着道。
　　“他是比我强啊，造人都快一步。”余罪尴尬地笑道，惹得安嘉璐眯眼笑了，笑着却是不自然地把玩着手指，似有千言万语，却又无言以对。
　　“调调工作吧，总不能一辈子干刑警在一线拼命啊，我听说你们支援组都撤了……其实工作就那么回事，有个领工资的地方就行了，没必要那么拼命的。”安嘉璐轻言道，她感觉得出，余罪身上变得很多，那种肃穆、那种孤独、那种冷峭，越来越雷同那些长年拼杀在一线的刑警了。
　　“我履历上有污点了，除了在一线，我还真想不出哪儿更适合我这种人，况且，我也很喜欢现在干的事，就不难为上级了。”余罪笑道，曾经坏坏的笑里，已经带上无奈和自嘲的味道。
　　轻飘飘的话还回去了，“污点”这个词正是安嘉璐最在乎的一个词，她欲语又止，尽管已经过去数年，仍然能从她脸上找到不适的症状，余罪抬头示意：“你妈妈叫你。”
　　安嘉璐回头看了眼，再回过身时，余罪已经走向了收银台，正向她轻轻地招手再见，那微笑，朋友式的，一点也不像她记忆中能刺激到她的贱笑……她突然发现，她一点也不喜欢现在这个样子，相比现在的中规中矩，她倒更喜欢曾经那个不守规矩的坏男孩。
　　“说什么呢，说了这么久？”漂亮的妈妈在问。
　　“我同学，随便说了几句。”安嘉璐搪塞着。
　　“少蒙我，以为我不认识这个名人？”妈妈在敲边鼓了。
　　“认识还问我？”安嘉璐呛了母亲一句。
　　母女俩，似乎有某种芥蒂，一言不和，安嘉璐拂袖而去，气得当妈的直叹气。
　　就像所有的擦肩而过一样，安嘉璐奔跑着下了电梯、出商厦，茫然四顾着人来人往，却再没有看到余罪的身影，她呆呆地立着，记忆里却在回放着，那个当众戏弄送她玫瑰的男孩、那个打肿脸充胖子用半个月工资请他吃饭的男孩、那个明明喜欢，却从来没有向他说过一句、给过个好脸色的男孩。
　　生活，不该是这个样子的，安嘉璐好失望地消失在如潮的人流中。
　　真相，也不该是这个样子的，商厦外的街道慢行着一辆车，车上四人，其中一位捧着笔记本，盯着笔记本上移动的一个红点，其他人对比方位的时候，却被如织的人流难住了。
　　“这到底是在找谁啊？”开车的问，找了几天了，这个信号时继时续，真把哥几累惨了。
　　“老板交待的，不管是谁，都得找到人……跟着，总不成他一直在人堆里吧。”另一位道。
　　“信号好像停止了？”一位道。
　　其他人齐齐看着方向，是一辆公交车停下了，鱼贯上车的一群人，那种十六轮的公交载客上百，仍然是无法确定目标。有位骂了，真他妈的，就像故意躲咱们一样。
　　还真不是躲，要躲也是躲安嘉璐，上车的余罪摸着手机，两部，一部接到了鼠标的电话，让他去汇合，另一部是卞双林的手机，他顺手关了，准备把这个想不通的答案暂且放下。
　　可他无从知道的是，随着他手里卞双林那部手机关机，后面追踪的人，又一次失去信号了……


第36章 处处添乱
　　生活的精彩和无奈有时候是同源的，源自于同一种感觉：牵挂。
　　因为牵挂而执著，因为执著而错失，又因为错失而产生了缺憾，这些缺憾让每个人的生活都离十全十美差了很多，最起码比期待要差很多。
　　林宇婧巡梭在五一路工贸大厦的楼下，像在犹豫着什么，一直拿不定主意，步子像心情一样，是进是退，一直在犹豫不决。
　　她不止一次看手里的那张名片，那是一个禁毒局的女同事悄悄塞给她的，警察这个团队里，婚姻幸福的没有几个，很多都在试图解决婚姻中出现的这样那样的问题，这张名片就是一个途径，上面标着：婚姻心理咨询服务，莫雨欣。
　　是位专家，据说给警队不少女警做过类似的咨询和调解，有的有效果，林宇婧又一次审慎着自己和婚姻，她觉得自己来这里是不是有点荒唐了，抬步想走，几步又回转到了原地。
　　激情在退化、退化得感觉有点陌生。常也不着家，一回家就睡觉，家对他的吸引力就是那张床，而不是床上的人。她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在想什么，不过她感觉到，想的肯定不是自己。
　　也许，真的出什么问题了。
　　她怀疑着，终于还是鼓着勇气，进了这幢楼，九层，租了四间咨询的办公室，这纯粹是私人业务性质的，看样子生意不错，坐在椅子上等了很久，又拨了个电话问着同事，这才等到了一位出门请她进去的人。
　　一个女人，三十多岁，姿色中等，不过很有气质，戴着一幅眼镜，像那种生活惬意美满的女性，自我介绍，她的方式简而又简，一个请势，倾听着林宇婧的诉说。
　　“我丈夫比我小几岁，我们的经历比较坎坷，曾经是战友……”
　　“他以前私生活不怎么检点，有几个女性朋友，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婚后，我暂时没发现。”
　　“我们的问题，不是经济问题，我都不过问他的工资，不过工资也不高，还完房贷就不剩什么了。都知道他在外面有生意，其实不是那么回事，合伙做的生意，他都交给早年的朋友了，都没从里面拿过什么钱……”
　　“他这个人在这点上很好，很讲义气，我们就是……感情上有点小问题，我觉得吧……他好像对我很疏远了，很久都不回家……”
　　“……性事……有好久没有了……就有，好像也没有以前那种激情了……”
　　林宇婧吞吞吐吐道着，有时酸酸的、有时甜甜的、有时苦苦的，不过把两人的故事，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莫专家没有打断她的话，等听了差不多，这才扶扶眼镜，出声问着：“那你的来意是什么呢？正常的咨询应该你们两人都到场。”
　　“我……我没法告诉他啊。”林宇婧为难地道。
　　“那你想知道什么？或者想达到什么目的？如果我所猜不错的话，你应该是怀疑他有外遇了吧？”莫专家直接道，女性多疑，大部分都心思敏捷到往这种事上想。
　　摇摇头，点点头，又摇摇头，一瞬间林宇婧发现自己都说不清自己是一种什么心态了，她难堪地道：“我也不知道，就觉得他变得越来越冷淡了。”
　　“这是很正常的，女人都期待每天都被另一半当新娘呵护着……理想很好，不过承受不住现实的压力啊，以你所讲，你丈夫在拼命的还房贷，而且还是一线的刑警，工作和生活的双重压力那么大，你指望他还会有多少闲情逸致？”莫专家问。
　　林宇婧皱了皱眉，压力……压力，真的是那种压力，可能还包括马鹏的死给他的心理压力，她抿抿嘴，这个故事终究没有讲出来。
　　“我觉得你是多虑了，以你所讲，你丈夫可能根本没有时间、没有精力、更没有经济能力出轨……即便偶而有，也长久不了，婚外情不是他这种一多半工资还房贷的人玩得起的。”莫专家道。
　　“可是……可是……”林宇婧为难地看着专家，虽然知道都是劝和不劝分，可专家的话还是像粒定心丸一样，让他欣慰之余，又生新愁。
　　“你手机里有存的以前的照片吗？最好是你们两人的。”专家突然问。
　　“有。”林宇婧掏着手机，递给了专家，那女专家看了眼，是一幅在山巅的自拍照，男的并不出彩，女的却显得很飒爽，知道她是位女警，倒没有让专家惊讶，专家拿着手机，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了一面小镜子，让林宇婧拉着椅子，坐到了桌边，两厢一比道：“问题不一定在他身上，这是一部分，你自己对比一下。”
　　好吃惊的感觉，不知道什么时候，面色变得如此晦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两腮已经微微发福；更不知道什么时候，额头飘着一绺乱发。不知不觉间，时间像一把锋刃，已经在她脸上刻下了无法掩饰的皱痕。
　　活着活着就老了，怎能不让人心生感慨啊。
　　“女人老得很快，婚姻像容颜一样也是需要呵护的。”莫雨欣替林宇婧拢了拢额前的乱发，轻声道：“可能很多婚姻中的遗憾，都是我们的忽视造成的，设想一下，他满身疲惫地回家，见到的是一位对他横眉冷对，摔锅砸碗、偶而还大打出手的妻子？他会感到幸福吗？……对不起，你的同事告诉过我你们的家事，据说你很厉害，曾经是女特警？”
　　林宇婧眼一滞，有点难堪了。
　　“如果见到的是头发散乱，表情僵硬，粗声大气的主妇，你觉得他还会有其他兴趣？比如，像你们曾经这样，在山顶玩自拍？”莫雨欣笑着问。
　　林宇婧似乎抓到了什么，抓到的，全是曾经忽视的。她突然想起了，直道着：“我试过，结婚纪念日，我换了一身盛装，想引起他注意，不过他还是睡着了。”
　　“时间不对，而且为什么非要结婚纪念日？为什么不能天天是纪念日。我知道您是警察，不过警察总不能不要家吧？外面是一个世界，关上门，两口子可又是一个世界，那个世界，应该是你说了算，每天都是。”莫专家道。
　　“我该怎么做？”林宇婧问，心情开始豁然开朗了。
　　“每天都像结婚日那样做就行了。再无趣的男人，也会喜欢那种情调的。而且，你并不是已经没魅力的年龄，身材、脸蛋，不比谁差啊。”莫专家笑道。
　　林宇婧不好意思地摸摸脸颊，羞赧地道：“我刚到内勤上没多长时间，以前都在外勤工作，长年跑外，对这些还真没注意过。”
　　“那现在就开始注意吧，相信我，你的魅力足以挽回男人的心，哪怕是颗花心，呵呵。”莫专家笑道。
　　“这个……他还真有点花心。”林宇婧眼神幽怨地道。
　　“不是他有点，而是男人的共性，我看出来了，你是对自己缺乏信心了。”莫雨欣道。
　　“有点吧，我都三十出头了，比他大好几岁。”林宇婧道。
　　“让我想想……”莫专家指尖叩叩额头，然后翻着台子上的记录，从名牌夹里找出来了一张递给林宇婧道：“试试这个，释放一下自己，展示一下自己。”
　　林宇婧看着名片介绍，眼睛迅速睁大了一圈，愕然问着：“钢……管……舞？”
　　“对，区别在于你是展示给很多人，还是展示给一个人，不过我很负责任地告诉你，大部分男人都喜欢这种热辣的刺激。不一定是这种方式，但你必须找到一种可能重拾激情的方式。”莫专家摊手道。
　　林宇婧张口结舌，看了专家好久，怎么觉得这专家，和刑警有点共同之处，都是些坑货……
　　……
　　坑货，余罪在这一时间，也见到了一位比兽医还坑的坑货。
　　大腮帮子、朝天鼻、凸额头，脸上坑坑洼洼的，长得不算丑，就是五官有点像野兽派画家的涂鸦。
　　先来的一步兄弟们给后到的余罪介绍，这位叫杜雷，鼠标补充，还有个英文名字叫杜蕾丝。
　　说绰号那人也不着恼，老捂着头上受伤的地方诉苦，据说这就是女骗子的受害人了。
　　“真的，我碰到那女骗子，和兽医给我讲的那案情故事一样的……”
　　“就是偶遇了，然后骗我到没人地方，我一下子就昏了，醒来就成这样子了，全身被洗劫一空……”
　　“发案地？就在天外海啊，五星级的宾馆啊……哎对了，我能认出那女骗子长啥样，我带你们抓她去，肯定还在……”
　　“……报案，我这不是报案了吗？报案也得有熟人好办事啊，要不警察不理咱，再说我说丢了钱包、手表、也得有人信啊……我那表可价值十几万呢啊……”
　　杜雷这货从余罪进门就说个不停，据说是邂逅的那个女人把他勾到一个房间，还没脱衣服就去见周公了，醒来就成这德性了。期间骆家龙小声说了，兽医这家伙怎么把他们诳来的，说是有案情，敢情是他自己的事，杜雷是他发小，两人光屁股长大的，也是因为拆迁，从土逼一步迈入了土豪行列，这幢房子就是证明，据说拆迁给这家伙补贴了四套房子。
　　又讲了一遍受害记，兽医拉着余罪的胳膊道：“余警官，你是头，你说管不管吧？我觉得和我在协办看的案子就很相似，那女骗子又出来作案了，别说受害的是我发小，就是普通人，你们也不能坐视吧？”
　　“哦，那肯定的……可你确实应该报案呀。”余罪道。
　　“你们不是警察么？报给谁不一样？”蔺晨新道。
　　“是啊，警察哥，你们要不管，我找其他人伸冤去，钱不钱的，我不在乎啊，就这口窝囊气我咽不下去。”杜雷道，很大气，鼠标刚一问，您老准备出多少经费，杜雷牛逼，一巴掌正反两晃，五万。
　　咝……众人齐齐倒吸凉气，被惊呆了。
　　“甭替他省钱，他真拿得出来。”蔺晨新道。
　　这倒不假，余罪看看这个一百四十多平的大房子，还有家里不菲的装饰，肯定是个有钱的主，他审视着沙发上那位委屈的受害人，又看看脸上还带着伤的兽医，直问兽医伤怎么来的，得了，这位兄弟也是栽在女人身上了，被众妞痛扁的事一说，听得余罪笑歪嘴了。
　　“那你们说，怎么办？”余罪问。
　　“知会一下辖区派出所，协查一下。”汪慎修道。
　　“没问题，我给你们指认，化成灰我也认识她。”杜雷兴奋地道。
　　“可不一定还在啊。”鼠标道。
　　“绝对在，今晚天外海有个私人聚会，好多到场的土豪不少，她肯定要拣机下手。”蔺晨新道。
　　“可能么？骗子得手，肯定会藏身起来。”骆家龙道。
　　“不一样，这个女骗子有化身，绝对精于化妆……上次你们抓那男的都会化妆，何况这个女的。”蔺晨新道，跟警察混了几天，推测得越来越有道理了。
　　一半人情、一半案情，又有经费，这事似乎不办都不好意思了，鼠标看看两人惨兮兮的样子，笑着道：“要不咱们试试看吧，这俩说得倒像回事……和前两年案发的那几桩，似乎类似。你说呢，老骆？”
　　“靠巧合，未必能抓到啊。”骆家龙泼了瓢冷水。
　　“能能，一定能抓到。”杜雷急切地道。
　　“你怎么知道能抓到？”余罪笑着问，这一对坑货越来越有意思。
　　“你们是警察啊，警察抓不到，谁还能抓到？”杜雷给了个无懈可击的理由。
　　“就是啊，几位哥哥这么威猛，肯定是手到擒来。抓不着试试看吧，我做主了，抓着抓不着，我们都提供经费。”蔺晨新道，看着众人时，几位小警都看余罪。
　　余罪盯了两人很久，那眼神眯笑着，有点深不可测，半晌他环伺众人道：“准备让我当家？”
　　“要去就一起去，反正都闲一周了，咱们协办快成闲办了。”骆家龙道。
　　“都同意是吧？”余罪问，还专门问了问那位叫杜蕾丝的，他不迭地点头，就靠警察叔叔了。
　　“好，那我来办。鼠标、汉奸……把这俩坑货铐起来。”
　　余罪说着，拉了张餐椅坐下来，几人还没明白，余罪又是一声吼，蔺晨新和杜雷俱是惊慌一脸，这表情可逃不过几位警察的眼睛，省得有事，一个拧一个，拧得蔺晨新直嚷着：“哟哟哟，轻点，标哥……这是干嘛呢？咱们还是不是兄弟……我可为人民立过功呢？”
　　“就是啊，这算怎么回事？”杜蕾丝挣脱了汪慎修的拧巴，火冒三丈地道。
　　“我说你俩不觉得玩得有点小儿科了吗？”余罪哭笑不得地道，一扯蔺晨新脸上的胶贴训着：“脸被划了啊，这一道是被戒指划的吧？额上这个肿包……和脖子上这个瘀青，这角度……怎么像个高跟鞋的距离？”
　　一说，蔺晨新羞赧似的捂着脸，不吭声了。
　　余罪看着蔺晨新，一转身手一伸，把杜雷的褂子搂起来了，他急着缩身，不过缩不及了，前胸后背，几处瘀青，和蔺晨新脸到脖子的伤痕一致，高跟鞋的距离。
　　很简单，应该是被高跟鞋痛踹了一顿。
　　鼠标和汪慎修、骆家龙看呆了，快笑得接不上气来了，一直觉得哪儿不对劲，可没想到还有这么大不对劲的地方。
　　“我还原一下，在你们身上发生的事……你们又去泡妞，可能找上不该找的妞了，或者是她们反感你、或者是你方式有问题，然后惹怒她……啪，兽医，给了你一耳光，咚，杜蕾丝，给了你一拳，鼻子上……你们试图反抗，却不料那女人更狠一点，把你们放倒，对杜蕾丝连踩数脚。对兽医你，踩在你脸上施虐……你们无计可施，就想到了叫我们，替你出气去？我猜得对吗？”
　　余罪笑眯眯地问，从两人迫不及待地掏经费就看出有问题来了，这哪是找骗子，纯粹是找打手啊。
　　猜对了，杜雷欲哭无泪，指着蔺晨新骂着：“真尼马兽医坑死我了……我让你找联系黑社会请打手，你他妈非要找警察，警察叔叔是那么好骗的？没我的事啊，要找找他麻烦，他一直吹牛和警察熟，还吹牛说他马上就要当警察了。”
　　“滚滚……不是你摸人家腿，人家能尼马连我也一块打了么？我都告诉你多少次了，私人酒会那种地方，哪个不是屄里能跑船的狠娘们，你非要装土豪去？”兽医回骂着。
　　“去他妈的，谁怕谁呀，反正老子跟他们没完。”杜蕾丝火了，怒发冲冠地道。
　　“就你那德性，全部身家还赶不上人家那车轱辘，还尼马跟人家没完，啊呸，不是救你，我能被打成这样么？”兽医损着他的损友。
　　两人唾沫星子飞溅，真相越骂越明，敢情还真是混到酒会里去开眼界去了，谁承想杜蕾丝兄弟瞄上主办方的一个妞了，搭讪吧人家不怎么答理，于是觍着脸粘着，粘着也罢了，谁承想色胆包天，居然摸了人家翘臀和大腿各一把。
　　结果就是这样，两人都被打成猪头了。
　　杜蕾丝委屈地说，那女的真尼马是骗子，手一勾让我跟她去，我就跟去了，她把我领到厅外，噼里啪啦就跺我、揍我。
　　兽医兄弟更委屈地说，还不是一个女的，几个女的跺，老子去救你，结果连我也被打成这样了。
　　为啥不还手呢？
　　两人不好意思地说了，好几个保镖呢，个个都比熊哥剽悍，不敢还手啊。
　　两人说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还补充了一句，打完了，两人被几个男的拎着，直扔到宾馆后门的垃圾堆里了，两人不好意思去报案，自己爬回来的。
　　本来想去找黑社会花钱买凶报复的，可一想还有比黑社会厉害的，这不就找警察叔叔来了。
　　几个小警快笑岔气了，这一对妙人也有眼色，知道警察离他们很近，关系很亲。跟着就开求了，兽医抱着鼠标直抹泪道：“标哥啊，看在兄弟请你泡吧、介绍你泡妞的份上，你不能不管我吧？”
　　“就是啊，我把我的妞介绍给你们也行啊，只要你们帮忙。”杜蕾丝下狠心要出血本了。
　　可这种事怎么办呢？
　　“是天外海这家？”余罪突然开口了，一翻手机，亮着一幕：星海投资答谢酒会。
　　“对，就是这家……很有名的，我们也是听名才去的，昨天是募捐，今天是答谢酒会。”杜蕾丝抽着鼻涕道。
　　“好，去看看，就看你们有没有胆量一起去，要有人敢再打你们，我们当场拘捕。”余罪道，笑着。
　　“行，去就去。”两位受伤的看样子确实负气，不假思索地答应了，丝毫没有发现，余罪的笑容里，坑更大……


第37章 鹊巢鸠占
　　整七时，一辆宝马和一辆路虎鱼贯驶进天外海的停车场，下车时，鼠标、蔺晨新、汪慎修同车，杜雷、余罪、骆家龙一队，便衣装束，雄赳赳气昂昂地在停车场汇合。
　　“去，你俩探探风向，出来汇报。”余罪一招手。
　　小杜和兽医点头应声，颠儿颠儿跑去望风了。
　　这俩熊孩子有多败家今天才发现，租了两辆好车、请了一顿酒、邀了一群警察，就为给出气来了，而且小杜还说了，警察哥哥，你们帮我拦住那些个保镖，我得好好蹂躏那娘们几把。更意外的是，余罪居然全盘答应，还讨价还价要了不少赞助，甭提多像收钱办黑事的恶警了。
　　这时候就连底线最低的鼠标也觉得不妥了，吃吃喝喝吧人之常情，真要伸手拿，那就不好说了。人一走，他拉着余罪问：“余儿，你确定，这事咱们帮他出头？”
　　“出个屁啊，就咱们这身手，和专业保镖对起来，照样得被揍成猪头，再说这种格局，就分局也不敢搅浑水啊。”余罪道。
　　五星级的宾馆，穿官衣的都知道份量，真要出点事，那些富商还不得直接捅到省厅去。
　　所以越是小地方越敢胡闹，越是高档的环境，还越得守规矩，骆家龙听出来了，嘲讽似的语气道：“哟，余处长，您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啊？”
　　“一报还一报嘛，兽医还真给咱们办了不少事，你们真拉着脸把人家赶走啊？”余罪道。
　　人情是有点的，众人没少被兽医吃请，这货自打有了想当警察的理想，就没少巴结警察，汪慎修笑着道：“其实这人本质不坏，对方做得确实过了点，把人打成这样……不过，这种场合，咱们就亮身份恐怕也带不走人啊。”
　　“谁说要带了，帮兽医兄弟装装门面，摆个小谱得了，没准他瞅见哪个漂亮妞，这事就放下了……看看情况，合适的话替两人讨点医药费，总不能白把人打成这样吧，这也是违法的啊。”余罪玩味的口吻道着。
　　不过总觉得哪儿不对，自打那起制毒案后，已经很少见余罪组织人胡闹了，而今天又似醉翁之意不在酒，最先看出来的是鼠标，鼠标搬正的余罪，看了看他笑眯眯地脸，然后指着很确定地道：“不对，这是撒谎……每次他平静地说一件事，那就绝对是假的。”
　　“那什么时候是真的？”余罪笑着问。
　　“你嘴里基本没真话，几乎可以忽略不见。”鼠标道。
　　汪慎修和骆家龙笑了，问着究竟，余罪也不瞒众人，把卞双林出那个状告运营商的故事一讲，交换条件就是近五年来的各类财经杂志、期刊，余罪疑惑的地方在于，总觉得这个老骗子有点深意，可到现在为止找不出意义何在。
　　“可找出这事的意义，又有什么意义？”鼠标不明白了。
　　“你仔细看看卞双林的履历，他犯的事有一半都扯不清，出逃两个、死了两个，最终给他确定的诈骗金额是231万，退赃149万，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这里未能查清的是两起骗贷案，涉嫌金额400万左右，一位支行长因为这事直接从楼顶跳下来了……还有最早出逃境外的那位国企领导，卷走的账面款项有六百多万……都和他有关，可以说他的很多事都是不了了之的，涉及面太广，要查的打击面也太大，我甚至怀疑这家伙没有被枪毙，都和这事有关。”余罪道。
　　“什么意思？”汪慎修愣了下。
　　“当年的死刑核准在省高院，真要到那时候，他爆个猛料，恐怕又得延期。越是牵涉广的重刑犯，他活着别人难受，他要死了事情难办，这种情况下，牢狱就越是他的护身符。”骆家龙道。
　　“哦，所以，这有可能是一种默契，让他闭嘴的默契……可能吗？”汪慎修问。
　　“一切皆有可能。”余罪道，看着金碧辉煌的去处，这才说道：“碰巧了，中午魏锦程也提醒我，想学投资理财，那就和这个圈打打交道，这段时间风头正劲就是星海投资，他说小心点，处处是坑，没想到里边这俩货已经掉进这个坑里了。正常的投资公司啊，我真想不通他们雇这么多保镖干什么？就为揍杜蕾丝一顿？”
　　肯定是说兽医和杜蕾丝这一对活宝了，说曹操，曹操就回来了，这才多大会儿，火力就侦察清楚了，两人跑得喘着小气，兽医很有特工范地汇报：“在顶层，门口迎宾四个，两男两女；从电梯口到入口保镖八个。”
　　比划着，基本属于不可能的入侵了，他瞅瞅来的几位，有点想熊剑飞了。杜雷紧张地道：“老大们，进不去啊，得有请柬……假如没有的话，有可能被那群保镖直接拎出安全出口啊。”
　　便衣，又不能亮身份，咋办涅？
　　蔺晨新和杜雷期待地看着其他人，其他人却是看着余罪。
　　余罪一言未发，看看时间，已经过了十分钟，陆续地已经有人到场了，他指指门厅道：“就到电梯等我，一会儿一起上去。”
　　“可进不去啊。”蔺晨新为难地道。
　　“好像也打不过啊，老大，带枪了没？”杜雷小心翼翼问。
　　“这点小事还用发愁，还用枪？太小看警察了，走吧。”鼠标带着众人，直行着朝向门厅去了，杜雷和蔺晨新两位不知道警哥葫芦里卖啥药，狐疑地跟着，走了不远才发现余罪没跟来，刚要出声问，汪慎修给了个噤声的动作，一把揽起这俩货，直进门厅里了。
　　等了一会儿，隔着玻璃层能看到余罪还在停车场到门口的距离晃悠，兽医和杜蕾丝纳闷地看着，真不知道剧情会怎么样发展。
　　此时华灯初上，楼外洒着霓虹的流光溢彩，辉映来此的男男女女，或是盛装凌人，标准装束是男的西装革履，女的长裙飘曳，偶而有几位极具个性的，或唐装、或光头、或大腹便便、或前呼后拥，都向着门厅的方向进来。
　　“呀……”杜雷惊叫一声，旋即被人在后脑勺打了一记，他回头，鼠标正瞪着他，然后他惊恐地闭嘴了。蔺晨新没看到，杜雷附耳告诉了他一句，他惊讶地问着：“不可能吧？诬蔑人民警察，呀……”
　　他也挨了一记，凛然不敢吭声了，眼睛的余光瞥到了余罪，正从一位擦肩而过的美女挎包里，飞快地捻走一样东西，那女人根本没有察觉。
　　什么东西？
　　请柬有了。
　　余罪步入到门厅里，一勾手，指着电梯，众人围拢着上来，凑了一梯，门一闭，余罪变戏法似的，一人一张，分发到手里了，烫金的，做工相当精致。现在杜雷和蔺晨新倒不好奇与会的内容了，而是惊讶余警官这妙手空空的本事。
　　愕然地好久，杜雷才崇拜地道：“原来就知道警察会打人，今天才知道，除了打人还会偷人，厉害。”
　　“哥，有这本事当啥警察涅？早该发家致富了。”蔺晨新好奇地拽着余罪的手，看看那指头有啥不同，余罪推开他了，笑着道：“以备不时之需嘛……知道开锁数NO.1的高手在什么地方吗？在治安总队。这个不准备据为己有的，不叫偷。”
　　“哪叫什么？”蔺晨新好奇地问。
　　“借用。”余罪不无得意道。
　　“大哥，我交钱，你教我这借用技术行不？”杜雷神往地道。
　　这个自然是不可能的了，不过惹得众人一笑，直上顶层，这回几个人拽了，汪慎修、骆家龙、余罪顺利进入。标哥一副泡妞的打扮，当头带着两个坑货，请柬一扔，大摇大摆地进去了。
　　登记请柬的美女一看请柬上名字，咦？不对呀，请柬明明是女名，一对到场照片，肯定不是那个胖子，她急匆匆地和保镖耳语着，保镖一看鼠标那仨惹眼的，好像认出杜雷和兽医了，直追着就上来了。
　　人多，眼杂，场面已经开始热闹了，十几层的酒塔刚刚就位，各色的自助选餐还在林罗不断地上来，先到场富商土豪，认识的已经在一起闲聊了，保镖低调地穿过人群，朝着目标上来了。
　　四个人，眼光不善，肯定认出脸上还伤着兽医和杜雷了，两人吓得直往鼠标背后钻，越来人多的时候，鼠标这货可还就越不惧，他护着两人，面对着四名保镖，瞪着，人虽猥琐，可猥琐到让人摸不清来路，不敢贸然请走。
　　“先生，借一步说话？”保镖领头的道。
　　“滚蛋，你他妈是谁呀，借你一步？”鼠标不屑道。
　　众保镖齐齐瞪眼，威胁的眼光，当头一指背后两人：“这两人昨天就来捣乱，这是私人地方，不欢迎你们。”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今天可还没捣乱，怎么，逼我们捣乱？”鼠标痞痞地道。
　　“那只能连你一块请走了。”保镖道。
　　鼠标对着几双威胁的眼神丝毫不惧，嘴一嘬，轻吁一声，口哨声起，不是一声，而是几声同时回应，保镖们明显耳朵一竖，紧张了，这尼马不光是三个人，还有同伙……还有几个？不好找了，人来的颇多，几百平米的顶层观景厅，你哪知道哪位？
　　“我告诉你我们怎么动手，那酒塔一盘子就打塌了；啧，那吊灯，一凳子就砸了，哟，我忘了布置了，要是掐下电不更好……这么多妞，一乱了正好胡来，嘎嘎，你们也可以趁机揩油啊。”鼠标得瑟地笑着，背后那对坑货跟着他一起得意，这轻飘飘的话可把保镖吓出来了一身冷汗，真要这样，后果可是相当严重的，严重到什么程度呢，那胖子告诉他们了：“不想让我砸你们饭碗，就别挡着，该干嘛干嘛去。”
　　保镖想了想，领头的手一挥，还真老老实实地退下了，这么拽，哎呀，把蔺晨新和杜雷崇拜的，抱着标哥，一左一右，嗯那，狠狠一亲赞着，标哥，你太帅的。
　　“尽管我很帅，你们也没有必要搞这个个人崇拜嘛，走，看看土豪吃啥喝啥，咱们也蹭点。”
　　鼠标带着哼哈二坑货，大摇大摆地在宴会现场转悠上了，现场的保安和保镖不少，都在有意识地盯着这三位，就愣是没一个敢招惹上来。
　　七时二十八分，即将开始的前幕，一队队身着旗装的美女捧着描金的盘子，向与会的客人分发着星海投资的宣传册子，有人在津津乐道已经赚了多少，有人在小声议论这个星海的背景，还有人根本看不懂，只顾着吃了，偏偏余罪从这份投资宣传册上似乎看到了久寻不解的答案，这些东西，和所有的财经杂志、期刊，是何其地相像啊？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难道会有免费的晚餐？
　　不会有，他知道这个所谓的答谢晚宴的宗旨了。
　　……
　　“你的腿很长，这是天生的优势；胸，也是天生的优势……发型，就是这种高髻，能更妩媚一些……慢点，你好像不习惯穿高跟鞋？”莫专家顺手搀了林宇婧一把。
　　“还真不习惯。”林宇婧羞赧一笑。
　　此时的林宇婧已经变换了一个样子，高挽的发髻、淡蓝色裙装、耳上、腕上、脖子上添了几样银光闪闪的饰物，配上一双描金的高跟，摇曳的步子恐怕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她此时的形象能引来比平时高几倍的回头率。
　　“什么感觉？”莫雨欣笑着问。
　　“有点紧张。”林宇婧笑道。
　　高挑的个子从迎宾身边走过，连那美女也忍不住对她艳羡一眼，那油然而生的傲意，果真是让人很紧张的哦。
　　“放松，紧张的情绪会很快传给今天看到你的同类。”莫专家笑道。
　　因为谈得颇为投缘的缘故，莫专家给林宇婧讲一通如何展示女人魅力的话题，恰恰今晚有一个投资答谢晚宴，这位专家临时起意，就把林宇婧带上来观摩来了，据她讲啊，这儿可以看到女人最靓丽的一面，靓丽到你可以忽视她的年龄。
　　于是就来了，于是经过诸多的不适就这么来了，到了电梯口子，林宇婧又有点畏难了，不无紧张地对专家道：“莫姐，我还是别去了，我是警察……这身份出现在这个场合，不合适吧？”
　　“你现在这个样子，谁会把你当警察？”莫专家笑道，扬着请柬道：“可以带一位同伴，我可是把男伴的机会都让你了。”
　　“可是……”林宇婧还是觉得有点不妥。
　　“走吧，可是什么，见识一眼，以后你就知道女人该怎么活了。我很负责的告诉你，我已经撮合了很多对婚姻濒临破裂的夫妻，你要是保持原样，有一天你还会来咨询我的。”
　　莫专家不容分说，拉着这位可怜的警察妹妹，直进电梯了。
　　人来人往，天外海的门厅比往常热闹了几分，宴会已开的时候，又来一辆帕萨特，车停时，副驾的欧燕子跳下车，给后面的开着车门，转眼间，一位面容和蔼，风韵不浅的中年妇人下来了，轻轻地抚着燕子的肩膀，笑着谢了谢。
　　是安妈，那边下车的安嘉璐却有点嘟嘴了，欧燕子示意着，安妈笑着道：“都多大了，一点都不懂事……哎燕子，你和小逸风？”
　　“准备国庆典礼吧。”欧燕子不好意思道。
　　司机锁上了车门，赫然是学成归来，在省厅外事办已经谋到闲职的李逸风，李警官了。面目和德性好像都成熟和稳重了几分，劝着安嘉璐，别给妈使脸色嘛，这么个大官妈你有什么不满意的，我都恨不得认阿姨当妈呢。
　　一句话把安嘉璐逗笑了，欧燕子听到了，白了他一眼，这家伙没皮没脸，得意地笑笑，前行着给几位女士开门带路，那样子还真是殷勤之至，就安嘉璐都有点羡慕，怎么说，有这么位知冷知热的男友也不错嘛，哪怕不学无术了点。
　　“阿姨，那位戈经理和安姐，怎么样了？”欧燕子好奇地问，传说星海的操盘人和安妈私人关系不错，双方似有撮合之意。
　　“别八婆行不行？”安嘉璐斥了闺蜜一句。
　　“怎么跟燕子说话呢？你不喜欢人家，人家还未必能看上你呢？咦……燕子，你同学里有当了煤老板的？是个胖子？”安妈问，欧燕子一头雾水，没有啊，安嘉璐在吃吃地笑，安妈明白了，估计是拉了个灯泡把求爱者吓跑了，小儿女的事，当老的真是想出力也难，她叹了几声无语了。
　　“阿姨……我爸问我靠不靠谱，那收益率怎么算的？”李逸风进门厅后，抽空问道。
　　“零点九三七，日收益接近百分之一，一百块钱日收益九毛多，比银行的定期收益高出十几倍。”安妈道，话里不无得意的成分。
　　“燕子，你给算算，咱们那二十万婚钱，存里头能挣多少？”李逸风搓着手，兴奋地问。
　　“二十万，一天……哇，一千八百多。”欧燕子道，旋即被这个结果吓了一跳，惊讶地问：“阿姨，真的假的？这个比高利贷利率还高啊。”
　　“所有的私募，和高利贷差不了多少。”安妈笑着道。
　　“嘿嘿……看看真假。”李逸风给女友递着手机，欧燕子眼睛一下子直了，惊愕地看着李逸风，账户里的余额，多了6万多。
　　“这是……”欧燕子拿着手机，惊呆了。
　　“利息和本金啊，阿姨一说，他们都不信，我就转进二十万去，到今天一个月，就变成这么多了，嘎嘎。”李逸风得意地笑着，摁住了电梯。
　　钱多了谁不高兴啊，欧燕子哇哦呀几个象声词，表达着自己的心情。
　　“这段时间的利率有所下降，到零点七左右了，不过还能达到三至四个月回本的……这个网贷平台我查过，有注册备案，有企业代码，而且这个操盘手是咱们太原人，主要募集的用途就是用于炒卖期货，当然，风险是肯定的，曾经有连续一周，增长是负数，平台都给用户做出说明了。这种收益越高的，风险也越大。”安妈笑道。
　　“那还是赚啊。”欧燕子兴奋地道。
　　“这是肯定的，一个人的力量有限，可把所有散户的力量集中起来，随便做什么都有可能左右市场价格，比如股票、比如房地产，那地皮可能出手就赚一倍。”安妈道。
　　法官成投资商了，安嘉璐有点不高兴了，说来说去都在钱眼里打转，电梯来时，她提醒着：“你们烦不烦，说来说去就一个字，钱！”
　　“安姐别生气，不谈钱了。”李逸风笑着进了电梯，按着楼屋，促狭地道：“对黄金有兴趣么？我现在正研究这个。”
　　安嘉璐给了他个白眼，李逸风贱笑着和欧燕子凑在一块了，笑声中，电梯直驶顶层，这一路宾客，汇入了逐利而来的人群中……


第38章 如梦如幻
　　一场危机即将来临，这场危机将会使很多像您一样辛勤工作的普通人蒙受巨大损失，您的收入、理财投资和存款都因此会遭受灾难性的破坏，您的生活质量都会受到不可估量的影响，您甚至有可能失去一切！
　　当这场危机开始肆虐之时，您的购买力将会被削弱至冰点，您家庭的财富将会大幅缩水，这场危机将会摧毁您的收入、储蓄、投资和退休生活……
　　余罪翻阅着被现场捧为圣经的上小册子，觉得有点眼熟，危机……危机……投资指南上经常用这种口吻，就像医生惯于危言耸听夸大病情一样，这些投资者总会夸大危机的程度。
　　不过当你怀疑刚刚升起时，似乎这份文字恰恰符合了你的心境：
　　我知道，您会这样的疑问：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尤其是在这样一个时代。
　　可已经发生的，又做如何解释呢：百年历史的莱曼兄弟会轰然倒下；一线城市的房价会直线暴涨；世人眼中安逸悠闲的欧洲大陆会发生债务危机。
　　我会向您讲述为什么这场危机的发生是不可避免的，但是更重要的是，不是我们会面临什么样的危机，而是在危机到来的时候，我们应该如何面对。
　　您准备好了吗？
　　余罪笑了，这种说话的口吻就像卞双林大讲张飞戏貂蝉、就像骗子兜售赃车一样，把你的胃口吊得足足的，吸引着你一步一步往下看，然后让你一步一步深陷于其中。
　　难道这是一个骗局？
　　余罪狐疑地审视这里，金碧辉煌的场合，来往穿梭的男男女女，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他拣了个座位坐下，在悠闲自助餐中，寻思着，倾听着那些兴奋的男女在窃窃私语：
　　“星海投资风头很劲哈，这地方，一晚上租金得好几万吧？”
　　“那算什么，昨天他们募捐，捐了四百多万，市委有领导出席了。”
　　“什么背景啊？”
　　“管他什么背景，能挣到钱就行，你做的他们哪一款理财？”
　　“代投，手续费高，提三成。”
　　“那不划算，还是直接投给他们，等于贷给他们了，收利息就行。”
　　“安全不？”
　　“哎呀，我开始也担心这个问题，结果误事了，我一哥们投了一百万，一个月就回了三十多万，T+0支付，随时可取，和余额宝一样，每天准时看收益，啧……”
　　“真的假的？他们干什么的？”
　　“假的还带你来吗？这满场都是第一批发财的，少说也挣几十万了，咱们那点小钱算什么，人家看准了，只要拉一个涨停板就是百分之十，付咱们不到百分之一的日息，你觉得他们赚吗？”
　　“……”
　　前后左右，充斥着这样那样的话题，你赚了多少，你在什么上赚了，听来听去都是溢美之词，似乎都赚了，余罪狐疑地开始挠脑袋了。似乎和他想像的大相径庭。
　　难道，钱真这么好挣？
　　这个命题绝对不会是正确的，可今天这个场面，又如何解释呢？难道到场的，都是受益者？
　　懵了，他呆呆地拿着小册子，有点理不清头绪……
　　……
　　社会产品积压，失业率高涨，个人资产严重缩水，整个人类社会经济所依赖的货币系统将会千疮百孔……
　　到那个时候，商品价格大幅上涨，面粉、大米、鸡蛋……这样的日常用品的价格开始变得遥不可及，您的养老金收入在价格的面前变得低微得可怜，即便是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贫穷的梦魇也会伴随您的左右。
　　目前，广义货币超发已经达到131.27万亿元人民币这些纸币没有流向别处，都流向了您的日常生活中，您正生活在一个被纸币充斥着的时代。
　　外国债务只占到了GDP的30%，但是如果把各个地方政府的债务以及其他部委的债务算在一起，那么整个债务规模就接近GDP的90%。政府应对债务的利器，就是大量发行货币，用新发的货币来偿付所欠债务的本金和利息。
　　这就是暗中举债，后果就是导致市民购买力的缩水。这是政府不用支付过多利息且能解决自身债务危机的最简单的办法！
　　骆家龙把册子放到汪慎修的面子，指指有关货币的论调道：“别说，还真有道理……我倒是研究过类似的东西。”
　　“就你那点工资够花不？还需要理财？”汪慎修笑道。
　　“没办法啊，我女朋友爱看投资这一类的，我不学点，和她没共同语言啊。”骆家龙道，今天真是没白来，他的食盘里，全是海鲜和鱼子酱，尽拣稀罕的吃。
　　汪慎修抿了口红酒道：“这个我真没兴趣，不过这种生活，我倒是有兴趣。”
　　骆家龙侧眼看看，露着香肩的美女、摇曳的酒杯、精美的食盘、还有格调如此高雅的餐厅音乐，他也小声地感叹道：“谁能没兴趣呢？太不公平啊，生活之于这些人，是享受；可之于咱们这类人，就是活受罪。”
　　汪慎修拿着刀叉吃着，提醒着：“赶紧享受吧，出了这门又得活受罪了。”
　　两人俱是一笑，回头看看鼠标那几位，都不用想，早在使劲享受了。
　　即便是小富二代，即便是见过世面，可甭指望蔺晨新和杜雷的品位有多高，加上鼠标个没品的，人凑了一对半，食盘倒有七八个，净拣着贵的、没见过的大快朵颐。
　　“标哥，来来，您多吃点。”蔺晨新有这张护身符，殷勤地道。
　　鼠标可不客气，嘴就没闲过，吃了半天直说好吃好吃，然后问那两哥们：“对了，我刚才吃的这是啥？”
　　“雁腿……极品，我把台子上那，全给您弄过来了。”杜雷讨好地道。
　　“来来，再尝点这个……海参花。”蔺晨新殷勤地挟道。
　　吃多了，速度放慢时，鼠标满耳闻听着什么投资、什么理财、什么收益，他好奇地问着：“这说的是怎么赚钱呢？”
　　“我不懂。”杜雷老实地道：“花钱我还成，赚钱我真不懂。”
　　“就是理财呗，你把钱给人家，人家给你赚，赚回去提成一部分，剩下的都是你的。”蔺晨新道。
　　“那要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呢？我有几个哥们放高利贷的，放出去收不回来，都傻逼了。”杜雷道，蔺晨新跟这哥们解释着：“这和放高利贷不是一回事，你那是违法的，人家这是合法滴，股票你懂不？一个月几个涨停板，翻一番都可能；期货你懂不？一个月翻几倍。”
　　“他这么能耐，还用别人的钱啊？”鼠标愣着道。
　　“人多力量大嘛！还不跟银行一样，集中散户的钱，赚了个贷存差价。就当凑份子一起发财呗。”蔺晨新解释道。
　　这可真是隔行如隔山了，就鼠标这算赔率的脑袋，也算不清这里面的道道，不过蔺晨新却是多少懂点，指摘着星海的业绩告诉他，600362A股，175%的收益；000878个股，114%的收益；听得鼠标和杜雷直耷拉嘴唇，这钱就是打着滚往上翻。
　　“哟，这么拽，翻番啦，要不咱也投点？”杜雷兴趣上来了，一听这么赚钱，哈喇子快流出来了。
　　“去，一边去，理财100万以下，人家都不接待。”蔺晨新道。
　　“拽个毛啊，好像谁稀罕似的，反正老子也没有一百万。”鼠标知道此行与他无缘，撂下不去想了。
　　不过可能不想，却控制不了不听呐，充耳都是钱钱钱，让三人顿有备受打击的表情，连他妈消化都不好了。
　　噗，消化更不好的事来了，杜雷一口喷在食盘了，紧张地看着，赶紧拉鼠标，鼠标回头时，噗，嘴里嚼剩下的喷前襟上，赶紧地去抚，一位美女带着数位保镖模样的，朝他们这一桌走来。
　　好炫的发型，高挽的发髻，洒金的点缀，曳地的长裙，摇摆身姿，正傲色十足的带着人朝他们几人来了。
　　鼠标愕然回头问：“你们昨晚就是摸她，被揍了？”
　　嗯，杜雷和兽医齐齐点头，面对美女，脸上没有欣赏了，全是惊恐。
　　“他妈的，这么漂亮的妞都被你们摸了，我都想揍你们一顿。”鼠标恶狠狠道。
　　“标哥，你得给我们出气啊。”杜雷心虚地道，看着那女人身后几孔武有力的大汉。
　　“出个逑，这妞能摸两下，揍一顿也值了……哎你摸哪儿了？”鼠标回头问，哟，不见人了，那杜雷没出息的，往桌下钻，鼠标踹了一脚，他趴着换了个位置，躲到鼠标身后了，紧张地道：“就摸了下臀部。”
　　“哦，所以人家把你这脸打成屁股了！？哈哈。”鼠标呲笑着道。
　　损着两个坑货，那女人已经走到这一桌的近前了，似乎熟悉的人不少，路过之处，打招呼的人都称“韩女士”，每每颔首示意，那微微露齿的笑容总给人以如沐春风的感觉。
　　美艳不意外，但美艳到让人仰望，让人尊重的地步，那就很出乎意料了。
　　不过那一桌的三位连起码的礼貌都没有，坐着的胖子依然故我的吃着，另外两位显得有点紧张，不过看鼠标这么拽，也壮着胆气上来了，外强中干地看着那位宛如仙子驾临般，站在他们身侧的女人。
　　“听说几位准备搅点事？”那美女轻声道着，随意地一坐，笑吟吟地看着鼠标，那两人吓得往角落里躲，看来吃了点亏长了记性，可邀来的这位倒是有点霸气，根本不动声色，嚼了半天才反问：“你说呢？打人就白打了？”
　　“没有白打，这不给他们留了点记号？”美女笑吟吟地看着蔺晨新，泡妞专家现在成缩头专家，直捂脸。
　　“可以啊，不像太原人，这么拽？光打人不考虑一下后果？”鼠标撇着嘴问。
　　“不管什么后果，我们担得起……那位先生我认识，不知道他能不能替我说句话。”美女斜斜一指，一位正坐着品酒的老头，鼠标眼一滞，他也居然认识，马钢炉，西城混黑后来洗白的一位，反扒队袭警那事这家伙见机得快，关了几个月脱身了。
　　这种人可能吓住普通人，恰恰吓不住不是普通人的人，鼠标笑着道：“马钢炉啊，也就个过气的老大而已，我们兄弟能把他蛋黄捏出来。不信你叫他过来，看他在爷面前敢不敢拽。”
　　耶，这美女估计也就是想抬出个名人来镇场子，谁承想没镇住，倒把自己镇住了，要真是个滚刀类型的，这事倒棘手了，不过女人自有女人的方式，她嫣然一笑，话锋一转，娇嗔的口气道：“瞧您说的，都认识马老大了，那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您说吧，要把我这位弱女子怎么样？”
　　咝，这嗲得鼠标差点咬了舌头，侧头看时，杜雷耷着嘴唇流口水，鼠标一挪身子问：“咋办？你们说。”
　　“没事没事……不打不相识嘛。”杜雷没出息地脱口而出，那女人接着话头道：“那谢谢大哥您了，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啊。”
　　“等等，那我涅？我可没动手动脚。”蔺晨新愤然插进来了。
　　那女人一拧兰花纤指，轻轻一抚小兽医的额头，努着嘴道：“对不起哦，我下手重了点。你一定不介意的啊，人家也是在火头上嘛。”
　　兽医火气去了一半，那美女又是一个媚眼，作势关怀，轻言细语道：“人家都道歉了，你说还要怎么样吗？”
　　咝，兽医咧了下嘴，疼了下，刚要说话，那女人吹气如兰，她晕了晕，娇靥如花的、美人如玉的、就在面前的，霎时把要说什么都忘了，尴尬地道：“没事，说开就没事了。”
　　“那，两位都不介意了。”那女人一触即分，一摊手，向鼠标笑吟吟地道。
　　这俩吃亏的，愣了，可也不好意思改口了。
　　还是标哥有办法，使劲抿着嘴唇，压抑着心里的龌龊想法，好容易说了句场面的话：“这事可以不追究，医药费得赔吧？别怪我狮子大开口啊，就你这场面，不给十万，我跟你没完。不服气你让这些人揍我一顿试试？看我能不能把这个摊拆了？”
　　那女人霎时脸变，似乎被这个价格惊呆了，而且脸上带着惊恐，滞滞看着鼠标，鼠标凑了凑身子，刚要讨价还价，却不料那女人瞬间起身就走，撂下了句：“给他十万。”
　　哎哟，鼠标直扇自己的嘴巴，后悔不迭地骂自己，要的太少了，还没告诉她是美元涅。哥这气场这么大，早把她吓住了，别说十万，再加十万也有可能。
　　他说着，蔺晨新却是发现不对了，拽着他，指着他身后，回头时，却见得汪慎修站在那儿发呆，离他身前不远处，那位美女像雷击了一样，痴痴地看着他，两人相距咫尺，却又像远隔天堑，那茫然、那期待、那浓情、那熟悉的陌生，真让人看不懂了。
　　“哇，汪哥和这位极品女人有一腿！？”蔺晨新懂女人，他看出来了。
　　“可能吗？”杜雷有点不信了，不过他想着刚才那女人的陡然色变，似乎又觉得有可能，总不至于被鼠标的这猥琐相一句话就吓得给十万吧。
　　蓦地，变生肘腋，那女人像不认识汪慎修一般，转身即走，汪慎修像惊省一样，追着她的步子，没入了人群。
　　啥情况，鼠标三人刚起身想看看究竟，却被人拦住了，两位OL服装女人，殷勤地递给他一张支票，现金支票，标哥这谱大的，看也没看直接扔给蔺晨新了，那两位又被美女捧着又得了这么赔偿，还有几位妹妹陪着，早兴奋得忘乎所以了。
　　鼠标四下寻着汪慎修，早不见人影了。
　　这时候，已经陆续餐毕，服务生在撤着食台，穿梭的美女托着酒盘在人群里送着酒，似乎答谢晚宴的第二项是舞会，已经有不少宾馆的旗袍美女在邀着客人走进刚刚腾出来的舞池。
　　或许是受到特殊关照的原因，总有那么两三位美女一直围着鼠标转悠，终于有一位可人的小妹妹邀到了鼠标，两人揽着，兴高采烈地踱过了舞池，兽医和杜蕾丝兄弟，这时候已经换了第几个舞伴，估计他们自己都说不清了。
　　噗，李逸风一口酒全喷了，欧燕子呀了声，直抚着自己的衣服，刚斥了句，李逸风惊恐地指着一个方向让欧燕子和安嘉璐看，两位女生齐齐掉眼珠子。
　　唐装、小礼帽、灯笼裤、尖头鞋，正揽着一个女人恰恰起劲的胖子，那滑稽的动作惹起了一阵掌声。
　　“这是鼠标么？”李逸风愕然道着，惊得都忘了擦嘴了。
　　“有点像啊。”欧燕子惊得下巴快掉了。
　　“绝对是，一般人长不成他那德性。”安嘉璐笑着道。她拍拍李逸风的肩头，来了舞池动作，一摆头道：“走，打个招呼去，标哥混得可真不赖啊。”
　　从愕然中惊省，两戏谑地在舞池转着，往鼠标身边凑，李逸风隔着几人喊着：“哟，标哥，玩得挺开心的啊。”
　　“少见多怪，好像就你懂生活似的。”
　　鼠标得瑟了句，揽着小妹来了个夸张的恰恰动作，那胖脸粗腰肥臀的，还真是别有一番风情，最起码抢走了场上不少眼球。
　　璀璨成这个样子，想不被人注意也难呐。
　　最起码在监控可及的地方，有一名男子就在注意着这个胖子，他认出来了，是安安带来的她所谓的男友，这人连他也看着恶心，他就不相信，安安能接受得了这样的人。
　　如果不是别有隐情，就是故意回避喽，他看着屏幕上偶而闪过安嘉璐的身影，那翩翩舞步总让他想入非非，这位女神一样的人，怎么可能和这么猥琐的家伙有关联？
　　此事未明，又来一事，一位保镖匆匆进了监控室，叫着老板，附耳汇报了一句，他愕然了，自言自语地道了句：居然又有人追大韩？
　　保镖带路，他急匆匆去了，今天这个晚宴，看来要多事了。
　　周样在围观闲聊的人群中，林宇婧也被鼠标发骚的场景看得愕然不已，不过她的想法不同，而是四下张望，寻找着焦不离孟的另一位，找寻了很久，她才看到在角落里，默默地像局外人一样枯坐的余罪。
　　余罪在同一时间，也看到了林宇婧，他愕然站了起来，却忘了移步，两人相视，都像石化一般，凝视着对方……


第39章 经年聚散
　　巨大的惊讶把余罪惊懵了，脑子里空荡荡的一片，只剩下一个很震惊的疑问：
　　这他妈是我老婆么？
　　疑问刚过，又来一个巨大的悬疑：
　　我老婆难道有外遇了？穿尼马这么风骚。
　　惊讶、疑问、狐疑，全部写在脸上了，余罪傻傻地站着，看着盛装如花的娘子，还好，那眼光还是审讯人犯的眼光，外表稍有变化，本质还是咱老婆。
　　于是他慢慢地笑了，突然觉得这次浪漫地邂逅环境还是不错的。
　　此时，舞曲方换，一首带着激昂情调、明快节奏的曲子，像在挑逗着全场的情绪，从惬意到兴奋、从兴奋到亢奋。
　　鼠标跳得满头大汗，偶而照面，他会给李逸风和安嘉璐做一个鬼脸，笑得李逸风笨拙得踩到了舞伴，那糗相又把旁边观望的燕子逗得直笑，就连伫立一旁，看着女儿如此高兴的安妈也是一脸笑容。
　　沉浸在欢乐气氛中的莫雨欣回头时不见了林宇婧，四下寻找着，这个朋友托付给她的朋友，或许同是女人，或许同病相怜的缘故，总觉得很是投缘，总不忍心看着她在柴米油盐和朝九晚五中黯淡无光的活着。她原本就应该是这样一个艳光四射的样子的。
　　哦，看到了，在不远处站着，她快步上前，准备拉时，却讶异地，顺着林宇婧的眼光，看到了一位同样讶异地、尴尬地站着的男子，中等个子，普通衬衫，偏瘦，明显那种生活不如意愁苦型的，放在这个场合，就像霓虹下的阴影一样，没人会注意到。
　　“怎么了？宇婧？”莫雨欣问。
　　“哦，没什么。”林宇婧笑道，此时却是惊省过来了，直朝余罪而去。
　　有很多次款款而来，余罪总喜欢以前林姐那样满满的自信而来的样子，似乎今天更甚之，她穿着一身淡蓝色的裙子，衣装掩饰了因为长年训练而显得壮硕的腰身，或许，胸前的饱满会让任何观者忽视她身材的欠缺，对了，从来没有发现，没制服的诱惑，更像一种诱惑。
　　轻轻地近前，林宇婧侧侧头，怀疑的眼光看着他，然后轻声问：“任务？”
　　“不是。”余罪道。
　　“我也不是。”林宇婧道，在余罪兴奋的眼光里看到了光彩的自己，她笑着问：“那你来这儿做什么？”
　　“这……正是我的问题。”余罪愕然道。
　　“我在寻找丢了很多年的激情，曾经它让我义无反顾地做出了一辈子的决定，我怕我会后悔。”林宇婧道，严肃而深沉地看着不期而遇的丈夫。
　　不解释，就是更好的解释。
　　余罪心蓦地被触动了一下，婚后的种种，林宇婧放弃了再学习深造的机会，回到了内勤上，也放弃了最擅长的应急通讯领域，这意味着职业生涯由此划上一个句号，只能像普通的公务员一样按部就班的生活着，最终可能也会像普通的公务员一样碌碌一辈子。
　　可如果付出远远大于回报，如果回报并不是期待得那么完美，生活恐怕就会变成另外一个样子。余罪有点难堪，一个给不了自己心爱的人更多呵护的难堪，他轻声道：“对不起，我很努力了。我就是个普通人，给不了你更多。”
　　“你根本不清楚，女人需要什么。”林宇婧道，愤然转身，走了两步，回头恨恨地看了余罪一眼，故态重萌，咬牙切齿斥着：“想不清楚，就不用回家了。”
　　这他妈又哪根筋错位了？
　　被扔到一旁的余罪，愕然地想着，他看到了，林宇婧像故意一样，很快邀到了一位舞伴，一位高大英俊小生，两人的长腿舞步，在舞池里显得格外招眼。他看到了，这仿佛一个魔咒的环境，让所有的人变得格外亢奋。
　　疯狂的背后是什么？
　　他手里的手机已经搜索到了星海投资，这是星海房地产旗下的子公司之一，服务于数万业内人士，能搜索到的资料都是好评如潮，能查到的战绩，都是辉煌不已。余罪拿着手机，痴痴地看着现场，有点茫然了，就像不经意发现自己的老婆还有如此艳光照人的一面，那种惊艳，会让你开始怀疑一切。
　　包括真相。
　　……
　　从厅里追到甬道，从甬道追到安全出口，又下了一层楼，汪慎修急匆匆追着，前面那位女人像受惊一样，提着裙子快步走着，汪慎修不时地喊一声：“韩俏……你站住。”
　　喊得有点心痛，却没有什么效果，她依然逃也似的离开。汪慎修却怎么也不愿放弃，直追下楼。
　　那也许是藏在心里最深的记忆，当你以为已经忘记时，却在某个不经意的时间撞进你的心里，于是你才发现，记忆比真实会更加清晰。
　　对，是韩俏，就是夜总会的那位俏姐儿，就是那位抱着他当众宣布是自己老公的俏姐儿，就是那位，在他沦落广州，有过一夕之欢，在枕边轻言细语，诱惑他一起到一座陌生城市生活的俏姐儿……那一次他拒绝了诱惑，选择了归队。
　　而后却发现，那是一辈子的遗憾，再没有遇到一个像她一样，能彼此读懂对方的人。
　　他加快了步子，在韩俏进了电梯的时候，汪慎修不管不顾，人被夹了一半，终于抢进了梯内，电梯里的韩俏正使劲地摁着楼层，汪慎修回过身来，啪啪连摁几下，电梯刚下楼，方停时，又上，再停时，汪慎修堵在门口，把进梯的栏下，又摁着下楼层，回头很霸气地看着韩俏。
　　“你躲什么？”他问。
　　“我没躲什么？你是……”那女人愕然问，好陌生。
　　“呵呵。”汪慎修笑了，夜总会里，女人的善变性格会发挥到极致，前一刻甜言蜜语，转眼恶言相对都是非常正常的表现，他手支着电梯问着：“你来太原干什么？”
　　“我还没问你……拦着我干什么？”那女人好愕然的眼神。
　　“非要让我掀开你的衣服，证明你这儿有一颗痣。”汪慎修轻声道，指着她胸前的方向，期待中带着此许暧昧，似乎勾起了曾经最美好的回忆。
　　但回忆中的女主角却没有什么变化，半晌才面无表情地道：“你就记得这个，又能证明什么？我和很多男人都上过床。”
　　汪慎修一下子被刺痛了，他瞪着眼，惊惶、愤怒、又有几分不甘地看着她，一字一顿道：“果然是你。”
　　“可抱歉的是，我好像不记得你了。”韩俏道。
　　“我不相信，你真忘了我了。”汪慎修直勾勾看着她，似乎想从厚厚的化妆下寻找到昔日的影子。
　　没有，韩俏笑得妩媚而动人，风尘十足，口气揶揄地回道：“女人总是过高地估计自己的魅力，莫非男人也是这样？你的魅力还没有大到让所人想一辈子的地步吗，对不起，我真想不起来了，我们在哪个城市认识的？”
　　“那你跑什么？”汪慎修怒了，反问着。
　　“一个穷得身无分文的男人还有自尊，那一个声名狼藉的女人，就不能要点脸面？”韩俏俏眼瞪着，眼波如怒，针锋相对，汪慎修却是一时气馁，无言以对。
　　这是他曾经说过的话，此情此景被转述出来又是另一种滋味，特别是在他义无反顾的舍她而去之后。
　　叮，电梯门开，四五位男子站在梯口，当头的一位揽起奔出来的韩俏，轻声问着，回头招手，四个男子齐齐拦住汪慎修，汪慎修跳着要挣脱，却不料眼前一黑，跟着金星四冒，几只拳头出手了，把他挤在角落里，噼噼啪啪一顿痛殴。
　　转眼间，满脸是血的汪慎修，忍着背后的剧痛，看着裙裾摇摆的地方，他使劲地抬头，使劲地伸手，却只看到了，那双高跟鞋微微驻足，然后扬长而去……
　　……
　　一个细微的变故，也许影响不到热闹非凡的场合，充斥着美酒、美人、财富的氛围，会让人暂时忘却心中的不快。
　　林宇婧和一位舞技相当的男子舞罢一曲，意犹未尽，那位帅气的舞伴递给她一杯香槟，已经在殷勤地索要电话号码了，林宇婧给了他，很客气地小声告诉他：“我有丈夫的。”
　　那帅哥微笑着，给了林宇婧一个暧昧的眼神小声道：“我不介意的。”
　　呃……噎了林宇婧一下子，她读得懂那挑逗的眼神，不用说，这是一个情场高手，正待拒绝的时候，她侧头看到了背对着她，像是观摩现场的余罪，那一股子忿意袭来，让她做了一个好意外的决定，她请着这位帅哥道：“再来一曲？有些事是很耗费体力的，你确定你行？”
　　以挑逗回应挑逗，浓浓的双关，那帅哥欣然而往。
　　探戈，很劲、很有型、很激烈的摆动与甩头，两位个子相仿的男女，像鹤立鸡群一样在舞池中，演绎得相当完美。
　　完美到歇了口气的鼠标差点把下巴拽下来，他惊慌地看着林宇婧，回头却找不着余罪了，赶紧地去找，他心里暗道着，哎呀尼马，坏事了，看这样，是余儿老婆要给他戴绿帽的节奏啊。
　　转了一圈没找到人，却意外地撞到慌慌张张要跑的骆家龙，他拽着骆家龙问：“你也发现了？”
　　“啊，我才看见。”骆家龙惊恐地道。
　　“坏了，又要有家暴了。”鼠标瞠然道。
　　“可不，哥这次危险了。”骆家龙惊慌地说。
　　好像不对味，鼠标拽着他，细细瞅瞅，吓得这么厉害，不对劲啊，他一说他见到的事，骆家龙一拍大腿道：“岔了岔了，我是看见我女朋友了，下午还告诉我值班呢，这尼马算是解释不清了。”
　　“你女朋友有相跟的男的没有？”鼠标好奇地问。
　　“有。”骆家龙点头道，一想这话味道不对，踢了鼠标一脚，解释道：“想什么呢，她和她爸在。”
　　“那就不对了，躲不是回事，越躲显得心里越有鬼。大大方方打个招呼。”鼠标道。
　　“可我说什么？”骆家龙紧张了。
　　“撒个谎呗，就说有便衣监视任务，快去。”鼠标催着骆家龙，骆家龙想想也是，鼓着勇气，进了人群，远远地和一对父女打招呼，几个人凑到一起了。
　　其实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而已，鼠标没找着余罪，回头却意外地看到了蔺晨新和一位细眉大眼的妹妹调上情了，小妹偶而露齿羞涩一笑，看把兽医哥荡漾的。
　　想想这些日子遭遇的乱七八糟，看看兄弟的媳妇和别人舞得起劲，鼠标这心里颇不是滋味，他不由得想起了还在家的媳妇，想想媳妇一天裁缝活累得腰酸腿疼，他就跟着心疼。
　　这地方太堕落，老子得赶紧撤。
　　鼠标想到家里时，精神就会出现短时间的高尚。
　　一念至此，他回身便走，岂不料恰恰撞上了一团软乎乎的东西，跟着哎哟一声，一位黑裙的女人，高跟鞋一崴，堪堪要倒，鼠标慌张地扶着，连连说对不起。
　　“没关系。”那女人勉力站好，鼠标赶紧捡起人家丢在地上的包，双手恭送间，愣了。
　　波涛那个汹涌啊、香气那个袭人啊、脸蛋那个水嫩啊，尽管在这个场合，视觉过多，已经对美女免疫，鼠标还是忍不住被对面的女人近距离刺激得够呛。
　　但碰到美女，脑子一短路，高尚就不见踪影了，他的眼前，已经在YY着美女衣服下面的春光了。
　　“先生……我的名片，多多关照。”那美女并不介意，很谦虚地递给了鼠标一张名片。
　　鼠标接着，讷言道：“对不起，我没名片。”
　　“理解，现在有身份的老板，都不轻易示人的。”美女嫣然一笑，笑得鼠标有点眼神迷离。
　　“我真不是什么老板。”鼠标意外地不吹牛逼了，老实了，直道着：“就来看看热闹。”
　　“是啊，真正眼光有身家的老板，谁还会在乎他们给的那点收益，来也是撑个场面，看着热闹。”美女露齿一笑，很好看的一圈贝齿，她像挤兑鼠标一样道：“能让戈老板的助理亲自招待的人，肯定不会是普通人喽。”
　　戈老板？助理？莫非是那个美女？莫非是这个美女会错意了？
　　鼠标心思飞快，省得自己此时穿着兽医给的装束，莫非尼马把我当成低调而奢华的土豪了。
　　他笑了，心里在想着，老子钓了好长时间妞了，就没上钩的。
　　今天是头一个啊，鼠标笑了笑，讳莫如深，却无意地扮得越来越真。
　　“看来我猜对喽。”这位美女笑吟吟地邀着，像娇嗔一样问着：“您应该有点绅士风度，难道眼看一位弱女子一瘸一拐走路？”
　　哦，鼠标明白了，一送胳膊，这美女款款挽着他，像是一对熟悉的情人，要了两杯香槟，在临窗的位置，凭栏小叙。
　　你在看这世界不同的风景。
　　看风景的你也是不同的风景之一。
　　欧燕子和李逸风悄悄指点着，中心的意思是，这个世界太疯狂了，鼠标也出来当色狼了。
　　安嘉璐和母亲说着什么，似乎很不高兴，赌气似的离开了，站到的舞池的边上，要了杯冷饮在抿着，不过很快被冷饮噎了下，她看到了舞池中央的林宇婧，潇洒、豪放的舞步，最主要的是，搂着林宇婧跳舞的，居然是一位不认识的帅哥。
　　林宇婧的动作行云流水，这种舞步和警体的格斗、搏击那种强度相差甚远，对她来说是小儿科了，反倒是那位帅哥很吃力，舞得额头见汗，气喘吁吁，几次要停，却被这位不知道来路的女人轮着继续飞舞，很快便体力不济了。
　　林宇婧一边捉弄，一边在找寻着老公的身影，很意外的是，今天出彩的表现，少了她最想给看的观众，让她兴味有点索然，当她看到安嘉璐的那一刻，一下子舞步乱了。
　　同学、同窗、而且还有过那么一段不清不楚的情史，而且在婚宴上失态搂着余罪倾诉，这个女人化成灰林宇婧也认识，她停了，舞伴巴不得呢。不撩逗这个悍妞了，赶紧告辞。
　　林宇婧款款走向眼睛有点呆滞的安嘉璐，走到身前，她居高临下，像审犯人一样审视着安嘉璐道：“安警官，你好。”
　　“你也好。”安嘉璐瞠然道。
　　“我猜你肯定不是一个人来的。”林宇婧问道，他拭着汗，心里泛起着一股子酸意，如果是无意间撞到余罪她可能不多心，可要是同一场合碰到疑似丈夫的旧情人的女人，她的心就不能不多了。
　　“当然。”安嘉璐道，她感觉到了来自另一位女人的敌意。
　　“是他？”林宇婧不客气地道。
　　“你不觉得你很无聊吗？”安嘉璐扭头就走。
　　“你不会有机会的。”林宇婧忿忿道。
　　安嘉璐瞬间停下了，回头，同样的眼光审视着林宇婧，然后眼神里透着不屑，嗤笑道：“你说错了，是我给你的机会，他要是足够优秀，就轮不到你了。不过还好，你这样的老女人，还是比较适合管教他。”
　　抿嘴，翘眼，甩给林宇婧一个俏皮的眼神。
　　林姐受刺激，双手一捏，指节咯咯作响，在她即将按捺不住要爆发的情绪时。啪声，灯光一暗，又一明，又暗，黑暗中报幕的声音在提示着：接下来将是今晚重要的时刻，由星海投资总裁为大家揭幕惊喜的时刻……
　　全场雷动，掌声四起，灯光聚集在入口处。一个光点，一个悬念，胃口被吊得足足的了。
　　……
　　韩俏，不，她不叫韩俏，现在叫韩如珉，或者她已经记不清自己究竟用过多少个名字，只能记得，现在、此刻，她是以韩如珉的名字，星海投资公司总经理助理的身份出现。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泪迹方干，眼线和粉底，像一大块无法抹去的伤痕，被她慢慢，补着妆，一层一层地遮盖着，慢慢地，镜子里又恢复了一个艳光照人的韩助理。
　　和多少男人，有过多少次一夕之欢她也记不清了，戏子、婊子、贼子，都是无情无义的代名词，不是原本无情，而是情本薄凉，值得让她们有情的人少之又少，可生活偏偏像一场恶作剧一样，总是愿意在你最不防备的时候，揭开你的伤疤。
　　也许真的喜欢过那个穷得只剩下自尊的男人，韩如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扪心自问，否则她无从解释，为什么自己如此的心痛。
　　是的，是真的，否则她觉得自己不会如此得狠，看都不看他一眼。
　　既然注定无法相守，忘记，又何尝不是一种永久的思念。
　　笃笃的敲门声响，她平复了心情，坦然地拉开了门，门外一脸帅气的戈总裁正看着她，轻声提醒着：“SHOWTIME，COMING……看你的喽。”
　　两人并肩走着，像所有的投资发布会、答谢会、见面会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老板戈战旗觉得助理气色不好，他轻声问着：“大韩，那个男人是谁？”
　　“很重要吗？黏在女人周围的，还不都是苍蝇。”韩如珉淡淡地道：“包括你。”
　　戈战旗一笑，知道应该没什么问题了，他喜欢这种生性凉薄无情的女人，否则也不会花很大代价把一位夜总会的妈桑培养成投资经理。不得不说，干投资这一行，没有比这种人更合适的了。
　　踱出十米的距离，两人出现在灯光下，掌声中，今夜的主角正式登场了……


第40章 谓我心欢
　　“……美国投资专家Marc·Faber，在全球放水的情况下，未来资金会错配得更严重，将再度损害普通居民的购买力。我对纸币零信任。”
　　“量子基金创始人Jim·Rogers说，历史教会我们一件事，那就是任何不负责任的货币和财政政策的结局就是严重的经济危机和灾难”。
　　“……大量的货币超发和贬值将会导致人类社会最大的国际性货币危机，这样的危机规模将会是前所未有的”。
　　“很多人都会觉得我在夸大事实，但货币的本质决定了纸币黯淡的未来。我要教给大家的方式很简单，尽可能多的去赚取纸币，让你赚钱速度远远地超过贬值速度，如果不凌驾于这个时代之上，那只能被它踩在脚下……”
　　“选择并不难，我要问的是，你们……准备好了吗？”
　　“你们……愿意选择哪一种呢？”
　　短短的T台上，戈战旗几句已经抓住了所有听众的心，他仿佛闲庭漫步一般踱着，两位绝色的佳人陪同着，就像从黑暗里走出来的王子，只有他身边是光明一片。
　　投资，所有的事都是有关投资，在空降太原的数月间，已经有上百位的投资者从这里掘到了第一桶金，他的疑问方出，很多人喊着要凌驾于时代之上。
　　“谢谢在座诸位的支持，星海在太原完成投资募集的计划，与诸君的努力是分不开的，你们赚到了，不用谢我，而是我应该再一次感谢你们，因为你们让我赚到了更多……谢谢大家。”
　　三位依次致谢，引起掌声一片。
　　“在我刚刚到太原的时候，有很多人质疑我们投资是欺诈，我们投资人是骗子，对此尽管已经有了事实的证明，我还是需要向大家澄清一下，我们赚钱的方法是完全合法的途径，每一分钱都和您辛勤劳动得来的收入一样，都是诚实的劳动成果，我会在一分钟内向您详细说明在危机时代赚钱的秘密。”
　　“……每一次危机的发生，都伴随着财富的转移；每一次危机的发生，都伴随着新兴阶级的诞生。有的人因此困苦不堪，有的人因此却大赚特赚。人作为市场中有能动性的个体，有能力用行动和决定最终是被这样的市场趋势打败还是利用这样的市场趋势赚钱。”
　　“但我喜欢这样的危机，正是因为这样的危机给予我们投资者机会，可以适时地适时选择那些受到价格水平上涨而利好的企业进行投资。”
　　身后的显示屏开始显示，戈战旗的声音像解说词，从工厂到运输、从空运到码头、从实体到股市，像在解释他的话一般，最终定格在星海的收益折线上，又是一阵长时间的欢呼。
　　现场很狂热，是一种外行无法理解的狂热。
　　“这欢呼什么呢？”林宇婧小声问莫雨欣，她想像不出，好歹是个心理学专家，怎么也像失心疯了一样。
　　“最高收益那支股，收益195%，简单地讲，就是你投一百万，不到半年的时间里，能变成三百万。”莫专家道。
　　咝……对于钱仅停留在工资数额上的林宇婧被吓了一跳，这可比贩毒还来得快啊，她狐疑地问着：“莫姐，你赚到了。”
　　“赚了十几万吧，朋友推荐的，我尝试性投资了一下，还可以。”莫雨欣几分自得地道。
　　再问时，她却专注地看着戈战旗，像看行云布雨先知的崇拜眼神，林宇婧却是不好意思再问了，刚抬头，眼睛一滞，她看到了自己的丈夫，看到余罪，像个小丑一样蹿上台了，捧着一个大本子，要签名。他的带动下，几位年纪尚轻的男女都围拢上去了，签在包上、衣服上，还有位花痴女直接让戈土豪签到了胸前。
　　“谢谢诸君的热情……”戈战旗龙飞凤舞签了个名，余罪如获至宝钻进了人群。
　　发言继续时，林宇婧却是心虚地看着戈战旗的反应，特别是注意他身上的口袋，她知道自己老公什么货色，要接近了，不是抓你人就是摸你口袋，可这个场合，他干什么这个有意义么？
　　坏了，林宇婧又发现余罪在慢慢地挤向一个人，一个专心致志听课的帅哥，正是陪她跳舞的那位。
　　近了，近了……当她瞥到余罪的手搭向那人的肩膀时，她心一抽，歉意顿生，以她对余罪的了解，那帅哥肯定要倒霉了。
　　还好，她心揪了好久，那帅哥没反应过来。看余罪又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她按捺不住了，慢慢地挪动了，靠近了他，准备揪住，省得他在这个场合丢人现眼。
　　此时，人群欢呼又起，掌声中戈战旗微笑着退到一侧，是助理的表演时间了，灯光全亮、霓虹闪烁，两位裙装的美女持着话筒在宣布：
　　“为了公平起见，今天我们将随机请出一名嘉宾。”
　　“也为了公平起见，将由这位嘉宾，再次抽出十名幸运嘉宾。”
　　“幸运嘉宾将会得到我们馈赠的神秘大礼哦。”
　　“好，下面……”
　　两位美女调剂着现场躁动的气氛，这时候戈战旗却打破规则了，笑着凑上来问着大伙道：“这件事无关投资，我想请大家给我行个人情，不知道行不行。”
　　老板的谦恭，只会得到更多的响应，他笑着揭谜底了：“其实我在追一位太原的姑娘，一位让我魂牵梦绕的姑娘……很幸运的是，她今天就在场；不过很遗憾的是，她不喜欢我，可能嫌我只会赚钱，太无趣了。”
　　笑声四起，掌声不断，这位痴情的投资人或许更拉近了与普通人的距离，大家报之以理解的掌声，窃窃私语，不知道那位姑娘有这么好的运气，能让这么一位投资商青睐。
　　“我有一个小小的愿望，想请她作为今天的抽奖嘉宾……不知道，这个愿望能不能实现。”
　　戈战旗慢慢地说着，眼光幸福地看向了欧燕子的方向……不对，在欧燕子身后，人群自动分开，戈战旗浅浅的鞠躬，请势，邀向了安嘉璐。
　　四下的掌声、艳羡的眼光、还有助理送上来的鲜花，直接簇拥向了安嘉璐，安嘉璐脸红耳赤，捂了把脸，然后被闺蜜推着，和戈战旗回到了T台上。
　　不得不承认，俊男靓女的搭配，是个最俗，但也是个最合适的搭配。
　　气氛被推向高潮了，林宇婧已经凑到了余罪的身边，她看到了余罪痴痴的眼睛盯着安嘉璐，忍不住心里泛酸了，手慢慢伸手余罪，在他的屁股上，使劲、咬牙使劲地拧了一把。
　　“干什么？”余罪火大到，头也未回。
　　“眼珠快掉了哈。旧情难忘啊？”林宇婧讽刺道。
　　“你都使劲找新欢，我就不能有点旧情？”余罪不屑道。
　　“我决定了。”林宇婧恨恨地道。
　　“和我离婚？”余罪瞥了眼。
　　“不，揍你一顿。”林宇婧咬着嘴唇，愤然道。
　　“哦……还不算严重，看来你只是想出气，不是想出轨。”余罪笑着道。
　　“你故意气我是不是？”林宇婧真的有点生气了。
　　“是你无事生非……我在看这个投资公司，有问题。”余罪道。
　　“你是穷人见不得富人发财，人家投资关你什么事。”林宇婧损了句。
　　“错，我要发财，难度不大……比如你看现在，她们就在捣鬼。”余罪道。
　　林宇婧的好奇被勾起来，她看着热闹的场面，安嘉璐和一位男子被邀作嘉宾，正从抽奖的箱子里抽着小圆球，两位美女助理接着圆球，记录着号码，开始宣布中奖的嘉宾了。
　　“被抽中的有，马钢炉……”余罪道。
　　像魔咒一样，那个高个子的美女大声宣布着：“第三位抽中的嘉宾，38号，嘉宾……哦，马钢炉先生。”
　　“还有楚青云。”余罪又道。
　　又像魔咒一样，接下来美女就在宣布：“第四位抽中的嘉宾，69号嘉宾，楚青云。”
　　连中四元，余罪回头坏笑着问老婆：“你现在觉得，我还是在看美女吗？”
　　“好像不是，你……”林宇婧愣了，附耳小声问：“怎么回事？”
　　“马钢炉这个老炮，几乎相当于太原市地痞流氓的支队长，不让他沾点好，民间生意就难做。楚青云是银监会的，那女的杨菲，是治安支队长家闺女……还有那个中年男人，王凤城，浙商商会的……邪了，那个助理当过贼似的，手法很快。”余罪低声道着。
　　“什么手法？好像就是随机抽出来的。”林宇婧愣了，注意看着那位女助理，却发现不了猫腻所在。
　　“小球在透明的玻璃器皿里，这个没假……可她的手，看袖子、手套……”余罪轻声道，林宇婧看了半天，都没有没发现问题所在，余罪道：“换手了，中奖的号就藏在她的手套和袖筒中间……邪了，这女的难道当过贼？”
　　“不能你当过，就觉得谁也当过。”林宇婧损了他一句，她知道肯定有假，否则余罪未卜先知就说不通了。
　　嘉宾抽毕，助理卖了个关子，笑着问几位投资账户的余额，当报出来的时候，助理却置疑错了，让几位当场查询。查询的结果是惊呼一声，多了几个数字：8888，或者6666，更或着9999。
　　那可是真金金银，这就是神秘大礼了，是星海公司转进这些嘉宾账户的，艳羡和欢呼的声音不断，这就是这个氛围的特殊地方，每时每刻都有与钱相关的惊喜，当听到网贷平台将向与会客户不限额开放，三周内收益不扣除佣金的回馈消息时，全场又是尖叫声一片。
　　有钱人的世界，是穷人未必能看懂的，林宇婧算是理解不了这种地方了，她看余罪观摩的津津有味，挪挪身子提醒着：“你好像看得懂似的？这个也很正常吧，嘉宾上捣点鬼，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这个都捣鬼，那投资就不是干干净净的了。”余罪道。
　　“可他们给客户的，都是真金白银啊，莫姐说她都挣了十几万了。”林宇婧道。
　　“欲取先予啊，这家伙不会是个骗子吧？怎么越看越像庞氏骗局啊。”余罪狐疑道。
　　“闲吃萝卜淡操心，现在有几家干净的，民间借贷这么红火，你情我愿，还得上就正常，还不上就是诈骗……未成事实之前，人家就是合法的。再说咱们家又没钱。”林宇婧道。
　　回头看看老婆，一本正经，余罪笑道：“说得太对了，没钱有没钱的好处，少操多少心呢，呵呵。”
　　那贱贱的、痞痞的笑容挂在余罪的脸上，林宇婧也笑了，这个样子，总比他伏在马鹏的墓前哭强吧，她知道不管是谁，恐怕很难解开那个心里的疙瘩。相比而言，她倒更希望看到他现在的样子。
　　也不对，林宇婧想起来了，拉着余罪，生怕他溜了似的，声音压到最低问着：“你老实说，刚才是不是偷人家什么了？”
　　“怎么可能偷东西，你看见我偷什么了？”余罪生气了。也罢，一听没有林宇婧放心了，却不料余罪一笑道：“就知道你是猜的，根本没看见……我这水平怎么可能让你看到。”
　　“啊？你……真……”林宇婧吓了一跳。
　　“这个……”余罪拿了个小药瓶子，示意着正和客户联欢的戈战旗，他身上的，林宇婧一看，劳拉泮西片，含二氧甲基安非他明成分，以她的专业认识类似的东西，她狐疑地道：“这是治疗抑郁和焦虑症的处方药，副作用很强，和咳嗽水一样，有成瘾性，不过构不成吸毒……难道，是这位老板身上的？”
　　“哦，还有一包这个。”余罪把“赃物”递给了林宇婧，林宇婧一看，居然是几个精装安全套，她气地抬腿顶了余罪一个膝撞，余罪稍稍倾身，淫笑着，摸着老婆的大腿根，给了一个淫荡的眼神。
　　“去，少跟我黏乎。”林宇婧有点羞意地推开了他，故意刺激着：“你有旧情，我有新欢，我今天这么漂亮……我就不信没人欣赏。”
　　“哼，他妈的，欣赏我老婆的后果，是很严重的。”余罪恶狠狠地道，那妒火中烧的样子，终于让林宇婧找到了一点存在感，她得意了，刚要显摆一下新衣，却又担心起来了，不解地看着老公问：“你……不会连那位帅哥的东西也偷了吧。”
　　“没偷。”余罪笑着道，坏眼珠子一转悠补充道：“不过比偷，稍微严重一点。”
　　他在笑着，林宇婧愕然看着，效果很快就现出来了，那位帅哥已经觉察到不对了，一直有人在笑，他身边的人，慢慢地很多人聚拢了一圈，都在笑，连戈战旗也忍俊不禁了，哈哈大笑着，那人省得问题在自己身上时，一摸后背，有人提醒他往下摸，哄笑声起……啊……那帅哥气得快吐血了，摸着臀部狂奔跑了。
　　他的裤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割了一大片，露着一片光光的、白白的屁屁。
　　后面笑成了一团，围上去的保镖也懵头懵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今天的事太多，不少贵宾把请柬都丢了，还有一大堆外围女，别看外表光鲜，保镖都快应付不来了。
　　“你有点过分了啊，我和他就跳了几支舞，还没来得及调情呢。”林宇婧哭笑不得了，她还是低估余罪的醋意了，而且余罪的手，现在能快到什么程度，她都说不清楚。
　　“防患于未然嘛，我这么穷，老婆跟人跑了，我可娶不起第二个了。”余罪幽怨地道。
　　凝视间，林宇婧忿意全成笑容了，就那么哭笑不得地笑着，直等着余罪伸手时，她轻轻地挽着，挽着矮她半头的丈夫，像炫耀一样看着安嘉璐的方向，不管她有多少殷勤等着接受，林宇婧此时一点也不羡慕。
　　“咦，鼠标这坑货哪儿去了？汉奸和兽医呢？”余罪只见到骆家龙陪着女友，他狐疑地道着。
　　“管他呢，这顿免费的晚宴可比食堂好吃多了。”林宇婧轻摇着香槟，两眼幸福地道。
　　简单的幸福，却淹没了余罪，余罪痴痴地看着老婆，有很多话想说，不过，似乎什么也不需要说，只需要这么含情脉脉的被注视着，就足够了……
　　……
　　生活中的精彩不多，不过精彩来临的时候，很多人都会忘我。
　　余罪是这样，他和林宇婧在喁喁私语，这个意外的相逢让他们仿佛重温着初识的浪漫，这种免费的土豪佳宴，可是很难遇到哦。
　　骆家龙今夜是心花怒放，没想到撒了个谎，却得了个意外之喜，和女友攀谈着他半懂不懂的投资，从来没有这么投机过，尽管他发现女友对投资，比对他的兴趣还高。
　　不过那又有什么呢？异性之间仅仅是彼此的诱惑，而钱之于所有人都有诱惑。
　　当戈战旗带着助理，一杯香槟敬向安妈和安嘉璐这一对母女时，安嘉璐恰恰看到了林宇婧和余罪那缠绵的样子，她在那一刹那做了一个很淑女的举动，接受了戈战旗的邀请，陪同着这位投资新贵，以女友的身份答谢着在场的客户。
　　包围在满是溢美之词、艳羡目光中，她不自然有点享受这种被众星捧月着女神感觉。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精彩，这个是毋庸置疑的，即便如鼠标之流，也有了他的精彩。
　　对，精彩到惊艳，前段时间和兽医出入酒吧娱乐场所，勤学苦练的泡妞终于派上了用场。
　　脚崴了的缘故，那美女行动不便，一直倚在窗口的位置，而且若即若离的把鼠标当成唯一的依靠了，还真没想像到，这个不经意的接触，来电了。
　　那妞听到星海的投资收益，一个月有数千万，她好羡慕的眼神。鼠标不屑了，他说了，几千万都好意思吹啊？
　　这口气，把妞儿吓一跳，小心翼翼地问着：先生，还没请教，您做什么生意的？说不定以后还得靠您帮衬喽。
　　“我……”鼠标给了个暧昧、微笑、自信的眼神道：“我做梦的行不行？”
　　一句话把那妞逗乐了，她可能分不清，这是随口的打趣，还是真实的情况。
　　真相其实是这样，泡妞的第一法则，要让神秘感贯穿始终，不要让她看穿你，当然也不能让人家看穿咱们就一穷逼。
　　灵光一现的鼠标开始如有神助了，不经意玩着车钥匙，那可是把路虎车钥匙，土豪的最爱；品香槟时很随意地把杯子放在台子上，直撇嘴，嫌酒太次；一伸胳膊，偶而会看左腕上的名表、右腕上的天珠。
　　那妞偶尔摸到他的天珠，惊讶地道：“哦，这是传说中的天珠？”
　　“应该是吧，一发小送的，想要我几块普洱茶。”鼠标道。
　　“普洱？”那妞有点愣。
　　“文革前的砖，我家老爷子好收藏这玩意，黑不拉叽舍不得喝，当宝似的藏着。”鼠标自然地道。兽医教的，这种收藏，一般人不懂，好忽悠。
　　“那个……好像升值潜力很高的啊。”那妞神往地道。
　　“这个我很负责地告诉你。”鼠标严肃地，神秘地道，在勾起这位美女强烈的好奇心时，他却莞尔一笑解释着：“我真不懂，对着你这么一位聪明漂亮的美女吹牛，我实在于心不忍，更不愿意给你留下个坏印象……否则以后都没发展的可能了，你说是不？”
　　那美女没料到是这样一个峰回路转，又被鼠标逗得露齿一笑，直说你这人真有意思。
　　那当然，这是泡妞的第二守则，风趣幽默，比帅气沉默的成功率更高。兽医教过的，哪怕你是头猪，也要把自己展示成风趣幽默的猪，女人很重口味的，她们喜欢禽兽胜过禽兽不如。
　　话题，在迅速深入；热情，在急剧升温，先生的称呼成了“哥”，若即若离成了挽着手臂，鼠标没有成土豪的机会，可并不缺见过土豪的机会，神马煤矿、什么古玩、什么借贷，都能从看过的案子里摘录几句，唬得那妞一愣一愣的。
　　说投资，这个鼠标不懂，不过他说了，咱们这块的人，只认麻袋装现金，他就再多高收益，能比咱们这儿快？前两年一车煤出去翻几倍，这两年划块地就翻十几倍几十倍，他们挣得太慢了。
　　哎哟，这谎言配着标哥的自信，谁敢说是假的？
　　对了，还有兽医教过的第三守则，自信，自信能让你在遭受任何妞的打击后，都满血复活。自信更能让你在任何妞面前，都有提枪一战的勇气。
　　标哥绝对有，几杯香槟下肚，戈战旗和安嘉璐举杯来谢，他认识这位安嘉璐拉来当灯泡的，笑着敬鼠标道：“咱们不打不相识啊，谢谢您赏光。”
　　“甭跟我套近乎，我不喜欢比我帅的人，特别是你这种。”鼠标很做作的来一句。
　　这句恭维让戈战旗很享受，两人举杯一碰，安嘉璐对鼠标做了个鬼脸，两人又谢向了下一位，鼠标乐呵呵地回头时，身侧的那美女看他已经看傻了。
　　崇拜？羡慕？还是……好奇。
　　能让这位投资新贵和他的女友双双相敬的人，恐怕不是凡人喽。
　　鼠标意会到了这种结果，那就是，对方肯定意会错了。
　　他不屑地道：“甭把他当回事，他就一给人跑腿的伙计，你就当面劈头盖脸骂他一顿，他都得笑脸陪着。”
　　美女一耸肩，屌爆了，自认可达不到这种水平。她似乎有点不胜酒力了，亦似乎脚崴得有点疼了，不小心挪动时，哎哟了一声，鼠标赶紧去搀，她难堪地道：“对不起，哥，我有点不舒服……要不我先回房间了？”
　　“哎，好啊。”鼠标脱口而出，这尼马岂不是连开房钱都省了？他看姑娘愕然，马上掩饰着：“我送你啊，其实我也不喜欢这种嘈杂环境。”
　　“好像……”美女嘟了嘟嘴，好像不方便，好像认识尚浅，好像很不方便，却给的是极度的诱惑，好像可以更进一步了。
　　“哟，咱们江湖儿女，还在乎这么点小节，哥送你。”标哥满满的自信，把姑娘的手挽紧了点，轻搀着，在迎宾和保安的躬身中，堂皇地进了电梯。
　　哦，这妞身上好软呐，柔若无骨呐，隔着薄薄的裙纱，好有感觉哦。
　　哦，这妞身上好香啊，香气袭人呐，偶而凑近了点，酒味和着体香，那是一种多么让人陶醉的味道啊。
　　哇，这房间好大啊，还没有从环境的惊讶中惊省过来，那妞甩掉了高跟鞋，坐在床边脱下了丝袜，揉揉腰踝，她不经意看鼠标时，鼠标呃声直梗脖子，看着她的玉足流口水。她露齿一笑，旋即褪下了裙子，笑着进了卫生间，进去后又俏皮的伸出脖子来，看看紧张的鼠标道：“哥，我先洗澡喽……我看你也累了，要不先回去吧……”
　　说是让鼠标回去，可转身却羞答答嫣然一笑。
　　这尼马是让走呢，还是不让走呢？
　　门轻轻掩上了，哗哗的水声，勾得标哥浑身直颤，老脸发烫，老二发胀，幸福来临得太尼马突然了，我该咋办呢？
　　都这样了，还能咋办？鼠标激动的直搓手，搓搓手就按按下面，连声安慰着，兄弟啊，你要开荤了，别紧张哈……别紧张哈……安慰着门吱哑一开，那美女围着浴袍，擦着头发，大眼忽灵灵地闪着，微笑着看着鼠标一眼，轻轻地凑上来，鼠标幸福的揽着他，却不料那妞一触即分，轻声问着：“哥，咱们发展得太快了。”
　　“不快不快，这就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鼠标神威大发，动情地道。
　　“那你洗洗澡啊，身上汗黏乎乎的。”美女娇嗔道，看来已经准备委身给土豪哥了。
　　“好嘞。”
　　哦，标哥明白了，三下五除二脱了衣服，仅留下小短裤裤，冲着镜前吹头发的妞一笑，颠儿颠儿钻进卫生间了。
　　在进去的一刹那，那女人笑容敛起来了，手势停下来了，倾听着卫生间的里声音，她敲了敲门，没人应声，拉开了一道缝，热气腾腾的卫生间看不到人了，她谑笑了笑，关上了门，摁开了排气开关，迅速而条理地穿好衣服，收起了鼠标的衣服、手表、手饰、手包、全部装进一个拉杆的行李箱里，手持着毛巾，细细地擦过浴室、墙面、镜子、门把手……所有她碰触过的地方。
　　在出门的一刹那，拢着额头，这里没人，当然也没人注意到，进去的是一位黑发的淑女，为什么出来的是一位红发的潮妞？
　　她戴上了茶色眼睛，遮住大半脸的那种，从容地拉着行李，进了电梯，出了门厅，摁着车钥匙，果真是一辆路虎，她笑了笑，看来此行斩获不菲啊。
　　上了车，发动，疾驰离去，很快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此时，两位黑衣人正挟着汪慎修，从后门出来，把他推上了车后厢。
　　也在此时，顶层的观景厅堂，宴会还在继续，谁能知道，灯红酒绿的喧嚣背后，究竟还要发生多少意料之外的故事呢？


第41章 曲尽人散
　　在酒精、钱、以及满场不同香水味道的刺激下，雄性的荷尔蒙分秘会很快超标。
　　这个情况不算严重，可严重的是，超标的荷尔蒙刺激着满满的精虫上脑，就要生出其他事端来。
　　答谢晚宴再往后，又是充斥着暧昧的小联欢，不同的男人之间，在觥筹交错时，或生意、或女人，谈得眉飞色舞；不同的女人之间，在窃窃私语间，或衣饰、或男人，谈得兴高采烈；偶而中意，有男士前来邀着，即便是有男伴的美女，也会赏光，和不同和帅哥共舞一曲。
　　其实女人和钱一样，一手换一手再换一手，谁能真正的永远拥有？
　　今晚的主角是戈战旗，几乎到场的所有美人都有幸被他邀来共舞一曲，那飘逸的舞步、那雅致的风度、那微笑的风情，在很多女人心里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哦，特别是对比自己的男伴，那种神往可就更强烈了。
　　有最出彩的，就衬托出最黯淡的人，宴会尾声，蔺晨新和杜雷不约而同地退出了舞圈之外，今夜折戟欢场了，脸上旧伤未愈，实在有碍观瞻，饶是蔺晨新使出浑身解数，也没有泡到一位中意的妞儿，更让他受伤的是，来此的既富且贵，人家就不需要泡，一张名片一递，那单身妞儿幸福得满眼直冒小星星，简直就恨不得马上献身土豪的样子嘛。
　　“算了吧，今儿没戏了。”杜雷看到一位旗袍的妹妹，被一位大腹便便的男子勾走，两人相携着离开了，去干什么了，地球人都知道。
　　私人的宴会有一个共知的秘密，都会邀请一些模特公司、礼仪公司，甚至直接就是艺校的。而这种多金的聚会也正是很多极品美女求之不得的，不管是钓上还是被钓，成全一段露水姻缘，哪怕是发展一段不伦之恋，都可能少奋斗好多年啊。万一成功晋升小三、小四什么的，那就更不得了，那叫：偶然一湿身、便成人上人呐！
　　好像真没戏了，蔺晨新妒火中烧，心如刀绞，愤慨地痛斥着这个不公的社会：“太伤自尊了，想我猎香团长，纵意花丛多少年，拈花惹草无数，今天居然完败在这里。”
　　他抚着额上的伤，这是主要问题，当然，还有更主要的问题是，你就再猎香，还真不如人家一个批发商啊。腰包里的厚实，可比胯下的坚挺重要多了。
　　“想开点，就当好妞都被狗日了。”杜雷安慰道。
　　“滚，那说的，咱们岂不是连狗都不如？”蔺晨新气坏了，一直以来不待见这个发小，出门都不愿意带他，一带就坏事。
　　“在富豪这些禽兽面前，咱们穷人活得确实不如狗啊。”杜雷慨叹道，很自觉地以穷人自居了。
　　“少来了。”蔺晨新回头揪着杜雷，火冒三丈地指着自己额头道：“都是你害得，要不是破了相，老子今天早泡个妞上床去了，离我远点。”
　　扔了发小，怒气冲冲而去，太尼马受伤了，骆家龙挽着个美女，连黑不拉叽的余罪也泡了个高个妞在腻歪，真让团长没脸呆下去了。
　　“哎……别走啊，等等我……去我家睡吧，我家床大，我又不嫌弃你。”
　　杜雷看着哥们走了，后面追着，好动情地嚷着，身后引来了一片诧异的眼光，这满满的基情招来了好一阵笑声。
　　咦？人呢？车呢？
　　都不见了，两人出了厅门，更桑心的来了。这尼马鼠标都关机不知道去哪儿了，只得拦了辆出租，黯然退场……
　　……
　　心境因环境的不同而不同。
　　当锅碗瓢盆奏鸣换成了轻柔的萨克斯、当满脑子嫌疑人换成了红男绿女、你的心境，就会随着这儿的环境而改变，忘记时间、忘记身份、忘记曾经种种的不快。在脉脉相视，在心意相通时，慢慢地升腾起了与这个环境相符的心境。
　　很久没见到过老婆这么漂亮了，淡蓝的裙装衬着高挑的个子，微露乳沟的胸前，挺拔着极度的诱惑，平时总见拉着脸，梳着个解放前发型的，今天这么着一换，让余罪看来看去，看得那叫美不自胜了。
　　林宇婧总是那么笑，得意的、窃喜的、欣慰的，都有。她现在相信莫专家说的话了，男人的性都在眼中，这个扮相确实要比家里好上很多，她也很久没见过老公眼里这么贼亮的眼光了。
　　又一曲轻柔的舞曲响起时，林宇婧头摆了摆，像在说着：跳支舞。
　　余罪是个舞盲，或许更多是因为既不英俊也不潇洒还不高大，所以很自觉地成了舞盲，不过这一次没有拒绝，很做作地躬身做了请势，牵着老婆的手，自然而然地漫步在舞池中。
　　他不怎么会跳，不过并不影响随着音乐的节奏在舞池中漫步，林宇婧从没有见过他如此惬意的笑容，像在享受着一段最美好的时光，她微微的心里有点痛，真的，她现在觉得莫专家看得很准，所有婚姻的不幸，大多数都是因为忽视对方太久了，久到已经忘了曾经幸福的样子。
　　林宇婧眼波如此的温柔时，轻声附耳道：“你跳得真难看。”
　　“所以才衬托出你更美啊。”余罪笑着道。
　　“当初，就是因为美而选择我？”林宇婧轻声问，这个沉寂了好久的疑问，她终于按捺不住问出来了。
　　“其实我比你更有理由问这个问题。”余罪道，依恋地看着老婆。
　　“什么理由？”林宇婧道。
　　“我吧，警衔没你高、工资没你高、品德吧更没你高，甚至连个子都没你高……你妈到现在都看我不顺眼，你又是因为什么而选择我呢？”余罪笑着问，又补充了一句：“对了，还有满身污点，这些污点对警察是致命的，我很可能止步于现在这个位置。”
　　“还好，这点自知之明让我很安慰。”林宇婧取笑道，不过她揽得丈夫更紧了点，几乎是贴着耳朵在说着：“别人看你，看得是风光的时候。而自己看别人，得你自己倒霉的时候，那个时候，可怜你、能帮你一把的，是能当一辈子朋友的人；只有不介意和你一起倒霉的人，才是和你能过一辈子的人。”
　　林宇婧轻声道，余罪的心里蓦地一动，泛着微微的涟漪，小脸老红了，讪然一笑：“那倒是，和你一起生活，肯定更倒霉。”
　　这话说得，林宇婧却是不好意思了，脾气大、拳头硬，两人没少拳脚相见，她笑着问：“那你明知道我这脾气，为什么还死乞白赖追着，我又没求着嫁给你。”
　　“你这也是在问我选择的原因？”余罪反问。
　　“嗯，我的答案给你了，你的呢？”林宇婧好奇道。
　　“关键主要是像你这样胸怀很大的老婆，不容易找。”余罪笑了，笑吟吟地仰视着老婆，补充着：“当然，更关键是，你不但胸怀大，胸更大……哎哟。”
　　被踩了一脚，余罪吃疼轻唷，然后看到了林宇婧似嗔非嗔，似笑非笑的眼神，两人舞步慢下来了，合不上节奏了，不过两人有自己的节奏，都慢下来，在慢慢地凝视着，心意相通，情意渐重。
　　蓦地，余罪唆导着：“我有个提议。”
　　“什么？”林宇婧笑着问，她知道是什么。
　　“咱们不回家了，就搁这儿开房怎么样？”余罪道，两眼炯炯贼亮。
　　“贵死了，一晚上都够一个月生活费了。”林宇婧一下子心疼了。
　　啧啧啧，把余罪气得直撇嘴，手抚过老婆的臀、腰，好恨铁不成钢地道：“你不能外表像荡妇，本质还是个主妇，那不让人笑话么？”
　　“那我应该怎么表现？”林宇婧羞笑着问。
　　“应该这样说：开房可以，不过你确定你的坚挺对得起五星酒店的房价？”余罪呲笑着道。
　　林宇婧错在他肩头，极低的声音问：“你的坚挺确实大不如从前了。”
　　“那是因为，我们以前的动作老套，观念保守，思想陈旧，所以激情消退，今天我决定尝试一下比较前卫的方式。”余罪附耳道，林宇婧面红耳赤，两口子的性事放这个场合说，总是有诸多的不和谐，她羞了，余罪却更来劲了，强调着：“幸好，我对这方面有点研究。”
　　怒了，嗔了，羞了，林宇婧掐了一把，余罪捏了一把；她捶了一下，余罪又摸了一把。她羞得不好意思了，悄悄瞥眼看有没人看到，余罪却是不管不顾了，轻轻偎依在宽大的胸怀前，慢摇着舞步，手势却是紧紧地搂着的姿势，林宇婧扯了几次都没扯开……
　　……
　　“哇……噗……”李逸风吓了一跳，象声词一喷，气得欧燕子啪就是一个小耳光。
　　今天喷她不止一回了，意外太多了，李逸风顾不上道歉，扯着女友指指角落的方向，欧燕子一看，扑哧喷笑了，两人相视笑得浑身直颤。
　　别人一双一对，是女人小鸟依人，林宇婧和余罪那一对，正好颠倒过来了，高大的林宇婧揽着依在身上的余罪，怎么看怎么这么别扭呢？
　　“谁说他们俩天天打架了，这不挺好的么？”欧燕子问逸风。
　　“不能光打嘛，偶而也得有点中场休息，握手言和啊，散打比赛开头，对手还相互鞠一躬呢。”李逸风笑着道。看着两人移步着，慢慢向着门外走去，却还保持着腻歪的抱势，嗨，李逸风想明白了：“看见了吧，尼马今天肯定不打架了，改打炮了。”
　　欧燕子给气坏了，拧一把，狠狠地捶几下斥着：“你有点正形好不好？”
　　李逸风呲笑着哄着女友，反正男女还不就那么回事，不过这俩就是特殊啊，咱们没结婚干那事都没劲了，这俩越来越有劲了啊，欧燕子知道李逸风这破嘴，赶紧地扯着他，躲到舞池之外了，靠着透气的窗口，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
　　此时已经是渐近尾声，星海那两位闪亮的美女助理穿梭似的恭送着离开的宾客，那两人的水平欧燕子见识过，见面一句“谢谢您对我们的支持啊”，差不多就能把人说酥，特别是男人，今天的答谢宴会，估计她们拉到的投资就不少。
　　“我说，这事有谱没？”欧燕子看着去而复返的两位美女，小声问。
　　“什么谱？”李逸风没听明白。
　　“就是投资啊，我怎么觉得老玄乎了？”欧燕子道。
　　“随存随取，一日一报，有什么玄乎的，我刚开始也觉得不相信，不过那返回来的利息总不会有假吧？这一个月挣得赶着我一年工资了啊。”李逸风兴奋地道。
　　“问题就在这儿，这么高的利息，不会有假吗？”欧燕子道。
　　“谁能这么大能耐，赔上千把万，逗着大家玩？你不知道他们做什么的，玩股票，一拉个涨停板就是百分之十；投资房地产，那利润说出来，贩毒的都得哭一把泪……我听说啊，他们后台和省里老板有关系，批一块地就挣了几个亿，咱们这个网贷，还真是个小毛毛雨。”李逸风道。
　　“可是……可是……”欧燕子未当人妻，已经开始担心两人的财产了。
　　“放心吧，那投资的我打听过了，三分之一政府机关人员，三分之一咱们公检法的、剩下的才是普通商人，他就骗谁敢找着这些人骗，怕这些人不把他活剥了？”李逸风不屑地道，机关工作日久，对于官商之间的理解更深那么一层，这些人顶多也就坑坑老百姓，难道谁还敢拣着国家机关人员坑？
　　“算了，我也不懂，不过你小心点啊。”欧燕子道。
　　“放心吧，等赚点钱，娶你时候，给你买辆好车。”李逸风得意地道。
　　“谁嫁给你呀！？”欧燕子娇嗔了一句。
　　“千万别犹豫啊，我意志可不坚定，万一真太有钱了，送上门的美女太多，哎哟妈呀，肯定犯生活作风错误……哟哟哟，疼疼……”
　　李逸风惹得欧燕子生气了，连抓带拧，两人在窗边像对发春的猫儿抓挠，直到安嘉璐喊了一声，两人才在腻歪中惊省，笑着奔上来，和安妈母女俩站到了一起。
　　“伯母，要不别回去了，今天酒店有安排的客房。”戈战旗殷勤地邀着。
　　他在邀，李逸风和欧燕子在笑，安嘉璐在剜他们两人，母凭女贵喽，这么殷勤，自然是安嘉璐的缘故，安妈笑了笑道：“小戈，你千万别客气，我们就闲着无聊出来散散心，再给你添麻烦可不行。”
　　一个邀、一个拒、邀的殷勤、拒的客气，安嘉璐听得不耐烦了，直斥着戈战旗道：“你烦不烦啊？好像我们没地方住，非蹭你几个房间是不是？”
　　“怎么说话呢，安安。”安妈有点恼怒了。
　　“没事没事……是我有点唐突了，我送送几位……嘉璐，这个可以有吧？”戈战旗殷勤地道。
　　“这个可以有，但你不能操之过急了，安姐是我们全警之花，而且视钱财如粪土，戈老板，您可没啥优势啊。”李逸风插进来了，惹得安嘉璐说了他一句贫嘴，戈战旗此时却是风度依旧，浅笑着，倾慕地看着对他不假辞色的安嘉璐，自嘲地道：“我确实没有优势，不过我会努力的，就像投资一样，机会总是青睐专心和专一的人。”
　　“你……很专一？”安嘉璐突然侧头问，很玩味的笑容。
　　“哎对呀，您那俩助理太漂亮，让人不胡思乱想不行呐。”李逸风附和道。
　　这会儿该着戈战旗脸上出黑线了，他没有想到这几个警察会这么直接，一点面子都不给留，尴尬间，李逸风和安嘉璐吃吃直笑，戈老板这脸色红的，还真像有那么回事。
　　“哎……这两人我真没办法，小戈，你别介意啊，他们就这样。”安妈讪笑着。轻飘飘解释了一句。
　　“没事，没事……率性而为，比我们一天戴着假面和客户周旋要自在得多。”戈战旗道。
　　总是那么文雅，总是那么处变不惊，他和安嘉璐是偶而在申办护照时遇到的，这位惊为天人的戈老板便施展着神通广大，居然和安妈也攀上交情了，出身知识分子家庭，事业有成，人又礼貌帅气，安妈是很看好这位追求者，尽管年龄比自己女儿稍大了点。
　　可也邪了，看着就合适的，两人就对不了眼。
　　这不，出口又碰到了那两位送客人的助理，安嘉璐看看两位助理，又回头向戈老板做了个鬼脸，其意如何戈战旗岂能不知，好讪然地一耸肩，勉强保持着自己的风度。
　　宴会方罢，终于卸下了一项重任，送走人的戈战旗匆匆回转，对于两位助理看也未看一眼，急急地上楼，奔回房间了。
　　“大韩，老板的气色不太好啊。是不是追哪位小姑娘，又受挫了。”另一位助理问。
　　“嗑药的，气色能好到哪儿，他根本不是看上那小姑娘了。”韩俏道，或者，该称呼韩如珉？
　　“追得挺紧啊，要不是，那是什么？”助理问。
　　“是姑娘她妈。这你都不懂，一个大法官，比十个经理人说话都有号召力。”
　　韩如珉淡淡一句，给了助理一个两人都懂的眼神，不再重复这个话题。
　　零点整，曲终人散，谁又知道，这个灯影摇红、心猿意马的晚上，还会继续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


第42章 春宵苦短
　　咦唷……轻吁声，翻身的林宇婧迷迷糊糊醒来了，长年的从警生涯养成了良好的作息习惯，再累再困，也会在每天的早操时间醒来。
　　不对，好像睡过头了，她眯着眼，看到了窗帘缝透进来的光线，开了手机，看了看时间，哦哟，都快九点了，连上班都误时了。也罢，她做了一个决定，决定再赖一会儿床，反正现在在内勤，不像外勤的任务催那么紧。
　　实在不想起床，即便已经渐渐地清醒，还是觉得有股子慵懒的情绪附在身上，很疲累，不过很惬意，她轻轻地侧着头，被窝里还在睡着余罪，枕着她的臂弯，像调皮的孩子，头直往她怀里拱。
　　据莫专家分析，单亲的孩子缺乏母爱，专家判断正是因为缺乏这个缘故，这位小老公才会接受她，专家的建议是给他更多的关注、呵护……男人更需要哄着，从内心的角度讲，他的心态是非常孤独的，特别是童年的孤独会影响到他的一生。
　　也许真的是这样，睡梦中的余罪紧紧地贴着她，保持着这个蜷缩的，像是防备的睡姿，也许他的心里真的很孤独，林宇婧爱怜地想着，像他这样的，或许没有经历过那些事会更好一些，或许没有走上从警这条路也会更好一些，或许两人没曾经的那次相遇，生活也会更好一些。
　　最起码，他就不会经历那些让他痛彻心肺，时时会从噩梦中惊醒过来的事。
　　马鹏、杜立才、许平秋、马秋林、王少峰……这些身边的同行，或风光不再的、或已经作古的、或春风得意的，余罪不像林宇婧见过的任何一位警察，他就是他，无法模仿和无法复制的一个他，尽管有那么多不如意，尽管有那么多明摆着的缺点，可为什么，自己总是忍不住喜欢他呢？
　　轻轻的，她在丈夫的额头的一吻，昨夜雨急风骤，浓情相伴美酒，两人像重拾曾经的激情一样，梅开数度，亏欠的公粮超额补交，可不得累得腰酸腿疼？
　　“小坏蛋……心里想的什么？”林宇婧心里轻轻地自言自语着，想着两人尝试那新奇的、让她脸红的新姿势，余罪说是云雨七十二式，哪一式都能让她臊到耳根子，不过事后想起，还真是新鲜加刺激，一种全新的感觉。
　　这刺激得，她都有点怀疑这家伙在外面没干好事，否则怎么会如此轻车熟路？
　　那是婚前的？林宇婧又胡思乱想着，栗雅芳，那个富家女，到现在她都不清楚余罪和关系有多深；还有安嘉璐，那个在婚宴上撒酒疯抱着余罪喊我爱你的妞，林宇婧自从那次就对她很不感冒，总有想抽她几耳光的冲动。
　　不对，我不能这样想。
　　林宇婧在心境产生忿意的一刹那，紧急刹车，也是莫专家告诉她的，大多数的婚姻的失败都源起于怀疑，再牢固的家庭也经不起怀疑的撞击。家应该是一个港湾，而不是一个牢笼。你越想拴住他，他会走得越远；而你越想放开他，他却靠得越近。
　　相对独立的人格，往往比依附于某一方，更为牢靠。
　　想到此处时，林宇婧又揽了揽丈夫，她开始使劲地捡点着自己的缺点，能够宽容、能够容忍、能够默不作声地还着房贷，其实他做的已经够好了，至少比大多数她知道的烂警痞子要好。
　　对了，或许是马鹏的缘故……自从马鹏牺牲，隔了很长时间她都发现余罪还是走不出那种阴影，那个阴影萦绕着他，不经意间把他变得有点沉默、有点固执、几次都有机会退回内勤，他依然固执地守在一线，因为这事两人都争吵过，其实对于警察而言，婚后谁不想过一种安静的生活？谁还愿意长年奔波在一线，舍下家小？
　　应该就是这个原因，林宇婧心里泛起着无限的怜意，把余罪抱得又紧了点，她知道，那事对他的打击会有多大，她甚至现在理解，丈夫为什么会变得有时候固执，有时候冷血、有时候不近人情。
　　那是因为，他心里恨不得扫尽天下恶的执念，比什么时候都甚。
　　林宇婧又一次吻上了他的额头，之前所有的怨念冰释了，唯余爱恋。
　　嗯那……余罪醒了，糊里糊涂睁开眼，发懒，使坏，头往下钻了钻，吮着奶头，啃了两口，迷迷糊糊咂巴着嘴，听着林宇婧吃吃的笑声，他问着：“几点了。”
　　“误了上班了。”林宇婧道。
　　“嗯，那就偷懒一回……老子今天不上班，想咋胡干就咋胡干。”余罪说着，爬上了媳妇身上，居高临下，虎气地问：“咋样，媳妇？”
　　“什么怎么样？”林宇婧故意问。
　　“昨晚啊，七十二式，改天再学几招。”余罪骄傲地道。
　　“昨晚已经过去了，好汉不提昨晚勇，有本事再来一次。”林宇婧刺激。
　　“还别刺激我，我还真行……早操时间，开始……”
　　余罪傲气逼人着，搂着媳妇又亲又啃，前戏几分钟，哇，林宇婧感觉下体一热，惊讶地呼着：“哇，你还真行啊？”
　　“那当然……”余罪啃着老婆脸蛋，急速几次，舒缓几次，几次过后，明显地感觉强行坚挺起来的，在迅速萎缩。
　　哎妈呀，真不能过度啊，这是真不行了。
　　林宇婧吃吃地笑，余罪嘿嘿地笑，两人摞在一起，相视傻笑。
　　林宇婧哈哈笑着评价着：“坚挺不能靠吹嘘啊，哈哈。”
　　“不跟你玩了，老笑得让我分心，一点情调都没了。”余罪爬起来，跑着钻卫生间洗漱去了，身后林宇婧哈哈地大笑着，不一会儿洗罢钻回来，余罪摸着手机，开机，边开边说着，昨晚咱俩光顾着开房高兴了，那一拨人也不知道咋样了，别找不着我乱嚼舌根子。
　　“怕什么？你和老婆在一块，也担心啊。”林宇婧奇怪地问，说到这儿倒好奇了，你们怎么组团去宴会了？怎么进去的？我还是莫专家有邀请才结伴去的。
　　余罪做了鬼脸，不解释，林宇婧一下子明白，戳了他一指头训着：“又是偷人请柬吧？我说你别老炫耀那贼技行不行？什么光彩的事似的。”
　　“这个我慢慢给你解释，有个老骗子一直让我收集近几年的投资资料，我总觉得他有点深意，昨晚一见那阵势，我就觉得一定有问题，那么高的收益，几乎就相当于一个网络高利贷团伙，那戈战旗绝对不是什么好鸟，一个人前吹牛逼，人后嗑药的货色，我真怀疑这里头有事。”余罪道。
　　“我问过莫专家，她都挣了十几万……这家星海的兑付还是有保障的，都是实时到账。”林宇婧道。
　　“什么莫专家，伟大的科学家牛顿都被骗过，就简单的庞氏骗局。在钱面前，大多数人都是傻逼。”余罪道，手机开了，林宇婧刚说他是焦虑过度抽风，结果人没抽，手机抽了，嘀嘀嘀一直响，余罪一看三十多个未接电话，二十多条短信，吓了一跳，翻看数条，吓得跳下床，急匆匆地穿裤子。
　　“咋了？出案子了。”林宇婧跟着紧张了。
　　“出幺蛾子了，鼠标被送医院了，兽医正陪着，说是被人连内裤都骗走了，光着屁股被送进医院的。”余罪套上了裤子，亲了老婆一口，说了句你睡着啊，我得看看去，这事闹得，他妈太有戏剧性了，这段时间正抓骗子呢，好嘛专案组人员都被骗了，成笑话了。
　　“反了反了……袜子穿反了。”林宇婧嚷着。
　　余罪披着衣服，又坐下来，反过来一穿，匆匆离开了，离开前又回头叮嘱的老婆一句：“一会儿退房别忘了开发票啊，我瞅瞅有机会报销了……一晚上一千多，这浪漫一回太贵了……下回不来这儿了，开车野战去，又有情调又省钱……”
　　拍门而去时，林宇婧应了声，又是好一阵忍俊不禁地笑……
　　……
　　白色的病房，白色的墙、白大褂的医生周围，衬着标哥呆滞的脸庞。
　　是标哥自己爬出来打的电话，也就邪了，找兄弟的时候谁也不在，还就兽医和杜雷两人火速去找他，标哥这晕三倒四的自己都开不了门，两人吼着服务生开的门，结果那场景把五星酒店的保安全惊动了。白花花的一堆肉呐。
　　120急救火速到场，一条被单裹着标哥，数位保安出了几身老汗，才把神志有点不清的标哥送上救护车，又过两个多小时，从急救室出来就成这德性了。
　　“标哥不会变傻了吧？”杜雷看鼠标这目光，无限接近于白痴，他紧张地问。
　　“标哥一贯于扮猪吃虎，绝对不会傻了。”蔺晨新对鼠标的行事方式，深有体会。
　　“还用扮嘛，不用扮也是猪。”杜雷踮脚看看，小声附耳道：“肯定是找个鸡，被麻翻了，然后遭了洗劫……这种事我真听说过。”
　　“不会吧，我就看案卷瞎诌的，这就应验在标哥身上了？”兽医吓了一跳，他想了想，去的时候标哥光着身子躺在地毯，神志那叫一个不清，越想这事越有可能。
　　医生终于出来了，哥俩围在医生身边问着病情，标哥这不走寻常的路是不一般，把医生也难住了，语焉不详，说是误服了苯比巴妥酶一类的麻醉药物，致使出现昏厥、神志不清等症状，还判断，像这种病人，可能有吸毒史。
　　庸医，净尼马瞎扯，他穷得能吸得起毒？
　　那就无从解释了，只能等他清醒一会儿再说了，已经没有大碍了。
　　医生态度也不好，蔺晨新好歹是兽医出身，知道医生所说那种麻醉药，绝逼不是标哥这号穷警察能买得起的，两人回转了房间，床边一左一右伺候着，一个拽人，一个晃手指。
　　“标哥，醒醒。”杜雷关切地道。
　　“标哥，这是几？”蔺晨新竖了两根手指问。
　　“竖两根指头说老子二是不是？”鼠标蓦地发言了。
　　“看看，没傻，还会骂人呢。”蔺晨新如释重负道。
　　“那发生什么事了？”杜雷追问着。
　　这可咋说啊？鼠标那叫一个有口难言，难道要告诉别人，想钓个妞，结果被妞钓了。别说身份不允许，就身份允许，这传出去，老脸算是不能要了。
　　这么难堪，眼瞅着苦得臊眉耷眼，就要泪流了，哥俩都不知道怎么安慰，鼠标心疼地道：“表和手包被扒了吧？”
　　“没事，山寨货，不值几个钱。”蔺晨新赶紧安慰着。
　　“天珠……那那。”鼠标又是心疼地道。
　　“假货，真货我也舍不得借给你啊。”杜雷道。
　　“可那车总是真的吧？是不是车也丢了？”鼠标难为地道，把哥们的车丢了，这尼马可是赔不起的货。
　　“租来的，找不着有保险公司赔呢。没事。”杜雷道。
　　“哦。”鼠标一梗脖子，心里像落了块大石头，舒了口气道：“还好，那我就放心了。”
　　“可不，赔的都是我们，你有什么不放心的。”杜雷火大了，这警察真尼马没出息。
　　“这都啥时候了，还在乎那点事。”蔺晨新拨拉开杜雷，问着鼠标道：“到底咋整的？你好歹也是警察啊，威风凛凛滴，咋个就成那样了？”
　　“我昏迷着，我咋知道？”鼠标舌头打结，说不上来了。
　　“那昏迷以前呢？”蔺晨新问。
　　“昏迷前……我想起来了，我喝醉了。”鼠标道。
　　“醉了然后呢？和谁一起回房间的？”蔺晨新又问。
　　“都醉了我怎么知道。”鼠标不说了，一骨碌躺下，钻进被窝，刚躺就看到警服正装的来了，他龇牙咧嘴骂着：“谁让你们报警啦？”
　　“您要有个好歹，那得多大责任呢？我们敢不报么？再说不报案，车谁赔啊？”杜雷道。
　　“就是啊，您老躺那儿，两眼发直、口吐白沫，我们都以为您老这回就能救过来，也得成白痴了。”蔺晨新道。
　　“哦哟，还不如成白痴了呢。”鼠标欲哭无泪，满脸都是说不出的苦啊。
　　于是来此调查录口供的民警得到了一个语焉不详的信息，发生了什么事，当事人说不清，昏迷了；在昏迷以前发生的事，也说不清，喝醉了，能说清啥呢？
　　啥也说不清，那大饼脸极易装成白痴样，调查民警都深信不疑，对于这位暂时失忆，连名字和家庭住址都想不起来的“当事人”，都抱之以同情的目光……
　　……
　　余罪是去而复返，刚上路见到有警车泊在酒店停车，又折回去了，一问酒店大堂，直奔案发点，十七层一间大床间。
　　五星级酒店的保密措施确实好，根本没有波及其他客人，房门口顶着清洁推车，门掩了一多半，他刚要进去，就被保安拦住了，一亮身份，再一看来此取证的民警，居然认识他，叫着请余处长进来。
　　一说才知道，是在总队培训的时候听过余罪的反扒课程，认识就好办了，问着案情，民警简单一介绍，六点五十接到报案，天津路派出所离这儿不远，四分多钟就到场了，受害人全裸，已经送去救治，房间里没有发现打斗、性爱痕迹……甚至连第三者的指纹、脚印都没有找到。
　　诡异了，明显解释不通嘛，总不能“受害人”光着屁股就出现在这个房间里吧？
　　“是住客吗？或者是受害人开的房间。”余罪问保安经理，他知道不可能，但他也想不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鼠标有多奸他比谁都清楚，能让鼠标着道，那肯定不是一般人。
　　“这个……”配合的经理稍有难色。似乎民警也有难色，双方可能是熟悉的人，民警道：“受害人现在都说不清，怎么就到这个房间了，昨天顶层有私人宴会，他喝多了……不过我从邀请名单里并没有找到这个人，主办方说不认识他。”
　　摊上案子谁也怕麻烦，就认识也会说不认识，何况鼠标怎么参会的，余罪很清楚。不过出了这事，他不得不重视了，思忖了片刻，从保安经理的脸上读到了不少东西，他突然问着：“你们要是提供不出昨晚的监控，那你们麻烦可就大了啊？”
　　“啊？这……刘警官，这……您看。”经理一下子讷言了，求助于派出所民警。
　　“余处，是这样……昨晚是一家投资公司的包场答谢宴会，请的都是咱们地方商界、政界名流，出于尊重个人隐私，一般这种情况，主办方会要求包场的地方关闭监控，所以……”民警小声道，这是惯例，那些人可不愿意出现在监控的影像中。
　　“楼层的也关了？”余罪愕然问，这种操蛋事他倒不意外，一想昨晚肯定有不少野鸳鸯，再看经理傻愣眼，他自言自语道：“哦，这更得关，昨晚来的外围女不少啊……那这个房间怎么登记出去的，你们总该有记录吧？”
　　“是星海投资公司包了八十九个房间，房卡是他们公司统一开的，大部分都配给到会的客人了，宴会就开到零点左右了，差不多也就是个临时休息，我们就给……给他们行了这个方便……”经理吞吞吐吐道着。
　　很多事是不能明讲的，就即便是卖淫嫖娼的，酒店大多数时候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何况是一起包场的大客户？至于监控，当然是不能开的，万一录下很多的丑态，那是既给客户找麻烦，也给自己找麻烦。
　　余罪无语了，操蛋事碰上这种操蛋时候，只会操蛋到你想像不到的程度，他踱了几步，挥挥手，打发走了经理，不一会儿连民警也打发走了。不过他却以私人的身份邀请到了二队的鉴证人员。
　　董韶军、周文涓和另一名现场鉴证高手，这种痕迹检验，恐怕已经超出派出所的能力了。
　　意外的是，在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里，连重案队的痕迹检验人员也没有发现疑点，更意外的是，余罪接到了总队任红城处长的电话，居然连汪慎修也受伤了，偏偏这两个受伤的，都悄悄从医院溜走了……


第43章 人心易散
　　发生了什么事？
　　一夜之间队伍就四分五散了？
　　平时只要听到协查办里有些高声大气，有人污言秽语，肖梦琪总是皱皱眉头，刻意地避开。不过今天意外静悄悄的情况发生后，她却觉得自己凌乱了，一直等了半个小时都没见来上班的，她快坐不住了。
　　打电话吧，不合适，这几位别看表面对她还有点尊敬，背地里指不定怎么评论呢。而且她知道，就过问他们也会给你一个哭笑不得的理由。
　　不打电话吧，也不合适，新厅长到任，全警都是警容警纪自查自纠，现在各单位一个一个比机械战警还守时，协办又联通着各分局、派出所，万一有旧案露头，要排查旧档却一个人也找不着，那可要出洋相了。
　　想来想去，她无奈地代替了几个人的位置，坐到协办办公室里，以便偶而能应付突发情况，可也无心工作，一直在猜测那几个货同时迟到的原因。这种情况一般不多，顶多是鼠标和余罪自由散漫点，最起码骆家龙和汪慎修还像个样子。
　　邪了，今天齐齐旷工，连个请假电话也没有。
　　她凌乱之后有点恼怒了，千难万难才打开的一个好局面，全市的反欺诈行动已经如火如荼展开了，偏偏这几位前锋萎了，连着一周啥正事也没干，没有再接案子，也没有再盯旧案子，似乎随着初时的兴趣消退，失去好奇的刺激以后，他们再提不起斗志来了。
　　“得给他们点刺激啊。”
　　肖梦琪忿忿地想着，当了几年领导对于驭人之术还是有点心得的，最起码从许平秋那里学了不少，有些人性弱，得命令着干；有些人性猾，得哄着干；有些人性懒，得追着干……而这几个，属于性贱的，得敲打着、逼着干，都是属驴的，哄着不走，拽着倒退，大鞭子抽着，说不定一刺激就跑出大马驹的水平来了。
　　她在回味着许平秋挑选“毒刺”队员的剽悍方式，可这种立下奇功的奇招，别人模仿不来啊！
　　她左右寻思着刺激的方式时，刺激来了。
　　任红城的电话，询问汪慎修怎么回事，怎么被人打了，送进医院，自己就偷跑了。
　　哎妈呀，肖梦琪被刺激了，急得不管不顾，奔下楼，叫了辆分局里车，就往总队赶，结果刚上车又来刺激了，鼠标被送进医院了，昏迷不醒。
　　她一急，伤的先放放，先看昏迷的究竟怎么回事。
　　谁知道刺激连连，折返半路，又得到消息，鼠标也溜了，是去医院探视的骆家龙回过电话来的，就那么跑了，登记的是杜雷的名字，现在医院追着他结算住院费呢。
　　这可快把肖梦琪气得两眼冒火了，这时候她可没顾忌，直接拨了余罪的电话，一接通就吼着：
　　“你们昨晚干什么去了？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两个人住院，两个人都先后从医院跑了？”
　　“我正在案发现场……你来吧。天外海国际酒店，1719房间！”
　　电话里，传来了平静的声音。这么平静，倒让肖梦琪觉得自己失态得太没水平了。
　　肖梦琪、骆家龙先后赶到酒店时，已经临近中午了，两人在酒店门口见着了，肖梦琪匆匆问，骆家龙匆匆回答，把昨天赴宴的事简要一说，听得肖梦琪几次剜他两眼。
　　“警务人员，不得出入娱乐场所，你不知道啊？”
　　“警务人员不得接受私人宴会一类的邀请，这是咱们局里的十个不准里的内容，没有学过？”
　　“警务人员……算了，你们要能遵守，也不会出这事了。”
　　进电梯时，肖梦琪瞥到了骆家龙脸上的逆反情绪，干脆不说了，说也白说。要真按规定一条一条来，恐怕就圣人穿这身警服也未必合格，特别是对于这一行人，低标准、低要求都达不到，谁还敢指望高标准、严要求？
　　直上十七层，敲开房间门，几位二队的监证，拍照的、扑指纹的、寻找遗留毛发以及皮肤组织的，余罪伫立在窗口，若有所思的动作，头也没回。粗粗一问，尚未有发现。再一问案发情况……哎哟尼马是不是发案了，现在连受害人也跑了，报案人也联系不上了，酒店这边因为私人宴会关闭监视，啥也提供不了，整个乱成一团糟了，肖梦琪听了十几分钟才搞清楚这个简单的案情。
　　就是标哥一丝不挂地、神志不清地躺在这儿，给狐朋狗友打了个电话，来人救走，然后有人报案，再然后案情还没搞清楚，受害人不见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骆家龙懵了。
　　“我们也没整明白，劫财吧，他就一穷光蛋、劫色吧，他不比谁丑？有仇更不可能啊，鼠标不比谁坑？想坑他可没那么容易……我怎么觉得像恶作剧啊，把标哥扒光了现回眼？”董韶军笑着道，这么多年了，标哥还是没啥长进，就喜欢胡折腾，这回好了，折腾到自己身上了。
　　“没有什么发现。”周文涓文静地道着，指着几个部位：“墙上一个指纹都没扑到，门把手上有，应该是救护人员留下的，脚印已经无法辨认了……无法证明有人来过啊。”
　　“会不会这货喝多了，自己折腾自己？”骆家龙想到了一种可能。
　　“理论上很可能。”董韶军道，笑着补充着：“不过实践行不通啊，随身物品呢？他可是光着被抬走的，总不能标哥也想一脱成名吧？”
　　众人皆笑，大方向是确定的，东西肯定丢了，人肯定昏迷了。
　　但这大方向都发生在不应该发生的人身上，就显得诡异了。
　　而且，那位随队的技侦说了：“确实说不通，不管劫财还是劫色，总该有点痕迹吧？好歹也是个警察，难道一点预兆也没有发现？再说谁劫警察呀？要绑个小土豪勒索倒还说得通。”
　　众人皆笑，蓦地，余罪回过头来了，愕然地、若有所思地看着大家，惊讶间，余罪弱弱地道：“昨晚，鼠标扮演的角色就是土豪，会不会是假戏成真，真被人给当土豪麻翻了。”
　　可能吗？
　　众人的一想鼠标那大饼脸，时不时挂着贼相，就没有人相信。
　　不过余罪此时从绮念中抽出思维来，回忆着昨晚的事，鼠标和戈战旗的助理斗嘴，被安嘉璐和戈战旗一起敬酒，要是不知道身份，那么丑挫一个胖子，除了把他当土豪，还真没其他角色可选。
　　至于怎么勾引到这儿？那容易了，鼠标天天渴望出轨呢，有个差不多姿色的勾个手指，那货还不立马就来。
　　他想到这儿，踱步到了卫生间，很干净，除了几处水渍，余罪看了好一会儿，又蹲下了，蹲在那儿细细地看着，像所有遇到的稀里古怪的案子，在可能与合理之间打转。
　　“应该没什么东西，我们查了几遍，就即便有，也会随着水冲进哪儿了。”董韶军小声提醒到，痕迹检验比较难的环境有几种，酒店这种客流量大的地方，就算一个，即便你提取到皮肤组织和毛发都未必能用，谁能知道是谁的？
　　“终日打雁，终被雁啄啊。把鼠标勾引到这儿容易，可要麻倒就不容易了，这是个高手啊。”余罪若有所思地道。
　　“找找鼠标，问问他不就得了？”骆家龙道。
　　“你觉得鼠标会告诉你，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以至于他赤身裸体躺在这儿，昏迷几个小时？”余罪问。
　　哦，也对，肖梦琪瞬间敬佩得无以复加，还是余罪了解他们，这种事恐怕打死也不会说的，否则就不会从医院溜走了，真要捅出来，那得先查查这个警察的问题了。要和个女人开房出了这事，那不是向组织交待不了的问题，跟老婆交待不清会更严重的。
　　“那怎么办，这货肯定躲起来了，到底发生了什么呀，怎么一下子就成这样了。”骆家龙慨叹道。
　　“我们想得太多了，也许就是个普通劫财案件，有针对性地对这种出现在私人宴会上的土豪下手，咱们协办的案子有这类没头没尾的案子，不是报案的撤销、就是报案人回头都否认，可能是破财事小，名节事大的原因吧。”余罪道。
　　对了，骆家龙一拍脑门，摸着智能机，检索着整理好的档案，有数起没头没尾的案子，亮到肖梦琪眼前，此时看来，与鼠标的遭遇何其相似也。
　　“可是……是怎么做到的？”董韶军纳闷了，能迷倒鼠标那个奸似鬼的货，难度可不是一般地大。
　　“就像你让牛骨头变黑一样，可能是一个不为人知的法门。”余罪笑着道，像是想通了，他提示着：“往简单处想，鼠标的性取向正常，他肯定不会和男人回这个房间，对吧？既然不是男人，那十成十是个女人，我说不来他们是谁勾搭上谁的，不过肯定勾搭上了……那么勾搭上之后，来这里，第一件事，是干什么？”
　　“脱光，洗白白？呵呵。”董韶军一下子笑了。
　　众人皆笑，然后余罪道：“这就能解释，为什么这家伙连短裤都没给剩下的原因了，其实是他自己脱的。脱光肯定就出事了，那问题，就在这儿。”
　　余罪指着卫生间，很确定地道，一说这个周文涓难为地道：“确实没有，就这么大。”
　　“条件，不一样，当时这儿可不是这么干净、温度这么低……”余罪笑着道。
　　吧唧，董韶军直拍额头，后悔不迭地道：“我明白了，痕迹应该在上面，不在地下。”
　　“好吧，尽快给我个结果……今天我不回分局了，我办点事去，你们俩，赶紧找找汉奸，鼠标不用找，肯定和兽医钻一块了。”余罪起身，安排了几句，自顾自地出去了。
　　这时候很多人还瞠然着，不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追着董韶军问着，董韶军指指卫生间的天花板道：“房间里没有、地下没有，如果鼠标是内服的，恐怕中毒没有这么浅，那就应该是吸入的……但又不可能是暴力协迫的，所以，应该无意中招的，而且是在脱了衣服，走进卫生间之后……”
　　众人瞠然，俱是问着：“然后呢？”
　　“热水一开，满间弥漫的都是水蒸汽，这时候只要用双氢埃托啡一类的致昏迷类粉剂，让它挥发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那么进来的人，会很快昏迷，只要水龙头开着，即便地面的水渍里有残留，也会会悉数冲刷走……但是……”
　　然后，众人眼光随着董韶军的手一指，他道着：“她不可能处理掉被水蒸汽带走，冷凝在天花板上的残留，所以，假如真是挥发类的麻醉药物，顶上应该留下痕迹，也是唯一的痕迹……上，小武，拆下几块天花板来，化验分析。”
　　哦，这是一个极度简单的常识问题而已，肖梦琪和骆家龙相视讪然，都不好意思再追问了。
　　很快，拆下了两块天花板，用房间热水器简单加热水，冲刷，再以PH值测试，一大堆眼花缭乱的随身仪器在几个人手里穿花似的运用着，很快，一管子试剂提取出来了。
　　很快，检测结果出来了：尽管尚无法确定成分，不过已经肯定有含量，PH试纸在显微镜显示不正常猩红颜色。
　　没错，挥发类麻醉剂，就在水蒸汽中，冷凝在天花板上有微量残留。
　　这个匪夷所思的作案方式，把肖梦琪都听愣了。
　　方式这么拽，目标选得也太差了吧，怎么会对鼠标下手呢？
　　……
　　鼠标的事好理解，这家伙好吃懒做，精虫上脑，贪小便宜……反正凡能想像到的缺点他身上都有，所以也不用担心他还能有羞愧以至无地自容的事，顶多是怕老婆知道，诌了个瞎话藏起来了。
　　可汪慎修就不一样了，余罪努力回忆着昨晚的事，都没有回忆起来，可能出了什么事，让一贯于低调，很少与人一争长短的风骚兄受伤了。而且这伤受得很蹊跷，当年同学的一帮子现在大部分都在刑警上，真要解决点私事，几个电话就能招一批助拳的，真要玩横的，刑警怎么可能吃亏呀？
　　百思不得其解，余罪连拨着电话找了几个同学的去处，都没有看到汪慎修，连他的手机也关机了，余罪本待去找找，后来再想，干脆放下了。
　　真的，不要期待朋友间能达到亲密无间的关系，过度的关心只会招致反感，毕竟每个人都有不愿示人的秘密，如果他想躲起来，那肯定有躲起来的理由，而且肯定是不愿意让别人窥探的隐私。
　　这就是成长啊，在缅怀已经逝去的单纯和直爽时，只会越多的感觉到成长的悲凉。
　　他驱车直到魏锦程办公的地方，约好了，等到的时候才发现已经过了午饭的时间，老魏这个老土豪又让他好意外了一下，就在办公室端着碗面，就着两碟小菜吃得津津有味，余罪进来，他直接让秘书又送了一份，很不见外地劝着：“吃吧，知道你肯定没吃饭。”
　　“你怎么知道？”余罪笑着端起碗了。
　　“你和我年轻时候一样执著，心里只要有事，其他事基本就搁到一边了，不到我这个年龄，你理解不了生活是个什么样子。”老魏一副过来的人的口吻。
　　余罪不客气的舀着辣椒，搅和着面条，笑着问：“那到你这个年龄，生活是个什么样子？”
　　“就那个样子呗，每个千辛万苦想改变生活现状的，最后都是以改变自己告终的。”魏锦程笑道。
　　“那也算改变了啊。”余罪笑道，唏律律吃起了面条，每每所见这位土豪，总能学到点新东西，这不，魏锦程笑着筷子一指点，好话又来了：“问题是，改变的唯一效果，只能让你更缅怀没有改变之前的你。”
　　两人相视皆笑，这或许是维系两人忘年关系的原因，都试图看穿对方，而到现在为止，都有种讳莫如深，看不透的感觉。
　　一个吃得慢条斯理，一个吃得风卷残云，后来的余罪吃饭反倒比魏锦程快，魏锦程不急，边唠着细嚼慢咽有益健康的话，边指摘余罪的生活习惯不好，人家这习惯确实好，吃完了还喝了碗汤，自己亲自把碗筷端了出去，等回来时，又开始对着跷着二郎腿抽烟的余罪大发牢骚了：饭后抽烟，有害健康。你这不害人害己吗？逼我抽你的二手烟。
　　“所以，你赶紧把我打发走啊，怎么样？”余罪看着他办公桌边，已经打包好的那堆资料，催着问。
　　“不怎么样，真没有，这种投资类杂志期刊，不可能有什么用，何况还是过期的。”魏锦程到，一天研究，一无所获，他好奇地问着：“再说，卞双林还在监狱里，就有能耐，他也不可能施展得开啊？”
　　“我让你给我解决问题，你一直给提问题，我要有能耐，还来咨询你啊？”余罪反问上了。魏锦程给了个臊眉表情，实在爱莫能助了。
　　“不难为你了……再给我看件事，这是昨晚我收集到的一些……”
　　余罪变戏法似的从身上掏着，那介绍星海的资料七八种，铜版彩页、推广书、投资规划，一样一样让魏锦程看，特别是网贷的收益率，余罪很期待看到魏锦程的吃惊表情。
　　不过他错了，没有，这家伙平静地一样一样拣过，粗粗一览，又弃之如敝屣了。
　　“什么感觉？”余罪问。
　　“私募集资呗，还能有什么？”魏锦程道。
　　“你觉得是不是非法集资？”余罪问。
　　“不是我觉得，而是……现在的集资，有合法的吗？”魏锦程反问。
　　余罪一抽，这倒是，换着方向问：“那你觉得这种事，有没有诈骗的可能？这么高的收益率，我算了下，三个月多一点，不到四个月，本金就翻番了。”
　　魏锦程笑了笑道：“比这更高的，我也见过。有借有还就是民间借贷，有借没还就是蓄意诈骗。”
　　“你说的小范围的事，问题不大。可这个星海投资，业务遍及几省，我倒不怀疑他们的赚钱能力，反正我也不懂，不过，我在想，万一崩盘，那会不会像江浙一带，还有邻省民间借贷资金链断掉……那对于我们警务工作，可是一场灾难啊。”余罪忧虑地道。
　　警察都这样，可能连他们自己也搞不清，什么时候就不知不觉地开始忧国忧民了。
　　说到此处时，魏锦程却是神秘一笑，而且很神秘地看着余罪，隐晦地道：“我劝你一句，不知道你听不听。”
　　“废话，我就是来请教你来了。”余罪道。
　　“那就离星海投资远一点。”魏锦程小心翼翼地道，看余罪发愣犯傻，他补充着：“星海投资、星海房地产都隶属于星海集团，一年前拿到了缉虎营区一块地，当时他们连办公地点都没有，就这个批文直接出售给了晋大煤焦，卖了四点几亿……真正的老板，我不知道是谁，不过能做得了国企的生意，那就不是一般人了……现在你看的，是募集资金，他们可能还要有大动作……最起码我就知道，在煤炭旺销的几年间，他们强行入股了，可不止一家煤矿，而且他们不做实体生意，和炒短线一样，今天入股，明天出售股权……你说他们赚了多少？那时候煤矿的股权，单位可是以千万计的。”
　　咝，余罪倒抽一口凉气，直勾勾地看着魏锦程，对于商业和政治的敏锐嗅觉，余罪知道自己拍马也赶不上这个老油条，只是这种匪夷所思的事，实在让他接受不了啊。
　　“可真要出了事……我明白你的意思啊，不就是他们可能抱了根粗腿么。可恰恰这种非经营盈利的情况风险也最大，我是说，万一出了事，比如资金链断掉、比如后台倒了、甚至比如具体操作者见财起意，那不得坑死那些中小投资者了。”余罪道，这种情况已经发生过不止一次了。
　　“有你什么事啊，挣着卖白菜的钱，操着卖白粉的心，不一直都是这样吗，弱肉强食，这个法则不会改变，永远是庞大基数的底层，供养着为数不多的食物链顶端的人。”魏锦程道。
　　也是，余罪的脸拉长了，人微言轻，就即便是真的，你说出来的也会被当成放屁。
　　“你怎么莫名其妙对这个感兴趣了？这个投资市场比你想像中坑得多，据我所知，大部分银行也都在玩左手换右手的把戏，搞个理财产品，变相提高利率吸储，然后再以超过20%的短期利率放贷出去？你说这是合法的？还是非法的？”
　　“民间借贷就更乱了，一地一域都要有几个小能人，咱们地方都是人情关系维系着，只要有信任基础，七大姑八大姨亲戚朋友一凑合，就成一个经济关系体了……你说这是合法，还是非法？”
　　“简单地讲，他们一个借入，一个愿意借出，如果双方达成协议，一个借得出，一个还得起，你操哪门子闲心？别说百分之一的日息，百分之五的日息现在市场上都有……相比于那些玩高利贷的，星海相对还是靠谱的，最起码他们还有公司和实业搁那儿了。”
　　“真不是我打击你，余罪，这种公司要不出事，恐怕你就穿着警服，拿着搜查证也进不去。”
　　魏锦程也许是出于一善意，连着给余罪讲了若干，余罪表情很丰富，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瞪眼，一会欲言又止，反正什么也没说，不声不响地提起放在这儿的杂志，一句告别都没有，就那么走了。
　　老魏笑着摇了摇头，直把余罪送到楼下，直到走了都没再说句话，看着他那么倔强地踽踽独行，老魏凝视了好久。不过他不准备做什么，从某种程度上讲，他也未必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人，已经习惯的慎独和律己哲学，恐怕不适应这位警察，想做什么也是白搭……


第44章 福祸难算
　　“麻烦寄一下。”余罪递着一摞期刊，从窗户塞进了邮政营业收寄。
　　纠结了好多天，仍然没有找到结果，刚刚又和魏锦程一席话，他确定放弃了。
　　草草留下了杂志的照片，这些找不出问题的东西，准备寄给监狱里的卞双林了。
　　一笔一画填好地址，是晋中监狱三队的地址，包裹贴好时，惹得邮政的营业员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余罪笑了笑，估计被别人当成服刑人员的家属了，这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那包裹，被营业员重重地一扔，和一大堆大大小小的包裹滚在了一起，余罪隔着窗看着，总是有点难以释怀。因为卞双林要这些期刊的缘故，让他头疼了一周，总觉得此事有点深意，可一直找不出深意何在。直到糊里糊涂摸到了星海的答谢宴会，惹出了一摊子事，仍然是一无所获。
　　或许根本就没事，是自己想多了。
　　或许就投资有事，也和自己没有多大关系。
　　他如是想着，放下了，掏着口袋，开了机，翻查着这部卞双林带不回监狱，交给他的手机。已经看了无数遍了，根本没有什么东西，就两个简单的文档，一个是教他怎么样起诉运营商，另一个就是列出了要的各类期刊的名称。不得不承认卞双林还是异乎常人的，所列的期刊里面，很多发行量很窄，真难为他在监狱里都知道这类刊物的名称。
　　没有，他确定自己没有遗漏的东西，装进了口袋，不准备再想这事了。
　　接下来，干什么？出了营业厅，他四下看看，在河北路上，老街区，一溜卖各式吃食的小摊，看看时间，这才省得一磨蹭又是一天快进去了，他随意地走着，给老婆去了个电话，昨夜感情如此深入，以至于老婆说话的口吻温柔可人，两人商议着回家吃饭，然后……估计再有然后也不大可能了。
　　余罪笑吟吟地装起手机，买了斤李子，又随手称了斤樱桃，他在想，自己的生活方式也确实应该改变改变了，就像老魏这坑货讲的，老是执著地想改变什么，到末了才发现，除了自己被改变了，可能你什么也做不到。
　　还真是这样的，想想学生时代的调皮捣蛋、想想刚刚从警时的胡搞瞎混，那些从来不缺乏欢乐的日子，只会让人越来越感觉到成长的悲凉。他真想不起，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了，有点冷漠、有点不近人情、总是想着那些各色的嫌疑人，却一直忽视着，那些就在身边的朋友亲人。
　　对了，还有鼠标呢？
　　他想到这个损友，然后又决然地自言自语道着，不管他了，这狗日的肯定是精虫上脑，扮土豪太像给人当肥羊牵了。而且这事都他妈不能深究，要深究起来，估计得先查鼠标自己的问题。要不他就不会躲起来。
　　汪慎修倒是应该关心一下，不过他一想也马上放弃了，汉奸本身就稳重，而且是个隐忍的性格，他要不想告诉你的事，肯定有他不想告诉你的原因，追得紧了，只会适得其反。
　　所以，大家都需要一个私人的空间，余罪想到此处，自我调整得不错，出了街口，丁字路口处一个烤羊肉串的，徐徐的轻烟冒着，扑鼻而来的羊膻味道让他精神一振。
　　是啊，好长时间没尝这味道了，想想曾经呼朋唤友，就在这露天的地方，划几拳、喝几扎、醉一场，那该是多么惬意的日子啊。
　　“老板，给我烤十串。”
　　余罪兴之所至，嚷了声，戴着小瓜皮帽、留着小胡子、分不清真假维族人的应了声，数着羊肉串，放在了火上，一扇一扇，那烟气呼呼冒起来了。
　　他在饶有兴致地看着烤串。
　　他却没有注意到，一辆大排量的普拉多，在慢慢地靠近着。
　　车行驶得很慢，副驾上的人正看着手提仪器，念咒似的说着：“近了近了，就在近处，不到三十米……小心点，别惊走了，这人都一天没开机了。这破玩意追踪不到没开机的信号，干扰太大。”
　　司机是个大胡子，控制着车速，神情没来由地很紧张，后座两人摩拳擦掌，两眼炯炯有神地看着，像是时刻准备着干活。
　　事实上追踪这个手机号已经有些天了，不过这手机号时开时关的，市区干扰又大，还真不好找，他们被老板骂都不上一回了，刚刚收到信号，就循迹追来了，这一次，无论如何要找到人。
　　“就在这儿。”车停了，靠在路牙边。
　　四个人相视，丁字街口，人如穿梭，还真不好找。
　　“听我的，一个守车，其他三个人守路口。”
　　大胡子看样子训练有素，布置着方位，旋即这几人纷纷下车，在丁字路口的三个方向守着，互动着手机，车边靠着的大胡子作着信号，拿着手机，拨通了。
　　口袋里的电话嗡嗡响着，正啃着羊肉串的余罪随手就掏了出来，邪了，居然是卞双林留下的那部手机在响，他迟疑了下，摁了接听：“喂……我是卞双林，你是谁……喂！喂！喂！”
　　哟，通着，不说话，光有喘气声，余罪愣了，狐疑地转身时，吓了他一跳，不远，一辆大白越野旁边站了个大胡子，正得意洋洋地看着他。
　　这绝对不是一个人，浓重的危险感觉袭来，余罪左右一看，果然有人不怀好意地笑着向他靠上来了，再回头，路口深处，也有人守着，两手叉在胸前，短袖的衬衫掩饰不住成型的肌肉，一看就是打手级别的。
　　“这是把谁惹了啊？这么大阵势？”
　　余罪有点紧张地想着，一对一还凑合，一对四那是绝无胜算，当刑警日久，很多低调而保密的措施就是为了防止有人寻仇……可是抓了那么多人，你可知道是哪个报复心强的人来寻仇？
　　“嗨……你干啥。”卖羊肉串的发现不对了，这位吃串的像神经病了，把羊肉串全放在炭火上烤，冒起了滋滋青烟，而且那人还冲着他傻笑。
　　走得最近的一位，还有几步距离的时候，他笑道：“找你很久了，兄弟，跟我们走一趟，说清楚事，不难为你。”
　　“我要是不跟你走呢？”余罪回头，坏坏一笑。
　　“那好像由不得你了。”那人笑道，露着两颗歪歪的板牙。
　　余罪也笑了笑道：“大哥，能问一下，为什么找我吗？”
　　“我还真不知道，不过你好像惹了不该惹的人了。”那大汉道。
　　他没有把面前这个矮个子放在眼里，而且看那人有点害怕了，不自然地抿抿嘴，显得很紧张。
　　当然应该紧张了，四个人个个不善，如果不是闹市的缘故，恐怕早冲上来了。
　　“好吧，我什么也没干，跟你们走可以，你们得说清楚，究竟是什么事嘛。”余罪的口气软了。
　　“到了就知道了，别逼我们动粗啊。”当头的那位放松了警惕，上前来了。
　　蓦地，余罪动了，一把羊肉串在调味盒里一蘸，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甩，嗖的一声红雾夹着烟，那人“啊”的一声惨叫，捂着眼睛蹬蹬蹬后退数步。
　　辣椒，辣不死你，再尼马装黑社会。
　　说时迟，那时快，放翻一个，余罪手一叉，羊肉串的铁钎扎了一根火炭，嗖地甩手飞向冲得最快的一位，那人来不及刹车，堪堪抱怀里了，然后手忙脚乱地拍打着，乱蹦乱跳。
　　余罪一把推过卖羊肉串的，火钳夹一颗红通通的木炭，嗖一扔，第三位扭着腰就躲，你躲，我扔，你躲，我再扔……连着两个假动作都没扔，气得那人揪了个小摊的凳子就冲上来了，却不料余罪来了个更狠的，那刷羊油烧烤的缸子被他一把抓起，哗啦一泼。
　　油雾飞散，这可躲不开了，那人啊哟嚷着，跳脚几下，麻利利赶紧解裤子，那温度快赶上开水了，烫得他叫疼不已……刚一脱，一件黑色的物事飞来了，他吓得支持魂飞胆裂，一屁股坐地上躲都来不及了。
　　嗷的一声嚎叫，那火炭把裤裆烫了一个大窟窿。他赶紧脱裤子，光着腿在嚎叫，周围人纷纷举起手机，拍下这个奇景了。
　　这时候，余罪早挂着火钳夹着个火炭跑了，不是逃跑，而是冲向车前站着那位大胡子，大胡子没想到四个打一个，倒被反冲锋了，拉开了架扫，双手握拳，一前一后，准备搏击了，却不料冲上来的根本不跟他打，火钳夹着火炭，上一下，下一下、左一下、右一下，插得奇准，一触即离，眨眼那人浑身冒烟了。
　　“啊……我操……”
　　大胡子气急了，一脱衣服，裹在手上，拼着命冲上来了。
　　却不料余罪比他想像得难缠，不退不躲，火钳夹着火炭，专往他裤裆的方向插，那插着燎了老二还了得，这大胡子瞬间又被打得没有斗志了，刚一松懈，余罪更损的招来了，嗖地手一抬，不插裤裆了，直插脸上。那人一躲，余罪欺身直上。
　　滋……青烟加臭味，胡子燎了一大片。
　　啊哟，大胡子一退一退，再退，不迭地护着脸，蹬蹬蹬几步，吧唧坐地上了。
　　“吁唷”余罪贱贱的一声口哨，作势要扔，那人吓得连滚带爬，四肢着地瞬间移出去好多米，再回头时：呀，这孙子，溜了。
　　四个趾高气扬的转眼狼狈不堪，还有个脱了裤子在嗷嗷叫着，惹得围观一阵好笑，当头的大胡子受伤最轻，胡子也被烧了一大片，他眼看形势不利，赶紧扯乎，四人你拉我，我搀你，直钻进车里，败兴而去。
　　这时候，警报的声音远远地来了。
　　也在这个时候，余罪已经钻进了小胡同，他并没有跑，手机拍了几张车辆和袭击人员的照片，等着警车来他才开始走，他不准备回去做笔录，细细解释一经过，恐怕几小时抽不开身，更何况，他自己未来必解释得清楚是怎么回事。
　　“妈的，这个老骗子搞得什么鬼？”
　　余罪暗骂着，收起了这部手机，关机拔卡，他知道自己千小心万小心，还是着了老骗子的道了。
　　线索不是存在手机里那些什么投资杂志和期刊，根本就是这部手机本身。只要开机，就有人循着信号追来……
　　……
　　此时此刻，迎泽路锦泽苑大厦，头上缠着绷带，挂着彩的汪慎修站在地下停车场的出口，手里拿着一个纸包，静静地等着。
　　他谁也没有告诉，自己一个人悄悄来了，作为警察，在寻人上有这种便利，他很快就查到了星海投资的办公地点就在锦泽苑大厦，很快查到了登记的车牌和从业的人员，也很快找到了韩俏的照片，对了，她不叫韩俏了，现在叫韩如珉，是星海投资公司的经理助理。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他现在还满脑子浆糊，那些保镖把他当成骚扰女助理的小痞子，揍了一顿，拖出去扔到路边威胁了一番，他懒得和这些拿薪水的狗腿子计较，只是让他心碎的是，韩俏就那么眼看着他被打，一言不发的离开。
　　不是她？不可能，太熟悉了，印象也太深刻了，那一颦一笑，一言一行是如此的熟悉，所差只不过是环境从夜总会，变成了投资答谢会而已，她仍然在用着自己最擅长的方式，和男人周旋。
　　是她，肯定是她，可为什么会变得这么陌生呢？
　　“王……你别走好吗？我们……在一起……”
　　“王，你愿意娶我吗？我给你当老婆怎么样？”
　　“你还是要走……”
　　汪慎修闭上的眼睛，那耳际的呢喃、那销魂的眼神，这么多年过去还依然在耳边，在眼中，他自认为当年归队的选择没有错，可错的是，彼此也许本不该有那么一次错位的相逢。
　　他一直埋藏在心底试图忘记，不过尝试之后他发现自己错了，有些人你越想忘记，只会加深对她的记忆。而且就像曾经沧海难为水一样，有过这样一位懂你的红颜知己，再不会有其他女人走进你的心里。
　　一个小时过去了，他痴痴地站着，整个人沉浸在回忆中。
　　两个小时过去了，他原地未动地站着，整个人像石化一样，固执，却也坚定。
　　他知道这个不期而遇，将会是一个没有结局的故事，可他不在乎，哪怕成为被人嗤笑的故事主角他也不在乎，曾经他的志向是拯救这个沉沦的世界，而现在却发现，他连自己喜欢的人也无法拯救。
　　三个小时过去了，一辆深灰色的宝马从地下停车场驶出，汪慎修在看到目标的一刹那，横跨两步，挡在路中央，开车的保镖认识他，很不客气地加速，想吓跑这个人，可不料那人鄙夷的眼光看着，根本不在乎，他急急地刹车，在距离汪慎修身前一米的地方，堪堪停住。
　　嘭声拍门下车，保镖捋着袖子骂着：“你他妈是光吃打不长记性是不是？啊……”
　　声音戛然而止，保镖愣在原地了，汪慎修的一只手持着警证，亮了亮，然后慢慢收起来，对着愕然地保镖道：“我不习惯用拳头解决问题，也懒得和你们计较，我要见韩助理。”
　　“可这……”保镖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了，昨晚打的人居然是警察，着实让他吃了一惊。
　　“不要逼我追究你的袭警罪名，这个罪名，你们老板都不敢保。”汪慎修说着，上前一步，和保镖面对面，他沉声道：“如果没胆子动手，那就请让开。”
　　保镖有点不愿，可也不敢拦着，回头看看车里的人，车门开了，慢慢地，一只绑带式的高跟鞋伸下来，两只伸下来，韩如珉从车里出来了，她很平静，平静而复杂地看着汪慎修。
　　汪慎修也平静地看着她，出离了初见的惊讶，此时似乎两人都很平静，平静地面对着，韩如珉像对待陌生人一样道：“这位先生，我们之间可能真的误会了，对于昨晚的事我深表歉意，我方愿意赔偿您的医疗费用，您开个价吧。”
　　汪慎修没有说话，他往前跨了一步，又一步，那么坚定地站在这个女人面前，就像很多年前，衣食无着，他咬着牙走进夜总会一样，人一辈子总要做几件疯狂的事，而面前这位，无疑是值得他去做的。
　　于是他就做了，拉起了韩如珉，拉着就走，韩如珉尖叫了一声，挣扎着，踢打着他，他干脆抱着起来，扛在肩上，任凭她拍打着自己，不管不顾地往停车场下走。
　　保镖懵了，他试图去阻止时，车里的另一位女人从车窗里伸出头来了，笑了笑，示意着他别去，尔后她像羡慕一样，看着被掳走的韩如珉，她好像很愤怒，这样的愤怒可很少出现在这种风尘女人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似乎值得期待哦。
　　嘭，放下了韩如珉，汪慎修喘着气盯着她，她要走，被他胳膊钉在墙上，她要扇他一耳光，手堪堪地停在空中，挥不下去了，目露忿意间，咬牙切齿间，那极度的情绪让她有点花容变色，只给了他冷冰冰的一句话：“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你这么纠缠还有意思么？”
　　“我没想纠缠，说几句话就走。”汪慎修道，平复着心情，脉脉地看着韩如珉，她眼中如此冷漠，再也不像多年前的俏姐儿，相对时，那盈盈的眼光中，能倒映着他的样子。
　　“说吧，我赶时间。”韩如珉没看他，头侧过了一边。
　　汪慎修把攥在手里，已经沾湿汗迹的纸袋子放到她手里，韩如珉狐疑地拉着，凭直觉她知道是什么，拉开一看，整整的几摞人民币，几万块，她讶然失笑了，挖苦着汪慎修道：“你还和以前一样，穷鬼……你觉得我稀罕这点钱？”
　　“这是我几年的工资攒的，我给不了你更多，我只是想尽我所能帮帮你……”汪慎修眼波如水，怜爱地看着她，就像初识时，艳羡地看着那位艳名四播的俏姐儿。
　　她也似乎重新见到了那位身无分文、却胆大包天的大男孩，这么多年了，还是敢做荒唐，却让人感动的事。
　　“能早抽身就抽身吧，我看过星海的资料，也见过那场面了，那么高的收益，肯定有官商背景，马钢炉是个什么货色你应该清楚，这家公司迟早要卷到是非里。”汪慎修轻轻地道着，一辆车驶了上来，他贴身闪避着，几乎贴上了韩如珉，车驶出甬道，他像害羞一样，又紧张地离开了，看着发愣的韩如珉，轻轻地喟叹了声。
　　也许，有限的能力什么也改变不了，以前如此，现在也一样。
　　“我走了，你多保重。”片刻的沉默，汪慎修叹了声，慢慢地后退着，他留恋地望了眼，或许仅仅是为了心安才做这些吧，尽管什么也挽回不了。
　　手里沉甸甸的钱，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那轻轻的声音似在耳际，韩如珉像痴迷一样，感受着这迟到的关心，那忧郁的眼光，还有送给她这点菲薄的钱，他读懂了一种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的东西：真诚。
　　一刹那，她做了一个决定，蹬蹬蹬追着汪慎修的步子，几步追上，汪慎修愕然回头时，却是个娇躯倾倒，却是个香风袭人，却是个炽热的、湿润的吻，她紧紧地揽着，像八爪鱼找到了依附一样，紧紧地抱着，激吻着这位曾经让她心动的大男孩。
　　车来了，从地下停车场驶来的车，嘀嘀摁着喇叭，那两位忘情吻着的，却没有丝毫让路的意思。
　　司机愕然了，或许是位懂点浪漫的司机，他开着音响，放着一曲钢琴曲，笑着看着这一对忘情的男女。
　　好久，这个吻才分开，两人让开了路，和司机示意着，车开走时，韩如珉又意犹未尽地吻吻他，手勾着他的脖子，那是一种夹杂着复杂和喜悦的目光，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了：
　　“你还没告诉我，你究竟叫什么名字？”
　　“你不也一样么？”汪慎修也在好奇。
　　然后两人相视尴尬，好像还真不清楚彼此姓甚名谁，可却如此亲密无间，两人尴尬愣着，然后都笑了……


第45章 噩闻心寒
　　哎……哟哟哟唷……
　　一声音颤抖而痛苦的呻吟，让蔺晨新的心揪起来。
　　嗯……咦哟哟哟喂……
　　又是一声颤抖而痛苦的呻吟，让杜雷快受不了了。
　　好歹都是糙爷们不是，哪受得了这么个唧唧歪歪，他看着沙发上躺着的鼠标，直道着：“标哥，你要疼就大声喊呗，哼哼得这像叫床样，听得我们比你还难受啊。越听越像呀咩爹。”
　　哎哟喂，把鼠标难受得，侧过脸了，蔺晨新赶紧地拉着杜雷，推过一边，他和警察相处过一段时间，多少能理解标哥此时处境的尴尬，否则也不至于单位没胆回，家里没脸回，钻到杜雷这狗窝里了。
　　倒了杯水，蔺晨新轻轻放在茶几上，随手一脚，把杜雷的臭鞋踢过一边，这是杜雷家拆迁赔的另一幢房子，还没来得及卖出去，就成了他们哥几个聚会的地方，满屋子都是酒瓶和烟头，现在好了，三个人伤了一对半，都不好意思出门了。
　　“标哥，你哪儿还难受，要不去医院再检查检查？”蔺晨新道，生怕标哥中招，引起什么后遗症。
　　“还好，那个美女只想谋财，估计看不上我这条烂命。”鼠标心有余悸地道，以他的经验，这种事性命无虞，恐怕就是有碍名节呀，可这话咋说呢。
　　算了，不说了，身体无虞，可心里难受。
　　他不说还有人追着问呢，杜雷好奇地道：“标哥，你好歹也是警察啊，不能躲着吧？拉帮兄弟，把人刨出来啊，尼马敢对标哥下手，抓着不杀也得奸她几回。”
　　“滚一边去，这种事能说吗？丢人事小，丢警察的脸事就大了。”蔺晨新道。
　　“要什么脸吗？不你说的，要数不要脸，当警察、卖保险！？总不能咽了这口气吧？”杜雷火了。自打标哥给兄弟俩找回了个场子，那是无条件地站在标哥一方了。
　　“不能咽也得咽，让嫂子知道这事，你说会是个什么结果？”蔺晨新道。
　　鼠标没来由地哆嗦了一下，神经质地坐起来，杜雷赶紧表白：“标哥，您别说了，我们懂，保密，必须得保密，再有警察问，打死我也不说当时的情况，我就说您喝高了，自己光着屁股躲着玩成不了？”
　　哦，放心了一点点，标哥又是颓丧地躺下了。
　　愁云惨淡呐，这可咋办？
　　标哥又开始哎哟哟哟呻吟了。
　　心神已乱呐，又能咋办？
　　蔺晨新和杜雷相视黯然，实在爱莫能助啊。
　　这时候，响起了叮咚的门铃声音，蔺晨新懒洋洋地起身，踢了一脚懒洋洋根本不准备去开门的杜雷，拧着保险，自言自语着，这外卖来得真快啊，才打电话几分钟就来了，嘭一开门，愣了。
　　肖梦琪、骆家龙站在门口，他尴尬地站着，紧张地问：“你们……怎么找这儿来了？”
　　“这个好像难度不大。”肖梦琪看看屋里，笑着进门了，骆家龙把随手的吃的递给他，跟上来了，鼠标看到了，哎唷唷地耍死猪了，肖梦琪还没开口，鼠标呻吟着道：“肖政委，我不行了……我请几天假啊，我现在头还疼呢……别问我发生什么事了，我真不知道，我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肖梦琪现在理解余罪不理不睬的方式了，对于羞于启齿的事，哪怕是出于关心的追问也会适得其反。
　　“我们不知道你清醒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你昏迷后发生的事，我们好像知道了。”肖梦琪道着，骆家龙递了张纸，一看是法医的鉴定报告格式，鼠标嘴角抽了抽，看了看结果，并没有意外的表情。
　　检测出成分来，氟哌啶醇、双氢埃托啡复合成分，可以致人昏厥，易挥发溶剂。
　　“这应该是一起麻醉抢劫案，恭喜你啊，鼠标，亲眼目睹了作案的凶手……对了，有几起疑似的案例就躺在咱们协办里，我找出来了。”骆家龙递着手机，给了鼠标。
　　鼠标翻看着，蔺晨新此时真有点惊愕了，和杜雷互视一眼，那神马神马被妞麻翻的故事纯属杜撰，难不成还真有这么干的？他凑上来想看看，鼠标没好气地一收骂道：“滚，乌鸦嘴，唆着老子去抓女骗子，结果让老子遇着女骗子了。”
　　骆家龙呲笑，蔺晨新和杜雷讪笑，肖梦琪已经知道这几人去人家投资答谢会议原委了，也是一副笑哭不得的样子，这些人许平秋看得很准，不能扎堆，一扎堆就闲不住，没事也能给你整出事来。
　　看了几眼，鼠标喟叹间，手机扔回去了，还是一副好桑心难过的表情。
　　“怎么？居然没兴趣……这就是我给你们找的下一个目标，公愤私仇一起了。放心，天外海酒店的立案我已经通过派出所把案子接回来了，没人会知道那儿发生了什么。”肖梦琪道，给鼠标把后顾之忧去掉了。
　　好像不错，最起码杜雷觉得不错，小心翼翼地道：“标哥，得想想辙抓到啊，租那辆路虎，还押了五千块押金，就保险公司赔，押金人家肯定不退了。”
　　“我人都这样了，你心疼车押金？靠。”鼠标气愤地道。
　　蔺晨新赶紧拦住，直劝着：“标哥，你不是被骗了一回，雄心壮志就没了吧？”
　　“我当然有……”鼠标不服气地道，不过刚一挺就萎，难受到躺在沙发上。
　　什么情况？肖梦琪看骆家龙，骆家龙可知道鼠标的病根，小声道：“标啊，我来时候，去见你家细妹子。”
　　“啊？我操……居然……”鼠标勃然大怒，一把揪着骆家龙，然后戛然而止，关切地问：“神马情况？”
　　“哦，没事，她比你忙多了，加工一批成衣，今晚都加班，估计到十点以后了。”骆家龙道，一看鼠标明显放松，他又补充着：“她啥都不知道，我说你要出两天差，有封队任务，然后，她让我把这个给你。”
　　递给一个布料下脚料包着的东西，不用说鼠标也知道是什么，拆开，整整齐齐一摞钱，不多，千把块的样子，可这钱……为毛这么沉甸甸的呢？
　　“知道你手头紧，没事，你欠我那钱，啥时候想还再还成不？”骆家龙又加了句，现在标哥这受伤的心，需要安慰呐。
　　鼠标蘸着唾沫，数了一张、两张，捻捻，然后意外地鼻子开始抽搐了，吧嗒吧嗒直掉泪。
　　哭了，真哭了，这泪抹得，这心伤得，咋这么有喜剧色彩涅，蔺晨新咬着嘴唇不敢笑，骆家龙笑着道：“别这么感动成不？搞得我老不好意思了。”
　　“啊呸，我心疼我媳妇，有你屁事。”鼠标气咻咻骂了句，又抹着泪，泪眼朦胧地道：“我决定了哈，你们别劝我，以后喝酒、赌博、泡妞神马烂事，我是一概不沾，我回去干家务去……想想我媳妇累成这样，我心里有愧呐……”
　　“没事，标哥，喝酒泡吧不都是我们掏的钱么？”蔺晨新道。
　　“泡妞更不用说了，您这样，顶多让妞恶心，倾心绝对不可能。”杜雷道。
　　“赌博更不用说了，谁敢跟您老人家赌啊，那不送救济金么？”骆家龙道。
　　三人一人一句，说完了才发现口吻不对，有伤标哥的自尊心之嫌了，可改口也晚了，鼠标翻着白眼瞅着三人，像是要发飙。紧张情绪刚来，可不料鼠标一吸溜鼻子，很释然道：“你们这么说我就放心了，看来我还算个好男人涅。”
　　噗，骆家龙喷了，蔺晨新笑了，杜雷直竖大拇指，当然，必须滴，标哥您这样，除了当好男人，没其他出路啊。
　　心里最大的一块石头终于放下了，一放下就不成样子了，仰脖子一灌一杯子水，骆家龙带来的吃食，他一人刨着吃，外卖送回来了，鼠标双人份的，又是一个风卷残云，看得肖梦琪直跌眼镜。
　　吃着说开了，鼠标对在场几位千恩万谢，对没见面那两位可是骂不绝口了，特别是余罪，他第一个拨的就是余罪的电话，结果这孙子关机啊，还有汉奸那孙子，妈的没事天天在眼前晃悠，一有事就见不着面了，一准是昨晚追着那个妞去风骚去了。
　　说着把骆家龙和肖梦琪吓了一跳，两人愕然问着：“你看到他了？”
　　“都看到了。”鼠标道。
　　“对对，我想起来了，就给我脸上留记号那妞，汪哥好像认识，追着她就走了，后来那妞回来了，汪哥就没回来。像是像，好像又不像。”蔺晨新想起来了。
　　“有那一腿还不简单，又不需要多长时间。”杜雷端着饭盒，没脸没皮接了句。
　　然后三个人都发现不对，肖梦琪和骆家龙的脸色不对，惊声问着怎么了？
　　“不知道，还没见着人……不过，好像被人打了。”骆家龙道。
　　呃呃呃……把吃着的三人噎了一对半，这可叫什么事嘛，好歹也是警察，一个被麻翻，一个被殴打。
　　“不会也是见色起意，动手动脚挨打了吧？”杜雷幸灾乐祸笑着问。
　　“不可能吧，汪哥不可能跟你那么没品啊？”蔺晨新道。
　　众人讨论着，鼠标倒没事了，没心没肺地吃着，发现都看他时，他无所谓了，满嘴嚼着道：“这是好事，你们发愁什么？”
　　“好事？”肖梦琪不解了。
　　“啊，打伤多好，有地方讹钱了，回头朝他们要去。”鼠标痞痞地道，几个货呲笑着，又是盛赞鼠标英明神武，给哥俩要回十万块医药费的事。
　　肖梦琪这算是哭笑不得了，开始寻思是不是不该把这货的斗志唤起来，这回还不知道要整出多少事来呢。
　　怕啥就来啥，这是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你怕出事，就偏偏出事。
　　这边还没吃完，分局值班室来电话了，说是河北路派出所接了一桩报警，到场未见肇事双方，不过从提取的监控中发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是总队的余罪处长遭到袭击，这个事引起了派出所的高度重视，直接汇报到了总队，又转回分局，一直联系不上当事人。
　　肖梦琪一听，头大了，急急地要去派出所了解，骆家龙紧随其后，一听余罪也出事了，鼠标顾不上吃了，扔下碗就跟着就跑。眨眼就剩下杜雷和蔺晨新哥俩了，两人相视，也跟在屁股后追出来了。
　　“标哥，等等我啊，咱租的那辆路虎，事还没了呢，你可不能管了啊。”杜雷喊着追上来了。
　　“肖政委，我还没给你汇报个情况呢，标哥遇上的这事，我觉得咱们需要好好讨论一下怎么找这个作恶多端的女骗子。”蔺晨新也追上了。
　　一个跟屁虫，跟了两个尾巴，而且都黏乎得不好意思打发了，这不，硬挤到一辆警车上，跟着凑热闹去了……


第46章 关心则乱
　　咝……蔺晨新倒吸凉气，吓得嘴唇一哆嗦。
　　监控上看到了余罪夹着火炭就烫人，这尼马手真黑，比熊剑飞可一点不差。
　　咦……杜雷惊得脸上肉直抖。
　　监控上余罪一缸子烤羊肉串的羊油泼人身上了，那玩意得脱层皮啊。
　　监控拍得虽然模糊，不过也足够震撼了，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四个人躺下两对，谁能想像烤羊肉串的木质火炭，成为以少胜多的犀利武器？连民警都赞叹不已，余教官这几手厉害啊，对方四个人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当然没有了，那烧红的木炭都塞裤裆上了，烫了老二谁受得了啊。
　　“肖政委，这好像不是余罪遭袭，而是他袭击别人了啊。”蔺晨新看完，弱弱地向美女政委发表着意见。骆家龙踹了他一脚小声训着：“滚，他们这是有预谋的袭警。”
　　“那不没袭击成，反而被揍了不是？”杜雷道。
　　“那也算袭警。”鼠标道。
　　“哦，我明白了，反正不管吃亏讨便宜，都是他们不对，是不是这个理。”杜雷道。
　　啪啪，两个耳光扇在他的后脑勺上，权当回答了。
　　肖梦琪却是无暇听这俩外行的扯淡，和民警了解着案情，这辆肇事丰田普拉多已经找到登记了，车主让她眼睛滞了下，居然就是隶属星海投资公司登记注册的车，前一晚，鼠标、汪慎修、余罪，可都是在星海投资答谢宴会上出的事。
　　而且也像所有的类似案情一样，暂时联系不到他们公司的负责人，事发后民警尚能从该公司得到几句推诿的话，而现在已经没人接听了，也是无意中看到了余教官，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这才向上一级汇报了。
　　“走，分头找人。”
　　肖梦琪做了一个决定，派着鼠标一组回总队找，骆家龙一组，到各队去找，她知道余罪在总队特训处数年，有的是去处，随便钻到哪个队都有熟人，而且在她看来，用不了几个小时，余罪就得带人杀回来。
　　她也没闲着，打探着禁毒局的熟人，试图联系着林宇婧，还真像要出事的前兆，两个人，都联系不上了……
　　晚九点，肖梦琪和派出所民警一行，在星海投资公司经理的私人助理陪同下从楼里出来了。
　　情况了解了十几分钟，这位叫殷蓉的助理招待得很是殷勤客气，不过实质性的东西没有，那车，是配给保安的，人到现在也联系不上；肇事车呢，也没回公司，据说他们公司的老板也高度重视此事，按警察的要求，把涉案几位保安的个人资料详细提供出来了。
　　备注，是投资公司的临时雇佣人员。
　　再备注，谈话期间就接到两个电话，一个是经侦支队长的，一个是市局治安科的，两位肖梦琪的同僚向肖梦琪透露着星海的背景，主旨是：注意方式方法，这家来头不简单。
　　余罪还没找着，倒给找回一堆郁闷来，肖梦琪知道差不多得踢到铁板上了，有点忿意地蹬蹬出门，那女助理殷勤地劝慰着：“警察同志，您别着急，我们其实比您还着急……您放心，一有消息我们就告诉您，星海投资是省、市领导关注的重点企业，绝对不会袒护几个肇事坏人的。”
　　几人没答理她，几人上车急急离开。
　　警察一走，那助理职业性的笑容没有了，稍待片刻，转身乘着车也疾速地离开了公司。
　　这辆红色的奥迪飞快地驶过了龙城街，拐上了滨河路，驶进了星河湾商住区，走得很急，远不像殷蓉助理表面上显得那么轻松，车上接了两个电话，下车的时候，她看着手机，仿佛看到了什么让她惊恐的事，急急地奔向一幢联体住宅。
　　门应声而开，她匆匆进门，掩上门时，已经看到了客厅里四位耷拉着脑袋，寻衅不成反被人制的保镖，戈老板正在训话。
　　“啊！？你们还有脸回来啊？”
　　“啊！？一个个平时拽得像黑手党，一到关键时候，就成酱油党了！？”
　　“四个人，找一个人，两周没找着不说，一见面就被收拾成这样了？你们好意思一个月领着大几千工资啊？”
　　“看看……你们成什么样子了？”
　　戈战旗越看这几位，越是有点哭笑不得，领头的胡子被燎了；身手最好的现在站不直了，据说被泼了缸羊油，灼伤了一大片皮；还有两位，衣服裤子给烫了几个窟窿，本来就是不黑不白的事，现在看来，处处充斥着黑色幽默呐。
　　“殷蓉，怎么样？”戈战旗终于和助理搭话了。
　　“刚打发走，说是派出所的，不过我看那样子不像，就了解了下情况。上面给咱们说话了。”殷蓉道。
　　这事麻烦了，戈战旗重重一擂拳头，撇了撇嘴，很多事如果不涉到警察这个层面，好处理的得很，一涉及就头疼，特别是就打了个照面，连人也不知道是谁。
　　“老板。”带头的保镖说话了，戈战旗回头，他苦着脸道：“我们没伤到人，净挨打了，不会警察回头找我们受害人的麻烦吧？”
　　“愚蠢。”戈战旗瞪了几眼，如此下定义道。
　　他懒得解释，相比于一个公司的形象，相比于正在做的投资，任何的纰漏都是不能有的，特别是这种貌似涉黑行为的举动，哪怕是没有做什么。
　　“可能还有点其他麻烦。我查到这个人了。”殷蓉道，戈战旗讶色看着，然后殷蓉附耳几句，戈战旗的脸色陡变，愕然地问：“总队的警察！？处长？”
　　“对，而且还是个很出名的警察。”殷蓉补充道。
　　“啊？这么背？”戈战旗愣了。
　　“可能比想像中还要背，还是位刑警，业内很出名，我咨询过杨支队长，他就说了一句别招惹他，然后就挂电话了。”殷蓉道，她无法想像，那是个她不熟悉的领域，一个能举手投足就把四位保镖整成这个样子的名警，究竟是个什么人。
　　不管什么人，反正把戈战旗吓得够呛，思忖片刻做了一个决定，招招手，“你们，都回西安吧，明天卡上会给你们拨笔钱，不通知别回来啊，即便被查到，也是一个口径。”
　　什么口径呢，戈战旗教下面人耍无赖：认错人了。
　　众保镖领命，如逢大赦地告辞走了，回头戈战旗安排着殷蓉：“你赶紧把大韩找回来……这叫什么事啊，一有点事，身边可用的人都没有。无论如何找回来，该公关的地方公关，千万不能让这事影响到咱们的正常生意，再有人问，就是他们个人的行为，与公司无关……或许可以准备个说辞了，就这样说，已经把这几位私自使用公司车辆的临时人员，给予除名处理了……先就这些，对了，帮我打探一下，究竟这个警察姓甚名谁，看能不能约到，不管在谈判桌上，还是在饭桌上，约出来就好办了……”
　　草草安排着数个任务，殷蓉助理诺诺应声，她虽然有点看不懂，老板对这个格外重视的原因，可她知道这其中可能牵涉很深，有很多连她也不方便知道的秘密。
　　告辞出门，回头时，看到了戈战旗在焦虑地给谁打电话，肯定秘密背后还有着秘密喽。
　　就像她也有瞒着的秘密，韩如珉和那个小白脸看来是对眼了，从下午见面到现在都不见人影了，她似乎在寻思着，这话怎么告诉老板才好，而且她似乎感觉，以大韩那种风情万千的尤物，老板一定会很在乎这事的……
　　……
　　咚……一串天珠砸在墙上。
　　珠子没事，墙上浅浅地凹了几个坑。
　　是一个女人砸的，是那位离开天外海大酒店，出现在小店区某住宅楼里的女人砸的，她看着那串貌似价值连城的天珠重重地摔在地上，这火快要把自己烧起来了。
　　“铅心，所以手感很沉；外面是高颗粒聚脂，否则没这么结实。”
　　一个中分头、国字脸、样子很帅气的男子捡了起来，有点怒从心来的感觉，他咬牙切齿地看着这串天珠评价着：“现在这山寨，真坑人呐……我算是出了个大洋相，拿着这东西让人鉴定。”
　　“你都好意思说，老娘费了多大劲才把这个肥羊勾上，还他妈脱得一丝不挂下手……结果就换了一堆假货，你怎么踩的点看的人？不能差劲到这水平吧。”那女人发飙了，一无所获给气得，表是山寨的、天珠是山寨的，就一钱包里头还不够二百块钱，尼马这案做的，连给车加油钱都没挣回来。
　　“这能怪我吗？这个胖子，投资公司的助理给他支票，他随手就扔给别人了。就投资公司那老板还给他敬酒，你又不是没看到……我就寻思着，肯定是个金主啊，谁能想到坑成这样？”男的无奈了，这跟头栽的，实在无法原谅自己呐。看看女人这气不打一处来，他揽着这妞的肩膀，细声劝慰着：“那不好歹还有辆车吗？”
　　“你傻啊，那租车公司的车你敢出手？就你敢，也得有人要啊，那他妈车早不知道过多少人手了，就壳子还成，发动机破得一公里得耗十块钱油。”女人剜了他一眼，夸张地道。
　　也是，这就租车公司提供的装逼专用，难道你还指望正常使用？
　　“算了算了，别气了，千里马也有失前蹄的时候，咱们有的是机会。”男子安慰着，又看到了桌上放的那部表面做得很精致，极似镶钻苹果的高档手机。
　　“气死我了，我真想回去踹死这王八蛋，白录了这么多亲密照，连这部手机都是高仿的。”那女人在删着偷拍的场景，是她赤身裸体和那个胖子接触的样子，本来这对于一个有家有业的金主，那可是价值连城呐，可现在看来，是所托非人了。
　　删了，她拿起那部桌上手机嘭地摔了。
　　吧唧，屏裂了，壳子碎了，果真是山寨货……
　　这个貌似土豪的，全身的装备都是山寨的，连骗子也快给气哭了啊！
　　……
　　晚十点，一辆警车驶进了怡和小区，余罪的家所在地。
　　找了几个小时，这两口子联系不上，能去的队都去了趟，认识的人电话都打了一遍，甚至于肖梦琪连余罪常去拜访的马秋林处都去了趟，都没找着人，无奈之下，只能来这儿碰碰运气了。
　　“这能去哪儿呢？”骆家龙好纳闷了。
　　问其他人，其他人也发愣，以余罪的性格，应该回头踩人打脸才对，总不至于玩失踪吧。
　　“会不会……”鼠标开始发挥想像了。
　　什么呢？众人好奇地看着他，他凛然道：“被那几个人回头给揪住了，然后严刑拷打，使劲虐待……说不定得被那几个大汉轮一遍。”
　　蔺晨新和杜雷蓦地喷笑了，骆家龙愕然问着：“是你期待这样吧？”
　　“可不，不目睹别人的痛苦，怎么可能减轻我的痛苦呢？这王八蛋关键的时候就见不着人了，亏我还第一个给他打电话。”鼠标道。
　　怨念，很深的怨念啊。肖梦琪喊了声闭嘴，停了车。
　　怨念归怨念，担心也是真的，问着楼层，按着门应，看看时间，估计在家的可能性很小很小了，路上都讨论了，这当警察的，可能最稀罕的去处就是回家了，特别是当刑警的，在车上睡觉都比在家多。
　　“谁呀？”
　　一个声音传来，把要走的众人叫住了。
　　是林宇婧的声音，鼠标愣了，赶紧地问着：“林姐，余罪回家了吗？”
　　“出什么事了，在家啊。”林宇婧的声音。
　　哎哟，把哥几个给气得，找了几个小时，敢情在家呢。
　　“在家不开手机啊，吓死我们了。”骆家龙道着。
　　门开了，林宇婧叫着：“上来吧，出什么事了？”
　　肖梦琪赶紧拦着诸人，示意着不用打扰了，骆家龙对着门应道：“不用了，林姐，没事就好，你们休息吧，我们先回去了。”
　　“哎……慢走啊。”
　　声音问着，已经没人回答了。
　　林宇婧从顶楼的窗户上往下看，看到了数人上车，警车驶离，她掖了掖睡衣，拉好了帘子，回卧室时，对着被窝里的老公做了个鬼脸，指指已经走的人，然后趿拉着鞋子，一下子又钻进被窝里了。
　　“老实交待，怎么回事？还有位美女警官在遍地找你啊。”林宇婧压着余罪，审讯的口吻。
　　“你扒我衣服时，顺便把我手机关了，赖我啊？”余罪笑着道。
　　“少来了，你肯定有事没汇报。”林宇婧咬着他的耳朵。
　　余罪轻吁了声道：“还没来得及汇报，你就强暴我了。”
　　林宇婧一呲笑，贴着老公，两人笑着揉成一团了，又是个被翻红浪，床叫桌响、一屋春光。
　　这个小小的插曲就在两人情浓意稠中被忽略了，余罪没有告诉老婆，就像所有刑警，不管在外面有多危险，和家里人说时都是淡淡一句：
　　没事！


第47章 计无所出
　　网页，在肖梦琪手下慢慢地滚动，读内网每日实时更新的警务信息是她每天必做的第一件事。
　　星海投资答谢晚宴之后，那拨出事的安生多了，第二天接到的汪慎修的请假电话，没治，这位小警也是个性得很，准不准反正我都得请假，根本无视肖梦琪的关心。余罪和鼠标没有什么长进，一个咬牙切齿要追女骗子，一个四处联络，把矛头对准了星海投资。
　　这些在肖梦琪看来，怕是都要成无用功了。
　　咦，内网又开辟了一个专栏，反欺诈的，他打开了网页，眼睛稍亮。
　　排在头条的还是开化路刑警队那桩电信诈骗案，不仅仅是案子处理得完美，而且有状告运营商的正导向，省厅的批复给予了很高的评价，差不多要当成基层法制进程的标杆了。
　　肖梦琪撅撅嘴，做了个鬼脸，这事后来她才知道是卞双林的主意，别说那几位小警，恐怕她这水平，一下子也想不到这个法律的节点可以利用。她在想，要是上面领导知道，刑警们就为要回点钱打发受害人，与法制进程无关，真不知道会做如何感想！？
　　往下翻，几天时间，反欺诈行动在警务领域已经如火如荼地展开了。
　　刑侦三队，捣毁一个冒充12315“电话购物”的诈骗团伙，收缴违法资金十一万余元。
　　小店分局，捣毁一个冒充物流公司的诈骗团伙，涉案人员三十余人。这个诈骗手法尚属仅见，穿着一身物流公司服装的人上门送货，你一签收，要你到付运费和货款若干，金额也不大，那些经常接收货物的业主付了款，才发现包裹里好大几块板砖，上当了。
　　想像不到的是，他们就靠这百八十块钱的诈骗收入，发展到三十余人的小团伙，涉案金额已经二十多万了。
　　刑侦六队，抓到了一群假城管，作案的手法让人哭笑不得，他们就穿着一身城管衣服在街上晃悠，逮着小商小贩，违法占道的就罚款，真正的城管背了大半年黑锅不敢吭声，直到有人捅网上才发现根本不是……咦？这个收费的，根本不是单位的人啊？
　　假城管还是轻的，四队还逮到了两个假警察，冒充女警察征婚，然后应者云从，让她轻松骗到了十几万的赃款。还有假工商、税务，他们总会钻进谁也不注意的空子，比如那位假税务，奇葩到穿着身税务局制服，每天出入中小饭店、酒店，以查税务登记证、纳税记录为名，愣是混吃混喝了三年多，要不是后来胆子大到直接开票收钱，光吃拿卡要根本犯不了事。
　　这些案子，看得人牙疼，细咂摸，恐怕又要笑得人肚子疼，肖梦琪是笑着看完的，有一组收缴的赃物图片让她忍俊不禁了，那位扮税务干部的嫌疑人家里，烟酒礼盒加上毛毯毛巾被以及各类礼品，半大间屋子，他说了：是别人硬要送给我的，我也没办法。
　　工作开展快一个月了，接触了这么多肖梦琪对骗子也有一种直观的看法了，那就是异想天开，这个词对于骗子不是贬义词，它的含义是：只要你敢异想，就会天开。比如这些扮物流包裹里塞砖块、扮税干吃拿卡要的，这么有想像力，谁会怀疑？
　　咦，又有一条新的信息上网，肖梦琪看标题是：经侦支队破获一起合同诈骗案，涉案金额200余万元。
　　她细细瞄了瞄，标题也很抢眼，不过已经是旧案了，几位涉案的都是银行申办信用卡透支，被定性为合同欺诈了，已缉捕数人，但要收缴回被骗资金，恐怕要遥遥无期了。
　　肖梦琪兴味索然地放下了，那些中规中矩的案子，实在没什么新意，反倒是在刑警队、派出所这些稀里古怪的犯罪手法，往往能给人以启发。比如那个把鼠标骗得连内裤都不剩的作案手法，以鼓楼分局这几位奇葩，愣是还没找到蛛丝马迹。
　　进程似乎走到这儿，有点卡住了，汪慎修病假，鼠标和骆家龙两人，再加上那两位时不时来骚扰的非警务人士，真个是独力难支啊。还有余罪，肖梦琪真不明白他是怎么想的，出事第二天就做了一份振聋发聩的报告，此时就放在肖梦琪的桌上。
　　《关于防范投资诈骗的建议》。
　　肖梦琪瞟了眼，看过不止一次了，余罪在文中罗列了全国各地类似的案例数起，指出本市星海投资公司以高额利息吸纳所谓的“投资”，有非法集资之嫌，建议各警务单位密切关注，并在发现苗头的时候，要迅速行动，控制人员和资金，以防外逃。
　　危言耸听得这么厉害，肖梦琪不得不怀疑余罪有公报私仇的成分，而且这种没证没据，就凭国内同类案件，判定本市一家公司的违法行为的论证，恐怕站不住脚。不过她还是如实上报，然后得到了市局领导口头给了他们一个回复：
　　狗拿耗子！
　　……
　　报告两页多一点，文笔实在不咋地，解冰翻看着，几分钟浏览完毕，放在办公桌上，看着吊儿郎当，跷着二郎腿坐沙发上的余罪，想了想，似乎在斟酌言辞。
　　“就为这事找我，不在我辖区啊，而且没立案，就即便立案，也轮不到我们插手。”解冰道。
　　“引起关注嘛，你就是个有钱人，你说说，这么高的日息，正常么？”余罪问。
　　“呵呵，你当警察这么多年，在你眼里，正常的事有多少？”解冰反问着。
　　也是，余罪笑了，警察眼里正常的事还起真不多，你不自然地会对一切产生怀疑。余罪刚要陈述自己所学不多的金融知识，解冰道：“我父母做生意的，短期拆借，日息一分左右还真不少，也就是高利贷，通过担保公司贷，月息三到五分不等，不过那就麻烦了，要抵押、有审核，要排队……星海投资公司给的投资意向我看了，勉强吧，最低年收益保障是24%，正好在法律保护范围……你说的日息一分，是他们短线操作的产品收益，选择权在客户手里啊，只要没有违约的情况下，你不能讲人家违法了。现在P2P最高利率，能到70%收益，听说过不？”
　　“我在想，会不会有高息利诱，非法集资之嫌？”余罪道，心里一直萦绕着这个问题。
　　“有，肯定有。”解冰道，商人之家，对于钱的概念他了解得很深，余罪一惊，解冰笑着道：“但真正合理合法、规范操作的集资，恐怕没有。”
　　噗，两人相视而笑。
　　“投资上这种事不少见，比如有需要大量资金操作的事，就比如是炒股坐庄，我可能需要40个亿的资金，自有三十亿缺口有十亿，这个缺口必须补上才能成事……在这种选择下，作为商人，不介意付出比市价高出几倍十几倍的利率以凑足资金，只要能操作成功，即便这十个亿付出的利率比收益高，可剩下的三十亿收益更高，两厢一冲减，我还是赚了。”解冰道，深入浅出地给余罪讲这种操作。
　　可余罪不懂啊，他愣着看解冰半天问：“要赔了呢？”
　　“即便赔了，他剩余的本金，也足以支付筹措的资金了。”解冰道。
　　“可要是赔了，操盘的耍无赖，不给钱怎么办？或者，他们根本不是投资，而是拆东墙补西墙，往大处滚这个集资雪球，到一定程度，嘭……资金链一断，跑逑了。”余罪道。
　　解冰笑了笑道：“你说得很对，不过上哪儿找你这么无赖的人……你真以为那些投资者都是傻瓜？”
　　“什么意思？”余罪不解了。
　　“平台支付都是现付，实时支付，手机银行一操作就实时到账……而且星海的投资不止一项，在西安、深圳、广州、株洲都有实体公司，太原的业务仅仅是他们生意的九牛一毛，在咱们省还入股了三个煤矿，在省城划到的缉虎营那块地，出售价格四点七亿……和他们合作的公司，有晋大煤业、晋焦股份、三晋化工等等，都是大型国企……这些你都能查到，这样的公司还需要诈骗？银行抢着给钱呢。”解冰笑着道，搬着电脑，给余罪看。那上面是星海的介绍，简约制作的网页，数项公司新闻，哪一个项目的合作者，说出来都是惊世骇俗。
　　“看来我他妈白来了啊，还说服不了你是不是？”余罪有点火大地道。
　　一直以来，两人即便已经有了点相互欣赏的意思，可没有到沆瀣一气的程度。对于余罪的野路子从警，虽然偶有惊艳，但更多的时候是被置疑，完全不像解冰的风格中规中矩，否则就不会有重案大队，这个全省刑警的旗帜交到解冰手里了。
　　“我不准备打击你，不过在没有上一级的命令，我也不准备做任何事，邵支还在任时，就给我们队里下过死命令，谁敢私自出警，公报私仇，小心他把谁往死里抽。”解冰玩笑的表情告诉余罪，那拨跟着余罪没少干出格事的刑警们，可也没少被队长整，现在余贱的号召力，已经大不如从前了。
　　喝酒吃饭还成，其他的，甭想。
　　“所以……你无法说服我。”解冰道，对于余罪想调查星海的请求，一概回绝了，他递着两页报告，实在写得不怎么样。
　　“你虽然不准备打击我，可我不介意打击你。”
　　余罪起身了，没有接那两页纸，他站到解冰的办公桌前，一瞪眼，吓得解冰赶紧躲，生怕这烂人唾他一口。
　　还好，没唾，余罪拍着桌子叫嚷着：“你坐在办公桌后头，懂个逑，一线才干了几天，拽得像二五八万一样。我告诉你，这绝对有事，莫名其妙就来四个人半路堵我，亏我是警察，要是普通人，还不得被他们整个半死……财团雇打手，典型的黑社会倾向。”
　　解冰一抿嘴，不准备和他争了。
　　“德性，再告诉你件事，会上马钢炉是贵宾，马钢炉什么人你知道不？除了你，二队的几任队长都逮过他。这家伙就一犯罪专业户。”余罪道。
　　“人家以前犯罪，不代表现在违法。”解冰道。
　　“呸，那些人就狗改不吃屎，窝一块就没好事，还有，戈战旗这个人不地道，我发现他嗑药。”余罪道。
　　“吸毒也就是强制戒毒，就凭嗑药抓人家？”解冰问，嗑药，轻微的吸食，那满大街都是，警察管得过来吗。
　　余罪瞪着眼，这家伙油盐不进的，很坚决。
　　两人怒目相视，半晌余罪突然眉开一笑，求着道：“真是一点都不帮我？”
　　“私事可以，公事免谈，二队的任何警务资源，你都无权动用。”解冰道，很有原则性的。
　　“不帮拉倒，不过那就帮帮你自己啊。”余罪笑着，明显有备而来，掏着手机，给解冰亮着几个画面。马钢炉的，这个涉黑分子活得比大多数人都潇洒，还有几位他面熟，不过看到安嘉璐母女时，他愕然，有点惊恐地看着余罪问：“到底怎么回事？”
　　“这个戈战旗正在追安安，好像她妈都同意，很看好这个富商哦，虽然不比你帅，可比你有钱多了，嘿嘿嘿嘿。”余罪怪声怪调说着，拿回了自己的手机，给你个眼神，你丫看着办吧，大摇大摆走了几步，出门时回头逗着解冰道：“情圣啊，你女朋友谈一个吹一个，别以为我不知道什么原因……我推测一下，安安将来被这个有钱、有背景、有尼马涉黑问题的人搞了，你会不会痛不欲生呐？嘎嘎哈哈……”
　　嘭唧，解冰两大本书直砸向余罪，真生气了，余罪闪身而走，都砸在门上。
　　这一句恐怕是真正触动到解冰的地方，他开始仔细地看着星海的外部资料了，看了片刻，又想想那些细节可能意味着什么，他急促地拿起电话，拨通了，喂了声，然后很急促地道：“安安，有时间吗，我要和你谈谈……戈战旗这个人不地道，离他远点……”
　　嘟嘟的忙音声，解冰愕然地发现，他的电话早被挂了。
　　……
　　领导不常来，汉奸不回来，余罪又时来时不来，队伍眼看着确实要乱了，人心眼看着也确实要散了。
　　但是还有坚守岗位的，比如因为脸上受伤，无颜露面的蔺晨新和杜雷，比如一直矢志要把女骗子绳之以法的标哥，再加一个根本没有外勤经验的骆家龙。
　　这两天哥几个下的功夫不少，前天查了监控、昨天作了肖像描摹，今天就等结果了。等了一上午还没到，鼠标快憋不住了，不睡觉了，来回踱着步，不时地做着右拳击右掌、或者右拳击左掌的动作，明显是浑身力气无处使啊。
　　也确实比较难，之后才发现星海投资的能量不是一般的大，人家能叫五星酒店关闭监控，就为了保持客人隐私，关了还没事，派出所刚查，就被市局叫停了。不但叫停这事了，余罪半路遇到袭击，回头人家的口吻是临时工私自把公司车辆开出去，已经把肇事人员除名云云，一推二五六，啥也不知道了。大家看来，余罪因为这些郁闷得都不想来了。
　　但是标哥不行，这么大个亏吃得脸上挂不住啊。
　　“想想……再想想还有什么辙？不能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吧？”鼠标催着。
　　蔺晨新和杜雷不发言了，局外人，是硬揪来问计的。
　　“看这样子，是个惯犯，踩过点，熟悉这种上流聚会的操作方式，而当天，确实请到不少外围女，对于有几分姿色的，保安都不查，那是方便来的客人成其好事的……啧，这么大的酒店他们真敢把监控关了，也不怕有什么后果。”
　　骆家龙愕然地道，有的商业环境操蛋到令你无法想像，根本就是给犯罪制造滋生的温床。没有监控，16到19层全部是包间，用请柬就能领一把房间钥匙，当天发生的事，除了路上截到了几个交通监控画面，再无发现。
　　对了，那辆被劫走的路虎，已经找到了，被遗弃在汾河里，是从坡上直接开下去的，交警发现的，已经拖回来了，水浸了半个车身，恐怕已经提取不到痕迹了。
　　这个发现杜雷倒放心了，好歹找回来了，反正是保险公司赔。
　　案发房间顶棚冷凝水迹中分离出来的化合药物成分基本确定，主要含量为氟哌啶醇、双氢埃托啡复合，吸入性麻醉药，俗名速眠新……十毫克可以把一头牛马大牲口致眠，别说标哥这么个大活人了。据分析，还是提纯过的药物，据此二队的鉴证法医判断，此人有一定的药理知识。
　　来源嘛，还真不好查，黑市上这玩意太多，搞迷奸以及麻醉抢劫的必备装备，就专门偷狗的都有渠道，山西这种内陆省份都有，就不提外面了。
　　“别愣着啊，兽医，该你发挥想像了……想不想当警察了？”鼠标催着蔺晨新。
　　“这个太难了，我无法感同身受啊，我就作案，也不会挑您这样的麻翻啊。”蔺晨新好话出来了，杜雷扑哧一笑，咬着嘴唇，呲着俩大板牙，气得鼠标恨不得踹他两脚。
　　“你不号称最了解女人吗？这样的女人，该怎么找？”鼠标道。
　　“我可没期待勾引这样的女人上床。”蔺晨新恐惧地摇头道，紧张地说着：“女人狠起来，那可比一般男人狠多了，要不怎么叫蛇蝎心肠呢。”
　　“现在不是讨论女人啊，是在讨论，怎么找这个女人，方向有三个。”骆家龙照猫画虎，掰着指头学着余罪的本事道：“第一点，依照路虎的行驶轨迹，寻找目击；第二点，寻找药物来源；第三点，查找近两年全市发生的类似案例……嗯，等肖像出来吧，配合一下，看能不能找出点有价值的东西来。”
　　良将非明帅，看样子确实如此，他糊里糊涂说着，说得自己都不确定；其他人迷迷糊糊看，不知道该点头还是该摇头。这时候骆家龙发现了，做这样的选择该有多难，他没来由地佩服余罪每次斩钉截铁的命令，哪怕是错的。
　　嗯，肖像来了……骆家龙看着手机上提示，连着电脑，接收了人工绘制和电脑合成的十几幅画样，转眼放了一屏，几个凑上来看，这可是昨天鼠标在技侦支队呆了一下午，让描摹师绘制的。
　　又有点看迷糊了，一屏美女，差别很细微，鼠标眼睛眨巴眨巴盯着，有点愣了。骆家龙催着：“到底哪个最像？”
　　“咦？我怎么看着都像……又都不像。”鼠标傻眼了，那天喝得迷迷糊糊，只见灯影摇红下的美女，这……还真不好指出准确的一位了。
　　“这个我就知道了。”蔺晨新笑道：“肾上腺分秘过度时，会影响你的视觉、嗅觉，特别是在那种灯光的地方，视觉上的误差可能很大。特别是还有化妆，高明的化妆可能出来的效果是天差地别，所以标哥分不清了。”
　　“哦，好像有道理。”鼠标愣愣地道，那天实在美女太多，都看花眼了。
　　“净鸡巴瞎扯淡。”杜雷不屑地道：“就标哥这极度饥渴的汉子，别说美女，就头母猪他都看着细眉秀眼的。”
　　骆家龙和蔺晨新噗噗一通笑，鼠标火了，摁着杜雷，咚唧咚唧擂了一顿，直威胁着：“闭上你的臭嘴啊，尼马就是你把老子骗去那宴会，信不信把你揍成猪头。”
　　威胁了一通，这个信口雌黄的不敢开口了，鼠标又是狠揉着眼睛，可也邪了，半晌确定不了，究竟是哪个最像。
　　“真的，标哥，我对女人化妆最了解了，一洗脸，两层粉底、三层霜、口红、睫毛膏一抹，眉一挑，发型一做，就杜雷哥这样，都能化妆成站街妹。”蔺晨新道。
　　“滚滚……滚你妈逼，你才站街妹呢啊！站你妹。”杜雷骂上了。
　　“我就打个比方。”蔺晨新解释着。
　　“拿谁不能打比方，拿我打比方，有本事你给哥变个女人那玩意，我夹死你。”杜雷恶言恶声道着。
　　这话恶心得鼠标和骆家龙都快喷了，蔺晨新劝着：“好好，不拿你做比方了，你确实长不出那逼玩意来。”
　　“这还差不多。”杜雷听得，没听出话里的刺，释然了。
　　噗噗，鼠标和骆家龙终于喷笑出来了，这才明白，杜雷哥和熊哥的智商差不多，就是个直肠子。
　　这时候，意外地听到了门外也有人在笑，鼠标听出谁来了，蹬蹬蹬几步上前，拉开门，余罪笑吟吟站在门外，估计是已经听了好久了，鼠标刚要发飙，余罪手一拦道：“这个女骗子的案子，我可想了几天了，不想听听我的想法？”
　　鼠标眼神一凛，卑躬屈膝一弯腰，从来没这么客气，手势一做：请！
　　这还差不多，余罪进门，轻轻地掩上门，那踱着步自信的样子，谁都不怀疑，他已经成竹在胸啊……


第48章 不学有术
　　“以下说的细节都是秘密啊，谁要是带出这个房间，小心我揍他狗日的啊。”
　　余罪很慷慨地道，吓了众人一跳，他笑眯眯地解释着：“因为和标哥有关，节操可以丢，名誉必须有，同意吗？”
　　同意，众人个个猛点其头，最感动的莫过了鼠标了，拉着椅子，卑躬屈膝地请着余罪来坐，满口说着，余儿啊，认识你这么多，今天终于看到你会办人事了，没拿这事取笑我。
　　余罪斜忒着眼，吃吃地笑着，几个人憋着笑，余罪没坐，拍拍鼠标，无言地安慰了下，然后拿着列出来信息粗粗地览，又看着鼠标道：“特征不足啊，作为唯一目击者，你漏了点东西。”
　　“什么？”鼠标愣了，要漏了，最清楚的应该是他啊。
　　“再想想，近距离接触，漏掉了什么，比如……”余罪比划着长短，鼠标纳闷地，抚着脑袋想着：“身高和我差不多，去掉高跟鞋……应该在一米六五左右，锥子脸，很白，体型偏瘦……那个那个……”
　　“你要漏了关键部位，信不信我不管你？”余罪威胁着，又摸着胸的部位给鼠标暗示。
　　鼠标一咬嘴唇，贼贼地耷眼，不敢说了，哎哟，别人看出来了，居然还真有。
　　“快说。”余罪吼着。
　　“那个，那个不算特征吧……就是……奶很大，胸有34D……”鼠标羞答答地道，然后圆睁着眼，好不尴尬地看着余罪。
　　果真是好震惊的秘密，惊得几人吃吃直笑，余罪脸一皱，五官往一块凑，蓦地笑出声来了。
　　“你……你他妈逗我玩是不是？”鼠标火了。
　　“我只是想证明一下我的判断，能让标哥你完全放松警惕，毫无戒备，除了这个方式，还真想不出其他来。而且你又描述不清，她准确的相貌特征，那我就想了，当时的注意力在什么地方呢？……这不怨你啊，标哥，同样的情况下，我可能也是只注意胸部，不注意脸蛋。”余罪笑着道。
　　哦，这还差不多，鼠标抚着胸前，那股怨气给压下去了。
　　其他几位还在笑，余罪这时候坐下来，一指鼠标道：“你就站着说吧，把情况详细回溯一遍，没事，反正也没机会犯错误。细节，所有的细节。”
　　几个一听还有这种细节，鼓噪着催着鼠标，鼠标吞吞吐吐，羞羞答答，目光游移，几次停顿，不过好歹把经过讲了一遍，一听完骆家龙笑得趴桌上了，怨不得把标哥骗得死死的，都脱得一丝不挂了，谁能想到那时候出事。
　　“标哥，你太入戏了，可能那妞真把你当土豪了。”蔺晨新判断道。
　　“可为什么以前泡吧就没勾搭上一个？”鼠标不解了。
　　“那是因为啊，对你是土豪的期待，无法消除您这张大饼脸给人家带来的膈应……女骗子无所谓啊，人家求财，又不是求日。”蔺晨新道，鼠标气得抄家伙，没武器，直接要脱了鞋干，杜雷赶紧地拉住了，直道着：“别别，标哥，您这样说，我都能帮上您点。”
　　“你！？”鼠标扭曲着脸看着傻不拉叽地杜雷。
　　杜雷不吭声了，有物为凭，他掏着超大屏的手机，找着什么，翻到了，往鼠标脸前一放，鼠标惊得呃一声，脖子直后仰，蔺晨新在偷笑，骆家龙和余罪不知道是什么，凑上来看，呃呃两人连连受刺激，不比鼠标强多少。
　　乳、房，数百张美乳图。
　　“没发现啊，杜蕾丝同志，你表面和内心一样龌龊下流。”骆家龙笑着评价道。
　　“奇人呐，不佩服不行呐。”余罪道。
　　“一般一般，你们不要搞个人崇拜哦，兽医收集的比我多。”杜雷道，一听这话，众警齐齐看蔺晨新，蔺晨新捂着脸不好意思地道：“这个就不解释了啊，涉及本人隐私。”
　　“那你什么意思？”余罪问杜雷，看他跃跃欲试的。
　　杜雷凛然问着：“听说过观脸识屄吗？”
　　“这你都会？”鼠标惊呆了，众警都惊呆了，这可是传说中的神技。
　　“他会。”杜雷一指蔺晨新，蔺晨新满脸扭曲，尼马这交友不慎的，余罪觉得走题了，打断着：“这个，这个咱们随后再讨论，与本案无关。”
　　“不不，那么难的都行，你敢保证他不懂看奶识人？”杜雷道，众人被雷懵了，杜雷加着料：“兽医学问大着呢，他隔着衣服摸下奶，都知道那女的堕过胎没有……那是功夫。”
　　“你的意思：这个奶上……可能反映出其他信息？”余罪不解地问。
　　“对呀。标哥人没看清楚，总看清奶了吧，说不定还啃了一口呢。”杜雷道。
　　吧唧，鼠标拍着前额，顺便捂上脸了，这动作让杜雷看出来了，他大喜过望，指着鼠标道：“瞧瞧，猜着了，尼马我都能当神探了。”
　　这把鼠标给糗得，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余下诸人可是笑歪了，重心转移到兽医身上了，问及此事，兽医点点头，还真排出了一通理论，当然，这种表象反映出来的情况，难度不是一般地大，得鼠标配合。
　　得嘞，杜雷拿着几百张图让鼠标挑，那可是几百对美乳啊，刚放一屏，鼠标就眼花缭乱了。
　　“这样不行……来来，骆哥，你把这些图片做底版，放进电脑，一点一点做……”
　　蔺晨新道着，骆家龙来劲了，接驳着电脑，拷贝着图片，搞定了，杜雷拽着鼠标，嚷着，快来快来，看奶了……
　　众人嘻笑着兴趣高涨，还真想看看兽医这秘技。
　　很简单，放了一张乳房图，问着鼠标，肤色对不对？不对，再白点。
　　乳晕大小呢？比这个大？还是小……鼠标一说小，骆家龙的手一动，缩着图片上的像素。
　　奶头呢？大？还是小……头上颗粒如何……看的时候你看到的是坚挺呢，还是稍有下垂？
　　对了，你得讲讲手感，是偏软乎，还是弹性巨强。
　　就鼠标这厚脸皮，也被问得老脸见红，不过看兽医却不像开玩笑的样子，余罪暗暗称奇，先把自己的想法放下了，看着兽医的表现。
　　忙碌了十几分钟，结果出来了，一对雪白、硕大、挺着一对紫珠的乳房现在眼前了。
　　“没有堕过胎，更没有生过孩子；她不习惯戴钢芯成型的乳罩；更不会使用那种廉价的文胸……嗯，如果标哥所说正确，弹性很强，我怀疑她做过美体，或者瑜珈一类的运动。她肯定对腋下进行过脱毛……皮肤嘛，都不用说了，很白很细腻，这种可能是天生的。”兽医侃侃而谈，谈完了才发现都痴痴地，不解地看着他。
　　“怎么看出来没堕过胎？”鼠标道。
　　“怀孕之后，乳头和乳晕会同时增大，而且这个部位会变软，如果你看到真是这样，那就应该没有，未孕之前的女人这个部位是最美的。”兽医道。
　　“那文胸呢？”骆家龙问。
　　“钢芯的托架，时间长了，会破坏乳房的结构，影响美观，大部分注意形体美观的女人，都不会选择这种。硅贴更不用说了，影响皮肤的透气性能，时间长了，会滋生一些其他毛病……”兽医道。
　　“美体呢？”余罪问。
　　“一个女人要有这么好的胸器，您觉得她会不注意保养？说起来，她可是靠这个吃饭啊。”兽医道。
　　“脱毛你都知道？”鼠标愕然问，这个细节他都漏了，现在想想，还真看不到腋下的毛。
　　兽医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揪着杜雷，拉到自己胸前，做个吃奶的姿势解释着：“在这个动作出现的时候，吃奶的一方，眼睛的余光万一看到浓密且长的腋毛，会倒胃口的……所以，大部分女人，特别漂亮女人都懂脱毛，要是吃青春饭的，就更是必需的了。”
　　震惊了，惊呆了，杜雷得意了，笑眯眯看着几位警察，开始得瑟了，兽医偷偷地瞟着眼笑着，这是综合的医学以及他泡妞经验，恐怕警察是永远不会懂，这种知识获取的难度有多大，那可是需要很多实践经验的积累呐。
　　“太尼马拽了。”鼠标半晌艳羡地来了句。
　　“不当警察真可惜了啊。”余罪笑了，两人一乐，余罪的话锋一转又道：“当了警察啊，更可惜。”
　　“鉴于目前越来越多的女性犯罪，你们应该聘请我这样一个专家啊。”蔺晨新道，不过他不是很确定，回头问着骆家龙道：“有用么？”
　　“这个……有用么？”骆家龙不确定，问余罪。
　　“有可能有用吧，上回都找着那根鸡巴了，这回还找不到那对奶？”鼠标咧着嘴道。
　　众人皆笑，这他妈的左一拐，右一拐，又拐到下流路子上了，连骆家龙都走神了，惊讶于杜雷这货居然能收集到这么多清晰美图，几百对美乳放一屏，那叫一个壮观呐，就通过伟大的度娘，也不至于能搜索到如此有价值、有美感的好东西吧。
　　“这算什么，美阴图你要不要？我还几百张呢，啥时候我给你讲讲哈，这里面学问大着呢，是不是啊晨新，有时候教教他们。”杜雷得瑟地道。
　　众人笑时，蔺晨新却是脸上挂不住了，扭捏着骂了句：“滚粗，出门别说认识我啊。多艺术的东西，在你嘴里都像色情。”
　　这哥俩一内讧，众人又笑得东倒西歪，骆家龙附耳小声请示了，鼠标看着一屏美图发呆。
　　余罪思忖了一会儿，这个突来的灵光给了他好大启迪，他不得已把成型的想法又重新捋了一遍，然后他敲敲桌子示意着：
　　“安静一下，我们把大家的智慧综合一下，这个破绽可能比我想像的还要大。”
　　余罪道，这时候，众人已经一扫方才的颓废，精神头足了，是啊，虽然她做的天衣无缝，可偏偏遇了善解人衣的兽医兄弟，这层伪装的外衣，快被剥下来了……


第49章 连连惊悚
　　“首先，感谢兽医兄弟啊，虽然你的行径很无耻，不过这种经验可都是真知啊。”
　　余罪笑着，开场一句。
　　“这骂我呢？还是夸我呢？”
　　蔺晨新没搞清余罪的语气。
　　骆家龙和鼠标齐声道：“你觉得他会夸人？”
　　也是，这帮烂警要是品德高尚，恐怕也接纳不了兽医和杜雷这样的人了，杜雷笑着道：“我怎么听着是妒忌呢？你们连图片都没见过这么多，别说实物了。”
　　众人又笑，这货显摆得，好像他摸过这么多似的，蔺晨新赶紧劝着他的发小，咱随后私下再讨论这个啊，听余警官讲，抓奶咱行，抓人咱们可不如他。
　　笑着的时候，余罪开始列出自己的想法了。
　　“首先是现有的证据，凝结在天花板上的微量麻醉物，我们可以判断，有药理知识，有经验，配制比例得当，最起码不像土贼的手法，不是药量不足，就是药量过大出人命了……既然敢用，又用得这么好，那能说明两点，除了药理经验以外，应该不是头回作案吧？”
　　肯定不是，这一点共识的，钓凯子钓得行云流水，连鼠标这么奸的都上当了，就别说那些色迷心窍的普通人，肯定是一钓一个准。
　　“第二，我们分析下，为什么鼠标会成侵害目标，在此之前，他那身行头可是用了不少回了，据说一次也没有成功啊。”余罪问。
　　是啊，为什么主动钓没成功，反而被钓了？
　　“那个简单，钓不成功，那是因为标哥这样太膈应，谁愿意跟他上床啊？而被钓成功，人家是劫他呢，又不是准备上他。”杜雷道。
　　这个绝对正确，气得鼠标揪着杜雷捶了几拳，杜雷眯得眼睛只剩一条缝了，坚定地告诉他，你打可以，但你无法阻止我说出真相的勇气。
　　“呵呵……问题就在这儿，全场王老五不少，为什么他盯上鼠标，别告诉我鼠标这样长得太傻啊，场上不如他的，大有人在。”余罪问。
　　哦，好像也对，那些脑满肠肥的富商，还不如标哥呢，蔺晨新想了想道：“那就应该是标哥的某一方面，吸引到女骗子下手了。”
　　“不可能啊，那天就挂了串天珠，还戴了块表……一身那唐装，招摇是招摇，可场上哪个腕上没有十几万的行头？”鼠标问，连他也懵然了，自言自语道：“那骗子眼光也不高明，我可戴的都是假货。”
　　“莫非，那女骗子口味太重？”杜雷道。
　　又搅场了，这回是蔺晨新和鼠标一起捶他，骆家龙直接往他嘴里塞了一团纸，他续着思路道：“车……你是不是把车钥匙拿出来显摆来了。”
　　“是啊。可路虎吓唬一般人还成，那天来的车里，百八十万的，都不扎眼啊。”鼠标道。
　　“车是一方面，但不是全部，而且目标不会是车，否则就没有后来的弃车了。”余罪道。
　　“那是什么？”蔺晨新想着。
　　“我提醒一下，你们觉得，会不会是某个不经意的事，让女骗子觉得鼠标确实身家不菲，确实就像他那打扮的，是个低调的……超级土豪。”余罪笑着问。
　　鼠标慢慢地，眼睛怵然了，他似乎明白了。
　　骆家龙突然间灵光一现，想开朗了，看着那仨道：“你们忘了，戈老板的助理，可亲自给你们陪罪，还给了十万块支票，鼠标随手就扔了。”
　　鼠标张着大嘴道：“安嘉璐和戈战旗，还给我敬了杯酒。”
　　“完了，别说还有个行头，就光着屁股，别人都要把你当成超级土豪了。”
　　蔺晨新道，能让风头正劲，拥资亿万的戈老板亲自敬酒，又让那美女助理陪笑，这身份，谁敢说他就是一全身假货的土鳖！？
　　“除了这个原因，我找不出更好的理由，但凡在寻找侵害目标的时候，嫌疑人都有她们特定的盯人方式，很不幸哦，标哥，你把土豪演活了。”余罪笑着道，起身边走边指摘着：“还有一个细节，你注意了没有，你说你是不小心撞了她一下，然后……她脚崴了，你们一直在一块说话，喝酒，然后她借故脚崴，让你把她送回房间……我问你，回到房间以后，她脱了之后，你还记得，她一瘸一拐吗？”
　　咝，鼠标一咬手指，尼马忽略了，那时候光顾着盯胸呢，谁还看脚啊。
　　他摇摇头：“没有，就是故意的。”
　　“这就对了，其实这个女人和咱们一样，混进宴会，猎取目标，助理殷勤让她发现了鼠标这个潜在的目标，他们在一起说话，聊天，那是个试探的过程，但恰恰巧合的是，戈战旗和安嘉璐又认识鼠标……一敬酒，这等于帮女骗子确定目标了，毕竟能让戈老板礼敬有加的，应该是身份、地位、钱，啥也不缺的人吧？”余罪道。
　　“好像是这样。”鼠标凛然道。
　　众人听得起劲了，没想到简单的一件事，在余罪嘴里说起来，还有这么多道道。
　　“接下来就是作案过程了……回房间，她先脱了去洗澡，然后一丝不挂的出来，给鼠标一个暧昧的眼神，示意标哥你难道不知道该干什么？于是鼠标三下五除二，脱了衣服就奔进卫生间了……进去就入道，麻醉药物在水蒸汽里已经挥发了足够的时间，进去就迷倒……作到这个不难，插吹风机的地方，放一个小型的蒸汽喷雾就解决了，甚至于更简单点的，捏着鼻子，屏住呼吸，直接喷到蒸汽里就行。”
　　余罪道，他在淡淡地说着这样的作案过程，其实这种异想天开的作案方式，他曾经在广州的监狱里听人白话过，那仓里的人渣居然描绘过这样的作案想法，搞个麻醉喷雾，直接放在长途省际客车上，等都迷昏了再开始抢劫。
　　不过还是把几位类似经验不足的听得傻眼了，这设计的，太行云流水了，药理学、交际学以及对男人好色心态的把握，融合得太完美了，几乎就是自己脱光了，把东西都送给人家啊。
　　“对，就是这样，她可以从容地收拾好所有东西，擦除痕迹，化妆离开。”骆家龙感慨地道，对于罪案，永远都是你想像不到，而没有嫌疑人做不到的事。
　　“我的问题也就在这儿，如果是个老手，却犯了点不该犯的错误，为什么还留着宾馆的电话没有拽了，那电话可以打出去，这个细节嫌疑人不会遗漏，应该是有意留下的，她根本不惧你报警或者其他什么方式……如果把这个定性为单纯的麻醉抢劫，似乎也不对，辛辛苦苦的劫走的车，他们可随后就扔了……简单地讲，作案都要有动机，这个案子动机何在？”
　　余罪问，把疑问留给众人了。
　　“劫标哥就是为了钱吧，难道他这样的，还会被劫色？”杜雷不信地道。
　　“可为什么把值俩钱的车却扔了？那好歹也算点钱吧。扔了车，他们可就什么也得不到了。”余罪道。
　　“那目标就不应该是车或者随身物品了。”骆家龙道，若有所思地想着。
　　“继续，布置得这么精巧，下这么大功夫，花这么大代价……其实没必要的啊，她当晚真勾搭个土豪来个一夜情，说不定都能挣个万儿八千的；或者简单点，勾一个回房，迷昏，拿走值钱东西；再勾搭一个，然后，再拿走车、随身物品，这样不更好。”余罪反向说着，越来越矛盾。
　　矛盾的方式就在于，作案手法的高明程度，和显得过于简单的动机，不太匹配。
　　“是啊，说不通啊，可要不是为了钱，那做这个有什么意义，恶作剧吗？”蔺晨新道。
　　“不至于拿几年刑期的做个恶作剧吧？这要抓住，少说也得定个麻醉抢劫，量刑在五年以上了。”鼠标愕然道。
　　“呵呵，那就得需要足够的诱惑，让她忽视这种危险，铤而走险了。”余罪道。
　　啪唧，有人拍大腿了，最先明白的居然是杜雷，这哥们呲着大板牙道：“我明白了，这钓上，扒光、拿走东西，开走车，都是小菜，后面还有大餐。”
　　众人愣了，不相信地看着杜雷，实在无以接受真理从这里出来。
　　“啧，兽医你个傻逼，没听小虫讲那事么？扒光，拿走你随手东西，甚至还拍你几张裸照，随身有重要东西，就跟你谈价格，没重要东西，就威胁你发裸照给你老婆，要不挂网上。”杜雷道。骆家龙惊讶地瞪眼了，这样也行，鼠标却是吧唧一拍脑门道着，这下老子惨了，要光着屁股被人肉搜索一下，清誉可就全毁了。
　　可能吗？大家看鼠标，似乎没被讹诈啊。
　　余罪道：“这种可能性很大的，否则就不会有协办躺着没头没尾，还有事主要求撤案的事了，家龙你查一下，这个案例有，可能原因就在这儿。假如你是个企业老总，偶而春风一度，你怕不怕被老婆家人知道，破坏你企业家的形象？”
　　“那当然怕了。”蔺晨新道。
　　“假如你随身的包里、车里装着重要的东西，比如客户资料，比如商业秘密、比如其他方面的隐私，不小心被人全扒走了，讹了几万块钱，你敢不给么？”余罪问鼠标，鼠标无语了，苦着脸点点头，这事就卖精卖血也得捂着啊。
　　“假如你是个公众人物，有头有脸有身份有地位，你愿意你的光屁股照片暴出来吗？”余罪问骆家龙。
　　“也是啊，要是按你想的这样，先骗后诈的话，一般人还架不住。”骆家龙渐渐觉得这合理性，越来越高了。
　　“鼠标当晚的表现，完全符合她们寻找目标的特征，有钱，到场肯定都买得起这个单，有地位身份，被戈战旗敬着的人，十万块支票随手扔的人，那是普通人吗？所以，这就是动机，他们迷倒鼠标应该有更大图谋。”余罪笑着道。
　　鼠标耷拉着脑袋，快哭出来了，痛不欲生地道：“他妈的，就该老老实实做人，不能装逼，才装尼马一回逼，就成逗逼了。”
　　众人呲笑，蔺晨新笑着反问着：“可没见有反应啊？怎么没来讹标哥。”
　　“假表、假天珠、租来的车，都是假的，这号穷逼谁敢讹，他们难道不怕被讹的狗急跳墙？之所以扔掉车，这说明这伙人的自制能力很强，不贪小利；这种反侦察意识可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我都怀疑他们中间可能和我们有过交集……鼠标这事，他们在发现找错目标后，什么动静也没有，也说明他们这种风格，宁放过，不犯错……这是一伙有组织有纪律的贼啊。”余罪慨叹道，源于实践的推测，往往会把自己都吓住。
　　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惊声问着：“一伙？”
　　“肯定是一伙，肯定是集体智慧，这不是一个人能办了的事，踩点，搜集情报，选择场合，化妆进入，还要会勾人，还要懂药理，回头还要有根据目标选择敲诈的方式……如果推测正确，那就肯定不是一个人，最少也得有两到三个，甚至更多。”余罪道。
　　“有可能……非常有可能……我找找……”
　　骆家龙说着，检索着协查悬案的目录，又拉出来了罪案信息中心的资料库，关键词是：女嫌疑人、敲诈、麻醉……随着检索的进程，几个案子跳出来了，成了高亮红色，几分钟后，骆家龙列着六桩似是而非的案子道：“大同一例、怀仁一例、凤城两例、还有太原两例……邪了，都是悬案。”
　　“不一定准确啊，都没并案。”鼠标道。
　　“我看看，差不多吧，订货会上被人骗走订货合同敲诈，也算吧。”蔺晨新看了一例道。
　　“这个有待于进一步调查了，不过这个工程可就大了。”骆家龙道。
　　“可能这仅仅是冰山一角，大部分恐怕都不会选择报案，只能吃个哑巴亏。”余罪道。
　　慢慢地走向深入，戏谑的声音没有了，严肃的表情有了，连惯于浑话的杜雷也郑重了，这像解谜一样的感觉，让他不知不觉地深入其中了。
　　几人翻看着案例，不过案卷远没有分析精彩，往往是简单的一句“受害人被诱至房间，麻醉后随身物品被抢劫”一带而过，详细现场勘查没有，后续的追踪没有，太原这一例已经被搁置了三年，最近的一例也是九个月前的事了，是西安来太原的商人，被麻醉后，随身物品丢了个精光，也是再没有下文了。
　　“余罪，假如你猜测正确，恐怕都查不下去，正像你说的，大部分连案也不报，怎么去找出嫌疑人，即便你能找出来，又如何定罪？”骆家龙问。
　　“是啊，这尼马我算是白挨了。”鼠标颓丧地道。
　　最难的就是这种旧案，悬案，和这种涉及隐私，连受害人都不愿意报案的案，杜雷却是幸灾乐祸地对蔺晨新道：“兽医，你那招摸奶不管用了。”
　　“听余老大的，他会抓鸡，绝对会摸奶……余老大，那你得想个辙啊，不能让标哥白挨这一顿啊。”蔺晨新道。
　　“我想了一个办法，刚才兽医又点醒了我，我正在把我的办法完善一下，你们这样想，逆向来怎么样？我们先不找这个女骗子，她太难找，我们找受害人怎么样？如果有足够多的受害人，肯定能反映出更多信息，验证一下我们这些想法，如果真遭到了事后的敲诈，那可能他们和对方产生的交集更多。”余罪道。
　　“如果没有呢？”骆家龙问，他尖锐地指出道：“这只是猜想，还有加上兽医的道听途说。”
　　对于置疑，余罪从不恼怒，他笑着道：“如果没有，鼠标的遭遇就解释不通，那辆车就不该扔掉；如果没有其他的动机，那完全不必要对目标的选择做到这么精细，私人宴会的进入难度可不小啊……如果没有，我真没兴趣了，就个站街的妞都懂勾搭个外地客人，领到僻静处敲诈几个钱，他们如果仅仅为了抢随身的东西，那方式太多了，根本不需要这么麻烦……还把麻醉剂量控制这么精准？这么高端上档次的犯罪手法，没有一个像样的动机匹配，不合理。”
　　“好吧，听你的，不过你想清楚再说啊，就咱们几个人了，还有俩局外的。”骆家龙提醒着，少了一个汪慎修，感觉力量削减了好多了。
　　“足够了，我的思路是这样，一路查找登记在案的受害人，详细询问案发过程，他们肯定像鼠标一样，有羞于启齿的地方，想尽一切办法，拿到真实过程……是不是事后发生过其他的事，很快就能得到验证。”余罪道，众人用心倾听，一字不敢漏掉，他接着安排着：
　　“第二路，以嫌疑人的特征查，能够无视一辆二手路虎的价值，我想她们肯定已经有一定的经济实力了，刚才兽医的话提醒了我，一个土妞可进不了私人宴会那种高档场合，所以她肯定有渠道接触到这些土豪们，也熟悉那种高档场合的各种潜规则。这一路的主要查找，在接触渠道、消费地方、经常出入的场所，比如兽医你说的那种胸，不可能戴廉价的胸罩，我深表同意，高档的消费那是一小撮人啊，说不定就能有所发现……汉奸在就好了，这狗日的躲哪儿去了……这一项兽医你负责。”
　　“哎，好嘞，保证完成任务。”兽医乐歪了，起身敬礼，这礼尼马已经比鼠标敬得还标准。
　　计就这么定下来了，中午吃饭的时候，肖梦琪意外地发现几个人都没到食堂，等她到协办，空荡荡的大房间已经没有人了，骆家龙的电脑桌面打开了一堆文件。她翻查着，面露喜色，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她看得出，都开始往案子上走了。
　　咦，还有，又打了一副肖像描摹图，看样子进展不错，当她打开最后一个文档时，刷地脸红了一片，满屏的乳房，圆圆的、鼓鼓的、翘翘地露着诱惑。
　　“这帮流氓，难道从这里找到了突破？”
　　她狐疑地道，有上次天赋异禀的事，她还真不敢妄下定论了，想想又觉得可能性不大。而且她下意识地看看自己的胸前，然后很生气地把骆家龙的电脑屏幕给关了，起身离开时，心里还喃喃着好大的怨念。
　　“怎么男人都喜欢这么大的胸，变态。”


第50章 难言有苦
　　“这儿，18号铺子……那个小月亮房子……”
　　杜雷指示着方向，驶进花鸟虫鱼市场，唯一提供一个内情消息的“虫儿”就在这里，据说是杜雷的狐朋狗友。余罪看杜雷哥这板牙、大腮、吊梢眉的，估计这狐朋狗友也好不到哪儿去。
　　“就是他……喂鸟那个。”
　　杜雷道，余罪靠边一刹车，那瘦高个却像见鬼一样，掉头就跑，杜雷急了，开门下车，扯着嗓子喊着：“虫儿，看我是谁？”
　　那跑了好远的哥们惊魂未定，一看杜雷，气冲冲地回来了，拿着块泥巴就砸，边砸边骂着：“吓死你爹啦，没事开尼马警车装逼。”
　　余罪笑了，估计是警车惹的祸，他看那瘦高个子，人长得像个拉直的大虾米，有点弓，长手长脚的，杜雷还真干不过他。不过好在放心了，惊魂未定上来，好像明白了，指着杜雷道：“警察哥，我和他一点都不熟啊，他喝酒打架那事，我从来都没参与过。”
　　“去尼马的。”杜雷踹了他一脚。
　　“不是那事，那事归派出所管……那也不是什么大事，吓成这样？”余罪笑着道。
　　瘦个子愣了，愣了半晌反应过来：“哦，不是这事，那就好……我倒不怕进去，可进去得罚款呢，现在挣点钱多难啊。哎我说，杜蕾丝啊，啥风把你吹这儿来了？上回喝了酒，还说给我两万块投资呢，结果请你吃了只王八，白吃了。”
　　“哪年的事？滚蛋。”杜雷骂道，不认账了。
　　“怪不得你狗日的越长越像王八了，吃死你。”
　　两人对骂着，说着就要掐起来了，余罪赶紧分开，一说要杜雷给钱，那虫儿好歹不再满嘴喷脏了，一问诈骗的事，他懵然了：“我说过吗？”
　　“王二说你说的，到底有没有这事，警察可正在找呢？”杜雷道。
　　“我听刘毛说的，好像是真事。”虫儿道。
　　“刘毛是谁？”余罪头大了，大多数时候市井这类以讹传讹的事，最怕空穴来风，谁也说不清来源。
　　“刘毛就刘毛呗，好像是大金碗被个娘们麻翻了，那辆宝马给弄走了，还弄了他十几万，气得那货仨月没下床。”虫儿道。
　　真的假的？这么活灵活现的，又来一个人物，余罪愕然问：“大金碗是谁？”
　　“这我认识，开烟酒批发部的，手里有俩钱。”杜雷道。又威胁着虫儿道：“嗨，到底是不是大金碗？别整错了啊。”
　　“啧，这一片就没别人，就他手里有俩钱好出来打个野炮啥的，别人倒想骗我，我也没啥可骗的嘛……真的，就大金碗，刘毛说他喝多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就他那样，吃屄亏不是一回了，上北京三里屯泡妞，被人家宰了三万多……”
　　虫儿滔滔不绝说着大金碗的糗事，包括被仙人跳宰、包括中了尖锐湿疣、包括换老婆被坑，林林总总一言而敝之就是：吃屄亏受屄罪，牛逼快被整成穷逼货了。
　　给哥们撒了几支烟，杜雷信誓旦旦，回头哥给你投点钱，让你把生意做大。那哥们乐了，喜滋滋地把余罪和杜雷送上车走人了。
　　不过孰真孰假，就有待于求证了，真正放到实践里，余罪的话可不敢说那么满了，总觉得这其中的蹊跷太大，这么大事都没报警，实在说不过去……
　　……
　　此时，蔺晨新和严德标也进入角色了，两人徜徉在金威商城的女装专柜里，看得目眩神迷。
　　对了，内衣专柜，标哥正在兽医和引导下，选胸罩呢。
　　鼠标先是被胸罩的价格给吓了一跳，随随便便一套，一两千很正常，两三千不稀罕，想想就有活得很挫的感觉，一月工资，好像只能买一套女人内衣，三点式的，还遮不全乎。兽医说了，你得正确对待，这儿你一年工资买不起一件的都有，不到土豪的层次，他们的世界咱们不懂的，购物就是一种消遣和装逼行为，不一定非要穿的。
　　两人小声得啵着，沿着几层架的胸罩墙走着，兽医在诱导着鼠标，回忆那女人究竟是什么样的罩杯，颜色、形状、大小，他解释着，上胸围减下胸围就是罩杯大小，从A数到C，视线里能出现V形，其实就是D以上的了，仔细回忆，你见到时情景。
　　“好像是深红色……很软，但弹性很好……胸前能看到蕾丝边……”
　　“她穿什么颜色的裙子？”
　　“黑色。”
　　“哦，黑色，配蕾丝红……笨蛋，不是深红，应该是酒红色，这叫红与黑的梦幻，容易激发异性的幻想，服装学上，这种搭配适用于妖冶、诱惑、又很霸气的那种气质……这个女人有可能是女王型的。”
　　“哎对对对，女王型的，好像在宴会厅表现没那么颐指气使，但到了房间，都没说话，就把我指挥了。”
　　“眼神，用眼神指挥你足够了……”
　　“是不是那一种……”
　　兽医根据鼠标描述，对这个女人的认识更深一层次，指着一处文胸，鼠标眼睛一亮，兴奋地点点头。
　　“酒红、刺绣蕾丝、聚拢深V型，法兰西风格……茜奈牌子，叫浪漫之夜……标准的女王型，淑女、公主、学生妹、人妻娘都不会选择这种豪放的色彩搭配……绝对不是D，笨蛋，应该至少是E，上下胸围相差20cm以上，否则这种V感就拎不起来……”
　　兽医若有所思地说着，半晌没音，回头时，鼠标早听愣了，今天才发现自己和兽医的区别，对于女人自己就白痴的水平，哪像兽医，一件内衣也讲得头头是道。
　　“怎么了标哥？”蔺晨新问。
　　“尼马这一直在内衣内裤上打转？查到人得驴年马月了。”鼠标掩饰着自己的惊讶。
　　“这种类型的不多，这种消费层次也不多，既是这种类型，又是这种消费层次，还当骗子的，可能就更少了，我觉得余罪的想法很好，找出这些地方，排查他们POS机的对账记录，将来和嫌疑人模板一对比，有交叉，这人不就显出来了。”蔺晨新道。
　　他妈的，这货才跟了几天，说侦破思路比他都清楚，听得鼠标又是好挫的感觉，查来查去，查得他像个跟屁虫了。
　　这不，高挑个子的服务员上来了，笑吟吟地问着先生需要帮助吗？
　　大男人站在人家卖女人内衣的店里，实在让鼠标抹不下老脸来，谁承想蔺晨新却是面不改色，礼貌而绅士地道：“有点小麻烦，我想给我女朋友买个文胸，她以前就来金威买的，但我不知道哪一家。”
　　“我们回头客很多的，您女朋友有我们的VIP卡么，或者您可以告诉我们名字，我帮您查查。”女服务员客气道。
　　“我刚认识，还不知道名字呢。”蔺晨新直接拒绝，女服务员一愣，他轻笑着，轻声解释道：“我要给她一个惊喜，在一个浪漫之夜送给她，你懂的。”
　　嗯，女服务员果真懂，笑着点点头，然后问着尺寸，蔺晨新描述着个子、身材、胸围，以及大致的个性，服务员一指，把鼠标惊得一哆嗦，正是那套浪漫之夜。
　　“好像她买过一套这样的，不过我记不清了……您看，认识么？我女朋友。”蔺晨新拿着手机，放着女嫌疑人的电脑合成照片。
　　不过这次失望了，女服务员摇摇头，不过赞了句很漂亮。
　　接下来就更扯淡了，蔺晨新就压根没准备买，愣是和服务员扯了十几分钟，居然还把电话要到了，什么也没买，那服务员倒还乐得屁颠屁颠的。
　　离开这家里，鼠标竖着中指道：“瞧你那贱性，站人家女人内衣店里，扯个没完。”
　　“你懂个屁，女人内衣店，一半是卖给男客了，实在是时间紧，要不这里的妞会试穿给你亲身示范。”蔺晨新道。
　　“走走，别磨叽了，一天啥也没干成。”鼠标催着。
　　“别急啊标哥，这种地方真不多，一家一家过，跟我说说，她穿什么鞋，还有裙子，你要能说出样式，我差不多就能给你找到牌子，将来范围取决于你记忆水平……对了，身上有文身没有，要那样更好查。”蔺晨新追着问。
　　鼠标却是不想讨论这个，那天昏头昏脑记起来的着实不多，哪能和兽医一样，对女人的服饰这么精通。他加快步子走着，兽医在背后跟着，这一对奇葩的组合，一直在女装区晃悠……
　　……
　　余罪在两个小时后，终于找到了传说中的大金碗，这哥们姓万，叫万勤奋。秃头、面黄、面部是个凹形，像个破碗口，估计这就是绰号“大金碗”的来历。
　　见到人时，这货正在批发部外头，躺在躺椅上忽悠悠地，身后就是他的生意，学府路上的一家批发部，生意不算大，也不小，最起码比大多数人要强不少，就这个四五十平米的烟酒店，余罪估算了下，没有百八十万，支不起这么大的摊来。
　　人看样不怎么地，一开口更不怎么地，两人跟他搭腔，他粗声大气说着，去去。好个逑，烦着呢。
　　我们找你有事，杜雷也上脾气了，那人一看杜雷这样，估计是癞蛤蟆嫌老鸦丑，他很不客气地说着，有啥事就站着说呗，不请你进去了。
　　这时候余罪亮着证件，直递到这货的眼前了，好歹奏效了，大金碗一骨碌起来，警惕地盯着余罪。就在余罪准备解释来意时，这人掏着口袋，几张百元大钞一卷，直往余罪手里塞，边塞边讨好地说着：“咱们这儿从不卖假烟假酒，以及烟花爆竹。”
　　这德性把杜雷看得笑尿了，尼马还有猥琐成这样塞钱的，这不等于此地无银三百两么？
　　“万师傅，是其他事，咱们……借一步说话，真不是找您麻烦。”余罪客气地道，把钱给还回去了。
　　刚从警时，这玩意可能就笑纳了，而现在，有时候看到这种事，让他有一种很难堪的感觉。
　　一听其他事，大金碗倒放心了，直把两人请进批发部，钻到后院，堆放货物的地方被腾出来一个狭小的空间，三个人进去都有点挤。大金碗开了两听饮料，给递上，好奇问着啥事。
　　这警惕性，明显还没放下嘛。
　　余罪说明来意，一听这事，大金碗脸上的戏剧化就出来了，先是愕然，后是难堪，再然后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听他们瞎扯呢。”
　　“哦，那可能就不是你了，刚抓到个女骗子，她交待了几桩事，追回一部分赃款，正在找赃车流向。看来我找错地方了。”余罪说着就起身了，杜雷没想到余罪来这一手，憋着笑，作势要走。
　　一走大金碗急了，赶紧地拉着余罪道：“等等，警察叔叔……警察大爷，那那……那我那车，真能找回来？”
　　“你都不相信我，都不愿意告诉我们，我们怎么帮你……我可不是派出所、刑警队的民警，我是总队特训处，处长。”余罪排出个唬人身份来了，谁敢说这个光杆司令不值钱。
　　这不，把大金碗惊住了，余罪再亮证件，给他细看，半晌大金碗一拍大腿道：“哎呀，瞧我这眼珠子，得抠出来喂狗了……有眼不识真神啊，坐坐……我告诉你们，真有，真有这事……”
　　谆谆善诱下，大金碗开始痛不欲生地讲他的经历了。就是本市，年后，四个月前，全国白酒类厂商的展销会，就遇上那么个女人搭讪的，要推销白酒，又是给名片、又给请他吃饭，他也喝得高兴，觉得和那女人特别投缘，而且这种商业展销，大家都知道，那些女推销员，有很可观的一部分生意，都尼马是在床上谈成的。
　　大金碗当晚就觉得这好事砸他头上了，那女人约他去房间谈，他欣然而往，进门就酒壮色胆，搂着那妞又亲又啃，得，人家没反抗不说，还让他去洗澡，还给他调上水……再然后，金碗哥意识就消失了，等醒来，就光着屁股躺在卫生间了。
　　这经历把杜雷吓住了，简直和鼠标遭遇的一模一样，要不是亲身经历，他都不敢相信是真的。
　　“丢了多少东西？”余罪问。
　　“宝马，X1，三十来万……还有条金链子，两个金镏子，手机，钱包里还有几千块，我记不清了……哎，这他妈事搞得，我都不好意思跟人说。”大金碗难堪地道，作为奸商，被人奸骗，那滋味真不好受嗳。
　　“往下说，后来呢。”余罪随意问。
　　“后来……您也知道有后来？”大金碗愣了下。
　　“你考我啊，肯定有后来，那些骗走你东西的，是不是联系你了。”余罪猜测到，不过根本不像猜测，他说得很肯定。
　　大金碗默默地竖了个大拇指，直向余罪竖去，感叹道：“冲这个我相信您，是真找着骗子了……这事过了一周吧，有天突然有个电话联系到我了，她一说，是那晚上那女的，气得我破口大骂……他妈的，居然还敢回来找我，骂了她一顿，哟，她也不生气，就说了，大哥，你还想要你的车不？你的证件、银行卡、还有进货单，给我十万块钱，我把车停到个地方，告诉你去取，反正这车几年了，卖给黑市也不值几个钱，还不如行个好，再还给您呢……”
　　“还有这样的事？这样也行？”杜雷想不通了。
　　“咋不行，我一想我那车没全保，丢了还真他妈没地方找去，还有银行卡，单据一大堆呢，补全可麻烦，身份证都得一周才能出来，还得跑多少趟银行……我就……”大金碗瞪着眼，难堪加难受地表情说着。
　　“就跟他们交易了？”余罪问，知道坏事了。
　　“对，我就给他们搞价了，搞到八万块，他们同意了，那东西反正他们拿着也没用。”大金碗道。
　　“那后来呢。”半晌无语，杜雷追问。
　　“又……被……骗……了。”
　　大金碗欲哭无泪地道。上牙咬着下唇，就差呜咽了，可怜巴巴地看着余罪，等着警察发发善心给他还回点来似的。
　　噗，杜雷笑得直打牙，尼马智商捉急到这种程度，真不知道生意是怎么做的，还发小财了。
　　余罪也笑了，赶紧地转移着话题问：“那为什么不报案？”
　　“报了，头回去派出所报案，回头酒店把房间都打扫了，不认账，他们说前一天是订货会，根本没开监控，也不是我开的房，丢啥东西他们不负责任。派出所踢皮球了，他说你连长相都说不清，怎么帮你找？还有，这才认识多大一会儿就去开房了，是不是卖淫嫖娼……还有，不能你说丢了多少东西，就丢了多少东西，房间里就没有什么痕迹，让我们怎么给你立案？……那这样，先登记一下，有情况我们再找你。”大金碗学着派出所的口吻，果真是何其相似也。
　　余罪清楚，就即便是真有这种案子，派出所的水平也是能推就推，他们心里更清楚，那种流窜作案不是他们力所能及的，而且像这种极似“嫖娼”被人宰了的，根本不会给予同情和关注，顶多给个评价：活该。
　　“头回……还有第二回报案？”余罪问。
　　“有，我又去派出所了，他们一听给我人汇了八万，笑得肚子疼……他妈的，还不笑我傻呗，后来就给登记了下，让我回来等消息，一等尼马都没音了。”大金碗懊丧地道。
　　他看余罪时，余罪一脸愁苦，他却是不敢问失物的下落。余罪心里在想着，也许并不是嫌疑人太过高明，而是警务太多的疏漏和官僚的冗长，让欺诈变得这么游刃有余。
　　又问了几个细节，全部录音，起身告辞时，余罪怕人家伤心，直撂了句：“对不起，万师傅，我们已经掌握了不少信息，找到车会联系你的，可能还要麻烦您几回，您别介意啊。”
　　告辞匆匆而走，大金碗半晌才反应过，吧唧一拍脑门，自己个痛不欲生地感慨着：
　　“尼马，听着这口气就是骗老子，根本就没找着人，白耽误这么大会功夫。”


第51章 奇葩之故
　　“……嗯，偏瘦，身高在一米六五，高跟鞋七公分左右，上下胸围差20cm，E罩杯、锥子脸、发型波浪，轻微染发……脖子应该是……”
　　蔺晨新回头问鼠标，口吻却是变了：“你第一次看她，注意到她的锁骨部位了吗？就这儿。”
　　是肩胛的部位，鼠标想想，摇摇头，不过马上又点点头，似乎真注意到了，那胸前一大片白得晃眼，肩旁锁骨浅浅的小湾在视线中一闪而过，不提醒，还想不出来呢。
　　“肩和腰比较匀称，脖子应该再长点……这里。”蔺晨新指示。
　　一位OL装的女人，在兽医的指挥下灵巧地动着鼠标，电脑屏幕上，变幻着一个美女。
　　鼠标没有想到的是，还有这种服装设计软件，能根据你的长相、身高，直接给你做衣饰的搭配，高档服装区，专为土豪服务的，鼠标这当警察的，听都没听说过。
　　不得不承认兽医哥在这方面的天才，三句话就和这妞搭讪上了，编了一套我兄弟有个魂牵梦绕的情人，想为她挑点衣服的话，配上殷勤的脸蛋和小费，成功的雇了“侦破”技术员。
　　对了，给土豪服务，收费不菲，小费就二百块。
　　警务的肖像描摹师趋向于客观，描的就是脸型，可偏偏对于只见过一面，只有鼠标这么一个目击的，又是精虫上脑只注意看胸看腿的，还真没治，肖像的可信度就要大打折扣了。蔺晨新反其道而行，不描脸蛋，他在试图用衣饰、搭配，还原着鼠标嘴里那个支离破碎的美女形象。
　　形象，模糊描述的形象，慢慢地显现在电脑的屏幕上。
　　呃……鼠标呃了声，蔺晨新吓了一跳，还以自己错了，回头看鼠标，却发现他目光的方向，一位胸前衣装半露，胯下短裙齐臀的妞摇曳着走过，标哥正流着口水痴痴看着，他迅速踢了鼠标一脚，示意镇定，镇定。
　　可怜呐，可怜的警察都没见过这么劲爆的画面啊。
　　他看鼠标魂不守舍的，拉过一边小声道：“风度，标哥，保持点风度好不好。”
　　“风度个毛啊，怎么个个穿得都像失足女，这谁受得了。”鼠标道。
　　所谓时装，就是穿得越来越少，所谓时尚，就尼马是露得越来越多。蔺晨新对此颇有研究，他道着：“穿不出诱惑，那服装的意义何在？让你心旌神摇，这说明她们很成功。”
　　“那不穿岂不是更成功。回头率直接爆棚。”鼠标道。
　　“色情和审美的眼光能一样吗？站好，别乱看。”蔺晨新训了句，又忙乎上了。
　　达者为师啊，对于这个全新的环境，一无所知的鼠标拽不起来了，兽医忙成这样，他却是心里有好大的过意不去，不敢再造次了。
　　很快，电脑的搭配成型了，蔺晨新示意着鼠标看，鼠标的眼睛早瞪大一圈了。
　　背影，黑裙、凹凸的身材、修长的玉腿、玲珑的曲线，他不迭地点头，太像了，和记忆中那个模糊的印象，重合的地方太多了。
　　“这种穿着很大胆，不过如果皮肤很白，强烈的反差会效果更好，发型随意变换都不会突兀……稍稍弥补一下她的身高，就T台模特也不过如此啊……脖子很长，这是所谓的九头身美女……如果这样搭配，坠饰的绑带高跟鞋，用黑白双色、或者富贵紫色，能衬托出她的气质，不是雅，应该是一种内敛，但展示的时候却很张扬的气质，很摄人的哦……”
　　设计师手动着，这个形体，她很快描出了几副衣饰的搭配。
　　图形和电子文件很快交到了蔺晨新的手上，拿了小费的设计师很殷勤要帮他们挑衣服，这钱怎么可能白花，蔺晨新编了个瞎话，安抚了下设计师，拽着鼠标就走，拐了两拐，悄悄地从安全出口离开了。
　　“有用么？”鼠标愣着问，拿着几张照片打印，犯愣。
　　“又多了一个特征：她很懂衣饰的搭配，那说明这个女人很有品位，绝对不是勾搭外地客商搞仙人跳那套的女人可比的。如果经常出入上流社会那种场所，圈子就不会很大了。你说有用不？”蔺晨新道。
　　“做得倒是像，可上什么地方找啊？”鼠标有点迫不待了。
　　“泡妞和找人是一样的，不能急啊，得摸清敌情，有的放矢……标哥知道你为啥泡不上妞么，还真不是因为你丑，而是因为你表现得太过淫荡，我都能从眼里看到‘床’，别说那些女人，如果你仅仅只想到把她压在胯下，而不去欣赏，你就连压在胯下的愿望也实现不了。”蔺晨新教育着。
　　鼠标一耷拉眉，蔺晨新马上觉察可能伤标哥自尊了，却不料标哥一撇嘴道：“光看到床了，有时候我还想来个车震野战啥的，你从眼睛里看到了么？”
　　哎哟，把兽医兄弟给刺激得，痛不欲生地竖着中指：“靠，淫成这样子，你老婆当初怎么可能看上你。”
　　“滚，我当年很纯情的，是我老婆追我，你信不？”鼠标很严肃地道。
　　不过，除了把兽医刺激得笑疼肚子，实在无法取信于人。
　　……
　　“天才，天才……”
　　余罪看着手机上收到了图片和短信，感慨道。光怪陆离的世界，每个人眼中的都不一样，从兽医这里，余罪只觉得自己学识太浅薄了，不管是之于女人，还是之于案子。
　　杜雷问着咋啦，余罪感慨地道：“你那位兽医兄弟啊，找到女嫌疑人可能穿着的服饰，内衣内裤样式了。而且依据样式，判断出了大致的性格……呵呵，女王型的，表面内敛、实质张扬，根据他判断，应该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那类。呵呵，很有道理啊，做这种案子的女人，肯定经历过什么常人无法想像的事，才会把她们变得神经坚韧的。”
　　“哦，这个他在行，别说找内衣，连给女人洗内裤的事都干过。”杜雷道。
　　“哎，杜雷啊，兽医阅女无数，有没有个正式女友啊？”余罪突来一问。
　　“怎么可能，光跟一个睡多没意思？”杜雷想当然地道，余罪被逗乐了，也是，谁不愿意多几个涅？不过婚后的男人和没结婚的可能在想法上有差异，他随意说着：“最终总是还要找一个过一辈子的，老这样，时间长了也没意思。”
　　“可不，你和女人谈爱情越多，越发现最真的反而是基情……就像你认识的人越多，越想和狗做朋友一样。”杜雷道着，很坚定的论断道。
　　余罪笑得肚子直抽，停下车，直赞道：“天才，你也是天才。”
　　“哎余处，那我这天才能当警察么？我还真想整身警服穿穿。”杜雷追着余罪问。
　　余罪笑着道：“普通人凑合能当警察，你们这一对天才要当警察，多委屈啊。再说你败家惯了，一下这么出息，不怕你把爸吓出高血压来啊？”
　　“那不正好，财产都归我支配了。”杜雷兴奋地道，这话说得，把余罪刺激的无语了。
　　两人此时踱步进了学府路派出所，所长已经等在那儿迎接了。总队的余处长，在警界颇有几分威名，那肯定是基层派出所仰望的存在，一来准是有案子。一问是大金碗的事，那所长像吃了只臭虫一样，满脸泛苦。
　　“咦？好像有隐情，高所长，说说他的情况，还有他那个报案，我怎么没在内网查到。”余罪问。
　　“余处长，您别听他瞎咧咧，这就是一个出名的奇葩加祸害，祸害我们派出所都不止一回了。”高所长苦不堪言地道。
　　“他祸害你们？说来听听，怎么都比窦娥还冤呐。”余罪奇怪了，杜雷诧异了，不能警察比老百姓还苦吧。
　　“您是不知道这人有多操蛋，前年，他报案说有人打砸抢他的店，我们是赶紧出警，把几个肇事的带回派出所来了。这可好了，惹得人家亲戚朋友来了二三十号人坐着不走，说我们徇私枉法。您猜怎么着？这他妈大金碗是欠人家货款不给，对方急了，才来搬东西……搞得我们两头不是人。”高所长叹道。
　　余罪愕然了，这种烂事经常碰到，笑话都说了，一天到晚忙不停，最贱不过110嘛。
　　高所长看这满脸愁容的，绝对不是装出来的，他两手拍着，就数落败家子一样说着大金碗的事：
　　“还有，橙色年华在的时候，这家伙估计去喝花酒，一场酒被宰了两万多块，消费时高兴，消费完了肉疼……回头来我们这儿报案，那说小姐骗他，酒就不值那么多钱，让我们给他要回点损失来……”
　　笑成了哭笑不得地，他又补充着：“还有更奇葩的，去年，这家伙不知道在哪儿嫖的，染上脏病了，回头又来报案。这家伙已经练得水火不浸了啊，嫖娼他就不当回事，直说说那女人有病也不告诉他，太没职业道德，他受害这么重，派出所得管管……我们说，你嫖娼还没处理你呢？叫什么屈啊？他说了，嫖客权益也受法律保护，万一传他个艾滋病啥的，他再传出去，那不成危害公共安全了……没法说，这狼不吃的货，民警都怕他……”
　　杜雷笑抽了，刚才就觉得大金碗有点奇葩，可没想到奇葩到这种程度。
　　这像狼来了的故事，真正狼来了，恐怕以大金碗的言行，都没人敢信他了，余罪笑着问：“可他被骗八万块，不是个小数目啊。”
　　“你甭听他扯淡，他那话里，水份大了，这事我知道，年后的事，好像是车被骗走了，回头骗子又商量把车再卖给他……他就又被骗了八万块对吧？哈哈，这真的假的，先不论啊，您打听一下，这家伙一年不被女人骗上十回八回，他就过不了年。那批发部生意真不赖，全被他折腾到这个上面了，光媳妇就娶了仨，都跟他过不下去，一分居，他连老婆都告，告他老婆私藏他财产……哎哟，这人能把你折腾得哭笑不得啊。”高所长道。
　　“于是，就没有立案？”余罪笑着问。
　　接案不立案，这是违规行为，不过现实中却是，面对庞大的治安和刑事案件，可能有限的警力根本管不过来啊，特别是很多跨地区的电信诈骗，基本警务单位对此根本无解。于是很多都会因为考核的原因选择不立案。
　　高所长见余罪脸色尚好，放着胆大悄声道：“那要立了案，要是假的，就成笑话了，要是真的，我们是肯定破不了，现在这骗子多少啊，光学府路这一块，每年光假招聘骗大学生的，就不知道有多少。”
　　言下之意，普通群众都保护不过来呢，何况这种奇葩。况且像这号招人嫌的，怕是大多数得对他感觉相同：活该。
　　客气几句，寒暄几句，烟撒了两支，高所长对这位威名很甚的余处好感顿生，根本没有板着脸训斥的意思，只是听笑话一般听了一番，而且很客气地说着，可能和其他案子有关，需要的时候，配合一下就行，这种事吧，他理解，能办，条件够就办，真不能办，那也没治。
　　呆的时间不长，高所长把两位送走，又忙着所里的其他事了。
　　杜雷对于余罪的表情可不尽然满意了，车开就问着：“余处，你咋表现得这么怂呢？”
　　“那应该怎么样？”余罪笑着问。
　　“应该一声断喝，把小屁警都喊出来，挨个训逑一顿……你们总队，一点威风都没有，好像跟人家派出所说好话似的。”杜雷道。
　　“都不容易，几万人的治安区域，警力才几十人，不出事就不错了，再给他们找事，你觉得心里过意得去啊。”余罪道。
　　话里透着几分诚恳，完全不像平时贱得损人的样，杜雷眨巴着眼，一下子对余贱的好感倍增。
　　“这么说啊，也是……您说，这大金碗那话能信不？”杜雷问道。
　　“应该是真的吧，他撒这个谎没什么意思。”余罪道。
　　“那也不能差到这种程度，好歹也是一奸商呢，怎么车被骗了也罢，回头再给人家寄八万块，又被骗。还有，这货买得起宝马，居然不买保险。”杜雷笑着道。
　　“这恰恰说明了骗子把他的性格琢磨透了……好色，防范意识低，一诱就上当，卷走他的财物，一查没车保，再看这单据乱七八糟的可能对受害人有用，就再设骗局……八万块把车、不值钱的单据买回去。受害人一想也划算啊，就像他说的，丢的证件、银行卡一堆东西，补补也得一两月……一想骗子也不好处理这东西，所以真实度就提高了，再汇钱，再上当。”余罪道，这充分说明，骗子骗的不是人，而是你的心呐。
　　“丢车报案，警察不管啊？”杜雷不信地问。
　　“管，但事实的情况是，如果你上的盗抢商业险，警察就会全力侦办，因为找回来，保险公司会付一部分经费……但没有这个商业险，你就得往后排了，因为即便找回来，警察也没法朝受害人伸手要经费……所以，与其遥遥无期等待，倒不如和骗子私下解决。”余罪道。
　　所以，也就继续被骗喽，杜雷从余罪的笑容里，察觉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奈，就像他这种混在边缘的人一样，只能看好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对身边和身外的事，更多的时候是无奈。
　　“我倒觉得，这种货就不能答理他。凡被色骗的这些货，都活该，包括标哥。”杜雷道，笑着。
　　“对，他们得到报应是应该的。但那些搞色骗的，就更应该得到报应，本来就够糟糕的事了，被他们折腾到操蛋的程度了。”余罪道，没有说教，不过更有说服力。
　　这句话似乎触动杜雷了，杜雷没来由地对这位言语不多，利眼如炬的刑警有点羡慕，他突然来了句：“余处，我想当警察，真心的……从小就有一这么一个梦想，我怎么一直觉得你们都把这话当笑话听？”
　　“梦想，不都是笑话吗？”余罪瞥了眼，那严肃到让人可笑的表情，实在让他不忍打击，他笑着道：“有梦想是好事，可梦想能带给你的不会是好事，不管实现和实现不了，你都会后悔的。”
　　杜雷愣了愣，没太明白余罪话里所指，他不问了，拨着电话问兽医，晚上哪儿吃饭去，估计准备喝两盅，再邀几个人出来玩。
　　这才是他的生活，不过似乎已经缺乏新意，老没劲了。
　　车直驶到学府路尽头，一家邮政储蓄的营业所，查着在四个月前某天的汇款记录，对于大金碗的话，还需要重新骗证一遍，而且这些骗子可能比余罪的判断水平还要高，谁能相信，他们居然会用骗到手的赃物当饵，再行一次骗。
　　情况属实，当天确实有汇出的一项款项，整八万元，汇款方正是大金碗的大名：万勤奋！


第52章 从头细数
　　“是这样啊？”
　　家里守着的骆家龙吃了一惊，一个老掉牙的仙人跳，能被演绎成精妙的连环骗，其把握欺诈时机之准、受害人心态之准，真是让人有种不敢相信的感觉。
　　“这个大金碗是个小奸商，瞧那肉疼样，错不了，我和杜雷刚刚查到了他打款的记录，银行卡号在这儿，这个可能价值不大，最起码的防护骗子肯定是要做的。”余罪道，把收集到的东西，录音交给骆家龙，蔺晨新插进来了，直道着：“那余处，您猜测还是有误了，不是以此敲诈勒索，而是以此继续行骗……之所以没有回头找标哥，那是因为他发现标哥的车是租的、身上都是假货，根本骗不到什么。”
　　“对，分析得太好了。”余罪瞠目结舌，赞了个。
　　骆家龙微微笑着，兽医兄弟这没上过班的，现在可比真正的警察敬业多了，自己倒贴着钱，干得不亦乐乎。
　　“那接下来呢？”骆家龙问。
　　“明天我准备去趟大同、怀仁……再扩大一下调查范围，你呢，按原计划，查找一下他们的信息来源。”余罪道。
　　“会不会太早了。”骆家龙道。
　　“查什么来源？问我，我兄弟好几百，什么消息都能给你挖到。”杜雷道，吹起牛来了。
　　余罪笑了笑解释着，是查骗子的消息来源，寻找侵害目标也是需要经过准备的，之所以能找到合适下手的目标进行诈骗，那是因为他们能找到接近这种目标群体的方式。
　　什么方式呢？骆家龙最直接地介绍了一种，比如各大报刊上的年会、订货会、招商会等等诸如此类的，就是他们的下手目标，就像星海投资的答谢宴会，他们可能通过礼仪公司、通过宾馆前台、甚至直接通过报纸和网络上的广告。
　　“懂了，土豪一开会，正好下手麻醉。”杜雷道。
　　“恰恰这种商会类型的聚会，是防范最差的，名义是尊重客户隐私，不过实质上，留下的空子太多了，光那天晚上，外围女就不知道去了多少。”余罪摇头了。
　　“这很正常，没妞谁去开会呀，世界杯都是妓女大派对，政府还得组织调运安全套呢。”杜雷道。
　　众人一笑置之，余罪这边的说完，问着鼠标的收获，鼠标一指兽医：“问他，我还没太搞明白，这家伙净在女人衣服里捉迷藏了。”
　　“我来我来……听团长给你们指点一下迷津，我觉得我离这个女人越来越近了，而且我发现啊，标哥这回不冤，碰到了极品呐……”
　　蔺晨新不客气地把骆家龙挤过一边，坐在他的位置上，对于团长，他不知道CCIC的操作高手，是经过多少罪案信息的打磨才训练到能捋理案情的水平。
　　骆家龙笑着让开了，和余罪相视一眼，这两人就像曾经的他们一样，怀揣着那个好大的梦想和一腔热血，跟着警察胡来呢。
　　“这是金威的服装设计师做的，别小看那导购设计啊，她们的起薪最少八千，不含小费……每天要干的事就是给形形色色的女客人设计衣服样式，花色搭配，当然有推销之嫌，但是能推销出去，也是一种水平吧？传说干得最出色的，已经晋升到模特公司当服装设计了……”
　　蔺晨新一开口，就是一堆废话，不无显摆的意思。
　　“不要废话，说主题。”骆家龙催道。
　　“这就是主题，我告诉她身高、体型、肤色，脸型，还把这张肖像图给了她，她在电脑上根据标哥的描述，做了一个还原图，请看……当当当……”
　　蔺晨新一得瑟，把U盘上的作业放出来了。
　　一个宛约、风致的女人肖像出来了，黑裙、绑带高跟、波浪发型的女人显现在电脑屏幕上，这可比警务的肖像描述，直观了不知道多少倍。
　　“相似度怎么样？”骆家龙问鼠标。
　　“很像，吓了我一跳。”鼠标凛然道。
　　被震惊成这个样子，骆家龙估计没假了，这种东西他知道价值，只是无法想像，这么有价值的东西，怎么可能用商场的手段做出来。
　　“不用怀疑，她们靠那个吃饭，手艺比你们要精湛多了，你们多长时间才做一个肖像，她们可是天天做。”蔺晨新道。
　　怎么样？骆家龙回头问余罪，余罪按捺着惊讶问着：“暂且不能凭肖像查找，以免出现误差，目前还只能顺着案情走，我们知道得太少。”
　　“问我，我还知道很多呢……胸罩是刺绣、蕾丝、聚拢深V型，应该是浪漫之夜这一款，不要怀疑有误差，全国的专柜上架，样式是统一的，如果她消费能力用不着去买百八十块的地摊货，肯定就是这款了。”蔺晨新道，余罪和骆家龙赶紧看着鼠标，鼠标无语地点点头，确认，再看兽医，却是已经兴奋得停不下破嘴来了：
　　“衣服，根据标哥描述的衣服款形，再对比那天的宴会以及今夏的流行款式，我确定就是这一款……今年很多大牌都有这样的半透明效果的长裙，面料柔软舒适亲和肌肤，包身的，不会透不会走光，但却能展现身材秀出美腿，很显瘦……拉伸腿线，让下身产生如梦迷离的魅力……想一想，半透明的裙子，若隐若现的蕾丝刺绣、白皙的颈项、再加一个银绞丝的耳坠……在美目顾盼着标哥你，那眼神，一半是含笑，一半是柔情，等着你深陷其中啊……”蔺晨新对着鼠标道着。
　　鼠标咬着嘴唇，糗得推开他：“别说了，再说哥硬了。”
　　众人吃吃一笑，兽医得瑟了：“这一款跑不了三个牌子，秋水伊人、GiGi、梦特娇……胸罩那种款式有四个牌子，最像的是茜奈和黛安芬……根据我的判断以及和导购的讨论，敢用这种搭配的女人，那是对身材相当的自信，这种搭配容易激发异性的幻想，所以我的定位是：妖冶、诱惑、又很霸气的那种气质……极有可能是女王类型。”
　　“这种穿着很大胆，皮肤很白，强烈的反差，过人的身材，反而让人忽视她的面部，发型随意变换都不会。”
　　“她很懂衣饰的品位……而且她必须得懂，否则穿梭在那些什么样的女人都见过土豪中间，会被无视的，别以为土豪见什么妞都上啊，有些土豪对女人的研究，不比专业泡妞的差，水平不够他都不上。”
　　“我觉得这个里面能找到点东西，女人的购物欲望比男人的性欲可强多了，她只要在太原呆过哪怕几天的时间，我觉得都应该在全市某个高档消费场所出现过，要经常来就更别提了，说不定就是哪个品牌服装VIP客户……”
　　“还有标哥说的那种银绞丝耳环，应该不是银的，铂金的，有镶钻，我看了看首饰，找了一款最像的……差不多就这样了，标哥分不清香水，要是能分清香水味道，那就更近一层了……”
　　“咦？怎么都看着我。”
　　蔺晨新停下来了，他发现，所有人都眼眨也不眨地看着他，那目光，基情四射的幽怨呐。
　　“不愧是识尽天下屄的猎香团长啊。”杜雷赞道。
　　“滚，有你什么事。”蔺晨新骂道，他看骆家龙和余罪这么严肃，紧张地问：“有用不？”
　　“太精彩了，恐怕真正的侦破高手，都达不到你这种对服饰和搭配的认识水平，如果再有点信息，交叉比对就容易多了……天才，绝对是一等一的天才，要在这个上破了案，今年的刑侦论坛，就有新内容了。”余罪道。
　　骆家龙竖着大拇指赞着：“看来你泡妞无往不利，原因在这儿。谁也不是随随便便成功的。”
　　哟，兽医乐了，看看几人崇拜的目光，他得瑟地问：“很佩服？”
　　嗯，点点头，包括鼠标都点头了，这水平真不是一天两天能学来的。
　　“那给跪啊，靠，今天我才发现，在男人面前，也可以这么有优越感。”蔺晨新兴奋地道。
　　啊呸呸呸，几人作势唾他，兽医却是不以为然，得意洋洋地道：“你们的唾骂，也丝毫掩饰不住我先行者的光芒……真不是跟你们吹啊，我从小就聪明，一直认为自己是天才……其实我一直等着一个为国效力的机会啊，天才也不介意奉献的……”
　　余罪却是真觉得可惜了，直劝着道：“那应该有机会的啊，你又有文凭。”
　　“切……”杜雷呲笑了，指着兽医揭底道：“他呀，考公务员从毕业到现在，考了四年都没考上，人街道办实习生都不要他。”
　　“少来了，那是我不愿意老死在那鬼地方。”蔺晨新争辩着。
　　两人嘴官司再起，众人却是笑得前附后仰，看这样，这一对天才还真是淹没了，一肚子不合时宜呢。
　　闹腾着下班时间就误了，敲门声响时，回头才看到肖梦琪和分局长张如鹏站在门口，闹腾一停。张分局长对于这几位可不怎么入眼，来的几个人年纪轻轻，级别快和他持平了，而且带了两个不三不四的社会无业人员，他开口了：“余处长，你来一下……其他人，可以下班了。”
　　哦，余罪闻听，奔着出门，看看楼下，却是邵万戈来了，他不知道有什么情况，下楼和几位领导进了分局长办。
　　“咋了，又有案子啦。”出了门，众人车上等着，蔺晨新好奇地问。
　　“不会是案子，邵队亲自来，那估计是私事什么的。”骆家龙道，案子不用人来，电话通知一声，办公网传一下电子文档就搞定了。
　　“那会是……啥事？晚上还吃饭呢，哎，吃涮锅咋样？”杜雷道。
　　“大夏天涮锅，你不怕上火啊。”鼠标道。
　　“那吃狗肉煲去，我请客啊……星海那娘们赔咱们那十万块钱，够吃一阵子了啊。”杜雷道，那钱他不好意思拿，几个警察更不好意思装，于是就成了哥几个吃喝的公款了，好像吃得还不尽兴，杜雷小声问着鼠标：“标哥，要不吃完桑拿去……找家KTV嗨皮也成。”
　　“别跟我提女人，我他妈烦。”鼠标火大地道。
　　“我没提女人，桑拿和KTV。”杜雷道。
　　“那里面还不都靠妞赚钱。”鼠标不屑道。
　　“啊？你咋知道？肯定去过，装什么装？现在淫荡，并不能证明你曾经清纯。”杜雷找到反驳的论据了。
　　结果是两人掐在一块了，鼠标摁着杜雷要爆菊，杜雷在大喊着呀咩爹，两人在疯闹，兽医和骆家龙却是笑疯了。
　　时间不长，邵万戈的车先走了，一会儿余罪奔着出来，挤上车，这段时间作风整顿，上下班都不准开警车了，连车都是兽医的，大SUV，空间还好，车启动还没讨论好吃饭的地方，却是关心余罪啥事。
　　“没事，就那天被袭击的事。”余罪道。
　　“不是袭击，是你袭击人家，我们都看监控了。”杜雷道。
　　“是啊，我要不狠点打回去，指不定出什么事呢。”余罪道。
　　“可这是把谁惹了？”鼠标愣了，余罪一愕，淡淡地道：“我也不知道，当警察，指不定和谁家就结仇了……而且我很奇怪，居然是星海投资的人在找我麻烦。”
　　那个一直装在身上的诱饵余罪没讲，和谁也没讲，讲不通啊，连自己都没搞清楚。
　　“星海投资啊。”杜雷乐了，吐着舌头兴奋地问：“标哥，是不是又能讹俩钱了。”
　　“去去，你们那事，不知道身份，又是那个场合，所以人家息事宁人给俩钱……真正实质性的硬碰一下，遭殃的是咱们。”鼠标道，关切地问余罪：“那邵队找你干嘛？”
　　“问了问那天的情况，据说星海公司已经向支队致歉了，你们猜他们的口吻是什么？”余罪道。
　　“什么？”众人问。
　　“认错人了，星海对私自开公司车出去寻衅的员工进行了严肃处理，除名了……都是临时雇佣的人员，对此他们深表歉意，愿意赔偿因此而对警务人员造成的一切损失。”余罪学着官方口吻。
　　“包括精神损失不？”蔺晨新赶紧问。
　　“应该包括吧，他们准备约我谈谈，在我方便的时候。”余罪道。
　　“可这种事，怎么可能惊动邵支队亲自来。”骆家龙嗅到了一丝非同寻常的味道。
　　“为了进一步搞好警民共建，星海投资下属的房地产公司，向咱们市局赠送了一批微机及应急通讯设备，价值两百万元，然后市局全拨给刑侦上了。”余罪道。
　　好像不让搞这个捐赠什么云云的了，可现实挡不住人情和关系的泛滥啊，警察这些穷单位，捐什么都要的。
　　这回连蔺晨新也嗅出点味道来了，凛然道：“这是上堵嘴、下堵路了，你想干嘛都不能干了，别说没揍成你，就揍了你，也白揍了！？”
　　余罪道：“聪明，应该是这个结果。”
　　“那你怎么办？”鼠标问，杜雷凑上来了：“去呀，要点精神损失费。”
　　“我这人一向视钱财如粪土，我告诉他们，工作忙，走不开……道歉嘛就不必了，反正你也打不过我，来了就吃亏。”余罪道，好贱的表情出来了，惹得那两位非警务人员，直竖大拇指赞道：这话屌炸天了。
　　且行且说，话题到玩笑上了，骆家龙却是咂摸着味道不对，几次回头看余罪，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余儿，不像你的风格啊，原来都没隔夜仇的，现在有人寻衅找事，你都学会忍了？”
　　“原来太嫩了，只知道拳头解决问题，还是忍忍好……这不忍了两天，他们就给市局送钱了，再忍几天啊，说不定就该给我送钱了。就我以前干的那些事，他们要打听得出来，得吓得睡不着觉了。”
　　余罪得意地道，把真实的想法全部隐藏起来了，而且这事他觉得不用操心了，解冰那位情圣，可能在某些方面，比他还要执著。
　　这话，得到数根中指回应，说你牛，你还得加个屄，说你屌，你还要炸天，这那行，得严厉打压下去……
　　……
　　“肖政委啊，我传达一下市局领导的意思啊，尽量地约束一下他们，特别是不适合的场合，身为警务人员，起码纪律还是要守的。”邵万戈道。
　　刚刚上车方坐定的肖梦琪愣了下，知道这群货色同去天外海酒店的事漏风了，鼠标成了受害者，汪慎修和余罪双双遭到袭击，一个被打了，一个打人了，对于这种事，上面从来都是坐观事态发展，没事松松手就过去了，有事呢，恐怕就得肇事的扛着了。
　　“好的，我组织他们开一次会吧，不过，这几位您也有所了解，扛着协办这么多悬案的压力，有些话我也不能说太重了。”肖梦琪委婉地道。
　　“所以上面才睁只眼闭只眼啊，就他们这事，够得着处分了……特别是余罪和汪慎修，遇上那么大事，都没有及时向组织汇报一下，要不是星海主动上门，我都不知道居然有这种事。”邵万戈惊讶地道，这事里可能有多少事，以他老刑警的直觉，感觉应该不简单。
　　肖梦琪没有吱声，车行了好久，邵万戈又问着：“您知道星海和余罪会有什么过节？怎么可能组织人半路拦截他……这事情发得蹊跷，似乎对方之前不知道余罪的身份，但在知道之后，态度又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甩手就是几百万装备捐赠，真是大手笔啊。”
　　“这种事，他可能告诉我吗？”肖梦琪笑着道，反问着邵万戈道：“星海是个什么背景？好像现在风头很劲啊，饭桌上都能听到这个名字。”
　　“你觉得我可能知道吗？他们直接从省厅介绍下来的关系，连许局也买人家的账。”邵万戈道。
　　“是啊，一个是天上的星星，一个是土里泥鳅，理论上不会有什么关联啊，总不可能是因为余罪的原因，给支队几百万的装备吧？”肖梦琪判断着这个不可能的事，可除此之外，似乎又没有别的选择。就为了作秀做慈善也不会给警务单位，那可是无底洞，进去都不见声响，别指望还念你的好。
　　“是啊，要能想通，我还至于专程来问他？这家伙，一问三不知的，我总觉得他瞒着我们什么，你说呢？”邵万戈道。
　　“难道还指望那位刑警会老老实实的？”肖梦琪笑道。
　　也是，这是一个特殊的群体，老实之于他们可不是褒义词，思忖良久，一无所获，快送到肖梦琪家门口，邵万戈随意提醒了句：“肖政委，我麾下的各大队，可是斩获颇丰啊。经侦支队也有进展，这两周你们可净惹事，什么事也没干。今天在许局长办公室还提起鼓楼分局这个协办了，局长说让我们让着你们女同志点。”
　　“把你拽得，我们这儿不鸣则已，一鸣就会惊人的，你又不是没试过，但你赢过他吗？”肖梦琪回敬道，下车时，给了邵万戈一个得意的眼神。
　　邵万戈看着肖梦琪离开，笑了笑，之后眉头却锁起来了，不是在发愁什么案子，而是其他事。那么多的捐赠，堂而皇之地和公安局拉关系套近乎，他总觉得，这其中还有很多不为人知的事，这种事，让他莫名地担心……


第53章 心归何处
　　“先生您好，这里是星海投资公司客服电话，有什么能帮到您的吗？”
　　“网贷平台需要手机验证，实时结算，账户资金的变动，都会直接通知到您的手机上……”
　　“短期理账产品保本收益，平均在百分之九点七，时间为三个月……保本的是不可以提现的……”
　　“……保险类理财产品，我们代理的几项都是经过保监局备案的，年收益率在百分之五点七五到七点三五之间……对，不比定期存款高多少，可是确实比定期存款高的啊。如果您有兴趣可以参阅一下我公司的其他理财产品，网址是……”
　　“……”
　　窗明几净的工作室，数位戴着耳麦、坐在电脑屏幕后，实时从网络、从电话里接待到四面八方来的咨询电话，井然有序地忙碌着。如果有谁亲临现场，会被清一色的美女组织给震惊一下下的。如果谁能看到全貌，会被这个公司手笔再震惊一下下，整层的办公楼、装潢考究的办公室、雇佣了六十余名相貌可人、气质上乘的女孩子。
　　其实这样的工作很简单，就是说服别人给你投资，而做这样的说服，那莺莺燕燕的脆脆声声，肯定有着天然的优势。事实是最好的证明，在不到半年的时间了，从零开始的星海投资到今天已经成了太原金融市场的翘楚。
　　眼光，从透明的隔断墙外收回去。
　　倩影，在公司的甬道中徘徊。
　　胸前，挂着星海投资公司经理助理号牌。
　　她叫殷蓉，眉宇间的愁容，似乎不是坐在财富堆起的荣耀中该有的。
　　她迷离的眼神中有几分困惑，这个世界变化得太快，当初和戈战旗，韩如珉轻车简从，从机场来此不过三人，转眼间已经成了员工近百，资产数千万，管理投资已经过亿的公司，一切如梦如幻一般让她觉得比梦境还缺乏点真实感。
　　是啊，谁敢相信，半年多前，她还是混迹在城市酒吧和夜场，靠着即兴表演混饭的灰姑娘。假如不是再次邂逅，命运都不会发生这样让她也不敢相信的逆转。
　　一切都很顺利，即便有不顺利的地方，戈老板会在背后教她做什么，怎么做，哪怕是面对庞大的政府机关，戈老板也会找到最准确的支点，撬动他们需要的市场。
　　她知道戈老板的身后，有讳莫如深的背景，尽管她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是谁。
　　就像大部分人不知道她是谁，她从哪儿来一样。
　　这是很多有故事的人走在一起，演绎了一个全新的故事，她知道自己是配角，剧情和故事的主线，都不会由配角决定。
　　手里的手机震动响时，她从胡思乱想中惊省，一看是前台，接听时迎宾说有警察访问，她心中一喜，快步向前台走去。几百万的捐赠就为了和一位普通的警察搭上线，她真搞不懂，戈老板是不是脑袋被门夹了，做这种有悖于他投资理念的事。就买通一个厅级大员点头，也无非这个价码吧。
　　出了门，她愣了下，好帅的一个警察，高个、削瘦、大眼，帅得像电视里的长腿欧巴，不过很遗憾，不是她期待上门的那一位。
　　“介绍一下，我叫解冰，市局重案队队长。”
　　“请，里面坐。”
　　“不用了……对于你们对我们工作的支持，我代表我们大队向您表示感谢……而且，如果有幸的话，方便见见你们戈总吗？”
　　“对不起，戈总前天去了香港，可能过两天回来。”
　　“哦，那就不打扰了，我随后再来……”
　　敬了个礼，几句就结束了，殷蓉送走人，头还有点懵，怎么这警察像上门找事的，偏偏又什么事都没找，就这么走了？
　　一时间她有点心神不宁，就像很多梦境中，掉进黑暗中的环境，想挣、想挠、想喊，都力不从心。她心绪不定的回了办公室，刚坐下，老板的远程电话来了。
　　“戈总，我在……大韩病了，嗯，高烧两天了，没能来……噢，我和公安局的领导见过面了，他们很感谢的，今天还派人专程上门致谢了……不是那位姓余的警官，姓解，什么重案队的……我知道了，我尽快想办法联系上……好的，您也多保重。”
　　啪声挂了电话，殷蓉的脸上愁容更甚，老板的命令是一定请到这位姓余的警察，不惜一切代价搭上线。
　　这句话让她很反感的，大部分公关都是砸钱，钱砸不下来，就该出点其他的潜规则了，所谓不惜一切，就是连她这样的助理也不会可惜喽。
　　虽然都不是什么贞节烈女，但一直以来殷蓉对于这种游戏在男人中间的事，比韩如珉要差很多。她思忖着，然后拿起手机编了一条短信，发给了躲进温柔乡里的韩如珉，要火速求援了……
　　……
　　大韩，你爱做了几天了，做完没有？赶紧回来，我快支撑不住了。
　　手机上嗡嗡响这样一条短信，韩如珉看了眼，笑了，扔在床边柜子上，回头时，汪慎修正依恋地看着她。
　　有时候人需要做点荒唐的事，这一次比想像中荒唐，那一天逛完街，就住进了酒店，一夜缠绵，再醒之时却是意犹未尽，于是继续缠绵，继续觉得意犹未尽。
　　三天了，慵懒的感觉来了，韩如珉，噢不，或者应该叫韩俏，或者不管她叫什么，名字对于她或者他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份依恋的感觉，让人无法割舍。
　　她裸着光滑的后背，趿拉着鞋子进了卫生间，后背是那么平滑而光洁的一条优美曲线，每一处肌肤似乎都闪着诱惑的光芒，哗哗的水声后，她擦着头发，胸前围着一块雪白的浴巾，像她的皮肤一样白，吹风机的声音响起时，那湿湿的、沾着水滴的头发扬起，可以看见她白皙，水嫩，偶而会心一笑的脸蛋。
　　她稍稍迟疑了一下，看着被窝里那双痴痴的眼睛，她笑了，笑着解开了浴巾，把一个女人最美的刹那展现在她的眼前，完美的胴体、纤毫毕现，她慢慢地穿上了文胸、套上了丝袜、最后裙子上身时，她站在镜子前欣赏了一下自己，坐回了床边，收拾着自己的东西。
　　钥匙、手机、唇膏、一股脑放进包里，当她看到那个瘪瘪的纸袋子，又有点好笑了，就像很多年前那个傻傻的小王一样，攒了好多好多天的小费，然后一天花了个干净，她看看，好像不多了，逛街去的最贵的五一和金威，住的是豪华套房，吃的是送进房间的定餐，好奢侈的约会哦。
　　蓦地，她感觉有一只手伸到了她的身上，在抚着她的翘臀、后背，侧目时，汪慎修正脉脉地看着她，问了句：“要走？”
　　好忧郁的眼神啊，韩如珉心蓦地动了动，笑着和他合手，交叉相握，她放在自己唇边一吻，轻声道：“对，总不能一直躺在床上吧？钱快糟蹋完了，得回去工作了。”
　　“可……钱真的那么重要？”汪慎修淡淡道，那淡淡的忧郁，可能是因为他这个普通职业的收入，留不住他喜欢的女人，以前如此，现在也一样。
　　这种事韩如珉不止一次遇到，男人的感情就像他们的高潮一样，来得快也去得快，她已经习惯于不管是谎言还是温柔地拒绝，可这一次似乎让她有点难为，因为她觉得同样有点不舍，她俯下身，轻轻吻吻了汪慎修，近乎耳语道：“我们都不干涉彼此的生活，都不好奇对方的故事好吗？”
　　那双清澈却有几分疲惫的眼睛，让汪慎修爱怜地看着，他点点头，微笑着。
　　于是就在这样一种默契中，韩如珉慢慢起身，她拎着那袋子扔回了床上，笑着道：“花了一半多啊，剩下的，下次再来这儿？”
　　“好啊。”汪慎修笑着应道。
　　虽然没有坐拥金山的实力，却也有挥金如土的气质，这一点是最让韩如珉不解的，她一直不知道这个大男孩满满的自信来自何方。而且在她试图打击他这种自信的时候，总是很失败，就像几天前，保镖的拳头都没有把他吓跑。
　　这时候，她促狭心起，翻着女包，找到了一张银行卡，眉笔画了几个数字，吧唧扔到了汪慎修的身上，汪慎修愣了下问：“什么意思？”
　　“表现不错，赏你的。”韩如珉道，一笑而走。
　　汪慎修拿着卡起身道：“嗨，哪有这样的？”
　　一喊韩如珉回头，汪慎修身上一凉，又下意识地拉着被子，挡在胸前，这尴尬的样子，逗得韩如珉哈哈大笑，拉开门，人钻在门缝后逗着汪慎修道：“不错，下次就这个样子等我哈……羞答答的，好有初恋的感觉。”
　　门拍上了，笑声渐去。留下的哭笑不得的汪慎修裸着身子，裹着被子，傻傻地坐在床上。
　　一张工行的卡，背后写着密码，汪慎修拿在手里，尴尬地看着，为什么有一种被嫖了的感觉？让他觉得脸红耳赤，原来软饭不是这么好吃的。
　　不对，她是用这种方式，让我不要陷得太深，就像坐观我被别人痛殴一样，是试图让我断了对她的念想。
　　什么也可以有假，两个人浓情蜜意、赤裎相见时，那种缠绵的感觉，却不会有假。
　　他感觉得到，可还像很久之前那样，却抓不住……


第54章 再见奇父
　　上午，整十时，汪慎修坐着一辆出租车到了鼓楼分局。
　　换上了夏装，瘀伤已浅，幸福了几天，那个阳光的小警又重现了。他和门房打了一个招呼，精神抖擞地进了大院，二进院子，准备回协办了。
　　请的一周假期还没到，也不是非回来不可，可是多年的习惯已经把你的思维做成一个定式了，除了这里，他还真没地方去。或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原因，让他看上去格外地阳光，兴冲冲地推进门，那么阳光地嗨打个招呼，把屋里诸位惊得，辟里叭拉下巴掉了一地……噢，不对，还有案卷。
　　嗖嗖嗖几人奔上来了，看外星人一般上下左右瞅了个遍。
　　“去哪儿了？”
　　“伤好了？”
　　“怎么找你也找不见？”
　　“故意躲什么？有啥事兄弟给你撑着腰呢。”
　　“快说啊，去哪儿了。”
　　几人急切地问着，汪慎修被热情包围着，反倒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半晌被问急了，他吼了一声道：“别问了，烦不烦啊，我泡妞去了行不行啊？”
　　哟，把哥几个吓了一跳，鼠标愣了下，愕然道：“哇，这娃脑袋被打坏了吧？怎么拽起来了？”
　　“你脑袋才坏了呢。”汪慎修反驳了句。
　　“他脑袋是坏了，哎，汉奸，不是非追问你啊，知道那天出了什么事吗？”骆家龙严肃地道。
　　后来的事汪慎修哪知道，听着鼠标被麻翻，听得余罪被袭击，再听案子已经进展到这个程度了，他突然发现自己离队好久了似的，愕然地解释着：“我我……我真不知道……对不起啊，标哥，你最危难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
　　“没事，我们在。”杜雷和蔺晨新一对，举手道。
　　这哥俩居然还在，让汪慎修好一阵牙疼，他要说什么的时候，蔺晨新举手道：“您别烦啊，汪哥，我们现在是鼓楼分局正式外聘的警务人员。”
　　“简称，协警。”杜雷补充着。
　　“就是临时工，下个月都有工资啦。”蔺晨新兴奋地道。
　　“就是暂时没服装。”杜雷又道。
　　这哥俩把汪慎修逗得笑翻了，再问时，却是考虑这两人对于警务确实作出过贡献，总这么不三不四地进出分局不好看，肖政委就申请了两个协警的名额，凑个数，应个名。反正在她看来，估计这俩货也呆不了多长时间。
　　恭喜恭喜，汪慎修拱手相庆，这俩蹬鼻子上脸了，凑上去就要借警服了，被鼠标一脚一个踹过一边。初见的兴奋劲下去，可疑问还没去，又是关切地问他究竟怎么一回事。
　　“真没事，我喝得有点高，自己碰的。”汪慎修解释着，抚着自己脸上的伤处。
　　不对啊，好像是个幸福的伤口，否则不会这么孤芳自赏。
　　“你们不要问了，勾搭妞被揍了一顿，非要问出来啊。”杜雷道。
　　也是，肯定有不愿意告诉别人的地方，汪慎修赶紧点头道：“对，非问出来让人家难堪啊。”
　　一说到这儿，鼠标和骆家龙不好意思问了，兽医却是发现什么新情况了，凑到汪慎修身边，看看、嗅嗅、然后严肃地盯着他。汪慎修知道这货的本事，紧张地问：“怎么了？”
　　“你身上为毛有一股淡淡的淫荡味道？”兽医严肃地道。
　　众人一愣，好奇心勾起来了，都盯着汪慎修，汪慎修紧张地道：“胡说，我刚洗过澡。”
　　哈哈哈……兽医哥仰头大笑几声，一指汪慎修道：“看，露馅了，谁尼马大早上洗澡？还打扮这么精神？根据本协警的判断，汪哥这两天和女人在一起。刚刚洗去作案痕迹。”
　　“证据呢？”骆家龙笑着问，汪慎修傻眼了，刻意把痕迹清除得可是一干二净了。
　　“证据就在他脸上。”兽医道：“假设一下，他这两天如果一个人躲在什么地方郁闷，会有这么开心的笑容吗？再假设一下，如果和一个男人在一起，会有这么幸福的微笑吗？答案太尼马简单了，生活好满足，一公和一母。”
　　众人贱笑成了一堆，汪慎修仅仅是偶而的不适，意外地没有和以前那样和所有人辩个是非。半晌这笑的几人都没意思了，好奇怪哦，汪哥去和女人修炼了几天，就变得这么蛋定了。
　　“这个判断不能成立，你们这一群公的，看这样生活得也挺幸福的嘛……嗨，余贱呢。”汪慎修笑着道，轻飘飘地转移着话题。
　　没从汪慎修身上挖到笑料，猛料来了，一提余罪，众人的脸色变得戏谑了，变得玩味了，变得快憋不住了。
　　“他又出什么洋相了？”汪慎修好奇地问。
　　没出洋相，是今晨出差了，准备到大同、怀仁一趟。谁承想家里出了点急事，就先回家去了。
　　家里有事了？汪慎修一紧张，赶紧追问，众人笑了半天，鼠标才附耳道：
　　他后妈怀上了，他爸让他回去……别告诉别人哈，这事就我知道。
　　鼠标这漏嘴，恐怕早让很多人知道了。余罪那个奇葩爹汪慎修见过，一想儿子都结婚还没孩子，这后妈却怀上了，刺激得汪慎修巨大的惊愕之后，张着嘴开始放肆大笑了……
　　……
　　已经到家的余罪可能就笑不出来了，几个月没回家，变化好大啊。
　　后妈挪着不适的身子，有点羞赧似的钻在屋里不敢出来。林宇婧也没想到事情会这个样子，后妈都四十多了，这种高龄产妇，肯定很危险的。
　　但也邪了，这俩人根本不惧危险和艰难困苦，非要生下来。
　　于是余罪的脸就拉成苦瓜了，林宇婧从内屋出来，看丈夫难成这样，看公公做错事一样，臊眉耷眼偷瞟儿子。她凑到余罪跟前，扯扯衣角，示意着公公的方向。
　　余满塘和儿子目光相对时，像被灼了一下，躲开了。
　　林宇婧现在觉得自己夹中间，比两位当事的还难堪。她尴尬地道了句，我去买菜准备午饭哈，逃也似的离开了。没跑多远，就在家门外不远，大早上借了辆车风驰电掣地回来了。余罪这个奇葩老爸，每回进市区都催着儿子，急着抱孙子，这回倒好，孙子还没有，自己又抱上儿子了。
　　她寻思着这事情呐，怎么觉得这么无语呢？
　　是很无语，平时碎嘴不断的余满塘也讷言了，好半天实在憋不住了，他愁苦地看着儿子道：“儿子，你说句话啊。”
　　“这事，你让我怎么说，是我能当得了家的？”余罪有点怨气了。
　　“是啊，这事还用你当家？”余满塘突然明悟了，摆着家长的架子，找到可以说话的方式了，直接道：“也没啥意思，就是回来告诉你们一声。这不听听你们的意见。”
　　“都四个多月了，你听我们的意见，早干嘛去了？”余罪瞪眼了。
　　余满塘气势又萎了，肯定是瞒着儿子的。不过被儿子态度刺激了下，他恼羞成怒，火大地道：“那总不能我干这事，还得向你请示汇报吧？”
　　“都不准备商量了，还把我们叫回来干嘛？”余罪道。
　　“这不……这不……反正就跟你们说一句，不管你们同意不同意，反正我和你妈商量好了，这孩子我们俩还非要不可了。”余满塘道着，站起来发表了一通，又坐下了，中气虽足，可眼光还在犹豫。
　　余罪无语地看着老爸，头发白了不少了，他其实很生气的，忍不住想骂一句丢人现眼的……可他又出不了口，每每在勃然大怒的时候，心里那个挥之不去的影像总会浮现出来……那是父子俩相依为命的时候，推着平车，走街串巷叫卖着水果。坐在红红绿绿黄黄、香喷喷的果篮间，是余罪儿时最深的记忆。
　　而且是可以影响到一生的记忆，那时的含辛茹苦，每每念及，总会让他有一种心痛得发颤的感觉。
　　父亲误解了，他难堪地低头，喃喃地在说着：
　　“丫丫也不回来了，你也回不来，再过两年，我们俩一对傻老头老太太，可怎么过啊？”
　　“其实我也担心你妈身体……可是，她坚持要的，以前那么难都把儿女拉扯大了，现在这日子都这么好过了……这个，就没那么难了……”
　　“爸真不是让你难堪……爸也想再要一个，要不你就独生一个，多孤单呐……”
　　余满塘在喃喃地编着他也难以启齿的理由，余罪看到父亲时，他不好意思的躲着他的眼光。蓦地，余罪憋不住了，扑哧笑了，笑着，笑着道：“虽然我没资格提意见，可我确实也没意见。”
　　“啊？你说什么？再说一遍。”余满塘惊呆了，站起来了。
　　“我说我没意见……再说我有意见，还不是白搭，你又不听我的。”余罪哭笑不得地道，看着老爸脸上的表情难堪，他心疼了，转着话题道：“这是好事，不多生几个，都对不起您这才华啊……水果摊成水果店，一个店成了连锁店，这么成功的水果商人，汾西能有几个？”
　　“噢，那是，论卖水果，你爸在汾西是这个。”余满塘得意地竖着大拇指，自夸道。
　　“所以啊，您要办什么事，还需要问儿子意见么？不光儿子的意见，任何敢于说闲话、长舌头的货，您说怎么着？”余罪问老爸。
　　儿子一支持，老爸就得瑟，兴奋地道：“扇他屄脸，对不？”
　　“对呀。这不成了，你有什么紧张的。”余罪违心背愿地道着，上前，搂着老爸，笑着道：“不过得多去医院几趟啊，一定注意身体，要是身体条件不允许，千万别强来。”
　　“没事，没事……你妈身体好着呢，这也就现在人觉得自己金贵了吧，过去谁家不生个七八十来个，儿媳和公婆同时坐月子的事多了……现在这社会，国家又不管咱养老，还是多生几个好，他罚款就罚款，我又不是交不起……”余满塘说着，胡说开了，余罪咬着嘴唇，准备出院子透透气，有点受不了老爸这人来疯的脾气。
　　老余兴奋的可没注意这个，直拽着儿子道：“……你妈还担心，我就说了，我儿子比他妈谁也通情达理……哎我说儿子，那你也赶紧点啊，趁着你爸你妈还年轻，赶紧生一个，我儿子孙子一起看，稍大点，他们哥俩玩，也有个伴，出门不怕受欺负……”
　　“我……知……道……了。我出去一下啊。”余罪被气得快哭了，挣脱着，跑出家门了。
　　身后，老爸在院子里吼着：“敏芝，你放心啊，咱儿子同意咱俩再生儿子啦！！”
　　院外的林宇婧蓦地笑得蹲下了，蹲在车后笑得直抽。她这位奇葩公爹，没少出洋相，这回可好了，还没准要多个襁褓里的小叔还是小姑。
　　笑着的时候，她眼睛的余光看到了一双脚，猛地刹车，站起身来，憋着笑，对着余罪的哭笑不得，然后两个人，又不约而同地相视笑了。这位奇葩没少给儿子难堪，只是这次可能程度更深了一点而已。
　　“我以为你们要大吵一通呢？同意了，路上还骂骂咧咧的。”林宇婧笑着道。
　　“还能怎么样？他是我爸，我总不能逼后妈去堕胎去吧？”余罪哭笑不得地道着。
　　林宇婧无言地给他整整衣领，抿抿嘴，啥也没说，余罪看着她，却是歉意地道：“不好意思，我让你难堪了。”
　　“没事，人口多了热闹，你爸说的。”林宇婧笑着道，余罪也笑了。
　　无法逆改的事，只能默认其事了，两人靠在车身上，消化着这突来的无奈。偏偏就不让他们耳根子清静，余满塘风风火火出来了，一看儿子儿媳，他兴冲冲地道：“你们歇着啊，我去割点肉，弄两只鸡，中午一块贺贺，等请满月酒时候，再大摆几桌。”
　　赶紧去吧，余罪挥挥手示意知道了，老爸颠儿颠儿跑了几步，又回头说了：“哎宇婧啊，你和余儿好好合计合计，给你们那小兄弟起个名儿。你俩都警官了，沾点官气。”
　　“爸，这才几个月，你就知道一定是儿子啊？”余罪火大地训了句。
　　“必须滴，你爸这么出息，瞧把你造得都这么出息，再造个儿子还不是小意思。”余满塘得意洋洋地背着手，腆着肚子，一摇三晃走了。
　　余罪一口气全卡在喉咙里了，老婆林宇婧又被逗得笑得蹲下直抽了……


第55章 山穷水复
　　鼠标把万勤奋的脑袋搬正了，盯了这货的那既贱且淫的表情一眼，这家伙省得失态，赶紧收敛，又开始讲述被色骗的遭遇了。
　　失态的原因在肖梦琪身上，肖梦琪识趣的起身，踱步到了门外，倚着栏杆，一幅临风凭眺的样子。
　　这个绰号大金碗的受害人给她的感觉很差，本来对案子还有点怀疑，一见这货，就觉得什么案子发生在他身上，或者他成了什么案子的受害人都不应该感到意外。他属于那类见了女人就发花痴的人，肖梦琪中间进来旁听，这家伙瞬间连说话的条理都没了，睁顾着瞟她了。
　　所以，被骗了辆低配的宝马，一条金链子，回头又被同一伙人再骗一回，理论不可能，但发生在这种人身上，完全可能。
　　她笑了笑，惊讶于男人中的这类奇葩了。又开始思忖此次盯上的案子。除鼠标中招，万勤奋这就是最近一次案发了，四个月前，发生在本市湖滨一号酒店，受害人万勤奋在订货会上被一位女嫌疑人主动搭讪，然后带回房间，然后人事不省……最后案发。
　　作案方式和鼠标中招极度相似，唯一不同的是，事后这个骗子，又找上同一受害人，以还车为借口，再次诈骗他8万元。
　　就像……就像，就像最早的那种混混手法，一晚上偷十几个车牌，车窗上给你电话，想找回车牌是吧，给一百块，我告诉你去哪儿找，比你补办一个省事多了……司机出于畏难心态，很多还真打款。遇上讲信用的，给你，遇上不讲信用的，再多要五十，你说给还是不给？
　　连环诈骗，摸准了受害人的心态。
　　肖梦琪思忖着，这个案子似乎更像仙人跳的升级版，加进了麻醉抢劫、加进了二次诈骗，相比于老式的手法，更有技术含量，也更加隐蔽。
　　比如，就那么匆匆一面，又经过精心化妆，恐怕连受害人也说不清嫌疑人准确的相貌特征。
　　可不，大金碗此时就傻眼了，骆家龙的电脑屏幕上显现出来了七八个女人全身照，一下子把这货看到手咬食指，口水长流，一副猪哥样子。
　　“仔细辨认一下，有没有你见过的嫌疑人。”骆家龙客气地问。
　　蔺晨新在暗笑，其实满屏照片就是一个人，乍一看根本看不出来，这是加深印象的一种方式，如果是她，而且又有设计师设计的数种衣饰搭配，他完全应该能想起来。
　　“没有。”大金碗摇摇头。
　　“没有？”汪慎修意外了。
　　众人齐齐愕然，这种意外可承受不起，那等于讲，可能不是同一个嫌疑人。
　　“没有……那女的是圆脸，你们这是长脸。”万勤奋道。
　　“其他特征呢？”鼠标问。
　　“好几个月了，想不起来了……就那样吧，小脸圆圆滴、皮肤白白滴、小腰细细滴、眼睛大大滴……”万勤奋道着，哥几个噗噗几声全笑了。
　　骆家龙赶紧制止着道：“这样吧，一样一样来，脸型，圆的。其他呢。”
　　“胸大不？”鼠标问。
　　大金碗一看鼠标那样，淫笑且贱，视为同道了，点点头：“大，脱了我还摸了一把，又软又肉乎。”
　　“腿呢？白不？”蔺晨新插进来了。
　　大金碗想了想道：“白，又白又嫩，恨不啃一口。”
　　“发型呢？”骆家龙问，排出了从设计手里拿到的十几种发型。
　　“就这种，不长，蜷着，还戴了条金链链。坠子就挂在胸前，老晃眼了。”万勤奋道。
　　“小肚子这儿怎么样？稍肥？还是平滑？还是有褶子……”
　　“有点肥了，是个小胖娘们，我就喜欢胖滴。”
　　“奶头……”
　　“嗯……这个样子，很大滴……”
　　大金碗兴奋一说，众人齐齐颓丧了，确定不是一个人，蔺晨新的问话目的在于确定年龄，而万勤奋所说的这位，年纪要稍大，而且凭着他指出的奶头和小腹形状，是已经奶过孩子的。
　　也就邪了，汪慎修来得迟，不清楚这几个的办案思路，直训着大金碗道：“嗨，我说你记得清白腿、大奶，甚至奶头都记得形状，就记不清脸蛋？”
　　“你看你这娃，人家都脱了，我还装没看见？脸我都告诉你了，很漂亮啊……看一眼能上不就行了，关键还在这儿分高低，咦……你们不知道啊，那妞的奶大的，一手没抓过来呀，那腿滑的，我掐了一把，都木有掐住啊……我真悔啊，我他妈哪怕上一回再被骗也成啊……谁知道，一进卫生间，后面就想不起了……”
　　大金碗手舞足蹈，跟众警比划着那女人的过人之处，看样子确实不错，这家伙最后悔的不是被骗了，而是没有抓住机会上一回。
　　吹了半晌，大金碗发现不对了，众人都默然无声地盯着他，他猛地住口，愕然问着警察道：“咦？你们别套我话啊，这是查骗子呢，还是查嫖娼呢？”
　　算了，估计能得到的也就这么多了，骆家龙安慰几句，安排杜雷送人回家。出了门那家伙还盯着肖梦琪不移目光，被杜雷在屁股踹了一脚才继续前行，杜雷骂了：我们领导是你看的么？
　　看看又不算嫖，我就说了，你们警察揍会欺负老实人，嫖个娼罚了我好几回，人家被骗了，可没人管啦。大金碗幽怨地发着牢骚，被杜雷拎着下楼了。
　　有点哭笑不得的肖梦琪进了协办，看看发愣的一干众人，出声问着：“出意外了吧？”
　　“嗯，不是同一个人。”骆家龙道。
　　“那就是两个不相干的案子喽？”肖梦琪问。
　　没有吱声了，差不多就是这种结果，汪慎修插话道：“会不会有这种可能，通过化妆，改变视觉的观感，产生误差。”
　　鼠标抿抿嘴，不解释，蔺晨新笑着道：“穿着衣服可以，脱了就不可以……这正是我们询问细节的原因，标哥遇到的这位，这几个部位应该是这样……”
　　蔺晨新简明扼要地讲了，小腹部位、乳房部位，未孕和已孕的差别，关键是奶头部位，可以准确地反映出不是同一个人。而衣饰也是一样，万勤奋碰到这位打扮，是熟女型的，短蜷发、深暗羊毛衫、筒裙，和那位张扬的女王型，不是一类。
　　他说着，别人显得有点紧张地看肖梦琪，还好，现在肖梦琪显得平静多了，意外地赞了句道：“很有创意，比我们警务搜寻还有创意……但是我有个疑问，那就是，这都几个月了，为什么讲不清相貌，却能讲清这种细节，可信度有多少？”
　　“恰恰相反，我觉得这话可信度非常高……这样想，每天或多或少我们都能见到很多美女，但满大街的美女，也就当时觉得美而已，过后就忘过了一边了，因为每天见到的类似脸庞太多……可如果这样变化一下，这些美女中有一个一丝不挂地站在你面前……那情况就变了，很可能很久之后，你记得清的，已经不是那张脸了，而是这位美女人身上一个很特殊，异乎其他人的部位……就是……”
　　蔺晨新解释着，其他人已经开始眉露笑意了，结果还没有讲出来，肖梦琪已经转身而走了，留了句话：“那找出这个特殊部位的重任，就拜托诸位了。”
　　人声已去，兽医哥的嘴形还张着，“奶”字尚未出口。
　　“为什么大家总是要忽视眼皮底下的真相呢？”兽医哥好不懊丧地道。
　　“应该是胸罩后的真相吧。”汪慎修提醒道。
　　其他人吃吃笑了，兽医回敬给大伙一根中指，不服气，等你们抓着看吧，要我说错了，情愿赌鸡鸡，输了当众切掉。
　　没人和他赌这个，骆家龙在Q上、微信上给余罪留言，众人问着余罪到哪儿了。人已经到大同了，不一会给回了张当地的照片，正在赶赴受害人家里途中。
　　这里的发现，余罪很快给回个信息：行内有句话叫，贼成伙，骗拉帮。偷的需要望风、骗的需要帮衬，应该不止一个这样的女骗子，走访一遍各分局、派出所没报上来的悬案。
　　这个判断，看得众人又是绝倒……
　　……
　　装起了手机，余罪掏着烟，给随行的刑警递了一支，两人对吹上了，总队的下地方就有这个好处，地方上不敢怠慢，派专车专人，陪着总队这位去找已经淹没很久的旧案受害人了。
　　而到了当地就让余罪吃了一惊，两个受害人之一的彭军，已经欠债潜逃，成为嫌疑人的身份了。起因是承包煤矿赔了钱，欠下巨债，身后留了一个大烂摊子，他同村同乡亲戚邻里，有上百人拿着各式白条去找政府了。
　　“彭军跑了多长时间了？”
　　“小煤窑关停就跑了，有半年多了。”
　　“那欠债最后怎么处理的？”
　　“能怎么处理？咱们送地方上交，地方上往咱们那儿踢，挂着呗，一千多万呢，谁买得起这个单呢？现在煤价掉成这样了，国家又不允许十万吨以下的小矿开采，他那矿都不值钱了。”
　　小警道着这个欠款逃路的故事，很多几年前风光一时的煤老板，不少混得比本拉登还惨，真一咬牙从楼上跳下来的，那是好事，好多想死都难。比如另一位受害人刘二虎就是这样，也是个小煤老板，风光的时候，好吃好色好赌，煤价一跌、煤矿一被关停、现在都快混到没吃没喝的水平了。
　　不过还好，这位赔是赔了，好歹没欠那么多高利贷，也就老婆跑了，市里的房子卖了，他住回乡下了而已。
　　这些光怪陆离的故事，和很多年前煤老板一掷千金一样，处处透着让人难以理解，不过肯定是真的，传闻大多数都渲染如何如何的纸醉金迷，而不会关注，如何如何的苦逼。因为有无数个方式可以叫牛逼，但苦逼，只有一个样子。
　　对，就是现在刘二虎的样子。
　　车停在离市郊60公里的一座村庄，一幢砖瓦房前，治保带着刑警，根本就不客气地踢开门，余罪觉得不妥，治保主任说了，甭跟他客气，前几年牛逼得当城里人，现在又死乞白赖回来当农村人吃低保了，成天好吃懒做的，狗都不待见……二虎，出来，警察找你。
　　“谁呀……谁呀？警察找我干嘛，老子都成穷光蛋了，吓唬我好玩啊。”
　　粗嗓破锣音，一位胡子拉碴，蓬头乱发的壮硕男子从屋里出来了，隔着老远就闻着满身酒气，在看到警服时眼睛滞了下，老实多了，紧张地想了想，不问先答着：“我真没钱还了，就这一百来斤，你们想抓就抓啊，给个管饭的地方就成。”
　　余罪被逗笑了，人光棍到这种程度，别说警察，恐怕就黑社会都不会为难他了。
　　打发走了治保，递了支烟，二警就在院中石凳子上把来意讲明了，一听那件报过的旧案，一看余罪怀疑的眼光，刘二虎一拍大腿道：“真是，你别看哥们现在成这怂样了，当年风光时候，哥几个组个团去省城，就干一件事：花钱。一天进账好几万，想花都难啊……哪像现在啊，他奶奶的，烟钱都解决不了了。”
　　“还记得清经过吗？详细给我们讲一下。”余罪道，看那人懒得回复，笑着道：“说不定抓到人，还能退你一部分钱呢……有可能啊，你不是还丢了辆车吗？”
　　“早了，有几年了，那是我头辆车，丰田RAV，开了一年多……那次是煤炭订货会，我干的是小矿，想碰碰运气去，要是找着个长期供应电煤大户，直接车皮出省，那能省不少劲呢。谁知道他妈那晚上，就给麻翻了，醒来就躺地卫生间，回头才发现车、钱包、包，还有刚办的出省煤票，全丢了……”刘二虎简明扼要地讲着。
　　余罪却是要细节，帮助他回忆着，不料效果不佳，时间已经很久了，这货怎么看也个酒囊饭袋，就记得一漂亮妞搭讪，他看着不错，就黏乎上了。更奇葩的是，回房间都没等着脱衣服，二虎喝多了自己就倒了，这倒好，麻醉的事都省了。
　　“后来呢？是不是后来又联系你了……这个骗子。”余罪问。
　　同来的刑警愣了下，刘二虎稍稍诧异地道：“还真联系了，她说要还给我那些出省煤票和车，让我给她点钱，反正我也不在乎这十万八万的……我当时正为这事发愁呢，她一说我犯疑了，就和她谈条件，她也爽快，说先把煤票寄给我……”
　　“于是，你收到煤票了？”余罪问。
　　刘二虎点点头，继续道：“票给寄回来了，快递给的，只寄回一半来……寄到她就联系我了，说给她十万块钱，车和票，我那表、手机啥的，都搁车上，告诉我去取去……我想想，他妈的身份证、银行卡、煤票、还有车，都不止这个价钱，后来就给她打了十万块……”
　　同来的刑警眼睛一滞，明白后果了，脱口而出道：“又被骗了？”
　　刘二虎吧唧着嘴，一副苦不堪言的样子道：“可不，真他妈是防不胜防啊，遍地都是骗子……老子辛辛苦苦十几年，还是被撵到解放前了……真的，警察兄弟，您是不知道这活他妈的有多憋屈。我好好的一个矿，非说我产能不达标，让提产能，我刚借了百八十万，把税务、安检、煤运、采矿都打通关系了，啊，还没开工呢，又是一个文件，五万吨不达标，得十万吨……我他妈又托关系走门路，提到十万吨，现在达标了，不让单干了，让整合……把我们开的矿，划给政府……叫什么资源整合，国企入股，越整越黄，直到现在把老子整成穷光蛋了……就没见谁入一毛钱股……”
　　“都他妈骗子啊，连他妈婆娘都是骗子……”
　　“骗子，都他妈是骗子……”
　　案情问成一堆牢骚了，怕是从财富的云端跌回苦逼生活，让此人怨念不浅，反正就一句话，看谁都是骗子，包括弃他而去的老婆孩子。本来想劝几句的，余罪想想还是算了，能憋着这口气活着，没从楼下跳下来，就已经很值得尊重了。
　　“看看，还记得她么？”余罪排出了绘出的照片。
　　刘二虎看了几眼，已经是兴味索然，不屑地笑道：“几年了真记不清了，那时候我们三天一换，床上躺俩，操完了扔把钱走人，谁他妈还记得长啥样……还不都那个逼样……”
　　走访到这儿就结束了，同来的刑警眼睛里蓄着厌恶，这位受害人对刑警也没啥好感，慵懒地晒着太阳，估计又在回忆曾经威风八面、前呼后拥的日子了。
　　余罪和地方刑警退出了院子，上了车，必要的联系方式都没留，这货倒霉得，连电话都可以省了。
　　“余处，对不起啊，跑这么远路，让您失望了。”刑警客气地道。
　　“没事，我抱的希望就不大，反正都是几年前的旧案了，查不出来，只当散散心了。”余罪道。
　　“这种人，活着是祸害，死了都活该，你看这片环境，被糟蹋成什么样子了？”刑警道着。
　　这还真不是散心的地方，路是黑的、田垅是黑的、刚刹的麦地，黑乎乎的一片，漫山不见绿色。私挖滥采的后果是严重破坏生态，所过之处，像一个硝烟未尽的战场，偶而风起，会卷起一片黑尘浓雾，差不多就到寸草不生的水平了。
　　“这个归咎不到个人身上啊，没有上行，哪有下效。”余罪评价了句，转着话题问：“你觉得他说的案情可信么？”
　　“基本可信，当年这边人傻钱多，是出了名的。现在钱糟蹋完了，就剩人傻还在了。”那刑警道。
　　两人相视讪然，十分无语。
　　很快就证明了可信度，在当地农行一家分理处，查到了刘二虎汇款的存根，时间距离现在，已经整整两年零七个月……


第56章 进退无路
　　三天过去了……
　　骆家龙在对着屏幕上海量的数据发呆，品牌内衣店、高档女装店、各类奢侈品店，还有各种有关女子美容、美体的店面。通过银行提取的信用卡、借记卡消费记录，谁也没有想到居然有九十多万条，这还仅仅是十二个月以内的记录。
　　还有一堆全年在本市召开的各类庆典、联谊、展销、发布会议，三百多次。无怪乎骗子会选择这样的环境作案，太方便了，几乎每天都有。而且来自省外和全省各地市，那些腰包鼓囊的小商大贾，随随便便一发掘就一个金矿啊。别说骗子，就这些人提高了多少GDP、养活了多少失足女，都恐怕是个天文数字。
　　就是这些记录，难道可能找出，那个神出鬼没的女骗子？
　　难呐，骆家龙憋不住了，光一类表格就能把人做到吐，全部做下来，差不多该吐血了。
　　就这还不是全部，一大早汪慎修和蔺晨新进门就扔给一个POS机号，昨天晚上顺带，又去登记了几家。这些不同银行发放的POS终端，每一个连接的可都是海量数据。
　　他烦了，有气无力地道：“你们谁帮帮我啊，光让我一个人干，想累死我啊？”
　　“我想帮吧，肖政委不让，协警不能接触核心内容的。所以，骆哥，您自己来吧。”蔺晨新道，乐得清闲了，汪慎修却是笑着拒道：“我们几个用电脑，也就顶多会看艺术片的水平，你要不怕错，那我分担一点。”
　　“哎……交友不慎呐。”骆家龙有点无语，接驳着机器，通过经侦支队的权限，开始采集数据。
　　正忙着，又一组回来了，鼠标一手拿油条啃着，一手拿着豆浆喝着。自从装逼被骗，标哥又恢复到朴素的穷逼的样子了，相跟着杜雷，啃着火腿肠就着可乐，两人吧唧吧唧吃着，也顾不上说话，每天就这个时候，他俩最认真。
　　“真幸福啊。”汪慎修赞了个。
　　“什么？幸福？”蔺晨新奇怪地问。
　　汪慎修指指那俩吃得心无旁骛的，笑着轻声道：“瞧这胃口，多好。”
　　“呵呵，没心没肺活百岁嘛，逗逼的幸福指数向来最高。”蔺晨新小声道。
　　鼠标咳嗽了两声，两人以为听到了，不料回头看，却是被油条卡住了，豆浆已经喝完了，杜雷给捶捶背，剩下的半罐可乐递着。鼠标一仰脖子，全灌进去了，喝完了，这口气缓过来了，却是教训着杜雷：“大早上我老婆不让我喝可乐，碳酸的，容易增肥。”
　　“哦，对不起，我错了……我去给您灌点自来水去啊。喝死你。”杜雷剜了一句，没好话了。
　　标哥一拍大腿，又要教育这个协警的功夫，门开了，余罪优哉游哉地进来了。众人一喜，行注目礼一般，都抱着怀疑的目光看着余罪。
　　“咦？不列队欢迎，好歹也给点掌声啊。”余罪贱贱地问着。
　　“嗨把你舒服的，一天的活，磨了四五天，顺便还逛了逛大同是不是？”骆家龙不客气了，鼠标却是想起余罪的家事，刚要问时，余罪出声威胁着：“敢提我爸的事，小心我现在翻脸啊。”
　　“态度这么坚决，那算了。我对你表示慰问啊。”鼠标道，说完自己的吃吃笑了。其他人须是也知道余罪后妈又怀上孩子的事，都跟着吃吃笑了。
　　“笑个屁啊……有本事也让你们爸妈再给你们生个弟弟妹妹，切。”余罪不屑地笑着，撵开了呲笑的蔺晨新，拉着椅子，脚一搭，很没品地坐下了。
　　出差一趟，一个受害人就用了数天时间，这事除了假公济私都不会有别的。众人笑够了，损过了，牢骚过了，余罪是一概不理会，差不多了才回到正题上。两方都没闲着，各自的发现一交流，这侦破僵持的情况就格外明显了。
　　大金碗、鼠标、刘二虎，三个的经历类似，案发过程也类似，就恰恰奇怪的是，对于是否同一人，或者同一伙人作案，却下不了定论。
　　“看！标哥遇到的，是这种，锥子脸、九头身、胸大到34D女王型。大金碗遇到的，是脸微胖、个子稍矮，身材丰腴的熟女型，就即便记不清了，肯定不是一个类型，根本没有共同之处……”蔺晨新兴奋地排着两张模拟像，很卡通。
　　自从肖政委斥了一顿之后，蔺晨新长进很快，轻易不从人体器官找线索了，余罪接茬道：“大同这个刘二虎，更讲不出所以然来，现在虽然穷了，可曾经是富得流油，吃喝嫖赌惯了，他可能根本不在意和谁上床，估计就是发泄一下。”
　　“这种事也正常嘛，生理需要嘛，总不能大家都当互撸娃吧。”杜雷插了句。
　　余罪一笑，其他人白了他一眼，汪慎修接着道：“看似匪夷所思，其实是司空见惯了。现在还真有靠这种事生活的，出入于各类高档场所，专给人当陪床的。她们有选择性，专挑那些生活空虚，情感空白的人，只要傍上一个，那什么开支都解决了……我曾经没少见过的这类人，一身价值不菲的行头，连个正当职业都没有，你真想像不出，她们的收入来源在什么地方。”
　　“这个我听说过……现在都有中学生卖淫、成年人喂奶了……喂奶这技术活，我还是听我一哥们说他在欧洲荷兰红灯区见过，没承想咱们这儿也有咧……”杜雷兴奋地道。
　　“讨论案情，别老扯没用的。”鼠标训斥道，一想又道：“那是腐朽的资本主义国家才有的事，甭拿这事挑战我党员的底线哈。”
　　杜雷不服气地闭嘴了，汪慎修笑着道：“也不是没用，最起码这个能反映出，作案人肯定不是个良家女人，但恰恰又不是那种欢场上的女人。其实以她们这个姿色啊，直接卖淫，不挣得更多？还更安全。”
　　“哟！？有道理。”余罪被这个全新的提议触动了下，他习惯性地起身，手叉在胸前，寻思着，计无所出的时候，又催着众人：“畅所欲言，放开思路……我给你们开个头啊，这个案子最初，可能仅仅就是个召嫖故事，但后来加进了麻醉抢劫、二次诈骗，性质就恶劣，也偏离了混社会的找生活的轨道。你们说，什么样的人，才会最容易堕落到这种地步呢？”
　　“肯定对钱有很大的贪欲，促使她不断去作案。”骆家龙道，这是最直接的动机。
　　“作案手法已经有职业化的倾向了，那说明他们挣得已经不少了，挣得多了还一直在作案，可能动机里还有其他的成分，或者是感情上的因素，或者是性格上的缺陷……比如，有些惯偷总不忍不住想偷点东西，哪怕那东西对他根本没有什么用处。这是犯罪上的一种心理倾向，通过某种犯罪方式，作案人获得的高于金钱的收获，比如满足感、比如控制欲、比如报复欲望……这种心理满足，会像毒瘾一样，让她忍不住继续作案。”余罪道。
　　纯理论的东西，蔺晨新听不懂，他皱了皱眉头，插话问着：“难道不是光为了钱？那她们还有什么目的？”
　　“呵呵，也许是某种执念，也许是某种兴趣爱好，就像你们一直想当警察，难道是为了钱？”余罪反问道。
　　这样解释，蔺晨新和杜雷就能接受了，杜雷得瑟地道：“肖政委教我们了，是为了维护社会的正义。”
　　这话笑得让人蛋疼了，余罪摆摆手，不予评价，笑笑，问着汪慎修还有什么更好的看法，汪慎修摇摇头道：“不好说，分析好做，定论难下，都已经时过境迁很久了，能拿到的信息实在太少……我们提取了九十多万条消费记录，根本无法甄别啊。”
　　“鼠标，你说呢？”余罪又问。
　　“我也难住了，现在看美女都像骗子，快有恐惧感了。”鼠标道。
　　“兽医……说说，你对女人的看法应该比我们都强，查到这儿，你有什么感觉？”余罪问。
　　“感觉越来越迷糊了。刚接触吧，我觉得这种人很好查，高档消费的、没有正当职业的、年轻漂亮的……可一查才知道，这样的人居然也是海量啊，光那号刺绣胸罩的销量，同一款能卖几千件……我日，有那么多大胸的美女吗？有那么高消费水平吗？”蔺晨新气愤地道。
　　“光咱们会装逼啊，人家妞装个大胸还不容易，一垫就起来了。”杜雷道。
　　“可那一个胸罩多少钱知道不？便宜的都一千多。”蔺晨新道。
　　“那差不多，男滴做回大保健也得这个数啊。”杜雷道，极力证明，男人装逼和女人扮美，是同源的。
　　汪慎修制止着两人的争辩，他解释着：“我做过一段时间代购，单从消费方式上找人是行不通了，现在社会上的灰色资金太多，你还真不知道人家的钱从哪儿来的……别说咱们市，就第五大道，都充斥着咱们国内去的二奶突击队、小三抢购团，她们营业员只有一个要求，会讲普通话。”
　　此时才见汪哥的风骚，敢情这眼光不光放眼全市，都放眼全球了，蔺晨新竖着大拇指赞了个，服了，杜雷还要说话，被蔺晨新挡住了，他斥着：“好好学着点，别乱插嘴，将来作案也好躲过他们。”
　　众人笑是笑了，不过愁容也跟着上来了，有钱索可以顺藤摸瓜，有信息可以仔细排查，可现在是有关案情的线索和信息都极度匮乏，面临的就是一个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局面嘛。
　　怎么破？
　　“肖像靠不住，三个人说三个样，这照片，发协查通报都通不过。”骆家龙道，根据鼠标和万勤奋的描述做出来的肖像，可信度实在无法确定。
　　“这个很正常，灯红酒绿，心猿意马的，视觉会受到了心理想法的影响。”汪慎修道。
　　鼠标撇撇嘴，意外地没发表言论，对此他只能保持缄默。而且，他甚至希望这个案子卡在这儿。贼贼地看看众人沉思着，他弱弱地提议道：“要不，先搁搁，这个悬案多着呢，也别光盯在一件两件上啊。”
　　他的意见得到了点共鸣，忙得焦头烂额的骆家龙，跑来跑去一无所获的蔺晨新，还有光想着抓上一两个坏人得瑟一下的杜雷，都有此意了，俱是看着余罪。
　　余罪仿佛充耳不闻，正盯着刚刚做好案件板，看得出神。已经钉上了两个受害人，大凹脸的万勤奋、满脸横肉的刘二虎，照片下是几行可怜的内容，简要注明案发时候、地点、被骗子财物和款项多少。
　　“也不是没有办法，我们把案子倒过来办怎么样？”余罪突然灵光一现，如是道。回头时，正看到了几双怀疑的眼光。
　　“你们看……大金碗、刘二虎，再加上鼠标，他们三个人的共同之处是什么？”余罪边走边道：“穿金戴银，身家不菲；相貌呵碜，面目可憎；最大的共同点是，好色且淫，而且这德性的，估计没有和女人卿卿我我的经历，可能往往也是感情贫乏，经不过撩拨。”
　　众人回头看鼠标，那大饼脸配着幽怨的眼神，何其似也，一下子都被逗乐了，鼠标咬牙切齿对余罪回敬着：“尼马逼的……不色不淫才有毛病呢。”
　　“你别生气，我没有人身攻击的意思，这个女嫌疑在选择下手目标的时候，除了有钱金主之外，可能还要考虑这方面的因素……否则她为什么不去勾搭风流倜傥的戈老板，他不比谁有钱？或者他不勾搭兽医这样的，他不比谁帅？”
　　“嗨，这话我爱听。”兽医得瑟了。
　　“哦，这个想法是正确的，那些人不缺女人，女人堆里打滚的未必好骗啊……而且，勾引标哥这样的人，可能还有一层用意。”汪慎修道。
　　“什么意思？”鼠标问。
　　“免得自己陷进去啊。”汪慎修道。
　　众人又呲笑了，气得鼠标无语了，骆家龙却是心揪着余罪的想法，追问着：“你说倒过来，怎么倒过来查。”
　　“倒过来意思是，找类似的受害人啊，如果有足够多的受害人，能反映出来的信息，恐怕就更多了。我们现在确定了嫌疑人这种方式，选择场合，而且动机正确，那受害人，就不难找了。我相信，羞于报案，甚至于被二次诈骗的，应该不少。”
　　余罪道，看看众人不解，他指指案件板道：
　　“这样你们看行不行，我发一个函，加盖分局的公章，附这个女嫌疑人的照片，措辞是这样……咱们已经抓到女嫌疑人若干，正在深入调查，把作案方式讲出来，把女嫌疑人照片排出来，送到被骗的受害人手里……你们说，他们什么反应？”余罪道。
　　“你这不是骗人么？”鼠标道。
　　“没骗，‘追踪’、‘据调查’、‘基本属实’类似字眼一用，就是个函，又不是判决书。”余罪促狭地笑着道，补充着：“可能真要寄到被骗过的人手里，你说奏效么？”
　　“咦，好像行啊，那些被骗的，肯定对骗子恨之入骨，巴不得他们被抓了呢。”杜雷道。
　　“如果真被敲诈了，有机会拿回钱，他们应该动心吧。”蔺晨新道。
　　“错了。”汪慎修反驳着：“要是羞于启齿怎么办？她们侵害目标选择的就是拿得出钱来的人，那些人，说不定不在乎这十万二十万的，脸比钱更重要。”
　　“对呀，这种事谁敢讲出来？”骆家龙道。
　　“恰恰相反，既然警察已经知道了，去函，谁敢保证不去人查呀？要捅出去，不管面子还是脸，那可不能要了……所以呢，你们说，这种心虚的人，能没点动作？否则找上门，岂不是更难堪？”余罪坏笑着道。
　　想想，琢磨琢磨，慢慢地，都在笑了。如果可行的话，似乎这将是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分局能同意吗？”骆家龙道。
　　“没事，找狗熊去，用他们刑警队的公章就行。熊哥正义感强，他不会介意的。”余罪道。
　　这时候的坏笑，成了放肆大笑了，只有鼠标还是糗糗的样子。
　　缺的就是思路，有思路方法自己就跳出来了。骆家龙排查着名录，近一年的各类会议，能查到能得到与会名单的勉强过半，行，就这么多……可这么多也了不得啊，两万多人，普通信件一封也得块把钱啊？
　　有办法，杜雷说了，做彩印，模板一做好，刷刷就出来了，租我家房子就是印刷厂的。
　　邮寄呢？好办，一部分邮寄，一部分通知各地市的刑警队送达。省好多钱呢。
　　骆家龙有了个更好的想法，手机、电子邮件、私人信件，一股脑上。反正是撒大网，撒得越大，捞到鱼的可能性越多。
　　同意，那就剩下最后一个难处了，函谁写呢？这里头啥出身的都有，就是没玩文字出身的，平时写述职都不通顺呢。
　　“抄啊，你们一群笨蛋，内网上随便找一例案情通报，破获改成追查，案情写模糊点，重点突出已经抓到几个女嫌疑人，正在深入调查……这一篇，就抄这一篇……”余罪道，手里拿着嗡嗡响的电话，急急跑出去打电话了。
　　是一例抢劫案，骆家龙复制、粘贴，几个人碰头改着措辞，很快，一份似是而非的函成形了：
　　……我队近期追踪一诈骗犯罪团伙，抓捕到女嫌疑人某某，据我们调查，该团伙在数年时间里通过色诱受害人，进行麻醉抢劫，事后又进行二次欺诈或敲诈等方式作案，主要侵害对象为省城各类展会的商人，初步调查已发案十余件。如您遇到过类似事件，请接函后务必向公安机关提供线索，协助追回被骗款项及抓捕其他同伙云云……
　　众人讨论着这个方式的可行性，越讨论越觉得好笑，连尼马警察也无计可施，用上这烂招了，亏得余罪想得出来，这要到那些有头有脸的人手里，肯定是炸锅了哈。
　　余罪站在门外，走廊上，看着手机显示的号码，有点懵，居然是安嘉璐的电话……


第57章 屈伸有度
　　“呵呵……连我的电话也不敢接？”
　　安嘉璐笑着起身，从工作台后，慢慢踱到了标着“闲人免进”的保密区，口气揶揄地问着。
　　她不算余罪的前女友，可很多人都知道余罪是她的前男友，婚宴上闹了一次，余罪有一年多都没敢给她打电话。
　　“忙啊，劳碌加穷逼命。”余罪好幽怨的声音，说着大多数警察经常的一句自嘲。
　　“我怎么听着像借口呢？”安嘉璐反问，她依着一层窗口，又一次感觉两人那种缺乏沟通的状态，不管是见面面还是电话都是一种感觉：尴尬。
　　“再有借口，我这不接起来了么？有事么？”余罪问。
　　“没事就不能给你打个电话？”安嘉璐反问。
　　“虽然可以，但没事你绝对不会给我打。不要羞于启齿啊，是不是和星海有关？”余罪问。
　　安嘉璐一惊，心跳明显加快，余罪的正常智商不怎么高，可要阴暗智商，可能认识的人没人比他高，安嘉璐索性直言了：“猜到了就好，那是我男朋友，我希望你不要有因妒生恨的情绪，我们正式确立男女朋友关系了，他对我很好……喂，你在听吗？”
　　“嗯，在听。虽然我很仇富，但还是祝福你们。”余罪道。
　　一下子安嘉璐那股子傲娇被刺激得丁点不剩，本来想刺激余罪一句的，却没想到他是如此的蛋定。她换着话题道：“谢谢，那我就放心了……有件小事，我听我男朋友说，你们几个没出息的，蹭进人家宴会了，根本没得到过邀请，对吗？”
　　“啊，有这事，就吃了点自助，还挨了顿打，那你们还想怎么着吧？”余罪道。
　　“活该。”安嘉璐哭笑不得地道，这种事她都不相信，真没想到居然干得出来。
　　片刻的沉默，安嘉璐突然有点惶恐，是不是说话太冲了，毕竟已经不是以前那种很随便的关系了，她倾听着，电话里能听到呼吸的声音，却好大一会儿没有回音。
　　“你说话呀，哑巴了？”安嘉璐催着。
　　“都活该了，还说什么？”余罪道。
　　“就是活该……警告你们一句啊，你们几个烂痞警，别去人家公司找麻烦啊。”安嘉璐命令的口吻道。
　　“没去过啊，现在纪律作风整顿呢，我们哪敢去啊，被打了都怕人知道呢。”余罪道。
　　“真没有？也不准备去？”安嘉璐问。
　　“真没有，也没准备有，工作忙成啥样了，谁顾得和他们扯淡。”余罪道。
　　“这还差不多……那这样，晚上一块吃顿饭怎么样？他们对此事也深表歉意，我代表星海邀请你，共进晚餐如何？戈总裁亲自坐陪啊，你很有面子的啊。”安嘉璐道。
　　不知道是话很酸，还是试图勾起余罪泛酸，反正不对味。余罪的回答更不对味了：“真不行，我们正在追踪一起诈骗案，根本抽不开身，这不刚从大同回来，明天又要去风城、大后天还要去西安……真没时间，你帮我转达一下歉意，真没什么事，我们天天摸爬滚打着，谁都没当回事……”
　　安嘉璐知道这是借口，尽管很委婉，她不待余罪，直接挂了，挂掉后，自己却生了一肚子气，又拨着电话，接通了就传来了安妈的声音：“怎么样？安安？”
　　“还怎么样？人家根本不理会……我说妈，这干嘛呢，非通过你请啊？他不是本事大着呢，有本事自己干嘛不去请去呀？以后少跟我说这事啊……”
　　连斥带训，一句好话没有，然后是气咻咻地挂了电话……
　　电话的另一端，市中院，一间标着审判长的办公室。
　　安妈拿着电话愣了下，对于自家这个任性、刚愎的女儿，她可是毫无办法。
　　放下电话，想了想，事情确实让她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人家戈总这么大的身份，好容易求办了一次小事，居然没成。
　　她思忖着，通过哪一种方式把这个人请出来，在思忖这个目标的时候，忍不住要思索一下案由。似乎是，星海的保安私下里把位警察给打了，为了以防后患，戈总可是不遗余力在补漏，不但给市公安局馈赠，又多方要找到当事人和解。
　　公检法系统里的，安妈知道基层那些警察有时候能没底线到什么程度，这种事嘛，她是坚决站在戈总这边的。而且她很喜欢小戈这种做事四平八稳，面面俱到的方式。
　　帮，一定要帮……安妈想想，冲着人家介绍的投资产品和带来的不菲收益，这个人情一定得还的。
　　她开始忙乎了，找着市公安局的熟人，一说余罪，都认识，一说关系，都没有，可这事总不能去找许平秋吧。又联系到了总队，那个部门在她看来是形同虚设，最起码在非培训时间是形同虚设，人都没找到，甚至连余处长的电话也不向透露。
　　继续，他联系到了分局，和张如鹏分局长有过几面之缘，不过这位分局长似乎和余罪的关系也不怎么样，支吾搪塞的，以为她要给什么嫌疑人说情，办得根本不痛快。
　　转来转去，电话到了五一分局，无意中联系到了尹波，省厅尹秘书长的儿子，和女儿是同学。他倒是给了条提议，一下子把安妈给醍醐灌顶了。
　　找警校啊，那拨一线刑警，他们谁的账也不买，就原来的老师，勉强还不敢驳面子，其他人，说翻脸就翻脸。
　　她终于找到了警校关系，原教务主任，现在已经升任副校长的那位江晓原，和她丈夫是上下届，问清了职务，又打探了些他的家庭情况，安妈这信心满满地，直接和江晓原联系上了：
　　“江校长……我是市中院，民一庭的薛荣华，咱们见过面的，你和我丈夫安定邦同一年回来的，我们女儿上警校，当时还专程找您去了……记得么，安嘉璐啊……哈哈，谢谢，多谢您了，她现在到出入境管理处了，没事，就点小事，保证不违反原则……”
　　这一次，锣敲到正点，槌落到鼓面了……
　　……
　　“好的，好好……伯母，真不知道怎么谢谢您，晚上，要不，我们一起去……呵呵，我知道，他和安安是同学，那也好，改天我请您，那我直接联系这位江副校长……放心，我懂的。”
　　戈战旗放下手机，脸上的笑容慢慢消散，他看着，面前两位风华绝代的女助理，似乎在责问：这么点小事，这不办了吗？
　　“对不起，戈总，我们干这种事真不在行。”助理殷蓉，先自我批评道。
　　“是啊，我们也联系分局和市局的外事办了，本想花几百万了，应该很容易的，结果奇怪了，他们居然指挥不动那个人。”韩如珉道，那个警察的世界她真不懂。
　　这种事，恐怕两位混迹欢场的女人是真不懂，钱铺出来的路，并不是一条坦途。他懒得解释，欠欠身子问着不在的时间里，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了，就是有位警察上门，说是重案队的，可好像也没说保镖袭击那位警察的事。而且那事就没像没发生过一样，再没后话了。
　　可怕的就是这种没后话啊，戈战旗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这事就是搁到普通人身上都咽不下去这口气，现在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这人的耐性真好，直憋得他都吃不住劲了。
　　“戈总，晚上需要我的坐陪吗？”殷蓉小声问，但凡重要客户，都是助理出面联络的。
　　“等我的电话，说不准。”戈战旗摇摇头，眼神闪烁。
　　“那我们……先去忙了？”殷蓉道。
　　“你去吧……对了，大韩你等一下。”戈战旗想起一件事来，韩如珉回头，微微诧异，就见到戈总似笑非笑地问着：“我听说，有位警察成了你的入幕之宾？”
　　咝，韩如珉眼光一下子带刺了，看着殷蓉，殷蓉好无辜，摇摇头。
　　“别怀疑殷蓉，司机告诉我的……据说你们在一起呆了三天？就是那位宴会上被打的？”戈战旗问。
　　韩如珉像在思忖着此事的后果，在这个私生活很糜烂的环境，和谁上床都不意外，甚至于很多投资的附加条件，可能都和这个有关。但恰恰意外的是，从来不关心这种事的戈总，出方询及此事，就不得不让韩如珉稍显紧张了。
　　“别紧张……我提醒你的意思是……”戈战旗微笑着，卖了个关子才继续道：“干得不错，不必这么偷偷摸摸，希望你转达一下，对于那晚的事我的歉意。如果这位警官不介意的话，抽时间，咱们一块叙叙……”
　　这个更让韩如珉意外了，不过戈总的笑容如沐春风，还真让她无从怀疑什么，她笑着道：“谢谢戈总，我们以前有点纠葛，恐怕他不会真正接受像我这样的女人。”
　　“那可未必，刚来的时候，你们都不相信，这里能接受了我们投资理念呢……努力吧，两位。”
　　戈战旗很大气地道，两位助理像以往一样，躬身告退，那眼中，又多了几分敬服。
　　人走，笑敛，面冷，戈战旗在等电话的时候，翻查着一部商务通上的信息，这条信息来源讳莫如深，不过却是一条很有价值的信息：
　　汪慎修，男，27岁，20＊＊年毕业于省警察高等专科学校，刑事侦查专业。
　　价值，不在于信息本身，而在于接下来的另一条信息：
　　余罪，男，27岁，20＊＊年毕业于省警察高等专科学校，刑事侦查专业。
　　这两个人，居然是同学！其中这个余罪，居然连马钢炉都噤若寒蝉，居然连市局一些处级的领导都三缄其口，他查到此人辉煌的战绩之后，足足两天没睡好。
　　深圳网络赌博案、橙色年华涉黄涉毒案、制药厂非法经营处方类药物案……宗宗件件都能看到这人的影子，他不得不怀疑此人潜入星海宴会的真实用意了。
　　巧合？
　　绝对不是，他回忆着这些天发生的事，汪慎修被打是无意，而余罪遭袭就是有意了，两个人都很意外地不声不吭，如果不是有更深的目的，实在解释不通，两人隐忍的用意。
　　此事未明，又来事了，敲门声起，殷蓉助理匆匆进来道：那个警察，又来了。
　　哪位？就是神马重案队那位，指名道姓要找戈总您的，您这几天不在，他已经来过四回了……要不戈总我把他打发走。
　　“请他进来吧。”
　　戈战旗拍着额头，好不懊恼地道，这他妈想拉关系的拉不到，不想招惹的，尽缠着你。
　　片刻后，戈总已经是笑容满面地迎在门口，和来的警察握手言好，请着落坐，助理沏好茶，戈战旗饶有兴致地审视着这位帅气逼人的警察，稍稍有点意外。
　　助理掩门时，解冰没怎么客气开口了：“谢谢戈总给我们的赞助。”
　　“呵呵，不客气不客气，说实话，我们也是期待和地方搞好关系嘛。民间投资这一块有时候免不了要和地方打交道的，很多做高利贷都觉得我们抢了他的生意，隔三岔五找麻烦啊。”戈战旗笑着道，委婉的表达了自己这个合乎逻辑的用意。
　　“这个，不发案我们管不着，不过今天，我要给戈总找点麻烦啊。”解冰直说着，把几张打印的资料掏出来，放好，铺在戈战旗面前。
　　一眼扫过，戈战旗心中狂跳，脸色稍变，暗道着这尼马警察可比黑社会狠多了，一招就敲到正点上了。
　　这一敲，让戈战旗半晌回不过神来。
　　解冰很满意这种结果，他很礼貌地解释着：“据我查实，您的两位助理，殷蓉、韩如珉均是毕业于美国奥斯汀大学，一对姐妹花，很招人喜欢的啊……您本人毕业于美国费尔法克斯大学，之后你们均在AOP投资公司旗下任职……对吗？”
　　情况不明，戈战旗不敢随便发言了，这种事糊弄大多数人可以，可面前这位，恐怕不属大多数人之列。
　　“不解释没关系，像您这样的身份，操纵这么大投资，多少应该在国际猎头公司的名录里有记载吧？或者国内也行啊……不过好像没有，行外人也许不注意这个，不过我也出身商人之家，如果战绩真有报道得那么夸张的话，我应该能查到……可恰恰相反的是，您在星海入职之前的履历，几乎都是空白，仅仅有当过操盘手的履历，工作地点是北京国贸大厦，A座，19层……我怎么觉得，是星海自卖自夸，自己捧起来的明星啊。”解冰道，笑着，商人的这一套他熟悉，也是需要炒作的。
　　所有的广告都有吹嘘和夸大成分，戈战旗听到此处时，很意外地平静了，他笑着问解冰道：“还有呢？炒作不触犯法律吧？”
　　“查到这儿我就懒得往下查了，对，法律管不着你吹牛。”解冰道。
　　“那我们的讨论就没有意义了。”戈战旗笑着道。
　　双方都在探及对方的底线，戈战旗更想知道此人的来意，这些情况如果在懂操纵的人手里，会是一个重磅炸弹，可要不懂，那就是几句闲话的事了。
　　“这些，还不够吗？”解冰反问。
　　“好像不够，文凭也许含金量不高，不过你低估大家的承受力了，现在欧美一百多所野鸡大学，发放的各类文凭，百分之九十五给了中国人；这可能还算好一点的，国内各类大学的硕博学历，有一多半给了在职的各类公务人员以及企业商人……学历确实不代表能力，但是能力却能拿任何学历，这个难道很让解警官意外？”戈战旗不屑地道。
　　解冰笑了笑，面前这位，就像花言巧语抵赖的嫌疑人，避重就轻了。
　　“是啊，如果在你辉煌的业绩上，把学历造假，甚至助理的身份也造假排出来，不知道会不会影响投资者的信任？”解冰轻轻撂了一句，同样不屑。
　　戈战旗愣了，他知道，这个人能称得上是对手了。
　　解冰一欠身子，收回了他排的东西，淡淡地笑着道：“戈总，别说出入境在警察这里都有详尽记录，你吧我还真找不到很多疑点，不过您那两位女助理，在学历标注的学习时间里，可没有出入境记录啊？难道美利坚合众国也办中国特色教育：函授？……你真以为我看不出来，这两人的身份有问题？你就有通天的本事，也改不掉户籍里的原始记录……这两位，造假虽然很高超，可惜的是，你造不出与户籍吻合的出生记录。”
　　啧……戈战旗吧唧一拍额头，神情委顿，长舒一口气，知道碰到高手了。他抬头，看到解冰蔑礼的眼光，一摊手道：“没错，为了提高投资公司的整体素质和形象，我们是做了点手脚……解警官，这儿没有录音录像，您开价吧。”
　　解冰蓦地笑意更甚，那是一种凌驾于对手之上的笑容，他笑眯眯地看着像被剥了一层伪装戈战旗，像在审视一个跳梁把自己栽了的小丑。
　　“五十万。”戈战旗道。
　　解冰没吭声，戈战旗咬咬牙：“一百万。”
　　解冰还没吭声，戈战旗瞄瞄这警察，小心翼翼地道：“这个价位，买通太原的各大媒体都够了，解警官，奇货可居，可别搞成匹夫怀璧啊。”
　　“你在威胁我？”解冰笑着道。
　　“不不不……千万别误会，我是个商人，解决所有问题的方式都是商人惯用的方式，威胁不属于此列……既然您愿意和我坐下来谈，而不是拿着这东西抹黑星海，那我觉得，咱们应该可以沟通吧？”戈战旗客气地道。
　　“当然可以沟通，否则我就不会来了，别以为袭警的事你摁得住，就可以为所欲为。”解冰道。
　　“那……您开条件吧。”戈战旗很谦虚地道。
　　“你在干什么，我没兴趣，如果违法乱纪，也轮不到我查你；你能给多少钱，我也没兴趣……我的要求很简单，你听清楚了：离安嘉璐远一点，别用你那个伪善的面孔去试图骗她，否则我第一个不放过你。”解冰道，英俊的脸上，有点扭曲。
　　“我明白了。”戈战旗瞠然道，这才是问题的根源所在，可能无意中触到了这位警官的逆鳞了。他起身，很客气、很谦恭地轻鞠一躬道：“对不起，解警官，我是无意见到了安嘉璐，顿时惊为天人，所以就展开追求攻势，不过可惜的是，她一直对我不假辞色，根本不理会……今天我才知道原因是什么，她是心有所属，根本不为所动啊。”
　　“呵呵，明白就好，她在警校就是被所有同学宠着的女神，你那套，她是免疫的。”解冰笑了，起身要走，又回头看着戈战旗，指指道：“你确定，我们达成意向？不会让我再来找你第二趟了吧？”
　　“确定，非常确定，您放心，我会把她当女神供着……不，她不是我的女神，从今天开始，我和她划清界限，再无瓜葛。”戈战旗道，显得很软弱。
　　“谢谢。”解冰淡淡一句，慢慢离开了，出门又见那位漂亮的助理，他只是狐疑地看了眼，婉拒了两位助理的邀请，径自走了。
　　此时，枯坐在办公室的戈战旗已经憋得脸色变了，他像一种强迫症一样，眼前一直是那种景像，把这个威胁他的警官摁倒，痛殴，踩在他脸上，直到他跪地求饶。对了，还有那位对他一直傲娇的安嘉璐，他在想着，扑倒，撕掉她的衣服、撕碎、撕烂、然后插进她的身体，看着她痛得扭曲，听着她在胯下哀求……只有这样才能稍慰他受到的屈辱。
　　“戈总……戈总……该吃药了。”助理殷蓉站在桌上，提醒着。
　　一刹那，幻景消失了，他勃然大怒着：“出去！没叫你别进来。”
　　殷助理放下药，紧张地匆匆而走，老板工作压力很大，向来喜怒无常，她知道，这个样子，恐怕是遇到了难事了……
　　也不算很难，戈战旗在太原精心构架的人脉终于还是发挥作用了。
　　其效果是下午四时，余罪接到了一个电话，号码不熟悉，一接听，里面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喂，你是余罪么？”
　　声音好熟悉，余罪机械地应了声：“我是啊，您是？”
　　“我是江晓原，敢说想不起来，明儿我就把你揪回警校写检查。”声音很霸气。
　　不过这一套余罪可就吃了，哈哈一笑，学校的诸事又涌上心头来了，直道着：“江主任，有指示您说啊，哎不对，您都当副校长了。”
　　“哈哈，还好，没把我忘了，还真有事找你，你说吧，办不办？你现在可是名气大得了不得啊，一般人都见不着你啊。”江晓原声音很不客气，对于警校出去的学生，都不客气。
　　余罪可客气了，这毕竟是师长，尽管没让他少写检查，他笑着道：“没问题，办了您别谢，办不了，我给您写检查。这总成了吧？”
　　“办得了，你最喜欢干的事……出来陪我喝场酒怎么样？这次喝酒，不罚你。”江副校长笑着道。
　　余罪眼神一凛，明白了，而且他笑了，笑着道：“好，还是江主任好，带着我吃拿卡要。”
　　“你个坏种……好，说定了啊，晚七点，你到江南私房菜门口，我等你。”江晓原道。
　　“是，保证提前到场，保证完成任务。”余罪得瑟了句，在爽朗的笑声中，结束了这个突来的邀约。
　　他知道是谁在请，也知道是为什么请，不过可惜的是，他还没有搞清楚，那部普通的、根本就是临时办的手机号，怎么可能让他身价陡涨，一下子引起了这么多人的关注，又是安嘉璐、又是分局长、又是市局治安科的，他一概回绝，直到现在这位，他根本回绝不了的。
　　此时他已经站在开化路刑警队里，诈骗案的事安排妥当，熊剑飞果真是正义感爆棚，一听与案子有关，二话不说，让干啥就干啥。这边倒是不用操心了，等待回音可能还需要几天时间，那这段时间……似乎应该干点什么。
　　余罪眼前回忆着和卞双林相见的一幕一幕，再回味着见到星海投资的一幕一幕，其中有多少讳莫如深的关联，他无从得知。不过他想像得出，这个浑身是谜的老骗子，似乎和星海有很多瓜葛，似乎他手里有什么让星海操纵人忌惮的东西……也许是东西，也许是秘密，这个秘密的重量，可能大过戈战旗给地方警务捐赠的价值，可能要高出许多。
　　是什么？余罪估计从卞双林嘴里恐怕得不到消息，他回味着老骗子一直教他以全局的眼光看问题，似乎他的深意并不在那起简单的电信诈骗，还要有更深的一层意义。
　　一瞬间，余罪做了决定，拨通了魏锦程的电话，一接通，余罪不怎么客气地说着：“老魏，办个事，借我点钱怎么样？”
　　“借多少。”老魏懒洋洋地，稍显惊讶，他道着：“说清楚啊，有借有还，还是有借没还，让我心里有个底。”
　　“你看你这人，说话真难听，什么叫有借没还。”余罪笑道。
　　“这个很正常嘛，想交这个朋友，就送钱给他；想失去这个朋友，就借钱给他。”老魏不阴不阳地说着。
　　“咱们算朋友么？”余罪问。
　　“不算，我送钱你都没要，现在借钱，我倒意外了……说吧，多少？”老魏道。
　　“我不知道多少，这个和偿还能力无关，多少我也还不起……具体多少，取决于你的胆量有多大，敢给我多少。”余罪道。
　　电话里沉默片刻，老魏的声音来了：“我明白了，你是对投资的高收益动心了，我提醒你一句，收益和风险是共存的，永远没有只赚不赔的好事。”
　　“赚是因为眼光，赔是因为贪念，在赚与赔之间如果有自制力加上准确的信息来源，那风险就是可控的了。”余罪道。
　　“还好，你没昏头……那你来吧，我也不确定多少金额，看你的胆量敢拿多少了，还不起没事，来给我当跟班就行。”老魏笑着道。
　　“想得美，这次恐怕你得给我当跟班了……回头见。”余罪笑着道。
　　有个土豪朋友还就是好，余罪坏坏地笑着，他掏着口袋，一本星海的铜版小册子，封面是那晚朝戈战旗要回来的签名，内容确实是诱人的理财产品和收益。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余罪此时倒喜欢封面，也不是喜欢戈战旗那签名，而是被签名覆盖住的那句广告词：
　　危机，是最好的机会！


第58章 技有不如
　　但凡大人物出场，都有这么几条规律，一是到场不会早，太早显得身价有点掉；二是不论好坏人，哪怕心里就恨不得当场掐死你，当面也满脸堆笑；第三嘛是低调，这是国粹，低调和谦虚才是王道。
　　戈战旗和江晓原两位，符合以上全部条件。
　　余罪嘛，哪条也不符合，特别是提前到场，等着姗姗来迟的二位，就显得掉价多了。
　　人家是整七时来的，乘坐的是一辆奔驰商务，下车的时候，是戈战旗和殷蓉助理，把江校长请下车的。本来还以为余罪没到场，可没料到，人刚下车，余罪不知道从哪就钻出来了，快步跑上前来，一敬礼、一鞠躬。江晓原看着他这位名满全警的门生，握着拳捶捶他的胸前道：“好样的……这才几年就混到处长了。”
　　“嘿嘿，江主任，不能光听名，科级……”余罪笑着道。
　　“学校没把你留级就不错了，科级还不满意？”江晓原半开玩笑道，似乎记忆还停留在那个调皮捣蛋生的时代。
　　“那怎么可能满意，我得向您学习，将来少说还混一处级啥的。”余罪嬉皮笑脸，殊无正形。看到戈战旗和殷蓉两位时，他笑笑，似乎还显得有点局促，故意问着：“江校长，这位……”
　　认识，装的，戈战旗都还记得这货跑上台要他的签名，不过他的涵养功夫可就到位，微微一笑，伸手相邀：“认识一下，鄙人戈战旗，这是我的助理殷蓉……今天本来准备请江校长，一听他介绍得意门生，就一块请了。”
　　“戈总，您甭跟他客气，这小子是属驴子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毛不顺的时候多……啊……我说余罪，说你谱挺大的嘛，好多人请你都请不到啊。”校长可不客气，直接揭老底了，戈战旗正觉不妥，却发现余罪比想像中谦恭多了，他苦着脸道：“江校长啊，你是领导不知道下面人难呐。现在厅里纪律抓这么严，不像在咱们学校，喝完酒跳墙头偷跑回去就没事了啊……对不起啊，戈老板，真是身不由己。”
　　“哎……千万别客气，是我们有点唐突了。”戈战旗更客气地道。
　　“好了，好了……年轻人，说开了就没事了，戈总啊，我都说您还是过虑了，我的学生嘛，最起码的纪律性还是有的，就是个误会嘛。来来，一起进。”副校长道着。
　　这么表扬余罪，余罪笑得满脸开花，小声附着校长耳朵道：“江校长，您看我现在这么优秀，当年你天天收拾我，会不会觉得很惭愧。”
　　“尾巴又翘了，没把你几个害虫开了，我才惭愧呢。”副校长一句玩笑，伴着一个教务处常用的捋耳光动作，不过没真捋，而是轻轻拧了余罪的耳朵一把，顺势揽着，好不亲密。
　　宾主落座，茶酒斟过，一路寒暄，一团和气，几个人早无芥蒂了，最起码表面上没有。眼看着当年天天黑着脸训人的教务主任也老了，言辞之间仿佛对戈战旗还隐隐有恭维之意。余罪有点省得了，可能戈战旗银弹攻势又攻到学校了，那学校穷得，巴不得把警械换成经费呢。
　　隔着桌面，第二杯茶斟上，几次殷蓉要起身动手，可都被余罪抢先一步拿走了茶壶。她微微诧异，美目眨着看余罪挽壶、倒茶的动作。第三次再添水时，她蓦地伸手，却不料壶把上已经多了一只手，再看余罪，这货笑吟吟地看她……她登时省得了，手赶紧地离开。
　　“哟哟哟，余处长，您太客气了。”戈战旗受宠若惊了，而且不悦地看着助理一眼，服务生就不讲了，可能连插手的机会都没有。
　　“真不是客气，这活得我来，一个是老师，一个是老板，平时都没巴结机会呢……殷美女，甭跟我抢啊，你手真快啊。”余罪笑着道，殷蓉不好意思地避着他的目光。
　　哟，还有那么点娇羞不胜的意思，余罪看着她，听着戈战旗和江校长说话。这时候，余罪莫名地有点技痒了，在她眼光的可视范围之内，余罪手里玩着一根牙签，做了一个只有她能看到的小动作，牙签在小指到食指的三个指缝间穿梭一般，瞬间转了两圈，然后摊开手，不见了。
　　殷蓉的眼光一滞，看愣了。
　　余罪浅浅一笑，慢慢地缩手，缩到了桌面之下，蓦地向邻座的殷蓉伸去。殷蓉陡然遇袭，却身不挪位、面不改色，缩手一挡，那位置，堪堪在余罪手伸向手的位置。
　　一声轻触，不过这次可意外了，殷蓉觉得手一松，东西被夺走了，是饭店的火柴盒子。余罪不动声色地把有点变形的火柴盒放到了桌子上，然后笑着，张开了他袭击美女的那只手。
　　空无一物，殷蓉一愣，顺着余罪的眼光，看到了自己的前胸，蓦地倒吸凉气，那儿已经插着一根小小的牙签了，透过丝质的裙纱，像别针一样插在她胸下了。她慢慢地伸着手，躲着戈老板的眼光，拔下了那根牙签，然后揶揄地看着余罪，不知道这人是何意。
　　她有点恼怒，这人的猥琐超乎她的想像，不过不得不承认，这么快的手，是她这行的生平仅见，恼怒后，免不了有点好奇心起。
　　余罪却像没事人一样，坐正了，他试探的结果有点失望，这位……不是黄三的同行。不过他想像不到，哪一行还有这样的快手，能堪堪和他的速度几乎相等。
　　两人互视着，像技逢对手，都不知道对手深浅，不敢轻易造次了。
　　酒菜陆续上来了，这回殷助理可是尽了本职了，给各位一一斟上，碰杯相祝，又添一盘，戈战旗邀着诸人品尝，话题又到了各地美食奇味上。这对于余罪和江晓原无疑是天书奇谭，那可都是无福享受的事嘛。
　　“还是时代发展得快啊……我刚工作时候啊，工资就几十块，满大街没几个像样的饭店。不过也是啊，就有，也消费不起嘛……不像你们现在的年轻人，什么都有机会享受一下了。”江晓原感慨道。
　　“江校长，您可一点都不显老啊，组织上应该称您这类人叫：年轻干部，对不对？”戈战旗饶有兴趣地道。
　　“越是干部越不好干啊，现在的分配形势，就我们的警校生，就业率也只能达到六成，而且是个逐年降低的趋势。孩子们求学几年，毕业却学无所用，我这个当校长的，脸上也挂不住啊。”江晓原稍有自嘲地道。
　　“江校长，您过虑了，不摔打不坚韧，不磨练不成人，包分配未必就是好事，得到得太容易，反而不懂珍惜了……放到社会上磨练几年，都会找到自己的出路的。”戈战旗浅斟慢尝，温文道。
　　“也是，来，我得敬你一杯啊，你们可是雪中送炭啊，不管事情成否，我得好好谢谢你，能理解我们警校这种尴尬处境的商人，还真不多啊，来……”江晓原殷勤道，两人相敬一杯，大有惺惺可惜，相见恨晚之意。
　　不对呀，江主任不能变得这么没出息啊？
　　余罪看着这情况，老教务主任应该是心甘情愿下水湿身了，可能自己之于他们双方的事，仅仅是个插曲而已。余罪知道自己才是主角，否则天下人都知道警察什么德性，躲之唯恐不及，怎么可能送好事上门。
　　“江校长、戈总……您二位这是，雪中送什么炭呢？”余罪插进去了，好奇心起。
　　戈战旗刚要说话，江晓原却是了解他这位门生什么德性，直斥着：“乱插什么嘴？这是校方和星海合作的事，不是我说你们这些人啊，一毕业拍拍屁股走人，十年八年也想不起学校来。我问你，毕业几年了，培养你的学校，回去看过几回？”
　　这话问得，余罪小脸老红了，尴尬笑笑，掩着脸，躲避着教务主任这审视的眼光。说起来也是，真该回去看看了。
　　没想到余罪还如此可爱的一面，戈战旗笑吟吟看着，意外地对余罪有那么点好感了。老师面前，似乎他还是个顽皮的大男孩，一点也想像不出，这家伙居然能把他手里四个保镖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斥完余罪，江晓原回头又殷勤对戈总说了：“别理他，警校出来的学生都有点野，可也没治，乖孩子他当不了警察啊。现在犯罪率越来越高，对警察的要求却越来越严，既要打击犯罪，又要文明执法，这一对矛盾恐怕不是那么容易解决滴……不过您放心，戈总，像您这样的有识商人，我们是为您保驾护航的。基层哪个烂痞警敢找你们麻烦，您告诉我，我去把你揪出来……全省有近一半警力都是咱警校培养出来的，省城一线派出所、刑警队，有八成是咱们警校毕业的……”
　　戈战旗被这个数据惊讶了一下下，又是起身敬酒，余罪心里可牢骚了，尼马都没地方去才混在一线刑警队派出所，还好意思排出来。
　　不过这些话须是不敢说出来的，老师面前，你的形象可能永远要停留在学生角色的位置，而且还不是个听话的好学生。余罪知道，这一次恐怕自己挣不脱人情大网了。这个倒不是他担心的，真正担心的，是从这位意气风发、举止优雅的戈总身上，他根本看不出，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就像……就像见到卞双林的感觉一样，举止得体、谈吐文雅、人又帅气，就知道他不是个好鸟，可偏偏也生不出恶感的那种人来。
　　就像大盗不盗、巨骗不骗一样，就干坏事恐怕也会干得冠冕堂皇，让你无可挑剔。
　　“管他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余罪心里如是想着，倒是安生了，刚饮一杯，一只纤纤小手，持着壶身斟上来了，他眼睛瞟着。
　　哟，发现新大陆了，这个叫殷蓉的助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脱了外套，仅剩一件紧身束衣，包裹着的身材窈窕惹火，给了他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
　　不会想勾引我吧？余罪暗笑着，这种事他可是经历过，曾经可是三个一起老子都玩得转，难道这又是一个性贿赂？如果是的话，我收不收呢？
　　纠结着，心里有点小痒，结了婚的男人，为毛碰到这种事，就莫名其妙地有负罪感涅？
　　他思忖着，殷蓉已经举杯相邀了，他机械地端起酒杯，看着妞儿酡红的脸蛋，有点心猿意马了。
　　“有你好看的。”殷蓉也在暗笑，对于这位出手就让她出个丑的烂警，她是一点好感也无。
　　可女人恰恰就是这样，越是想坑你，越显得貌似倾心于你。她轻声道：“余警官，敬你一杯，多多关照啊。”
　　“谢……谢……”余罪揶揄地道，一碰杯，下意识地把酒放到了唇边。那妞豪放，一饮而尽，余罪跟着一仰，一杯灌进嘴里了。
　　嗯……余罪面露难色，差点吐了，嘴里又苦又辣，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他一矮身，吐到了桌布上，戈战旗和江晓原被打断了，愕然看着，殷蓉关切地问着：“哟，余警官，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没事……一不小心呛了一口。”余罪摆着手，嘴里像被火炭烫了一下一样，疼得话都说不清了。
　　“来……喝杯水。”殷蓉递着水。余罪赶紧拿起了，一仰，半口抿在嘴里，却是不知道敢不敢咽下去，殷蓉笑着道：“相信我，一喝就好。”
　　咦，还真是，水含在嘴里，那火辣辣的感觉明显地消退，那这酒。
　　殷蓉没有说话，笑着看着他，拿起余罪的那只酒杯，倾上，然后一饮而尽，坏坏地笑着看着他，细眉挑挑、秀眼弯弯，像在挑衅。
　　余罪糗了，这洋相出得他都有点不明所以了，江校长又训了：“看，毛躁，办个事不靠谱，猴屁股又坐不住了。戈总啊，您真别和他们一般见识，这些孩子基本都是我带大的，天天和犯罪分子打交道，免不了沾惹一身坏毛病……快，余罪，敬戈总一杯，我可告诉你啊，戈总这回可给咱们办了大事了，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你们绝对不能跟人家甩脸色。”
　　“是，那是……来，戈总，我敬你一杯。”余罪倒着酒，这酒杯拿得他有点心虚了，不自然地看了殷蓉一眼，心里暗道着，这可是江湖人的手法，而且他都没看明白，这是怎么捣的鬼。
　　“来，大家一起碰一杯，相识就是缘分。”戈战旗笑吟吟地起身，和两位警官又饮一杯。
　　奇了，这杯酒就正常，余罪心里忐忑地放下酒杯，现在对人家这个助理要刮目相看了，余罪的一根牙签有试探的意思，而对方这一手，可能是个警告。可是怎么做到的，不动声色就把酒变味了。
　　“余警官，要不……我再敬你一杯。”殷蓉笑吟吟地，脸上映着两个好看小酒窝，好萌地问着余罪，余罪吓了一跳，赶紧摆手：“别介，我真不行了，这都喝了好几两了……哎美女，我真没其他意思啊。”
　　“那你是什么意思？”殷蓉以几不可闻的声音问，眼光瞟着戈总的位置，似乎怕老板看到。
　　“我有点奇怪啊，比如……”余罪眼光看着她，手摁着一个酒杯，给殷蓉面前放了一个，等着摊开手时，手里却还有一个。
　　余罪笑着，用疑问的眼光征询着她。殷蓉瞬间也明白了，那是说宴会当时，她偷梁换柱的事，用这种无声的方式提醒，似乎比说出来更合适一点。
　　“哦，我明白了，你想拜我为师？”殷蓉故作不知，引开了话题。
　　“你都露馅了，怎么当老师？”余罪哭笑不得了。
　　“你的眼睛会欺骗你的，你信么？”殷蓉笑吟吟地道。
　　“不信。”余罪道。
　　“那我们来玩一个游戏，看你的眼睛会不会骗你……你见过酒杯里的酒。”殷蓉笑着，把一杯酒一饮而尽，放下了杯子，然后手拿起了分酒器小壶，右手拿着，左手摊开，又握成杯状，笑着问余罪：“可你见过酒里的酒杯吗？”
　　没明白，就在余罪发懵的时候，殷蓉的酒壶嘴，已经朝着自己的左手倒酒了，倒了一大股，摊开手，朝向余罪……耶，手却是干的。
　　余罪惊愕了一下，她又倒一股，再摊手，却是一杯满满的酒放在余罪的面前，点滴未洒。
　　这时候余罪才反应过来，看她身前，那个杯子早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翼而飞了。
　　“要能做到，我就告诉你……做不到，自罚一杯。”殷蓉不客气地道。
　　余罪想了想，有点吃惊碰上个手法比黄三还快的，居然还是个女人。这么多年，他自信早练成火眼金睛了，可还是根本没有看到这个女人的动作。
　　“厉害。”余罪认输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想拜师吗？”殷蓉问。
　　这话问得，不像调情，倒像调戏，余罪知道，这种拉近关系的方式，会一步一步走近，直到亲密无间，他摇摇头道：“不想。”
　　“哦，正好，我也不想收你。”殷蓉小声道。
　　余罪受刺激了，瞪着这妞，戈战旗却是注意到了，引开了话题，稍显不悦地盯了助理一眼，浓浓的责备。不过余罪看来，这像双簧一样，处处透着刻意的成分，就像你在试我的长短，我在测你深浅一般。
　　很深，余罪都说不清，貌似白领的女人，怎么可能有这种很精妙的手法？这可是走江湖的人的伎俩，比较适合在火车站以及长途公交上坑蒙拐骗。
　　很深，在殷蓉眼中，这位警官同样让她很惊讶，于是泛起一个这样的问题：难道，这位警官当过贼？
　　真的很深，戈战旗的眼中，对余罪的评价高了几个层次，能架住殷助理媚眼如波调情的男人不多，到现在为止，余罪尚未失态，已经很出乎他的意料了。
　　而自以为坐在东道的江校长可是一点也未察觉，时不时地劝酒，恭维之语不绝于口。酒过三巡，余罪也听出道道来了，敢情是星海准备给警校支付一大笔代培费用，而且允诺给代培人员提供星海各个公司的就业岗位若干，这可不正中发愁学员就业的副校长心怀了。而且双方还在谈更深入的合作，比如安全保卫、比如人员训练等等，江校长说得兴高采烈，戈老板似乎是侧耳聆听。
　　只有余罪嘴里有点泛苦，这叫人穷志短啊，真要谈成了，恐怕还真敢有一大部分学弟学妹，要给这些富人看家护院了。谁让现在的分配形势越来越紧张呢，就警察这个行业也是人满为患呐。
　　一直到酒席终了，除了客套几句，戈总是只字未提其他事情，好像就是和警校合作的事，把江副校长高兴得给喝多了。筵散时，余罪倒没治了，和殷助理一人搀一边，把高谈阔论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素质教育还要数警校生的校长搀着下了楼，上了车。
　　直到把酒意盈然的江校长送回家，直到余罪半路借故下车，拦了辆出租车走人，都没有进入正题。戈战旗和助理看着车走，重新上路时，连殷蓉都有点奇怪，明明就是针对此人而来，可偏偏对待此人像个无关的人一样，只字未提其他事宜。
　　“这个人不简单呐。”戈战旗坐在后座，车动时，如此感慨了一句。
　　“是啊，有点意思。”殷蓉驾着车，随意道。
　　“喝酒有节制，说话有分寸，我居然没有看出他明显的弱点在什么地方。”戈战旗道，他自问还是有几分识人之能的，但这个人似乎有点看不穿了，对他所说的投资眼皮都不抬，对身边坐着美女艳羡的眼光也没有一眼，而且不多说话。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他防备意识很强，根本不准备和我们拉近距离……你有什么发现吗？”
　　“有一点，他的手好快……可能宴会上，咱们挑嘉宾捣鬼的事，他都看出来了。”殷蓉道。
　　“不可能不快，他是全市的街路面打击犯罪教官，主要内容就是反扒，不快怎么抓到扒手。你小心点，别在他面前露了馅。”戈战旗道。
　　“我知道，戈总，这事是不是很棘手啊？”殷蓉问。
　　“还真是很棘手啊，从这样的人手里要东西，我还真不知道怎么下手。你先试探一下，看能不能用钱打发了，探探他的口风！”
　　戈战旗道，在后座拍打着前额，头有点懵，不知道是酒有点过量，还是这件老板交待的事，有点过于难了……


第59章 沉渣泛起
　　“您好，请问有什么帮到您的！”
　　“我找星月。”
　　“您好，麻烦您重复一次，我们这里的星海投资……”
　　“我找星月，请务必转达给她，我有一份东西交给她，一份关系到星海集团未来的东西交给她……”
　　……
　　“您好……”
　　“我找星月。”
　　“这里是星海房地产公司……”
　　“那告诉宋军，我找星月，有样东西交给她，这个可能影响到你们集团的上市……”
　　……
　　“喂，你到底是谁？”
　　“我找星月，你又是谁？”
　　“别管我是谁，你手里究竟有什么东西？如果你有这个意向的话，可以和我谈谈。”
　　“和你有什么谈的？”
　　“很多啊，价格、内容、或者您究竟是谁。”
　　“你想知道的，星月都知道，让她和我谈，你不够资格……”
　　……
　　卡，断了，是一份录音，放在一个精致的欧式几台上，纯红木的，和整个房间的装饰浑身一体，显得别致而大气。
　　靠着沙发，斜倚着一位裹在睡袍里的女人，浓密的长发遮着娇靥，像所有擅长保养的美人一样，你看不出她的年龄，即便那只把玩录音器材的美手，也挑不出丝毫的瑕疵。
　　这是星海集团客服在两周内接到的数个骚扰电话，房地产、电子、投资各个公司都接到了，接线员不知所谓，分公司的经理却知道，“星月”是星海集团总裁的名字。不过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几份骚扰录音转到总裁手里，这位顶着传奇光环的女总裁，已经紧张得数夜未眠了。
　　她拉开了一个精致的首饰盒子，烦躁不安地拿起了一个精致的冰壶，添料，加温，对着剔透的冰壶，溜了几口，从骨子透出来的那股子惬意才让她安静下来。又摁开录音，听了一遍，对照着太原的戈战旗发回来的消息，陷入了沉思。
　　结果令她很意外，这部数次骚扰的手机，居然在一位警察手里，而且是一位功劳赫赫、争议颇多的警察手里。这类人恰恰是她最忌惮的一类，他们不管是尽职还是循私，都会不择手段。
　　“声音不匹配，手机在这位警察手里，而打电话的却不是他，难道……两个人合谋？而且，他手里还会有什么能威胁到我的东西？除非，他没有销毁……我那份档案！？”
　　蓦地心一抽，这位女总像心绞痛一样，面露痛色，呷了口水，起身在房间里的踱步。白底黑花的睡袍、凌乱的发际、娇美却带着几分憔悴的脸庞，心揪着远在太原发生的事。
　　就像大多数富豪一样，谁都有一段不光彩的历史。
　　如果有一天站到了万人瞩目的金字塔尖，这段不光彩的历史，会被视为最深的隐私雪藏。
　　试图发掘出它的人，都是敌人。
　　她咬牙切齿地想着，平推开了窗户，雾霾深重的空气扑面而来，并没有让她心胸开阔，却让人更觉得窒息了几分。
　　敲门声起，然后门被推开了，又是一位裙装挽发、面容姣好的美女进门了，她抽抽鼻子，然后很不悦地说着：“姐，你又溜上了？”
　　没有说话，宋星月只是烦躁地关上了窗户，咒骂着北京糟糕的空气，妹妹替他整理着沙发，收起了冰壶。看到台子上的录音机时，她讶异地看看姐姐一样，出声问着：“有消息了么？”
　　“有！找到人了，在一位警察手里。”宋星月懊丧地道。
　　“拿回来就行了，这年头还有钱办不到的事？”妹妹道。
　　“四个保镖在路上，没拦住一个人……太原可不像北京，是官老爷的天下。咱们离开这么年了，领导都换届了，哪一方也说不上话啊。”宋星月道，话里透着浓浓的无力感，以她的经验，阎王好对付，难缠的是小鬼，而底层这类警察，无疑是最难缠的催命鬼。
　　也是，妹妹愣了下，这个层面只能假手于人，如果简单有效的威胁、恐吓不奏效，那可能就难办了。
　　“老公能说上话吧？”妹妹遮遮掩掩问。
　　老公！？妹妹嘴里的老公，深深刺激了姐姐一下，她无语地看着活力四射的妹妹，眼神里都带着几分嫉妒，然后很无奈地道：“你傻啊，这种事能让别人知道吗？”
　　也对，妹妹为难地说着：“问题是怎么可能啊，那个骗子不是还关在监狱里么？”
　　“你不了解他，十个老公也比不上他，他如果想坑你，会想出一千种办法来让你哭都来不及，那，我现在就是了。”宋星月道，似乎沉浸在回忆中，不堪回首的记忆。
　　“有那么严重么？”妹妹不信地问。
　　“也许没那么严重，我心里太乱，说不清楚……哎，你不睡觉，怎么跑我这儿来了？”姐姐问。
　　“姐啊，今天出席＊＊投资研讨会啊，不是你让我陪你的么？”妹妹道。
　　宋星月一下子省得此事了，匆匆起身，忙乱着洗漱梳妆打扮。
　　不久，姐妹二人从电梯直通地下停车场，在保安的礼敬、保镖的陪同下，到了她们购置的车位区。
　　这是一个比任何车展都奢靡的地方，数百平的地下车场静静地泊着兰博基尼、英菲尼迪、保时捷、法拉利……各式各样豪车，每个车位的售价是六十万，每一个车区都有数名保安24小时看护，每一台车，都彰显着主人尊贵的身份。
　　这样的生活，谁愿意失去呢？
　　宋星月上车时，心里回忆着旧事，答案是显而易见的，辛辛苦苦得到的生活，怎么可能坐视它失去！
　　“喂，战旗么？我是宋星月……事情你抓紧办，不管多大代价，一定要拿到手，这个可能关系到集团公司的上市……对，务必拿到。有什么事你直接向我汇报。”
　　她在电话里，如此遥控指挥着。
　　电话另一头，得到这个棘手任务的戈战旗又在捏揉鼻梁和太阳穴了。
　　刑警、总队的、当过特勤、参与过数起贩毒、凶杀、网络诈骗等大案的侦破。
　　对付这样的人，软的不起作用，硬的怕起反作用，不软不硬又没作用，他思忖两日，根本无计可施。甚至这样人，怕是邀请出来一次也难，别说还想从人家手里拿到什么东西了。
　　对了，是什么样的东西，戈战旗心里都一团浆糊，打破脑袋也想像不出，位列富豪排行榜上的宋总裁、全国数得着的女富豪，怎么可能和这个鬼地方的小警察发生关联？
　　他摁着应声，呼叫着两位助理，为今之计，只能按上面的要求加快步骤了，想想他也狠下心了，看来徐而图之的方式行不通，不管是骡子是马，得先拉出来再说。
　　片刻两位助理敲门而入，戈战旗一欠身子，审视着两位助理。
　　韩如珉高挑、殷蓉丰腴；高挑的气质、丰腴的性感；有气质的如果刻意装扮一下，颇有古典美感；而性感的这位，不用装扮，看身材直接就是个惹火尤物。
　　“戈总……有什么安排？”殷蓉小声问，戈战旗沉思着，没有听到，她奇怪地看了韩如珉一眼，韩如珉加重了声音问着：“戈总……有安排吗？”
　　“哦，有。”戈战旗反应过来了，正身，敛色，保持着总经理的仪态，请着两人坐下，就坐到他的办公桌前。两人以为又要讨论投资募集的事，却不料戈战旗笑着说了句不相干的话：“殷蓉、大韩，你们俩跟着我快一年了，说心里话，我亏待过你们没有？”
　　屌爆了，怎么问这话？
　　老板这么讲，下属能怎么说，俱是摇摇头，韩如珉笑着道：“戈总，您这话就有点见外了，要没有您提携，我估计早被扫黄打非了。”
　　听得殷蓉扑哧一笑，赶紧敛起表情，惹得大韩翻了她一个白眼。
　　“那就好……我现在有个很重要的事交给你们，不管用什么方式，不管花多大代价，你们一定把这件事办到，对方就是那位叫余罪的警官，殷蓉你见过了……”
　　戈战旗细细讲着，此事关系到集团公司的上市、又属于他上司的私事、强调的重要性，自然是百分百保密。说来说去，就是从这位警官手里拿回，或者买回，或者用其他方式换回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韩如珉奇怪了，觉得这事没头没尾。
　　“你觉得涉及总裁隐私的东西，我会知道吗？”戈战旗道。
　　殷蓉也有此一问，闻听此言，赶紧闭嘴，两人不确定这个任务的难度，但是针对一个男人，似乎难度不会太大。接了下来，而且是暂时放下手头的活专干此事，告辞出门，韩如珉悄悄回眼，不料戈总又是旧态重萌，叫了她一声提醒道：
　　“对了，其实你办这个事有优势的，这位警官和你入幕的那位，曾经是同窗。”
　　韩如珉蓦地脸色一寒，戈战旗却恍如未见，挥挥手：“去吧，抓紧时间办。尽快给我个回复。”
　　韩如珉愣在当地，还是殷蓉拉了拉她，才掩门走开，殷蓉看韩如珉脸色不对，小声问着：“怎么了？这好像不难办啊。”
　　“屁话，公事不要扯到私事上好不好，不难办你去办吧？”韩如珉生气地道。
　　“大韩，征服个男人而已，对你有难度吗？那位警官不是都被你征服了。”殷蓉笑着随意道。
　　韩如珉嗤鼻一笑道：“你错了，是他征服我了。”
　　嗯？殷蓉奇怪一瞥，能从一位妈桑嘴里听到这样的话可不容易。看韩如珉脸色不对，她无言地跟着，两人回了办公室，相视发呆了良久，好久殷蓉出口问着：“怎么办？你去还是我去？”
　　“你去吧，这事我不能出面。”韩如珉为难地道。
　　“理由呢？你出面可比我容易多了……他和你那位是同学，说什么也方便，我呢，就见过一面，我看他对我根本没有什么感觉。这不都两天了，我邀了三次，都没有答理我。”殷蓉道，这是拉关系的惯用方式，混个面熟，慢慢发展，有适合机会，相互交换一下。谁知道那位是油盐不进，似乎根本就没准备发展。
　　“真不行，要换个人，陪吃陪酒陪上床，我都无所谓。”韩如珉很严肃地道。
　　“真看不懂你，这有什么呀。”殷蓉道，在商场打滚的女人，什么都以看得紧，但腰带不会系得紧了，逢场作戏的事嘛，谁会介意。
　　“那是你还没有碰到你喜欢的男人。”韩如珉道，眼睛里蓄着一种无法名状的温柔，她轻声道：“假如有一天你遇到了，你愿意让他知道，你是多么的水性杨花？而且是在他朋友的面前？”
　　那倒是，殷蓉怔怔看着韩如珉，半晌摊手无奈地道：“好吧，看来咱们俩没有和他3P的机会了，那我和他单挑吧。”
　　“小心点吧啊，警察都不是好对付的，根据我的经验，大部分警察都是钱照拿、场子照查、人照抓，别指望他们有什么信用可讲……别看我，我这位不同。”韩如珉道。
　　殷蓉一笑，脚很随意地搭在办公桌上，不屑地道：“我的经验很简单，没有妹这双玉腿夹不服的英雄好汉。”
　　两人相视而笑，像是验证殷蓉的话一样，嘀嘀的短信声响，她一看，惊喜了下，然后得意地扬扬手机对韩如珉道：“看……回短信了，约我呢……我得去戈总那儿请示一下。别后悔啊大韩，这单我感觉戈总挺重视，说不定一单就够妹妹我后半辈花销了。”
　　匆匆奔着去请示戈战旗了，这一幕看在韩如珉眼中，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嫉妒，她甚至开始有点厌倦这种生活了，就像曾经厌倦欢场的迎来送往一样……
　　是啊，好寂寞的感觉，是因为想他而寂寞了，还是因为寂寞开始想他？
　　她悄悄地拿出了手机，切换着卡，拨了那个刚刚开始熟悉的号码：
　　“喂……汪！晚上……一块吃饭么？……呵呵，当然你请喽……啊？亲自做？好啊，先说好啊，你厨艺怎么样？我虽然不会做，可我口味很刁的啊……”
　　揶揄而暧昧的情话绵绵，什么投资、什么公司、什么危机，她早置之脑后了。
　　余罪回完殷蓉的短信，已经进了榆次市档案馆的大院。
　　骆家龙随行，除了正在追踪的女骗子，这两日又多了一件事，四处查找卞双林诈骗案的侦破经过。
　　很多事都不是孤立的，余罪相信这部神奇的手机，能把他和星海这样的巨无霸公司联系到一起，肯定有着某种内在原因，这个原因，卞双林不会告诉他，他也没机会强迫他告诉他。而恰恰最难的是，这家伙还蹲在深牢大狱里，所有的事都不会针对他，只会针对余罪这个貌似知晓内情的人了。
　　“嗨，余儿，我怎么就觉得不可能啊？星海集团前身是星鑫荣工贸，和卞双林屁关系没有啊，要有，当年犯案，应该早查封了。”骆家龙道。
　　“星海能发展到现在，市值几十亿，会不会有问题？”余罪问。
　　“所有的中国式富豪发家途径都差不多，紧俏行业、官商背景、特权经营、黑白通行……你查得过来吗？你现在回溯他们的过去，都是个谜。”骆家龙道。
　　是啊，鑫荣工贸，仅仅查到了一个叫“宋军”的名字，几乎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名字，之后才有现在的最大股东“宋星月”。据说是位女强人，而且是一位高调的公众人物，投资过电影，捐赠过灾区，扶持过大学生创业，你查来查去，查到的都是她满身的光环。
　　“这就不可能有问题，政协代表，5.1劳动奖章获得者，十佳企业，和老骗子挂什么勾？”骆家龙见余罪又在查手机，不屑地道。
　　余罪反驳着：“啧，你第一天当警察啊，现在这什么十佳、什么代表，基本相当于坏人标签了，越是看重这个名誉，那肯定干过名誉败坏的事；越是看重这种身份，那肯定以前身份不怎么光彩……这就像现在富豪急于移民一样，那只能证明他们心里清楚，自己有民愤，在国内住得不安生呗。”
　　骆家龙愣了下，挥手指摘着：“有道理，但推理不成立啊，这是个没发案、没动机的猜想，甚至于查档都是你临时起意。”
　　“相信我，很快就会有事发生。”余罪收起手机，给了骆家龙一个神秘的眼神。
　　这家伙装神弄鬼的，快走火入魔了，让骆家龙只能大摇其头了。
　　进了封存的档案馆，扑面而来的都是陈腐的味道，即便封闭相当好，档案架上也落了一层厚厚的灰，两人循着编号，一格一格往下查。
　　这两日重复的工作就是这样，是从原鑫荣工贸的注册人宋军查起的，这个人没案底，就一普通的工人，八十年代招工的那种，谁也说不清他是怎么着一步登天的。但能查到的是，确实一人登顶、鸡犬升天了，现在星海的总裁宋星月，是他妹妹，几省星海投资的掌舵人宋海月，是他堂妹，星海房地产的老总宋双旺，是他的堂哥，还有一位何卓成，是他的表兄……这一窝子符合家族企业的所有特征，连他的老爹宋大明也在星海有任职，不过现在已经移居美国，早成美利坚公民了。
　　两天翻阅了无数原始记载，都没有查到什么疑点，这种家族企业，恐怕你从官方的记载里，根本无从得知他们发家的秘密。唯一的一个小纰漏是发现，现任星海总裁宋星月，曾于20＊＊年改过一次名字，原名叫宋心月……一字之差，让骆家龙和余罪跑了一百多公里，到榆次市查原籍的档案记载了。
　　“这改名是正常的事，以前手工户籍记录，纰漏多了，女的记成男的都有可能。”骆家龙发着牢骚。
　　“那也不能电子录入的时候，把这个人漏了啊。”余罪道。
　　“完全有可能，户籍转出，这边没销户，双重户口、多重户口，都有可能……你不要太相信信息化的威力，要不房姐房叔，就不会有那么多身份证了。”骆家龙道。
　　“那不一样，这种公众人物，又是超级富婆，她未必敢持有多个身份。”余罪道。
　　两人且说且查，有关“宋心月”这个名字的原始记录，翻遍了登记的档案编号，没有，连重名的人都没有，这种堆积如山的户籍旧档，错误百出，两人累得头昏眼花，又查一遍，仍然是没有。
　　一个小时后，两人站在窗口透气。余罪有点入魔了，直问着：“档案丢失，会是什么情况？”
　　“一般不会啊，那出生档案总应该有吧？学籍地也应该有啊？她家户口地也应该有点记录啊……怎么可能都没了呢？”骆家龙奇怪了。
　　“会不会人为拿走？”余罪道，他补充着：“我是指，通过非正常途径，取走原档。”
　　“理论上不行。”骆家龙小声道：“可实践中，不难。以前管理很混乱的。”
　　“那这样想，假设是人为抽出，非正常途径，那是什么原因呢？”余罪问。
　　“嗯，改名不需要啊，出境也不需要啊……难道是……”骆家龙想想，拿走这些无关档案的动机，突然间，两人似乎心意相通一般，互视着，同时脱口而出：
　　“有犯罪记录！？”
　　“完全有可能，宋心月这个名字，走到这儿所有记录就中断了，她是0＊年改的名字，在入主星海之前，之所以要改的原因，再加上档案和出生记录全部消失的原因，那这个‘宋心月’的名字，可能关联着其他事。”余罪道。
　　“如果有，那就简单了。”骆家龙道，接驳着电脑，通过警务通手机，接入了罪案信息库。
　　余罪稍稍兴奋了，他摩挲着下巴道：“按理说，大部分事应该是花钱能摆平的……如果花钱摆不平，那肯定是这个名字关联着什么不光彩的事，与她的身份相悖……重点查诈骗一类的案件。”
　　“没有，我刚查了……我扩大了宏搜索，所有叫‘宋心月’的嫌疑人，都搜索出来……哦，有一个，这个好像不是，已死亡；有一例倒卖外汇的……不对，相貌对不上……这一例是，拐买妇女的，作案时间不对，服刑六年……这儿倒有一例像……”
　　骆家龙飞快地操纵着电脑，不时地弹出嫌疑人的初始照片，比对着这位公众人物的相貌，虽然同名，可相差太远，一个一个捋过，偏偏就没有诈骗案的嫌疑人叫宋心月。
　　这一例……骆家龙笑了，余罪也笑了，两人笑抽了，治安管理处罚，罪名叫：组织卖淫。
　　看看发案地，居然就在五一路广场附近的胜利胡同，是五一派出所查的案，案发时间9＊年，已经有十余年了，处理结果是治安拘留加罚款三千元。
　　“不对啊……”骆家龙点着鼠标，画面不动，再点，缓缓地出了一个画面，显示着：未输入原始资料。
　　“坏了，去九处封存的档案查原始案卷，恐怕有人做手脚了。”余罪道。
　　骆家龙匆匆背着电脑，追着余罪问着：“余儿，这不可能吧，这么大的女富豪，当过小姐？”
　　“英雄不怕出身低嘛，富婆曾经当过鸡，有什么稀罕。”余罪笑着道。
　　“哇塞，这要是真的，我们会不会因为知道得太多，被追杀啊？”骆家龙兴奋地道，不得不承认，窥探到别人隐私，也有一种快感，特别是名人，还是名女人。
　　“我估计，我们知道更多已经不可能了，但被追杀，绝对可能。”余罪凛然道，他突然明白为什么有人半路拦截了，为什么戈战旗会不遗余力地和警方拉近距离，这一切，可能都是源于一个不能向外部公开的秘密。
　　他想到此处停下了，想起了卞双林，那部手机，那些资料，然后余罪神经质地掏着手机，飞快地翻查着他拍下的照片，定格在一张个画面上时，他懊丧地拍着额头，又漏了……一张财富的封面人物，就是宋星月。
　　星海……宋星月……宋心月……手机……杂志……全部连结在一起了。
　　妈的，这个老骗子。
　　余罪现在明白了，果真是不能相信人的高尚，卞双林尽力帮忙抓电信诈骗的嫌疑人，今天才明白他的用意，那就是把这股祸水，引到他这个反欺诈的警察身上。
　　很快证明了猜想，四个小时后，两人在公安九处封存的旧档里，查到了“宋心月”的涉案案卷，名称对，档案编号也对，这是立案后必需的程序，就内部人员也未必敢随意篡改。
　　没有篡改痕迹，应该包含嫌疑人照片、作案经过、询问笔记以及指模的档案，只剩下了一张档案封面，内容不翼而飞。
　　不用说，这是内部出了问题，而且是很久之前的一个已经淹没的问题。骆家龙愣了好大一会儿，此时那种窥探的快感已经消失了，能量能大到这种程度，他有点后怕了，拉着余罪躲到档案架后面悄声声语着：“不能往下查了，再查恐怕得牵出自己人来……而且，真要掌握这种秘密，晚上睡觉都安生不了啊。这种身份和背景，碾压咱们太容易了。”
　　“你以为我愿意啊？现在都以为在我手里，上次那几个人半路拦截我，估计就是这事。”余罪道。
　　“呀……你这不是害我么？我可还没来得及结婚享受人生呢。”骆家龙火大地道。
　　“谁害你了，还是你查出来的……我不是不告诉你，我之前也是不知道，难道你能想像得出，那亿万富婆，原来当过小姐，还是尼马小胡同里洗头房拉嫖的那种？”余罪道，匪夷所思的故事，让他惊愕连连。
　　“那怎么办？上报还是不上报？”骆家龙没主意了。
　　“你不找死么，别吱声，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我来处理……赶紧走。”
　　余罪拉着骆家龙，匆匆离开。可树欲静而风不止，出门电话、短信就一起来了，协办催着他回去；而星海那位妖娆的女助理，邀着她赴约……


第60章 知我所欲
　　“注意你的说话方式，这个人表面普通，本质却很精明。”戈战旗手抚着下巴，如是教育着女助理，看到女助理一身职装时，他又指摘着：“衣服不要太艳俗，警察眼中的世界都是灰暗色的，所以，尽量把自己变得清纯一点，那样才更有吸引力。”
　　闻听此处，殷蓉扑哧一笑，笑靥像绽开的花，腮上两个好看的小酒窝。这样子，把戈战旗看得愣了愣，腹下有股子小小的邪火烧着。殷蓉像窥到了老板这种坚守一样，故意，媚笑深了几分，头微微倾着，以便老板的视线能斜斜地看到她的颈下。
　　戈战旗憋着，他坚守的信条有两条，兔子不吃窝边草，以及兔子不在窝边操。女人都不是省油的灯，玩到最后大部分都是男人油尽灯枯。
　　“你这个样子就不错，可以和他尝试一下。”戈战旗笑着道，挪挪身子，掩饰着失态。
　　殷蓉一下子敛起了这放荡的表象，笑着回道：“你确定，要拿我当投资？”
　　话很揶揄，不过戈战旗却欠欠身子笑道：“相信我，顶多算投石问路，对他可不值得付出这么昂贵的代价……你会比我们当初约定提前拿到两百万的。”
　　咦？似乎这话让殷蓉一阵惊喜，似乎在那脉脉关心的眼光里受了刺激，像高潮一样，快感直接爬上了眉梢。
　　“好了，你去准备一下，晚上准时赴约，坐我的车去，随时联系。”戈战旗安排道。殷蓉兴冲冲告辞离开，这一下子又把戈战旗看得兴味索然了。
　　在钱和男人之间，似乎钱能给女人的高潮更快更爽啊。
　　他自动把刚才这一幕过滤了，这个公司包括助理、副经理以及投资顾问在内，几十名形形色色的美女，他知道不管叫哪一个上床，都是非常容易的事，可偏偏这种容易得到的，却让他一点也提不起兴趣来。
　　他摸索着手机，又一次翻到了安嘉璐的照片，那是初识，在出入境管理大厅，偶然一瞥便惊为天人的那次。之后种种，他发现这位姑娘比他想像中更清纯，不怎么打扮，却天然去雕饰；从不会诱惑你，却是最致命的诱惑。而且根本没有那些市井女人身上的矫揉造作，有的只是一种让他觉得高不可攀的感觉。
　　是啊，没钱万万不能，有钱也未必万能。
　　他现在对此感同身受了，这个女警对他不屑一顾，刚有接触，就有其他警察的威胁上门了。还有在办的事，明明就是一位普通刑警，可让他这身家不菲的，愣是找不到一种合适的方法，还得通过女人这种下作手段。
　　轻声喟叹间，他关了手机，曾经似乎触手可得的目标，现在都变得遥不可及了。从私事回到公事上，他又似乎在思忖着，这位普通的底层警察，怎么可能和总裁有关，而且影响到公司上市？他估算了下，总裁宋星月在太原的时候，这位警察还在上学。而数年前宋家举家迁走，住北京、香港、出国的都有，怎么也和太原的小警察八竿子打不着啊。
　　是什么东西？值得宋总不惜一切代价？
　　每每危机总会包含着机会，可这一次，他有点云里雾里。因为警察这个身份施展不开手脚了，因为没有详细的信息，也变得缩手缩脚了。
　　对了，太过隐私的东西，还是别碰为好。他如此告诫着自己。现实版的豪门恩怨很多，特别像宋总一家这种，连发家途径都是个谜的豪门，谜底几乎相当于一颗炸弹啊。不一定能炸死当事人，但知情人十有八九会跑不掉。
　　所以，他又一次检点这个温和的方式，还是很适宜的。
　　笃笃笃……，急促的敲门声起，未来得及喊请进，殷蓉已经伸进脑袋来了，紧张而兴奋地道：“戈总，余警官亲自上门来了，已经到门口了。”
　　“啊，怎么回事？”正沉思的戈战旗吓了一跳，惊站起来了。
　　“我也不知道，我正准备约他，他已经来了。”殷蓉道。
　　“走，迎接去。”戈战旗出了办公室，匆匆而去。
　　就像所有的峰回路转一样，戈战旗很奇怪自己居然有点兴奋和激动。他甚至又看到了新的希望，万一可以以合适的价格把这事揭过，那他在星海的位置，恐怕又再上一个新的台阶了。
　　下了电梯，出了门厅，在等待的时间里，意外地看到了韩如珉拦了辆出租车离开，戈战旗脸上微微不悦，他掩饰着，随意问着殷蓉道：“大韩这是去哪儿？”
　　“应该是……约会吧。”殷蓉抿着嘴，看看老板，小心翼翼提醒着：“要不，我给她打个电话。”
　　“不用，让她去吧。”戈战旗道，助理没再多说，她有点怀疑戈总在吃醋，传说中洗尽铅华的女人，会让男人欲仙欲死。而在烟花之地打滚十余年，从小姐直做到妈桑的大韩，肯定是其中的佼佼者，她一直怀疑戈总和大韩有那么一腿。
　　职场的潜规则，睡女下属也算一种福利。
　　胡思乱想的时间一晃而过，余罪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戈战旗兴冲冲地欢迎上去，握手寒暄，殷蓉请着余警官进这写字楼。几日不见，这位余警官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不像宴会上那么犹豫不定，说话很随意，而且满面春风，双方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余警官，谢谢您抽时间光临敝公司啊，有没兴趣，参观一下我们公司？”电梯里，殷蓉殷勤地搭着讪。
　　戈战旗笑吟吟地看着，余罪一笑道：“参观也是走马观花，你给我讲投资也是对牛弹琴，我就顺路过来看看，否则殷美女你这天天骚扰的……”
　　“对不起，余警官，实在是不好意思，是我们很想交您这位朋友。如果影响到您的工作了，我向您郑重致歉。”戈战旗把话拦下了，生怕余罪推拒。
　　“不是，我不介意的，就是怕我老婆知道了，我解释不清楚啊。”余罪瞠然道。
　　殷蓉一笑，媚眼如丝看了余罪一眼，余罪呵呵笑着，戈战旗凑着趣道：“那就千万别让夫人知道啊。”
　　“嗯，有道理，结了婚的男人伤不起啊。戈总啊，还是您这种生活好啊，老大不小了都不成家，想找谁都没麻烦。”余罪笑着道。
　　殷蓉被逗笑了，戈战旗没想到余警官一随意起来这么粗俗，不敢多搭腔了。出了电梯，两人殷勤邀着余罪参观，这里是七乘二十四小时为投资人服务的，透明的隔间里，有不少挂着麦、聚精会神解答投资人电话咨询的姑娘，比110接警的还忙碌。
　　你无法想像，一个特殊的行业，这钱是怎么来的，就尼马雇上一群妞忽悠，还真有人往这里投资。余罪暗暗腹诽着，对不怎么懂的事，实在提不起兴趣来。要往更深处介绍时，余罪拦住助理的话头了，直道着：“算了，我真不懂，你再说我也学不会……戈总，要不咱们坐坐，我有事请教你。”
　　“好啊，我也正有事请教您呢。”戈战旗眼睛一亮，邀着余罪。
　　这时候须是殷助理不怎么高兴了，还没钓呢，你倒自己找上门了，害得姐一点成就感也没了。她咬牙切齿，给了余罪很不友好的眼神，不过还是把两位引到了经理室。
　　沏茶、落坐，助理知趣要退出时，余罪却是道：“别走别走，反正也没什么大事，就聊聊，说不定还得找你帮忙呢。”
　　“我能帮上忙吗？”殷蓉好奇地问。
　　“也许吧……那个，戈总，你喜欢开门见山呢，还是喜欢咱们再绕几个弯？”余罪直接问。
　　越直接越简单，反而越让无所适从，戈战旗思忖片刻，见余罪一点也不像开玩笑的样子，他点点头道：“那就开门见山吧。”
　　“好，我问你，是不是你找人半路拦截我？”余罪直接问。
　　两眼炯炯有神，像是审讯，戈战旗心一横，点点头：“是！”
　　“就为这部手机？”余罪掏着口袋，甩出了那部手机。
　　戈战旗知道，这扇天窗打开了，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他点点头道：“是，一直有人用这部手机，给我们公司客服打电话骚扰，而且知道我们星海旗下房地产公司总经理宋军的名字，还知道我总裁的旧事。可当我们回应的时候，这部手机却静默了，所以不得已，我们只能出此下策，遍地找它了……可没想到，是在余警官您身上。”
　　哦，是这样，余罪明白了，戈战旗可能是个马前卒，不会知道更多的内情，他挥手道：“那行，送给你了，以后别找我麻烦啊。”
　　“嗨，余警官……您别跟我开这个玩笑，手机不重要，那些关乎我们公司的东西才重要。”戈战旗一急，脱口而出。
　　作势起身的余罪逗了下，又坐下了，看戈战旗这心急的样子，怕是被勾引到了。他坐下，想了想，想了好大一会儿，表情勾引得戈战旗如坐针毡，然后余罪又是突然一句道：“你很想花钱买我手里的东西？”
　　“对！”戈战旗又脱口而出。
　　余罪一摊手道：“可我除了这部手机，什么也没有啊。”
　　啧，戈战旗气得直撇嘴，觉得自己像被耍的猴子一样，遭调戏了。
　　刚要说话，余罪又反复了，再问着：“要不我提供点情况，你核实一下？别搞岔了，对不对？就花钱买，也得知道是什么货啊？”
　　戈战旗一听，又蠢蠢欲动了，点点头道：“好啊。”
　　这就对了，余罪一拍巴掌道：“那咱们消息换消息，谁也不吃亏啊……我简单地讲一下我的来意，答谢晚宴上，我们正追踪一个屡屡犯案的女骗子，可惜的是，她又溜了……更可惜的是，那天因为你们的原因，酒店方把监控全部关闭了，我们没有找到实时的画面……不过我想，这么多投资人莅临，你们不会没有必要的监控吧？酒店的是肯定关了，他们巴不得没有呢，可你们……应该有吧？”
　　余罪问，眼睛直勾勾看着帅气潇洒的戈战旗，这家伙越看越像卞双林的年轻版，就是还稍嫩了点，不过已经具备雏形了。最起码，你从他的表情已经看不出心理的变化。
　　只是笑了，不置可否，对外的宣称肯定是关闭监控，保护投资人的隐私，他道着：“不是我不帮你，现在客户都很重视隐私的，何况这种聚会，美酒佳人的，真有个什么酒后乱性……啧，你懂的，这种隐私，客人能不忌讳么？”
　　“哦，那就是没有喽，看来我们没有可谈的了，回头见。”余罪起身了。
　　“等等。”戈战旗出声道，余罪回头，这位戈总笑着道：“我是说重视隐私，可我并没有说，我们没有啊。”
　　“呵呵……”余罪一笑而坐，直接道：“我告诉你这部手机的来历，还告诉你是什么东西。当天晚上，现场监控拍摄的东西给我。”
　　戈战旗想了想，对着殷蓉道：“殷助理，把当晚到会宾客，出入的监控给余警官提供一份。”
　　殷蓉匆匆起身，余罪却在一旁笑道：“看，美女能帮上忙了吧。”
　　背着戈总，殷蓉狠狠剜了余罪一眼，余罪却奸笑着回头和戈战旗道：“戈总，这小妞挺辣啊？那天玩得我一愣一愣的，以前干什么的？怎么有点像走江湖的。”
　　“我们不都是人在江湖么？你所问也是她的隐私，这个，有待于余警官您亲自发掘喽，我可以给您创造机会。”戈战旗笑道，一副拉嫖的眼神。
　　“恐怕不行，这钱堆里的女人都养刁了，我们不在她眼里。”余罪自嘲道。
　　“其实你想赚钱很容易，面前就是个很好的机会，相信我，我们能付出的代价，超乎您的想像。”戈战旗一副诱惑的眼神，似乎就等着余罪开口答应了，这钱嘛，女人嘛，好像都不在话下。
　　“我可能知道是什么，但我给不了你东西，否则，我还真不介意换个几百万花花。房贷都把我压死了，我得还到四十岁，还得保证无灾无病啊。”余罪道。
　　这句话倒是很真诚，毕竟愿意拉底自身的底线说话，那诚实度就提高了很多。戈战旗看着余罪，简单的短袖、朴素的长裤，皱巴巴的鞋子，不管怎么看，也属于挣扎在贫困线上的底层人物。这种人，不可能不对唾手可得的利益动心啊。
　　当然，除非他没有这个能力，此时的余罪就像是这样。
　　这一想，戈战旗却是又有点失落了，要是真没有，那他的事可就难办了。
　　很快，殷蓉去向复返，拷贝了一份文件，戈战旗放进电脑，给余罪看了看，时长有一个多小时，录下的门厅出入的领房间的人面孔。戈战旗解释，对于主办方，必要的安全措施还是需要的，真要出了什么大事，这东西还是管用的。
　　当然，除非必须，否则就是警察查，主办方出于名声考虑，大多数时候也是不配合的，宴会上混进骗子，主办方难辞其咎啊。
　　不过今天是例外，戈战旗拔了U盘，屏退了殷蓉，慢慢地推向余罪，很客气地道：“该你了，余警官。”
　　余罪不客气地拿到手里，掂了掂，很严肃地道：“我知道的情况是这样：这部手机的原主人叫卞双林，是一例诈骗案的主犯，被判无期徒刑，现在还在服刑。我们是偶然一个机会，有案子需要他帮忙，他得到了两周的特许离开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他用这部手机和你们联系……”
　　这个故事，余罪用真实的经历讲了出来，不过联系什么，他不清楚，假释人员有很大的自由；怎么联系的，更不清楚，不可能24小时看着；现在这个人呢，倒清楚，又送回监狱服刑了。
　　可在外人听来，这就成了个没头没脑的故事，等余罪说完，戈战旗甚至有上当的感觉了，觉得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怎么可能？从服刑人员手里得到的手机？
　　“就这些？”戈战旗不大相信。
　　“这是真实的经过，我是送他回监狱的时候得到这部手机的。这个人精通法律，比我还精通，他给了我一个起诉运营商的状子，就在手机里，没想到居然把官司打赢了……他当时告诉我，他知道点消息，会有人花很大代价得到它的，如果我肯帮他尽快出狱，他会感谢我，而且给我一大笔钱……我当时就觉得这他妈是扯淡，没当回事，结果你们就来了。”余罪道，甚至把这个骗子的故事给戈战旗讲了一通，简单扼要，主要突出的是传奇色彩，听得戈战旗这位小老板好不奇怪，面有不信。
　　“这是什么？”戈战旗看着手机里的文档。
　　“哦，我也搞不清，是他要的杂志和期刊，让我买给他，我觉得人家帮这么大忙也该感谢感谢，就寄给他了。寄那天，你们就找上门了。”余罪道。
　　“余警官，您好像还没讲清楚，那个值钱的消息究竟是什么？我该怎么样向上面回复？”戈战旗抓着谈话的要点，追问着余罪。
　　“他说好像是一份警务档案，十几年前的，发案地在本市好像叫胜利胡同的地方，五一路派出所接的案，但是这份案卷我没有查到，应该是丢失了……这么多年了，恐怕就找到当事人，没证没据的也说不清了。但具体关乎着什么事，你们只能去问监狱里那位了……不过我真觉得这事有点不可能哈，卞双林毕竟是个骗子，就这么多。”
　　余罪笑着道，起身告辞。
　　所有的事实，就为了夹进这最后一句谎言。看戈战旗倾听的样子，应该不怀疑了。
　　戈战旗离开几分钟，等回来时，比先前更加恭敬了，而且硬塞给余罪件小礼物，一张天外海酒店的至尊VIP消费卡。殷助理送出来的时候说了，这是专供某些要人的卡，凭卡出入，所有消费都有人替您买单啊。
　　其实这态度余罪很清楚，答案是正确的，但他更清楚，这个答案，最好别去碰。
　　……
　　当啷啷……一部精致的手机掉在了柔软的地毯上。
　　助理赶紧上前，帮忙去捡，却不料那位站着的宋总裁像被蛇咬一样惊恐地道：“别捡……滚……滚出去……都滚出去。”
　　声音凄厉、神情可怖，助理、保镖、私人医生、司机，一股脑被她歇斯底里地撵出去了。都知道宋总有点喜怒无常，谁也不敢在这火头捋人家虎须，助理倒是识趣，匆匆去找宋总的妹妹，恐怕也就家人能劝慰几句。
　　这是在国宾会堂的投资峰会，宋海月看到助理招手，她悄悄地从坐席的中间退场，回头一眼时，会台上，HK-IFA基金会代表正高谈阔论着自由贸易区将成为离岸人民币交易中心。这个视点她是很感兴趣的，偏偏又生事端了，她知道，姐姐又有事了，自从沾染上那毛病，就经常性地发作。
　　“怎么回事？”
　　“不清楚，宋总接了条短信，匆匆出来看，然后就那样了……”
　　“哪样？”
　　“就像那个发作……也不太像，她把我们都赶出来了……”
　　助理紧张兮兮道着，到了休息室的门口，宋海月屏退随从，轻轻推开门。她看到的景象却是另外一个样子，这个峰会特邀嘉宾，星海集团的掌舵人，现在却像一位备受打击的怨妇，枯坐在地毯上，头仰着，头发散乱着，脸上两道妆迹，那是流过泪了。
　　“怎么了，姐！？”宋海月轻声问，姐姐没说话，她对于这位把她带出道的姐姐，保持着一贯的尊重。尽管两人避免不了有冲突，可在这种时候，姐妹两人的心意还是相通的。
　　于是她看到了那部手机，奇怪了，居然是戈战旗的短信，这位投资经理能力不错，不过还没有到左右姐姐情绪的程度啊，只是手机上有一条没头没脑的短信：
　　已顺利接触，对方讲是一份警务档案，九＊年的事，发案地在太原市一个叫胜利胡同的地方，案卷现在在一个叫卞双林的人手里，还在监狱服刑……
　　“这什么东西啊，没头没脑的，姐，就因为这个？”宋海月讶异了，多少大风大浪都经过了，怎么可能被一条没头没脑的短信吓住。
　　“对，就因为它……”宋星月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喃喃地说着：“知道我受了多大屈辱吗？我被铐在门框上，那些警察用拖鞋扇我耳光，让我承认卖淫了……呵呵，曾经他帮我制造身份，销掉了这个案底；现在又想拿这个威胁我。”
　　“姐……”宋海月一下子眼泪冒出来了，她知道姐姐有过那么不光彩的一段，蹲下身，揽着姐姐，难过地道：“不都过去了吗？你怎么还想着这些……”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怕得是失去我们辛辛苦苦拿到的这一切……这个王八蛋，怎么没死在监狱里，还留着这一手……我恨不得亲手掐死他。”宋星月状似疯癫，自言自语地道着。
　　是啊，公众人物的这种事，要曝光了，那受打击的可不光当事人，还有那些投资人的信心啊。
　　宋海月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会吓成这样，也许这一个不经意的纰漏，就能让整个集团遗人笑柄，如果再刨点东西，怕是树倒猢狲散也不是不可能的。
　　“怎么办呀，姐？要不找找老公去？”宋海月紧张地道。
　　“找他管什么用？他只会在我们身上发泄，发泄完了，就把我们送给别人发泄……扶我起来。”宋星月在妹妹的搀扶下，踉跄着起身，她的表情有点狰狞，不过她的目光，却变得坚定，她一字一顿说着：“我得亲自回去一趟……有些事得彻底解决了，否则我后半辈子得一直活在噩梦中……”
　　姐妹俩相携着进了卫生间，过了许久，像重新焕发了精神的宋总出现在门口静待的诸人面前，她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从容而自信地迈进会议厅，依然贵气逼人地坐在前排。
　　谁又知道，那光彩夺目背后的晦暗？


第61章 着眼大局
　　嗖……袖子带着轻微的风声，手快得几乎只能看到残影，把一个在阳光下闪耀的银色物体抓到了手心，那手，仿佛根本未动一样。
　　左手，摊开了，空的，双手互动，交叉时，都摊开了，都已经成了空的。又一次交叉，转眼摊开，手心却多了两枚硬币。
　　楚慧婕笑着，她微微地笑着看着余罪，讶异地问着：“大上午来学校，就为了给我炫一下？”
　　“呵呵。”余罪一笑道：“有长进不？”
　　“快到一定程度，越往后越看不出长进，越高超越要玩得不露痕迹，我爸说，到一定程度，你就会不自然地慢下来，慢比快要难，慢得不露痕迹，要更难。”楚慧婕道。
　　她已经成了一名光荣的事业编制教师了，在这里苦守的几年终也修成正果了。此时再看，那整洁的服饰、别着校徽的工装、还有灿烂的笑容，谁能想像得出，她曾经会是一个袖里乾坤的女贼？
　　“你看我现在能达到什么程度了？”余罪好奇地问。
　　这话听得楚慧婕哑然失笑，她在刻意地忘记过去，而面前这位却没有什么变化，那些江湖人赖以生存的偷技，这么多年他一直没放下，楚慧婕可放下了，她摇摇头道：“我看不出来，三天不练手生，何况我已经三年多不再动手了……你离我爸还差点，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余罪好奇了。
　　“他缺了两根手指，技艺却更炉火纯青了，他告诉我，手指轻柔度是这样的练的，刀刃上染墨，用指尖划过刀刃，不伤指尖，却染上墨线才算入门，闭着眼睛能毫发无伤地划过，才算小成。”楚慧婕笑着道。
　　这法门听得余罪直咧嘴，非常之人的非常之法，很多恐怕是你普通人打破脑袋想像不出来的。楚慧婕听把余罪吓住了，这才笑着道：“你当警察，老练这贼本事，有用么？”
　　“当然有啊，没这本事都当不了反扒第一人了。”余罪得意地道。
　　仿佛冥冥中的报应一般，这位黄三去世前觉得最有灵性的人，恰恰是和他背道而驰的一位。楚慧婕触及心事，脸上笑容少了，却是多了一份戚然。
　　两人漫步在操场上，余罪没有发现楚慧婕的表情变化，说着此番的来意。他说碰到了一个江湖高手，把她的手法学了一遍，咨询着楚慧婕知不知道，这种手法的出处。
　　是殷蓉换酒杯的手法，一直让余罪觉得有点新奇。
　　楚慧婕听到时却笑了，指摘道：“你入魔了，那不是扒手的手法。”
　　“不是扒手的手法，那是什么手法？很快，我都没看清楚。”余罪问。
　　“笨蛋，那是魔术。”楚慧婕道，教着余罪道：“两种手法虽有异曲同工之处，但差别还是很大的，贼技是无中生有，偷别人的东西；而魔术是有中生有，偷自己的东西。”
　　“偷自己的东西？”余罪没明白。
　　“对，其实就是道具，藏在身上的某个部位，叫有中生有……大部分是表演用的，有变化而没有轻柔度。比如你刚才，把硬币夹在腕下、指缝里，就是有中生有，这种锻炼的目的是为了偷别人东西的时候利索点，所以叫无中生有。”楚慧婕道。
　　“哦，我明白了，玩小把戏，吓了我一跳，还以为碰到高手了。”余罪笑道，释然了，回忆了一下殷蓉在答谢宴会、在宴请时那眼花缭乱的手法，越觉得和楚慧婕的判断相似了。
　　这就是此行的目的，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两人压着操场的跑道，话题乱跑着，问问她那几位哥哥，除了还蹲在大狱的，另外两位已经在另一座城市安家了；楚慧婕却是关心他的生活，余罪一言以蔽之，就那样。老婆不管娶谁，娶回来的都是后悔。
　　这话听得楚慧婕露齿一笑，转眼间数年过去，她想想曾经对这位警察都有过那么点情愫，不知道为什么有点脸红，而且很可惜的感觉。
　　“马老呢？这老头不好好干活，怎么我路过两次，都没见老头清理小广告了。”余罪笑着问。
　　“也清理，你没碰上，他现在是我们学校的名誉校长了。”楚慧婕笑着道，说着马老出了两一本书，一本《手语》，一本《聋哑教育》，都被市教育局钦定为特种教育的选修课程了。现在马老不但是聋哑学校的名誉副校长，而且是周边几所小学的安全教员，经常被请去授课。就在年前，省电视台有一个最美夕阳红的节目闻名来采访，老头却躲起来了，死活不上镜头，吓得一连几天没到校。
　　这故事听得余罪咧嘴直乐，笑着评价道：“正常，当过警察的都这德性，坏事都敢扛，好事不敢上。”
　　“也不都是，他说他喜欢这儿，喜欢和孩子们在一起，他还有个愿望，你想知道么？”楚慧婕笑着问，不经意地回过身来，倒着走着，那么阳光地看着余罪。
　　“应该是个很震撼的愿望？这老头越老越不走寻常路了啊。”余罪惊讶地道，都这份上了，居然还不满足。
　　“他说，想建一所学校。”楚慧婕道。
　　呃……余罪脖子猛抽，这愿望可真不小，最起码对几千块退休金的老警察，属于天方夜谭的水平。
　　“还没说完，你就震惊成这样啊。他想建一所专门收容流浪儿和服刑人员子女的学校，那些孩子，因为生存所迫，大多数将来会走上犯罪道路。他说，有些责任，总得有人担着……就像我和几位哥哥一样，如果没有被遗弃，如果有一个正常的环境，可能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楚慧婕轻声说着，停下来了，有点羞涩地把玩着手指，她看到余罪滞滞的眼神，凝视着她。她勉力笑笑，自嘲地道：“虽然有点异想天开了，可我支持马叔叔的想法……如果早一点遇上他，我爸爸就不会那样……死不瞑目了……”
　　悲从中来时，楚慧婕蓦地清泪满眼，抽泣着，一下子伏到了余罪的肩上，余罪拍拍她柔弱的肩，安慰着：“你想错了，要能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他会高兴得合不拢嘴的。”
　　喁喁细语安慰着，楚慧婕止住了眼泪，猝来失态让她觉得有点尴尬，铃声响时，她有点留恋地看着余罪，要去上课了。余罪挥挥手，笑着再见，然后看着她，羞涩地快步奔走了。
　　阳光，青草萋萋、绿树荫荫，直看着楚慧婕抹干了泪水，在走向教学楼时，一群欢快的孩子，从中涌出来，围着她，拉着她，她在用手语说着什么，说得那些孩子欢呼雀跃。这个无声的世界，处处充满着看到见的欢乐。
　　余罪是怀着一种好感动的心情离开的，没有见到马老，不过余罪感觉到了马老给这里带来的变化，哪怕是很小的变化，他也做到了，而且一直在做。
　　开车时，才接起了一直在响的电话，电话里传来了熊剑飞骂骂咧咧，大煞风景的声音：“快尼马来，余贱，就等你了……你干的什么操蛋事，又让支队长骂老子……”
　　得嘞，想消停没那么容易，估计是寄出的那些通知函起作用了……
　　……
　　“根据你的想法，兽医和杜蕾丝一共复印了一万份，加彩印照片的，寄出……今天是第四天了，我们主要选择的，就是来省城参会的各类人员，有通讯方式的、有邮箱的，全部通知到了……”
　　汪慎修从开化路刑警队跑出来了，迎接着车泊在路边的余罪。
　　不是不开进去，而是根本开不进去了，院子里停着七八辆车，有外地牌照的警车，有普通的民牌车，一看就是有事了。
　　“出什么事了，这是？”余罪瞠然问。
　　“这就是那一万份出去的效果啊，昨天来了三个地市的、今天来了四个，七辆车，还有县刑警队专人来的。”汪慎修道，脸上开始有坏笑了。
　　“你笑什么？”余罪问。
　　“我笑的是，你这法子，要把熊哥逗哭了。从昨天开始，有三个分局长、包括咱们支队长、还有市局数位科长，都打电话问熊哥，抓到的骗子在哪儿呢，到底什么案情，掌握了多少。”汪慎修道。
　　“这个一句保密不就完了？”余罪道。
　　“对别人行，对支队长不行啊，支队长还不知道有没立案。熊哥给逼急了？把这事说了，结果……”汪慎修笑着道：“你猜什么结果？”
　　“被骂了一顿？”余罪笑着道。
　　“不光骂了，还让他在支队大会公开检讨。”汪慎修道，挨骂挨打熊剑飞可能都不在乎，可要站到那种讲台上说话，还是检讨，这对于熊哥，岂不是逼大公鸡下蛋、逼老爷子怀娃？憋死熊哥呐。
　　“可这是……来报案情的？”余罪指指院子里停的车。
　　“不是，来打探案情的，而且有个县煤炭运销公司来的，要给咱们提供经费。”汪慎修笑道。
　　“这不好事么？”余罪道。
　　汪慎修又是坏坏一笑，贼贼的口吻告诉余罪：“可他提供的经费的意思是，能不能让咱们别查这事了。”
　　呃……种种意外，饶是余罪智计百出也想不出会有这种结果。
　　“走，熊哥快支持不住了，都缠着熊哥打探消息，真话熊哥不敢说，瞎话熊哥不会说，快憋哭了。”汪慎修拽着发愣的余罪，直上楼了。
　　“熊队，抽烟……”
　　“熊队，咱们都穿官衣的，我也是县局长给派的任务，真有这种事，我们说不定能帮得上忙。”
　　“熊队长，我们经理说了，给你们提供经费，您要有兴趣，到我们公司一趟，开销都算我们的。”
　　“熊队长……”
　　八九个男子，两位还是地方警察，坐在会议室，左一个熊队、右一个熊队，你拉出你单位领导，我拉出省城的熟人，憋得熊剑飞面红耳赤，实在没法解释了。
　　不能解释啊，那女骗子还没见影呢，哪来的案情？
　　余罪进门时，熊剑飞如逢大赦，一指余罪道：“你们别找我，找他，这个案子他负责……省总队特训处长，余罪同志。走……咱们到外面去。”
　　熊剑飞祸水东引了，拉着汪慎修就走，而且怕余罪溜似的，把门给碰上了。碰上门，长舒了一口气，和汪慎修躲在门外，他恶狠狠地小声说，这些人尼马能把人缠死，上厕所都跟着，让余贱也尝尝这滋味。
　　两人偷听着，听着会议室人声乱起，偷乐了。
　　“余处长，我是沁源县公安局刑侦大队，这是我的证件……”
　　“余处，这是我的名片，我们公司领导派我来的，昨天刚收到了你们寄的信件，今天就来了……”
　　“余处，我是繁峙县经贸委的……”
　　“余处……”
　　四家，围着余罪迫不及待地介绍，然后都痴痴地看着余罪，来的人多，总不好当面说。
　　余罪可是吃惊了，难不成这么多领导干部都被欺诈过？
　　这岂不是说，这些领导干部，进省城都尼马没干好事？
　　坏了，案情中可能还有隐藏的地方，这些女骗子可能针对地方小领导动过手，那些人手里的钱比商人的估计还好骗，都尼马公款。
　　“你们中间，谁被骗了？”余罪突然问。
　　没有，在场的没有，两位警察的其中之一发话了，说是他们县有家典当行老板被骗了，收到消息就到刑警队打听了。
　　“这就不对了，来也是当事人来，你们来管什么用？问你具体案情，你们知道啊？”余罪反问着，有点火大，烧根请仙香，把牛鬼蛇神给招来了。
　　“这个……”有人难于启齿。
　　“这个……”一位公务人员模样的，估计是给领导当司机的人，压低了声音道：“余处，是这样，我们领导的工作也忙，再说遇到这种事，也不好意思出面不是？毕竟他也是受害人嘛，毕竟在我们那块大小也算个有头有脸的人，这种事，总不能摆到桌面上讲……”
　　此言一出，众人附和：“对，就是。”
　　“呸，就是个屁。”余罪拍案而起，知道这事不当流氓吓不走狗腿了。
　　众人皆是凛然，省城这领导，怎么比县里的还差劲，看样子还是年轻了点。
　　余罪却是怒气冲冲吼着：“你们真是糊涂啊，这种事怎么可能代劳，案情要绝对保密。”
　　怒气刚过，慷慨又来，他痛心疾首地道：“而且你们这种做法，是对事业、对领导，极不负责的做法，这样做是要坏大事滴。”
　　慷慨一句，恐吓又来了，他挥手指摘着：“你们想想，那些骗子是根本没有底线的，万一她们留下你们领导的照片怎么办？万一这照片上，领导没穿衣服，怎么办？别嫌我说话难听啊，来尼马省城开会，哪个不是白天吃喝、晚上嫖赌……”
　　恐吓一句，陈词开始，他对着被吓愣的诸人道：“……你们再想想，这些女骗子就是蓄意诈骗，真要留着领导的裸照，给你发到网上怎么办？明星人家一脱上位，领导一脱可得下台啊……这种事万一发生，你们说多破坏社会和谐、多破坏家庭和谐……作为下属，你们这样，是不是对领导的极不负责？”
　　好像还真是啊，来跑关系，打探消息的被惊懵了，余罪继续爆着猛料道：“我可以给你透露点消息，最新的进展，已经查到了几处女骗子出没的监控图像……这个团伙很快就会覆灭，不怕到时候找上门协查，你们就搁家等着？协助办案的正事，一个个羞羞答答的不好意思，脱衣服办事，怎么没见不好意思？……我们办案已经声明，是保密的。她们可是一群犯罪分子，还指望她们维护领导形象？”
　　屌爆了，几句雷倒来人，个个哑口无言了，而且人家所说这种情况极有可能发生，现在网络暴力可比刀枪还狠，发个裸照捋你下台的事，真不稀罕了。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拉关系，走后门问点消息了。
　　“愣着干什么，赶紧回去，通知当事人，把详细情况提供给我们，或者直接到地方刑警队报案……捂不住的事，千万别捂，之所以已经给你们去函了，那是已经有眉目了，这还需要打探吗？用不了一周，就有省城的警力挨个下去核查案情去……还不快走。”
　　余罪吼着。
　　那些人像被摁了行动按钮一般，匆匆起身，离座，有的紧张告辞一句，有的再见也顾不上说了，嗖嗖嗖就奔着下楼，发动着车，疾驰而去。
　　哎呀，把熊剑飞给郁闷的，两天解决不了的事，余贱几句话就给全打发了。汪慎修却是惊愕地看着这场景，凛然对熊剑飞道：“熊哥，不服不行呐，你政策水平确实离余贱差一截。”
　　余罪早恢复了贱笑的模样，出来叫着汪慎修回协办，说是又有新进展了，一块商量下。而且这帮子来公关的，全记下来，说不定就有和骗子打过照面的。
　　两人且说且走，匆匆离开了，不忘给熊哥做个鬼脸。
　　“这狗日货，能当支队长了。”
　　熊剑飞咬牙切齿对着两人的背影道，他看着余罪如此轻松地处理，好一阵子羡慕嫉妒恨，不得不服啊，这厮连领导不穿衣服干的事都能推理出来，确实比他强多了……


第62章 费尽心机
　　协办里，发闷着呢。
　　从开始的兴奋到失望，再到兴奋，再次失望，把哥几个搞得是高潮虚起几回。明明觉得女骗子就在眼前了，可一转眼，又云里雾里搞不清了。
　　本来觉得奶上能有点文章，可逛了一圈才发现，买那类罩罩的女人还真不少，就不够大，垫起来也得撑场面。这和男人打肿脸充胖子是一个道理，胸不高臀不翘，严重影响女人的自信呐。
　　本来觉得美容美体上可能找到点线索，可查来查去才发现，现在这个行业已经膨胀到火爆的地步，在这个上面挥金如土的女人太多了，根本不具备可查性。
　　本来觉得扩大受害人的搜索能有发现，发出函几天后就出事了，各地咨询的络绎不绝，知悉的案情乱成一团糟了。KTV被宰的、酒店被仙人跳讹的、甚至还有被包养的妞坑走车房的，都闻讯来了，这才发现吃屄亏上屄当的受害男人太多了，筛选都筛不过来。
　　连着几天主心骨余罪又神龙见首不见尾，这队伍的士气，又快降到冰点了。
　　这不蔺晨新在打瞌睡，杜雷在看着自己刚领到的协警服装，嫌臂章不爽，撕了，正觍着脸要和鼠标换。鼠标显得病怏怏的，这事对他的打击有点大了。汪慎修吧……这人还是不说了，好好的一个人，学会迟到早退了，大家心里都知道他可能勾搭上那个富婆了，都不好意思问起。
　　骆家龙心里也有点事，还沉浸在余罪带他查到的星海投资的秘事。昨天余罪只身去星海和人谈什么去了，不知道结果如何。他在寻思这事里透着蹊跷，这种事，聪明点的，应该躲远点。
　　各有各的心思就不好说了，气氛显得有点沉闷，大热天的，这鬼地方又没空调，别说空调，电风扇也没有一台，没乘凉的也罢了吧，还尼马有蚊子，公安局的蚊子都够屌，大白天都敢出来咬人。
　　啪唧，杜雷直接扇了自己一耳光，然后看着手上沾的蚊子，得意地道：“小样，想咬哥们，弄死你。”
　　“小声点，不要打扰别人休息。”鼠标懒洋洋地道。
　　杜雷对这个不敬业的警察竖了根中指，催着骆家龙问着：“这咋办涅？”
　　“别急，汪慎修和余罪一会儿就回来了，再商量商量。”骆家龙道。
　　“回来管屁用啊，这两天我们看了数百对奶子、找了几十家美容以及美体，就是没头苍蝇乱转悠。余罪他成天瞎晃悠，能有办法？”杜雷不屑道，这么心揪案子，骆家龙笑了，反问着：“哟，这协警才当几天，都这么想立功啊。”
　　“也不是，就觉得很好玩，心里有事想着，总比一天没事喝得晕三倒四找不着家强。”杜雷撇着嘴道，像是找到人生的目标了，不过感触一般化，他补充着：“忙了这么多天才发现，还是一天没事，喝晕乎了啥也不想舒服。”
　　“你好歹混够一个月，领上点工资，将来说起来，也当过警察不是？”蔺晨新睁开眼了，知道这货快撂挑子了。
　　“啧……这真不是尼马光彩的事，昨天大鼻豆他们找我喝酒，看我穿这身警服，差点没把他们大牙笑掉。他们说啥了你们知道，逗逼卖淫、渣男协警……哎哟，把我给臊得咋这么脸红涅？标哥，咱们把臂章换换呗，要不换换肩章也行，我戴个警司衔出去唬唬他们去……”杜雷的怨念不浅，又缠着鼠标要换臂章了，气得鼠标呸了口，不理他，纠缠无果，又来缠骆家龙了。
　　没正事，就要生邪事，乱着的时候，脚步声起，推门而入的汪慎修和余罪一见这场面，愣了。
　　人活得没有精气神了，就这个鸟样，一个一个看上去病恹恹的。蔺晨新须是知道余罪的本事，看余罪进来，他提醒着：“老大，我们把能走的路都走过了，还是没找着，咱先别折腾了成不？我是不受你蛊惑了啊。”
　　“你看你这人，好歹你现在已经是人民警察的一员了。协警也算啊。”余罪严肃地道，不过这种严肃只是换来了一阵笑声，余罪笑着鼓舞着众人道：“再怎么说成绩是主要的，我们最起码已经知道了N种无效的排查方式，包括我们认为最可能的，从受害人入手的办法。”
　　“不用打官腔吧？兄弟们都这样了。前两天还信心百倍的。”鼠标道，看不惯余罪的领导样子了。
　　是啊，看来鼓舞一点都不起效，余罪想了想，笑着道：“别灰心啊，我又找到了新的途径，而且有了更有力的线索。”
　　哦，SHIT！……众人齐齐伸脖子，懒洋洋一呼，无视他的忽悠了。
　　“真的，这一次我是志在必得了，十拿九稳了，万事俱备了，就欠哥几个的东风了。不能这节骨眼上，你们临门萎了吧？你说这么大案将来让我一人侦破了，那我得多不好意思啊？”余罪痞痞地，诱惑地道。
　　“什么线索啊？除非你有那天晚上现场的监控，否则这乱七八糟的描摹，很难鉴别对错。”骆家龙道。
　　余罪笑笑，踢了鼠标一脚，把鼠标撵走，坐在椅子上，一掏口袋，啪声一个U盘拍到了骆家龙的面前，笑着道：“那你以为，我找戈战旗干什么去了？”
　　“啊？还真有？”骆家龙吓了一跳。
　　“不配合警察办案，不等于他们没有拍现场的监控。万一有什么事兜不住，他们也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啊。我想他们应该有，只是轻易不给警方提供而已……怎么样？这个份量够吧？”余罪得意了。
　　“尼马不早拿上，跑了这么多冤枉路。”鼠标苦不堪言地道。
　　“就早拿到这个，冤枉路还是要跑的。”余罪笑着道。
　　这个冒出来的证据可把众人的信心都勾起来了，骆家龙调试着电脑，播放着星海提供的视频。没错，正是那晚投资答谢宴会的，几个人很快找到了各自的丑态，当屏幕上重现鼠标那载歌载舞的样子时，都呵呵笑了。没说的，那晚上标哥真的很入戏，玩得嗨到极点了。
　　快进……快进……进到一个画面时，骆家龙停下了，看着鼠标，鼠标无语地点点头。
　　就是她，一个侧影，蔺晨新忙乱地找着肖像描摹，心里暗暗赞叹，警方的描摹师还是相当有水平的，侧面看着都有七八成像了。
　　走……走……一帧一帧走，奇怪的是，两个隐藏的摄像，只拍到了她的侧面。正如标哥所说，黑裙、挽发、即便是长镜头，也能看到她傲人的胸。从遇到这位美女，两人就一直停留在窗边……可惜了，那是监控侧角的位置，灯光又暗，根本看不清楚。
　　“是个老手，她在刻意地躲避着监控的位置……隐藏监控的地方应该在水晶灯上做了相对的两个广角，能发现这种监控的位置，估计没少作案。”骆家龙叹道。
　　“没办法了吗？”汪慎修紧张地问。
　　“难不住我技术狂人运指如飞……”骆家龙开始忙碌了，一帧一帧搜起，一帧一帧保存，最终在中场数分钟里，捕捉到了这位女嫌疑人进门的监控，虽然低着头，可拍到半个脸了……十几张捕捉各个角度的照片开始重合，模拟，十分钟后，一个脸部的轮廓，显示在他的电脑屏幕上。骆家龙拍手道：“差不多了，相似度最少百分之九十。”
　　“哥哥呀，未必啊，眼影很深，这儿有一块暗影……眉毛，你敢保证她没修过，弯弯细眉，在化妆的角度，可能有十几种弯度可选……还有脸型，脸型是随着发型变化而变化的……不信你对比交通监控上捕捉到的影像，看看像一个人不？”蔺晨新道，这些天因为查女嫌疑人，对女人的化妆，又有了更深的认识。
　　一想也是，骆家龙反查着电脑里存的几幅图片，这个嫌疑人在开走车后，被交通监控捕捉到了几个画面，戴眼镜、竖领……一直用不上这个照片，现在排出来，杜雷惊呼着：“哎呀妈呀，这简直就是两个人嘛。”
　　可不就是，一个顾盼生辉，艳光照人；一个遮脸散发，面目不清，几乎无法分辨是同一个人。可打开面部识别软件，两人的脸型却是重合的。
　　啧，骆家龙发现了，束发和散发，眉浓眉淡，粉底变化、对脸型视觉影响很大。束发脸显得尖，而散发，整个面部线条就被遮住了，更像一个椭圆。整个一换，形象几乎是颠覆的变化，除了软件，肉眼恐怕很难识别出来。
　　“哇，高手中的高手……这样也行？”骆家龙被发现的事实惊呆了，如果不是鼠标躺枪，恐怕这种事就在眼前发生，都会被忽略。
　　“还有一个最关键的地方。”鼠标插话了，对着众人问道：“就即便拍下她正面的照片，难道你能发通缉令？”
　　噢，几乎把骆家龙给气糊涂了。就是啊，忽略了一个最简单的事实，从法律意义上讲，这不是案发现场的照片，也没有提取到任何与她相关的证物，所以连嫌疑人都称不上，只能用于排查，顶多作为一个旁证。
　　但排查……在这么高超的化妆技术面前，似乎又一次走进死胡同了。
　　“对呀，就抓到，就认罪，就法庭采信鼠标的单方证词，也罪过不大呀，骗走的东西都是假的，车扔在郊外……整个尼马一个恶作剧，派出所都不处理。”汪慎修哭笑不得地判断着。
　　“这个不可能，就标哥也不会承认被骗滴。说出去多难听啊，都要当标哥长相和智商有问题了。”杜雷道，本来帮着标哥说话的，却惹得了标哥喷着唾沫的一句：“滚粗。”
　　卡住了，骆家龙觉得此路不通时，看向了余罪，这才发现，这家伙在悠然自得地抽着烟，他不屑地问着：“余神探，好像你又白忙乎了？！”
　　“未必，发现不了问题，那是因为你们的眼光只盯在那个女人身上。”余罪笑着道。
　　“不盯那那个女人，难道盯男人啊。”骆家龙诧异地问。
　　“对，男人……你们可能忽视了，这个破绽，恰恰不在这个女人身上。就即便在，她是作案人，肯定也是千方百计地隐藏。那，你们都试过了，怎么查找都无效！”余罪笑着，迷死人不偿命地笑着，那贱笑，让这个谜，显得更让人头疼了……
　　……
　　此时此刻，一辆白色的现代驶在滨河路上，驾驶员，男性，三十岁左右，都市惯常的白衬衫、西裤打扮，正专心致志驾车，红灯堵路时，他平稳地停下车。
　　副驾座位上，女性，年纪尚轻，或者看不出年龄，她戴着墨镜，胸前颈项露着洁白的一片，正拿着一份报纸看，白皙的手，染着好看的美甲，五指均不相同。
　　“找到了么？”男子问。
　　“哪有那么容易啊，图书展销会、儿童作家签售会、人才交流会……都是些苦逼排队，穷鬼开会。”女子不屑地道，她有点憧憬地，像在自言自语地说着：“……我还是怀念煤老板那些爷来市里嗨皮的日子啊，有些车里直接就有半麻袋现金，什么事都省了。”
　　“那已经成为过去了，现在搞煤焦生意的，一多半赔得连裤子都提不起了。”男子笑道。
　　“那可就不好找了。”女人一合报纸，扔过一边了。她的侧脸，是一张锥形、白皙、媚眼如花、俏眉如柳的靓妹，只不是眼神没有那么多含情脉脉。提起这事，旧怨又生，她声音很怨恨地说着：“……不是我说你啊，星海投资多好个机会，好容易混进去了，你给挑出个浑身假货的土逼来？”
　　那趟她如此地投入，甚至宽衣解带把演技发挥到极致，可连油钱也没挣回来的生意，看来是姑娘心里难以忘却的耻辱了。男子脸色泛苦，低声下气说着：“瑶瑶，咱别提那事了成不？星海那么大的摊子，谁能想到那地方还有浑身山寨的假货！？我还真是头回碰到，真他妈晦气。”
　　是啊，谁能想到。可想不到的真让人郁闷，满场的土豪随便拎一个，哪个不是家财万贯，哪个不是手到擒来，还让姑娘使尽浑身解数，结果骗了个……比她还假的骗子。
　　“算了，还是你安排吧……不费这脑细胞了。”那女子想想，车动时如是道。不管怎么说，合作还是必需的，不过她警告着男子道：“我把丑话说前头啊，再他妈走眼，别怪我跟你一拍两散啊！肥桃那个老娘们丑成那样，她去年赚多少？快一百万了……不能我一花容月貌的大姑娘，跟着你混，连个梳妆打扮钱也挣不回来吧？还说教我辨人呢，我自己挑都不比你差。”
　　“好好……找到活之前，所有开支算我的成不？”男子几近哀求的口吻道，这是他的绝色利器，确实还没有发挥到物超所值的作用。
　　“这还差不多。”那姑娘稍慰了点芳心，掏着妆盒，补着汗迹处染到的妆，指挥着男子，往左拐，拐进了岔道，驶近了目的地。
　　贵妃妆园，一个综合性美容美体的大型美容院。
　　枯等的男子脚搭在窗外，无聊地抽着烟，大把大把地擦着汗，这天热得啊，做爱没感觉，作案没机会，只能陪着娘们做美容，真尼马郁闷啊……
　　……
　　贼在发愁未竟的犯罪事业。
　　警察却在发愁，这些毛贼的神出鬼没。
　　协办的讨论到了关键时候了，所有的路都证明无法通过后，只能靠你思维的出路。
　　余罪道：“对于所有的嫌疑人，在作案和准备时间，都会刻意地隐藏现场可能留下的痕迹……化妆、清理房间的指模、特别是利用蒸汽挥发麻醉药……这个作案过程能体现出的，这个嫌疑人的反侦察意识相当强……但是，我就要问了，反侦察意识这么强的人，和这位年龄不大、貌美如花、会勾搭男人的尤物，行为习惯以及特征，能合到一块吗？她难道是天生的会作案，还是上过犯罪大学？”
　　咦？对呀，这是漏掉的一个盲点，年纪不大，而且没有从犯罪信息库找到匹配对象，无从说明她的反侦察意识是如何养成的？
　　有人责难了，杜雷小声说了：“这个不难吧，那些鸡什么没干过？她们不比谁见多识广？”
　　众人呲呲笑了，余罪笑着道：“说得太好了，我也这样考虑过，不过有下面几个问题你回答一下。第一，星海投资答谢宴会那种场合，可不是多露点大腿就能进去的，那些保镖也是市井里打滚的，真有野鸡到那儿拉活传出来，名声恐怕不好听吧？所以，假如是鸡，也应该是高档鸡，她得有接触这种上流氛围的机会，否则总不能在宴会那地方撩起裙子，拍拍腿喊：哥，你来吧……”
　　哈哈笑声大起，杜雷倒脸红了，余罪又竖一指道：“第二，鸡懂麻醉品，这个没问题，但用蒸汽挥发麻醉品，可就难了，不是哪一种都可以挥发，也不是哪一种都能挥发挥发到气味不重的程度的……这需要很专业的药理知识，而且有得到处方类药物的渠道，这对于站街鸡们，是不是太难了点？”
　　“第三，卷走了东西，就数那辆车还值俩钱，可偏偏那辆车都给扔了。这个怎么解释，放着现货不要？卖铁也值俩钱吧？难道是一只有追求的鸡？”
　　众人笑声再起，不过分析到这儿也很明了了，肯定不是简单的失足女那么简单。实施这类犯罪，需要准备的东西太多，根本不会是个临时起意，麻醉抢劫。
　　“你说男人……难道，你在现场发现了她的同伙？”鼠标换着话题，以他的了解，直接走进正题了。
　　“对，我歇了两天，一直在等着你们处处碰壁的消息，这些消息告诉我，找这个千变万化的女人，难度太大。”余罪道。
　　这么贱，敢情就看着大伙碰壁，众人对他齐竖中指。
　　“不要客气，对我表达这么强烈的感情……我比你们想像中还要贱，那是因为，我站到了你们这帮贱人的肩膀上，所以就看得更远了。既然这个女人不是鸡，不可能有混迹市井更多的经历，不可能有反侦察意识的来源……那就只能证明一件事了。”余罪道。
　　“同伙，有人带着她！？”骆家龙道，他似有所省，回放着视频，所有的视频，包括从酒店提取到案发前几日的，有的看了几遍，等找到第一个、第二个……第N个时，他瞠然地看着余罪，又竖了一根中指。
　　“啥意思？这都是说啥暗语呢？”杜雷竖着中指，问汪慎修，汪慎修握着他的手，中指指向余罪，笑着道：“这是对领导英明的一种认可。”
　　这时候，鼠标的眼睛也睁大了，表情显得好难堪，就像智商捉急，被人坑了那么难堪的样子。
　　蔺晨新却是不懂了，他凑上来，就捕捉到了几帧图像，又能证明什么？
　　而且是一个男子图像，好像确实不能证明什么？
　　“这什么意思？”蔺晨新虚心求教着。
　　“当天宴会一共有一百六十人左右，不算后来进去的外围女……这种情况下，你和一个陌生人撞到的概率是多少？”骆家龙问。
　　“那个……应该不少吧？”蔺晨新道。
　　“如果这个陌生人很关注你呢？关注还不止一次。前提是，一边是载歌载舞的美女，一边是投资新贵的出现，还有一边是他注意的——标哥。”骆家龙道。
　　再看截屏图像，蔺晨新明白了，啪啪啪拍着自己额头，很肯定以及确定地道：“同伙，绝对是女骗子同伙，否则怎么可能这么专注地看标哥，也不嫌恶心？”
　　“滚粗。”鼠标喷了句。
　　这就是答案！？
　　屏幕上，在宴开时一个小时里，有一个削瘦、长脸、戴着眼镜的男子，有三次隔着不到五米的距离，眼光的方向是鼠标的站位；剩下的数帧，都是案发前出入酒店的记录。
　　这就是答案？他就是嫌疑人？
　　“这是案发前两天的监控，没有发案前，这个人出入天外海酒店，留下了他很多画面，很多帧都在有意无意地看着摄像探头的位置，前后对比，这个人的可疑程度，就无限加大了。”
　　又是一个疑点，在案发前的监控，这个男子对上号了，数次进出电梯，显得很匆忙。如果不是住客，不是访友，那只能有一种解释了：踩点。
　　在疑窦重生的时候，在等着余罪解谜的时候，门哗地推开了，肖梦琪匆匆进来，余罪戛然而止，看着肖梦琪的表情，知道发函的事，又要给思想教育了一番了。这不是最重要的，一下子思路被打断，让他很恼火，满眼忿意看着肖梦琪……


第63章 侃侃释疑
　　“继续，分析得很精彩……看来你又给大家带回惊喜来了。”
　　肖梦琪笑着道，走到了电脑旁边，蔺晨新赶紧讨好似的让座，请肖政委坐下，肖梦琪看着截屏，又看看余罪，她笑着道：“怎么了？我好像欠了你八百吊似的。”
　　“哦，我有点讨厌高潮被人打断。”余罪笑了，掩饰着不悦，不过嘴不饶人。
　　“但我喜欢在高潮中出现……你确定要把我排除在团队之外？这些天他们排查与女人美容相关的场所，还有你们发的那纯属杜撰的函，我可没少帮忙啊。”肖梦琪笑着道。
　　这一笑的风情，蔺晨新和杜雷，无原则地跟着谄笑，鼠标、骆家龙、汪慎修，似乎都和肖梦琪有了一种默契，会心地笑了笑。
　　“耶？集体倒戈了？”余罪讶然了。
　　“三天两头找不着你，只能找肖政委汇报了。”蔺晨新道，兴奋得两眼放光，现在接触的机会无限扩大了，而且不像以前，天天被无视了。
　　“认命吧，你就是个被女人骑在身上的命。”鼠标道，这话听得肖梦琪不悦了，剜了他一眼。不料标哥笑着向政委解释着：“别误会哈，肖政委，我是指余罪同志的家庭生活。”
　　余罪老脸一红，这群贱人嘻嘻哈哈笑得浑身直颤，都知道鼠标惧内，鼠标义无反顾地把余罪拉到他的同列了。
　　“好好，大家静一静，这个案子值得关注，作案手法精妙，危害程度很大，做得还很隐蔽，我和市局领导汇报，他们都不相信有这么高超的作案技巧……看来我们有必要一鸣惊人一下。”肖梦琪拍着手，鼓舞着士气，回头看余罪，余罪却是兴味索然。
　　她无视了，这个案子渐渐深入，引起她的兴趣时，却发现处处碰壁，就在无计可施的时候，却不料又冒出来了男嫌疑人，她直接进入主题问：
　　“这个人不涉案，甚至没有发现和女嫌疑人有瓜葛。不能凭着多看了鼠标几眼，就有嫌疑吧？”
　　“当天现场的宾客很乱，如何鉴别这种事是巧合？还是蓄意？”
　　“还有，这样一闪而过的面孔，如何查找呢？如果他也隐藏了身份，又是这种环境露了一下面，对于我们查找的信息是远远不够的，难度有多大，我们查这个女骗子已经尝试过了。”
　　盯着骆家龙截到了屏像，肖梦琪连珠炮似的发问了几句，众皆默然无声，她摊手问着：“谁来说服我一下？”
　　这话一问，众人齐齐看向余罪，在场贱人加起来，恐怕肚子里的花花肠子都不及他一半，只是看不明白，为什么他对肖梦琪莫名其妙地有点反感似的。
　　这不，他歪着嘴，脸上带着贱笑，不怎么客气地对肖政委说着：“别看我，我没兴趣说服谁，想不想赌一把，赌这个案子很快就见分晓，赌屏幕上这个男人就是同伙，赌作案的女嫌疑人不止一个……赌注嘛，就是，输了我夹着尾巴走了，万一赢了，作为主管思想政治工作的政委，不要乱掺和案情。”
　　呀咦？搞内部矛盾了，而且摆到桌面上了，众人的眼光又看回肖梦琪了，这是明打明的叫板了，嫌她干涉过多指手画脚了。肖梦琪脸上微微变色，鼠标有点心揪了，一般情况下，差不多都得被余罪的贱损给气跑了。
　　起身，肖梦琪像是被刺激到了，她很庄重地起身，严肃地道：“赌了！”
　　“你确定？别到时候输不起啊。”余罪挑衅似的道。
　　肖梦琪一指余罪，眉眼眯笑、俏脸含笑，道：“我赌你赢。”
　　余罪愣了下，众人一愕，没整明白，回头时，肖梦琪早笑吟吟地坐下了。
　　哎呀妈呀，政委啥时候也沾染上这号贱性了，撵不跑、气不走，还黏上了，瞧人家那样子，根本不忌讳你说什么呢。余罪这下倒没治了，撇撇嘴，思忖着，准备开始了。
　　没错，这才是他喜欢的方式，真我，不是做作。
　　肖梦琪微微笑着，如是想着，矜持和规则，都是彼此间的隔阂，这种背靠背的友谊需要无条件的信任和支持。只是有点可惜，发现得有点晚了……
　　时间，指向上午十一时，天气更闷热了。
　　滨河路、汾阳街，毗邻贵妃妆园的小卖部。那位从车上下来，溜达到小卖部的人，掏着零钱，随口说着：“报纸一样来一份……再来瓶可乐，冰镇的。”
　　付了钱，卷着那摞厚厚的报纸，抿着可乐，他四下看着，找着荫凉的去处。他其实很反感妆园里的氛围，从来都不愿意跨进那个空调和着女人化妆味道的地方。
　　或者，是不愿意出现在那种他能嗅到危险味道的地方。
　　没有荫凉地，地面烫得快能烤肉串，脚底板都是热的。他还是回到了车上，大开着空调，擦了把汗，抿了口冷饮，开始看报纸。
　　不看新闻，满纸都是幸福指数，骗人涅。
　　不看报道，满纸都是胡编乱凑，哄鬼涅。
　　不看娱乐，都是有钱人的没节操故事，没意思。
　　不看体育，都是外国人在蹦跶，没劲。
　　哟，那就没什么看的了？
　　好像，这人翻看的，都是普通人根本不看的东西：广告！
　　太极植物伟哥，成就真汉子，（配画，一男一女在模拟做爱）广告词：坚挺有力、持久延时、二次发育！
　　美时美刻，禇师傅狗肉煲开业庆典。（饭店广告）
　　金阳光俱乐部，财富的盛宴。（小额贷款，放高利贷的）
　　爱你，最懂呵护你。（别理解错，卖内衣的。）
　　早操！晚操！必不可少！（不是做操，是卖高档安全套的）
　　……
　　他在广告里寻觅着什么，像一个淘金者一样，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机会。
　　他很专注，就像一句广告词说的，成功源于专注。哪怕他的事业，并不构建在阳光下，哪怕他的事业，从来不被人了解。
　　……
　　专注，此时同样出现在肖梦琪的眼中，她仔细研究过这个没头没脑的案子，也接触过蔺晨新、骆家龙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所有的奇思妙想都碰壁后，她以为又要成为死案了，今天是抱着试探的心态来了，却不料又一次见识到了余罪绝处逢生的本事。
　　对，这个男人，这个可疑的男人，肯定不会无缘无故和鼠标走得这么近。肯定不会无缘无故多次出入酒店，时间段，掐得太让人怀疑了。
　　“疑点之一，如果是一次两次和鼠标保持近距离观察，是巧合，可是他数次出入酒店，又没有入住，就不能是巧合了吧？莫非他就是为了来邂逅标哥来了？”
　　余罪道，鼠标翻了他一个白眼，其他人乐了。
　　“疑点之二，这个人有头没尾啊，当女嫌疑人接近鼠标的时候，画面上就再找不到他了，可能是趁着灯光暗时消失了。为什么要走？美酒、美女、投资，多好的环境，我都不想走。”
　　余罪又道，他向肖梦琪做了个鬼脸，肖梦琪直接无视，说着疑点不够。
　　“疑点之三，请柬里没有找到这个人的登记，他怎么进入的，就成谜了。”
　　余罪再道，看着众人，疑点足够多了。而且这种捕捉到的面孔，相对那个千变万化的女嫌疑人，要好查多了，因为他并不需要化妆。
　　“你就凭这个判断，他和女嫌疑人是同伙？”肖梦琪问，不管怎么说，这个推断，仍然立足于猜测，而不是证据，甚至连有根据的线索也算不上。
　　余罪又被问住了，他斜斜地瞥着，一直在试图难住他的肖梦琪。肖梦琪笑了笑，努了努嘴，似乎已经从精神上加入了这个贱人团队。标准的行事方式为，哪怕我举双手双脚支持你，可嘴上照样不饶你。
　　又来一个，蔺晨新无条件地支持肖梦琪，提着疑问道：“你不得不承认，当天标哥确实够骚，虽然大部分女人看不上他，可确实还有一部分男人被他吸引目光了。”
　　这判断得，标哥哭丧着脸，不予解释了。众人呲笑，要说这还真是实情，标哥当天那土豪扮得，绝逼是超水平发挥了。
　　难住了，余罪保持着斜觑的动作没动，其他人盯着他。虽然有点吹毛求疵了，可并不意外，他们对于案情的推进，大多数时候就是在这种相互为难中开始的。肖梦琪选择站在他的对立面，怎么看，都觉得被孤立的余罪，翻盘无望，毕竟仅仅是个嫌疑而已。
　　“呵呵，这个好像真把我难住了啊，看来我无法说服你们哈。”余罪笑了。
　　“有嫌疑是肯定的，不过意外无处不在啊，别让兄弟们再白忙乎几天。”骆家龙道。
　　啊哟，这可说到点子上了，杜雷诉着苦，蔺晨新摆着功，两人喋喋不休地给政委汇报着，汪慎修保持着座上观的表情，偷笑着。这俩货那点小心思倒是容易看得出来，蔺帅哥巴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有事向肖政委汇报呢。
　　这时候，鼠标挪了挪身子，颓丧地道：“要不换个案子吧，这个有点难了。”
　　估计有点畏难，但也有点羞于启齿。说实话，鼠标似乎还真怕余罪贱性大起，一股脑刨个干净。他看向余罪时，余罪正微微地笑着，鼠标凛然倒吸凉气，紧张地看着余罪。以他的理解，这贱相一出，真相就不远了。
　　“怎么了？”骆家龙发现不对劲了。
　　鼠标指指余罪的表情，骆家龙稍稍惊讶，不过还是不相信这么多人没查到线索的事，余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能有发现，他不屑地道：“就那贱性，他有消息早得瑟起来了。”
　　“呵呵，不贱不从警，你怎么知道我不得瑟呢。”余罪笑着道，众人一惊，再愕然看这货时，他不装深沉了，成了一副贱笑的样子，他说着：“我已经估计到这些疑点说服不了你们这群追查奶子的贱人，所以，我就找了点更确定的线索……想听么？”
　　咝……肖梦琪给气得直瞪眼，敢情是故意的啊，要和他对赌，今天是必输无疑了。
　　“吹牛逼不上税。”杜雷不服气了。
　　“装逼谁不会？”蔺晨新更不服气了，他尝试过了，知道有多难。
　　“呵呵，接下来我保证把你俩吹成傻逼，你们千万别震惊啊，千万别摆了个张口结舌的傻逼造型哈。自己看吧。”
　　余罪拿出了手机，递给了骆家龙，骆家龙翻查着信息，直向余罪竖中指，是肥姐查的消息，汪慎修和鼠标直骂余罪这贱人作弊开挂。不过几个人凑一块读着这则查到的信息时，还是不自然地……做出那个张口结舌的傻逼造型了。
　　商小刚，男，32岁，20＊＊年因利用职务之便收受贿赂被吊销医师资格，＊＊年，又因非法行医被处拘役三个月，罚金两万元。
　　“前医生？”骆家龙吃惊不已了。
　　“他妈的，还开过黑诊所？”鼠标愕然了。
　　“怎么查到的？”肖梦琪果真是惊愕得合不拢嘴了，这作案嫌疑，已经是十有八九了。
　　余罪笑着道：“昨天我得到这份监控，发现这名可疑人物，没有出入记录，他躲过了酒店大厅的监控，不过可惜的是啊，他没有能力躲过交通监控。我找肥姐查了出事前后，通向天外海酒店的三个路口交通记录，当天到场记录没找到，不过找到了他离开的记录，在晚上十点三十七分，正是那位女嫌疑人已经和鼠标接触之后……女嫌疑人需要化妆隐藏，这位可不需要。肥姐回溯到了他停车的地方，在离天外海酒店后门不远的人行道上，三天里有数次停泊在那个地方……我其实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用他的面部识别的，没想到，却来了个意外之喜啊。”
　　“我明白了，这能说明，这个人肯定有处方类药物的来源渠道，药理知识更不用说，就是他的专业。”蔺晨新好歹学了点，有模有样了，肖梦琪给了他嘉许的一笑，不料这货又犯疑了，问着余罪道：“可又被吊销资格，又被关了几个月，这么重处罚，没悔改，反而变本加厉了？”
　　外行一发问，内行就发笑，大部分犯罪，还不都是在这种打击中逐步升级的，汪慎修笑着道：“这不很正常嘛，大学都没拔高你的德智体美修养，监狱改造脱胎换不了骨，都是可以理解的。”
　　“哎呀，早知道这样，让我们跑这么多冤枉路。”杜雷懊丧地道。
　　“错了，兽医的判断是完全正确的，你们看……”骆家龙搬过电脑屏，让蔺晨新看着，哇哦，惊愕再起。
　　回溯他的行车轨迹时，这辆车经常去贵妃妆园，肖梦琪和蔺晨新前天才去查过那儿；这辆车去过金威商厦，鼠标和杜雷不止一次查过金威商厦；这辆去过五一商城、淑女坊、LV专卖店、周大生珠宝、老庙黄金等等，所有的去处几乎就是这几位刑警懵头懵脑的提取消费记录的地点，几乎就是前后脚的进入。
　　余罪又在贱笑了，众人回报他一圈中指。这贱人，还是作弊开挂了，把大家所有查过方向，都作为比对资料了，而且可能私下里，早和那个巨肥的李玫商量过了。
　　肖梦琪舒了一口气，知道这个目标，十有八九错不了了，只是有点遗憾，得到这份现场的监控记录太晚了。她问时，余罪似乎已经知道她的疑惑了，解释着：“这是做了很大的让步，星海才同意提供这份宴会现场记录……不要郁闷，兄弟们，所有的努力都不会白费的，你们一点冤枉路都没有跑，没有你们跑的这么多重合地方，我还不敢马上断定就是他。而你们几乎和他跑到一条路上，那说明，你们思维已经无限接近真相了，只差那么薄薄的一层纸了。一旦在某个点被揭穿，他们就无所遁形了。”
　　这话带劲，蔺晨新跃跃欲试，直说抓着人，一定检查下她的胸围以及那什么，证明自己的判断，惹得肖梦琪白了他一眼，赶紧把不合适的词和谐掉。鼠标显得有点紧张且脸红，关于本案他发言少之又少。骆家龙已经在联络着肥姐了，要更详细的追踪资料。这时候，汪慎修思忖着，问着余罪：“可是还有个小问题……这些没头没脑的旧案，没有搞清楚的受害人，甚至鼠标这个损失很小的麻醉抢劫案……都不足以钉死他们，我是说，假设就是他。”
　　“抓捕无非是围追堵截，没有定罪没关系，只要他们还没有意识到我们已经掌握了他们的作案手法，那我们就完全有可能在犯罪现场抓到他们。”余罪道。
　　“确实还没有掌握啊，怎么可能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作案？”杜雷道。
　　骆家龙却是惊讶地喊了声余罪，然后没音了，他惊讶地看着余罪，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已经出现了海量的各类会议信息，那是在他的收集基础上筛选的。第一时间，骆家龙带着几分嫉妒地口吻道：“不赖啊，大信息研判也用上了。他妈的，剽窃我的劳动成果。”
　　“那当然，不站到你的肩上，我够不着功劳啊。这一次，我们要走到他们前面。”余罪笑着道。
　　众人讨论着，这个大信息研判的作用，七嘴八舌的争辩着。余罪的分析绝对地站在上风，他说了，作案环境的选择，就是各类高档酒店，各类聚会，所以很多可以剔除，重点盯那些订货会、销售会、发布会等等。简单地讲，他们盯的就是钱多人傻的土豪聚会。
　　侵害目标的选择，都是相貌呵碜、身家不菲的土豪。因为这种土豪大多数都缺乏那么点男女感情，男女之间的事对他们来讲，不过就是扒光开干，提裤结算……所以他们对于被勾引这种事，不会意外，那就是他们生活方式的一种。
　　作一个麻醉抢劫案不难，但做到这些案子如此精妙，不但收获不菲，而且少有人报案，难度就大了。恰恰在这一点上，暴露了作案设计者的身份，绝对不是一个一味求财的土贼。从选址到实施到二次欺诈，一环扣一环，充分抓住了受害人的心理特征，正符合商小刚这种受过高等教育的思维方式。
　　秀才造反难，可秀才作案并不难，知识的力量很强大啊。否则也不会现场几乎没有什么痕迹，否则也不会诈骗得没有敢报案了。
　　肖梦琪静静地听着，侃侃而谈的余罪，不时笑意盈然的同伴，她似乎揣摩到为什么这个小团队的凝聚力如此之强了。那是因为，余罪总在用不同的方式激发着别人的兴趣，那种驱使着你去寻找真相的兴趣。就像此时，她闪烁的眼光，一直在试图看穿余罪，因为他身上那些变化，她一直没有看懂。
　　看不穿，似乎也是一种兴趣啊！
　　……
　　长长的三个小时，头发做了、面膜作了、美体做了、等瑶瑶这位漂亮姑娘从妆园出来的时候，那名男子已经开车泊到了台阶之下了。殷勤之意，让瑶瑶觉得很满足，她坐到了副驾上，开车的男子努嘴凑上来想香一个，被姑娘推开了。
　　“讨厌，刚做的护理……一身汗。”瑶瑶姑娘道。
　　“呵呵……晚上哥给你做深入护理啊。”男子淫笑着，发动着车驶离了，问着到什么地方吃饭。就近选了个饭店，瑶瑶姑娘突然省悟到这么兴奋，像是又找到目标了。她问时，男子神秘地道：“这次咱们玩把大的怎么样？”
　　“有好事你都送肥桃了，还能想起我来。”瑶瑶不屑地道。
　　肥桃是另一个女人，女人间的相互吃醋很严重了，这种心理不能不关注一下，男子笑着道：“肥桃都不干一年多了，我都不想她了，你还想着啊……我跟你讲啊，这回我想换换地方，咱们到西安做一票大的怎么样？”
　　“行吗？”瑶瑶问，跨省了，总是要有一定难度的。
　　“我刚搜到的消息，七月份，那边有个房地产商的财富峰会，三天时间，足够咱们准备了。”男子道。
　　瑶瑶想了想，不确定地问着：“小刚，我好像听你说过，西安有一次差点出事。”
　　“那是她太贪了，藏了人家的一个扳指自己卖，前头卖后脚就有人跟上来了，差点被人砍死回不来了。妈的，也不想想，哪个有钱的主能没点背景。”叫小刚的男子愤然道，你不可能控制所有的细节，特别是女人爱贪小便宜这毛病。
　　“反正啊，咱们干这些，都不得好死。”女人慨叹道，似乎得到的，除了满足，还有让她时不时感觉到的恐惧。可这种事却像毒瘾一样，很难戒掉。
　　“可不干，也他妈好活不了啊。”男子同样嗤鼻不屑道。
　　“那好吧，不过这次活你不能跟着我，目标我自己选，好像这种事谁不会似的，还要你手把手教。”女人有点怨气。
　　“行，你也该出师了，这次咱们聚一块，做票大的，三两年光景就不用冒险了。”男子道。
　　事情就么这定下来了，像所有时候一样，男子在给她讲着从进入到离开的注意事项，而且千万不能再犯上一次同样的毛病了。
　　这辆车，泊在一家叫山城印象的饭店门口，两个人踱步进去了。
　　也是这辆车，在讨论追踪方案的时候，李玫从交通监控到信通部，到鼓楼分局，已经传到了骆家龙电脑屏幕上。
　　车号晋KC20＊3，二手置换车，车主姚瑶，不是本地户口。
　　错过了无数次之后，侦破所向终于对准了这个目标，两个小时后，商小刚和这名女子饭毕出来，他们没有注意到，两人说笑的样子进了街边车里的监控视线。在拍摄的镜头里，那位女人穿着一身浅色的连衣裙、低胸、胸前坠着金灿灿的饰物，远景都拍到了若隐若现的胸罩。
　　根本不用面部识别，那胸罩就是困扰蔺晨新好久的款式：刺绣、蕾丝、酒红、聚拢深V款……


第64章 追之尚及
　　六月二十九日，晴转多云，宜嫁娶、祭祀、出行……
　　许平秋翻到了这一页日历，百无聊赖地看了眼，又翻翻前一日的日程安排，党办的庆典在明天、省厅的月会下午四点、消防安全工作会议上午十一点……噢，对了，还有离退休座谈会在晚上。粗粗一数，头有点大，开不完的会呀，比他在基层当刑警一个案子接一个案子还累。
　　翻翻内网日报，纪律作风的整顿收效还是明显的，从接警和投诉就能看得出来，只要自上而下规范一次，水平就能拉上一大截来。可是就怕惰性，过不了多久，又要故态复萌了。
　　这个他可以不关注，这么大的公安系统，紧紧松松都过得去。他估摸着省厅新领导差不多就要朝他要成绩了，翻开了反欺诈专栏，点击着各分局、刑警队处理的案子。
　　小店分局，刚刚处理了一起保险诈骗案，看案情，是汽车修理厂与投保人合谋，假造车损骗保。
　　略过，这种事不稀罕，太多了。
　　缉虎营分局，集中清理了数起辖区多发的中介骗订金、婚托、房托案件，这明显是聊胜于无，把日常案件报进反欺诈专项行动里了。
　　略过，下面的各单位想像力比执行力可要丰富多了，什么日常工作都能和专项行动挂上钩。
　　经侦支队，又上一起银行骗贷案，看案情，是一家跑路的开发商，身后留下了八千多万的贷款无法收回。再查时，他用于抵押的一幢房产，根本就是重复抵押，重复贷款，还贷的不是一家银行的。
　　略过，这种事想要圆满处理，恐怕比上访讨个说法还难。
　　刑侦支队也有，他们把近一个月来各队的工作总结了一下，主要是协同辖区各派出所、治安队，清理街头设局的、流窜售卖假货的，还有在广场专门针对老龄人群以健康为名的医药、护理器械类的欺诈，抓获嫌疑人若干，缴获各类三无产品若干。
　　继续略过，许平秋这时候感觉稍有失望，邵万戈是个将才，的的确确不是个帅才，否则这种事，完全可以督促各派出所去干，根本不必要动用刑警上紧张的警力。
　　有点大炮打蚊子的感觉了啊，他看看技侦和网警的，由于电信诈骗案的影响，两队联合对全市各各辖区露头的短信炮、伪基站、电话营销等等新式诈骗进行了拉网搜索打击，全市缴获各类用于非法用途的作案工具一百余件，全部是电子类三无产品。对付已经泛滥的电信诈骗，每年省厅的统一行动能清扫一批，除此之外，大部分分局，刑警捉襟见肘的警力和经费，根本不足以办理这种案子。开化路刑警队侦破的那起案子，纯属意外。
　　不管什么时候看，形势一如既往的严峻，不管警察的打击力度有多大，总不缺少那些敢于以身试法的人。特别是骗子这一行，根本就是一种生存方式。
　　每每这个时候，许平秋心里总是生出一股子浓浓的无力感。层出不穷的犯罪方式、前仆后继的犯罪人员、日新月异的作案工具，让处在执法位置的警察永远是一个很尴尬的位置，因为哪个警察，也不可能洞悉所有犯罪的实施，这个层面上讲，有罪必罚，大多数时候是一句空话。
　　于是就有了怀疑、诘难、攻讦，没有人知道一面打击犯罪，一面还要小心翼翼应对群众和媒体的警察有多辛苦，可很多人觉得警察都是尸位素餐，否则治安怎么可能这么差？
　　敲门声起时，许平秋随意叫了声，办公室的吴主任进来了，安排着日程，如果有临时更改，他会及时通知领导准备，很多讲演稿子，几乎都是改头换尾，几年不变的内容。许平秋抬头询问时，吴主任汇报了一条突发情况：市委办公厅来电，要公安交警部门派出一支上规格的迎接队伍，机场等待。
　　“接谁啊？还上规格？这儿再往上规格，就是部级领导了。”许平秋斥道，要部级领导，早接到通知了。
　　“不清楚，成秘书长通知的，应该规格低不了……我听他说，好像是一位咱们省在外面很出名的商人。”吴主任道。
　　“商人！？衙门里的老爷们还要不要脸了？派交警迎接一个满身铜臭的富商？”许平秋愤满地道。
　　“好像是星海集团的总裁，在咱们省房地产、煤矿、焦化，都有投资。不久前警民共建，给咱们二百多万技术设备赞助的，就是他们。”吴主任道。
　　许平秋翻白眼了，这是一锅浆糊事，市局朝市财政要经费，市财政那些神通广大的，自己一毛钱没掏，拉了几百万企业赞助给公安局拨到经费户头上了。
　　想了想，许平秋还是妥协了，摆手道：“那通知交警支队吧，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私事也得当公事干。”
　　一副面苦的表情，穿这身制服，必须得顺应时势国情呐。只要还在这个位置上，这样的妥协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对了，许局长，还有件事，省报记者又来办公室纠缠了，非要采访咱们的反欺诈行动。”吴主任将走时，又请示着，最难缠的人有两种，一种是上访的，一种就是采访的。
　　“不是让他们采访过了吗？”许平秋瞪着眼，很生气地问。
　　“那是省电视台采访开化路刑警队，这次是省报记者，都从省厅宣传部拿到批示了。”吴主任道，领导健忘时，有必要提醒一下。
　　这个稍稍难办了，上访惹不起躲得起，采访的惹不起也躲不起，今天给人家吃闭门羹，来日人家还你一个负面新闻，那会更头疼。许平秋想了想，太重要的部门肯定不敢接，大案情的支队出于保密性，又不愿意接，眼光扫到屏幕时，他灵机一动，笑了。
　　“安排到鼓楼分局，反欺诈专案组在那儿协办有蹲点，告诉他们，那里就是侦破电信诈骗案的小组。”
　　他如是安排道，吴主任领命匆匆而去。没有注意到，领导的脸上，怎么还有狡黠的笑容呢？
　　协办那帮子人，闲了有些日子了，该动动了，作为一名老刑警他懂得，最出成绩的就是那些悬案、积案、旧案，哪一件侦破都伴着轰动效应，可最难的也是这些案子，否则它们就不可能躺在那儿无人问津了。他现在最担心的是，这些人被旧案难住了……
　　……
　　整十时，一列车队从地勤直通停机坪，接走了航班上下来的一位女人，车前后各有三辆警车开道，把一干扛着大小包行李往候机楼走的旅客看得好不羡慕。
　　这才是真正的土豪啊，比包专机的明星都牛逼，直接包警车了。
　　作为地方上的公司经理，戈战旗是无缘和总裁同乘一车的，他很知趣地跟在最后面，看着几位西装革履、意气风发的中年男人和总裁握手寒暄。最终坐在总裁车里的，一位是银监会的主席，另一位是主管招商的副市长。
　　这个规格啊，在省会城市差不多就登顶了。
　　戈战旗看看车前后，鸣着警笛的数辆警车，心里慨叹地想着。总裁坐的车一般化，普通奥迪而已，但要论这样的规格，还真不是开辆什么豪车能比得上的。
　　权力，才是财富的最好伴侣啊。
　　“戈总，咱们这位总裁，看着挺年轻的啊。”开车的殷蓉问。
　　“四十多了，商界奇人，很低调的。”戈战旗道，问了句公司的筹备，大韩在那边忙乎呢，早准备迎接了。
　　殷蓉说着，不经意从倒视里看后座的戈战旗，那眼神仿佛有点嫉意。舷梯上下来的宋总裁，温婉一笑，那雍容华贵的气质，一下子把她比得像丑小鸭一样。女人呀，活到这个份上，才不算白活一回。车行不远，看到一处执勤的交警，两侧等待的车，她如是想着……因为这位总裁，都交通临时管制了。
　　“这还算低调啊？”殷蓉笑道，大韩不在时，谈话有时候很随便了。
　　“我要告诉你，现在这位市长上台阶，都是通过她扶上去的，你一定不相信吧？”戈战旗笑道。
　　“怎么可能？”殷蓉自然不信了，不过旋即又惊讶地问：“真的么？”
　　“假不了，否则你以为我有多大能力，在省里哪个部门都说得上话？办这些事，基本都不用宋总出面，她的助理打个电话就OK了。要让我搞这个投资公司啊，累死我也做不到这么大。”戈战旗道，话里透着浓浓的羡慕，宋总不但发家的历史是个谜，就现在，对大多数人，仍然是个谜。
　　“哇塞，女人要活到这种份了，一辈子就值了啊。”殷蓉艳羡地道了句，耳闻目睹的豪门不少，但豪到这种程度的，还真想像不出。
　　“不用羡慕，各有各的精彩，各有各的无奈。”戈战旗笑道。
　　这话惹得殷蓉又从倒视镜里看了眼，那一眼的温柔，似乎对戈总有很深的情愫啊，她压低着声音问着：“哎……战旗，这位宋总到底怎么发家的？我听说后台挺硬的。”
　　这个突兀转折的口吻似乎并没有让戈战旗觉得惊讶，不过他没有回答，殷蓉似乎生气了，道：“不说拉倒，估计你也不知道。”
　　“呵呵……女人的发迹无非是两种，一种是被逼出来的。”戈战旗道。
　　“另一种呢？”殷蓉问，绝对是另一种，就被逼无奈，也走不到这种高度，这不是靠能力能达到的高度。
　　“另一种也差不多：是靠屄出来的。”戈战旗严肃地道。
　　扑哧，殷蓉喷笑了声，然后她及时刹住，不敢再问了，很多让人意外的真相，是不能摆出来的。
　　比如，这位女总裁的出身；比如，这位戈总居然也会说粗话；再比如，在无人的时候，殷助理总会给戈总来一个甜甜着，包含着诱惑的笑容。
　　这一切，好像都是被掩盖着的真相啊。
　　……
　　午时刚过，协办里咀嚼声不断。
　　这儿忙碌起来了，饭是杜雷打的，他见识到这几个人的拼命劲了，抓着这条线索简直就是不眠不休了。所有嫌疑人到过的地方，差不多都摸了一遍，但没有确切的证据，现在连受害人的指认都不敢保证，所以未敢惊动，一直在做外围的侦察。
　　“骆哥，抓人还需要多长时间？”杜雷好奇地问。
　　“快了快了。”蔺晨新兴奋地道。
　　“滚粗，你懂个屁，协警没有执法权滴。”杜雷协警骂了另一位协警一句，好奇地看着越来越多的资料。他不得不惊叹于这些人的生活，出入酒店、奢侈品专卖店，租住的地方，居然是一幢月租金九千多的复式别墅，那地方太敏感，刑警都没敢去查。羡慕之余，他感慨道：“我发现了啊？”
　　“有疑点？”骆家龙神经质地问。
　　“不，我发现当骗子是个很有前途的职业，花别人的钱、住别人的房子，睡别人的老婆……哎尼马，过得真潇洒。”杜雷感慨道。
　　蔺晨新和鼠标笑喷了，一根粉条蹿鼻孔里了，鼠标剧烈地咳嗽着，骆家龙放下饭盒，作势要打，杜雷端着饭盒就跑，笑得骆家龙斥着：“以后吃饭时候不许说话啊，影响消化呢。”
　　“哎，说真的，骆哥，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动手啊。”蔺晨新也有点等不及了。
　　“再次犯案时候呗。”骆家龙道。
　　“他们要不作案呢，那就不抓了？”蔺晨新道。
　　“作案和做爱一样，想戒那么容易啊。”鼠标道。
　　骆家龙刚拿饭盒，又噎住了，他气愤地放下饭吼着：“谁再影响我吃饭，我扣谁脑袋上啊！”
　　好好，不说了，几个呲笑着，刚吃开事又来了，外勤在手机上直接汇报着，目标离开租住地，驾车出去，出城了，去向不明。
　　哎哟，这可真顾不上吃饭了，骆家龙通知着肖梦琪、余罪，那两位在餐厅一听到消息，匆匆就奔着回来了。此时，实时的图像已经传输回去了，从别墅出来，一副远行的打扮，男的长裤、凉帽；女的挽发，运动衣，两人亲昵着上了车，却不像监控这几日来吃喝玩乐去了。
　　“哟，上了机场路，他们要走？”骆家龙愕然道。
　　“避暑去了吧，太原热得跟逑样。”杜雷擦了把汗，判断道。
　　有可能，蔺晨新点点头，头回同意发小的意见，这一对骗子早就过上了欧美中产惬意的生活了，想去哪去哪，想吃啥吃啥。
　　鼠标狐疑地道：“狡兔三窟啊，不会还有其他窝点吧？”
　　“一公一母，走到哪儿哪儿就是窝啊。”杜雷道，背后有人摁着他脑袋，直接禁止他发言了。
　　“等等，再等等消息……慎修在外勤跟踪着，让他直接进机场，联络下机场公安分局，查找今天起飞的航班。”肖梦琪道。
　　这个过程很繁复的，通过不同部门之间的协调远没有追踪来得快，直到候机厅的画面传回来时，民航还没有查到这两人具体的航班，毕竟案情保密，身份还未说透。
　　不过看到候机画面时，余罪微微地笑着，他指点着：“要作案了。”
　　“你怎么知道？”肖梦琪问。
　　“他们俩不在一个登机口，分开了……不过肯定要搭乘同一班机，你们看这个女的……”余罪指着画面道，那个女人，戴着大墨镜，遮了大半个脸，头上还扣着长舌帽子，可在这种天气，在那种环境并不显得突兀。
　　“什么意思？”骆家龙问。
　　“机场的监控条件是最好的，他们如果是出行，就没必要刻意分开，还遮这么严实了……之所以这样做，只有一个解释了，要开始作案了，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隐藏形迹。即便将来案发，也回溯不到机场，即便回溯到机场，也不可能把这两个人联系到一起……你们看她的形象，和平时迥然不同了。”余罪道。
　　“看来，我们要准备下异地办案了。”肖梦琪看着民航迟到的查实信息，给余罪亮着结果：到达地——西安市！
　　商小刚和姚瑶都没有隐藏身份，购买机票赫然都是本名，这也说明，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已经进入警方的视线了。如果真是作案，要抓到一个隐藏很深的惯犯，那情形，想想就让在场的人血脉贲张啊。
　　“准备一下，一个小时后出发。”余罪起身道，匆匆拿起电话，要调车了。
　　肖梦琪起身时却愣了下，蔺晨新和杜雷期待地看着她。她知道，这两位正义感爆棚的，就等抓回人过警察瘾了，两人还没开口，她摇头道：“不行！”
　　没理会，急步走了。哎呀，把哥俩郁闷的，杜雷气咻咻一甩协警帽子道：“太不给面子，妈的不干了。”
　　“好歹干一票再走啊，找余罪去。”蔺晨新道。
　　两人奔出去，心痒难耐地纠缠余罪去了……


第65章 远来有意
　　“标哥，你瞅我，对警察事业一片赤胆忠诚的，出门怎么可能不带上我？”蔺晨新拽着鼠标。
　　“骆哥，你瞧我，威风凛凛的，出门我就没碰见过坏人，带上我多安全。”杜雷拽着骆家龙。
　　这哥俩不敢缠肖梦琪，敢缠余罪，更敢缠下面这些朝夕相处的哥们了，何况这些日子摸爬滚打在一起，现在又有协警名头了，追了半截的案子让人放下，可不比临门萎了还让人难堪。
　　“协警，是不能参与立案、正在侦破的案情的。”骆家龙道。
　　“瞎扯淡不是？抓李红斌还是我找的线索，不告诉你们他鸡巴特别，你们找得着么？”蔺晨新火大了，杜雷掺和了：“揍是啊，你们说了，失足女都有人格，不能我们大老爷们没点人格吧，让来就来了，不想让来了，就让我们滚蛋。”
　　“没让你们滚蛋。”鼠标解释着。
　　“你们都走了，留我们俩，还不相当于滚蛋了。”杜雷辩道。
　　“这哪儿跟哪儿呀？”骆家龙头大了。
　　鼠标又是语重心长地道：“就在本市吧，还凑合，出省执法……涉及的方方面面太多，你们两个协警身份真不好办。”
　　“那给我们发个警官证不就行了。”杜雷道。
　　这俩货脑袋一根筋，气得骆家龙和鼠标牙疼了，拗不过两人，又翻不了脸。这哥俩自打被诳到鼓楼分局，就没少被当牛当马使唤，无奈之下，骆家龙和鼠标一起去和余罪说情了，央着余罪去和肖梦琪讲。这事余罪通融问题不大，但肖梦琪这一关，恐怕不好过。
　　楼下说的，余罪抬头看看楼栏上翘首期盼的二位，实在于心不忍了，直朝肖政委的办公室走去，后面那哥俩，直得瑟地击掌相庆。
　　敲门而入，肖梦琪刚安排了车辆，正准备和分局长张如鹏打个招呼，余罪进来，她堵着话道：“别来说情，出省办案你们我都不放心，何况多这两个活宝。”
　　“打击别人的热情不太好吧？这几个案子，两个活宝，比两个干警还管用得多。”余罪倚着门框道。
　　“就个挂名的协警，上案子不怕人家笑话啊。再说了，他俩这品行，捅出其他娄子来，我可怎么交待？”肖梦琪道，她放下了电话，似乎不准备通融了。
　　余罪轻轻地掩上门，坐到了她面前，盯着，盯了好大一会儿，肖梦琪扑哧一笑斥着他道：“耍赖是不是？”
　　“出于对你的尊重，所以来请示你，坦白地讲，我倒认为他们在案子中，能发挥的效果比你大，你可以不去，他们俩，可以去。”余罪道。
　　“你他……”肖梦琪被余罪后句噎住了，瞪着眼，憋不出那句脏话来。
　　“出了问题，把俩临时工开除不就行了，不都这么干的？早点开了不省心？”余罪又道。
　　肖梦琪瞬间又哭笑不得了，她摆手道：“好吧好吧，你看着办吧，不过我丑话说前头啊，出了事，别再来找我说情。”
　　“谢谢啊，肖政委。”余罪道，伸手，握势，肖梦琪没接，余罪笑眯眯地道：“怎么，不准备合作愉快？多两个拼命干活的，又不是坏事。”
　　“别酸了，赶紧准备吧。”肖梦琪摆手道，拿起了电话，不料余罪一摁，看着她，她不解地看着余罪：“什么意思？”
　　“什么也别说，什么也别请示，做到了再说，比说了做不到，效果会更好。”余罪道。
　　想了想，肖梦琪真把电话扣下了，此时她又有点怀疑余罪是不是不确定了，她问着：“你是不是根本不确定他们是去作案？”
　　“就确定的事里也有很多不确定因素，所以，话别说满了……你这个年纪上副处算年轻的了，无过就是功，千万别有过。所以，就当一个重要线索的排查，别漏口风。”余罪笑着道。
　　肖梦琪一吸气，梗脖子，直腰，又一次对余罪有刮目相看的感觉了，说起来，也许自己急于向上级汇报这一案情，确定有点操之过急了。她想了想，意外地很客气道：“谢谢你的提醒。”
　　“别客气，我吃得亏比你多，经验还是有的。”余罪笑了笑。
　　两人刚刚缓和，又有捉急的来了，嘭嘭嘭乱敲门，一开是杜雷，余罪刚说肖政委特批你们随行了，杜雷一乐呵，兴奋地道：“还有几个记者，美女记者嗳，一起都去成不？人多热闹。”
　　“哦哟，杜蕾丝啊，这尼马是凑热闹的事？”余罪哭笑不得了。
　　“什么记者啊？”肖梦琪不解了。
　　“女记者啊，标哥相好。”杜雷兴奋地道，气得肖梦琪有把他踹出去的冲动了。
　　说着就来了，鼠标带着人，两位女人，说说笑笑的一看就是熟人。进门一介绍，省报社会新闻部主编和她的小编，来文，连余罪也认识，取笑着余罪道着，你不帮我我也有办法，看看，省厅宣传部的批文加上你们市局办公室的函，不给我们点像样的东西，我们直接找你们领导啊。
　　说来说去，居然都是熟人，居然是曾经猎扒系列报道的主笔，肖梦琪的态度缓和了好多，毕竟现在给你报道正面东西的记者不那么好找了，不过她很难为地解释着：“实在对不起啊，来主编，我们正要出差，要不，等我们回来。”
　　“肖政委，别逗我啊，我和你们警察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查积案旧案出什么差？就出差也是有眉目了，我们不介意随同的啊。”来文笑着道。
　　肖梦琪给鼠标使着眼色，鼠标会意，赶紧道：“来姐，那出去日晒雨淋蹲坑的，可比当年咱们反扒队累多了。”
　　“小看我们吧，卧底黑作坊的事我们都干过，不比你们差。”来文不在乎了。
　　“可我们现在没有代表性的案子啊？”肖梦琪道。
　　“驻点蹲守，直到你们有了。”来文笑道。
　　有省厅和市局的两根鸡毛令箭，来文把这干警察可难住了。眼看着时间都快到了，肖梦琪征询着余罪，余罪却是若有所思地看着来文，似乎在审视着说谎的嫌疑人一样，来文不客气地道：“你这人真不够意思啊，你要找东西，我全力配合，我请你漏点新闻，你是死活推托……一点人情也不准备还我是不是？”
　　女人诘难有天生的优势，怎么听也觉得余罪做得不对。余罪仰身起时，决定了，很严肃地问着：“真不是不带你，我们经费很紧张。”
　　“我们又不需要你们招待。”来文道。
　　“可我们连自己的经费都不足啊。”余罪强调道。
　　“这个我来解决，太容易了，不就几个人的食宿么。”来文道。
　　“可车呢？”余罪摊手问。
　　“我们报社有车，这次是报社全力支持，新闻采访车、商务车都可以调用。”来文道。
　　“那要不这样？咱们警民联手，来一次化妆侦察？我们提供案情线索，你们跟踪采访……不过说好，我们的费用真没批下来，得全由你们负责。”余罪道。
　　“没问题。”来文迫不及待道。
　　“好嘞，准备出发……全部轻装简从，除必要的设备，一律不带，咱们全部乘报社的车，便于隐蔽，半小时后出发，都准备一下。”余罪道，一挥手，齐齐准备去了。
　　肖梦琪明白了，知道这一大笔经费又省掉了，她尴尬地看着来主编，然后低着头，奔着出去了。
　　“来姐，我怎么有上当的感觉？”小编貌似被这群无底线的警察给惊呆了。
　　“赶紧回去准备，上什么当啊，警察还不跟咱们的工作性质一样，逮谁宰谁，不拿好处，都不会给你行方便。”来文一点也不介意，联络着报社，汇报着这里的情况。
　　报社的动作居然比警务调车还快，不到半个小时，来了一辆商务，一辆采访车。又半个小时后，这一行特殊的队伍准时开拔，这个时候，司机纳闷了，连目的地都不知道……
　　午后十四时，忙了大半天，饭也没顾上吃，一直守在锦泽苑公司的韩如珉，终于等来了总裁视察的车队。
　　门厅的欢迎条幅、走廊星海的LOGO、迎宾台直到门厅的鲜花、还有二十多人的礼仪队伍，这准备得在她看来，已经是相当精致了。
　　匆匆数分钟人车已到，戈战旗奔着去开车门，轻车简从，只有两位助理随行的宋总让韩如珉咂咂称奇。平跟鞋、普通的长裤、月白缕衫，顶多那条披肩还有点时尚感，面貌虽然精心打扮，不过以韩如珉混迹夜总会的眼光，一眼就能看得出，这位韶华已逝的宋总有点憔悴，远不像外表这么光鲜。
　　精心的准备，只赢来了宋星月匆匆一瞥，和分区的经理、员工见了个面，鼓励的话简单讲了几句，宋总直接就被请进戈战旗的办公室了。
　　韩如珉给总裁的助理倒了茶，安排在隔间的办公室，出门时，恰碰到殷蓉出来，她悄悄拉着殷蓉问着：“接机怎么这么久？”
　　“拜托，咱们在集团公司顶多算这个。”殷蓉竖着自己的小拇指道，指指房间里解释着：“接机的都是市里几位领导，中午饭他们早安排好了……要不是宋总就是本省人，估计这种分公司，人家来都不来看一眼。”
　　“不会吧，好歹咱们的募资也过亿了。”韩如珉道，有钱人的思考方式，你永远看不懂。
　　“星海旗下的生意，有不过亿的么？咱们算是少的了……大韩，对了，戈总问，你和那位警察关系发展得怎么样？”殷蓉小声问。
　　“怎么问这个？”韩如珉不悦了。
　　“可能……宋总的事还有点麻烦，可能，戈总说有必要的话，想和那边拉拉关系，人熟好办事呗。怎么样？为公司效忠的机会到了，你不会坐视戈总为难吧？”殷蓉隐晦地说道。
　　“是你让我为难。你觉得被窝里谈公事合适啊？”韩如珉生气了，一扭身，走了，不理会姐妹了。殷蓉耸耸肩，似乎并不介意。
　　办公室里，这位拥资亿万的女富豪在做着一件和她身份不相干的事，仔细地、一页一页地看戈战旗整理的东西，有关那位小警察、有关他击退几位保镖的合围，有关他主动上门讲明这些情况，那些录音她几乎是一字不漏地听过，几次暂停，紧锁着眉头，像是在判断真假。
　　戈战旗未敢插话，一直保持着恭立的姿势站在桌前，就像每天助理这样等着向他汇报工作一样。面前这位，是改变他人生轨迹的一位，否则直到现在他仍然是落魄在北京，处处递求职简历的北漂一员。
　　星海筹措投资公司的时候，他还是个国贸大厦里某层看盘的操盘员，那是个处处充满着一夜暴富神话的地方。不过身在其中却看得更清楚，危机要远大于机会，一夜赤贫总比一夜暴富的几率要大得多。那像一个被诅咒的地方，经常有走进大楼，直接从顶层跳下来完成人生最后一次飞跃的人。
　　他属于幸运的一位了，入职到星海麾下，其实同行里没人看好这家来自外省的公司，而他入职后也发现，这位总裁根本就不懂投资，或者，她根本不需要投资。
　　那像一个魔幻的故事啊，一个刚刚注册不久的公司，转眼成交上亿的金额；一个空空如也的账户，转眼有数以亿计的资金进入，而交易方居然都是名闻遐迩的国企，而且都是合理合法的生意，合同齐备、照章纳税，谁也挑不出任何毛病。当然，也没人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后来，总裁的助理无意中透露，之所以选择他，是因为他没有任何背景。
　　也是后来，他发现在这种环境，沉默是最好的品格。
　　所以，每次的见面就像这样沉默着，等着宋总偶尔问及一句两句。
　　看完了，宋总的脸色看不出有什么表情，她看看一直恭立的戈战旗，似乎很满意，慢慢地拔出了那个保存着所有东西的U盘，放进了精致的女包里，一托腮，好奇地看着戈战旗，像是询问。
　　“对不起，宋总，我没能办好这件事，这些人实在太难打交道了。”戈点旗低头道，主动认错，比领导批你总是好一点。
　　“你没做错什么，相反，你做得很好，不管是投资，还是这件事。”宋星月道，美目眨着看着面前这位年纪不大，城府不浅的分公司经理。或许是因为同是出身寒门的缘故，她对这位口风严实，做事稳当的年轻人，一直抱之以很大的期望。比如此时，都看不到小伙子脸上露出点好奇、惊讶，或者其他表情来，这才是她最喜欢的，她道着：“公司的事，既然交给你了，我就不准备操什么心了，底子打好，路子摸熟，万一实业滑坡，我希望你这里会是一个惊喜……我这次回来，主要是办点其他的小事。坐，戈经理。”
　　戈战旗此时悬着的一颗心才慢慢放下，倒了杯水，恭敬地放到女总裁面前，又小心翼翼地端着椅子，坐到了办公桌前。此时宋星月才收回了眼光，像是漫不经心地道：“这位警察……叫余罪是吧，你和他接触过，感觉怎么样？”
　　戈战旗知道，也许真正的兴趣在这位警察身上……或者，在他知道的东西上。他思忖片刻道：“很精明一个人，说话不多，但句句中要害，第一次打交道，胡子他们失了手，我以为会有麻烦，没想到，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过去了。”
　　“这才是最精明的地方，他要真到公司闹事，反而好解决了。恰恰他这样不声不响的，让我们摸不透深浅啊。”宋星月道。
　　这一点，戈战旗早意识到了，因为不知道对方会出什么样的招术，所以他把能想到的漏子都补上了，包括送走人，包括派出所公关，甚至包括和市局、和警校的搭上线，就为了以防意外。谁知道最后是那样一个结果，人家就那么随随便便地来了，让整件事觉得有点虎头蛇尾了。
　　“也许……他没有想这么深吧？据他所讲，就是见过一个监狱里的嫌疑人，我们和他是个误会。”戈战旗道。
　　“如果你知道监狱里的那个人是谁，就不会说这样的话了。”宋星月莫名其妙来了句，没等戈战旗听懂，她笑着转着话锋问：“看样子，你相信他，他也说服你了？”
　　嗯，戈战旗点点头。
　　“作为一个投资人，应该知道，人的品质里最可不信的就是诚实。其实误撞这件事可以有这样一个版本，事发后，他通过正常渠道对我们施压，我们也通过正常渠道，冰释这个误会，很简单，无非付出点代价，这种事摆平不难。”宋星月坐在摇椅上，慢慢地转着，以她的经验在描述着没有发生的版本，这个最应该发生的版本却没有发生，让她的心揪起来了，疑问的眼光再一次投向戈战旗问道：“可他为什么不声不响呢？”
　　“难道，宋总您要的东西，在他手里？”戈战旗顺着宋星月的思路道。
　　“也许是，也许不是……还有另外一种可能，他知道东西在什么地方。这样吧，我明天回老家，今明两天，你试着帮我约一下这位警察，我想和他当面谈谈。”宋星月道，下这样一个决心不容易，最起码对她现在的身份很不容易。
　　“好的，我马上去办。”戈战旗起身道。
　　“就在这儿打电话约他吧。”宋星月意外地道，像监视。
　　戈战旗虽有不解，不敢多问，直拨着余警官的电话，他开着免提，对话很简短，在出差的路上，暂时回不去。挂了电话，戈战旗生怕是个借口，又绕了几个弯，找到了分局长张如鹏，这位分局长的回答和余罪如出一辙，出差了！
　　就像故意躲着一样，你要找的时候，偏偏就不在，戈战旗扣了电话，好为难地看着宋总裁。宋总裁抿着嘴，咂咂有声，面色懊丧，就生意上损失个千万大单，都没见宋总如此懊丧过。
　　不过戈战旗未敢出声，他知道，不该说话的时候，保持沉默就是最好的方式，尽管他心里清楚，那个警察比想像中要狡猾得多。但问题是，在这种事上，他觉得最精明的方式应该是：笨一点。
　　“你出去吧，我想静一会儿，告诉我的助理，一个小时后再叫我。”宋星月几次眼光瞥到恭谨的戈战旗，如是安排着，戈战旗长舒了一口气，诺诺退下了，轻轻地掩上了门。
　　不过他知道，事情已经开始处理了，对于宋总这种身份，永远是在电话上解决问题，根本不需要露面。
　　果然，掩住了门内传来了断断续续宋总亲切的声音：……老公……是我……你得帮我说句话啊，司法厅……我不认识谁啊……
　　厉害，这是要把手伸手监狱的节奏啊，戈战旗心下凛然，不敢往下听了。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样的是非，最好的方式是：别知道！


第66章 初到贵地
　　一把汗，又一把汗，袖子都被擦湿了一片。
　　骆家龙挥汗如雨地盯着电脑屏幕，鼠标、肖梦琪站在身后，不时地揉着眼睛看看。
　　汽车轱辘追飞机，晚了足足几个小时，到西安市就马不停蹄地联系机场公安，从落地监控寻找嫌疑人的去向，找到出租，又接着到市公安局交通指挥中心，追查这辆进入市区的出租车落脚地。居然还不是坐了一辆，市区换乘了两次车，让骆家龙头上的汗多冒了几两，生怕错失目标。
　　现在肖梦琪更确信要来作案的判断了，上飞机后，已经查到的两人手机号码，再没有开机，肯定是已经换号。由于人家去机场才发现动向不对，追得迟了几个小时，一步赶不上，步步赶不上，现在她最怕是，两人用假身份消失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那可不好找了。
　　陪同的地方警察很客气，老规矩，给三人搞了点外卖，也就鼠标有心思吃点。同行的来文记者看几位警察满头冒汗，她估计着这次可能要掉链子，没追问，只是剪辑了几个场景，先安排报社同行去安顿了。
　　几个小时后，就剩肖梦琪三人了，汪慎修留守太原，他提议的，余罪同意了。至于跟来的那俩坑货，不是警察、又没有什么正式身份，带到外地同行面前总是不合适，结果让余罪带着，去逛西安的夜市了。
　　开局就有点不利啊，肖梦琪有点急躁了，在交通监控辟出的休息室，一步一步踱着。这人影在面前晃来晃去的，晃得鼠标消化也不好，他吃了一盒，把骆家龙那份消灭了一半，吃得急了，有点噎着了。肖梦琪瞪了他一眼，得，惊得标哥开始打嗝了。
　　这算是真把肖梦琪惹毛了，她不顾形象了，拽着鼠标，走走走，外面去，别在这儿影响家龙工作。
　　拽着出了满是设备的房间，出门要训着，鼠标嗝着道：“我真饿了，吃饱了好干活嘛。”
　　“有点形象好不好，这出门在外的，也不怕人家笑话。”肖梦琪小声斥道。
　　“饿着肚子，要那形象干吗？早知道我就和余罪去逛了。”鼠标不服气地道。
　　“你……”肖梦琪被这家伙的惫懒样子气着了，生气地道：“你好歹已经是指导员了，不能和兽医、杜蕾丝一个水平吧？”
　　“嗯，那倒是。”鼠标点点头，好容易肖梦琪觉得有点认识了，却不料鼠标诚恳地道：“我水平还真不如他们。”
　　算了，气得肖梦琪全身都是无名之火，她焦躁地踱着步，几步之后，鼠标又打一嗝，她瞪时，鼠标却说了：“你离开一线太久了，沉不住气了，这不是着急的事。”
　　嗯，肖梦琪奇也怪哉地看了鼠标一眼，突然想着，就再惫懒，这位也是经历了不少大案的刑警，否则就不至于破格到那种地步，能坐到指导员的位置了。
　　“你以为余罪去玩了？他带着那俩肯定也在摸查，加上骆家龙这个技术宅，内外夹攻，他跑不了。除非这里是中转站，而不是终点站。”鼠标道。
　　继续把肖梦琪惊呆了，是啊，她离开一线是很久了，久到失去了起码的判断和耐心。
　　“有消息了！肖政委、鼠标……”
　　有人喊着，是骆家龙，两人急匆匆进去了，骆家龙终于不再满头冒汗了，头仰在椅背上，描出来的行进路线，在电子政区图上画了一个红圈，最后消失在距离市区以北，长安大道附近。
　　“从机场到市区，绕这么大个圈，有什么意思？”肖梦琪不解道。
　　“反追踪吧？看看有没有可疑迹像？”骆家龙道。
　　“啊呸，笨鸟……这是熟悉路线，看……南北四个街道，通市区以外，绕的两个圈，中心地点都在长安区，这里接近市中心了，是酒店、商铺密集的地带……很可能就是作案点。他怎么不往南溜达，那儿是老城旧街还有旅游区。”鼠标直观地判断道。
　　“对，应该是熟悉路线。”骆家龙说着，拷贝着这个发现。
　　两人没注意到的是，肖梦琪愣愣地看着鼠标，着实被他的快速反应惊了一下下。看看时间，已经晚上十点了，她安排着联系余罪，消失点汇合，接下来，可能还要继续忙碌，尽快找到那两位神出鬼没的骗子。
　　“喂……余儿，你在哪儿，肖政委通知你到……什么？你怎么知道汇合点？什么？你们正搁那儿吃烧烤呢？嗨，你大爷的……”
　　骆家龙边走边骂，完事扣了电话，瞠目结舌看着肖梦琪道：“邪了，余罪带着那俩坑货在民乐园小区附近吃烧烤……那儿就是出租车的最后消失地点。”
　　“他们怎么可能知道在哪儿？”肖梦琪愣了，这可是骆家龙动用交通监控，三个多小时的追踪结果。
　　“他让赶紧去给他埋单，掏了饭钱再告诉我。”骆家龙笑着道，知道这个贱人，但凡有借口，总不介意坑谁一下。
　　“习惯就好，余儿越来越邪了，有时候错得离谱，可有时候，准得吓人。”鼠标道，看着目光发滞的领导一眼，和骆家龙并肩走着。
　　可把肖梦琪郁闷的，一路上不服气，把所有知道的情况都想了一通，可就是没想通，余罪是怎么猜到消失地的……
　　……
　　“猜准了吧！？酒钱，你付；烧烤钱，你付！”
　　余罪啃着羊肉串，坏笑着道。
　　左边蔺晨新，嘴里咬了半颗羊蛋，震惊得忘吃了；右边杜雷，咬了半截羊鞭，震惊地也忘吃了，直在舔。两人面面相觑一眼，眼里的震惊更浓。本来被撵出核心之外很不高兴，好在余处顾及两人感情，陪同着先下车，坐了两站公交，又雇了辆人力三轮，遛了一圈夜景。坐下吃时就开始打赌了，余罪说他打了个盹，梦到嫌疑人就在这一带落脚，一起溜达的哥俩自然不信了，别说赌顿饭钱，赌鸡鸡都不在话下。
　　还好，没赌鸡鸡。
　　“余处，您是怎么猜的？”蔺晨新倒着酒，殷勤地问。
　　“就是啊，这么拽。回去我也打盹，猜猜我爹手里还存了多少钱。”杜雷谦卑地直给余罪敬吃的，羊鞭。他说了，多吃点，余处，回头对您交公粮很有帮助。
　　拗不过这两人，余罪且吃且喝，玩笑似的给两人讲着：“兽医你想得太复杂，所以事倍功半；我呢，尽量往简单处想，所以事半功倍……其实案子十有八九都不复杂，只是在你未知道真相之前，觉得它复杂而已。”
　　也是，蔺晨新想想找到线索的过程，他太专注于从性格、服饰、品位去揣摩那位女人，谁承想余罪直接是想办法掏走星海自留的现场监控，又从随行的男人直接找到了目标。
　　有人不同意了，杜雷支着脖子问：“我想的也简单啊，为啥就没想着。”
　　“你都没经过大脑，那能叫想？我都能判断出来，你现在脑子里想的，一定是西安这的市区，哪儿找妞最方便。”余罪笑着道。
　　杜雷大惊失色景仰道：“哇，这你都知道？神了。”
　　“去，你除了这个还会想什么，不神都知道。”蔺晨新斥过一边，问着余罪道：“那这次呢？怎么可能推测到，落脚地在这一带，蒙的吧？”
　　“错了就是蒙的，对了就不是了……我问你，这一带周边是什么地区，什么建筑最多？干什么最方便。”余罪道。
　　一问这个，蔺晨新赶紧掏手机，看了几眼，有点恍然大悟了：“哦，周边有几所酒店，最近三点六公里，最远八公里稍多，上档次的酒店都在这一带……难道，这不是落脚点？是作案点。”
　　“简单点想，就是方便作案而已，你查查，近期肯定有土豪聚会，一般这种大型酒店的涉外业务都有这个类型。”余罪问。
　　“我日……好几家呢，房地产财富峰会、证券业20＊＊年峰会、西部能源论坛……”蔺晨新看着搜索到的结果，虽然不知道哪一家，可很明显，是冲这些聚会来的。
　　“所以就住周边，那不住远点，更安全？”杜雷不信了。
　　“交通，大哥，这老城区还是四门城，最长交通堵塞四个小时，真碰到点上，那不连作案也误了？”余罪道，惹得杜雷又是直竖大拇指：“高见。”
　　“可是，他们到这儿，换手机卡、说不定连身份证也变换了，要在这一片，好像还真不好找啊……”蔺晨新看着地图，又看看这时路边嘈杂的环境，那连绵的灯海和黑暗里，你可能知道有多少藏身之地。
　　“还是往简单处想，第一，要出行方便，门禁太严，遍地监控的地方他们肯定不会选择，以防万一走水，擦不干净手脚；第二，高危地区不能选择，比如环境复杂、人员复杂的地方可以不予考虑，那种地方警察盯得紧，一有大型会议，为了城市形象，肯定要定期清理；第三，考虑到他们的经济实力，太差的地方也不用考虑，最起码不住百八十块钱的普通酒店；这一片把这种地方清理一下，也就没什么地方了。”余罪道。
　　这听得兽医那叫一个醍醐灌顶，杜雷更是佩服无比了，两人殷勤地劝着酒，又烤几串肉食，再行请教时，余罪却是淡淡地道着，这根本没啥啊，老侦察员都是凭着经验和感觉判断，就像兽医你对女人这么有研究，没什么奥秘，看得多了而已啊。
　　“惭愧惭愧。”兽医小脸有点酒红，不好意思了。
　　杜雷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了，打着酒嗝，握着余罪的手，旧事重提了：“余处，我跟你说啊，我真想当警察啊……到时候，你得帮帮忙啊。”
　　“我这能力真解决不了你们的就业问题。”余罪讪笑道，对蔺晨新说着：“兽医，劝劝你这位兄弟啊，别光见警察威风，不见警察受罪受气啊，亏是你们俩在哈，没你们俩，我们出门，顶多敢吃盒饭。”
　　崇高的理想从来和享受是不沾边的，而且有了崇高的理想，往往会忽视其他方面的。兽医笑了笑，不好意思地说着：“余处啊，其实……我也想当警察滴，这和想泡警花真无关啊……人这辈子那谁说的来着，要有一次想走就走的旅行、有一个想干就干的女人、有一件想做到事，就拼命做到的疯狂，对不对，杜雷？”
　　“对，下个月公开招聘警察，我们俩一起报名去。”杜雷信心百倍，估计已经志在必得了。
　　余罪这一次一点也没有惊讶，也没像以往那样老泼凉水，而是提前和两位祝贺了一番。
　　一个血性、侠义、勇敢、无畏的英雄之梦，谁能没有过呢？梦想，值得追求，也值得尊重！
　　两组人员汇合后，开始了连夜排查，这两位协警真是揣上梦想了，干得老拼命了，就是喝得稍多，有点分不清东南西北，走着走着就走错路了……


第67章 奇葩之极
　　“卞双林，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一位司法警察，温和地道。
　　“没有。”卞双林机械地道。
　　两位司法厅的警察，专程从省城赶来，询问在押人员卞双林请假期间的具体情况，还有在狱中的表现。似乎是这位“改造”相当成功的服刑人员，让他们严肃地脸上，难得地多了几分笑容。
　　不过，惯于阴暗思维的卞双林可不这怎么想，他正襟危坐，双手扶膝、目光平视，思维早飞了很远了。监狱管理局的老爷警，专程到监狱拜访的犯人，那肯定非富即贵，大部分时候，就即便有大事，以现在的通信手段，一个电话就解决了，何至于跑这么大老远，就为了核实他在狱中的表现？
　　他隐隐地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心里暗道了句：福兮，祸所依！
　　这个想法让他心揪起来了，他知道起效了，可绝对不是他期待的效果，可能他有点小觑那位警察了。
　　“根据相关法律法规，服刑人员在服刑期间有重大立功表现，可以给予减刑的奖励，根据我们调查，你完全符合减刑条件，你对此没有什么异议吧？”法警问。
　　这怎么可能有异议，卞双林笑着点头示好：“感谢政府宽大处理我这个有罪人员。”
　　“认真改造，好好表现……减刑通知会很快下来的，我们是做一个前期调查。”另一位法警道，看看时间，询问时长不短了。
　　两人交换了一下意见，让卞双林浏览了一下询问笔录，签名留印，那两位法警示意：“你可以走了。”
　　卞双林连连鞠躬，慢慢退出了询问室，临走时，好复杂地回瞥了一眼，入狱十年，他莫名地有一种恐惧的感觉。他在想，也许小觑的，不止那一位警察。
　　一切都是例行公事，法警告辞了狱方，连夜赶回太原，上车坐定，无人之时，司机百无聊赖地驾着车，且行且牢骚着：“高哥，怎么回事啊，就个犯人，至于咱们来回几百公里询问点这些淡事么？”
　　“领导安排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肯定要减刑了呗。”另一位道，话里似乎也有点怨气。
　　“就不剩几个月了，还减什么刑啊。”司机道，有点违反常规了，像这种犯人，都没几天可坐了，家属才不愿意花那冤枉钱呢。
　　“就减一天，也是体现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法治精神啊。别说啊，这老骗子表现还真是不错，他妈的都有双学士学历了，我搞了函授，都快累死我了，还没拿上文凭。”另一位笑着自嘲道，无论谁看看这个人十年的狱中生活，都会感到惊讶的。
　　“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就再多学历还有什么用？好像也不对啊，他没什么家属嘛，怎么可能关系通到省里。”司机问。
　　“你看你这人，想不通的事，干嘛一直费脑细胞呢，赶紧回去，还能赶上宵夜呢。”另一位打着哈欠道。
　　这辆载着特殊使命的车急速地回返，两个小时的连续行驶回到了市区，单位，询问的录像上交，简要的电话向上一级做了个汇报，匆匆离单位了。
　　很快，单位又去了一辆车，似乎是领导的司机……似乎很快又离开了，这辆车在市区转悠了几个地方，听凭着电话里的指挥，最后停在广场，司机在林立的泊车里找到一个京牌的车号，敲敲车窗，把对方要的东西递进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于是这份无关痛痒的录像又易了一次手，车上播放着卞双林交待的画面，声音被关掉了，只是前座的人拿着DV，一直让后面的随从认真地看：
　　“多看几遍，记清楚了，就是这个人……”
　　他如是交待着，没说原因，后面的人诺诺应声，没问要干什么，更不问原因。
　　对了，这是规矩。
　　做什么，怎么做，什么时候做都可以问，唯独原因，从来都不问。
　　……
　　月黑风高，处处黑影，这时间段出来的，非警即匪。
　　还好，是警察。时间渐渐指向零点，两位嫌疑人还没有下落，骆家龙和肖梦琪跑了一趟辖区的派出所，从中小旅店人口记录上提取资料，范围扩大了方圆十公里，所有的酒店。
　　不过效果打折扣了，根本没有发现。
　　换，马上换思路，根据余罪的思路，很可能住进了高档酒店，这两人的消费水准，不会进小店。
　　找，几个分头找，一个小时连跑数家酒店，在出租车消失的时间段，查到了数家酒店的监控。
　　又傻眼了，根本木有见人。
　　他妈的，难不成上天入地了，几人头碰头，钻在采访车里研究。骆家龙说了，会不会虚晃一下，住其他区去了。
　　不可能，余罪马上反驳，他根本不知道咱们追到他后面了，虚晃等于脱裤放屁。
　　鼠标提想法了，会不会狡兔三窟，在这个城市，也有个窝？
　　可能，哎呀妈呀，众人齐齐拍脑门，那可惨了，这周边尚林、光华、幸园等等七八个小区，尼马那得多少户啊？就查也来不及啊，等查着了，案也做完了。
　　不可能有窝，绝对不可能。余罪越到急的时候，脑筋反应更快，他排着判断：这里房价比太原高，一平米小两万，一套房得二百多万吧，这男的至于还需要置业么？何况还带着个那么能花钱的败家娘们，绝对不可能，他就挣够这么多，也供不住花销，光太原一个月得花多少钱？
　　那可能是什么？
　　有可能租的，像太原一样，临时落脚点，在这种旅游城市里，真租一套房，比住店绝对安全。
　　这一点得到了大家的认可，于是就查，可派出所就剩个值班的，租住房屋的登记都提取不出来，只能从联网的信息上查到一个地址和房主名称，这对于查嫌疑人，几乎形同虚设，尼马太多了。
　　这时候有个神转折了，兽医翻着手机大惊小怪地道：“你们说这样有没有可能，临行前一天，订个房间……这儿的家庭旅馆很发达的，统一有个公司经营着，信用卡直接可以交订金……哇塞，几小区里都有幢楼，专为对外出租。”
　　众人一愣，余罪抢过手机，眨巴着眼看着，对比着电脑上的行政区图，眼睛越来越亮，兽医紧张地问：“余处，可能么？你不是说往简单处想么？这就是个最简单的方式嘛。”
　　“神探……你也能当神探了，走，往前走，到吃烧烤那地方……离出租车下车的地方，500米就是幸园小区入口，说不定就他妈在眼皮底下……不对，肯定就在。”余罪道。
　　群情激动，驱车绕了个圈又回原点，半路骆家龙直拍额头，后悔不迭地道着，应该就在这儿，你们看他们俩走去的方向……西北方，虽然很快就出监控范围了，但那儿的去向，正是幸园小区入口。
　　靠！现在才说。
　　那几位跑得腿酸脚疼的，齐齐朝骆家龙竖中指。
　　有时候就是这样，踏破铁鞋无觅处，只缘身在此山中啊，骆家龙网上查找了小区内建的家庭旅馆，太原方反查着联网的付款记录，前一天还真有太原六位旅客入住，都是网上付款。就即便两位嫌疑人隐瞒身份，可银行的双向结算记录是做不了假的。
　　结论是：很可能就在这儿，这个离出租车消失地不到一公里的地方。
　　这个氛围肖梦琪也被刺激得一点疲累没有，她安排着骆家龙和她一起再到派出所请位民警，以查房或者其他名义，到这幢小区里转一圈，最好能尽快查实落脚地，否则睡觉都不安生。
　　对了，还真麻烦，小区有保安看着，估计门都不好进，可真拿着警证进去，一查鸡飞狗跳的，又担心打草惊蛇。这时候很敏感，就像鱼儿咬钩那一刹那，真发现危险脱了钩，那可惨了。
　　肖梦琪一下给吓住了，反倒不敢按常规的方式来，她瞪着余罪问着：“可这大晚上的，能怎么办？”
　　“我有办法。”余罪一把揪着骆家龙，耳语几句，直撵着骆家龙下车，装模作样的背了个背包，以住店的名义进这个小区了。
　　“什么意思，这光景应该早睡了吧？”蔺晨新不解道。
　　“热逑成这样，睡个屁。还不到零点，没看好多房间亮着灯。”余罪抹着汗道，其他人问，他不说，反正一会儿就知道了。
　　不一会儿骆家龙又背着包屁颠屁颠跑回来了，说着里面的电话多少，内线怎么拨，然后房间一共而十七层，每层都有六个房间，今天登记入住的……他翻着手机，偷拍了一张记录，给余罪了。
　　残缺不全的，到底怎么办呢？余罪和骆家龙像是同时热恋一般，脉脉含情地看着肖梦琪，肖梦琪讶异地直看自己，傻眼问着：“怎么了？”
　　“打骚扰电话怎么样？问里面要不要特服。”余罪道。
　　“声音咱们采集过，可以对比。”骆家龙道。
　　肖梦琪气得眼一瞪，兽医、杜蕾丝、鼠标一听这办法，蓦地喷笑了，笑得弯腰蹲在车里，咚咚擂得车身直响。还好随行记者都不在，要在恐怕得笑翻了。
　　面红耳赤的肖梦琪可接受不了这个提议，她摇着头道：“你们就不能想点正经办法……至于么？”
　　“可是这三更半夜的，就地方警察也来不了人啊，何况保密起见，我们尽量还是不要和他们联系。”余罪道，刺激着肖梦琪道：“那我没其他办法……你想一个。”
　　“可我……我有什么办法？”肖梦琪气得跺脚了。
　　本来准备逼宫肖政委的，谁知道救场的来了，兽医分开几人，站到肖梦琪面前道：“你们别难为肖政委，有什么我来。”
　　“你确定你行？”骆家龙笑着问。
　　“小看兽医兄弟，女人的事，除了来月经和生孩子他不行，其他差不多都行。”杜雷道，肖梦琪瞪了他一眼，他讪讪不敢说话了。
　　没女的，就男的将就了，骆家龙安排着众人噤声，离车头地方远一点，把电话给蔺晨新，让他试试，反正就是骚扰，错了也无所谓。
　　然后，异相出现了，蔺晨新严肃地看了一眼众人，一捏鼻子，尖声细气地道：“谁也不准笑啊，谁笑人家就不理他了。”
　　声音又细又尖又嫩又嗲，刺激得众人张大嘴了，哪还笑得出来，众人面面相觑，这比真妞还好使啊。
　　蔺晨新接着拨电话，又嗲又浪地说着：“喂，先生您好……需要按摩服务吗？有的……那您要什么价位的……688快餐、988包夜……不贵啦，这是在市中心区……讨厌。”
　　骆家龙摆着手，录音一听不是，不过挂电话时，他还是笑喷了，边笑边抽，看着装腔作势的兽医，真想不出来，这货还有这本事。
　　继续，兽医哥剜着众人，都憋着笑，下一位又开始了：“喂，先生您好……需要按摩服务吗？……您说什么按摩，全身按摩呗……服务挺好的，您用过就知道了……”
　　又不是，兽医扣了电话得意地道：“他妈的，这老头，还想要冰火双飞。”
　　众人笑着肚疼加牙疼了，第三个……第四个……第七个电话过后，兽医又问着：“哎，兄弟们，问了七个人，就有六个要特服，这特服送不进去，不会有事吧？”
　　“能有什么事，骚扰电话能查到这儿？”余罪道。
　　“不是，我是说这漫漫长夜的，心痒难耐地等不来妞，得多难受啊。”兽医得瑟道。
　　“继续问，你管他呢。”骆家龙催着。
　　第八个，兽医又开始了，对方一开口却是个女声，笑着问：“要啊，你上来让姐瞧瞧。”
　　“哎妈呀，是个女的。”兽医捂着电话对大家，一拧身子，又是很嗲地对着电话道：“对不起啊大姐，人家又不是拉拉，不能给你提供服务的。”
　　电话里哈哈笑声不断，扣了。这边早把众人笑得东倒西歪了，现在连肖梦琪也庆幸，带了这么个坑货，这说话，比女人还像女人，比女人可浪多了，恐怕大多数精虫上脑的男人，听声音根本不辨雌雄。
　　说说笑笑，直到第21个人，电话里传来了一声简短的声音：“不要！”
　　扣了。
　　哦，声音很像，房间在1203，骆家龙对比了几遍，轻声说着不能确认。
　　“看我的。”兽医又来办法了，拨通，嗲声嗲气道：“大哥，你别这样吼人家好不好，人家好怕怕呀。”
　　“大半夜的你骚扰什么呢？”男子很生气地道。
　　“长夜漫漫，大哥你难道不想让小妹安慰安慰你孤独的心灵。”蔺晨新道。
　　“滚！再打骚扰电话，信不信我报警啊。”对方的电话，在电话将扣的时候，又听到微微的一声：谁呀。
　　这边扣电话，那边忙起来了，骆家龙把在太原盯梢采集到的几个音频放一块对比，相似度达到百分之八十以上，他兴奋地直朝兽医竖大拇指：“1203房间，应该就是他们。”
　　“看看，说什么来着，兽医哥这水平，专治各类妇科疑难杂症。”杜雷笑歪嘴了。
　　“厉害，厉害，真尼马厉害。”鼠标愕然道，这本事，全警都找不出第二个来。
　　兽医这性子，你说胖就喘，他一耸肩，一摸胸，欲火焚身的样子喊着，哦……耶……呀蔑嗲……那涅……一阵销魂蚀骨的叫床，把鼠标几个听得，直接笑趴在车上了。肖梦琪那叫一个面红耳赤，她看看表，神人的神技呐，十分钟就找到准确的房间了。
　　还真没错，第二天清晨，设在对面楼层的观测点捕捉到了1203房间的景象，正是换了手机卡、换了身份，消失在西安的两位嫌疑人：
　　商小刚、姚瑶……


第68章 挥汗如雨
　　“来来，你来……摆个POSE，聚精会神观测的样子。”来文招手叫着蔺晨新。
　　“我吗？”蔺晨新乐了，这是要上法制专题片的节奏嘛。他一征询旁人，都没意见，这下得瑟地站在一米长的潜望镜后，果真做了个很规范，很帅气的姿势。女记者直朝着他竖大拇指。
　　就是，比鼠标粗腰肥臀的，别提强多少倍了，这才是警察的样子嘛。
　　乐滋滋地坐回去，鼠标接了他的位置，继续监视着目标的房间。来文坐到了肖梦琪面前，拿着录音，话筒，轻声问着：“肖政委，我的想法是，咱们按一部纪录片的程序拍，效果要一般，就做专题；效果要好，我们直接和电视台交涉，现在这种正能量的纪实专题，是很受大众青睐的。”
　　“可……要没效果呢？”肖梦琪不确定了，她看着来文一皱眉，干脆不客气地道：“谁也不敢保证侦破和追踪是一定有结果的，这两人仅仅是重点嫌疑，而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嫌疑人，如果没有找到确切的证据、罪案现场，我们可能白来一趟。”
　　“没事。”来文笑着道：“我请示过报社了，有效果咱们就是双赢，没效果就当我们休假了……费用我们全支，这总没问题了吧？”
　　肖梦琪微笑着，回头看看余罪，点点头道：“好像没问题了。”
　　“那好……你这儿做个分镜头，回溯一下大致案情……”来文摁着录音，助手架起了摄像。肖梦琪一回头，看着余罪四仰八叉躺着，杜雷靠着床边，光着膀子在擦汗，就蔺晨新还有个人样，偏偏这贼眼溜溜，净往女人身上瞅。
　　“这样，咱们到外间……”肖梦琪起身道。
　　“好的……那出来……你们几个别跟着啊，形象太差了，整个像个流氓窝点。”来文看着那几位，开了个玩笑。
　　出去采访了，房门给关上了，这天气热的啊，头顶的电扇呼哧呼哧扇着，身上的汗落得，比风扇叶子转得还快。哥几个累得话都不想说，这种蹲坑的过程就是一个字：熬！
　　“标哥，标哥……我会不会上电视啊？那样肯定很多泡妞粉丝能认出我来。”蔺晨新得瑟了。
　　“肯定会上，不过你这张帅脸上会打上马赛克的。”鼠标道。
　　是吗，那可太伤心了，蔺晨新看着玩电脑的骆家龙，骆家龙正在看什么片子，随意道：“就和有码的TOKYOHOT一样，需要保密以及勾起别人的幻想。”
　　“笨蛋，这都不懂，你的脸相当于妞的屄，不可曝光的。”鼠标笑着道。
　　哈哈哈……杜雷仰着头，张着血盆大口，狂笑了。余罪在床上踹了他一脚，他才省得安静。这时候，哥几个都不怀好意地看着蔺晨新，仿佛在看个AV女优一样。蔺晨新哭丧着脸坐墙角了，懊丧地道：“就知道没好事，跟着警察混，揍尼马不会有好事。”
　　众人取笑不断，余罪可看不过眼了，一骨碌起身，斥着众人道：“安静，都安静……也不想想，要不是兽医昨晚大发神威，找到的住址，咱们能这么消停好好睡一觉？还没准在哪儿排查呢。”
　　哟，这倒是，说起这个来，骆家龙不得不服，直竖大拇指。谁知道还有插队的，杜雷吐着舌头，笑着道：“兽医哥，来呗，这么无聊，给大伙叫两声床听听。”
　　“我他妈……我掐死你。”兽医直接扑上去了。
　　两人不叫床了，直接肉搏上了。没人劝解，这天气热得，估计就真搏也搏不了几下。果真如此，两人没几下，就累得挥汗如雨，哧哧喘气。
　　气温三十九度二，这还不到中午呢。余罪到鼠标的方位看了看对面两人，这两位短袖轻衫的，吹着空调正在看电视，看那打扮，估计没准备出门。
　　熬……从现在开始就要熬了，找到的这个狭小房间，还是花高价租的，报社的几位安排在宾馆，这里可就得轮班倒了。可这地方呀，就一台吱吱哑哑乱响的电扇，一张床，估计肯定白天酷热难当，晚上蚊虫成群。
　　这得鼓舞两句，否则士气会很快落下去的，长年的外勤余罪知道这种情况下，越到最后越难挨，他斟酌着正要说什么的时候，闲不住的杜雷凑到骆家龙跟前问着，看啥呢？
　　“速度与激情。”骆家龙道。
　　“警察也看犯罪片啊。”蔺晨新随意道。
　　“没犯罪机会，所以只能意淫下喽。”骆家龙笑道。
　　鼠标却是盯着那对犯罪嫌疑人的场景感慨道：“不得不承认，犯罪还是有美感的哦……你们想想，陌生的城市、漂亮的女人、一箱子钱、一辆牛逼哄哄的车……让大批的警察束手无策，真他妈有成就感啊。”
　　“你指这两位？”骆家龙问。
　　“难道指你们几位？”鼠标好苦涩的表情，看着狼狈不堪的哥们。
　　也是，臭烘烘、乱糟糟的房间都没来得及清理呢。杜雷懊丧了，看看自己光着膀子，露着小肚腩，他感慨地道：“这么讲啊，我还真觉得咱们警察活得太猥琐了啊，所有的故事里，警察都是反派角色，被人扁的货……就即便出场很牛逼，最后也要被人揍成傻逼。”
　　好像很正确，蔺晨新已经和杜雷争惯了，一听这话，愣了下，指指杜雷道：“我日，总结水平这么高，能拍好莱坞大片了。”
　　“还用总结吗？看咱们现在多猥琐，人家搂着睡觉，咱们隔窗盯梢；人家打情骂俏，咱们偷偷拍照……太尼马不道德了……标哥，换人，我不道德一回，看看那妞水灵不，找找性冲动，别和你们一块呆傻了。”杜雷一骨碌起身，屁股撅过鼠标，盯着看那一对亲昵的场景了。
　　“贱人。”鼠标无语地给了个评价。
　　“一个人单挑一群人，或者一个人挑战一个制度，这叫虽败犹荣，也是犯罪的美感所在。没有战争、没有迫害、人的血性和勇气就有可能通过犯罪的形式压榨出来，不得不承认，这也是一种美感……”余罪道，坐到了蔺晨新身边，拍拍肩膀，笑笑。
　　或许笑里多有欣赏的意思，蔺晨新不知何意，弱弱地问着：“余处，那警察的美感在哪儿呢？”
　　“想体会一下吗？”余罪问。
　　“当然想。”蔺晨新好奇了。
　　“那从现在起，值四十八小时班，足不出户……相信我，你的体会一定会更深刻。”余罪拍拍蔺晨新，深沉而严肃地道。
　　这么严肃，让蔺晨新不由自主地沉思了，对于警察，他的认识也许真的很肤浅。还没想出美感何在，倒听到噗噗的笑声了，侧头，鼠标和骆家龙笑得直抽，他反应过来，在这种地方窝四十八个小时，会有什么狗屁感觉？哄着他好好呆着呢。他要说话时，余罪早掩门出去了。
　　鼠标在呲，骆家龙咬着下嘴唇在笑，蔺晨新好不懊丧地道：“我算明白了，你们为什么讲，蹲坑、蹲坑、蹲坑了。”
　　“耶？这么快就有感悟了，素质不低啊。”骆家龙奇怪了。
　　“你明白蹲坑啥意思？”鼠标问。
　　“就搁一边悄悄蹲着瞅，坑谁一把是一把呗。我以前就够不要脸了，自打被你们骗到分局才发现，我太纯洁了。”兽医感慨地道。
　　“哟，这货上路了啊，差不多能当警察了。”鼠标呲笑着，评价了句。
　　“可不，素质这么高，打着灯笼都难找啊。”骆家龙赞着，绝对不是好话。
　　几个人吃吃笑着，就兽医这么不要脸的，都觉得有点面红耳赤，相比警察，确实还是纯洁了点。
　　一个上午就这样过去了，中午饭是肖梦琪和余罪带回来的，老三样，矿泉水、盒饭，加上几包那种一块钱的学生泡菜。米肯定是旧的，菜肯定是没有肉的，不过鼠标、余罪、骆家龙包括肖政委这当警察的，都吃得津津有味，于是让已经惯于胡吃海喝的杜雷和蔺晨新面面相觑了。
　　之于警察，他们看不懂的太多了，比如为什么那么要面子，要荣誉的，偏偏办啥事都有点不要脸；比如挣不到三两千工资的，偏偏还这个样子拼命。
　　不理解归不理解，饭后，拼命的工作仍然在挥汗如雨地继续……
　　……
　　相比于外勤的风餐露宿，内勤就要好上许多，留守的汪慎修快到中午时，按部就班的在工作日志上画了几行字，合上档案，离开了协办，下班了。
　　案情不会那么快有进展的，两头的同时推进，需要在那边露出端倪时，这边才能组织对租住地的搜查，在此之前，肯定不会打草惊蛇。他知道，这是难得的几天清闲时间。
　　出了鼓楼分局，挤上了公交，十一站路，用时半个多小时，锦泽苑大厦一公里多外的公交站下车，他刚走不远就停下了，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前方，街树荫下，粉色的伞，像一朵盛开的花，而伞下，是比花还美的娇靥。韩如珉浅浅笑着向他招手，他快步走上前去，韩如珉顺势挽着他的胳膊，在他的面颊上啄吻了一下。
　　“对不起，来晚了。”汪慎修不好意思地道。
　　“来晚不是故意，可道歉就有点做作了。”韩如珉笑着道。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故意的？”汪慎修笑着问。
　　“因为你的眼光里，饱含着饥渴啊，恨不得现在天黑吧？”韩如珉悄悄附耳道。
　　汪慎修倒不好意思了，有点脸红，被韩如珉挽着，拦了辆出租车，两人上车，消失在拥挤的车流中。
　　又一辆SUV从街旁的泊位中慢慢地开了出来，殷蓉驾着车，看了眼副驾上的戈总，她促狭地笑了笑问着：“现在该相信我了吧？”
　　“下属的私生活我需要关注吗，无聊。”戈战旗面无表情地道。
　　提前二十分钟下楼，殷助理就为了给戈总看这样一个场景，一听戈总这话，殷蓉笑着问：“我怎么听着话里有股浓浓的酸味啊……戈总您可是处处被置疑啊，一位警花，对你不屑旁顾；一位助理，弃你而去哈。”
　　“不是还有你吗？你什么时候弃我而去啊。”戈战旗笑道，似乎独处时，两人比普通的上下级关系更显得亲密。
　　“我得确认，你心里没我才走。”殷蓉揶揄地道，侧头时，又酸酸地问着：“大韩又漂亮又温柔，还善解人意，你说呢？戈总。”
　　“是啊，否则凭什么拉到那么多投资啊。”戈战旗道。
　　殷蓉蓦地一笑，被这个解释冲淡了酸意，她再要问时，戈战旗警告着：“以后你不要在我面前谈这些烂事好不好？其实你可以直接点问我，或者问她，我们俩上过床没有……我可以严肃地告诉你，没有。想问我原因吗？我也可以告诉你，因为我经常能碰到跟她上过床的男人，对她赞口不绝，我会感觉恶心的……够了吗？”
　　话很生气，不过很意外地，殷蓉却软下来，撒娇也似的解释着：“没有啦……你别生气嘛，我就是觉得好玩而已。”
　　“闭嘴。”戈战旗训道，电话铃声响了。
　　殷蓉知趣地闭嘴了，她侧瞥着戈战旗，那潇洒自如，那帅气逼人，让她有点目眩，有点窃喜。戈战旗看看电话号码，似乎并不避讳殷蓉在场，他接着电话道：
　　“马老板啊……您好您好……一千万的量，我可以考虑一下，您准备做长线还是短线？星海在株洲的高铁信号项目确实在筹资，这个是比较有保障的，期限是一年，截止期是七月底，目前还缺一个亿左右……如果做短线理财，那选择就多了，不过咱们自己人，我丑话说前头啊，风险和收益是均等的……好的，我抽时间过去一下。”
　　大户的业务咨询，戈战旗表现平平，并不显得十分热心，扣掉电话时，殷蓉好奇地问着：“一千万的大户，你好像往外推人家啊。”
　　“你以为他们傻啊，我要表现得过于热情，那才是往外推呢，放心吧，他们会三番五次考证，然后再回来找我。”
　　戈战旗很确定地道，那股子自信是在生意中历练出来的，连殷蓉也丝毫不觉得他的话有假。
　　中午饭局、下午休息、晚上饭局、午夜宵夜，身边走马灯似的换着富商巨贾，日复一日的应酬，这也是一种工作，工作的效果还是相当明显的。
　　这一日，星海投资的官方网站高调向外宣布，募集的资金突破到两亿元，累计为多少多少用户赚到了多少钱，那一串炫目的金额，在小范围里，又引起了新一轮的轰动……


第69章 戏里有戏
　　7月3日，到西安的第二天。
　　城市像个火炉，接近四十度的高温把大多数人都赶进了带着空调或者风扇的房间。即便路人，也愿意钻进商场、酒店，避一避炙热的温度，享受哪怕一下下清凉。
　　肖梦琪钻在车里，空调一直就开着，偶而她会摇下车窗换换气，看看未央酒店的方向，这个地方商小刚上午来过一次，据查，两天后有一次名为“房地产与投资发展的论坛”邀了北六省的房地产商以及民间投资商人参会，追捕组判断：这里很可能就是下手目标。
　　不过仅仅是可能，每年七八月份和年底都是各类商务会议的聚集时间。在近期组织的各类商务聚会，昨晚骆家龙清理了一下，能搜到消息的，就不下十家，具体是哪一次，会不会下手、在哪儿下手……种种问题，肖梦琪觉得就骗子都没拿定主意呢。
　　免不了有点畏难和犯愁，她现在倒期待着，骗子早点动手，好早点离开这个酷热难耐的鬼地方。
　　看到了，余罪和蔺晨新从酒店里出来，乍到阳光下，明显觉得不适应，两人像热锅上的蚂蚁，匆匆走着，直钻进车里，肖梦琪倒着车随意问着：“有发现么？”
　　“客几乎满了。”余罪道。
　　“会议为期三天，明天是第一天。”
　　“报到席接待人员有四个。”
　　“有后门，货梯，混进去不难。”
　　两人轮流讲着，听得两人居然从员工通道混进后厨，然后被保安撵出来了，肖梦琪哑然失笑了，余罪还真是当卧底上瘾了，凡事总想亲自试一试。
　　“我觉得，就商小刚本人，也没有看准下手的目标吧？”肖梦琪道。
　　“也是，好几次商务会呢，哪个能没几个土豪……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很有前途的产业啊，在这地方找有钱人真不难啊，光停车场里，一百万以上的豪车，不下二十辆。”蔺晨新道。
　　“骗子要利用的，就是男人的劣根性啊，我看酒店里面的美容保健就有问题……其实都不用这么费劲，晚上骚扰电话说不准都能骗倒很多个。”余罪皱眉道，这方面，男人的防范意识为零。
　　“那不一样，酒店里的妞是明码标价，她们不敢作案吧？那不等于兔子吃窝边草吗，一出事，先遭殃的就是她们。”蔺晨新道。
　　“我是说假如，女人搞这个优势是天生的，防不胜防啊，咱们得选准切入点啊，否则追在人家背后，还是处处慢一步。”余罪道。
　　“啧，这好办，现在就抓起来呗……严刑拷打，这一对狗男女肯定没少作案。”蔺晨新提议道，不过他被余罪一盯，马上又省悟了：“哦对，不能这样子啊，咱警察得重方式、重证据哈。”
　　开车的肖梦琪笑了笑，换着话题问着：“余罪啊，那商小刚上午来这儿一趟，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踩点吧，那会议很高端的啊，按人头算会务费用，八千六。”余罪道。
　　“还没说这个呢，太坑人了。”蔺晨新道。
　　“这和高档酒店还不一样，不坑都不叫上档次，你不应该介意啊，你承受力应该比我们强啊。”余罪笑着道。
　　“哪有啊，一晚上房费就一千多，我得收多少泡妞注册会员才能挣够呢？”蔺晨新道，极力拉低自己的水平。
　　“一样的，你那不也是坑人。”余罪笑道。
　　“胡说，我们那是凭本事挣钱，童叟无欺。接受我们泡妞课程培训的，有很多人都重塑了自信。”蔺晨新得瑟着，正要和余罪白话一番时，他又知趣地住口了，肖政委在场，余罪又是个不解风情的，他摆摆手道：“算了，对你这种被老婆欺压，严重缺乏自信的，什么课程也没用。”
　　“小子，你找抽。”余罪咬牙切齿威胁着。
　　肖梦琪却是哈哈笑了，直赞兽医有眼光，这么隐私的事都看得出来。她打断了两人的内讧，直问着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比如今天好像就很奇怪，女嫌疑人一个人去逛街了，骆家龙在盯梢着，一上午一个商场还没有逛完；而商小刚，来这里转悠了一圈之后，又乘着大巴返回机场了，杜雷和鼠标追着，还以为这货要乘机离开，不料意外的是，这家伙就等在机场，把俩跟踪的都跟傻了，坐到现在已经三个多小时，愣是不知道下文。
　　“不可能发现咱们吧？”蔺晨新心虚地道。
　　“要发现了，那女的还在逛街？早溜了。”余罪道，他思忖着，不敢妄下断论了。
　　“可说不通啊，如果以你的判断，要准备作案了，最快明天就可以开始，不能今天还等在机场吧？定返程机票？那不需要啊，网上一点或者找代购，分分钟的事啊。”肖梦琪狐疑地道，现在倒不确定，是直接回去呢，还是到机场和鼠标、杜雷汇合。
　　她把车停在路边，给骆家龙去了个电话，还好，那位女嫌疑人没有变化，仍然逛在女装区里挑衣服。
　　他要干什么？
　　女的在挑衣服，而男的却等在机场。肖梦琪拿着电话，回看余罪，余罪沉思着，眼神狐疑着，蔺晨新要说话，肖梦琪嘬嘴吁一声，让他噤声。
　　神探要思考，兽医就发笑，半晌不见回音，他笑着道：“你以为你是巫婆啊，未卜先知？”
　　“不一定非要巫婆才先知啊，不是巫婆也行……我想，是不是还有其他同伙？”余罪不太确定的口吻问。
　　“啊？还有？这两人都监视不过来了，再来个？”蔺晨新吓了一跳。
　　“刘二虎、大金碗、鼠标，三个受害人口供可对不上号啊，而且这个作案时间长达三年，别说搞个仙人跳，就组织个专业仙人跳的娘子别动队都够了。”余罪道。
　　蔺晨新哭笑不得了，这奇思妙想的，咋就这么让人难以接受呢？肖梦琪眼色泛难，很多貌似完全不可能的判断，有时候恰恰证明是正确的，她想了想问着：“你的意思是说，他是个组织者，下面还有数个被他控制，实施色骗的女骗子？”
　　“对。”余罪点点头。
　　“可能么，这个难度可不小，何况作案时间又长达数年。”肖梦琪道。
　　“我们警察看不到的阴暗角落太多，在犯罪领域，可能性永远大于合理性。比如前一段云城发生的绑架案，那些打工的孩子，居然能被骗到境外缅甸，他们在境外勒索汇款，咱们的执法都鞭长莫及……你应该这样想，正因为有长达数年的作案时间，他才可能组织起一个专业色骗的团伙。”余罪道。
　　“我觉得不可能。”蔺晨新道。
　　“为什么？”余罪问。
　　“能组织起那种质量的妞，还几个，那不成鸡头了？还需要色骗么，直接搞大保健多来钱啊？”蔺晨新呲笑着道。
　　余罪和肖梦琪同时笑了，余罪淡淡地道：“兽医啊，你还年轻，那种生意普通人想做，不是找钱，是找死。没有一定的涉黑背景，这种场子你镇得住？到时候，一个片警就整死你了。要不你遇上杜雷那种吃嫖不掏钱的烂货，生意怎么往下做？”
　　也是，这种低风险、高收益的生意，还真不是商小刚这种人能干了的。
　　“我还是想不通啊，怎么可能？麻醉抢劫加上再次诈骗，这罪名可比卖淫危险多了，找敢干这种事的女嫌疑人，可不容易。”肖梦琪道，在她的认知领域，一个被吊销资格证的医生，组织这样一个色骗团伙，可能性远远不够，她甚至觉得余罪有点危言耸听。
　　“我也觉得不可能，这太吓人了，一群搞这个的，那还了得。”蔺晨新道。
　　“那他等在机场就说不通了，来这儿肯定不是旅游，既然不是旅游，有作案嫌疑，在作案之前又等在机场几个小时，除了等同伙，我真想不出其他可能性来。凡事就是直观的判断最准确，这是我想到的最大可能。”余罪道。
　　“缺乏合理性啊。”蔺晨新争辩着。
　　“你靠泡妞都能养家糊口，有什么不可能的。”余罪道。
　　“不要提以前的事好不好？我都脱胎换骨，重新做人了。”蔺晨新发飙了，在女政委面前提这事，有损他的形象。
　　争辩未明，手机已响，肖梦琪看看是鼠标的电话，一扬道：“可能有结果了，我还真怕又有同伙来，那咱们就快吃不消了。”
　　一摁接听，余罪和蔺晨新不自然地凑上去，然后听到了鼠标在电话里惊讶的破锣声：
　　“哎呀妈呀，肖政委……坏事了，又接了一个女的来了。”
　　余罪蓦地笑抽了，指指蔺晨新，眼神问着，你小子服不服吧？
　　服是服了，蔺晨新和肖梦琪可苦脸了，两个嫌疑人就跟不过来，别说又增加一个，这是准备做大案的节奏呐！
　　……
　　两个小时后，熬过了午时交通的堵塞，就在车上胡乱凑合了午饭，两队人员在西安市南郊大唐芙蓉园边上见面了。
　　鼠标一行坐的是采访车，那大依维柯很隐蔽，随车的来文捕捉到了几个图像，记者偷拍的设备居然比警用的还先进，从停车场远距离就抓拍到了。
　　是个留着齐耳短发、脸蛋圆形、身材火爆的妞，穿着短裤、汗衫，露着雪白的胳膊腿，怎么看也是个靓妹的水平。还是蔺晨新对女人见多识广，他一眼就看出这个女人要比第一位年纪大，从哪儿看出来的呢？
　　腿型，一看腿型、腿缝，差不多是个熟女类型，别看外表嫩，可能已经是孩子他妈了。
　　“这是嫌疑人吗？”来文奇怪了，一窝警察看捕捉的图像，她似乎无法理解。
　　“目前还不是，不过很快就是了。”余罪道，鼠标和杜雷跟了一上午，却是没料到这种变故，把杜雷哥惊讶地喃喃着：“嗨，我说这人真拽哈，又搞个女的过来，晚上都能双飞了。”
　　吧唧吧唧，鼠标和余罪一人扇他一巴掌，直和来记者解释，别听这货说话啊，协警临时工，不代表警察形象。
　　“别光训我成不，这还是标哥先想到的。”杜雷不服气地道。
　　众人笑时，来文也算是混迹日久，不介意这帮人的浑话连篇。她意外的对这起案子是相当期待了，要是要拍到诈骗和抓捕现场，这新闻性，足够震撼了。
　　“出来了……注意……换位一下，你们这一组把车开回去，换我们这辆。”
　　屏幕上看到了商小刚出现时，肖梦琪安排着，她小心谨慎地安排着，只等此人拦了辆出租，上车走了很远，才带着诸人换乘了车，安排蔺晨新去接应骆家龙，这一组，直追着商小刚的去向。
　　又是一个大跌眼镜的去处，居然是高铁车站，这家伙安安生生地坐在候车厅里，根本不用你监视，他悠闲地品着冷饮，看报纸呢。
　　刚刚安顿下一个远来的女人，还没来得及查清身份，又到高铁车站，难道是？
　　肖梦琪想到了一种惊恐的结果，他半张着嘴，眼里有点惧色地看着余罪，被热得痛不欲生的鼠标擦着汗，难受地道：“总不成还有女的来吧？”
　　“一般情况下，你们怕什么，就来什么。”余罪笑道。
　　“如果这是个团伙，那可就太刺激了。”来文却是意外地兴奋了，杜雷好奇地问着：“来姐，这有什么刺激的。”
　　“美女组成的色骗团伙，多抢眼球啊！哎肖政委啊，能确定么？在案发前找到她们的踪迹，可是相当不容易的。”来文兴奋地道。
　　肖梦琪苦笑了笑道：“确实刺激，要真再来几个，恐怕我们都支持不下来了。”
　　“赶紧调警力啊，多来几队，而来个天罗地网，我好拍个让人心潮澎湃的抓捕现场。”来文拉着肖梦琪恳求道。
　　“可能来不及了，案发前调拨，得向上请示，最快也得到明后天……当地的我们暂时不敢惊动，万一动静太大，把她们惊走，那就不好找了。”肖梦琪思忖着，要是来一个团伙同时作案，还真不好控制。
　　可问题是，现在仍然无法确定，他们的目标究竟在哪儿！
　　两个小时后，从候车厅出来的商小刚，身边又多了一位女人，高个、披肩发、墨镜、穿着碎花长裙，两人像情侣一样，搭乘着一辆出租车离开车站。
　　团伙……绝对是一个团伙，三个女人被他安排在不同的地方，盯梢的惊讶到无语的程度。可能连三个女人彼此都不知道同来西安市，这要怎么组织犯案，怎么组织监控，怎么分配人手，肖梦琪和余罪一下子都头大了。
　　只有杜雷兄弟没心没肺地在车上哈哈贱笑，边笑边刺激着众警：
　　“看看，都傻眼了吧，我都说了吧，骗子是个多么有前途的职业哈，双飞成4P了，真尼马牛逼！”


第70章 共商鬼计
　　一页、两页、三页……慢慢地翻过去了。
　　万勤奋表情没有变化，每每汪慎修征询，他都在摇头，或者根本不知道该摇头还是该点头，很多张女人、漂亮女人照片，早把万老板看花眼了。
　　这是西安回传的照片，要让万勤奋这位受害人辨认一下，连汪慎修也在奇怪，怎么可能又多了两个嫌疑人的面孔。他按着前方的要求，专程到学府路上万老板的店里来了。
　　照片也是经过处理的，没处理内容，而是多加入了几张，按照辨认嫌疑人的经验，即便说不清长相，但在乍看到时，那个目击形象，会从唤起受害人的视觉反应。
　　案发时间最短，他应该记得很清楚。
　　没有，一直没有，那个形象应该在万勤奋记忆中消失已久，这货根本是漫不经心地往下看。
　　下一张就是了，汪慎修故意打扰着问着：“喂，万师傅，您看清点啊，可别漏了。”
　　“没漏啊，都不是啊……我咋就搞不明白呢，我明明说是个圆脸滴，你们非把瓜子脸的放我面前，那肯定不是嘛。”万勤奋也有点不耐烦了，看样甚至有点后悔把这事捅给警察了，自从警察上门就没安生过，多影响生意啊。
　　“那这张呢？”汪慎修把机场偷拍到的那张，毫无征兆地放到了万勤奋面前。
　　突变猝来，万勤奋惊得呃了声，全身抽搐了下，然后瞪大眼睛，拿着照片，咬牙切齿地，手指发颤地，嘴唇哆嗦地，整个人激动地，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看来就是了，汪慎修笑了，慢慢地拿回了照片，他笑着道：“这么漂亮，怨不得您激动啊。”
　　“我不是看着她激动，我那车和钱有希望找回来了，能不激动么？哎，警察兄弟……啥时候能找回来啊？给退车时候要钱么？……您别走哈，晚上请你吃顿饭咋样？……警察同志，您看您这人，等等，我给您整两条烟，多照顾下哈……”
　　万勤奋殷勤挽留着，汪慎修却是急急地奔着要走，等万老板夹着两条好烟追出来，汪慎修已经离开了，把万勤奋给激动的呀，扬着烟大吼着：“警察兄弟啊，多少给退点就成啊……谢谢了啊……”
　　此时，下午三点，第一个确认的消息传到了西安：机场接到的女人，是对万勤奋实施麻醉抢劫的和欺诈的嫌疑人，确认。
　　……
　　画面，在李玫的电脑屏幕上飞速的切换着，对比着，从十五时收到几个图像，就按着前方的要求，全部放进信息库里对比，但这个面部识别需时很久，而且很不确定，这几个女人是不是在犯罪信息库中有记载。
　　半个小时过去了，李玫添上了另一咖啡，坐回到办公桌前，眼花缭乱的屏幕有点晃眼。她看看现在自己工作的环境，空调、隔断、玻璃隔间、每天在适宜的环境中，大部分时间无所事事，可以看看小说，上上网或者看看美剧。即便警容警纪查得最严的时候，督察也查不到信通处这些电脑高手身上，这里的人身上总有N个设备可以联网，干自己喜欢的事。
　　不过她觉得好像仍不快乐，眯着眼的时候，总能想起在一线，和那些摸爬滚打的小伙子们在一起，和他们一起拌嘴、一起发愁、一起兴奋……偶而还会一起疯狂几把。那些激情满怀的日子，就即便感情无所寄托，也让她感到如此的充实。而不像现在，无所事事的清闲和优越，一成不变的程序，在慢慢地消磨着你对生活和工作的激情。
　　她有点憧憬这个时间，又不知道窝在哪个角落里，追踪着嫌疑人的那些伙伴们。鼠标肯定在发牢骚、余罪肯定在出鬼点子，还有那个电脑高手，肯定早被余罪和鼠标带坏了，没少在电脑上干出格的事……她笑了，笑的时候又有点涩涩的味道，随意地拿起了桌上的照片，余罪、曹亚杰、俞峰、鼠标，都围着她，那是从警最弥足珍贵的记忆，在她心里，远远还没有过去。
　　嘀……一声长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图像重合了，李玫看着结果，惊讶得手一颤，一杯浓浓的咖啡，全洒在光滑的地面上。
　　最先对上号的，居然是高铁站捕捉到的女人影像，侯迎春、女，31岁，湖南籍，20＊＊年因贩卖毒品罪被判处三年监禁。
　　……
　　楚湘萍，女，29岁，四川籍，20＊＊年因容留他人卖淫，被判一年零六个月劳动教养。
　　姚瑶，女，24岁，山西省艺术学院0＊届学员，后因长期旷课被学校开除，辍学后再无记录。
　　肖梦琪在下午十八时，拿到了全部的记录，微微舒了口气，她很直观地感觉到，这一次方向没有错，这样几个奇葩组合聚到一起，十成十不会干什么好事。
　　她把PDA递给了其他几位浏览，随意地坐到窗前，帘子掀了一道缝，透过车窗，能看到已经回返的商小刚，正和那位高铁接到的侯迎春在吃饭，他们也坐在临窗的位置，看上去像一对情侣。
　　车上很沉闷，随行的来文几次想问余罪，不过看他专注思考的样子，又没敢打扰，她只能透过窗户，拍下几组这样无关痛痒的画面。现在连她的激情也在被消磨，从来没有想像到，神马侦破会是如此的枯燥，就是一路追着人家，看着人家吃喝玩乐，而自己却不能随便吃喝拉撒。
　　吃饭用时一个小时，商小刚把楚湘萍送回住处，也是预先租好的，离他和姚瑶的住处相距离不到十公里。等跟着商小刚回到原住处，逛完街回家的姚瑶已经等在那儿了，监控里，能捕捉到两人亲昵的样子，姚瑶正在换着不同的衣服，在商小刚面前展示。
　　几个女人之间穿梭，这个男人，羡慕得哥几个直撇嘴。
　　“兽医，过来看。”鼠标嚷着。
　　蔺晨新应声而起，端着盒饭，眼睛凑到了孔上，观测着，片刻后他道着：“咦？嗨，你们看，她好像这次准备打扮成职场丽人啊，换上职业装了。风格多变啊，不是一种风格，又是一套旅行装……好像真准备作案了。”
　　蔺晨新说着，几个吃饭的倾身来看，果真是职场打扮，深色的职业装、筒裙、就是发型还不太合适，两人似乎商议着什么。众人七嘴八舌讨论着可能的出现的作案形象、作案地点，看现在这样，当个办公室恋情的女主倒是蛮合适的。
　　“这样子？难道是准备混进会议场所？”
　　“样子一点都不骚，怎么勾搭人呢？”
　　“笨蛋，不骚才更容易引起男人发骚，看你就是喽。”
　　“滚……”
　　“你俩激动个毛啊，又不会勾搭你们。”
　　“去一边去，我再看看……哎妈哟，我为毛看见职业装的，就有性冲动呢？”
　　“……”
　　鼠标、骆家龙、兽医、杜雷，几个货窝在镜后，边看边评头论足，差不多把来文笑得要岔气了。她不好意思加入这个讨论圈，看看肖梦琪，肖梦琪却是笑了笑，对此，她已经习惯了，不去打扰这群精力过剩的发泄。
　　她在注意着余罪，几次要说话，余罪漫不经心的，似乎根本没看到她一样。直到她把一瓶水放在余罪面前，笑了笑，余罪低头看时，菜早吃完了，只剩下白饭，吃饭实在有点走神了，他干脆放下盒饭，拧开瓶盖，抿了口。
　　“想什么呢？分享一下，我可是有点头大啊，本来以为对付一对，结果来了一群。”肖梦琪道。
　　“我也没想到，这家伙比想像中玩得大。”余罪道。
　　“我真有点怀疑，怎么把这几个人组织起来的，一个艺校辍学的、一个贩毒前科的，还有一个组织过卖淫的……理论上讲，不同犯罪层次之间，也是很难有交集的。比如盗窃的看不起抢劫的，嫌他们没有技术含量，而抢劫的也看不起盗窃的，嫌他们胆小如鼠……呵呵，我记得你好像说过，犯罪行当，也是隔行如隔山。”肖梦琪笑着，话题尽量往轻松上走。她知道，今晚肯定是个轻松的前夜了。
　　“你忘了他的职业了。”余罪道。
　　“职业？你指医生还是骗子？”肖梦琪笑问。
　　“被吊销医师资格，那可就拿掉他做人的底线了，你想想他会靠什么生活？很容易想的……比如，堕个胎了、治个炎症了、治个什么脏病了，很容易让他这样的身怀医术的人，成为妇女之友的哈。特别是这类女人。”余罪贼兮兮地笑着道。
　　肖梦琪脸一苦，旁边的吃吃笑声已起，回头看时，鼠标和骆家龙捂着嘴在偷着乐，她翻了余罪个白眼斥着：“你可真会想，也不嫌恶心。”
　　“你非要追问，我总不能因为不好意思不回答你吧。”余罪瞠然道，蔺晨新捂着嘴，已经呵呵笑起来，笑着还不忘跟杜雷交流一句：这个推测相当有合理性啊，全国各地电线杆上，都有广告。
　　“说个事。”肖梦琪看看众人道：“现在出现的一男三女，四个嫌疑人，我们明显力量不足，我刚才考虑了下，两个方案，一是连夜从太原调人，这是首选，可能麻烦点，不过用我们自己的人放心；二是和当地警方取得联系，用当地的人。这个虽然方便，但后续可能更麻烦，案发地在这儿，等我们解押回去，可能得等这里的事查清，估计得几个月了……大家说说，怎么办？”
　　这一说，炸锅了，首选的自然也是用自己的人，就连来文也支持，真要是个大案子，却没有花落太原，她这报道的意义都失去了。众人意见出奇的一致，肖梦琪回头看余罪，直道着：“你呢？”
　　“你们考虑过没有，现在贸然调人，万一他们没有找到合适的下手目标、万一跟踪出了纰漏惊走了人、万一他们临时起意，又想换个地方，万一……反正有很多万一，那不成了我们带着个臃肿的大部队，疲于奔命？当地就更不用说了，这种案情告诉他们，肯定是如临大敌，一加强排查，这些人会跑得比兔子还快……你们注意到了没有，四个人里面除了姚瑶，其余三个人都有入狱经历，反侦查意识应该比想像中强，否则就不会连续作案多年了。”余罪道。
　　这一瓢冷水，泼得众人没音了，也正是肖梦琪最担心的事，她踌躇着，难为地道：“可是，追踪需要人手、布探需要人手、如果不是同时作案，那更需要人手，否则四个人分开几个地方，我们怎么办？”
　　“可光在未央酒店的参会人员，就有二百人，他们中间有房地产商、有投资商、年龄段各不相同，谁将成为下一个侵害目标，我们同样不知道……这种情况下，你调多少警力也不够，我刚才也在想，怎么做这个案，不过不管我怎么想，都非常容易，只要有办法把人骗走实施麻醉，他们就有几个小时的时间逃走。几个小时啊，夜间出市区只需要十五分钟，出市界从这儿向南，高速四十五分钟；出省一个半小时不到。”余罪道。
　　“也就是说，给我们抓捕机会并不多？”肖梦琪问。
　　余罪点点头，蔺晨新插话了：“咱们跟着，她勾搭到手，各位尾随抓人啊。”
　　“呵呵，你太聪明了。”余罪笑着问：“你破门而入了，如果还没有开始，麻醉抢劫很可能就是一起简单的卖淫，甚至连卖淫也算不上，他们是两情相悦，开个房赤裎相见，你怎么办？未央酒店你去过了，一个楼屋几十个房间，像迷宫一样，进出四道回廊，在夜间，别说你跟踪盯梢，哪怕就走廊里有人声，也会引起警觉……五星酒店的保安，带个女人开房对他们而言太正常了，可要是一对男人贼头贼脑，你觉得会出现什么情况？”
　　肯定要出意外了，蔺晨新一下子难为了，直挠脑袋，这种细节他没想过，不过他一想觉得余罪不是危言耸听了，真要尾随在人家一男一女后面，指不定得被保安当贼抓呢。
　　“对，大型酒店，除了临检，是大批量使用警力的禁区。”骆家龙道，那种地方对于警务来讲也是高危地区，不但藏污纳垢，而且人员复杂，影响又大，但凡在这种地方使用警力，得经过市一级的公安部门批准。
　　“等她出来抓啊！？”蔺晨新小心眼动了，兴奋地道：“等她们得手了，得意洋洋从酒店出来，咱们一个饿虎扑食，全部扑倒。”
　　“对对……这事我来办哈。”杜雷兴奋地道。扑倒女嫌疑人，想不兴奋也难哈。
　　余罪不说话了，拿着手机，翻着几个屏幕，亮出来了，一看，蔺晨新又萎了。
　　是太原天外海酒店案发时找到的照片，进场、离开、宴会、同一个人整个就是迥然不同的形象，如果无法跟进的情况下，乍一眼还真不敢确认。
　　就是哈，总不能见女人从酒店出来，就先扑倒查查吧。
　　肖梦琪想通此节，摇摇头道：“好像也不行，依照上次发现她们的作案方式，进入时化妆、出来时也化妆、风格和形象迥然不同，在酒店那种24小时都有人出入的环境，只要稍一闪失，一错过可就没地方找了……而且，咱们的跟踪肯定到不了楼层的甬道，咝……这个作案环境是经过详细设计过的。他们之相互联系，抓一个，其他的就溜了。”
　　“对于作案环境的选择，嫌疑人不但设计，而且要经过实地考证，多数情况下，他们会选择一种简单、直接、有效的方式。现在的高档酒店越来越注重客人的隐私，尊崇对客人的服务……这些恰恰成了他们的护身符，我们可能根本无法进入。偷偷摸摸进，服务生或者保安肯定会发现，大张旗鼓进，酒店都不会协助我们办案的……何况只要稍大张旗鼓一点，惊动他们的可能性就大多了。”余罪抚着下巴，狐疑地道。
　　这仿佛一个步步小心的局，一步不慎，就要前功尽弃，那些风尘里打滚的女人，对付警察和对付男人同样有办法，只要不伸手不作案，这就是个连治拘也够不上的乱搞男女关系而已。
　　可恰恰乱搞关系，又是金主们的最爱呀。
　　所以，人多效果未必会好。可人少，这事似乎根本办不了啊，鼠标沉吟了好久，此时插话了：“办事不在人多，抓住关键，牵着他们……车，他们肯定要带走车，这个上面能不能。”
　　“大哥，光未央酒店就泊了二百多辆，申请几百个追踪仪器呀？还不如调人呢。”骆家龙烦躁地道。肖梦琪也补充着：“就即便可行，如果几个嫌疑人走得不是一条路，那得分出多少警力来找她们？说句不好听的话，咱们公安上这些破车，不抛锚就不错了，路上还想追上豪车？”
　　鼠标抓挠着腮，被置疑时，他嘴巴撇得啧啧有声，一下子想不出更好的方式。
　　说到这儿时，肖梦琪又发现了这种作案方式隐藏的一层，如果是前后脚作案，一个出事，那其他的人，完全有充裕的时间逃走，而这样的案子，现在最缺乏的就是物证和受害人，所以结果，仍然是他们逍遥法外。
　　“最好的方式，是人赃俱获啊。”来文道，她录着几个人的判断，以待日后对证。此时她思来想去，貌似没有更有效的方式，此时方觉，作案……也是一门好深的学问呐。
　　“我有个想法，还不成熟。”余罪凛然道，眼眸坚定、表情肃穆，看着众人一字一顿地道：“放开跟踪和监视，让她们自由发挥，大胆作案，她们作案后肯定会马上离开西安……咱们路上堵，连人带赃一起抓。”
　　哇，鼓噪声起，这想法太不成熟了，酒店那么小地方都抓不住，何况四通八达的道路上，你可知道他设计的是哪一条逃走路线。
　　余罪不急不躁，二话不说，一招手，摊开纸张，拔下笔帽，一笔一画地开始画着几条道路、建筑的方位、逃匿的方向。慢慢地，众人都听得入迷了，慢慢地，反对的声音消失了，似乎那股子激情，又被这个突破常规的方式唤起来了……


第71章 后院火起
　　叮铃铃……办公室电话急促地响起，许平秋抬了抬眼皮，看看号码，他认识，是新闻媒体的，只是瞟了一眼，根本没有准备去接的意思。
　　正烦着呢，他的手里现在拿着一封铜版、彩印的、像广告一样的函，文字配着几张女嫌疑人的照片，加盖着开化路刑警队的公章。以他多年老刑侦的眼光看，这文字纯属扯淡，“据调查”、“基本属实”、“正在进一步深入调查”等等字眼，都是应付新闻媒体，模棱两可的字眼。那嫌疑人的照片更是扯淡，对外公布，根本不可能用全貌，可这张协查函，是清清楚楚、活灵活现的一个女人肖像。
　　他知道，是协办那拨人查不到嫌疑人，出的损招。
　　不挖出来，这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可现在这张协查函放到他办公桌上了，那就有事了。
　　函是省厅转回来的，省厅是收到晋中公安局的汇报转回来的，晋中公安局，又是从几个刑警队收到的函，懵头懵脑向上一级请示，这才知道是个子虚乌有的故事。敢情是开化路刑警队擅自搞的，那刑警队连个大队算不上，顶多一个小中队，连派出所的编制都不如，愣是向全省十一个地市的刑警队发函了。
　　这么出格的事啊，许平秋知道熊剑飞那笨脑瓜干不出来，是谁他很清楚，副作用有多大，他可不太清楚。
　　目前看来不小，这个扯淡函告如果从另一个角度解读，那可能就是一个耸人听闻的故事啊，“诈骗犯罪团伙”、“麻醉抢劫”、“主要侵害各类展会的商人”、“作案十数起”，这字眼怎么这么吓人呢？
　　这可是省城啊，省厅里不少大员过问此事了。可哭笑不得的是，开化路刑警队都讲不清楚来龙去脉，说是协办的案子，一问那边没人在，负责的余罪处长隶属总队，暂时找不到人，于是这黑锅扣到万瑞升总队长脑袋上了。老万咬牙切齿地在四处找余罪，都两天了，愣是没找到下落。
　　这不，状告到许平秋这儿了，拿着函半晌无语，坐在沙发上的万总队长气鼓鼓地道：“许局长，您看看……太不像话了，无组织无纪律，这么大的事，居然敢假借开化路刑警队的名义给全省发函……我早问过了，他们别说嫌疑人，一根人毛都没有。现在好了，省厅追着我问责呢，这么破坏和谐、破坏城市形象的言论，我成罪魁祸首了。”
　　许平秋没吭声，慢慢地放下了那张函。他思忖着，对于警务工作，大部分东西是不能向外透露的，特别是有关一些恶性的、反社会的、反人类的罪行，都会被视作机密深藏，就这种案子，哪怕是真的，也不可能向公布的。否则那些利税大户，会因为破坏企业形象把状告到了市政府也不一定啊。
　　“那你说怎么办？”许平秋突然问。
　　“不能袒着护着啊，这几个害虫太出格，就没有他们不敢干的事。”万瑞升火冒三丈地道。
　　“是啊，就像没人敢去协办一样，也像没人敢啃那些硬骨头一样。”许平秋黯然道，每每把麾下小警赶到那些不可能的任务上，他心里总是免不了有歉疚的成分。
　　“可事情不能这么办啊！？现在是地方联系到省城，省厅都知道了，偏偏他们又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来，可怎么交待啊？连新闻媒体也嗅到风头来了，追着要我们搞个新闻发布……哎哟，您是不知道开化路那个熊剑飞，三棍揍不出个闷屁来，他就瞪眼睛，一句话也不说。”万瑞升道着，对于麾下这个小团体，他是独力难支啊。
　　许平秋默默起身，倒了杯水，踱了两步，他停下了，狐疑地问着：“好像有人在兴风作浪啊，我都接到了两个电话，是我上学时候警校的同学，都快退休了。他委婉地问我这位老同学，是不是有这么回事，我还发懵呢，告诉他，根本没这回事，要有，这么大的事情，我不可能不知道。”
　　万瑞升看着许平秋，琢磨着领导的话，不知何意，许平秋接着道出原委了：“你觉得这事，是真是假？就是专门针对商人色诱、然后欺诈或者勒索？”
　　“这个让我怎么下定论？”万瑞升懵然道。
　　“很容易嘛，要是子虚乌有，没人当回事；可要是确有其事，恐怕就有些人坐不住了，万一真抓到这些嫌疑人，恐怕有些不上台面的事就要曝光了……我想啊，是有人不想看到案情往深处发展吧？”许平秋如是判断道。
　　好像是，这么危言耸听的故事，不管是警方高层，还是相关部门，自然是能捂就捂，何况这种事的背后会牵涉到什么人，用脚趾头想也想得出来，查到哪一级也是丑闻啊。
　　万瑞升想着想着就苦脸了，讪然道：“您这么说，我现在倒希望是假的了。”
　　“你了解他的风格的话，就应该知道这事假不了了，否则他们不可能齐齐消失啊。”许平秋坐下时，脸上泛着奇怪的笑容，他几乎是很确定的口吻道：“要有大案发生了，马鹏殉职他一直没有走出心理阴影，这一次，应该找到感觉了。”
　　那是个奇人，和罪犯呆在一起的时间，比在警队还长，在总队他的常规任务就是每周走访各所监狱里关押的各类嫌疑人。万瑞升对这个人不太感冒，不过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人在对付犯罪上，确实有独到的一面。
　　“那现在怎么办？如果是有人兴风作浪，那肯定是通过地方公安试探上面的态度，偏偏现在都拿不出说服力的东西。”万瑞升道。
　　“老规矩，不解释、不发言，保持缄默，让他们闹去吧。不就是个小刑警队吗，大不了吃不住劲，把队长撤了呗……呵呵，这都有人坐不住了，要是出点案情，那他们等着哭吧！”
　　许平秋如是道，他惬意地靠着椅背，根本没有当回事。
　　这时候，电话响了，他又看了看，是霍州市的区号，他在想，应该是同行或者以前认识的人。这个电话他接了，没错，是市政法委的，曾经在省厅会议上有过一面之缘，万瑞升听到了许平秋对此事的处理态度：
　　“……啊？楚老弟，我说句官僚话啊，我每天最少有一次会议，部里、省厅的，省厅向下面的，治安、刑事、消防、交警，哪头不得操心啊，这么点小案子我怎么可能知道啊？您本行里的，还不知道现在的侦破水平，最难抓的就是这些骗子……哦，你的一位老同学就被敲诈过……好好，我亲自过问一下，有这种事，我派人查到底……啊？哦，明白，您放心……千万别客气！”
　　挂了电话时，许平秋脸上蕴着笑眯眯的表情对万瑞升道：“这位领导，想知道进展，想打探案情，却又不想追着查到底，你说这事蹊跷不？”
　　两人相视都笑了，这笑得好蹊跷啊！
　　……
　　有道是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上面跺跺脚、下面累断腰。
　　开化路刑警队发的这个函，持续发酵了几天，终于像爆开的马蜂窝了，在刑警队碰壁之后，有地方告到了省厅。省厅一瞅这案子吓了一跳，麻醉抢劫、二次诈骗，又是针对各类商务会议，真要有那还了得，得多破坏城市形象和社会和谐呢！？
　　于是就查，一查出笑话了，熊剑飞把这回事都忘到脑后了，协办里没人，汪慎修见机不对，溜了。问肖梦琪吧，肖梦琪含糊其辞，编了套在外地出差的说辞，一查，政委的说辞也是假话，这可把省厅几位官不大，职不小的人物气着了。
　　啊，屁大点的刑警队，居然还向全省发文。
　　啊，屁大个小科长，还牛逼了，不把省厅放在眼里。
　　笑话就这么出来，省厅督察的调查人员到了开化路刑警队，对熊剑飞进行了询问，熊剑飞这么个老实疙瘩不怎么会说话，后来就干脆不说话。督察没治，又是省厅刚刚表彰的人员，只能向他的上一级反映，于是熊剑飞光荣地接到支队通知，让他停职反省，回支队交待问题去。
　　这边没查清，不知道督察组在哪儿得到了消息，又摸到协办了，一查没人，好像集体出差了。再问分局长，那个不怎么管事的分局长张如鹏傻眼了，哆哆嗦嗦，就是向省厅解释不清楚这是怎么个回事。
　　从四号到五号，查了一天，尚无结果，问题似乎反映在那个松散的反欺诈专案组身上，可查到这儿督察处的也不敢查，再往上查肖梦琪政委，就得通过专案组组长询问了。而专案组组长是许平秋，省厅副厅长、市局的局长，有名的黑脸，只听他揭别人逆鳞，就没见过谁敢捋他的虎须。
　　于是这一纸调查，最终放到了省厅李绩优厅长的办公桌上，看得厅长那叫一个牙酸腮疼。刚在会上表扬了开化刑警队是法制建设的楷模，这倒好，转眼就成了破坏制度的害群之马了。跨级越位的事对于任何一级领导部门都是无法容忍的，何况这个小小的刑警队，几乎是代替了省厅职能，向全省发函了。
　　“这事下面有解释吗？”李厅长正反看看那张不知道传了多少手，到他办公桌上的东西。
　　“没有，开化路刑警队，队长啥话也没讲，我通知他们支队处理了……据调查，应该是反欺诈专案组搞的这个，还没有得到许副厅长的回应，不过我想，应该是下面人擅作主张，市局和分局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而且，根本没有发生这种案子。”秘书处长道。
　　“太原的奇葩就是多啊，反欺诈的搞欺诈了。”李厅长盯着看看，眼皮抬抬随意问着：“影响有多大？”
　　“是地市反映到省厅的，影响不算大，可也不小。”秘书长道，他心里很清楚，这可能是内行人看到后，直接越级反映，将了主事的一招。也许刑警队的出发点是好的，想找到类似的受害人，可惜方式不对，这种案子的受害人，谁愿意站出来？
　　沉吟片刻，李厅长犯难了，这种事无法定性了，他为难地扶扶额头，询问着秘书长道：“这种事应该怎么处理？”
　　违纪轻了点，违法又重了点，就像农民工冒充联合国驻华司令官一样，徒增一场笑料，秘书长思忖道：“各基层单位应该干好本职工作，而不是越位搞这种事。就即便是个真实的案例，也应该通过上一级单位，用正确的方式来办这件事……特别是警务工作，更应该有证有据，不能凭空猜测就搞得人人自危，这对我们的工作是极其不利的。”
　　这是官腔，领导岂能不懂；不过用正确方式能做多少正确的事，作为纪检干部出身的李厅长更清楚。他想了想，东西递回去道了句：“发个传真电报吧，让市局和总队、支队，查查这事的来龙去脉。”
　　淡淡一句，似乎并不准备深究，秘书轻手轻脚退出来，揣摩着领导的用意，似乎在省厅和市局的平衡之间，看得出厅长对市局的依重，并不想拿着这件事说事。
　　四日当天，以省察察处向市局及刑侦总队、支队，可数的几个部门发了这个传真电报。
　　那张像模像样的函，复印件就附在发文之后，行内人一看就笑得肚子疼，那刑警队的责任片区才多大，这都管上全省了。
　　……
　　在单位，就即便不准备当件事，可事情毕竟是事情，而且是传到省厅的事，作为支队长的邵万戈就不能不管了。
　　这不，五号一大早就把熊剑飞通知到支队了，支队长和政委按惯例办事，先让他头脑冷静一下。怎么冷静呢？去，那审讯室安静，把情况从头到尾写一遍，说清了回去上班，就不清就呆着。
　　一呆就是一上午，快到中午，邵万戈、李杰，支队两位领导踱步到一层的东头，去看熊剑飞。不管怎么说都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爱将，大棒和胡萝卜得并用。政委还拿着饭，看邵万戈脸上像自己犯错的表情，他笑着道：“打个赌，熊剑飞绝对写不够一页纸。”
　　“这能赌么，他从来就没写够过一页。”邵万戈笑笑道。
　　“那再赌一个，这馊主意，绝对是余罪或者严德标那俩货给出的。”政委道。
　　“这个也不用赌啊，剑飞人太直，谁对他好点啊，他跳火坑都不带眨眼。可这孩子就像被驴踢了，就不觉得咱们是为他好吗？”邵万戈无奈地道着。
　　“角度不一样，他们是一个盆里搅食的兄弟，而咱们高高在上，一直把他当下级看嘛。”李杰政委道。
　　警中的兄弟情谊大多数时候是背靠背换来的，谁也无法阻止他们成为一个小山头，有坚强的攻守同盟。这让他们蔑视一切，甚至包括上级。
　　到了审讯室门口，邵万戈停了下步子，脸上的表情敛起来了，轻轻推开门，一推，熊剑飞正慌乱地往起装手机，这一下子把邵支队长的同情给刺激得丁点不剩了，他沉声问着：“写了多少？”
　　“忘带笔了，还没写。”熊剑飞翻着眼睑，逆反地道。
　　“是不准备承认错误吧，熊剑飞呀熊剑飞，这是一个纪律队伍，你觉得你做得很对，我们都错了？”邵万戈愤愤不已地道，熊剑飞站起来，低下头了，知道错了，但是这表情，绝对不准备认错。
　　“好好……坐坐，你也是队长了，不能像个小学生一样，天天挨训是吧，饭打来了，吃吧……嗯……吃啊，我说这一上午，应该挺难熬的吧。”李杰政委坐下来了，在熊剑飞的身边，拉着他坐下，这时候，熊剑飞兜里的手机嗡嗡作响了，他没吃饭，也不敢接电话，尴尬地看着两位上级。
　　手机响声停了，熊剑飞舒了一口气，却不料邵万戈很生气地道：“让你写情况汇报，你在这儿坐一上午，让你当个队长，你蒙着眼睛胡来，看你成什么样子了啊。这下好了，有不知道省厅换厅长的，怕是没有不知道你开化路刑警队的……我问你，是不是你那几个狐朋狗友出的馊主意。”
　　熊剑飞抬抬眼皮，然后宁死不屈状，一有这表情，邵万戈基本就放弃了，知道这货又是横着一条路走到黑了。刚要说话，电话又响了，这时候邵万戈注意了，他看看熊剑飞难堪的表情，出声道：“哟，又是余罪来的吧，快接呀，他是你领导啊……连接电话的勇气都没有。”
　　哼！熊剑飞被刺激了，直接掏出手机，接听了，不料一接听，他愣了，把手机递给邵万戈道：“找你的。”
　　“什么？”邵万戈一愣，接下，然后面色慢慢地凛然了，他侧着身听着，好大一会儿，摁了电话，有点惊讶地回过身来了，李杰知道这是出事了的表情，惊声问着：“怎么了？”
　　“还真有这种案子，他们追到西安去了。”邵万戈愕然道，他寻思着，如果案情属实，那牵涉出来的故事，可就够讲一段时间了。李杰却是担心地问着：“他们才几个人，就跨省追踪去了？”
　　“呵呵，你太小看他们了，他们是准备抓捕了。”邵万戈张嘴合也不拢，又愕然地看着熊剑飞，不悦地道：“为什么不早说？”
　　“你连信都不信，早说你能同意啊？”熊剑飞这时候不准备隐瞒了，呛了支队长一句。邵万戈直接要扇大耳光的姿势，他一闪道：“从函发出来几天，找开化路刑警队打探案情就不下十家，我就觉得这事假不了。”
　　“那你也应该向支队汇报一下啊。”李杰道。
　　“那支队能同意么？”熊剑飞反问，一下子把政委给气乐了，这个逻辑是，你同意就干，你不同意，我偷着干也得干。政委顾不上和他打嘴官司了，直问着邵万戈道：“现在什么情况？他们需要人手支援？”
　　“对，这家伙小心过头了啊，临门了才叫人……”邵万戈回头看看熊剑飞，他故意要走，熊剑飞面色一愁，他却吼着：“熊剑飞，组织两个小组，佩戴武器、通讯器材，马上出发……晚上十八时以前赶赴指定地点。”
　　“是，保证完成任务。”熊剑飞一下子兴奋了，敬礼，乐滋滋接过手机就跑，跑了几步，又奔出来敬礼，笑吟吟地道：“谢谢支队长、谢谢政委。”
　　“少嬉皮笑脸的，回来再写检查。”邵万戈训了句。
　　“少来了，余罪干的，又不关我的事。有本事你处分他去。”熊剑飞掉头，嘟囔了句，飞也似的跑了。
　　饭凉了，政委笑着拿到手里，拍拍支队长道：“走吧，反正你也舍不得真处分他。老队长更舍不得处分余罪……没见上面都没表态吗，省厅发文，连抄送单位都没有。”
　　“这个人有点邪啊，有些警察从警一辈子，碰上一次两次大案，他倒好，刨出来一准就是大案，没跑。你看着吧，又得来回小地震了。”邵万戈笑笑道，这种真愿意在罪案窝打滚的悍警，哪一层的领导都不愿意处分啊，哪怕他浑身毛病。
　　“你别听他危言耸听，兴许就是想借支队伍呢。”李杰政委道。
　　“错，不是他。”邵万戈道。
　　“难道是？肖梦琪？”李杰愕然问，邵万戈点点头，这下子他也严肃了，要是肖梦琪借兵，那这案子，十成十没假了，而且只要浮出水面，牵扯出来的，恐怕没好事……
　　……
　　“队伍快到了，现在是十七点一刻，他们距市郊还有七十公里。”
　　肖梦琪看看表，道了句，又坚持了两天，监控很松懈，一对一跟着，家里就剩下她和骆家龙、余罪了，实在是捉襟见肘，连两位协警也用上了。她看余罪懒洋洋地吹电扇，好奇地问了句：“你怎么知道，邵万戈在熊剑飞身边。”
　　“不敢接电话，除了支队长在，还能有谁？”余罪道。
　　“那你怎么知道，他会同意？”肖梦琪问。
　　余罪侧侧脸，笑着道：“案子之于警察，就像美女之于流氓、金钱之于奸商一样，是挡不住诱惑的。”
　　看电脑的骆家龙扑哧笑了，肖梦琪不理会这货了，坐到了骆家龙的身边，她看着从外勤发回来的照片，通讯极端落后，仅仅是手机图片的传输，不过能看得清，今天中午像同时约好一样，姚瑶、楚湘萍、侯迎春这三位，都进了美容院，等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焕然一新了。
　　三个女人各自回到了住处，监视的偷拍到了她们整理行装，换上衣服的场景，三个不同的形象，姚瑶摇身一变，穿了一身富贵紫裙，像准备盛装晚宴；而侯迎春却是一身职业装，像要出席商务谈判的白领丽人；楚湘萍选择了一身白色夏装，蜷发，远远看去，像一名贵妇。
　　这时候，骆家龙和肖梦琪互视一眼，又齐齐看看余罪，连续两日，这家伙像中魔一样，在猜测这些人要干什么，然后一步一步印证。比如他猜测，三个女人会在前一天逛街，购物，印证了；他猜测，商小刚不会和三个女人在一起，印证了；他又猜测，商小刚一定会去郊区，邪了，又印证了，现在在郊区还没有回来，鼠标盯着；几个人分开了，而就在中午，他猜测，这些女人会去美容，化妆，变换成一个全新的形象……结果，刚刚印证。
　　“神贱，接下来该怎么办？我有点摸不着头脑，线头太多。”骆家龙道。
　　“后援到了，你负责联系，应该就带着等在郊区，三环路一带……离上床的时间还早，肖政委，有兴趣一起会会骗子去吗？”余罪从沉思地省过神来了，安排着道。
　　“好啊，就等你这句话呢。”肖梦琪笑着起身了。
　　“让他们盯住了啊，一定看准是进了哪家酒店，我们俩吃完饭直接去未央。”余罪道。
　　肖梦琪追着他的脚步，随口问着：“为什么是未央？”
　　“反正又不开房，你紧张什么？”余罪笑着道。
　　“少得瑟，真开房，紧张的是你，哼。”肖梦琪得意地刺激了他一句。
　　两人言不合拍，一前一后，完全不像情侣那般，步行着，溜达着朝四公里外的案发现场去了。
　　对了，那个案发现场，也是……猜的！


第72章 临时起意
　　夏天的天气像善变的孩子脸，前一刻艳阳方在，转眼间大雨倾盆。
　　骆家龙是乘着报社的采访车，绕城高速口接到了火速驰援的熊剑飞一干人，司机显得比警察们还兴奋，透过重重的雨幕，拍着这一队显得疲惫的小伙子们，还有那辆被雨水冲刷，显出几处锈迹的特警装备车，那车轱辘花纹都快磨没了，真不敢相信他们是飞驰了数百公里赶来的。
　　车上的人正在吃，榨菜、面包、矿泉水，熊剑飞在吼着：“先垫巴垫巴啊，办完事我请兄弟们下馆子……咦？你是谁呀？”
　　来人不认识，那人是报社的司机，骆家龙赶紧地解释了几句，熊剑飞那叫一个不高兴，咧咧说着，把你们能的，还记者随行？不过又是省厅又是市局同意，这倒没说的了，他们几个跳下车，熊剑飞要问情况的进展，驾驶室的司机也蹦下来了，咦？熟人，孙羿啃着面包嚷着：“哎，他们几个呢？”
　　来来来，骆家龙招手，几人同上了采访车，外围的情况一介绍，得，熊剑飞那叫一个牙疼，一号目标商小刚，鼠标一个人盯着，剩下三个嫌疑人，居然都用的是兽医和杜蕾丝那俩坑货，人还不够，居然用俩女记者代劳，听得熊剑飞大眼瞪小眼，咧咧骂着，老子好歹当了几年警察了，就没见过你们这么操蛋的，哪有这么干的？
　　这还不算最惊愕的，骆家龙讲了，熊哥，那可是在星级宾馆作案，用你去啊，都不用抓人，直接就把大多数人吓跑了。
　　这一说，听得熊剑飞抽了抽，那种作案地，他带来的人手也不足啊。再一听说，要外围布控，人赃俱获，熊剑飞不吓了，快哭脸了，他骂着骆家龙道：“一看你狗日的就是坐办公室想出来的，这么大雨天，这么大地方，路有多少条你知道不？别说十个人，十个中队拉过来都不够。”
　　真正外勤出身的，知道外勤的难处，熟悉的地形、准确的信息、压制性的火力以及快速的反应，而现在看来，任何条件都不具备了。
　　“别骂我啊，我是后台支撑的，任务是保障通讯畅通……给你，你给余罪说话吧。”骆家龙提着手机，递给熊剑飞了。
　　熊剑飞得到消息又傻眼了，手机里余罪安排的是：让兄弟们先吃顿饱饭，好好睡一觉，还早着呢。
　　“尼马滴，敢让兄弟们这几百公里白跑，回头先把你蛋黄捏出来。”
　　熊剑飞扔了手机，愤然道着。
　　……
　　瓢泼的大雨来得猛，街上的车人像被瞬间冲刷走了似的，显得空空荡荡的。
　　余罪带着肖梦琪吃了晚饭，又逛了一趟名饰汇，买了几件打折衣服，出门就碰上这场大雨了，看看时间，一个小时过去了，未央酒店的酒会即将开始，肖梦琪看余罪这么磨蹭，她都有点吃不住劲了，咬着下嘴唇，几乎是牙缝透着声音道：“你能不能快点。”
　　“离上床时间还早呢。”余罪道。
　　肖梦琪一瞪，余罪又笑了，补充解释着：“我是指嫌疑人和受害人，三个妞还刚出门，你急什么？”
　　“可商小刚一直在郊区，这么大雨，很容易出意外啊。”肖梦琪有点紧张地道。
　　“妞还在，钱还没到手，放心吧，他舍不得走。”余罪道，出门，一摁，打开了伞，示意着肖梦琪到伞下，肖梦琪迟疑了一下，不过还是钻到伞下了。
　　距离未央酒店已经不远了，雨中能看到亮起了霓虹和流光溢彩的大字，这是个凹形的双面楼建筑，三十九层，上千间客房，今晚有投资商和房地产商的酒会，三个女嫌疑人之一的姚瑶，已经两次被商小刚带到这里，肖梦琪也判断得出，肯定在寻找下手目标，只是……这么大的酒店、这么多的客房、还有满满的停车场，你可知道，哪一辆将成为嫌疑人侵害的目标？
　　“咱们现在干什么？”肖梦琪问余罪。
　　此时蔺晨新正盯着姚瑶，杜雷盯着楚湘萍，另一位侯迎春根本就没法盯，她住进了距离未央四点四公里的欧杰假日酒店，余罪干脆放弃了，扔给记者猎奇去了。对于判断在这儿作案，余罪是基于姚瑶和商小刚数次出入这里，但临到最后关头，肖梦琪却是免不了有点紧张了，万一判断失误，那可就全盘皆输了，何况跟踪用了两个半吊子协警。
　　“我问你呢，咱们现在干什么？”肖梦琪又说了一句。
　　“你前后问话间隔三秒，好像显得很紧张啊。”余罪问，把伞往她身边凑了凑。
　　“能不紧张么？”肖梦琪道，太过尊重余罪的感受，现在怎么想怎么觉得处处纰漏。
　　“所以我就带你出来，缓解一下紧张情绪啊，让你等几个小时，不得等疯了？”余罪笑道。
　　“你正经点好不好？”肖梦琪斥了句。
　　“好，正经点就是，我带你做个游戏，尝试一下，怎么样在这种五星级酒店，不用任何证件开出房来，然后绕过监控，大摇大摆地走进酒会现场？你相信么？”余罪问。
　　“我相信你行，可别人得有你那手上的本事啊。”肖梦琪道，知道余罪的贼性难改，那只手比银行卡还好使。
　　“错，不用任何附加技能，任何人都可以办到。”余罪道。
　　“没那么容易吧？”肖梦琪不信了。
　　“要不容易，嫌疑人就没有这么潇洒地作案了……试一下，我告诉你，他们是怎么不露面不用证件开房的，再告诉你，他们是怎么轻轻松松出入这种场所的，你要有兴趣，我还可以教你在这些地方赚钱，太容易了。”余罪蛊惑道，肖梦琪翻了他一眼，没答理，不过被蛊惑得也怀疑上了，难道真有那么容易？
　　如果真有那么容易，作这种案的难度似乎不大啊！？
　　两人进了门厅，人来人往的星级酒店显得忙碌非凡，精美的石材总台在巨大的水晶吊灯下能辉映出人的影像来，台上恭立着数位职装的服务生，一眼扫过这种高档的环境，肖梦琪对余罪的话又生疑了……余罪没理会，带着她直上三层，出了电梯，一边是餐厅，一边是标着美容美体美发的隔间，透过玻璃门，能看到装潢考究的厅里，几位模样可人的女服务生。
　　“等着，一会儿开个房出来。”余罪道，扔下肖梦琪，大摇大摆朝那里面去了。
　　难道是？肖梦琪脸上的惊讶慢慢成了愕然，她看到有位姑娘领着余罪，余罪脸凑得很近，说着什么，那姑娘咯咯直笑，两人在一秒钟内变得像情侣，她吃惊地暗道……这是传说中的特服！
　　这个流氓，肖梦琪脸红心跳地骂了句，好难堪的感觉。
　　理发的座位上坐了片刻，转眼余罪带着那位姑娘进里面了，刺激得肖梦琪心跳加速，血液倒流，她知道余罪很不检点，可也不能不检点到这种程度吧……还好，一小会儿，那姑娘出来了，匆匆下楼，她都搞不清什么情况，胡思乱想，又没过多大一会儿，那姑娘去而复返，进屋又磨蹭了一会儿，余罪迈着八爷步，溜溜达达地出来了，临出门，还很流氓地在那姑娘的脸蛋的轻掐了一把。
　　哎哟，这个祸害，肖梦琪气得直有想上去扇他两耳光的冲动了。
　　走过近前，余罪一声口哨，眼色叫着肖梦琪，和他站到了电梯前，进梯，直上十六层，肖梦琪又问话时，余罪的手一翻，肖梦琪惊讶地道：“房卡？什么时候开出来的？……噢，我明白了，那姑娘去办的？”
　　“对呀，还打折呢。她们前台熟人。”余罪笑道。
　　“她凭什么给你办？”肖梦琪问。
　　“你不觉得我比较帅？”余罪以问代答。
　　“你别恶心我好不好？到底怎么回事？这怎么可能？”肖梦琪惊讶地拿着房卡，有点不敢相信了，如果这样也行，那就意味着商小刚或者三位嫌疑人，早就有了第二个落脚处，而且这个落脚处，很可能就在这所酒店里，且根本无法回溯。
　　“其实很简单啊，这就是个小窝点，专给客人提供美容美发的，这是附业，主业不解释，你懂的……不管是你在这儿想开个房，或者想找个女人，都非常容易，我告诉里面那妞，给哥开个房，一会儿到我房里嗨皮去……她就同意了。”余罪笑着道。
　　“不能吧？你这生面孔，她们能一点防范意识没有？”肖梦琪不信了。
　　“脸不可信，可她们信这个。”余罪拍拍口袋里的钱，还一捋袖子，胳膊上一片文身，吓了肖梦琪一跳，余罪解释着：“贴上去的，一会儿洗掉就行了，她们的眼光毒着呢，生打生肯定不行，不过表现得既色且淫荡点，就没问题了。比如这样，顶多像黑社会特派员，他们不会怀疑的。”
　　肖梦琪翻着白眼盯着，余罪笑得直抽，出了电梯，进了甬道，果真是回廊式的甬道，这样的地方，如果你不知道准确的房间信息，恐怕无法建立监视，余罪根本不想这些似的，直到一间房门前刷卡，应声而开，进了门，他随手关上了，然后开始脱衣服。
　　“你干什么啊？”肖梦琪一下子零乱了。
　　“嘎嘎……终于被我骗来开房了，哈哈……”余罪裸着上身，淫相毕露，飞身扑上来了。
　　啊~~~~~~~肖梦琪捂着眼睛，惊恐地护在胸前，叫喊出来了。


第73章 轻巧之极
　　什么也没有发生！
　　当姚瑶拉着行李，出了家庭酒店的大门，坐上了出租车之后，她回头看，又两侧张望，除了哗哗如泼的雨水，便只有冷冰冰的钢筋水泥建筑。这些建筑不会给她留下什么印象，生活就像一个又一个酒店的换房，相伴的是麻烦和琐碎，很少有值得让她记住的东西。
　　“开车，去未央。”
　　姚瑶道，她坐在后座，惬意地靠着，此时盛装已换，她又期待今晚的收获如何，会碰到什么样的男人，会出现什么样的丑态，然后，他们又会如何的刻骨铭心地记住今夜，记住她。
　　很可惜，也许并不是她。
　　她摁到了小小的化妆镜，审视着镜子里的自己，额前做了一个发弯、眉毛加粗了一点点，眼影很淡，而睫毛却浓，这样显得整个人似乎要成熟了一点，妩媚了一点，不过并不是她喜欢的妆色，只是刻意地，让她的锥子脸不要显得那么明显。
　　很快便到了未央酒店，车直停在门厅，她塞给了司机车钱，有门童殷勤地上来提行李，她礼貌地拒绝了，优雅地提着拉杆箱，放开，拉好，回头。
　　依然是空无人迹的行道，只有一辆遍地可见的面包车晃悠悠地驶过，她笑了笑，觉得商小刚疑心过重了，这种天气，又是这种地方，谁会注意一个匆匆的过客。
　　哪怕是个美女！
　　优雅地进了未央，她抬腕看看表，时间指向八时整，天色已黑，进了电梯，她飞快地打开箱子，在出电梯的一刹那，已经戴上了一只宽沿的凉帽，她款款地通过甬道，到了一间房门前，刷卡，门应声而开。
　　又过了不久，从房间里出来了一位红裙曳地、肤如凝脂的女人，她慢慢地走在甬道里，静静地侧耳倾听着，慢慢地，走出了安全出口，准备换一层登上电梯。
　　出了安全口，她拨着电话，轻声道了句：“没事，我准备进去了。”
　　“好的，一切小心，我等你。”电话里传来了商小刚的声音。
　　她步行上了两层楼，又一次等在电梯入口，背对着那个讨厌的摄像头，不过这次没关系，只能摄到她的后脑，她知道自己走步，都避开了摄像头的正面。
　　进梯，有人，她礼貌地说了声：“19层，谢谢！”
　　是位男士给她按的楼层，好优雅的男士，卷蜷的长发，高挑的身材，像个玩音乐的艺术家，这男人殷勤地和她搭讪，她矜持地躲开了。
　　玩艺术的穷鬼她可没有兴趣，她的兴趣在26层，这个开发商和投资商的酒会，那些腰缠万贯、一肚子男盗女娼的下三滥，才是她的目标所在。
　　出了电梯就是了……
　　……
　　确实什么也没有发生！
　　十六层的这一间，肖梦琪正郁闷着呢，关门就脱衣服吓她一跳，不料却只是洗洗澡，换上了商场买的一身衣服；话说和他独处还真有点紧张，她还真怕这货淫心大动胡来，可这家伙除了口花花啥也没干，她又觉得心里似乎有股子莫名地怒意。
　　她现在领教到余罪这个贱人的贱性了，不急不躁，洗完澡催着她去，直说窝了几天，都快发馊了，洗澡的时候她甚至怕偷窥，在卫生间半天没脱衣服，不过什么也没发生，她又觉得失落了，干脆把浴室门开了一条缝，她不知道自己是一种什么心态，既害怕那样的事出现，却又期待那样的事发生。
　　可仍然什么事也没发生，洗完澡出来时，余罪已经泡上了两杯清茶，悠闲悠哉地在抽烟，看到肖梦琪吹头发的样子也没的眼睛亮一亮，等她吹完头发，换上衣服时，故意只背着身，没有躲闪，露了好大的一片后背，可等穿好都没有见余罪赞一句。
　　没说话，她坐下时，呷了口水，再看余罪，余罪贼忒忒的眼光瞄着她，这像个准备偷糖吃的小屁孩，她刺激道：“你看什么？又没有贼胆。”
　　“告诉我，你刚才是不是期待我扑上去？”余罪兴奋地道。
　　呃，肖梦琪反被刺激得两眼直凸，愕然问：“何以见得？”
　　“洗澡门没关严，又当着我面换了衣服，这是期待被非礼的节奏啊，嘎嘎。”余罪奸笑道。
　　肖梦琪被揭破，脸红，眼冷，咬牙切齿道：“呸，去死啊你。”
　　她有点生气地端着茶杯，喝了口却不是滋味，特别是有点受不了余罪这种语气和那痞相的刺激，她气咻咻地起身，在起身的那一刹那又克制住了，坐下来，平复着心态，看着余罪。
　　对，是自己有点失衡了，相比而言，余罪的平静才是此时应有的心态，凝视半晌，她好讶异地问着：“你故意这样调戏我，有意思啊？”
　　“有啊，缓解一下压力嘛。”余罪道。
　　“我没什么压力啊。”肖梦琪道。
　　“那就缓解下我的压力嘛，我这几天一直在模拟这些嫌疑人的心态，都不知道死多少脑细胞了。”余罪道。
　　“你还会有压力？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除了吃就是和兽医来酒店溜达。说不定还去三层按摩了。”肖梦琪道。
　　余罪笑了，肖梦琪突然喷出这话来，连她也有点脸红，两人讪讪一笑，却是不敢心有旁骛了，肖梦琪换着话题道：“未央这个酒店，有可能成为她们的目标……可是，我刚才在想，她们三个人如果都在今天干活，而且不在同一个地方，那怎么控制？”
　　“急什么，马上就见分晓了，她们差不多该出门了。”余罪抿着茶水，若有所思地道。
　　“如果商小刚有你这么贼，那是不是说，他很可能在前几天，已经在酒店给这三位办好房卡了？”肖梦琪问。
　　“你看到了，很方便的。”余罪道。
　　“如果有另一个落脚地，那就复杂了，假如她们得手，根本不走，仅仅是换一个地方，那怎么办？”肖梦琪有点忧虑地道。
　　“不不不，不会这样，应该是这样，房间肯定有，但应该仅仅用做躲避监控，改换形象之用，譬如这样，进门是一个形象，出了电梯是一个形象，回房间一换，绕开电梯走出安全口，再换乘电梯时，又是一个形象，假如这样的话，从有限的监控上，我们都无法回溯她们的活动轨迹，而且很容易错失这种形象不同的目标。”余罪道。
　　“可能吗？”肖梦琪想了想，要真这样干，那监控岂不是形同虚设了。
　　“呵呵，相信我，你到监狱里走一圈，连偷东西的都会告诉你好几种躲开监控的方式，别说这些天天混迹在酒店的外围女了，商小刚、楚湘萍、侯迎春，可都是监狱大学毕业的。”余罪道。
　　这是余罪的长项，在总队除了负责特训，就是走访各所监狱、看守所，建立犯罪档案，他的有关服刑人员的特训课程，在刑警里是小有名气的，肖梦珍没有怀疑，就即便有怀疑，刚刚拿到的房卡也打消她的疑心了。
　　“其实，你根本不用焦虑，他们的身份信息已经暴露了，随时都可以抓，只不过没有人赃俱获麻烦点而已。”余罪提醒道。
　　哦，是啊，就即便今晚错失，明天任何一个时间点，不管在什么地方抓到，肯定也不会一无所获啊。
　　想到此处，肖梦琪一下子心宽了，她摊手道：“好吧，一切听你的，实战为王，我们这些理论派，顶多会写报告，会纸上谈兵。”
　　“哟，第一次见你这么谦虚啊。”余罪呲笑了。
　　“我优点这么多，你就发现了谦虚？”肖梦琪笑着问。
　　“还有，漂亮、性感、有气质。”余罪心痒难耐地道，肖梦琪一下子得色上脸了，傲娇起来了，可不料余罪没好话了，他补充着：“就你这个子，这身条，一会儿上26层整个色骗，一点问题没有。”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肖梦琪斥了句，电话响时，她接到了蔺晨新的短信：目标，进了未央酒店。稍等片刻，照片也发过来了。
　　他起身从窗户上看看，有点担心蔺晨新暴露意图，可瓢泼的雨色中，根本看不到小如豆点的街景人迹，她说了句：“果真来了，看来这里是她们的首选目标。”
　　“走，去酒会，玩会儿去。”余罪道，穿好鞋，整理好的西裤衬衫，勉强像个样子，他胳膊弯成圆形，肖梦琪会意，笑着挽上了他，两人个俨然如一对情侣，在八时整出了房间。
　　“酒会好像不能随便进去啊？是不是有保安守着。”肖梦琪问，这是主办方邀请开发商和投资商的见面会，会开了两天，酒会主要是联络感情，加强双方的沟通，肯定会屏蔽不相干的人等。
　　“当然要守着，要不乱场了。”余罪道。
　　“要不，找来记者想办法混进去。你这样好像不好进去吧？”肖梦琪笑着问，在这方面，女人可能要有天生的优势。
　　“打个赌，你不要开口，我三秒钟把你送进去。”余罪道。
　　“赌什么？”肖梦琪有点好奇。
　　“输了的拍裸照给对方怎么样？”余罪坏笑着。
　　“好啊，等着我把你的裸照贴到内网上。”肖梦琪不屑道。
　　“那事又没报酬，我要赢了，把你裸照卖给兽医，那货肯定愿意出高价。”余罪笑着道，肖梦琪抬腿膝撞，撞得吃疼，直揉胯部。
　　进了电梯，自动打开严肃模式，出了电梯，余罪向肖梦琪示意着，不走正门，转悠着回廊绕到安全出口，再走几步，却是后台传菜运酒的货梯，服务人员通道，有两个保安驻守，看样子看得挺严，而且，这里除了穿着工作服的人员出入，别无他人。
　　“就从这儿进去？”肖梦琪有点不信了，这种高端酒会，不动声色从这里混进去，那难度好像不小。
　　“闭嘴。”余罪训了句，好霸气，肖梦琪瞪了瞪眼，咽下这口气了。这种环境，她可应付不来。
　　刚走到两位保安的身前不远，其中一位伸手拦着：“喂喂，这里是员工通道，请走正门。”
　　“自己人，三楼美容美发的。”余罪随口道，口音已是刚学的西安风味，肖梦琪一听心开始抽了，三楼的，那美容美发里的……妞。
　　可不，人家保安淫淫地一瞧肖梦琪，然后警惕地道：“没见过哈。”
　　“这不见了么？哪天哥们你去玩玩哈，芳芳是我妹……”余罪说着，把三层姑娘的名头抬出来了。
　　保安很严肃地道：“啧，今天不行啊，包场，来的都是有头脸的老板，出了差池……”
　　不说了，保安滞滞地看着余罪的手，面对面的，卷了一个小卷的钞票，塞到保安胸前的口袋了。保安迟疑时，余罪解释着：“这妞新人，没人认识。”
　　肖梦琪气得憋一肚子气，在他背后掐了好几把，没想到余罪这么恶心。
　　余罪却恍然未觉，指指肖梦琪道：“让她进去见见世面，照顾一下，改天陪哥哥你爽哈。”
　　这么殷勤的，又是酒店里熟人，保安贼贼地盯了肖梦琪好几眼，不知道是妞起作用，还是钱生效了，嘴一斜，一挥手：“成，她可以进去，你别进去拉客啊，那影响不好。”
　　“好嘞。”
　　余罪一推肖梦琪，肖梦琪就这么懵头懵脑地，进了这间富丽堂皇的场合，几台水晶吊灯，把这个偌大的餐厅洒满了柔和的光线，喁喁私语的人声、玲珑剔透的酒塔、笑意盈然的男女，对于蜗居数日的她，顿是一个迥然不同的世界。
　　回头时，余罪早消失了，不过她一点也不担心，那鬼东西指不定会用什么方式混进来……


第74章 风骤雨急
　　2号目标，进入皇城酒店。
　　一行简短的字，杜雷的手机号发来的，旋即收到了楚湘萍的照片，雨中回眸的照片。
　　此时的楚湘萍正踏入未央的门厅，她又一次回头，雨色苍茫中，只有一辆她乘坐的出租车，哦，还有一辆陷在水里的观光车，电动的，两个人正吃力地往外推。除此之外，别无他人。
　　眼睛的余光能看到停车场各色的豪车，她嘴角微撇地笑了笑，不知道今天，哪辆会成为她的猎物。
　　人进去了，转门合上了。
　　远处推观光车的两人一泄气，哎呀妈呀，直往车里钻。
　　一位精瘦、獐头的男子，从驾驶位置问后面满身水的杜老板：“拍到了吗？”
　　“嗯，拍到了。”杜雷把手里攥着的湿淋淋的手机拿出来了。掏钱给那人时，那人痴痴地看着他，有点怀疑地问着：“你到底干啥滴？”
　　雇了他这车两天，现在才发现为了盯一个女人，刚刚还装车坏，实在不能不让这位兄弟起疑了，杜雷严肃地道：“你猜。”
　　那人接过了杜雷给的车钱，狐疑地看看，然后来了神猜测：“你老婆……出轨咧？”
　　咝，杜雷本来想让人猜他是戴警帽滴，可没想猜成戴绿帽滴啦，他一气，张口就要骂人，那人却是会错意了，这男子这么痛苦，八成猜着了，他安慰着：“兄弟，想开点哈，最缺的是钱，最不缺的是屄，为个女人不值得啊。”
　　哎哟，把杜雷听的佩服得无以复加，可算是解释不清了，那哥们看看这男子可怜成这样，却是不忍心拿那钱了，又退给他一张道：“你这么可怜，我都不好意思收你钱了……你拿着。”
　　片刻后，那电动的观光车晃悠悠走了，杜雷冒着雨，吧唧吧唧踏着积水躲到了街边商铺的屋檐下，哆哆嗦嗦地蹲在那块，哦哟，还真像个老婆出轨、无家可归，绝版加绝望流浪汉了。
　　……
　　3号目标，进入唐朝酒店。
　　短信发出，来文有点兴奋，从一米多长的遮光偷拍镜头里，能捕捉到三号侯迎春的照片，就像一个普通的旅客，从车站或者机场匆匆赶来入住酒店，摄录里能看到她很警惕地四下看看，不过恐怕她想像不到窥探她的人就在身边，那辆也停在酒店门前的巨无霸的大越野车。
　　几乎就是前后脚，来文拿着手机，背着大行李包，和助手一起下了车，进了门厅坐到了休息区的席间，像等候办理入住手续的客人，她奇怪的是，要追的那位目标，根本毫无停留，直接进了电梯，消失了。
　　片刻消息回传了，来文翻查着手机，是余罪的安排：正常入住，等候目标出现。
　　她想了想，然后眼睛骨碌碌转悠着，这么大的酒店，要是消失一两个人，还真是无处可寻啊，是不是该去这所酒店的聚会上，偷拍点东西？
　　一样广告递过来了，就在随手取阅的杂志栏上，助手指指一个小型艺术品拍卖会的公告，地址就在十九层，时间是……她看看表，二十时三十分，刚刚开始。
　　“走，看看去，带上偷拍器材。”来文又兴奋了。
　　助理整理着，小声道：“来姐，这成不？我就觉得这群警察好像逗咱们玩似的。”
　　“什么意思？”来文没明白。
　　“你看啊，这么大的事，居然一个警员都不派，监控全交给咱们……他们倒好，坐家里歇着，这哪像办案子，简直是开玩笑嘛。”助理牢骚道。连续两天拍这个女人，她是越拍越觉得不对劲了。
　　来文踌躇了一下，提上器材，不容分说地到电梯口了，她思忖着道：“不对，发案地点，他圈住了七个酒店，唐朝就在其中；发案时间，他猜到了是今天晚上，绝对错不了。”
　　“那为什么他们什么准备也没有？”助理不信了。
　　“你没见过抓捕现场，见过你就不会这么讲了，大批警察警车包围，那是拍电视，真正的抓人，抓前毫无征兆，普通人根本见不着。”来文笑着道。
　　“来姐，您见过么？”助理进了电梯间。
　　“当然，要不当年反扒系列报道怎么来的。”来文得意地道。
　　“哦，但愿这次我能见到。会不会很刺激？”助理问着。
　　“当然刺激，会比初恋失恋还让你刻骨铭心。”来文笑着道。
　　笑里有玩味的表情，那种堪比肉搏的刺激，恐怕大多数人都接受不了。
　　……
　　受刺激了。未央、皇城、唐朝，三个人进了三个酒店，把肖梦琪给刺激到了。
　　设计了数种情况，这是最难的一种，三个人，三个不同地点，几乎同一时间段作案，又是在有无数封闭空间的酒店环境，而且有可能是通过非正常途径开的房间，更可能的是，她们可能离开的时间不一样，而且不排除她们相互间有联系的可能，她的头嗡一声，大了。
　　对了，还得加上这个雨夜，几乎是不可控的环境因素，嫌疑人得手后，只有很短的时间抓捕，只要稍有差池，那就要成一锅夹生饭了，不是追不到人，就是追不到赃，甚至有可能人赃俱失。
　　唉！肖梦琪重重地一击掌，四下看看未央酒店这个现场，到场有近百人整个宴会厅已经是济济一堂，这是房地产商和投资商的见面会，三五成群的、两人捉对的，轻摇着酒杯，在谈着生意。她四下找着余罪，这个时间，却有点担心，余罪混不进来了，那正门，两名迎宾、四名保安，是照着请柬名单进人的。
　　她悄悄的蹙到了角落里，有点发愁地看着窗外涔涔雨色，拨着电话，接驳着外勤几位，熊剑飞已经和骆家龙汇合了、鼠标还在跟踪着商小刚、蔺晨新和杜雷发牢骚了，淋在大街上呢，就是酒店外面，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下盯着，反倒是作为替补的来文一干报社记者有办法，一起进了唐朝酒店，跟着侯迎春那个女人。
　　对了，还有这事的安排，肖梦琪思忖着，实在是有点牙疼，三个女人的监视与追踪，余罪居然力挺用这三个外人，直说这三个人是从犯，不是主要目标……而现在，肖梦琪担心，怕是连这种次要目标也要失控了。
　　可她又不敢下令轻举妄动，这种作案手法她越推敲，越识得其中的精妙性，如果你抓得早了，这一男一女，顶多算个卖淫嫖娼，甚至对于那些有头有脸的人，都算不上；如果抓得迟了，只要没有人赃俱获，恐怕那些有头有脸的受害人，都不会选择报案。那主犯，就更难办了，如果不是人赃俱获，他完全可以撇清和那几个女嫌疑人的关系。
　　法律讲证据的，恰恰这种不光彩的事，恐怕连受害人都未必愿意提供证词！
　　越想越不乐观，她不自然地看着今晚到场的商贾们，一个个油光满面、一个个大腹便便、一个个春风得意……真可怜，不知道哪位要成为麻醉抢劫的受害人了！？
　　嗯！？她扫视的眼光滞了一下，又返回去了十一点方向，看了两秒，迅速移开视线，用眼睛的余光，慢慢地侧身辨认，当认清时，她的心一下子悬得更高了。
　　姚瑶出现了，都没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此时在从侍者的盘里端走了一杯香槟。轻轻地放在唇边浅尝，那闪烁的目光，同样在扫视着全场，寻找着今夜的猎物。
　　时间，指向九时整了，肖梦琪连拨了余罪的电话几次，都没有人接听，她有点烦躁了，在人群外，来回踱步，许是这个场合女人并不多的缘故，有位肥头大耳的、貌似老板的男人，很殷勤地走上前来，伸手道：“这位女士，有幸邀您跳支舞么？”
　　嗯？她愣了下，此时才发现，轻柔的音乐响起，酒会进入了联谊阶段，不少男男女女，已经开始在音乐中漫步了。
　　“哦，对不起，我在等人。”肖梦琪客气地拒绝了。
　　那位男子耸耸肩，好遗憾的表情，不过还有点绅士风度，知趣地退开了。
　　而肖梦琪随即看到了，姚瑶已经被一位男子邀走了，正兴致勃勃地跳舞，她和两个小时前监控里的着装又不同了，低胸、红裙、胳膊上黑色的丝质纱手套，露着胸肩雪白的一大块，这打扮想低调也难呐，已经有不少淫邪的眼光，有意无意地朝她瞟了。
　　根本不用色骗啊！这些猥琐男巴不得扑通扑通前仆后继往进跳呢。
　　肖梦琪如是想着，对于自己履行的职责，保护这些精虫上脑的金主，实在有点怀疑了。
　　“美女，有幸请您共舞一曲吗？”有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肖梦琪蓦地回头，余罪贼忒忒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她剜眼瞪着，恨不得立时来个擒拿动作，余罪却是笑着道：“一点侦察员的素质都没有，太缺乏耐心了。”
　　“为什么不接电话。”肖梦琪生气地道。
　　“我正端着食盒呢？”余罪道。
　　“端什么食盒。”肖梦琪没听明白。
　　“哦，这个。”余罪亮亮胳膊上搭着的白制服，厨师装，实在不好混进去，就摸了身厨师装，端了盆食盒，从后门混进来了，听得肖梦琪哭笑不得地斥道：“还以为你多能呢！？”
　　“我是怕引起乱子，否则早摸一张请柬进来了。”余罪道，又做势请肖梦琪跳舞，这时候，共舞是最好的掩饰了，肖梦琪挽着他的手，跟上了节奏，眼光示意了姚瑶的方向一眼道：“她进来了。”
　　“早看见了，你急什么，现在离上床的时间还早呢。”余罪道。
　　“我刚才想了想，时机确实不好把握啊，得手到离开，可能只有几分钟时间，我们来的外勤又不熟悉这儿嫌疑人的情况，你看她的装束又变了……万一那个照面的刹那错过，可就不好找了，外面又下这么大雨。”肖梦琪连着排了几个不利条件。
　　“你要怀疑我的指挥能力，现在交给你指挥怎么样？”余罪道。
　　肖梦琪气得翻了他一眼道：“我不是怀疑你，我是提醒你，还有，你用兽医、杜雷，还有来记者这几位当盯梢的，我都怕出问题。”
　　“恰恰相反，咱们外勤那盯人贼头贼脑的才容易被人发现，反倒是这些外行她们不会起疑，你看杜雷那样，放哪儿也是个地痞流氓德性，从十八到八十的女人，都会对他无视的……兽医呢，又是个见了女人就两眼放光的淫货，美女见了这种男人，也会无视的，至于来记者，她们那狗仔队的本事，比咱们外勤强多了啊。”余罪笑着道，这几位还真是无可挑剔。
　　“你说的头头是道，哪个行动都保证不了万无一失，今天这种环境，三个地点，不，四个地点，疏漏可太大了，现在外围连有效的监视都没建立。”肖梦琪提醒道。
　　“大姐，我不是逗你……五星酒店，三千多间客房，调一个支队排查才够啊，谁能那么大能力和精力，就有，早把人惊跑了。监控更够不着，这么多楼堂甬道出口，得来多少技侦？等和酒店协调好，黄花菜也凉了。”余罪道。
　　“可你这根本不监控，难道就对了？哎对了……你的手这么快。”肖梦琪悄声道。
　　余罪省悟道这是想到他的偷技了，他摇摇头，小声道：“绝对不行，我放在她身上没问题，可要换了衣服怎么办？千万别急，这还是在守候猎物的阶段，这个时候你稍有风吹草动，她们撤了怎么办？！”
　　难为了，两人扭着舞步，相视无语，恰恰这时候，更坏的消息来了，肖梦琪摁摁颈间的接听，有电话打进来，一听脸色变了，她紧张到颤抖地告诉余罪一个更坏的消息：鼠标把商小刚给跟丢了！
　　“真他妈的，关键时候是他掉链子。”余罪也变色了，那个关键人物，连接着三位可能随时作案离开的女嫌疑人，这个目标要跟丢了，对计划的打击恐怕是致命的。
　　“怎么办？家龙他们在请示。”肖梦琪瞠然道。
　　“全部撤回来，接上鼠标、兽医、杜雷，隐蔽待命，顾不上那货了，他肯定没走，等着接应这儿呢。”余罪下令道，肖梦琪小声重复了他的命令，关掉手机后，她痴痴地看着余罪，不时地又扫视着那位换了个舞伴，依然在谈笑风生的姚瑶。
　　人近在咫尺，可仍然让肖梦琪生出一种无力感，而且她感觉到，余罪握着她的手，也在微微发颤。抓捕，都清楚在越来越严格的讲证据、讲方式的执法条件下，已经变得越来越难，特别是可能牵扯到酒店的利益、富商们名誉的时候，作为警察，更得小心翼翼，否则就是个引火烧身的结果。
　　余罪的心，乱了。
　　最起码下了这个命令，肖梦琪已经感觉他缩手缩脚了，制定抓捕计划时，有协同地方公安的环节，这个时间就差不多了，肖梦琪轻声提醒着：“未央分局、长安分局，支队应该已经知会他们了，如果需要协助，他们会随时到场。”
　　“等等……等等……”
　　余罪喃喃地说着，额上微微地沁出汗来了，他看着姚瑶的方向，此时已经换了舞伴，又是一名风度翩翩的中年男人，那嘻笑的样子，肯定是陶醉在其中了。
　　“等等……这个骗局之所以屡屡得逞，是因为他们进退从容，是因为受害人羞于启齿，屡屡得逞，一定会放大他们的自信心，而我们外勤根本没有露过面，他无从知道自己被盯上了……所以，商小刚不会跑……应该是，还有一个我们不知道的转移地点。”余罪道。
　　“可是我们的力量，恐怕控制不住这三个女人……楼层无法跟踪、得手离开时，她们一换妆，很有可能在门口错过，我们总不能把离场的所有女人，都抓起来吧？”肖梦琪道。
　　“可能我们想得还是有点简单，没想到她们真会在不同的地方作案……看来盯人不是个办法，熊剑飞带来的队员大部分都是粗人，玩不了这些化妆细节，而且在酒店抓捕，影响太大，万一抓错，这么大责任又该处分老子了。”余罪道。
　　“还需要通知地方吗？”肖梦琪问。他看余罪如此地犹豫，轻声提醒着：“无过便是功，过了今晚，都可以堵她们，不管是机场还是车站，堵住一个算一个，他们跑不了。”
　　“不对……是你紧张了，而且把紧张情绪传给我。”余罪省悟了，像明悟一般，不悦地盯着肖梦琪。
　　肖梦琪翻白眼了，她斥着：“你安排得满是漏洞，什么叫我紧张，我能不紧张吗？虽然划出了七个酒店，都对，可谁能想到她们三人是分头作案；虽然安排了盯人部署，可谁能想到，她们从进门到舞池的着装都不一样？谁又能想到，连鼠标都把主要目标给跟丢了。”
　　“等等……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但凡这种时候，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最好的办法，这其中，不变的环节是什么？”余罪思忖着。
　　“还有什么？短时间，我们连她们一会进入的房间都查不到。”肖梦琪道。
　　“你不要扰乱我的思维……我们想得太复杂了，受害人有随机性、房间有不确定性、形象也有变化，唯一有一个不变的……”余罪看着肖梦琪，脸上慢慢地微笑，他想起来，好像还漏了一个最简单的方式。
　　“是什么？”肖梦琪看余罪表情，她好奇了。
　　“我正在想。”余罪卖关子了。
　　“怎么办？通知地方吗？”肖梦琪问。
　　“不通知，什么也不办，跳舞……陪我跳舞，直到她离开，我保证，她们一个都跑不掉。”余罪自信地道，从藤缠麻绕的线索中，似乎找准了，最简单的解决方式。
　　肖梦琪在着急地追问，而余罪却一直在卖着关子，紧张的情绪，慢慢地松弛了。
　　此时，九时二十分，在余罪和肖梦琪翩翩起舞的时候，熊剑飞带着一队人员，正迎着连绵的雨幕，接应搁在路上的鼠标、困在大街上的蔺晨新和杜雷，这一场雨成了抓捕不可逾越的障碍，车前的能见度不足二十米，连一向乐观的熊剑飞，在车上也变得愁眉不展……


第75章 一语破局
　　熊剑飞根据鼠标提供的方位，到达了长安区以北、环城高速以南3公里的新华旧街一带，街道积水、数处施工工地、处处竖着隔离，标准的拉链工程以及城建后遗症，大多数时候会成了警务工作的盲区。车行驶得相当艰难，足足用时四十分钟才看到了斜在路边，水已经浸了半个车身的一辆破桑塔纳。
　　“是鼠标么？”熊剑飞摇下车窗，准备下去看看。
　　“应该是了，这货不会被冲走了吧。”骆家龙拨着电话。
　　还没拨，倒有人奔到车前，张着双臂，大吼着停车，众人一看乐了，可不是标哥是谁呀？淋得跟水里煮的带毛老母鸡似的，衣裤贴在身上，显得狼狈无比，几乎是爬着上车的。
　　“走……前行两公里，绕环城高速。”骆家龙指挥着孙羿，高手就是高手，还没等骆家龙问能不能过去前面积水，这货一加油门，冲上了人行道，噼噼砰砰撞了几个垃圾桶，从斜面绿化带，通过了积水段，他得意地道：“咱哥们从来就不走寻常路，不可能过不去。”
　　吧唧吧唧，带队的熊剑飞、骆家龙一人给了他一巴掌，权当奖励了。
　　让这狗日的开车，保不准哪天咱们非交待在他手里。
　　熊剑飞骂咧咧地道，上车的鼠标被队员灌了两口酒，这口寒气总算是缓过来了，长嘘一声，骆家龙问了：“标哥，你怎么能把主目标跟丢了呢？”
　　“租的那破车哑火了，你以为我想啊？”鼠标欲哭无泪道。
　　“几点失去目标的。”熊剑飞焦虑地问。
　　“给你们打电话那会，商小刚乘坐了一辆长安之星，应该黑面包，这条路通向哪儿？老子都迷糊了。”鼠标喘着气道。
　　“九点二十分……快，加快速度，这都快十点了。”骆家龙焦急地道。
　　在熊剑飞的询问下，鼠标断续讲着这几日的追踪，一听用的那俩坑货、一听还用了几个外行、再一听肖梦琪和余罪根本没出门，气得熊剑飞那叫一个勃然大怒，揪着骆家龙问着：“你大爷的，这整得是什么逑事？目标已经出城了，怎么往回返？就这天气，能他妈抓捕么？一淋雨，枪都要哑火……能见度这么低，怎么辨认目标？”
　　“别急，别急，熊哥，就几个骗子，用不着动枪。”骆家龙掰着熊剑飞的手，让这哥们放开，熊剑飞恨恨一放，骆家龙道：“余罪已经跟进未央酒店了，咱们听命令行事就成了，你还不了解他？他要想坑谁，那肯定是雷霆万钧，势不可当。”
　　“这倒是，快把老子坑死了，今天被支队关了一上午。”熊剑飞气愤地道。
　　众队员吃吃直笑，鼠标好容易插进说话机会，哀求着道：“兄弟们，有干衣服么？给件换上。”
　　熊剑飞回头，有人要脱了给鼠标，他愤愤地吼了句：“没有，都别理他，光着屁股吧。”
　　“又不是我坑你，我也是受害者好不好。”鼠标跳脚嚷着，果真已经脱得光屁股了，还好，随行的有人给了他件外衣，不过怎么也穿不上，使劲憋上，哧拉一声，腋下全裂了，气得他一坐，哧拉一声，裤裆裂了，标哥哀伤不已、欲哭无泪。
　　车里嘛，差不多笑成一堆了。
　　绕了十五公里，进城车少，速度稍快，停车时，守在未央的蔺晨新蹿上车来了，一看闷罐车里跻跻的人头，他兴奋地道：“哇，大部队来啦……我他妈以为组织抛弃我们了。啊？熊哥，敬礼。”
　　熊剑飞没理会这坑货，把他撵到后头了，继续飞驰，距唐朝酒店不远的街口停车，黑暗中已经有人奔上来了，咚咚擂门，门一开，那人骨碌碌就爬着上车了，一上车就脱衣服，扒裤子，一拧，全是水，他骂骂咧咧地道：“坑死你爹了……淋了俩小时，连根烟都没抽上……这尼马滴警察算是不能当了啊，我算是看明白了，就故意坑他爹呢……去去，别拉我……”
　　蔺晨新一直拉，这货骂不绝口，直到蔺晨新小声道：“车里都是警察。”
　　“啥！？”杜雷一惊，愕然一瞅，哇塞，昏暗的车厢里，影影幢幢十几个人脑袋，十几双绿莹莹的眼睛，近处还有熊剑飞的恶脸摆着，他吓得一抽，赶紧表白着：“我就发发牢骚，我不是要脱离组织啊……咱就一协警，思想水平不高可以理解哈。”
　　车厢里又被新上的坑货逗乐了，熊剑飞哭笑不得地踹了他一脚，直把他和鼠标赶到最后一排，不过三个坑货凑一块，戏份更足了，眨眼就听到了杜雷大惊小怪的声音：“哇塞，标哥，你怎么不穿衣服坐这儿？这胸这么大，我以为摸着个妞了……我说吗，咱们这么纯洁的组织，不能有这福利吧？”
　　轰然声笑，熊剑飞指挥着车辆停到指定位置，他问着骆家龙，两人对着电脑屏幕，车厢里再热闹他们也笑不出来，相顾皆是愁容了……
　　……
　　“他们全部汇合了。”
　　肖梦琪轻声道，仅仅这一个会合，就用时一个小时，这一场大雨把抓捕的难度无限制地扩大了。
　　商小刚失去踪迹，三个女嫌疑人各司一处，现在手里加上驰援的十人，也就一辆车，根本无暇分心同时去抓这四个地点的嫌疑人。
　　“你听到了吗？”
　　肖梦琪又问，两人在一个小时里，跳跳舞、品品香槟、观察观察那位众星捧月的女嫌疑人，心里别提多窝火了。
　　“听到了。”余罪看到姚瑶又被一位男子邀走，他似乎是一个艳羡的眼光在看着。
　　“22点了，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肖梦琪提醒着，一直未见余罪实施下一步方案，总不能傻等着吧？
　　“离上床的时间还早，我在想……这种天气，商小刚似乎没有时间回来接应这三个女人，咱们也没有发现，除了他们四位，还有另外的同伙，对吗？”余罪问。
　　好像是，虽然监控那几位不咋地，可确确实实把这三个女人日常起居给拍下来了，就逛街、下馆子、做美容，除此之外，就是窝在家里睡觉，商小刚虽然上蹿下跳，可活动范围并不大，也就是案发前，突然消失，又碰上鼠标车坏，这才失去线索。
　　“没错，最起码在西安没有，这种事，应该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说不定这三个女人彼此都不知情。”肖梦琪道。
　　“那她的离开方式，就非常有限了。”余罪倚着窗边，眼光的焦点，聚集在姚瑶的身上，他像魔症了一样，以一种近乎下流的口气道：“高跟鞋，十公分；那条玉腿修长，连丝袜都没有穿；裙子好薄，我能看到她的裤裤形状……胸确实很大啊，怪不得鼠标被她迷得神魂颠倒，人是肩胸齐露、衣服一半见肉，呵呵……”
　　笑着，他不经意看肖梦琪，肖梦琪像看怪物一般盯着他，好责备的眼神，轻声问：“你这么下流，你老婆知道不？”
　　“她不用知道。”余罪道，笑着凑上去回了句：“她永远只会嫌我不够下流。”
　　“耶，你少恶心我。”肖梦琪难堪了。
　　“不，我是告诉你，她不管怎么千变万化，都必须在这个雨夜里离开作案地，而离开作案地，这身行头恐怕不行，就即便变化，也不可能准备厚重的雨具或者户外装啊？或者就有准备，这么好吃懒做的，可受不了那罪。”余罪道。
　　“她会乘车走的，现场你问哪一个能不开辆几十万的车。”肖梦琪道。
　　“你说会不会有万一，她们不乘车，改变作案方式，或者步行逃离、或者在路边等上几十分钟拦辆出租、或者，商小刚回来一个一个接走？”余罪连续排了三种可能。
　　“绝对不可能，这天气步行走得了吗？拦出租？你去试试，这种天气有出租才见鬼呢，让宾馆叫车，最少也得等半个小时吧……接吧，恐怕就更不可能了，我怀疑商小刚早离开西安市了。”肖梦琪道。
　　“你觉得，一点可能都没有？”余罪强调着问。
　　肖梦琪把窗户拉开了一条缝，扑面而来的风声雨迹，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战，这下子确定了：“绝对不可能。”
　　“那就好，不改变作案习惯，这是好事。我也这样想，屡屡得逞从未失手，她们可能根本没有警惕心了……跳支舞吗？”余罪邀着，像上瘾了。
　　“二十二点十分了，该做决定了。我看差不多了，已经有人离场了。”肖梦琪道，现场不知道是外围女，还是同行真有生意要谈的，断续已经有人离场了，果真是个操蛋的环境，很多根本就是见面未久，转眼男女成双了，离场干什么，就肖梦琪缺乏社会经验，也猜不错。
　　“不是已经做了么？”余罪做着请势，好奇的眼神询问着。
　　肖梦琪反应不可谓不迅速，隐隐地触动了余罪的想法，她眼睛一亮道：“你是说……只有一种离开途径，车……可车有很多啊，地下地上停车场，几百辆，哪一辆会成为目标？我们车上的信号源不过二十几个，还是质量最差的那种。”
　　“今晚离开西安，成为赃车的那辆呗，你觉得会很多吗？”余罪笑了。
　　“哦，我明白了……怎么盯她们吧？”肖梦琪一下子兴奋了。
　　“跳舞……不要显得太另类。”余罪又邀着，这回肖梦琪不介意了，扶着他的肩，余罪揽着她的腰，漫步而起，肖梦琪蓦地觉得，余罪那只咸手不老实了，在她的腰上轻轻摩挲着，她瞪了余罪一眼，没好气地说着：“你现在居然还有这个心情？”
　　“你指什么？”余罪享受地道。
　　“你说呢？手在干什么？”肖梦琪不客气地问。
　　“摸摸，马上就要结束了，再摸的机会恐怕没有了……哎我说，你穿得也太多了吧，我摸的可全是布料。”余罪道。
　　肖梦琪忍俊不禁，被余罪这猴急样逗笑了，她侧眼瞥着姚瑶，小声问着余罪道：“告诉我怎么盯她们，我可以不告诉你老婆，你对我骚扰了。”
　　“这个交换不对等……这样，反正没人认识咱们，咱们入戏再深一点如何？”余罪笑着问。
　　“怎么入戏深点？”肖梦琪问。
　　“看，十三点方向，你身后。”余罪坏笑着示意着，肖梦琪回头看，是一对貌似情侣的，贴得很近，面贴面的，几乎是接吻的姿势搂着，再回头，余罪奸笑着问：“这样的环境会不会勾起你这位独身女人的紧张烦躁情绪呢？”
　　“紧张？”肖梦琪笑了，左右瞥瞥眼，突然间做了一个好激烈的动作，一倾身，一搂，和余罪成了面贴面的姿势，她明显地感觉余罪全身哆嗦了一下，明显地听到余罪喘息声加粗，她几乎是在耳边说着：“自然点，又不是没搂过女人……时间不多了啊，她可能随时离开。”
　　“等等，让我想想……哦。”余罪心跳加速着，胸前顶着两团软乎乎的，让他喘着气下着命令道：“那个，先分开一点点，我有点紧张……别把命令下错了。”
　　“你少装模作样，其实你想用最简单的方式，以为我看不出来？”肖梦琪促狭似的，搂得他更紧了。
　　“哇哦，这都被你看出来了？那就你应该明白，我在拖延时间啊，亲近女政委的机会可不多哈，我得抓紧了。”余罪夸张地眉飞色舞道着。肖梦琪故意踩他的脚，踩得他龇牙咧嘴，却乐在其中。
　　是啊，暧昧是最好的降压方式，现在似乎一点压力都没有了……
　　……
　　“瑶啊，我猜你不是西安人吧？”秃顶的男子，笑眯眯对怀里的女人道。
　　温柔的舞步间，姚瑶笑着道：“猜对了，不过没奖励哦。”
　　娇嗔、声嗲、红唇贝齿的，近距离能嗅到一股子微微的幽香，秃顶男好陶醉的样子问着：“那，怎么样才有奖励呢？”
　　“嗯……”姚瑶审视着这个男人，脑大颈粗、腰肥臀壮，像饲料催起来的公猪，骚起来比女人还可爱，她往前凑凑，那男人也凑了凑，将吻时，她咯咯笑着，温柔地躲开了。
　　暗示，这就是奖励啊，躲开时，她看到男人腕上的表，百达翡丽，披甲黄金那一款，表比男人要可爱多了。
　　“我觉得，我们可以……我是说，你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抽时间到我公司参观一下如何？”秃顶男同样暗示道，就像女人展示脸蛋和胸器一样，男人需要展示的，是财富喽。
　　“好啊，不过我可没有你们这些大老板的豪气，我经营了一家很小的礼仪公司，下个月就要在西安正式营业了，生意上，张老板您……可得关照小妹哦。”姚瑶道，这个身份已经用名片确认过了，有一个这样的身份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意义，但会在对方眼中提高身价。
　　对，这可不是外围女可比的。
　　“放心吧，我的楼盘促销、接待客户，都需要和这样的公司打交道……这个圈子又不大，瞧那边那群，基本就常在一块，认识一个，就把这个圈子能认完喽。”秃顶男道，指指那边端着香槟闲聊的几位男子，他们在扬着酒杯，似乎向他祝贺。
　　“哦，我认识几位……不过他们一个个眼高于顶，不太好说话啊……还是张老板您随和。”姚瑶道，那一群她试过几位，很精明，不像这位这么蠢。
　　“那当然，和气生财嘛……小瑶啊，要不这样，你那什么小礼仪公司，我给你投点资怎么样？算入股，以后咱们就成合作伙伴关系喽。”秃顶男问，豪爽……对于没貌没相没品的男人，只能这种豪爽，才有机会赢得女人芳心。
　　“好啊，就怕您看不起我们的小生意，注册资金不过才二三十万。”姚瑶幽怨地道。
　　这差不多就是一个身价了，秃顶男看看美人雪白的胸脯、傲人的双峰、水嫩的脸蛋，哎哟，还就一个字：值。
　　“那就说定了，改天你去我公司，会计经理和跑腿都是现成的，注册的事交给他们就行了。”秃顶男根本不在乎地道。
　　“赔了钱别后悔啊。”姚瑶道，给了一个挑逗的眼神。
　　“咱们一起做生意，想赔都难啊……呵呵。”秃顶男豪爽地道，手慢慢地摸下了美女的翘臀，他悬着心抚摸了几下，好惬意的表情呐，而且紧张地看着美女，美女似乎并不介意，只是以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看他。
　　他妈的，有戏。秃顶男心喜不已了，他判断准了，这女的光挑钱，不挑人，能日！
　　他妈的，有戏，姚瑶也在窃喜了，她也判断准了，这男的很有钱，够蠢，能骗！
　　于是干柴烈火，于是水乳交融，这个剧本终于找到合适的主角，两个人舞罢一曲，不知道在窃窃私语什么，然后姚瑶羞答答地挽着秃顶男的手臂，两人相偕离场。
　　一般这种财富聚会，压轴的戏就是最后的奸情速配，两人勾搭离场，一点都没有引起注意。
　　“厉害，这案做得根本不动声色啊。”肖梦琪赞叹道，她要站直，却发现还和余罪紧紧地贴在一起，她警告着余罪道：“人已经走了啊？要开始了。”
　　“紧张什么，他们和咱们一样，只调情，没机会发生奸情，呵呵。”余罪笑着，放开肖梦琪了，拨通着电话，一刹那声音低沉、严肃、急促地道：“外勤注意，给你们十分钟时间，撤换未央、唐朝、皇城三所酒店的停车场保安，原计划更改，谁也不准进入酒店，酒店门口不要拦截……重复一遍，不要拦截，二十分钟后会合，会合点在未央酒店门口……细节已经发到你们的手机上，重复一遍，不要惊动、不要拦截。”
　　两人在安排上看样子已经达成了共识，发布完命令，余罪装起手机，表情肃穆而威风，落在肖梦琪眼中，她小声地赞了句：“我比较喜欢你这个样子，像个指挥员了。”
　　余罪蓦地笑了，笑着道：“为毛我喜欢你刚才的样子呢？像个外围女啊。”
　　“是吗，好像有人很紧张啊。”肖梦琪得意地道，那紧张的情绪，让她莫名地有一种满足感，如果一点感觉都没有，那才叫失望呢。
　　呵呵，余罪笑着，舌头轻轻地舔着嘴唇，然后又意犹未尽的咬着下唇，期待地看着肖梦琪，肖梦琪不容分说地挽起他的胳膊道：“快，给个嫖客的表情我看看，否则一走再没机会了。”
　　“你太过分了，哪有你这么流氓的。”余罪生气了，教育着肖梦琪。
　　“直白，也叫流氓？”肖梦琪笑着问。
　　“对呀，现在文明开房，礼貌叫床，一夜情那叫时尚，你这么光撩拨人家，不让上的，都是耍流氓。”余罪道。
　　肖梦琪抿着嘴，憋着笑，头倚着心有不甘的余罪，就那么出了酒会厅，还真像一对文明开房，今夜耍流氓的……


第76章 天网成狱
　　一辆加长的，十七座依维柯缓缓地驶进了唐朝酒店的停车场，看场的保安都缩在门厅的檐下，他们看到了这车歪歪扭扭，一直没有找到车位，两人还呲笑呢，车窗里伸出来脑袋吼着：嗨，哥们，给看着点，擦着别人的车我们赔不起哈！
　　也是，这也算保安的一项职责了，一个胖子，拎拎雨衣，跑到了车后，看着几乎与车等宽的位置，在车后比划着，却不料车后门轰地洞开，几只手毫无征兆地把他揪上车了。
　　片刻，这保安像被挟持了，伸着脑袋喊了：老张，来一下。
　　那一位迎着雨奔上来，以为和司机又发生口角了，要是蹭车可麻烦了，走到车前还没看清呢，也被车门里几双手揪上车了。
　　“警察办案，配合点。”
　　黑暗里，亮着个昏黄的电筒光，一圈脑袋，几个寸头的，这么恐怖，是不是警察都得配合啊。两人赶紧机械地点点头。
　　下一句傻眼了：脱了，把衣服裤子都脱了，快点，赶时间。
　　两位保安动作稍慢了点，已经有人开始扒，转眼间，两位穿着保安服，披着雨衣的新“保安”，悄无声息地把原保安替换走了，骆家龙在车窗里瞄了一眼，还行，像模像样地在指挥出入车辆呢，尽管这时间段已经没啥车了。
　　对了，那两位保安咋样了。
　　也不对，好像不是两位，两位脱得只剩衩裤的保安战战兢兢，手抚胸前，被带到车座中央，却发现还有几位和他们同样装束的，隐隐幢幢间似乎认识，两家酒店隔得不远，都是挣最低工资，还搁一块喝过酒呢，新来的狐疑地问：“你是二毛？”
　　“啊？老张？你也被……”
　　车上相见，意外连连，老张紧张地问：“咋回事？”
　　“不知道啊，上来就把衣服扒了。”二毛道。
　　“不是抢劫吧？”老张紧张地问。
　　“不可能啊，咱穷的，衣服都是宾馆发的，抢啥？”二毛道。
　　是啊，可能性太小了，老张有点紧张地对上来的一位恶汉道：“大哥，这到底咋回事啊？我们，没啥……可抢的啊，衣服都给你了，也不放人啊。”
　　二毛也讨好地道：“大哥你抢车不？车场里好车多呢，你抢吧，我们不吭声。”
　　“警察办案，别啰嗦。看老子像抢车的？”熊剑飞吼了声，不多解释。
　　此时后座笑声起来了，几位保安回头，看到了也是几个光着身子的，笑得直得瑟。
　　这诡异的场景，真个是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哦。
　　车驶出了酒店区域，保安才发现他们想错了，这些人根本就是故意的，那车在积水的路面上开得飞快，连连超车，而车却非常平稳，这驾技可不是装的……而且，有人开始后悔了，怎么一看那警证就相信了呢，现在喊也误了啊……
　　下一站了，未央酒店，如法炮制，又挟上来两位保安，扒衣服，换人。换完车就走，大雨成了最好的掩护，没人注意到，停车场那些辛勤的保安，早换人了。
　　二十二时二十五分，置换完毕。
　　又过五分钟，车驶到了未央酒店的出口，接到了冒着雨奔来的余罪和肖梦琪，转眼，车消失在茫茫的雨幕中……
　　……
　　“来姐，是不是……快要动了……”
　　助手快坐不住了，来文没吭声，悄悄调整着胸前的针孔偷拍。
　　小型的拍卖会，和唐朝酒店的名字一样，充满着浓浓的文化韵味，书画、旧籍、笔墨、纸张，外行无法想像的是，一摞明清年代的明八行宣纸，都可以拍出数万元的价格，成交价都不算大，可相比于所拍物品那么偏门的玩意，就显得价值不菲了。
　　来文和助理穿梭在这个相对公开的拍卖会上，可以随手取阅的册子，可以随时坐下慢饮的茶座，可以和工作人员商量，随时进去商讨的雅间，服务生都是汉唐仕女风格，这时候来文也明白为什么楚湘萍穿那身并不耀眼的打扮了。
　　她那身在大街显得有点土气的印花上衣扮相，放到这个环境里，却成为回头率最高的形象，素色显得端庄娴淑，外衣大花妖娆妩媚，小花浪漫可爱，那繁复的、复古的旧式着装，似乎更能体现女性妩媚，让她在这个场合，比袒胸露背的辣妹还抢人眼球。
　　此时，她正和一位胡子拉碴，颇有艺术风范的男子在品着茶，那可是位不声不响的低调土豪啊，刚刚拍卖上，花四十万拍到了一枚镇纸。很不幸的是，财露白，要招灾了。
　　“来姐，怎么还没动静啊，他们要走了。”助手吃不住劲了，看到两人起身，她问着一直躲着角落，扮作外行人的来记者。
　　是啊，还没动静，来文看看表，已经快十点半了，她亲眼目睹了这位女人从进场到换装、到钓上一位男土豪的过程，假如是案子，那就不虚此行了，可要不是案子，那可就白跑一趟了，今晚这环境呀，她估摸着，成就一夜情的男女不在少数。
　　“他们走了。”助手提醒着。
　　茶座上，那位男士起身，似乎彬彬有礼地说了句什么，楚湘萍笑吟吟地挽起了他的胳膊，俨然一对的亲昵走着，片刻消失在门外。
　　来文再也不淡定了，她摸着手机，不管和余罪的约定了，直接拨电话，却不料还没拨出去，电话进来了，她匆匆一接，拉着助手就跑。
　　快跑出了门，进了电梯，几十层的酒店，你可知道那对到那个房间办事去了，助手小声问着：“咱们接下来干什么？”
　　“到外面，架监视……那边说，如果她们得手，会通知我，在抓捕时候，会让我们剪取一些镜头。”来文小声道。
　　“可他们知道……在哪儿抓人？”助手纳闷了。
　　“不要老问行不行？你问我，我问谁去，快走。”来文训了句，敢情也是心里没底。
　　两位女士奔出了酒店大厅，上了泊在车场外的采访车，驶离，驶出去足足数百米，几乎到了拐角，夜幕和雨色遮蔽着，从开的天窗里，伸出去了长达一米的防水摄制器材，两位记者坐在车里，开始从门厅出来的人里，寻找那个消失的目标了。
　　十分钟过去了，没有，连出去的人也很少……
　　二十分钟过去了，没有，有出去的客人，有离开的车辆，但都没有看到那位女嫌疑人，雨幕是最好的掩护，不仅仅掩饰的是偷窥者，还有被偷窥者，厚厚的遮盖雨具下，远距离偷拍失效了。
　　三十分钟过去了，还没有……
　　捕捉新闻的激情，开始慢慢地消退，剩下的是怀疑和焦躁在慢慢地滋长，这时候，来文拨电话，也没人接了。
　　……
　　雨中在执勤的保安、车里在焦灼等待的来记者、还有在雨幕中疾驰的那辆运兵车、或者还有一位，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焦急等待着消息的商小刚。
　　误了，都因为这场不期的大雨，延误了，商小刚在拨着电话。
　　电话的另一端，叮铃铃响着，却没有人接。
　　铃声响在一个豪华的大床间里，装饰考究床桌墙台，厚厚的地毯上零乱地扔着几件衣服，雪白的床上，一个丑陋的肥胖身躯在耸动着，抽插着，那位姚美女几乎要被挤得变形了，她状似痛楚地喘息着、娇啼着，不过这样只能激起她身上压着的那位胖子更强的性欲。
　　事情纰漏太大了，本来想把这胖子勾回房间，可不料人家非要到自己房间，本来她洗白白之后，要邀请胖子进去洗的，可不料这胖子色急难耐，出来就上，没来得及催，她的嘴就被一张臭烘烘的嘴给堵上，然后又被人被强推了。
　　也罢，谁插不是插呀。
　　色骗这行，失身正常。
　　姚瑶只得勉为其难，扮着欲女角色，还伪装着很快就到高潮了，她觉得胖子就这体格来不了几下子，可谁承想又错了，这个死胖子酒后忒能干了，摸挑捻舔插居然是个床上全才，搞得她都香汗淋淋，全身发颤了。
　　啊……哦……一阵狂颤，高潮要来。
　　哦……呀……姚瑶猛迎，知道要结束了。
　　啊……一阵爽舒，这胖子终于一泄如注，倾肉山、倒肉柱一般，侧身躺下了，大喘着气，兴奋而惊喜地看看被折腾得花容失色的小美女，真不敢想像哈，无意中居然认识了位极品。
　　耶，下面真紧啊，绝非卖淫女那种享受。
　　“讨厌、讨厌……你欺负人家……”姚瑶撒娇，移开了胖子的咸手。
　　那胖老板嘎嘎奸笑着，安慰道：“刚才还叫哥了，这都生气了……别生气，哥养你，以后你啥也不用干了。”
　　“那我干什么？”姚瑶看看手机，娇嗔地问。
　　“陪我干就行，哈哈。”胖子又搂上来了，却被姚瑶拍打掉手，嗲声道：“去洗洗啊，臭死了，一身汗……我男朋友的电话啊，这可怎么解释哦。”
　　越是说这种话，越是显得无助，似乎越能勾引男人怜香惜玉心思，那胖子却也豪气，直道着：“解释个屁，蹬了。”
　　“讨厌，别说话，去洗澡……乖……”姚瑶又哄又撒娇，那胖子围着单子，进了尚未关水的卫生间了。
　　姚瑶拿着电话，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她看着手机屏幕，是商小刚约定的号码，看看时间，在这里耽误了半个小时，肯定等急了，就在她犹豫接不接电话时，听到了扑通一声……然后她笑了，起身走到了卫生间门口，轻声喊着：哥，一块洗不？
　　应声开门，她下意识屏住呼吸，然后看到了，水汽氤氲的卫生间地上，直挺挺倒着那个胖子，肚子凸起了一大块，已经……晕了。
　　关门，穿衣，收拾房间，现成的行李箱，摘的表、首饰，片刻间她把房间里值钱的东西收罗一空，只留下了衣服，想了想，这个被强奸的意外可能导致出事，她卷起了被单，直接摁进了卫生间的洗脸池子。
　　收拾妥当，从女包里刷声抽出一条布单……不，纱质的料子，肩上一披，红裙美人又变成了蓝色魅惑。
　　摁了排气的开关，摁了房间的灯光，她慢慢地擦拭着痕迹，最后退出了房间，薄毛巾在头发上一挽，又成了一位束发的女人，眼镜架上鼻梁，沿着甬道一侧，悄无声息地从安全出口消失了。
　　又过一会儿，准确地说是已经到二十三时了，姚瑶从一层的电梯出来，太多的变故让她显得有点零乱，不过还好，终于到手了。
　　“喂，我出来了。”她对着电话说，下意识地压压女帽边沿，往厅外走。
　　“怎么这么久？”商小刚问。
　　“遇到点小麻烦，回去再说。”姚瑶道。
　　“那好……我等你。”商小刚道。
　　“她们怎么样？没出事吧？”姚瑶问。
　　“她们比你快，已经到路上了。”商小刚道。
　　“好，我离开酒店了，一会儿就到。”姚瑶道。
　　顺手扣了电话，但保持着这个打电话的姿直出了门厅，手臂是掩饰面部的最好遮挡，这些小技巧有时候很有用的，最起码不会在这里的监控里，留下你的全貌。
　　没人，背后没有，身前没人，她摁着车钥匙，停车场西北角一辆车灯闪了闪，她心里窃喜，还好不在地下停车场，省了不少事，急步匆匆地奔向车，只看到了两位守场的保安，她一紧张，那保安赶紧向她敬礼：“您好，出去啊……视线不好，倒车小心点。”
　　“谢谢。”姚瑶心情大好，谢了句，上了车，一摸方向盘和档杆，心里又是狂喜，一辆雷克萨斯，她在车展上摸过。
　　启动，精美的车仪表，耀眼的灯光，车后穿着雨衣的保安，在向她挥着手，往后倒，瞬间移位，车前不远，又一位保安，给她指示着出去的方向，五星服务这么好，让她全身心放松，平稳加速，驶出了停车场，长舒一口气，踩着油门，转眼急速冲进了雨幕。
　　“是不是这位啊？”保安凑一块了，小声交流。
　　“看不清。”另一位道。
　　“我怎么觉得就不可能呢？搞这么一辆车走，得判十年八年吧？”保安道。
　　“有什么不可能，逼急了什么不敢干。”另一位道。
　　“也是，这些逼，真是什么都干得出来啊，刚才还有在车上干的。”
　　两人小声交流着，现在发现最后的放弃拦截还是正确的，否则这天气人脸瞧不清的，真抓错了，又是身家不菲的人，那可该着小警察们哭了。
　　……
　　二十三时二十分，从宴会离开的女嫌疑人已经消失整整一个小时了。
　　这时候，肖梦琪正单身只人进入西安市的交通监控中心，这里已经乱作一团了，因为暴雨骤至的原因，凸显出了不少城建的问题，数条街道积水，交警全部拉到一线，维持城市里脆弱的秩序去了，她是通过支队联系的，陪同她的是西安市刑侦支队长，专辟了一个坐席，当全部的大屏幕闪出各个交通路段的实时画面，谁也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意外地笑了。
　　“肖政委，北站往北，要是上包茂高速还成，如果走G65W国道，十公里后我们就看不到实时监控了，这大下雨天的，就市区的监控估计都要坏不少。”这位支队长提醒着，他不知道是什么案子，但像这样不要配合，不要警力的行动，让他很不舒服，提醒的目的在于，出了市区进了国道，那就鞭长莫及了。
　　“没关系，咱们行动不便，他们照样跑不远。”肖梦琪仍然讳莫如深的笑着。
　　太原的邵万戈也要来了，乘坐的最后一班航班，就为了来看今晚的表演。
　　也在这个时候，一直窝在唐朝酒店的外围，拍了无数张雨中画面的来记者，接到了离开的通知，给了她一个不确定的地点：沿G65W国道向北行驶。
　　她不解，不过还是依照肖梦琪给的信息，让司机向北，循着导航，驶上了G65W国道。
　　同样在这个时候，唐朝、未央、古城三家酒店，谁也没有注意到，停车场的保安，已经齐齐消失了，他们乘上了当地来的一辆警车，也开始向G65W国道行驶。
　　时间似乎都要回归到一个点上。
　　此时行驶在G65W国道上的姚瑶，却是一点危险的感觉也没有，她听着音乐，随手取用着车上小冰箱里的啤酒，全身耸着跟着节奏在飞快地行驶着，偶有警觉前后看看，也看不到车辆行人，就即便有车，也是那种轰轰作响的重卡，对于她，是没有危险的。
　　电话来了，她关下了音乐的声音，放慢了车速，接听着：“喂，小刚……还有多远？我到……我不知道我到哪儿了……等等，刚过草滩镇的标识，啊，还有二十公里？”
　　“开车小心点啊，路上有的地儿积水了。你前后看了没有？没事吧？”商小刚在电话里道着。
　　“没事，鬼影子也没有一个。她们到了没有？”姚瑶道着。
　　“肥桃回来了，春儿也比你快，你怎么这么慢？”商小刚问着。
　　“够快了好不好，这鬼天气往乡下跑，你以为老娘是玩速度与激情的啊。”姚瑶火了，被那个胖子强行XXOO的事，却是不好意思说出来了。
　　“好好好……小心点回来，就等你了。”商小刚口气软了。
　　她愤愤扔了手机，一踩油门，车如离弦之箭，冲破着雨幕，飞速行进。这种事对她来讲一点都不难，酒店里麻翻个客人，随手卷走东西，再开走他的车，太容易了，即便她保持一百个警惕心，不时地瞄瞄车的后视镜里，能看到的是一片黑暗。
　　是啊，这鬼地方，她都不知道在哪儿，怎么可能还会有人跟着。
　　又行十几分钟，她依着约定的地点，放慢了车速，看到新义村的界牌时，打着方向，上了水泥村道，车的左前方不远处，三台明亮的LED灯向她指示着方向，她踩着油门，拐了几拐，驶进了一处没门的破旧院子，院子里的房间里亮着灯，已经泊着两辆开回来的豪车了。
　　一辆奥迪SUV、一辆昂克雷，新款那种。
　　泊好车，打开门，刚下车浑身寒毛倒立，一刹那像第六感特别灵敏一样，她觉得哪儿不对劲。瞬间又钻回了车上，发动着。
　　晚了，亮灯的屋里，已经出来了一排人，像看笑话一样看着她，院外轰鸣声起，一辆黑色的依维柯，倒着车，半个车身堵在门中间。
　　此时她刚刚倒车，然后省悟已经无路可逃，她重重地拍在方向盘上，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第77章 尘埃落地
　　邵万戈是凌晨二时的落地航班，本案向市局汇报，兹事体大，需要协调的地方又多，他和政委李杰是连夜被派遣出差西安的。
　　上航班前刚知道开始抓捕，到西安已经是尘埃落地，从机场到市区还没有进刑事侦查支队，喜报又来，连接赃车的也被诱捕了，连骗子带销赃的，逮了7个人，而来西安办案的，也不过十几个人，据说这团伙分工相当明细，车还没开回去，销赃的已经等在那儿了。结果抓销赃的，比作案的还早。
　　闻听此处，李杰凛然道：“这案子是走在嫌疑人前面了啊，我明白老队长为什么愿意用新人了，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就是牛犊，也成下山虎了啊，比这再危险的缉毒他们都干过……厉害，奔袭千里，只用几个人，这是四两拨千斤呀。”邵万戈道，由衷地赞叹了句，他知道跨省异地用警有多难，这种人生地不熟的环境，能把事办了就了不得，何况还办得这么漂亮。
　　人赃俱获呐，这是所有抓捕最难的一种了。
　　“这是怎么做到的？现在支队最高端的追踪有微电信号，可他们没有啊，顶多能用上GPRS，这种天气，效果也未必好啊……怎么可能，在离市区33公里的新义村地界抓到窝点？”李杰有点纳闷道。
　　这种案子，如果是支队这样的建制、如果有专案组指挥的警力、如果技侦专业的设备、如果有充裕的时间，倒是可以理解，但这么拼凑起来的杂牌队伍，实在是那样条件都不具备啊。
　　“别想了，余罪做事是两个极端，一种是错得离谱，一种是准得吓人，这一次，准了。”邵万戈笑道。
　　驶进了刑事侦查支队的大院，双方见面，对方的支队长对这位远来的同行相当客气，邀着众人上了一辆越野，直驶现场。
　　刚接到了通知时，这位杨才茂支队长还有所不信，极力辩称在西安这样治安较好的市区，不会发生这样的案子，就即便看到过程，他都不相信，可能有这种匪夷所思的案子发生。直到抓捕完成，查实具体的受害人，救护车在酒店把赤身裸体昏迷不醒的受害人抬走，他信了，而且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这一路上，谢字不绝了，老规矩，恭恭敬敬递烟，邵万戈笑着指指同车的肖梦琪道：“情况我不了解，要谢就谢我们肖政委吧。”
　　“三杆枪一起冒烟，这就叫谢啊？”肖梦琪开着车窗，笑着道。
　　哟，也是，高兴得有点忘乎所以了，几人扔了烟，李杰凑着话头着：“肖政委，说说经过，让我们崇拜一下。”
　　“对，光忙着处理善后，我现在都没明白，是怎么把这些人准确钉住的。”杨支队长问。
　　“这个，源于我们分局协办在打捞旧案时的发现，多起被色骗的受害人语焉不详，而且案发很诡异，事后甚至有受害人要求撤案，即便找到受害人，他们也吞吞吐吐，种种不合理的现象，让我们对类似案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肖梦琪开始了，以她学院的思维逻辑，这样的故事肯定会讲得跌宕起伏，而且把几位刑事专业人员听得咋舌不已，从查找到并线用了两周，直追着这个作案的嫌疑人到了西安，然后……一个螳螂捕蝉，一个黄雀在后，一网成擒！
　　“案发前，主要嫌疑人商小刚消失，你们如何判断，他不是离开，而是择地接应？”邵万戈问。
　　“几起案子都有车辆被开走，太原最近一起，一辆路虎，就是被扔在郊区河里的……综合他们以前的作案手法，我们判断，他们选地作案、择地转移、异地销赃应该是一体的。”肖梦琪道。
　　“哦，那同时对这三个酒店进行监控，还要完成包围、诱捕，你们手上才几个人啊？”李杰问。
　　“对，这儿好像最难，几十层的酒店，怎么监视，我们的人平时进入都难，又是这种财富联聚会。”杨支队长求教着。
　　“我们没有监控，用女人作案，无非是色诱、麻醉，在酒店实施监控的难度太大……我们的监控全部放在外围，仅仅替换了三个酒店停车场的六名保安。”肖梦琪道。
　　“你怎么确定，她们会开受害人的车走？”邵万戈又问。
　　肖梦琪调着手机上几幅图像，三个男人一看笑了，就听她道：“衣服这么少，鞋跟又这么高，邵支队不至于认为，她们会步行离开吧？外围又没有接应，又是这种大雨天气，您觉得还会有什么方式？更何况，豪车也是她们收入的一种，即便卖到黑市，也是不菲的一笔啊。”
　　服了，邵万戈不吭声了，杨支队长却是狐疑道：“可是，当夜离开的车，又如何判断是被劫车辆？就像你说的，她们精于化妆，难道你们准确识别了？”
　　“这也是当时我们的一个难点，女嫌疑人千变万化，在这样的天气条件下，我们也生怕外勤抓错了，致使真正的嫌疑人漏网，而且，哪怕是漏上一个，也会让躲在暗处接应的主要嫌疑人警觉……所以，我们就放开了门厅的拦截，让她们得手后，高高兴兴离开，完全放松警戒。以期她们得手归巢，我们再来个连窝端。”肖梦琪笑着道，她异样回忆起两人贴面商量的这方式，其时她也是捏了一把汗呐。
　　“后来呢……”杨支队长兴趣被勾起来了。
　　“说出来就不值钱啊。”肖梦琪笑着道：“我这样解释，晚上十点以后，驾车离开停车场的人，我们是这样分类的，只要是女司机、一个人在车上的，都打上标。”
　　“哦？这么简单？”杨支队长愣了，这是派出所的水平嘛。
　　“本来就不难，今天的统计是这样，未央、唐朝、皇城三所酒店，离开的单身女司机一共有二十七位，我们的侦察员在她们开走的车上做了GPRS定位，这个东西物美价廉的挺好用，而且女司机肯定没注意，这玩意是用磁铁吸附在她们车尾上的。”肖梦琪道着，她拨着手机，找到了一帧画面，亮给三位。
　　三位看得目瞪口呆，是车辆监控捕捉到的画面，虽然其他看不清楚，可那车尾上，能明显地看到一块闪着红点的标志，这么大的漏子，恐怕急于脱身的嫌疑人，没时间去看这个信号了，只不过装备落后到这种程度，而且还办了这么大的案子，实在让杨支队长汗颜了。
　　“装备差了点，可却是在她们最松懈的时候放上去的，所以，她们给我们指出了汇合的方向……晚上22时30分以后离开的二十七辆车里，在市区的有十四辆、去机场的六辆、上连霍、包茂、长通高速的一共有四辆，最后三辆都驶上了G65W国道……这个谜底就不难了吧？大半夜的，三位单身女司机、一个方向、就再有一万种意外，也不会错吧，何况，我们其中一位外勤，已经盯住了一个女嫌疑人离开驾驶的车辆车号。”
　　肖梦琪笑着道，晚上单身女司机本身就不多，特别像这种雨夜更少，当三个信号都汇向G65W国道时，剩下的就是等她们停下，抓捕了，这个方向，正是鼠标跟丢主要嫌疑人商小刚的方向。
　　其实很简单，就是替换的保安，很礼貌地在女嫌疑人开车走时，吸附上了一个简单的信号追踪。
　　“厉害，这样都行！？”
　　愣了半晌，杨支队长才如是感慨道。
　　……
　　新义村，路面两公里，一所废弃的路面养护段。
　　亲眼目睹大案落地，而且是全程参与了，来文和助手兴奋了，正扛着摄像机，在几台应急灯的照明下，拍着缴获的赃物。
　　手机、手表、手包、金链子、各类证件、车钥匙，对了，还有那个古玩，那位艺术气质男刚花四十万拍得的，现在已经摆放在楚湘萍面前了。
　　三位女嫌疑人被铐着，蹲在地上，背后是另外几位被铐蹲着的，是个准备转移走的窝点，商小刚已经联系的销赃的人手，准备接车走人呢，没承想被人包了饺子。
　　拿灯的杜雷瞅瞅那几位妞，有点小兴奋了，他嚷着道：“喂喂，抬头啊，给个微笑的表情，上电视呢。”
　　其他噗哧笑了，熊剑飞笑骂道：“你傻呀，这都落网了，还能笑出来？”
　　“噢，那给个痛悔的表现啊！？”杜雷又道。
　　“痛悔能有用么？傻逼。”蔺晨新笑道。
　　“也是，那就这样吧，反正拍出来要给你们打马赛克，就和拍AV一样滴啊。”杜雷道。气得来文手一哆嗦，差点把器材摔了，她嚷着别人，要撵杜雷了，蔺晨新赶紧地，把他这位雷语不断的哥们拉走，一位刑警代替了他的位置，好歹这现场拍摄，才又重新进行下去了。
　　震惊呐、刺激呐，其实很快就过去了，兴奋过后，被拉到外面的杜雷看着越来越多的外围包围警车，他不屑地道：“这么多警察欺负人家几个人，我就觉得那几个小妞，挺可怜的啊……搁这阵势，得尼马吓成月经不调啊。”
　　“你能闭上你这臭嘴么？”蔺晨新斥道，不理他了，要出去，杜雷追着，一出门，满眼红蓝警灯的闪耀，西安方面赶来的同行，已经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了，两人钻上了太原那辆运兵的闷罐车，保安已经坐到地方警车里了，诸事还需要等领导来处理，这后续的事情嘛，反倒比抓捕之前更琐碎，更麻烦。
　　脚踏上车门一刹那，蔺晨新听到了里面的声音，他嘘了声，示意着，然后两位从不知道节操何物的货色，钻在黑暗里，听着里面说话，像是劝慰。
　　“……你变得这么沉默寡言，不怕憋死你呀？”余罪的声音，不用说，劝的对象肯定是标哥喽，就听标哥唉声叹气了一声，欲言又止了，接着余罪似乎肢体接触了一下训着：“装什么娘炮，你他妈是多愁善感那号人么？”
　　两人憋着笑，听到了鼠标长吁短叹道：“余儿，你又不是不知道，荣誉信誉对于咱们和女人的贞操一样，被操一回，就没下回了……摊上这事，就上面包着，也是块心病啊，都报案了。”
　　“也是啊，当婊子谁不想立牌坊，呵呵，我想想办法……别拉着脸，高兴点，还和当年一样，咱们兄弟是最棒的。”余罪道。
　　“棒个屁呀，咱们拼死拼活才混了个什么，人家尹波、小武，屁事没干，和咱们都是平级的。”鼠标牢骚道。
　　黑暗中，蔺晨新使劲捂着杜雷的嘴，生怕他笑出来，却不料话题一转，听得余罪幽幽地说道：“争那些有意思么？前王局混到厅长，不照样被撸了，这个世界什么时候有平等了？咱们就活得再差，也比孤单单躺在陵园的马哥强吧？他那么拼命又为了什么？人要活得没点精气神了，这人也就完了……说真的啊，我有很长一段时间就觉得活得没意思，真没意思……可又能怎么样？上面有老的、家里有老婆，撇不下呀……”
　　“我知道……你别担心我，我没事。”鼠标道。
　　两人喁喁私语着，有些事说开了，心里也许就好受点了，这个谈话最终是被骆家龙打断的，他奔来通知支队长和地方公安到了，上车才发现车门口窝了一对，一不小心摞一块了，哎哟哟哟乱成一团，余罪摁亮手机才发现这俩货。
　　啥也没说，赞了个：真尼马贼性难改，窃听都会了！？
　　两人呵呵傻笑，不过笑完，却是面面相觑，怎么感觉好像心里哪个部位被触动了一般，不管是没节操的标哥，还是贱性过人的余处，在心里的形象都高大了几分涅？
　　支队的一行人来了，邵万戈没啥说的了，狠擂了熊剑飞几拳，咬牙切齿地赞着：行啊你，真给我这支队长长脸。熊剑飞乐呵呵地道：你少骂两回人，比这干得还好呢。政委却是笑道：差矣，能到今天的境界，全亏骂出来的。
　　玩笑开着，熊剑飞带着诸位看了眼被刑警抓捕，看守着的几位嫌疑人，那赃物看得西安方支队几位领导倒吸凉气，还真没想到眼皮底下发生这种案子，万幸的是，都落网在这儿了。
　　里边慰问，外边当地警方安抚那几位被扒了衣裤的保安，强调就是一句：案情重大，回去啥也别说啊！
　　警灯闪烁着，就等着西安市局领导来了，这种案子，案发现场是一定要来滴，哪怕就为慰问一下，做个姿态也是必需的。
　　肖梦琪从队伍里悄悄退出来了，这个辉煌的战果像遂了她的心愿一样，让她又是兴奋，又是激动，可激动的人群里并没有看到余罪，她退出了院子，找了圈车里，问了问车里发闷的鼠标和蔺晨新，才知道余罪的去向：窝在房背后抽烟呢。
　　她快步跑着，拐了个弯就看到了房屋角上蹲着抽烟的余罪，淋着雨，看闪烁的警灯余光里，辉映着他肃穆的，不像平时的那种表情，她轻轻地走上去，解下了雨衣，踌躇了一下下，然后披在余罪身上。
　　“你这不脱裤放屁么，我们早湿透了。”余罪道，扔了烟头，起身，雨衣一扬，披回了肖梦琪身上，笑着。
　　“你这人有点不识好歹啊，算了，我自己穿吧。”肖梦琪貌似有点生气了。
　　“就是嘛，假惺惺来这一下干吗？”余罪笑着道。
　　“是啊，那我还要假惺惺地对你说一句。”肖梦琪道，很正色看着余罪，轻声吐了两个字：“谢谢！”
　　“谢谢？”余罪愣了下，道：“为什么谢，为那些吃喝嫖赌的受害人，还是为这些不值得同情的嫌疑人？或者是为你本人？”
　　肖梦琪一噎，反问着：“就谢谢，也需要动机？”
　　“是啊，爱恨总要有缘由的。”余罪道。
　　“那就为我自己吧。反正在你眼中，我也是一个追名逐利的女人。”肖梦琪突然道，余罪愣了下，尴尬地笑了，实话，总是让人很尴尬，肖梦琪看着余罪，她声音放得更小了，轻声道：“很庆幸有你这样的朋友，也很遗憾，我们可能只是朋友。”
　　“呵呵，当朋友就帮我办件事。”余罪道。
　　“你说吧，只要能办到。”肖梦琪道，莫名地有点脸红，她还记着，输了要拍裸照的。
　　“劝劝鼠标，天外海酒店发的那个案子，别让影响到他，他心眼不大，真要被这事影响到，会郁闷好一阵子的。”余罪道。
　　“好的，我记住了，保证办到。”肖梦琪笑道。
　　“还有，这些嫌疑人，争取全部解押回太原审讯。”余罪道。
　　“那当然，我和邵支队长已经交换过意见了，这么大的功劳可不能旁落。”肖梦琪笑着道，某些地方，警察是共通的。
　　“错，不是功劳的问题，这些人连续作案数年，前面有多少悬案、旧案和没有报案的，还不知道有多少，尽量深挖，对以后侦破和防控类似的案子，会很有帮助的。”余罪道，又下意识地点了支烟，火光里，有着与他年龄不太相符的愁容。
　　“在想什么？怎么感觉案子破了，你反而更愁了？”肖梦琪随意问着。
　　“呵呵，我心里在想睡觉，生理上在想女人，脑子里却在想这些操蛋案子，能不愁么……睡去了啊，突审交给你们了，这种人难抓好审，我就不想了。”余罪悠悠地踱着步，上了太原那辆闷罐车，果真是休息了，连地方领导的慰问也没有参加。
　　次日，两地警方通报了联合办的这起跨省麻醉抢劫诈骗案，直到交待出数起案子，仍然有同行不敢相信还有这么奇葩作案手法。就那么大摇大摆地从星级酒店开走车，而且大部分受害人连案也不报。
　　三日后，根据嫌疑人商小刚的交待，分别在湖北、贵州抓捕到了另外两位参与麻醉抢劫和诈骗的女嫌疑人，女骗子凑足了五朵金花，而且团伙人数越多，还就越好审，交待出来的案子，屡屡在刷新着诈骗案的记录，太原市刑侦支队抽调了十余名刑警，专事办这宗跨市跨省的案子，随着案子的交待，参案的刑警越来越多。
　　一周后，根据现场抓捕销赃人员的交待，太原联合聊城警方打掉了一个专事销赃盗抢机动车辆的团伙，已经查到卖到数省十余地市的赃车几十台，几地警方携手，又开始从海量的机动车里寻找那些被盗抢骗走的赃车。
　　战果在不断扩大，不过战果带来的并不仅仅是兴奋，因为，有多大战果，就代表着，曾经有过多少罪恶……


第78章 有果有因
　　五年前的一天。
　　商小刚下了火车，初到太原，他是刚刚从看守所释放，工作丢了，家庭毁了，是因为无颜在老家呆着，才到这座陌生的城市，想找一条出路。站在车水马龙的车站，摸着身上仅剩的几百块钱，他迷茫、他恐惧、他无助，不过还是咬咬牙，背着破旧的行囊走进了陌生的城市。
　　很遗憾，这里不像老家医院当医生，每天能收到红包，不但没收到，他刚出车站，背包就被抢了，幸好，那里面只有几件换洗的衣服。
　　三天后，他在建筑工地找了份翻砂的活，只干了三天，手磨破了一层皮，一分钱工资没拿到，被撵走了，没身好体力，想当民工啊，没门。
　　三周后，他找了份发小广告的活，好歹结束了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发现了商机，那些贴在电杆上的老军医、老中医，他严重怀疑这样广告都有生意，于是又重操旧业，用攒的钱租了间小旅馆房间，自贴广告，专治各类妇科疑难杂症，他比普通人精明地方在于，制作了不少卡片式的小广告，在太原各大KTV、桑拿、酒吧发放。
　　这个始于他的从医经验，而且给他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收入，由于确实懂医术，而且有临床经验，治妇科炎症的小姐、堕胎的中学生大学生络绎不绝，三个月后，他已经能租得起像样的住处了。
　　不过好景不常，同行如冤家，他这个正牌前医生抢了不少假医的活，没多久又被举报，查处的结果是，积攒的行医器械全部被没收，并被课以两万元的罚款。
　　刚看到点阳光，又被摔到了低谷，他又一次绝望了，不过这个时候他却发现，行医的口碑还在，那些娱乐场所免不了有这样那样问题的女人，还是习惯找他，处理些炎症、轻微感染之类的私处问题，而且有几位关系处得相当不错，那些已经和他亲密无间的走江湖姐妹们，因为信任的缘故，偶而拉他去做一次两次讹钱的活。
　　很简单，老式的仙人跳，勾搭一位外地男子，领到出租房欲行好事，然后这时候扮作女人丈夫及亲戚的众男破门而入，“捉奸”正着，问你私了公了？
　　屡屡得逞，他越来越享受这种把别人玩弄于股掌的感觉，直到有一天，他觉得千儿八百已经玩得很没有意思了，于是牛刀小试，配了一份挥发性很强的麻醉药，教一位和他亲密的姐们如此如此……结果，一把赚的钱，足够辛苦半年了。
　　往后就简单了，作案方式的不断进化，从单纯的诱骗、麻醉抢劫，发展到二次欺诈；从不起眼的小酒店，渐渐发展到星级大酒店；从太原市，渐渐发展到三省七座城市，成功的次数越多，越让他们肆意妄为，先后有五个女人成了他的作案工具，几年的时间里，他在七座城市作案累计达到二十九起，麻醉抢劫及二次诈骗的案值，已逾千万元。
　　有因必有果，结果是五年后的今天，他成功地把自己送进了太原第一看守所，重刑犯监仓。连提审都是重镣双铐，面前的隔板和脚底的钢环，把四肢固定得严严实实，想动分毫都难。
　　支队的预审员在记录着，案情越刨越多，交待的二十九起，二十四辆各类高档车价值已经超过千万了，其中还有十一位商人及单位领导被他们以曝光等手段欺诈，金额也有两百多万元。这个案子已经成了本年度支队抓到的重点案件，二十天里，分批次投入的警力，已经有四十多人了。
　　询问无非是某次案件的细节，销赃的渠道，这些对于余罪已经提不起什么兴趣来了，多两起少两起差别不多，他只是有点好奇，这个人的审讯一点难度都没有，像竹筒倒豆子一般，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完成这件丰功伟绩一样，原先他以为这是避重就轻，不过交待出来这么案情之后，他觉得不是，就这案情，差不多到极刑了。
　　问话间隙，商小刚突然叫了声，要抽烟，对于很配合的嫌疑人，警察是不吝给点这种实惠的，余罪起身，点了支烟，抽了一口，上前，夹着放到他嘴边。
　　那人吸溜着鼻子，叼着烟，扑哧扑哧抽着，一副很屌的德性。
　　“商小刚，认罪态度不错啊，我能问个问题么？”余罪小心翼翼地道，这种敢交待杀头罪行的货色，肯定够屌，没有什么再让他在乎的事，包括他自己。
　　“别问了，我懂，你要问还没有隐瞒，真没了，不信你们查；以前讹千儿八百的事我就懒得说了，没意思。你要问为什么这么痛快，很简单，整这一次和整十回，差别不大。”商小刚不屑地道，脸上肌肉抽抽，根本没把警察放在眼里，或者，他故作如此，想保持着从来没有得到过的尊严。
　　“也是啊，虽然你没有机会攀上医学巅峰，可在诱骗以及欺诈领域，你也算登峰造极了啊。”余罪赞道。
　　商小刚笑了，微微向余罪一点头道：“谢谢！”
　　“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想到实施二次诈骗的？而且成功率还这么高？”余罪问，这是一个小小的疑点，有悖于作案嫌疑人的心态，骗到手巴不得远走高飞呢，谁可能再想起继续诈骗。
　　“这个嘛……得看机会了，有身份的嘛，他们最怕败坏名誉；有生意的嘛，他们最怕生意出岔子；有家庭嘛，最怕家庭破裂，这些事我都经历过，如果有千分之一、哪怕万分之一的机会，我都愿意挽回，不过很可惜，没有！”商小刚道，说起自己的经历，他是一种玩味的口吻，既不怨天尤人，也不自叹自艾。
　　“于是，你就有选择地进行二次诈骗？”余罪问。貌似很敬重这种命苦不怨政府，自己找出路的人。
　　“对，单位当个领导的钱最好赚，修文做的那次案子，那个领导先后给我们汇了三十五万，哎呀，搞得我们都不好意思再张口要了。土豪的钱不太好赚，你打电话吓唬他，他敢骂整死你，呵呵……遇上这种愣鸟，我们也没治，只能卖了车，赚个小钱。”商小刚笑着道。
　　“赚得也不少了，想过停手吗？”余罪问，商小刚似乎愣了下，余罪补充道：“比如，在你有重新开始的能力之后，想过吗？这种能力你应该有啊，被捕后我们查了下你的资产，老家刚买了幢单元房子还没装修，车子也有，其实你随时都可以收手。”
　　“呵呵……哈哈……”商小刚突然笑了，像看傻瓜一样看着余罪，他笑着道：“你要是有一天挣几十万的本事，难得还会倒回去挣一个月几大千，我试过，好像不行。”
　　“没有恐惧感？”余罪笑着问。
　　“有，那种恐惧、紧张、刺激也会上瘾的，就像你在海上颠簸惯了，一上岸，会很不适应的。”商小刚道，解释着自己异于常人的心态。
　　“男人骨子里都有冒险的因子，我理解。那些女人呢？他们在不同的时间段是你的同谋，你这一次，可把她们倒埋进来了。”余罪问，这骗子从另一角度讲，实在没点江湖道义，把同伙全供出来了。
　　“嘎嘎……老子带她们享受过天堂的滋味了，下地狱总得陪着吧，要不我一个人多孤单啊。”商小刚奸笑着，如是道着。
　　余罪没有意外，这是真实的，骗子人格里的自私和卑劣，除了自己，再不会有别人。
　　“据我所知，你并不孤单啊，好像……还有父母，还有一个妹妹。”余罪轻描淡定地道，明显地看到商小刚削瘦的脸变了变色，也许，那是能牵着他人性的最后一根线，余罪提醒着：“一点也没牵挂？”
　　“啧，都这样了，你非让我回忆纯真年代有用么？”商小刚微微变色，那点不适转眼即逝，他像是很生气地道：“谁没有纯真过啊？可社会上打滚几年，纯真的还有谁啊？我其实刚参加工作也准备悬壶济世的，可却成了害群之马，难道收红包乱开处方的就我一个人？我丢了工作真想自食其力的啊，我比小诊所那些庸医假医强多了啊，嗨，一查下来，还就我这没靠头是非法行医……我不期待你同情我这种生存方式啊，可是我这绝对不是最应该痛恨的生存方式。我骗的都是贪官土豪，没坑过好人。”
　　“所以啊，我是非常欣赏你的，最起码在这所监狱里，你比大多数嫌疑人的智商都高，否则不可能太原刑侦支队对你这么重视了，说不定案例会上新闻头条啊。”余罪道，很快挽回了想挑起这位人性的想法。
　　“谢谢！”商小刚面露喜色，很绅士客气地道。
　　余罪摆摆手，示意着问话可以继续进行了，本来觉得是个无关紧要的插曲，预审有点听不懂两人对话的意义何在，不过很快他懂了，商小刚使劲在回忆着细节，说话有条有理，从预谋到策划，到怎么组织人员、怎么踩点、得手要怎么分辨身份，再进行二次诈骗等等，听得预审记录都来不及，这时候他明白了，嫌疑人巴不得显摆一下，他比这所监狱大多数人的作案智商都高涅。
　　可笑吗？好像不可笑。
　　问话的时候，余罪一直在盯着这个人看，什么样的地长什么样的苗，商小刚这类长成毒草的，可是和他的环境也息息相关的，家境一般，工作接触的都是黑医生，出来打工遇到的是那些身染脏病的小姐，事业又屡屡遭难，缺乏认可、缺乏尊重、缺钱，最终促使他通过这样极端的手段，去寻找已经迷失的自我。
　　那，现在找到了，坐到高度戒备的刑椅上，换着一拨又一拨的警察问话，他肚子里装的那些案子，为他赢得了从来没有得到过的尊重，甚至恭维！
　　这份满足感，几乎让他忘了可能要受到什么刑罚。或者他根本不在乎，那个已知的结果。
　　“谢谢，现在轮到我们说谢谢了，感谢你的配合，省了我们不少事。”余罪在问话完毕后，平静地说了句。
　　“不客气，我喜欢和聪明人讲话，监狱里很难找到同路人了。”商小刚笑着道。
　　“可我们不是同路人啊？”余罪道。
　　“差不多啊，你们客客气气，这么尊重，那不也是个欺骗人的假面具么？其实你心里想着，恨不得一巴掌拍死我吧？”商小刚道。
　　预审员也笑了，这娃还算有自知之明。
　　“知道是欺骗，为什么还这么配合啊？”余罪问。
　　“嗯，我喜欢看警察巴结我的样子，呵呵。”商小刚眯着眼笑道，好满足的样子。
　　“警察巴结你，是要置你于死地啊，这你应该清楚吧？”余罪刺激道。
　　“知道，就像我们笑颜相迎，是为了人家的钱包一样，这个世界，谁又没戴这么一张假面具啊？”商小刚道。
　　“这个观点很好，我不否认，很难得我们彼此有这么坦诚的对话啊，有几句题外话想问问，关于女人的，介意么？”余罪道。
　　“问吧。”商小刚根本不介意。
　　“有关你的五位同案嫌疑人，女人，从最初的楚湘萍开始，到现在和你一起的姚瑶，我很好奇，你是如何让她们死心塌地的？”余罪道。
　　“这个不对，她们不是对我死心塌地，而是对钱死心塌地，肥桃……噢，就楚湘萍，她十八就结婚了，二十就有娃了，你知道他们一家来太原干什么，老公看孩子做饭，老婆在KTV陪唱，偶而出台，挣得就是皮肉钱，他们一家就靠她生活呢……只要有钱，干什么都成。这是现在大多数人信条，我们也不例外。”商小刚道。
　　“除了钱之外，一点其他因素都没有？”余罪问，这个话题似乎俗了点，让商小刚思忖上了，余罪提醒着：“据姚瑶讲，你们的感情不错，她是在上学时候就被人包养，之后又被抛弃，之后在堕胎的时候认识了你……她说，你答应娶她。”
　　商小刚笑了，笑得全身直抽，晃得刑具直响，笑了半天才道：“都是男人，那话能信不？哈哈……女人最善于制造谎言，却又最容易相信谎言，哈哈……特别是相信男人说的谎言，比如男人对一个女人说我爱你，那个爱绝对是做爱的爱，你同意么？”
　　余罪斜着眼，好震惊地一指道：“同意，金石之言。”
　　那货又哈哈奸笑起来了，却不料余罪突然道：“最近一起西安作案，姚瑶是不是没告诉你，她迟到的原因？”
　　啊？商小刚一愣，果真如此，他征询地看着余罪。
　　“原因是，她色诱受害人进卫生间没有成功，无奈之下之只得假戏真做，陪那个男人做了一次才脱身，战况很激烈啊，床单都没来得及收拾，好几处液体和精液残留，你是医生，你懂的，这个很容易提取到。”余罪四平八稳地道，他瞥着嫌疑人。
　　一瞬间，这个人勃然大怒了，怒目圆睁，盯着余罪骂着：“胡说，你胡说……骗子，你他妈在骗我。胡说……都他妈是骗子。”
　　失态了，心理失衡了，他拽得刑具铛铛直响，骂着余罪，把狱警惊动了，余罪摆摆手，两位狱警挟着，把人带走了，走了老远，还听着这位嫌疑人在咧咧地骂着。
　　“啥意思？余处？”预审不明白了。
　　“没啥意思，探探他的底线有多低？”余罪道。
　　“他们还有底线？”预审更不明白了。
　　“当然有，他们的底线就是自我，或者叫自私，恨不得把天下都据为己有，比如他很喜欢姚瑶这个女人，骨子里看不起她，但自私的心态，又促使他试图把这个漂亮女人变成私有财产，谁要碰到，他就会勃然大怒的……这个也是姚瑶涉案最少的原因，他舍不得拿喜欢的东西做代价。”余罪若有所思道。
　　“既看不起，又喜欢？这不自相矛盾么？”预审问。
　　“他心理有点变态，自相矛盾有什么稀罕。否则正常一点的，能把这么多案情，这么快就兜底交待出来？有些连受害人都死活不承认了。”余罪道。
　　“呵呵，也是……这家伙不冤枉了啊，因为他的事，已经有两个科长、三个小处长落马了，那些人可真有意思啊，公款付嫖资不说，被人骗了，还用公款支付，呵呵，有咱们查的了，光被盗抢走的车辆，现在追了一半都不到，估计不少早成零件了……啧。”预审慨叹着。两人起身离开，所谈话题，也无外乎这个骗子怪异的行径。
　　出了两道电动门、一道厚铁门，这才到了看守所的外面，余罪回头看看，高墙上的岗哨林立，每一次来此地都给他一种心悸的感觉，多少年了，这种感觉总是挥之不去，他真无法想像，在这种环境里呆上一年、十年，会成为什么样子？
　　“张哥，你说……就说这个家伙，得判个什么罪？”余罪问。
　　“麻醉抢劫、诈骗、数额巨大、团伙作案、又是惯犯，就即便认罪态度再好，数罪并罚，也够得上极刑了……不过现在死刑判决很难的，需要通过高院核准，判下来得一两年，大部分情况下，就是个死缓吧，现在都讲人权了，咱们的死刑也越来越少了。”预审道，对于这个变态的人渣，真不介意判上个极刑。
　　“假如是死缓，假如蹲上十几年大狱，你说……这种人能改造成正常人吗？”余罪问。
　　“呵呵……改造你也信啊？这里面关的，一多半是二进宫的，我干这么多年了，我反正是没怎么见过，有些出来是确实做不动案了，条件不适合再作案了、或者他们想做什么也力不从心了……但从主观上，脱胎换骨重新做人，那例子好像不多……前段时间邻省发生的绑架强奸杀人案，三个嫌疑人，刚从大狱里放出来不足三个月。唉……还是关着安全。”预审道，他看着若有所思的余罪，随意问着：“怎么问这个？你关心这种人的下场？”
　　“不，是因为有位关了十年的，快放出来了，你猜会是个什么样子？”余罪问。
　　预审驾着车随意道：“妻离子散、身无分文、举目无亲，然后逼不得已，过一段时间又重操旧业呗……要干不动就不在此列了，有些服刑人员回去，街道办还得救济。”
　　“可这个很特殊啊，他在监狱里拿到了双学士的文凭，中文、法律；懂音乐，写过词做过曲；懂书法，监狱系统的文化展，他获过名次；人嘛，很高雅，就跟讲坛上那些学者一样。”余罪道。
　　“呵呵……”预审笑了，直道着：“不是我有偏见啊，要为了面包犯罪，这个社会有问题；要为了钱犯罪，那这个人就有问题。你说的这种，绝对不是为了面包犯罪的那类，能做到这种程度，那说明他有更高的追求，但我不觉得是好事……再说了，就真是学者，有几个好东西？”
　　“是啊，我同意你的观点，单纯作案的犯罪分子不可怕，但有追求、有理想的犯罪分子，那就可怕了，啧……”余罪叹了句。
　　车慢慢地走了，此事未了，心事又起，余罪没有告诉同伴的是，真有这么一位骗子，要出狱了，遗憾的是，还是余罪给了人家一个立功减刑的绝好机会……


第79章 无关名利
　　美容院、商场、高楼广厦……场景中嵌进了一对隐蔽的男女。
　　案情字幕：自0＊年以来，我市公安部门多次接到受害人报案，称在高档酒店住宿时被骗走随身财物以及车辆，但他们对受害的经过所述不详，警方在追查中发现，甚至有受害人前脚报案，后脚又试图撤案的情况。
　　是诈骗？是麻醉抢劫？还是另有玄机？这其中，又有着什么样的蹊跷？
　　昏暗的会议厅里，播放着省厅宣传部刚刚审核过的纪录片，是省报记者跟踪采访，又加上后期三个团队制作的专题纪录片，因为兹事敏感的缘故，一直迟迟未敢签发，文件单到了李厅长这里，正逢半年总结会筹备，抽了一个上午时间，专程观摩来了。
　　机场、陌生的城市、奢华的酒店，以及从高铁、候机厅，偷拍到的嫌疑人画面，加上主播一直带着悬疑口吻的叙述，把与会观摩的渐渐带入了这个色骗的迷案里。
　　正叙、倒叙，案情的进展中，还插入了旧案的解说，与会的都是老公安了，一听最早都是数月前的案子，最长都历时三年了，齐齐诧异，那股子好奇心被勾起来了，刚刚落幕的那个麻醉抢劫、诈骗案，行内早轰动一时了，传说是总队那位传奇人物跑了两省抓到的一窝骗子，想想这过程，都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监视、蹲点、跟踪……这些对于普通人可能有看点，可对于老公安们，却兴味索然了，根本就都是常规的手段，没有什么新意。
　　咦？好像有了。
　　在对女嫌疑人的描述上加进了全新的内容，根据肖像的描摹，判断女人的服饰、胸围、穿衣品位，最终通过数据的对比，筛选出了最符合作案女嫌疑人特征的主要目标。其过程占用了几分钟时间，是本案的一个亮点。
　　“不可能吧？咱们的数据排比都到不了这个水平！”下面有人悄悄说话了。
　　“报道你还当真啊，还没准怎么摸到线索的。”有人轻声回答了。
　　“咱们的信息研判，准确度没有这么高吧？”又有人问了。
　　“说不来，可这种判断方式似乎挺合乎逻辑的。”有人回答了。
　　下面窃窃私语的，是厅局两级处级以上干部，许平秋就在其中，他没有注意看专题片的报道，对于他，从来不注重过程，而且他知道，那些充满着奇葩方式的过程恐怕到不了屏幕上，他关心的是结果。
　　众人的惊讶、不解、狐疑，以及顶头上司那专注的样子，对他来说，无疑是最好的结果。
　　主播又在煽情了，三十九点五度的高温、十平米的蜗居、二十四小时的盯守，直到抓捕的最后一刻，忽然间倾盆大雨，整个屏幕变成了灰暗色，只能看到雨中影影幢幢，缩在角落里看不清面目的侦察员，与诈骗现场的金碧辉煌成了鲜明的对比。
　　“嗨，这个好……充分体现了咱们一线同志的辛苦，拍摄水平不错。”李厅长下意识地赞了句。
　　“除了他们随行的跟踪拍摄，有一部分是偷拍和后期补拍的，用了不少替身演员……省台和省报两家，对这个题材很看好。”秘书道，小声地解答了厅长一句。
　　“他们台里什么意见？”李厅长小声问。
　　“他们……就等咱们厅里的意见了。宣传部指出了几个问题，主要是作案方式，还有涉及受害人的隐私等等。已经做了很大的裁剪了。”秘书道。
　　“嗯，那就好。”李厅长点点头，眼睛不离屏幕，小声道，他借着屏幕的微光看了眼坐在角落里的一位女警，那是本片的主角，有一段关于她对案情的描摹，也在删除之列。
　　就是这一段，在暴雨中飘摇的一辆车里，昏暗的车厢里，一位指战员，在点着几个设伏、追踪、抓捕的地点。肯定是补拍上去的，不过让专题片显得真实感更强了几分。
　　整个抓捕过程很短，暴雨中离开的车辆，扮成保安的侦察员给车辆作标识，然后尾追着几辆车，最终追到骗子二次转移的窝点，一网成擒。抓捕可是货真价实的现场拍摄，黑暗中，和接车的人员肉搏在雨里，打声、叫嚷声、警笛声乱作一团，然后才是昏暗的灯光下，被骗车辆、财物的清理展示。
　　啪，灯亮……结束，全场明显地听到吁的一声，像是跟着案情走了一遭，那心提在嗓子眼里的感觉，此时才落地了。
　　“同志们，大致看过了，暂时我不发表意见……这份专题是省报记者跟踪采访，后期制作成专题片的，省台的法制频道很中意这个专题，但是在播与不播，省厅的领导班子还是有点分歧的，一种意见是同意这部传达正能量的专题，它毕竟与我们正在进行的反欺诈专项活动相关；相左的意见呢，这毕竟是案子，作案手法与作案经过是不便公开的，而且近期谣传很甚，说是这群骗子，骗过基层不少党政干部，不用讳言，确有其事，根据这些嫌疑人交待，确实有不少有过不当行为的领导干部受到了审查以及纪律处分……这些骗子用不光彩的手段，倒是办了点反腐的好事啊。”
　　李厅长道，下面的笑声四起，现在贼赃刨出贪官、二奶曝出污吏的事已经屡见不鲜了，这些人身处反腐一线，可真是不容易。
　　气氛比想像中轻松，肖梦琪矜持地坐在角落里，不时地接受着同行投来的艳羡眼光，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她清楚，这件事，要成为全行业的标杆了。那是她最期待的，期待很久了。
　　“闲话就少说了，我虽然主持工作时间不长，可班子不搞一言堂，这一次咱们来一个民主决议，不计名投票，同意也好、反对也罢，各位写下你们的意见，过半数就算通过，我签这个字……不管有什么反响、有什么争议，作为主管领导，我负这个责。”李厅长甩着手指道。
　　秘书在分发着计票纸，果真是一次无记名的决议，不过与会者都是警察，谁又不会察言观色呢，其实班子成员的表情已经说明问题了，这件案子案值仅各地追回来的车辆价值已经超过千万了，在内陆欠发达省份，已经是很罕见了，又是两省公安倾力追查的事，这种事，怎么可能抹煞，又不像丑闻还需要藏着掖着。
　　很快，计票结果刚过一半，已经有人笑了，几乎是清一色的同意，通过了这项不疼不痒的决定。
　　这算是新领导上任以来，气最顺的一次会议了，没有强调基层的纪律和作风问题，没有苛责各部门的工作协调不力的问题，更没有强调机关作风要进一步加强的问题，就是其乐融融。李厅长亲自点将，让主管本案的肖政委简单的发了个言，他带头鼓掌，专门强调了，有关一线指战员的镜头，绝对不能删，都说女人不从警、从警当花瓶，肖政委这个镜头必须出，打破这个偏见。
　　得，又是一阵掌声，倒把肖梦琪臊红脸了。
　　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怎么讲呢？
　　应该是很舒服，很兴奋，很惬意的吧，即便真有点不好意思，那也是没有准备好接受这么高规格的赞许，向厅长专程汇报了一次此行工作，又陪同许局长，接受了省台记者的采访，直忙到快中午才结束，办公室忙着招待记者们，肖梦琪在刚下楼的时候被许平秋叫住了，领导今天的心情看上去颇好，指指她，笑笑，赞许的几眼，却没有说什么，邀着她一起乘车回市局。
　　许是对这个案情还有关注吧，肖梦琪上车，等着许平秋这位老刑侦询问，却不料他什么也没说，就笑了笑，一句话：“干得不赖，我就说嘛，总得有人给捞回条大鱼来，否则反欺诈行动实在乏善可陈啊，哈哈，最终还是花落你们家了……看吧，经侦上杨支，都红眼了，守着那么个案情多发的领域，愣是整不过你们几个半路出家的。”
　　“也不算半路出家吧，协办里几位可都是货真价实的刑警，您的得意门生。”肖梦琪道，不声不响给了句恭维。
　　“哦，对了，他们在干什么？”许平秋问。
　　这就有话说了，这个牵涉甚广的案子，核实案情的、追查赃物的，分局和支队都调人了，还是忙不过来，他们几位忙于在看守所、受害人之间奔波了，案情的雪球越滚越大，仅销赃渠道查到的涉案人员就有四十余位，由此还牵扯出了其他盗抢机动车辆案件，本案以及另案处理完毕，怕是遥遥无期啊。
　　“后续的案子交给别人去办，那些熬人的细活，不是他们的长项，尽快让他们全部抽身出来。”许平秋道，信心百倍，肖梦琪也有此意，应了声，好钢要用在刀刃上，她真的期待，这个另类的团队啊，能不断披荆斩棘，再上一层。
　　“许局长，我还有一件事想向您汇报一下。”肖梦琪瞅着这个机会了，试探性地道。
　　“是那两位协警的事？”许平秋直接问。
　　“啊？您知道？”肖梦琪吃惊了，没想到领导这么关注。
　　“猜的呗，现在你们经费肯定不缺，那两位都是搂钱高手，真放开干早发财了；人员肯定也不缺，谁不想去沾点光啊。剩下的肯定就是编制问题了，我听说，他们俩是你们捡回来的？”许平秋道。
　　肖梦琪细细介绍了一下两人出身，蔺晨新是大本毕业，杜雷同志呢，好歹也上过个技校，勉强地算个能符合招工条件的了，她介绍完征询着领导的意见：“……这两位在侦破几起诈骗案子上，出了很大的力，而且想从警的愿望非常强烈……下个月全市统一招考警务人员。”
　　“准备让我开个后门？”许平秋笑着问。
　　“嗯，有这个意思，蔺晨新的自身条件还可以，杜雷嘛，差了点。”肖梦琪道。
　　“差到什么程度？”许平秋问。
　　“嗯，在派出所有打架被治安处罚的记录。”肖梦琪不好意思地道。
　　许平秋一仰脖子，哈哈大笑了，能和余罪、严德标混成一窝的人，这点他倒一点都不意外，笑着道：“好，如果条件确实合格，没有什么大问题，他们可以作为分局的推荐人选，优先招聘。”
　　“那谢谢许局长。”肖梦琪乐了，这块心病终于轻了几分。
　　“呵呵，别高兴得太早了，我估计这事够呛。”许平秋判断道。
　　“为什么？”肖梦琪问。
　　“余罪身边，包括他本人都是些特立独行的人，当年如果不是那次特殊的任务啊，就余罪本人想安安生生从警都难，我不用看都猜得出，能和他打成一片的，是什么货色。”许平秋小声道。
　　司机和肖梦琪都笑了，肖梦琪又有点脸红了，兽医和杜雷兄弟干出来的那些事，恐怕当警察的都羞于启齿，她刚想给两人说句好话，却不料许平秋又道：“说实话啊，每次启用他，我都觉得自己是兵行险招，警察是个恶毒的职业啊，精神上以高尚之名在提高着你的层次，实践中却以正义之名拉低着你的底线，越是平庸的警察，好歹还有条底线，顶多被人评价不要脸；可越是优秀的警察，可能越没有底线，他们认为对的事，就义无反顾，或者叫……不择手段。告诉我，你的队伍里是不是又多了两个这样的货色。”
　　肖梦琪汗毛倒竖，惊叹了老许的判断力了，她点点头道：“好像是。”
　　“那就听天由命吧，不要过多地加入人为因素，否则有一天你会后悔，因为太过个性，万一和纪律队伍的共性相冲突，受伤的，肯定是个体。”许平秋道，黯黯的声音。
　　这一刻肖梦琪讷言，她一下子想起了很多人，想起了马鹏、想起了杜立才，想起陵园那些刻在石碑上的名字，个性终会泯灭，或引火烧身、化为灰烬；或以身为炬、浴火涅槃。他们或在照亮、或在警示着后来者，唯一不变的，只有这个队伍的共性。
　　于是她不再赘言了，听从了许平秋的建议，不过她很好奇，余罪走到现在，作为领路人的许平秋，是一种喜悦，还是一种愧疚心理呢？
　　……
　　“行政处罚法、治安管理处罚法、公安机关办理行政案件程序规定、行政许可法、公安机关行政许可工作规定、行政复议法、行政诉讼法、国家赔偿法……哎呀呀，我滴妈呀……这学法比犯法可难多了啊。”
　　一声声颤抖的声音从杜雷的嘴里发出来了，他两眼发滞，状似痴呆，念念有词，身边放了一大摞书籍，光看书皮就把杜雷吓懵了，一头栽到蔺晨新腿上，痛不欲生地道。
　　“坚强点，拿出你喝酒的一成劲来，绝对能行。”蔺晨新劝道。
　　案子后续，协警没有参与资格了，但两人和协办几位结下了深厚友情，哥几个巴不得他们俩也考上公开招聘的警务人员呢。
　　这不，骆家龙也放下手头的活了，劝着道：“杜雷啊，体能测试你肯定没问题，关键是考试，就即便分局推荐，你也得考得像个样啊，你说你考上十分八分，就功劳再大，局里也不好意思把你排到前面啊。”
　　“哎呀，我字也认不全，你让我背这么多，我哪会呀？”杜雷拍着大腿，坐在一堆书上，傻眼了。
　　“你好歹也上过职业技术学校了，字都没认全？学什么了？”骆家龙惊愕了，这德性，怕是上考场要坏事。
　　“厨师班。”蔺晨新道，一说就笑。
　　“白案师傅，我爸说了，怕我将来没出息挨饿，就撵我当大师傅去了。”杜雷严肃地道。
　　“那为啥没当呢？”骆家龙瞠然问。
　　“当了，工资还不够他在饭店吃呢。”蔺晨新笑道。
　　“少来了，哥这拆迁拆成富二代的，还需要当大师傅养活自己？等当了警察，哥雇俩女厨师给兄弟们做饭，奶大脸蛋白的，一看就有胃口。”杜雷拍着大腿，得意地道。
　　“呵呵……问题是兄弟们一看你，就没胃口了啊，嘎嘎。”鼠标从门外进来了，笑着道，他端着一摞笔录，放到了骆家龙的台前，刚收到那些销赃人员的。
　　一说，不像平时那么打嘴官司了，再看杜雷那么消沉，鼠标看看骆家龙，骆家龙小声一说，鼠标蹲下身子来，看了看道：“这有什么郁闷的，你把现在当警察的叫过几个来，考及格的都稀罕了……真的，余大神探当年马列老不及格，政治教员天天说他是危险品，这不照样当警察当得挺好；哥哥我当年也经常被挂科，这不照样当指导员了，不会很正常，要全背下来，早当律师坑人去了，当不了警察。”
　　呃，这劝慰的，把蔺晨新听得梗脖子了，骆家龙苦脸了，知道鼠标这政治思想工作，从来就没教好过人，果不其然，一听这个杜雷两眼放光问着：“真的？”
　　“当然是真滴。”鼠标道。
　　“得花多少钱，你说吧，市局许局长不是你叔么？给咱走个门路，亏待不了你。”杜雷兴奋了，要走潜规则了。
　　“这个……”鼠标为难了。
　　“来来，标哥，要考试我心里还真没底，还是走关系有谱。”蔺晨新也不学了，和杜雷一左一右拽着鼠标，鼠标这话吹过头了，圆不回来了，他吧唧着嘴无话可讲了。
　　骆家龙不理这货了，电话响时，他接听着，可不料有事了，啊？什么？真的吗？……几个惊讶词一讲，放下电话要跑，三位追着问啥事，骆家龙瞠目不信地道了句：汪慎修给总队递了辞职信。
　　“我操，这货要和那娘们私奔。”鼠标惊愕道，追着骆家龙就出去了。
　　蔺晨新和杜雷相视一眼，好惊讶的眼神，没看出来啊，抢着当当不上，还有当了警察撂下跑了，两人也跟着追出来了，杜雷兄弟边走边喊着：“嗨，等等我……问你们一句，汪哥不干了，兴不兴顶班呢？我正好顶上不就行了，考试是不是也能免了？”
　　四个人蹿上车，火急火燎地往总队去了……


第80章 又见别离
　　肖梦琪是中途得知消息的，她未敢惊动许局长，匆匆赶往总队。
　　一路上她显得心神不宁，汪慎修在协办这个小团队里算得上一位有节操的人了，稳重、细致、而且很守纪律，不像在特勤位置上呆过的那些警察，说话办事都流里流气。哪怕这段时间听说他和星海的一位女助理有那么点暧昧，肖梦琪也觉得可以理解。
　　这位又帅气，又文雅的小伙子，如果不是关在特勤处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早该有一群追求者了。
　　难道，又是感情附带经济问题，导致他要出此下策！？
　　她想想，可能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警营每年流失的警员不在少数，不是嫌工资低另谋高就，就是嫌体制死挪挪窝谋求发展，或者因为工作性质的问题导致家庭矛盾，很多很多的原因，结果只有一个：脱下这身警服，做一名普普通通的老百姓。
　　目睹离职的、纪律处分被开除的，肖梦琪在督察处已经司空见惯了，可是乍听汪慎修要去职的消息，还是让她难以接受，此时她才感觉到这个团队无形中形成的联系有多么紧密，就连认识不久的她也开始关心这位了，何况那些摸爬滚打，从学校开始就兄弟相称的同事！？
　　出租车到了总队门口，她下车几乎是跑步前进，远远地看到了鼠标、余罪、骆家龙、蔺晨新、杜雷站了一排，任红城像训小孩子一样，几乎就是破口大骂地在嚷：“啊，一群没一个好东西，就是你们把他带坏了。”
　　“看看你什么样？还叫鼠标，叫猪膘还差不多……我问你，他到底怎么了？”
　　“还有你，余罪……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有生意？是不是嫌警察挣得少，想发家致富……想发家致富你他妈穿这身警服干什么？瞪什么眼？像你这样的货色，脱了警服当老百姓都不合格。”
　　“你们哪儿来的？协警跟着凑什么热闹。”
　　“还有你……立了多大功就翘尾巴啊？”
　　“……”
　　老任气得已经无法自制了，凡在场的，都被训了一通，即便是鼠标和余罪已经是科级警官了，可在这位一丝不苟的老警面前，仍然是不敢忤逆半分，任红城在特勤处的位置呆了二十五年没有挪过窝，别说他们几个小警，哪怕就市局长和省厅领导来此，他照样吹胡子瞪眼，因为这个位置，连结着一批放弃一切，在灰色战线上的同志，每一个同行站在他面前，都会不自然地对他们致敬。
　　肖梦琪匆匆奔上来，她没有想到能把老任气成这个样子，还没开口，老任已经是情难自禁了，挥着手，几乎是吼骂着：“耻辱，这是我任红城的耻辱，特勤处恢复建制三十年，一线的都没有出过逃兵，第一个逃兵出现在机关里，出现在我任红城的任上……奇耻大辱啊，你们谁也别去劝他啊，让他滚蛋，算我瞎了眼了。”
　　和肖梦琪的一言未讲，老任气鼓鼓地背着手，直回办公楼里了。
　　人走了，剩下的人傻眼了，肖梦琪看看犯愣的余罪、鼠标，她难堪地问着：“到底怎么回事啊？”
　　一问其他人也愣啊，西安追逃都是一路的，走时候汪慎修要求守家，就把他留下了，回来忙着这个案子的后续事宜，还真没有注意到，汪慎修什么时候去意已决，不声不响递了辞职，就等着过审，然后离开了。
　　“走，看看去……没发现他有这个动向啊。”余罪领着众人，去总队宿舍。
　　“是啊，二队那帮哥们都没辞，他辞什么？”鼠标道，好容易从一线回到机关，职升了、薪加了，不能准备走了吧，就走也不应该是他呀。
　　“我知道，是那个娘们……”杜雷要说话，蔺晨新剜他一眼，他下意识地闭嘴了，这光景惹火了众人，怕是得被痛扁了。
　　不料这话引起肖梦琪的注意了，她问着余罪道：“那个女助理到底什么来路，怎么发展这么快？”
　　“不知道啊，这么些年，他都没谈过女朋友。”余罪愕然道。
　　“是啊，我们一直以为他生理有点问题。”鼠标道，蔺晨新马上接上了：“差矣，差矣，汪哥是曾经沧海难为水，一般庸脂俗粉不入他的法眼，除却巫山不是云，肯定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
　　“你直接点说老相好，有一腿不就行了。”杜雷斥着这货。
　　肖梦琪气得一抿嘴，指指杜雷警告着，别乱说啊，他是警籍里特勤编制，进籍难，离籍更难，还有挽回机会，别让你这张破嘴把他真气走了。
　　众人匆匆上楼，把杜雷给郁闷了，这离不离职的，和他有毛关系，看众人这么重视，吓得他连能不能替班的事也不敢问了。
　　宿舍在三层，对于这里余罪已经无比熟悉了，清一色的光棍单间，最小的有刚毕业的小警，最大的还有三十多没成家的老光棍，大部分都被巨高的房价留在宿舍生活里了。匆匆走过甬道，几位认识的瞥了眼，似乎都已经知道了所为何事，可都并不意外。
　　他不是第一个要走的，也不是最后一个，可能唯一意外的是，已经提干而且是特勤籍的要走，让很多人不理解罢了。
　　宿舍311，房间里，汪慎修枯坐着，一旁已经打包好了简单的行李，一个手提箱子而已，箱子里装着几身换洗的衣服，他本来早该走的，警服洗干净了，熨好了，笔挺地挂在房间里，他依依不舍地看一眼，又看一眼，然后直看到，他听到了匆匆脚步声，这才省得，足足看了一个上午。
　　门砰地开了，像兴师问罪的一干人进来了，一看平静的汪慎修，当头的肖梦琪却讷言，她轻声问着：“慎修，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不和大家商量商量。”
　　“私事，有什么商量的，我……好容易才做了这个决定，我怕自己不够坚定。”汪慎修喃喃道，有点愧意似的，仿佛做了件见不得人的事。
　　“汉奸，我说你不能这样吧，咱们兄弟一块出来的，苦里累里泡了这么多年，好容易混了个一官半职，不能说走就走啊。不管你是什么原因，穿着警服又不影响你泡妞赚钱啊……瞧瞧人家余罪，名利妞全收，过得比谁不滋润不是？”鼠标劝着，余罪瞪了他一眼：“滚！”
　　“就是……滚滚。”骆家龙拨拉过鼠标，坐到了汪慎修的身边道：“汉奸，到底是什么原因？咱们兄弟之间可是没什么秘密，什么过不去的，非要把辛辛苦苦挣来的职位给扔了？你又不像余罪，黑白都吃得开，出去也能混出来啊。”
　　“滚。”余罪骂了骆家龙一句，把他揪走了。
　　蔺晨新和杜雷在笑，鼠标坐到了汪慎修的另一侧道：“牲口已经当逃兵了啊，你不能步入他的后尘啊。”
　　“是啊，慎修，这事一定要慎重考虑，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肖梦琪劝了句。
　　汪慎修似有所动，他抬起头来，看着一脸急色的人，对着要说话的鼠标突然问：“鼠标，你有多长时间没有好好陪过细妹子了？”
　　嗯？怎么问这话？鼠标愣了下，突然省得，确实好长时间没有陪过了。
　　“如果有一天为了细妹子，你会不顾一切吗？”汪慎修问，鼠标结巴了，这个答案是很明显的，标哥的惧内就来自于此，那是因为看得很重的原因，哪怕品行有所不端，汪慎修若有所思地道：“你想想，是不是有很长时间，没有陪她逛逛街、购购物或者出去吃顿饭了。你再想想，她也在拼命攒钱，拼命克扣你的工资，为了还你们那个二手房还需要很多年才能还清的贷款……过得这么难，你都没时间、没机会关心她，你想过这些都是为什么吗？”
　　鼠标脸色戚然了，摸摸超肥的警服，无语了。
　　“这是一个苛刻的职业，我们每天都在为别人活着，却从来没有机会，为自己活着……我知道你们会怪我很自私，扔下了我的战友、我的信念、我的誓言，我不想辩解，可我，想为自己真实地活一次。”汪慎修摸着鼠标的警服，黯黯地道着。
　　“可是……”余罪有点词穷了，每一个警察，都会这样的满腹牢骚。
　　“你一向很精彩。”汪慎修回头看余罪，笑着道：“可在你的心里，装了多少恐惧和愧疚？你对这个职业了解得应该比谁都清楚，假如让你再做一次选择，你还会穿上警服吗？”
　　余罪蓦地被触动内心最软的地方了，他不劝了，轻轻拍拍汪慎修的肩膀道：“好吧，我尊重你的选择。”
　　“谢谢。”汪慎修难得地笑了笑。
　　“嗨，我说，怎么反劝上了？”肖梦琪气坏了。
　　“肖政委，去掉政委这个职务，您觉得您还是女人吗？”汪慎修突然问，肖梦琪一下子愣了，那是她最不愿意面对的事，此时却被汪慎修说出来了：“女人应该有的爱情、婚姻、家庭、幸福，都被拿来换肩上的几颗星星，您觉得这是一种等价的交换吗？其实，离开和留下的都会有后悔，只是后悔的方式不同而已。”
　　肖梦琪眼神一滞，她撇撇嘴，不吭声了，这是一个触及到个性的问题，一个人的个性和队伍共性的问题，而且这个问题，永远无解，非此即彼，没有共存的可能。
　　“……我听说二队又有了两位退役的，你们知道为什么吗？强迫性精神症候，有严重自杀倾向，原因是，他们三个月里，接触的死人可能比活人还多……我知道工作忙，任务重，不过家龙，你也应该多关心下你那位爱情长跑的女友了，再这样下去，等着她对警察激情的消退，她会觉得生活索然无味，却寻找更适合她的生活的。”汪慎修道。
　　这一句话把骆家龙也打蔫了，这块心病困扰他好久了，想想又是多半个月没见面了，见了面又像陌生人一样需要熟悉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再继续陌生下去。
　　“汪哥，我支持你，前半生为事业拼、后半生为事业活，干得漂亮、走得潇洒，没啥可遗憾的啊。”蔺晨新道，惹得肖梦琪剜他一眼，不过连她也无言以对了。
　　“谢谢，我也尊重你们想从警的理想，这确实是一个让人血性澎湃的职业，我们小时候梦想的侠义、忠诚、热血，都能在这职业里找到，但唯独找不到的是我们自己，我想了很长时间，还是决定走……每个人都有追求自己生活方式的权利，我不是逃兵。”汪慎修轻轻地道。
　　即便能说服所有的人，可他仍然觉得自己在众目睽睽下显得有点难堪，他拎起行李，轻轻地起身，在众人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时，他夺路而逃。逃得很快，熟悉的训练场、熟悉的建筑、熟悉的人在他视线中闪过，大颗大颗的泪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把这些熟悉的景物，渐渐变得模糊。
　　房间里，唏嘘的声音响起，众人侧目，鼠标像受了刺激一般，一直吸溜着鼻子，见别人看他，他不屑地道：“他妈的，谁也别管我啊，老子今天不上班，回家陪媳妇去！”
　　说着真走了，蔺晨新和杜雷见气氛不对，也跟着跑了，骆家龙傻坐了片刻，余罪道了句，想干嘛干去呗，又没人拦你。
　　看肖梦琪没发言。哎，好嘞，骆家龙二话不说，撒腿就跑。估计被汪慎修的话勾起心事了，要去和聚少离多的女友联络一下感情。
　　一眨眼全跑了，肖梦琪看看收拾得整洁简约的房间，她无言地站在挂着警服面前，轻轻地摩挲着，凝视了好久，回头时，余罪正看着她，她问道：“你说值得吗？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我的经历很苍白，读书、训练、上学、留学，然后就在机关一直呆着，镀着一身金呆着，从来没有想过值不值得。”
　　今天似乎开始想了，她凝眸着余罪，这个不大喜欢穿警服的家伙，经历可不苍白，能经的不能经的事，他应该都经过了。
　　“你都想不清楚，我怎么可能想清楚，人本身就是矛盾的，就像马鹏，一只手拿黑钱，一只手抓坏蛋；就像马老，前半生打击犯罪不择手段，后半辈赎罪不辞辛苦；也像咱们，天天嚷着老子不干了，可真要到案发的时候，什么也不想，蒙着脑袋就冲上来了。”余罪淡淡地道，这种事之于警察似乎是一种已经习惯的无奈，他摆摆头道：“走吧，别可惜了，这世界少了谁也会照常运转。”
　　“你这人……简直是没心没肺啊。”肖梦琪追着余罪的脚步，忿然道：“难道你一点也不可惜？”
　　“有用么？别说他了，我都想辞了职，想干嘛就干嘛。”余罪道。
　　“切，没那么容易，他是特勤籍，离职也需要审查的……哎我说，你帮帮他不行么？就眼看着他走啊？”肖梦琪道。
　　“有用么？留着人，你留不住心，不也是白搭？怎么当的督察？”余罪又来一句。
　　这直接气得肖梦琪翻白眼，蹬蹬蹬几步上前拽着余罪，直勾勾盯着他，像是他把汪慎修逼走了一般，余罪无奈地道：“你这是干什么？”
　　“答应我，想想办法把他留住。”肖梦琪道，赶紧补充着：“别朝我要理由，一定留住。”
　　“啊？你什么意思？难道你看上汉奸兄弟了？”余罪见肖梦琪这么正式，思想直接开往阴暗处了，肖梦琪踢了他一脚，做贼似的看看四下无人，掏着手机，翻着东西，然后塞到余罪手里，余罪看了眼，又看了眼，然后惊声问着，你从哪儿得到的消息？
　　手机上是韩如珉的个人资料，曾用名韩俏，34岁，在联网的广州警务记录里有数次前科，均是扫黄打非上榜的治安问题，其中被课以罚款处罚的有三次，想想那位漂亮的姐们能干什么让警察提留走，答案几乎是很浅显的。
　　“上次我去星海排查吃了个闭门羹，之后又被支队叫停，我就觉得这些人不简单，于是就查了查，结果发现，除了戈战旗，殷蓉和韩如珉都是造过假的身份。”肖梦琪凛然道。
　　俏姐儿，韩俏……余罪突然想起来，汉奸那次广州之行，像受伤一样，他就是在一家夜总会混迹的，而且听林宇婧说过，那时候有个艳光照人的俏姐儿……可这事，年轻时候的荒唐，还真当真了。
　　他憋得难受，可就是不敢说了，肖梦琪觉得他被吓住了，直道着：“除了这个女人，没别的原因；可要是这个女人的原因，你觉得值得吗？”
　　“好像不值得。”余罪咧着嘴道，他实在想不通汉奸的风骚，会到和一个夜总会姐们玩情圣的程度。这都多少年了？
　　“那交给你了，一定劝住他，这种事我没法说啊……手机呢，蓝牙传给你，这个星海啊，我觉得要出事，现在都疯了似的啊，光在咱们分局，都有十几个人把钱存到他们的平台上了，据说幕后是一对姐妹……对了，他们还找过你，你不会和他们有什么瓜葛吧……”肖梦琪边传文件，边问着余罪，半晌看人时，才发现余罪眼睛滞滞地，像在思考着什么，她喂了两声，余罪惊省，瞠然问着：“怎么了？”
　　“我刚才说的，你听到没有？”肖梦琪火气蛮大地道。
　　“我不听着吗？对了，你说什么来着……不对，卞双林，我前天托你查的卞双林有消息了吗？就那个老骗子，帮过咱们的忙……按理说，应该八竿打不着啊，我还是没有找到他们之间的联系。”余罪语无伦次地道。
　　肖梦琪想起这事来了，拨了个电话问着司法局的熟人，片刻之后，她奇怪地问余罪：“你怎么知道卞双林这儿有问题？”
　　“啊？出事了。”余罪吓得心跳加速。
　　“什么出事了，出狱了。”肖梦琪纠正道。
　　“什么时候的事？”余罪急切地问。
　　“就是今天啊，我以为你知道。”肖梦琪愣着道。
　　“他大爷的，果真有问题，这是一拨，还是两拨？谁给他走的路子，一下子减刑九个月……坏了，要出事。”余罪想到一种可能，他拔腿就跑，跑出门才想起自己根本没车，肖梦琪拿着手机追出来了，急声问着什么事。
　　“赶紧调辆车，我不知道出什么事，但肯定要出事。”
　　余罪道，和肖梦琪一起奔向总队的车库，借了辆，直朝晋中监狱而去……


第81章 奸诈胜勇
　　咣……当啷……一个熟悉而连续的声音，监门打开了。
　　所有服刑人员条件反射地起身、站直，手挨裤缝、目视前方。这是规矩，不管你做什么事情，在仓门开时，都要拿出你最好的精神面貌。
　　左首、最后，头发花白、衣服洗得发白、鼻梁上架着眼镜的卞双林，人站起来了，心却沉下去了，尽管同室都用艳羡的目光看他，也没有给他哪怕一点喜悦的感觉。
　　“0245，卞双林，收拾东西。”
　　管教道，就那样站在门口，等着卞双林收拾。
　　衣服，不要了，随手塞给同仓人员，书籍几本，也不要了，送给同仓几人，片刻踌躇，卞双林两手空空地站到管教面前，大多数刑满释放的人员都是这样，很多会兴奋到忘乎所以，光着脚袒着膀子就那么出去的都有，大多数什么都不会带，反正带出去也会扔了以免晦气。
　　管教已经见怪不怪了，扶着门，他出了监仓，然后当啷一声，门关上了，清晨七时三十分，还没有开始上工。亦步亦趋跟在管教身后，卞双林心里五味翻腾，漫长的十年刑期走到终点，他有点奇怪自己似乎并不忿恨监狱，严格的纪律、简单的人际关系、规律的时间安排，就像传统文化中的高人隐士一样，货真价实的世外桃源。
　　而现在即便走出这个世外桃源了，今天是七月二十一日，比预期的时间要早八个月，零十二天。他算得很清楚，从司法厅调查到减刑通知下来不到两周，他知道这不会是因为给打击犯罪事业做了贡献的缘故，真正的缘故只有一个：有人在等着他尽快出去。
　　任何一个计划都不会囊括所有的变化，这次似乎也是，他无法想像，那位貌似经历尚浅的小警察，是如何把祸水挡回到他这里的。
　　出了岔子？似乎不可能，这件事只有可数的几个人知道。
　　难道他们两方走到了一起？似乎也不可能，他理解金字塔尖上的人那种睥睨的心态，根本不可能和底层的携手，那种对立是天生的，也是任何时候可以加以利用的，可这一次，却好像失去作用了。
　　难道十年时间，把她改变了？也不对，如果她一点也不在乎曾经的出身，那就不会有自己的出狱了，能提前出来，只有拜她所赐了。
　　所以结论是：她不可能不在乎，自视高贵的富人，怎么可能无视自己曾经卑微的出身，那是他们挥之不去的梦魇。
　　信息量太少，他无法判断，穿过了监仓区、隔离区、活动区，进了监狱的外层办公楼，狱方会象征地给服刑人员做最后一次谈话。
　　老一套，脱胎换骨、重新做人。会要求你在白纸上写一份心得，也就是对改造的心得，用以激励那些笼子里仍然渴望自由的狱友们，卞双林龙飞凤舞，片刻挥就，又等着狱警验明正身、全身搜查，磨蹭了一个多小时，才有监狱的狱政干部陪同着，正式放人。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正式的公民了，希望你珍视自己的身份。”
　　“从现在开始，你正式出狱了，希望你牢记教训，不要再做与人民为敌的事。”
　　“走出大门的这一刻起，每一个服刑人员都会有强烈的自由感觉，对于一个人来说，自由大于一切、自由胜过一切，希望你珍惜来之不易的自由。”
　　“作为监狱人性化的方式，我们最后要给予你的是：服刑期间劳动所得，你的工资。车票，从这里乘公交到车站，释放通知书保存好，这是你唯一的身份证明……到户籍所在的派出所，他们会教你申办正式的身份证……”
　　狱政干部直把这位服刑期满人员送出监狱大门，车票、钱、释放通知，郑重地交到卞双林手里，无论曾经是街头毛贼、还是江洋大盗，在他们眼中都是一样的，十年的牢狱，哪怕是野兽也会被磨去凶性，变得乖巧。
　　所以他们的眼中，永远是职业性的漠然、冷淡、甚至厌恶，哪怕面前这位是监狱里表现良好的犯人。
　　咣当……大铁门关上了。
　　十年的刑期，结束了！
　　如果只剩下本能的时候，人和动物的区别不大，呼吸一口自由的空气，抬头看眼自由的天空，感受一下自由的阳光，然后自由地奔向，能离开这里的地方。
　　卞双林就是如此，依次做完这些动作，他快步奔着，离监狱大门一点四公里，是通往最近城镇的公交站，每天两趟，坐这趟车的，除了服刑人员就是服刑人员的探视家属。
　　第一趟已经走了，第二趟没有来，他等在站台边上，遥望着视线里，恰如狰狞怪兽的监狱，心里泛起着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就像曾经被抓进去，一时间很难适应那个拘束的环境一样，现在同样不习惯自由的天空。
　　第一件事该干什么呢？
　　他有点无从选择了，薄薄的信封里，是十年劳作的收入，除了日用品的开支几乎所剩无几，这个可能连住店都不够。原籍别想了，他都快忘记了，要记忆中最清晰的，恐怕得把监狱当家乡了。
　　踌躇间，他意外地对自己的将来有点迷茫，这一点也不像在监狱里，可以处心积虑讨好管教，那样会争取到更多的权利，也会让他赢得更多的机会，比如求学、比如读书、比如一切可以打发无聊时光的机会，而现在，这些都可以自由地去做时，他反而有点迷茫了。
　　轰……轰……一辆越野车冲着站台冲了过来，他从思忖中惊省，下意识地要跑，可侧头时才发现，路口早站着人了，一刹那，他站定了，像被吓住了，痴痴地看着来车，泊在他的身边。
　　嘭，后门开了，一个大胡子的男子，手握着枪放在膝上，指指他，摆摆头示意他：“上车吧，等你很久了。”
　　“如果我不上，在这个地方，你敢开枪？”卞双林不太相信地道。
　　砰滋滋滋……电火花一闪。他笑容一凝，然后全身抽搐，吧唧一屁股坐地上了。后座的男子跳下车，拖着他直扔到车里。
　　驾驶室里，司机拿着偌大的电击枪回头看看被电晕的卞双林，笑着一龇牙道：“傻逼，枪口在这儿，知道不敢开枪还不跑。”
　　这个声东击西玩得两人乐歪了，比想像中容易多了，车门一关，疾驰而去，没人注意到这里发生的事，空空如也的站台，飞起了一张小小的纸片，那上面隐约可见的字样是：释放通知书。
　　……
　　“再快点……再快点……恐怕来不及了。”
　　余罪查着警务通手机，连接着地方的警务区域，通往晋中监狱的路他已经很熟悉了。
　　“你指来不及见到人，还是来不及阻止什么可能的劫持？”
　　肖梦琪不太相信地道，他看了痴迷的余罪一眼，有点不相信地问着：“至于么，有人敢在监狱大门口劫持？”
　　“你当警察的，这也大惊小怪，监狱里出事都不稀罕。”余罪道了句，烦躁地合上了手机。
　　“到底怎么回事啊？”肖梦琪问。
　　“如果真要有人劫持他，那太方便了，晋中监狱是A级监狱，通往最近城镇有十九公里，每天两班公交，下午就没车了，释放刑满服刑人员都在上午，服刑人员需要自己搭乘车辆到王氏镇，这儿有个火车站，外地的都从这里转车，能下手的机会太多了。”余罪道，心有点拔凉拔凉滴，他没有预料到，事情的推进速度比他想像中快多了。
　　“我不是问发生什么，而是为什么要发生？总得有个理由吧？”肖梦琪一头雾水，算是和余罪掰扯不清了。
　　“我说你烦不烦呀？能告诉你早告诉你了。”余罪烦了。
　　“信不信我把车停在应急道上？我没头没脑给你当司机，你还烦？”肖梦琪不悦了。
　　“好好，赶紧走，别分心，好好开车。”余罪摆摆手，安抚着。
　　“好啊，说说，究竟怎么一回事……我就不信了，关了十年的诈骗嫌疑人，还有人意图劫持他，总不至于像低俗小说里，他还藏着一笔惊人的财富吧？”肖梦琪取笑的口吻道着。
　　“你太小看他了，他要搞钱，分分钟的事……上次在我们视线里消失了几个小时，他就整了一身行头回来。”余罪道。
　　“那才值多少钱？”肖梦琪道。
　　“错了，对普通人太容易了，可对于人生地不熟，一直活在笼子里的人，一下子搞到钱没那么容易吧？这家伙，还买了部手机……状告运营商的起诉细节，被他一个字一个字输到手机里了，你觉得他很落伍吗？”余罪问。
　　这时候，肖梦琪慢慢地开始重视了，她思忖着问着：“难道……他和之后你身上发生的事有关联？”
　　“你指什么事？”余罪反问。
　　“考我啊？就你这德性能有几斤几两，值得人家星海那么重视？”肖梦琪问。
　　“聪明，确实有关联，可惜我到现在都搞不清，他怎么可能和这些人扯上关系……戈战旗比他小十几岁，又不是本省人，理论上没有交集；星海的总裁宋星月，似乎这个关联也看不出来，究竟有什么纠结，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了。”余罪道。
　　“那他……把你扯进去有什么用意？”肖梦琪问。
　　“投石问路呗……我就是那个投向对方的石子。”余罪道。
　　“这种事你应该及时向组织汇报。”肖梦琪道，她隐隐感觉到余罪的话里可能包含的信息量很大。
　　“我这不正在向组织汇报，就怕组织不一定相信我啊。”余罪道。
　　“德性……说说看，像他这种人，如果有事，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小心点。”肖梦琪道，她听得出余罪口吻里的调侃。
　　不过这话里的关心似乎触动了余罪，他一刹那做了一个决定，提示着肖梦琪道：“抓好方向盘，放平心态，深呼吸，然后再听我讲这个故事。”
　　许是故事真的震撼的缘故，车身打了个趔趄，明显放缓了速度，过了好久才又急驰飙在高速上，直朝晋中监狱驶去……
　　……
　　被电晕的滋味不好受，卞双林好大一会儿才缓过这口气来，中枪点在颈部，那地儿被灼得火辣辣的疼，就像很多年前他被扑倒，很多孔武有力的警察扑在他身上，生怕他还反抗一样。
　　有些人的武器是拳脚，有些人的武器是脑瓜，骗子的武器，就是嘴巴喽，刚一清醒，卞双林很老实地坐着，看看窗外飞快向后移动的景物，突然出声道：“你们要多少钱？”
　　“什么？”大胡子一龇牙，没听清。
　　“我问，兄弟们要多少钱，给个数。”卞双林严肃地道，就那双深沉的眼神，恐怕都很难让人怀疑有假。
　　大胡子愣了下，然后十万个不相信地竖了根指头：“一百万，有么？”
　　“有！”卞双林道。
　　大胡子不动声色，恶狠狠地吐了两个字：“美元！”
　　“有！”卞双林道，仍然是自信地点头。
　　啪，大胡子直接甩了他一耳光骂着：“就你这鸟样，捐精卖腚能凑够一百块钱么？还尼马一百万美元？你他妈要拿得出来，老子现在脱光让你操。”
　　司机一仰头，哈哈笑着道：“胡子，你就真脱光，也不值这么多钱啊。”
　　“少扯淡，这他妈骗子，还真敢说。也不瞧瞧大爷我干什么的。”胡子愤然道，卞双林捂着脸，保持着客气态度问着：“那这位大爷，您是干什么的？”
　　“爷这么有绑匪气质，这都看不出来。”大胡子吧唧，又是一巴掌。
　　骗子遇绑匪，差不多要抵上秀才遇上兵那么难堪了，吃了两记耳光，卞双林哭笑不得了，他和颜悦色地道：“匪爷，您都不核实我的身份，怎么知道我没钱啊？如果我真是个无足轻重的屁民，也不至于有人请您这大驾，花这么大成本，冒这么大风险，来绑我了啊。”
　　“有道理啊。”司机道，众匪诧异了，好像是这么回事。
　　大胡子一愣，卞双林觉得事有转机时，却不料这货吧唧，又是一巴掌骂着：“你看爷像个懂道理的吗？”
　　肯定不像，卞双林捂着脑袋，痛不欲生地道：“去尼马的两个土贼，老子也是个判了死缓的犯人……不放人可以，可别把老子贱卖了啊，收不够一千万，回头得悔死你们。”
　　老骗子恼羞成怒，俩土贼却是笑得直打颠，笑完了一阵沉默，司机半晌问着：“胡子，咱们是不是真被坑了，才给二十万干尼马这活。”
　　“我也正想这事呢。”胡子不怀好意地看着卞双林，盯了几眼，猛地一把揪起人来，唾沫星子飞溅着问：“老家伙，你到底值多少钱？”
　　“一百万。”卞双林严肃地道：“美金。”
　　明显地胡子脸上的肉抽了抽，一副将信将疑的样子，卞双林捕捉着这细微的表情变化，轻声道：“咱们这行都给自己留后路，我是诈骗判了死缓，你觉得我不会给自己留条后路，十年前我可就诈骗了两千万啊……你们二十万把我这样的人卖了，你觉得赚了？”
　　绝对尼马亏了，胡子一脸懊悔，像这样的奇货，本身都不止二十万，他吸着凉气，抽着鼻子，却是脑力不济，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了。
　　“两个办法，第一个是给我部电话，我保证你们今天之内拿到钱；如果不相信我，可以不要这部电话，我带你们去拿……你们两辆车，五个人，不至于担心我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吧？”卞双林道。
　　效果明显，司机嘎地刹车，回头看看胡子，胡子拿不定主意，卞双林一伸手道：“来，把我捆好，我跑不了……你们兄弟几个好好合计合计。”
　　“用不着。”胡子大方了，拍门下车，示意着司机看着人，下车和后面的几位商量上了。
　　绝对是个老骗子不假，但这个骗子的含金量有多大，就值得一群绑匪抓头骚耳了，否则不至于有人花这么大代价，从监狱门口弄走一个刚出狱的货色吧？这好像不单单是私仇的问题。
　　凡事总有原因的，这老家伙绝对很值钱。胡子道。
　　要不咱们给他们提提价，否则太亏了。另一位提议。第三位却是摇头道：那岂不是太没信誉了，以后谁还找咱们办事？
　　尼马绑匪都当了，还讲毛信誉，信誉能当嫖资使啊？
　　要不这样，从老家伙这手里诈点钱，回头再把人给他们。
　　“哇，这他妈事太损了。”胡子表情狰狞地拊掌道，重重一拍出主意的兄弟：“就这么办！”
　　几人交头接耳商量方定，胡子扮黑脸，一个尖嘴猴腮的扮白脸，上车一左一右挟着卞双林，胡子道：“老头，你要真有钱，不是不能商量，不过你要骗兄弟们，别怪我们刨个坑把你埋了啊。”
　　“刨什么坑啊，直接开山梁上扔下去得了。”司机道。
　　两人威胁着，扮白脸地劝着：“别吓唬人家，老头，说说，有钱好办事，咱们兄弟都是求财，不害你命啊……怎么给我们钱吧。”
　　“打个电话转账怎么样？”卞双林道，诚恳地看着几位。
　　几人想想，不确定了，多年坏人生涯，起码的警惕心还是有的，现在当坏人也不好混啊，得时时提防着阴魂不散的警察啊。
　　“这样，我给你们一个号码，你们给他打个电话，就说卞双林在你们手里，想卖给他们，问他们值多少钱？是个更大的老板啊……打吧，这个总不至于不放心吧？真不放心，打完扔了手机，该干嘛干嘛。”卞双林反劝着。
　　几个商量，还是胡子胆大，掏着手机，拨着电话，想想这个密谋很久突发的事，对方想骗人都不可能，直接问了，对方一回答，惊得他吧唧声，手机给掉了。
　　同伙捡起手机，好奇地问：“胡子哥，咋拉？”
　　“他出一千万。”胡子痛不欲生地竖着根指头道。其他众匪差点幸福地昏厥了。
　　这可不行，煮熟的鸭子可以飞，到嘴边的肉可不能放，众匪聚头密谋，确定一个绝户的计划：一车载人、一车去取钱，不给钱拉倒，反正没损失；给了钱也拉倒，反正是他们的损失。信誉得讲，否则这边要人的也不是善茬，相比而言，坑不认识的更方便一点。
　　车重新上路，就开始演绎故事了，要钱，好啊，现在能拿出来的只有两百万，得稍等等，不行，等不及了，就先给两百万，余下随后付……交钱地点呢，就选在晋钢郊区，到二级路上，反正咱也得开着车回太原。
　　车走、时间走、几位绑匪显得慢慢紧张了，反观卞双林却安静了，那份气度把绑匪们都折服，越来越相信这不是个普通的犯人了，绝对值钱。
　　一个半小时后，两车分开，一车去接钱，一车等在原地。
　　此时已经驶出晋中监狱的地界了，到了距高速出口十几公里的二级路面上，绑匪也不笨，选择的是一片开阔地，向北看一目了然，能远远地看着高楼耸立的太原市，近处的视线所及，麦地、农舍、半人高的玉米地，还有新茬的麦田。卞双林安静地看着窗外景色。这么安静，有点紧张的绑匪吃不住劲了，侧头问着：“老头，抽烟不？”
　　“抽烟对身体不好。”卞双林笑着道，伸手一接点上，抽了一口又补充着：“还是抽吧，身体不重要，小命才重要。”
　　难得这光景都开个玩笑，胡子匪有点喜欢老头了，笑着抽着道：“他们回来，只要收到，就放你哈。”
　　“谢谢匪爷啊。”卞双林客气地道，他知道，绝对不是真的。
　　可匪爷已经不觉得这老头有假了，甚至对自己这么下作的方式有点愧疚，愧疚的心理促使他，又给了卞双林一瓶水。
　　二十分钟过去了，留守的两位有点焦灼了。
　　半个小时过去了，留守的两位等不及了，准备拨电话了。
　　“哟，回来了。”卞双林适时喊到，两人急着伸脑袋，咦哟，兴奋感爆棚，果真是车回来了，跑得很快，胡子一拉车门，站到了车前，那司机兴喜之余，也跳下了车，远远地招手。
　　不对，那车没减速，反而加速了，直直地朝着这辆车撞了上来，司机看得心胆俱裂，一个赖驴打滚就跑，轰一声，撞上了驾驶室的门，嘭嘭车门洞开，四五个扬着砍刀、舞着铁棍的后生，剽悍地冲向逃走了两人。
　　啊……司机后背被砍，一片血色。
　　啊……胡子匪肩膀被敲，疼得乱在地上打滚，这些人可比他们狠多了，片刀棍棒，照死里打。
　　等搜出几人身上的东西，胡子身上居然有枪，又遭一顿痛殴。一时间，两人惨叫连连、全身血色，驾驶位置那人倒回了车，伸出脑袋来喊着：“行了……别整出人命来。你们开上车走。”
　　打人的一哄而散，到了来车的后厢，一开后门，三名接钱的绑匪摞积木一般被扔在后厢，拎着往地上一扔，拍上车门，众人上了另一辆车，开着绝尘而去。
　　这时候，卞双林背着手，慢悠悠地踱步上来，坐到那车的副驾上，开车的是个国字脸、浓眉大眼的小伙子，很恭谨地道：“对不起，卞老板，我们来晚了。监狱的消息还没传出来。”
　　“我也是前一天刚知道。”卞双林道，那儿消息的传送并不容易，不过他看看现场道：“没关系，后发也可以制人的。”
　　车绝尘而去，只留下了这五个刚刚还嚣张跋扈的绑匪，千防万防防警察，谁可想对方也是黑社会呐，根本就没钱，把三位接钱的往死里打，想活命只能告诉人在这儿了。结果连这儿的兄弟也连累了。
　　悔呐，胡子哥摸着一条断臂，艰难地爬起来，果真是悔得肠子也青了，他鼓着最后的力气喊着：“兄弟们，快走吧……保命要紧。”
　　五位连滚带爬，蹒跚离开了，只遇到了几个下地的乡民，远远一看他们的样子就惊恐地躲开了……
　　这一天，余罪和肖梦琪奔赴晋中监狱，除了确认已经释放，确认根本没有乘坐列车离开，再没有什么收获，这个骗子就像很多年前神龙见首不见尾一样，凭空地消失了……


第82章 潜流暗涌
　　五天后，魏锦程的办公室。
　　向来以股神巴菲特为偶像的魏总也学了老巴几分出世的样子，办公地点设在苑湖大厦顶层，很不起眼的一个租赁区，不知情的，根本不相信这里是全市三家物贸公司、两家物流快运、以及一家土地开发公司的总部所在。
　　越身居高位，越是低调做人，他身边不过还带着原桃源公馆的数个亲信，生意上的事大部分交给下面人打理了，这位甩手掌柜大多数的时间是在休闲、品茶，像今天这样专注的机会可不多。
　　对，确实不多，他盯着屏幕上的网页已经很久了，他数了几次了，九位阿拉伯数字，那数字像有魔力一般吸引着他的眼球，不时地让他若有所思，眼神中有困惑、有焦虑、有兴奋、更有惊惧。
　　数字是572354348，数字不代表什么，不过如果在数字后加上了一个单位：元。那就让他吃惊了。
　　这是在三个月的时间里，星海对外公布的募集资金量，官方的数字这么多，他严重怀疑有水分，可能比看到的要更多。
　　他又一次看向余罪，余罪正若有所思地翻看着报纸，当刑警的很多地方让他看不懂，特别是这位，话越来越少，很少谈工作上的事，从来不谈私事，两人见面多数时候是一杯接一杯饮茶，然后一趟一趟跑卫生间。
　　终于，余罪不经意抬眼皮时，看到了魏锦程好奇的样子，他随意问着：“怎么了？”
　　“这可是菜刀剃脑瓜、脖子上挂雷管啊。”魏锦程叹道。
　　“怎么讲？”余罪随意问着。
　　“太悬乎啊，虽然谁都知道集资是个滚雪球，可真滚起来，能到多大，还是超乎你的预料啊。”魏锦程道，越是财富的迅速积累，越让他感到心悸。无数的实践已经证明了，钱多的地方是非就多，这比寡妇门前的是非还准。
　　“你的心乱了。”余罪道，又低头看着报纸。
　　这态度让魏锦程不悦了，他提醒着：“你一分钱不掏，当然没感觉了，这可是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募集到的资金，我用散户投资进去的钱，也有几千万了……如果是个骗局的话，那我就成了太原有史以来最大的冤大头了。”
　　余罪看了忐忑不安的魏锦程一眼，笑了，他随意地道：“还以为你多淡定呢，这都吃不住劲了，不都赌上了，大不了我来给你当马仔……这么多钱，不可能轻轻松松抽走吧？哎对了老魏，这么多钱，如果让你洗，你会怎么办？”
　　“那个很麻烦的，最直接的是跨国搬运的地下钱庄，不过那样吞吐量不大，敢一次吃上亿的地下钱庄太原应该没有，就有，也没人敢用。应该是综合性的，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比如汇兑贸易、购保险出境后再退保，如果用蚂蚁搬家的方式小额汇存，或者不记名的期货、债券、更或者购买离岸不动产……方式太多了，估计你学一年也学不会。”魏锦程道，商人有多奸，只会超乎大多数人的想像。
　　“所以啊，都这么麻烦，他短时间又搬不走，你急什么？”余罪轻飘飘地把话还回去了。
　　“可要搬走，就找不回来了啊。最好的结果，连本金都保不住。”魏锦程道。
　　“那你的主意呢？现在撤了？”余罪问。
　　“这个……”魏锦程想了想，撤与不撤，正是他踌躇的事，因为星海的名字就是一个光环，市值几十亿的公司募资，又有国有融资担保公司和山北信托的担保，如果不是有位警察坐在他面前的话，他对这样的融资根本不起疑心，几个亿的盘口对他们来讲，简直是小菜一碟。
　　呵呵……余罪笑了，似乎是被魏锦程患得患失的表情逗笑了，他笑着道：“老魏，你别那么没出息行不行？好歹也是几十个亿身家的老板了……怪不得人家说越富越抠，你就赔了吧，能把你赔得跳楼啊？”
　　“这不一样，商人的成就感全部来源于赔赚，就像你当警察，不管你破过多少大案，可在一个案子栽了跟头，很打击你的成就感和自信心的，我还真赔得起，但我不想生意做得糊里糊涂。”魏锦程道，其滑如鳅的商人，毕竟有他的为商之道，该花的钱，一掷千金；不该浪费的，肯定是锱铢必较，他看着余罪不为所动，撇着嘴催道：“你到底说句话啊，看什么呢？”
　　“找新闻……非要让我说话，那我就说了，步子再放大点，加大投入。”余罪笑着道。
　　魏锦程被刺激得有点血涌上头了，稍稍眩晕，小心小胆惯了，这种生意，他可从不敢抱孤注一掷的心态，愣愣地看着余罪，余罪把找到的新闻“啪”地拍到魏锦程面前道：“我保证，短期内兑付没问题。”
　　魏锦程惊愕一看，那是有关星海的反面报道，标题是《在鱼龙混杂中膨胀的私募市场》，省报财经版，他粗粗一览，看得心抽紧了，似乎风向不对啊，报里多次提到的星海投资，用“暴发”、“疑似监管缺失”等等之类的字眼，甚至影射星海业绩造假等等内容，言辞犀利、最后一句结语看得魏锦程心跳加速：中国的投资者骗都骗不完，不要小看这个行业，这是一个能天天诞生土豪的行业。
　　“这是有人给他们扣屎盆子啊？”魏锦程瞄了眼，看着余罪，半晌愕然问：“是你？”
　　“真不是，这脑力活，我干不来。”余罪笑道。
　　“那你怎么知道有？”魏锦程奇怪地问。
　　“想搞垮星海，媒体是最有力的武器，有人要用，肯定从这里开始。我一直在等这个。”余罪道。
　　“那好像咱们应该抽身事外啊？”魏锦程紧张地道。
　　“恰恰相反，这才是第一个回合，对方出招，星海肯定要招架，那招架的途径，你说是什么？”余罪问。
　　“澄清谣言，保证正常运作……哦，好像也对，这个时候，他们就撑也得撑着。五个亿的雪球，好像还小了点。”魏锦程道。
　　“对，这就是正确方向，等我电话，放心，我置身事外，又不会坑你，坑你对我一点好处没有……先走了啊。”余罪折着那张报纸起身，魏锦程跟着站起身来，余罪拍拍老魏的肩膀示意坐下，笑着道：“还是那句话，看你的胆量了，也许是危机，也许是机会，即便处在庞氏骗局里的人，聪明的照样能掘到金，那样成就感会更强哦。”
　　笑了笑，余罪告辞走人，魏锦程没送他，本来真想商量撤出的，不过他思来想去，被自己的想法搞得蠢蠢欲动，最终还是按捺不住商人逐利的那种冲动，唤着助理，安排了一件事：再建几个账户，对，全部投到星海的网贷平台里……
　　……
　　乱了，这个小小的圈子从来不是固若金汤，那些钱放在平台里的客户，无时无刻不在担心的付息问题、安全问题，哪怕有一点风吹草动，也会风声鹤唳。
　　最先感觉到压力的是星海投资的财务部门，今晨通过网银付息撤本的用户陡然间增加了一倍，结算压力加大，不得不向总经理办汇报，本以为是随机事件，不料一个小时后，撤资结算的散户又增加了一倍，疲于操作的财务人员叫苦不迭，咨询热线已经打不进来了。
　　直到两个小时后，戈战旗才明白问题所在，那份省报的报道，直看得他叫苦不迭。带着助理、驱车直奔省报办公大楼。
　　随后，银监会、山北信托、太行融投，几方投资代表都到了省报大楼，一个报道惊动几方也是始料未及的，就连市政府也有领导过问此事了，报社方的回复是：实习记者采集的报道未经严格审核见报，报社方正在查究此事。
　　不过就亡羊补牢，损失也是造成了，商讨了一上午回返公司，这儿继续出事，星海·依林山庄FD项目投资基金、华海房地产项目投资基金一期、瑞祥房地产投资基金等等数个长线基金项目的投资者，在锦泽苑汇聚了一堂，吵吵嚷嚷要撤资，要提现，场面相当火爆，已经是破口大骂，差一点就到砸场子的地步了。
　　戈战旗回到公司一露面，就被围住了，扬着签单要撤资的、追着要个说法的，个个心急火燎，情绪是分外地激动，两位女助理躲都躲不开，直接被挤到一边了。
　　“静一静，大家静一静，各位老板，请给我个解释机会，我刚刚从报社回来，这件事是有人蓄意中伤，星海投资是由山北信托和太行融投联合担保的，不可能像报道所讲存在兑付不了的问题。”戈战旗嚷着道。
　　“光空口白牙说行啊？”
　　“协议上有一条啊，可以随时兑付的。”
　　“是啊，赔了利息总比赔了本金强。”
　　“对，我们要兑付。”
　　群情激愤，扬着单子，几乎甩到了戈战旗的脸上。
　　“静一静！别以为你们投了点钱就是大爷啊，既然不想听解释，那我就不解释了。”戈战旗怒了，吼了一声。
　　全场安静，不过众目睽睽盯着他，冲突几乎是一触即发，这么嚣张的投资商却也少见。
　　“就一句话：马上兑付，按合同办……不过如果再想投进来，恕不接待。殷助理，马上给他们办，按合同处理。”戈战旗潇洒一句，拂袖而去。
　　这倒把一哄而来的投资者惊住了，抱着怀疑的态度看着助理，可没承想，这个兑付等了不多会，还真就开始了，调来的是房地产公司的几位财务人员，按着初始协议，即时转账，几个心急的拿到到账的本金，却又有点后悔了，按着协议，已付利息是要扣除的，这可是生生折掉不少真金白银啊。
　　人的心态还就奇怪了，你实打实给他们钱吧，嗨，他们还不要了，到场的长线投资客户，反而有一多半不请自己就跑了，留下那帮已经兑付的，直拍脑门吃后悔药呢。
　　网贷平台上的抢兑还在继续，不过舒缓多了，直到午间新闻漂字加主题新闻专题播出了有关省报报道我市星海投资报道失实之后，这股风潮才渐渐地缓了下来。
　　头昏脑涨到下午，连服了几颗止痛药，看经理实在难受，殷蓉提醒着是不是去看医生，戈总脸色难看地摆摆手，屏退了一直对他关心有加的女助理。
　　风波被强行压制住了，似乎余威还荡在戈总的胸间，他闭目养神了好久，才小心翼翼拨着电话：“宋总，暂时刹住了，来得太猛，一下子没防备住，幸亏房地产公司的账面还有一部分现金流。”
　　“损失有多大？”电话里问。
　　“星海、华海、瑞祥三个项目，撤资四千多万，已经支付了。网贷平台需要支付六千多万，到现在还没有操作完。两个公司的会计都吃不消了。”戈战旗轻声道，闻听电话里的静默，他轻声道：“对不起宋总，我没替您看好公司，让您操心了。”
　　“没事，不是你的错，尽量保住大局，这才是个开始。暂停往房地产项目里注资，全力应付此次危机。”电话里如是道，然后挂了。
　　扣了手机，戈战旗长舒了一口气，这一关总算是挺过去了，他最担心的不是投资，而来自宋总的责难，看样子，宋总并不准备追责于他……
　　……
　　小圈子的纷乱，是圈子之外的人无法得悉的。
　　余罪是圈子之外的人，他像往常一样忙碌了一天，协办里正筹备着赃物发还大会，这次规模不小，连带本次诈骗案件以及其他盗抢案，要统一发还失主五十多辆追回来的赃车，大会就在鼓楼分局举办，分局因为这份殊荣已经忙得不亦乐乎了。
　　一到忙碌的时候他就成了闲人一个，看了看案子的进展，商小刚等数人的案卷已经移交起诉，这次人赃俱获，从批捕到起诉是历时最短的了，他扫了眼便合上了案卷，这些人注定将在监狱里度过很长时间，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后悔，不过余罪的确替那几名女嫌疑人可惜，特别是那个姚瑶，才24岁，花样年华的，生活之于她还没有开始，基本就划上句号了。
　　当警察越久对于生活的感悟体味会越深，总有着一股子百无聊赖的情绪萦绕在心头，特别是大案告破之后，人像经历了一次劫难，会很久都走不出嫌疑人悲剧的阴影，哪怕他们有多么的罪该万死。
　　余罪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了某种心理疾病，完全不像从警之初，恨不得把所有坏蛋都就地正法，恨不得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扫尽天下罪恶。
　　他说不清楚，想着想着就在办公桌上睡着了，下午想去找汪慎修来着，他答应过肖梦琪了，一定会去劝劝他，可他走到半路又折回来了，有句话叫人各有志，何必勉强呢，只是个真心喜欢的女人，为她放弃一切又有什么不行的？
　　哪怕他曾经是个小姐！？
　　余罪甚至能猜测到，汉奸应该是在流落广州混迹夜总会的时候认识的那个女人，究竟是真情还是假意，他无从揣度，不过他知道，陷在情网里的人是不可救药的，既然都舍得放弃职业了，余罪想，光嘴巴劝根本不会奏效的。汪慎修已经几天没上班了，就等着总队批复他的辞职。
　　或者，他在等一个警察最后的守诺，无故旷工，会导致除名的。
　　走着，走着，他心里泛着一股子悲凉的情绪，马鹏死了、张猛离职了、现在汪慎修又要走，曾经那些一块摸爬滚打的兄弟们，即便留下的，也仍然在苦里累里煎熬，这个职业还真像魔咒一样，不管是坚守还是放弃，得到的都是后悔！
　　走着，走着……他意外地发现，自己到了职业技术学院。此时他才猛然想起，自己是追着一条线索，又来寻找着一个未解之谜。
　　卞双林的女儿，卞小米！
　　来了天都快黑了，他亮着身份，要见这位姑娘，令他意外的是，她就是住宿的，他在校园里邀到了卞小米，可惜的是，小姑娘对于她的父亲和警察，同样没有什么好感，冷冰冰的，几句关键语就把余罪打发了。
　　分别是：不知道、没见过、没回来。
　　很快就结束谈话了，余罪目送着姑娘回了宿舍，他很惊诧于，第一个来打扰卞双林女儿的，居然是他。料想中应该有点事的，可所有的料想几乎都错了，除了猜到了可能在媒体上捣鬼的事。那个老骗子的思维，他暗忖，可能要比他高出不止一层次。
　　大师的手法，永远是简洁而有效的。但最简单的方式，往往是最不可能也最看不透的方式，在侦破麻醉抢劫和二次诈骗之后，才发现确实简单得令人发指，商小刚就是抓住了非富即贵受害人羞于启齿，不敢报警的心态，屡屡得逞。控制那些女人更简单，个个又贪财、又怕出事，一句不干举报你，就把侯迎春和楚湘萍那两个有家有孩子的女人吓住。
　　那这位大师，会在哪儿？会从什么地方出手呢？
　　回眸时，雾霾深重的天空不见星光灿烂，即便是灯火辉煌的城市，也让人感觉到它是那么的黑暗，余罪是沿着围墙走的，回眸时，表情定格了，他没有看星光，也没有看灯光，而是多年的刑警生涯，让他有点危险的直觉。
　　就在身边，慢慢地跟着一辆奔驰SUV，在他身后不远处驶近着，暂停了片刻，然后停下来了，余罪的手已经慢慢伸向了腰间，从西安归来，已经枪不离身了，他知道有一天会碰上，却也没料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嗒……枪保险打开了。
　　嗒……车门开了。


第83章 夜幕路穷
　　西装、短发、两人几乎相同的装束，下车第一时间向余罪举着双手，慢慢走了两步，同时停下了。
　　“余警官，我们没有恶意。”其中一位道，标准的京腔。
　　“我们老板想约您谈谈。”另一位道，很客气。
　　“可我有恶意，而且不想和谁谈。”余罪冷冰冰地道，慢慢地拔出了枪，手臂自然地垂着，盯着两位来路不明的男子道：“给你们三秒钟时间，滚蛋。”
　　“我们没有武器。”其中一位道。
　　“也不会滚蛋。”另一位道。
　　两人怕也是见过世面的，不会被轻易吓走，余罪想了想，插起了枪，不屑地看了眼，扭头就走，他知道，纠缠恐怕不利，不确定的因素太多。
　　“等等。”一声清脆的声音，余罪背一耸，慢慢回头，车上又下来一位长裙、披肩、个子颇高的女人，借着微弱的路灯光，余罪心中微微震惊，居然是：宋星月！
　　她摆摆手示意着，两位貌似保镖的男子连着退了十几步，背对着二人，像在戒备。余罪保持着回头的姿势没有动，震惊归震惊，她毕竟是个女人，而且，似乎确实没有恶意，就再黑的黑社会，不是尖锐的利益冲突，也不会轻易诉诸武力解决的。
　　危险，慢慢解除，他的手慢慢松开了。
　　“余警官不知道肯不肯赏光，我们谈谈。”宋星月突然间开口了，声音疲惫，很柔和。
　　“不能。”余罪很不客气地道。
　　“我们没有恶意。”宋星月道。
　　“那是因为，你觉得我不好欺负，上次围我的事，是你指使的？别告诉我是戈战旗。他没那么大胆子。”余罪问。
　　“是我。”宋星月平静地道。
　　“那你应该查清楚了，我没有什么能威胁到你，也不怕你什么威胁。”余罪淡淡地道，光脚的永远不怕穿鞋的，不在一个层次，谈不上斗不斗。
　　“所以，我才有坐下来谈的机会啊，您如果真介意，我改天再约您。”宋星月客气道。
　　凝视半晌，夜色中，这位疲惫的女人，脸上似乎有着几分期许，这是一个谜一样的女人，余罪按捺不住那么多的好奇，他扭头道：“那随便走走吧，我准备回家。”
　　回头，宋星月已经踱步跟上来了，两位保镖已经上了车，慢慢地随行着，拉长了好长一段距离，夜色中只能听到两人轻轻地脚步声，似乎都还没有想到如何开口。
　　余罪先开口了，他问着：“你们是在这里等卞双林。”
　　“对。”宋星月叹气道：“我查到了他女儿就在太原，可没想到，在这儿等到了你。”
　　“出狱那天发生了什么？”余罪直接问。
　　“你……”宋星月心跳了跳，看余罪笃定的样子，尔后叹气道：“看来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我还没找到他。”余罪道。
　　“我雇人绑架他。”宋星月直言道。
　　余罪脖子一梗，给吓住了，他愕然看了宋星月一眼，一想也对，这号女强人要能遵纪守法才见鬼呢，她有自己解决的问题的方式，估计现在解决不了，才想起其他途径了。
　　“你还想知道什么？”宋星月问。
　　“他溜了！？”余罪问。
　　“错。”宋星月淡淡地吐了个字，交给了余罪一摞照片，几个血淋淋的手术照，效果很差，估计是手机拍的，就听她说道：“去绑他的几个蠢货，不知道怎么被他骗得动心了，到郊区拿人换赎金，结果被打成这样了。”
　　余罪鼻子一哼，笑给憋回去了，老卞那能把死人说活的嘴，骗几个土贼那太轻松了，他递回了照片，转着话题问着：“你绑他，想要回什么？或者，你欠下了他什么？”
　　“欠了他很多。”宋星月道，不过附加一句：“他欠我的，更多。”
　　“另一个问题呢？”余罪问。
　　“想要回，那份档案。”宋星月道。
　　“那就说说这份档案的事，如果你想谈。”余罪道。
　　这是整个事件的核心，老卞就是用这个威胁她、宋星月也最怕这个威胁，可恰恰这个威胁，余罪却知之不详，他想，哪怕就再笑贫不笑娼，也没人愿意讲出自己当娼的事。他没有期待宋星月能和盘托出，而是在暗暗思忖着，这个女人究竟是什么来意。
　　“我能相信你吗？”宋星月问。
　　“不能。”余罪道。
　　“为什么？”宋星月问。
　　“你应该对警察恨之入骨才对。”余罪道。
　　“是，有点恨，可我现在已经到这个位置了，计较这些就没什么意义了，所以，我一点也不恨你们。哪怕是卞双林曾经做过的事，我也不恨，他虽然有自己的目的，可我也得到了我想要的……如果他愿意谈，其实这个很容易解决，他无非就是要钱嘛，我可以给他很多，几千万，一个亿，都可以。”宋星月淡淡地道，女富豪就是不同凡响，一个亿眼皮都不眨一下。
　　“你不用套我，我真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虽然办案有过交集，可你觉得，这种事他会和一个警察同谋吗？顶多利用一下我。”余罪道。
　　这个反问比任何解释都让人信服，宋星月点点头，有点失望地道：“也是，他除了自己，谁也不会相信的。”
　　“不好意思，让您白跑这一趟了。”余罪道，他背着手，准备结束谈话。
　　“你确定想听我的故事吗？”宋星月似乎并不想走。
　　“你不怕讲完再多一个威胁，我倒无所谓。”余罪道。
　　“我曾经是一个……就是……那种……那种最让人不齿的那种……就是经常被你们抓的那种：失足女。9＊年工厂倒闭，我们一个纺织厂的姐妹，很多都干起了这个营生，没办法啊，跟上个窝囊男人，再摊上个穷爹穷妈，总不能坐着等死吧？于是我也就干上了，不好意思在当地，也不敢往远处去，就在太原，就在五一路，旧巷那边边的小歌厅里陪唱……”
　　宋星月娓娓道着往事，声音里带着几分沧桑，余罪听得出来，如果当初是被迫无奈的话，那之后就是无底线的沦陷了，那个来钱容易的方式，会自然而然地让一个人变得好逸恶劳、变得不知羞耻。直到有一天扫黄，把她扫进拘留所。那时候，她已经是几个姐妹的带头人了，所以处罚也最重，以容留卖淫的罪名被处以罚款和拘留。
　　不过她没有想到这是生活的一次转折，从拘留所出来，有位旧识辗转找到了她，那是一位曾经数次光顾她生意的嫖客，之后成了她姘居的男人。
　　他就是尚未发迹的卞双林。
　　她之后才发现，卞双林之所以找她，不是因为垂涎她的姿色，而是有更重要的生意让她去做。很简单，他要和很多官场的、商场的、银行的、国企的人打交道，他需要这样一位可以做任何事的女人，于是宋星月就成了他倚重的绝色武器，成了糖衣钱弹之外的另一种福利，很快宋星月在这样的场合变得如鱼得水。
　　他对她也不薄，给她钱、给她购车，甚至给她销掉了案底，给了她一个正式的、光彩的身份，尽管宋星月不太清楚他是怎么办到的。直到有一天宋星月喜欢上了一个男人，提出了分手，卞双林才恶相毕露，以那份档案威胁她。
　　他说了，你要想结婚成家啊，我就把这个当贺礼送给你老公！
　　说到此处时，宋星月长叹着气，即便过去很多年了，也让她兀自胸前起伏着，像咽不下这口气怒气似的，曾经发生过多少争吵、厮打，可想而知，就听她幽幽地道：“他做事向来滴水不漏，我原本以为他是哄着我玩，可没想到，他手里真的有那份档案。”
　　那是一份不光彩的档案，是挡着她走向正常生活的一块绊脚石。余罪侧头看着宋星月，从那很决然的脸色就可以直观地判断得出结果：两个人决裂！
　　他甚至可以猜测，许是宋星月遇到了又一次改变她命运的人，而那份不光彩的档案，成了她一个最后的心病，结果也很简单：除之而后快。
　　“那是你举报了他？”余罪突然问。
　　宋星月蓦地站住了，诧异地，警惕地看着余罪。
　　余罪笑笑道：“别紧张，我猜的，否则以老卞的滑溜，警察没那么容易抓到他，他是案发后三个月才落网的，理论上，已经不是最佳的抓捕时间了。”
　　“没错，是我。”宋星月轻声道，她像很难为情似的补充着：“不过我从来没有后悔过这么做，如果他真的是喜欢我，想和我过一辈子，我也认了，可惜不是；如果他还念及旧情，放我一条生路，我也认了，可他不肯；哪怕他能像个伙伴对我，分我一杯羹，我也认了，可他也不肯，我在他眼里，就是一个贱到为了钱可以和任何人上床的发泄工具……我不坑他，迟早会被他坑死。”
　　这可能就无解了，同伙反目恐怕是所有仇恨里最难解的一种，十年牢狱，能积累下多少仇恨还真不得而知，不过余罪想，肯定不会少了，否则不至于出狱几天，这矛头就直直地指向星海了。
　　可他行吗？余罪奇怪了，一个不名一文的释放人员，要面对这个巨无霸的财团。
　　于是他有点奇怪地问了：“现在似乎不同了啊……我是说，他就想针对你，也得有这么大的能力啊。别说他，就我这个警察遇上你们，也只能息事宁人了。”
　　“你不了解他，他的能力可是超乎想像……呵呵，不瞒你说，我都是他教出来的，做一件事，他能走一步看五步，别人在纠结用什么方式的时候，他可能已经看到结果了。我还是小看他了，没想到刚踏出狱门，就已经有人接应他了。”宋星月懊丧地道。
　　想想这老骗子的能耐，余罪突然间觉得很搞笑，一个警察，和一个组织绑架的幕后在商讨，而且还是没有结果的那种。他若有所思道：“看来您知道得很清楚，我和此事无关……你们的私事，我不便掺和，放心，对于您的隐私我会保密的，不过我想劝您一句啊，都走到现在的身份了，来得又不容易，得珍惜啊。”
　　“正是因为珍惜，我才不得不这样做。哪怕有一点奈何，哪怕有一点能和平解决的希望，我都不介意的……可恐怕不行，他是个报复心极强的人，十年里我曾经派过人去监狱探视他，他谁都不见。而且他在监狱里拿到了两个学士文凭，他的决心能大到什么程度，我想想都害怕。”宋星月道。
　　“这就对了，他对所有人都很警惕的。宋总啊，看来，我们之间应该没有误会了，您总不至于认为，卞双林会把档案放在我手里吧？”余罪问，掏着武器，合上了保险，宋星月随意道：“当然不会，以前确实是误会。”
　　“谢谢您的理解。”余罪插好的武器，很客气地道。
　　“你这么聪明，难道不明白，我见你的意思？我的人在这儿守了很长时间了，就等着有人露面，知道是你，我专程赶来的。我知道，你在找他，而且，你肯定比我强。”宋星月道。
　　余罪愣了下，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学校的方向，周围民居不少，很适合搞个观测点，他妈的，这个傻娘们，余罪心里有紧张，如果老骗子能料到这一招的话，恐怕自己也落到他的眼底了。
　　“别担心，没人知道我在太原。”宋星月突然道，压低了声音。
　　“我还真有点担心，我这么个小屁警，卷进你们的恩怨里，自身难保啊。”余罪道。
　　“危机何尝不是机会呢？看你怎么选择了。”宋星月道，停下脚步了，看着余罪，很郑重地道：“我第一次把我秘密告诉一个陌生人，我希望，你的回答不要让我失望。”
　　“威逼和利诱对我都不起作用，你可能要失望了。”余罪淡淡地道，对于他，已经缺乏那根恐惧的神经了，特别是知晓来龙去脉以后。
　　“我要收买别人，可不一定光用钱。每个人都有秘密，你也有；每个人都有弱点，你也不例外。不要太激动哦。”宋星月也淡淡地道，从包里慢慢掏出个手机，点着屏幕，亮到了余罪面前：“他是你父亲？”
　　屏幕上，正是老爹余满塘坐在店门口，跷着二郎腿和伙计吹牛的样子，余罪一看到此处时，人像石雕一样冷下来了，宋星月还未开口，嗖地一只手抓着她的领口，一下子把她钉在围堵栅栏上，她惊恐地喊了声，保镖远远地奔上来了，就听余罪恶狠狠地、咬牙切齿地骂着：“敢碰我家，信不信我剐了你。”
　　宋星月许是没料到会引起如此剧烈的反应，她大口喘气，被扼得几乎喘不上气来，保镖飞奔上来的时候，余罪一放手，反身就是一个撩阴腿，那保镖躲也不及，啊声痛苦地捂着裆部，蹲下身了，后来的那位，几步之外就停下了，惊讶地看着这场面，掏着电话要叫人。
　　动作停止，余罪已经退了一步，枪持在手里了。
　　“滚……谁叫你们过来的！？”宋星月怒吼着，明显是吼保镖了，两位保镖悻悻然退后了，她兀自喘着，看着一脸恶相的余罪，余罪不屑地道：“既然你调查过我，就知道老子是谁？别说你这样的，毒枭老子都钉死过几个……比谁狠，你试试。”
　　撂了句狠话，余罪拂袖而去，他急急地掏着手机，拨着家里的号码，片刻接通，懵然无知的老爸估计有点喝多了，口齿不清，还是后妈贺敏芝接的电话，嘘寒问暖几句，余罪这才放心地扣了电话，回头时，宋星月还那么阴魂不散地跟着，他恶相相对着，宋星月赶紧地抬手，示意着：“OK，OK，你冷静一下，我们可能在交流上有问题，你误会了，如果我真那样做，怎么可能站到你面前。”
　　也是，余罪瞪瞪眼道：“随你便，有事我他妈算你头上……现在，谈话结束，你可以滚蛋了。”
　　言罢而走，僵了，根本不准备再谈了，宋星月懊悔不已了，看着去意已决的余罪，她似乎急中生智喊了句：“你没听清我刚才说的话，是疑问句。我再问一遍，他是你的父亲？”
　　余罪心里咯噔一下，肩耸了耸，像是浑身不舒服一样。
　　这是他心里的心病，很小的时候，被人骂野种开始的。
　　“我对你没有恶意，只是在查你的时候，发现了一些你身世的秘密，不要小看钱的威力，有时候它比警察还管用，你现在这个母亲是继母，你的亲生母亲我查到了，她叫冯寒梅，你对她还有印象么？”宋星月道，几步之外的余罪像石化了一样，半晌无语，没有走，也没有回头。
　　“我第一眼看到你的父亲，就觉得哪儿不对，我不是诬蔑他啊，不过你们俩人……难道你没发现，爷俩的差别太大了点？一个精明干练，一个五短身材，就怎么变异，也不至于变异到一点相似的地方也没有啊？”宋星月又道，她说话很小心，小心到甚至有点紧张，斟酌了半晌又道：“其实我很期待我们之间的合作，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干过什么，对你除了钦佩之外，我还真没有其他想法……在查的时候，我的人无意发现了你的身世，而且追着线索，查到了你亲生父母的近况，你……真的一点都不关心？”
　　“你想拿这个秘密来换什么？”余罪回头了，他没有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更没有想到，居然有人刨出他的身世。
　　“友谊怎么样？”宋星月伸着手，示好。
　　“你们要懂友谊，我就不会是烂人，早就成圣人了。”余罪无动于衷，刺激了宋星月一句，警惕地问着：“你还知道些什么？”
　　“你父母当年都是陶瓷厂的工人，而且都是下乡知青，同时招工留在汾西了，从登记结婚到登记离婚，只有十个月时间。”宋星月道。
　　“那又怎么样？”余罪不屑道。
　　“不怎么样，但这十个月，恰恰就有了你，似乎结婚就为了生这个孩子啊。呱呱一坠地，当娘的扔下孩子就跑了，但凡有点母性的女人都不至于这么绝情吧？你一点都没有奇怪过，你为什么叫余罪？”宋星月又问。
　　这是一个余罪从来不愿去触及的地方，多少个日夜的辗转，多少个梦里的思念，那已经是心底最深处的秘密，时间久得几乎已经忘记了，猝然提及，记忆如洪流袭来，儿时的一幕一幕，充斥着他的脑海，让他纠结、让他犹豫、让他不敢触及。
　　“办户口的那位老警察已经退休了，他告诉了我很多故事，还有几位已经原陶瓷厂的工人，也告诉了我很多往事。”宋星月道。
　　“你是指城关派出所退休的所长，李军涛？”余罪问。
　　“对，就是他。他和你爸是朋友，你的名字好像就是他起的。”宋星月道。
　　“不可能，他的嘴很牢，我小时候就问他我妈去哪儿了，结果他扇了我两巴掌。”余罪道。
　　宋星月蓦地笑了，笑着道：“确实不太可能，不过如果有人能给他解决一个子女就业的问题的话，那好像就可能了，不过动动嘴而已。”
　　“我对她已经没什么兴趣了，二十几年，你觉得还会有感情？”余罪道。
　　“可你对你的生父可能会有兴趣的。”宋星月轻声道：“不要激动啊，据老所长讲，冯寒梅和你现在的父亲是奉子成婚，这个很多人包括你自己恐怕都知道，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但真相是，你母亲冯寒梅原来爱人叫郑健明，在汾西当年也是名人，很多人都记得他，传说他很精明，倒卖烟酒、钢材、电视机等等，是第一批发家的人，不过后来好像出事了，那时候有条罪名叫‘投机倒把罪’，他被通缉了，但没有抓到他……他逃走后不到两个月，就是你父母和冯寒梅结婚，然后又不到十个月，离婚！连你的母亲也不知所终。”
　　宋星月轻轻说着，她看到了，余罪像窒息一样，在粗重地喘着气。再然后余罪就都经历过了，他有点明白了，为什么在最初的记忆中，总是有着恐惧的影子，是对父亲拳脚的恐惧，还是对小伙伴背后指指点点骂他野种的恐惧。他不止一次问及妈妈去哪儿了，回答他的永远是两个耳光。他也明白了，为什么父亲会有那么怪异的举动，年近半百续弦不说，又要生一个孩子。念及此处时，一种浓浓的忿意油然而生，天天在寻找真相，却不知道，自己在谎言中生活了二十几年。
　　“这就是李军涛所长告诉我的，你名字的来由，余罪未了，又添新孽。他们的近况都在手机里。”宋星月轻轻地，下了一个结语。
　　余罪闭上了眼睛，平复着心情，他不止一次怀疑过自己的身世，可当无从寻找真相，或者相隔日久，已经可以忽略真相的内容了，可当有一天谜底就摆在面前，他却无法自制地感觉到了惶恐，真相……将如何面对。
　　半晌无语，宋星月又掏着那一部手机，递给了余罪，一语未发，眼眸如星，期待地看着他。
　　“你想交换什么？我确实不知道卞双林的下落，甚至你说的真相我也不想知道。”余罪道，鼓不起勇气去拿那部手机。
　　“什么也不换，如果换，我想赢得你的友谊……我们都是被生活欺骗得遍体鳞伤的人，你比我强，好歹还有理想，不过坐在我的位置，却看不懂你的生活，这个世界充斥着谎言、堕落和腐败，比如我，只要愿意花钱，可能找到十个、一百个，甚至更多的警察为我卖命。既然操守和理想都是谎言，那拼命的意义又何在呢？”宋星月问。
　　余罪地茫然地看着，没有接手机，也没有开口，他的心，乱了！
　　“我还知道，几年前的制毒案，真正的幕后顾晓彤现在还在国外逍遥，而她的父亲也安然退休了，从副省级的位置上……而你却在那次案子里差点栽了跟头，而且，你的一个同伴死了，就死在你的怀里。对吗？”宋星月道，痴痴地看着余罪，这个谜一样的人物，终于在他的面前，渐渐地揭开了神秘的面纱。
　　余罪悲从中来，抽泣着，一瞬间泪流满面，他大把大把抹着泪，痛苦地抑制着，却怎么也止不住。
　　“对不起，我不是非要触及你的伤心事，只是为他觉得有点不值，底层人的命运都不会掌握在自己手中，不管你怎么挣扎，都改变不了悲剧的结局……或者我简单地讲，你难道没有想过，像你这样，有前科、有污点的警察，还有机会走到更高的位置吗？哪怕你功勋累累，也会被出身所累。”宋星月道。
　　泪流满面的余罪，似乎根本没有听进去这些，他抹了把泪，郑重地道：“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不过你仍然会失望的，我是什么人由不得你来评价，我的命运，也由不得你做主。”
　　“错，不是我。而是你自己。”
　　宋星月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把手机塞到了余罪口袋里，退了一步，将欲离开，她又回头道：“手机有我的号码，想通了就联系我，升职晋衔真的很容易，不需要拼命去换，否则那么多警星闪烁的，都是从哪儿来的……如果你想离开警营更容易，有一天你会走到比我更高的位置的。”
　　她说罢，轻轻地走了，款款地上了车，丝毫没有停滞，只留下了余罪呆呆地站在夜色中，过了好久他才省悟，却一直没有勇气去看那部手机里的内容。他就那么站着，之后又坐着，之后脸埋在双臂间，就那么孤独的一个人、在孤寂的夜色里、孤独地面对着雾霾深重的夜空，默默地流泪……


第84章 何言从容
　　听，音乐的声音。
　　响彻在鼓楼区的街头巷尾，那铿锵的旋律，那雄壮的乐章，让夏日萎靡的清晨显得多了几分振奋，它不像广场舞的喧嚣、不像广告音的纷扰，很多人并不熟悉这首曲子，只是在看到鼓楼街心广场拉起的横幅，布好的会场时，才明白了这是警察的歌，在窃窃相问，知悉要干什么时，那些走过路过的市民，一下子胸襟畅阔，没来由地觉得天蓝了几分，那前忙前忙后的警察们，可爱了几分。
　　是一个公开举办的赃物发还大会，陆续开到现场的几十辆机动车，越来越多的警察、长枪短炮各类装备的媒体，渐渐地让这个夏日的清晨喧闹起来了。
　　几公里外，鼓楼分局，从门房到各办公室到局长办，每一个身着警装的人都在最后看着自己的警容，每每耳边响起这首昂扬的旋律，哪怕就平时再吊儿郎当的人，也会油然而生一种肃穆。哪怕是经常翘班逃班的二线人员，也会在这一时刻，油然而生一种自豪。
　　二楼政委办，肖梦琪对着办公室的镜子，又一次看了一眼自己闪耀的警微、肩章，当她看到镜子已经渐老的容颜时，没来由地有一种幽怨，她痴痴地看着镜子，仿佛期待着镜子里的女人身后，是，是她身后，会有一个坚实的臂膀让她依靠，就像那晚上，兴奋的贴面舞曲一样……走神了，听到协办出来的嘈杂声，她迅速地起身，向外走。
　　一个麻醉抢劫和二次诈骗的旧案，最终演绎成了两省四市的警务联动，累计追回各类被劫赃车41台，打掉专事酒店诈骗、车辆销赃的团伙数个，四地一共抓获各类嫌疑人50余人，它也成了反欺诈行动开展以来最耀眼的一次行动，市局专门把赃车发还大会放在鼓楼分局，这本身就是一种肯定和鼓励。
　　楼下，骆家龙、鼠标、蔺晨新、杜雷、熊剑飞，都穿着正正式式，勾肩搭背地出来了，杜雷对于协警的臂章还是有怨念，似乎在找骆家龙要换；熊剑飞似乎也接受这两位坑货了，一手揪着一个，虽然动作不雅，可透着股亲切，鼠标也走出了阴影，那次精虫上脑被人麻翻，报告里作成了“化装侦查”，摸清诈骗团伙的行动，他又一次因祸得福了。
　　“哟，肖政委……”骆家龙看到楼上下来的肖梦琪了，他奔上来，分局长张如鹏也踱步下来了，春风满面的，指指骆家龙几人：“政委，还是你们厉害啊，后生可畏啊，这么大的殊荣，我都不好意思坐在主席台上啊。”
　　“张局您客气了，主要还在于分局对协办的工作的大力支持嘛。”肖梦琪客气了句。
　　哟，有人听着不对劲了，杜雷直插嘴道：“分局没支持啊，都笑话俺们一群打捞旧案的傻逼呢！？”
　　又雷到了，张如鹏分局长尴尬地道：“也是，分局对你们支持力度还是不够……这个，快开会了，坐我的车？”
　　“不用，张局……我们步行吧，很快的。”肖梦琪委婉道。
　　本来想邀个好的，谁知道碰了一鼻子灰，张局匆匆走了，肖梦琪回头剜杜雷了，蔺晨新替政委训人了：“刚才都说了闭上你的臭嘴，不说话能把你憋死啊。”
　　“小样，你跟我拽是不是？信不信老子将来当了局长，让你打扫厕所去？”杜雷怒了，叫嚣着。
　　这一对协警谁也不服谁，虽然是哥们，可口角不断，你让我扫厕所，我派你蹲大坑，脸对脸唾沫星子喷着，把肖梦琪看得哭笑不得了，骆家龙赶紧分开了：“喂喂，省省啊，开会呢，保持形象。”
　　“一对傻逼，当了领导先要女秘书，还用安排扫厕所的？”鼠标拽走一个，平息了争执。
　　肖梦琪安抚着队伍，这光景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除了赞、还是赞、特别赞的就是蔺晨新和杜雷两位协警，这两人得瑟的，一不小心，把鼠标的臂章给撕走了，嘻嘻哈哈跑着贴自己胳膊上了。
　　鼠标要追，被熊剑飞拦下来了，笑了笑道：“算了，让他们过过瘾吧，我上警校时候就是这样，做梦都想把自己身上的学员章换下来。”
　　“这俩要真当了警察，没准还真能上案子。”骆家龙笑道。
　　“快算了吧，咱们受的罪还不够啊，再把人家俩拉进来？他们也就兴趣来了玩两天，长性不了。”熊剑飞道。
　　“可他们准备参加招聘呢啊，兄弟们，能帮点忙不？”鼠标道，对于这哥俩，确实也有点感情了，要是从协警进到警察队伍里，那可就是名副其实的同事了。
　　“不好办吧，招录比几十比一，市局的行政岗位，最高是一千二百多比一，就这俩货，能过得了政审么？”骆家龙心虚地道。
　　“够呛。”熊剑飞道，杜雷这人的行径实在不敢恭维，兽医一直专注于研究女人，恐怕问题也不小。
　　“也是啊，但凡人才，运气都不会太好。何况这两位天才。”鼠标惋惜地道，这话谁都没明说，但谁都知道，那个不容乐观的结果。
　　有人笑了，肖梦琪抿着嘴唇在笑，忍俊不禁地在笑，笑了一会儿才发现几人都在看她，她且走且道：“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随缘吧，总有人要走，有人要来，有些事强求不来。”
　　她说得很轻，却很黯然，这队伍里，眼见着已经少了一个，汪慎修已经很久没来上班了，看这样是铁了心要走，就等着总队的批复了。
　　“对了，余贱怎么没来？”熊剑飞此时又问起了。
　　“不知道啊，又是几天没见人了，肖政委，他去哪儿了？不是又有任务了吧？”骆家龙随意问。
　　“我也没见着。”肖梦琪道。
　　“算了，不等他了，余贱已经颇有马老的风格了，活儿是抢着干，荣誉是看也不看。”鼠标道。
　　“他都不用看了。”熊剑飞道：“数功劳支队长都得排他后面，上次我听李政委讲了，要不是以前有那档子事，早把他提到重案队长的位置了，这叫什么来着……这是千里马的能耐，偏偏是个骡子身架，出身不好。”
　　说着说着不说了，几个人都瞪着他，熊剑飞省得失言了，余贱人品不咋地，可水平是公认的，他捂着嘴，知道说错了，喃喃道：“是政委讲的，不是我说的，我水平没这么高。”
　　“呸！”骆家龙、鼠标一左一右，给他个鄙视的动作，扬长而去。
　　“真不是我说的。领导讲的。”熊剑飞嚷着解释着，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就是接受不了事实，要误解他呢。这不，都不理他了。
　　八时以后，赃物发还会的现场渐渐热闹起来了，来自市局部室的人员，正忙着布置会场，联系着到场车主，各局抽调的维持秩序的警员，正以艳羡的眼光看着，不时地拽着鼓楼分局的同事套近乎，这么大案子，让谁摊上，将来也是仕途畅行无阻啊。至于外围围观的群众就更多了，纷纷猜测着，那次盗抢骗机动车辆的故事，已经被他们传播了十数个不同的版本。
　　“嗨，政委……杜警官……”有人在人群里跳脚喊了，喊着喊着就冲出来。维持秩序的拦住他了，直道着：靠后点，别过了警戒线。那人急了，又跳又拍大腿道：“我得谢谢那几位警察去……对了，我是车主，我叫万勤奋，是他们……就是他们给我把车找回来的……”
　　说着就奔进会场了，警员拦也来不及了，就见这哥们兴奋地，上去就把队列里的杜雷给抱住了，激动地喊着：“哎哟妈呀，你们还真把车给我找回来了……头回上门，我还以为你们也是骗子呢。谢谢啊，谢谢啊……感谢人民警察。”
　　又是抱杜雷，又是抱骆家龙，又是挨着圈在警察堆里鞠躬，杜雷却是个人来疯，催着万勤奋道：大金碗，这么激动啊，给哭一个看看，我把你老婆再给你找回来。万勤奋一扬脸做哭相，痛不欲生地道：他妈的你把老婆给我找回来，我可真该哭了哈。
　　这活宝徒增了一个大笑料，直到市局、分局领导到场，他才依依不舍被请出了现场，九时整，大会正式开始。市局一位副局长发言、分局局长发言、分局政委发言，刑侦支队长发言，挨着个发言，无非是领导高度重视、各单位协同作战、艰苦奋斗，终于打掉了XX犯罪团伙云云，当然，也有最终高潮的一句话：赃物发还，下面正式开始！
　　音乐响起，掌声雷动，那车主挨着个上来领车，还有代表发言，自然是对公安机关感谢万分，最出彩的还是大金碗，敲锣打鼓送大匾来了，上书：人民卫士！
　　还不止他一个送，有一半车主都预订了，车没领完，锦旗匾额已经堆满主席台了。
　　会议不长，不过轰动效应已经可见一斑了，早有一堆新闻记者架着摄像，把主席台、把发还现场、把警员队列摄进的镜头，还有追着市局领导采访的，这些喜气洋洋的场面却也不多见了，来文在摄完最后一组镜头，她坐在车里，很自豪地道：“这就是个最圆满的结局了啊……小月，回头找找这个车主，他今天在场上很出彩啊。”
　　“长这么猥琐啊！？”助理笑着道，是那位见人就鞠躬的。
　　“猥琐才能加深视觉印象嘛。”来文道。
　　“咦？几个坑货都在，怎么少了那个领头的？”助理看着镜头，好奇地道。
　　来文细细看看，她知道是指谁，理论上这个场合，他不应该缺席的啊，不过找来找去，确实没有看到余罪，想了想，她笑着摇摇头道：“也许他另有任务吧，他一直不太喜欢这种抛头露面的场合。”
　　警察的故事，很难用圆满形容，不是么？
　　林宇婧是半上午赶到会场的，先去的鼓楼分局，分局只剩下值班的了，又循着路到了会场，一看这阵势，才知道破了这么大的案子，不过她似乎无心案子，在人群里来回找着熟悉的面孔。
　　找到了，那一拨人，正说笑着什么，大会刚刚结束，那拨人已经乱起来了，把一个身穿协警服的抬起来颠了几下，她上前拽着正喊着来个屁蹲的鼠标，拽着就走，鼠标懵头懵脑被拉着，急急地问着：“咋了咋了？林姐你这是咋了？”
　　“我问你，余罪呢？”林宇婧严肃地道。
　　“什么？”鼠标愣了。
　　“余罪呢？你说什么？”林宇婧更严肃了。
　　“这……”鼠标哭笑不得地道：“你老公，你问我？”
　　“啧，不开玩笑，他四五天没回家了，两天没给我打电话了，我还以为你们又有任务，今天连电话也打不通了。”林宇婧怒气咻咻地道，如果不是任务，肯定就和这些狐朋狗友在一块。
　　“这个……我真不知道，我们也没见他了。”鼠标道，林宇婧不信，揪着追问，鼠标火了，气咻咻地道着，“真不知道，许是他躲交公粮跑回娘家了，你找我有什么用啊。”
　　这话一出口，林宇婧可不客气了，一掐脖子，鼠标疼得直喊救援，那边玩的兄弟们一瞅，蔺晨新嚷着：“嗨，有人欺负标哥，女的，兄弟们一起上不？”
　　“熊哥上。”骆家龙一看是余罪的特警夫人，往后躲了躲。
　　这光景熊剑飞也怵了，摇着头道：“不行，还是躲吧，惹不起。”
　　“太没义气了。”杜雷看不惯了，要上去帮忙，骆家龙提醒了，你可小心点啊，这是余处的特警老婆，就余处回家都得先跪搓板才能进门，你看标哥敢还手不？
　　耶，还真是哈，被林宇婧当儿子训一般，标哥除了躲，就不敢反犟，这样子看得杜雷也没勇气了，看看蔺晨新，两人会意。好汉不斗女、好狗不撵鸡，不管他了。
　　可不料想息事宁人也不容易，转眼间，林宇婧揪着鼠标，向着众人来了，审犯人一般问骆家龙，见余罪了没有？骆家龙吓得赶紧摇头。一侧眼，又是审熊剑飞，见余罪了没有？熊剑飞惊得嘴唇一哆嗦，真没见。能把熊哥都吓住，蔺晨新和杜雷更不用讲了，还没问，两人齐齐道：“我们也没见，好几天没见着了。”
　　“没问你们，你们急着说什么？心里有鬼啊……嗨，他们是谁呀？肩章和臂章都不统一，协警你装什么警察？”林宇婧一眼就看出杜雷身上的问题了。
　　特警嫂就是悍啊，那眼神犀利的好吓人，就一贯于雷语不断的杜雷也被气场镇住了。骆家龙赶紧解释，这是帮忙的两位兄弟，这个大案就是兄弟几个拿下的，市局要给协办积案组请功，集体一等功云云，听到这里，林宇婧的脸皮稍稍好了点，她瞟了眼台上市局、分局、支队的领导，没好气地道：“有什么功可摆的，下面人拼命，上头人长脸，真是想不开的，都这份上了，还在一线拼什么？”
　　也是，熊剑飞无语了，鼠标笑着道：“林姐，您和余贱怎么越来越颠倒了，你俩思想认识水平，正好置换了一下。”
　　“你当了两天指导员真把自己当干部了啊？再说你一指导员，你瞎掺和什么刑事案件？多事。”林宇婧训得鼠标不敢吭声了，实在问不出消息，她烦躁地又拿出电话，手机响时，她躲过一边去接了。
　　众皆凛然地看着人高马大，虎虎生威的警嫂，一转身时鼠标就准备溜，众人跟着，杜雷不解地问着：“熊哥，有那么凶么，把你吓成这样？”
　　“你懂个屁，我们还是学员的时候，人家就是缉毒警了；我们还上中学时候，人家就在女子特警队训练了。我们顶多打打沙袋，人家天天打的是砖块啊。余贱那么厉害，被人当沙袋打。”熊剑飞道着，在特警队集训过，对于特警出身的这些女人，他是相当尊重且忌惮的。
　　“我现在同情余处了啊，有这么个老婆，我他妈也不愿意回家啊。”杜雷怵然道，他暗忖自己的小身子骨，恐怕不是人家的对手。
　　“你们统统闭嘴，这个你不懂了，征服这样的女人才有成就感，所以余处的重口味，我表示理解……找媳妇就得找这样的啊，英姿飒爽，好有感觉。”蔺晨新道，两眼发亮，不时地回瞥着林宇婧。
　　“就你这光吃打不长记性的，将来也就这下场。”鼠标回头龇牙咧嘴一句，众人嘻笑着出了人群，刚到街口，熊剑飞两臂一伸，拦着众人，刚有人问，他示意着街外路口的方向，众人视线所及，齐齐失声。
　　是汪慎修，他倚着红绿信号灯杆，正看着这个会场，许是看了很久了，久到已经忘记会议结束，他还像石化一样，痴痴地看着。
　　他没有穿警服，却挺直着腰杆，保持着仪容；他不准备当警察了，却还记挂着，这里的事，在同一时间，他也看到了熊剑飞诸人，双方凝视着，肃穆间带上了几分愁容，鼠标要奔上去时，汪慎修却像恐惧一般，转过身，快步走了。
　　众人遥遥地看见他拦了辆出租车，就那么头也不回地走了，一刹那喜悦的心情全部被冲淡了，蔺晨新不忍地道：“标哥、骆哥，咱们要不一起劝劝去，多可惜，都警司了。”
　　“算了吧，人各有志，勉强也白搭。”熊剑飞道。
　　说是如此，不过看到昔日的兄弟分道扬镳，浓浓的失落感袭来，让众人觉得好一阵子兴味索然……
　　……
　　去了趟会场，林宇婧才发现近期纷传的跨省大案出自于自己老公之手，对于案子她已经麻木，就像她说的，下面人拼命，上头人长脸，对于普通的警察，多年的外勤生涯，只会越来越厌恶那种没日没夜的工作方式，能换个一官半职，就像她一样，都选择退居后台。
　　丈夫的事是一块心病，一直没有解决，而且看样子他也没准备解决，就喜欢在一线摸爬滚打着，这一次两天失联，没想到最终给她打来电话的是马秋林，这家伙，林宇婧一直怀疑他有外遇或者哪儿醉生梦死去了，谁知道，他找老头去了。
　　这倒比想像中容易接受一点，她随即拦了辆出租，匆匆往和悦小区赶，真不知道，余罪又出什么幺蛾子，家里不联系，反倒让人家一外人给自己老婆打电话。
　　这一路算是行驶得心神不宁了，就像多年的外勤直觉一样，林宇婧总觉得有事情发生，或者是丈夫有事情瞒着自己。前段时间关系缓和了好多，就在几日前她突然发现丈夫好像又变了，就像马鹏刚出事那段时间，怎么看也是病恹恹的，说句话也是闪烁其词。
　　不会是……她想到了一种最不可能的可能，眼前掠过了几个女人的肖像。
　　安嘉璐？似乎不可能，那姑娘傲的，应该根本看不上余罪。
　　楚慧婕，倒是有可能，不过似乎没觉察到蛛丝马迹啊。
　　对了，还有一位栗什么芳的，至今为止，林宇婧都不知道这个卖车的女老板，和自己老公的关系究竟能到什么程度。
　　想着想着心就乱了，她有点怨恨、有点失落、有点难堪，每每下决心要维持这个家庭的完整，最终都经不起自己胡思乱想的考验，再怎么说也是女人，心眼不可能大到对任何事都不在乎。
　　想着想着，地方到了，下车时就看到了马老在小区门口等着。老头一身中山装，显得精神矍铄，自打不当警察之后，这精神头是越来越好了，林宇婧奔上前来问好，左右看看，第一句就是老疑问了：“余罪呢？”
　　“噢，在我家睡着呢。”马秋林道。
　　“睡……您家？”林宇婧有点零乱了，如果睡在哪个刑警队的宿舍或者和谁开房了，倒是不会让她意外。
　　“他是昨天半夜回来的，这小家伙，舍不得吵醒老婆，骚扰到我家了，多喝了几杯，估计今天起不了床了。”马秋林笑着道，丝毫不以为忤。
　　“这……这究竟怎么回事？半夜从哪儿回来的？怎么是……半夜和您喝了……”林宇婧追着马老的步子，焦急地问。
　　“陪我走走……别嫌我啰嗦啊，我性子慢，但你这急性子也不一定就是好事，两口子性子太急了，容易坏事……不介意，我给你讲个故事吧？”马秋林笑着征询道，林宇婧点点头，她有点怀疑，余罪要借马秋林的口给她讲个什么不愿意出口的事，而且严重怀疑，不是好事。
　　“那，你猜到了，是余罪的事？”马秋林问。
　　“呵呵，要别人的事，您就不会这么严肃地请我来了吧？他托你的？”林宇婧问。
　　“没托，是我多事……这个故事从二十七年前开始，发生地在汾西，故事的男主人公叫郑健明，八十年代发家的第一批个体户，据说是个很出名二道贩子，贩彩电、钢材、服装，甚至还有专卖的烟草，他的身家差不多相当于现在的煤老板和房地产土豪了……”马秋林娓娓道着，回看林宇婧时，林宇婧一头雾水，不知道什么意思，要问时，马秋林拦住了：“别急，不听完我没法给你解释。”
　　那就继续呗，林宇婧快被老头的慢性子急死了，就听老头道：“不管在什么年代啊，有钱终归是个好事，这个二道贩子混得风生水起，自然免不了有这么一位年轻漂亮的红颜知己，这个故事女主也就出现了，她是当时陶瓷厂的会计，汾西第一批国家分配的大学生，叫冯寒梅，两人是怎么认识的，无从考证，不过肯定有一段和所有浪漫爱情一样的故事，但故事的结局并不完美，就在两人筹办结婚的时候，郑健明东窗事发了……”
　　“投机倒把罪？”林宇婧笑了，这是一条已经消失的罪名，当年法律不甚健全的时候，这还是一条相当严重的罪名，可能导致锒铛入狱以及罚没家产。
　　“对，不过比这个更严重点，倒卖钢材也就罢了，这家伙还搞烟草，算走私了，案发时，烟草专卖局查扣了他一辆货车，整整半车从沿海走私回来的外烟……结果如何可以想像，一立案，追根溯源，自然要查到他头上，不过这个二道贩子很精明，在出事后不久就潜逃了……一直没有归案，当然，这种案子，已经过追诉期了，这是案卷影印版。”马秋林道，掏着手机递给了林宇婧。
　　粗粗一览，应该是汾西公安局的存档，几十年前的旧案，又过追诉期了，似乎没有什么秘密可言。
　　“什么意思？”林宇婧不懂了。
　　“意思是，你老公公余满塘前妻，就是这个故事里的女主人公，冯寒梅。”马秋林道。
　　咝，林宇婧倒吸凉气，突然想到了一种极端的错位，那个奇葩老爸，和这个精明过人的儿子，不管是相貌还是性格，所差太多，她愕然问着：“难道……”
　　“猜对了……”马秋林直接说。
　　没答案，都对了，太容易猜了，只是这其中的蹊跷有多大，林宇婧苦着脸，愕然看着表情很滞的马秋林，她又不相信地道：“不可能吧？他们父子俩的感情很好。”
　　“我也希望不可能啊，不过……你看看手机里的照片。”马秋林道。
　　林宇婧翻查着，到了一幅图片时自动停下了，一位中等个子、精瘦、西装革履的男子，中年男子，几乎就是余罪的苍老版，不用DNA鉴定都看得出这才是一对父子，两人太像了。
　　“这个故事有点离奇，不过如果放在那个年代的背景下，也不难理解，余满塘当时在陶瓷厂是采购，本来就认识冯寒梅，郑健明潜逃，其时已经准备结婚的冯寒梅已有身孕，那个时候，真要未婚已孕，这破鞋可没人敢捡，何况她又是个在逃犯的未婚妻，应该是这样，她选择了家穷人丑的余满塘，也只有这种人能接受得了她……从结婚到离婚，都不到一年时间，而离婚的时候，余罪当时已经五个月大了……这个事很多人都知道，唯独余罪蒙在鼓里。”马秋林道着，这事情，似乎全部剩下受害者，就那位瞒了二十几年的余满塘，恐怕谁也恨不起他来。
　　“可这事……怎么办？”林宇婧心乱了，一下子没主意了。
　　马秋林也一样，耸耸肩道：“我也没办法……我们都觉得好难，何况他们当事人。”
　　“他亲生父母现在呢？”林宇婧问。
　　“郑健明潜逃到南方，之后又偷渡到澳门，现在已经是珠宝商了，在香港和内地几个城市都有分店，生意做得不错。”马秋林道。
　　“那冯寒梅……还是他老婆？”林宇婧问。
　　“不是，当时她并没有途径找到郑健明，而又无法忍受在汾西这个小城市的生活，于是选择和她并不中意的余满塘离婚，之后又经历了两次婚姻，其中一任丈夫去世后给她留下了不菲的家产，她现在已经是南方纸业的女老总了，富豪榜上可以查到的啊，她改名叫：冯苑美。可能生意不比郑健明的小。”马秋林哭笑不得的表情道。
　　确实有点哭笑不得，当一个纯种的屌丝突然发现，自己居然是不折不扣的富二代，而却从来没有富过，那种感觉，只能哭笑不得了。
　　林宇婧讶异的表情持续了一会儿，突然笑了，是高兴？开怀？还是可笑，或者还有点可悲。
　　“告诉我，你心动了吗？”马秋林问。
　　“什么？”林宇婧没听明白。
　　“一对富豪父母啊，这可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事，就即便他们各自组成了家庭，可血缘关系总是抹煞不掉的，而且冯苑美到现在好像仍然是孀居。或许他们愿意认亲、或许他们愿意让这件事永远成为秘密，不过不管结果如何，余罪以后可能再不会是穷警察了。”马秋林笑道。
　　“他爸知道了吗？”林宇婧显得有点紧张，突然问着。
　　“好像知道了。父子俩谈过了，结果可能并不太好……余罪还拜访了当年给他办户口的警察李军涛，原汾西派出所所长，已经退休……余家的事他全部知情，余罪的名字就是他起的，当时正在四处追捕郑健明，李所长随手就给起了这么一个名字，余罪未清，新孽又生……他的童年并不怎么幸福，是坐在余满塘走街串巷的水果车上长大的……啧，真想像不出，一个遗腹子、一个下岗工，这一对光棍父子，是怎么熬出来的。”马秋林幽幽地叹了句，今天显赫的出身，代价是成长的悲催，谁又愿意去面对呢？
　　林宇婧彻底被这个故事震得无语了，这对于她，似乎也是一个艰难的抉择，她犹豫着，她思忖着，似乎不可能有一种两全其美的方式，或者，连一个像样的处理方式，都不可能有。
　　“告诉我，你心动了吗？”马秋林玩味的口吻，又一次问着同样的问题。
　　林宇婧笑了笑，摇摇头道：“都没影的事，心动什么？真想去夺人家点家产啊，有那么容易么？几十年都没见过面，就有血缘也没亲情啊……再说了，我老公公余满塘怎么办？辛辛苦苦拉扯余罪这么大，他接受得了？给别人分儿子，这可比给别人分财产难多了？”
　　马秋林微笑了，直赞了句：“你恐怕要成为余罪最大的优点了，娶了个好媳妇啊。”
　　笑了笑，背手而行，马秋林娓娓道着，两人是昨夜促膝而谈，余罪边喝酒边说的这事，说着说着就哭了，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到了监狱里的事，说到了马鹏的事，说到了自己这个操蛋的身世，说累了，哭罢了，然后倒在沙发上就睡了，因为这些事，几天都没睡好了。
　　“他消失这几天，就因为这事？”林宇婧问，回头看了看小区的方向，这时候，恐怕他需要安静一下了。
　　“是，也不全是，他找我的原因是，仍然要给市局递一份情况汇报。”马秋林道，掏着口袋，林宇婧摊开几张打印纸，草草浏览，然后又有点小郁闷了，还是有关星海投资有诈骗嫌疑的事，这个初始报告她已经看过了，只不这次更详细了而已。
　　马秋林且走且行道：“他五天飞了三座城市，去查星海旗下的铁路信号项目，那纯粹是个皮包公司，生产厂房都没有，产品全部是贴牌的；还查了星海旗下的建材公司，也就一座厂房而已，设备有，可生产的产品，仅有可数的几批上市……也就是说，星海整个就是一个空架子，做的都是空对空的生意。即便有建设项目，也是为了圈地。”
　　“啧，这种事不是常见么？有背景、有后台，随便搞个项目批文外包出去就赚了？”林宇婧道。
　　“危险也恰恰就在此处，当这个空架子支撑不住这个空壳时，那对于中小投资者就是一场灾难了……投资商的理念是啊：咱们国家啥也不多，人多，你骗都骗不完。前车之鉴太多了，只可惜我们这些人，都是螳臂当车啊。”马秋林感慨道。
　　“既然是螳臂当车，那干嘛还要挡，这根本就查不下去，星海现在是如日中天，就我们单位，都有不少人把钱投到他们的网贷平台上了，前两天刚出过个事，质疑他们的有欺诈行为……哦哟，一下子像捅马蜂窝了，银监会的、银行的、政府部门的，大报小报都出来辟谣，反倒让他们的信誉，不降反升，现在的事，谁能说得准呢？”林宇婧道。
　　“这就是你和他的差异之处了，人的心里都有一座天平，天平的两头是私欲和公道，你在向自己和自己的小家倾斜，而他，在向公道的一头倾斜……警察的慷慨可不止一种形式，能坚持、敢直言、能不改初衷的，都是英雄。”马秋林道。
　　“他算是么？”林宇婧笑着道，没想到人人说贱的余罪，在马老眼中的评价如此之高。
　　“当然是，否则怎么请得动我当他的马前卒，老许退化了啊，位高权重，让他这把老刀已经锋刃锈钝了……就这些事，我准备去一趟市局，你别担心，他是全警唯一一个在深牢大狱里培养出来的警察，没有什么事能打倒他。”马秋林笑着道，站到了街口，拦着出租车。
　　林宇婧想了想，和马老并肩站在路口，相视笑了笑，她轻声道：“我也去！其实我也锈钝了，都快忘了曾经是怎么样疾恶如仇。”
　　笑了笑，两人乘上了出租车，直驶市局，尽管知道，这是一个可能招致嗤笑的提议，甚至是一个根本不可能付诸调查的提议，他们俩，仍然信心百倍地踏进了市局大门，郑重地递上这份报告……


第85章 无语泪涌
　　汾西，和平路，大兴胡同。
　　独幢的小院，紧锁的院门，院子里飘着幽幽的香味，红烧肉的味道。厨房里，余满塘正添着汤，尝着味，唏嘘的声音不断，却不是品尝的味道，而是边尝边抽泣，如果近看一点，这水果老爹已经浑然没有平时那股子没心没肺劲道了，伤心得两眼哭得红肿一片，像个小孩一样，想起来就落泪。
　　又抽了几声，抹了把泪，他切着土豆块，边切边哭骂着：“小兔崽子……没良心的小兔崽子，找你的有钱爹去吧，找着你就知道他是什么东西了……没良心的，找你的有钱娘去吧，找着你就知道她比你还没良心……呜，小王八蛋，老子就不是亲爹也养了二十几年，就养条狗猫也会摇摇尾巴啊……王八蛋，翅膀硬了，就看不上你这没本事爹了……”
　　哭着，抹着泪，瞒了二十多年的心事，终究还是没有瞒得过去，那日儿子匆匆而来，从来没有那么严肃地和他说话，余满塘开始死活不承认，不过他知道抵赖不过，于是就干脆一言不发了。
　　后来儿子余罪问他：“爸，你一直想要个亲生的，是不是也有这个原因？”
　　余满塘一下子火了，抄着喝水杯子就扣上去了，对于教育儿子他从来都很直接的，一杯子扣得儿子脑袋鲜血长流，那一刻他却懵了，惊呆了，尔后想挽回却没机会了，儿子默默地起身，手捂着额头，就那么头也不回地走了。
　　或许真有这个原因，余满塘在想着，不过就即便有原因，也割舍不下二十几年的父子之情啊。他一想就抽，抽得都没法干活了，袖子一抹，又是一片湿迹。
　　“满塘，我来吧。”贺敏芝在门口道，身形有点不便地走上来了，接住了丈夫手里的活，余满塘被人窥破隐私一般，好难堪地侧过脸。
　　事情贺敏芝知道，很早就知道，只是没有想到，这么久了，还会迸出来，也没有想到，余罪会这么在乎这件事，一下子这个家，又像要垮掉似的。
　　“满塘，也许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缓缓就过去了，再怎么说，你也养了他二十几年，不可能说撂下就撂下了。”贺敏芝轻声道。
　　“这兔崽子，你不了解，狠起来像他亲爹一样，是个狼崽子……小时候跟人打架，头破血流都不吭一声。”余满塘悲恸地说着。
　　“没娘的孩子苦啊，你又照顾不到……这事兴许咱们真不该瞒他。”贺敏芝道，她看向了丈夫，余满塘回头，泪眼肿得像个桃子，难堪地说着：“可我怎么跟他说啊？没娘娃就够可怜了，再告诉他，他亲爹是个逃犯，他是个野种？”
　　也是，贺敏芝叹了声，这剪不断、理还乱的亲情，怎么可能解释得清啊。
　　余满塘抹着泪，又在唠叨着：“……其实我也不想要他，我一个光棍汉连自己都养不活，我照顾不过来啊……他小时候身体又不好，奶粉都吃不上，送人好几次，都没人要……他那没良心妈扔下就走了，可孩子好歹是条命啊，我总不能扔下不管吧……我是没多大出息，只会卖水果，可我没亏待他呀，辛辛苦苦十几年，把他供到现在……呜，这个狼崽子，跟他爹是一个德性……”
　　他蹲在门口，又重复着已经说了无数次唠叨，只不过很可惜的是，又有谁，能理解半路父亲的苦衷啊……
　　……
　　澳门、殷皇子大马路。
　　狭窄的街道上，聚集了全澳十数家珠宝金店，每一家的空间都显得很局促，不过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每天过关到此旅游的各地游客，有数十万之众，在生意人的眼中，这里再不起眼的金店，也足以媲美北上广的任何一家珠宝行。
　　宋星月缓缓起身，她似乎嫌这里的空气沉闷了一些，打开了一扇窗户，潮润带着海味的空气、夹杂着不同地方的乡音袭来，在这个相对自由的世界，财富的表现是另一种形式，从来不像内地那么遮遮掩掩，比如，和这里相隔不远的赌场。
　　唏嘘的一声响起，座位上一名中年男子，欠欠身子，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又一次看着那个让他沉默无语的视频。
　　没有带助理，都在一海之隔的内地等着，这是宋星月只身来见的人，他是金店的老板，叫——郑健明。
　　精明、内敛、城府……几个相应的词被宋星月摘出来形容这位商人，这个店的雇员几乎全部来自内地，游客进门差不多一张嘴，就有店员能和他们对上相应的乡音，助理初登门时都惊讶不已，后来方知道，这个小店不但是最早把生意做到内地的，而且是行内很出名的一家，做的都是内地的生意。但最让宋星月惊讶的还在于，这位富商和他的私生子，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甚至面对面给人的感觉都雷同，都有点深不可测。
　　“他过得好吗？”郑健明问，仍然是满口乡音。
　　“这个我回答不了，不过我想应该不错吧，省总队特训处长，警司衔，在他这个年龄，已经很不容易了。”宋星月道，不得不慨叹，金子放在哪儿都会发光的，儿子如此，父亲更甚，一个偷渡的逃犯能走到今天，也是殊为不易。
　　又唏嘘了一声，郑健明捋了把短发，精瘦、黝黑的手，泛着健康的光泽，他的手似乎抖了抖，或许在年过半百之时，重新被家乡来的消息震撼到了，那个早就遗弃他的地方，留下了太多的回忆。
　　儿子？还是亲生骨肉？就那么被遗弃在老家，被一个他曾经认识的蠢货养着，他想像得出，要经历多少苦难才能到今天的境地，就像他艰难辗转，在陌生的地方求生求活一样。
　　宋星月也看得出，这个未谋面的父亲，应该是真的还在意他的儿子，她款款地坐到了郑健明的对面，保持着仪容，像在等着下文。
　　又是唏嘘一声，郑健明恢复了常态，很不客气地道：“宋老板，你这么费劲周折地把我的身世刨出来，究竟想要什么？我似乎有点看不懂啊，钱？呵呵，我十个郑健明绑一块，也赶不上您星海的资产啊。”
　　“这个说得不对，对于靠头脑和辛苦赚钱的人，我历来是相当尊重的。而我们不是这种人，所以应该这样说，十个我绑一起，也不比您强。”宋星月谦虚地道，在自由贸易的地带，所有内地官商背景的商人，都是渣。
　　“可我觉得我帮不上您什么忙啊。”郑健明道。
　　“肯定能，而且很简单，说不定需要的时候，我会直接买下你一家金店，不过，我可能不会经营啊，可能转手，还得再还给你。”宋星月道，笑着，眉飞色媚，传达着一种两地商人都懂的潜台词。
　　郑健明一下子读懂了，他心跳了，这种貌似合法的转手交易，只有一种可能：洗钱。
　　特别是对于他这个横跨两地生意的，是大量现金出境变现的首选，试想一想，内地交易，正常支付，出境后，签一个文件又回到了原家手里了，毕竟从澳门支付，要比层层设卡的内地银监，容易得多。
　　“这个其实有很多途径的，不一定非要通过珠宝生意走啊。”郑健明喃喃道，似乎稍有不情愿。
　　“我懂，也有其他途径，但相比之下，多一条退路难道不好吗？何况，我们又是老乡。”宋星月道。
　　好久的沉默，两人凝视着似乎都在窥探对方的底牌，自从搭上线以来，郑健明也略略调查过星海的背景，不过调查的结果让他打消了合作的念头，正当的生意，谁又愿意轻易涉险，他知道轻重。但他又担心，可能不得不涉险，因为在内地还有生意，现在对方手里，又多了一张底牌。
　　“如果我不答应，您是不是会选择向我内地的生意下手，或者，拿这个我没见过面的私生子要挟？”郑健明半晌面无表情地问，看不出，这个从未谋面的私生子，在他心里究竟有多大的份量。
　　“您如果了解您这位私生子的话，就不会这样说了，我不会拿他要挟，恰恰相反的是，他是我的保障。”宋星月道，笑了，从无意中发现这个埋没了二十几年的秘密之后，她就经常这样笑。
　　“我怎么没有明白你这句话？”郑健明狐疑地道。
　　“知道顾晓彤吗？太原制毒案上栽的那位。”宋星月轻声问。
　　郑健明眉头一皱，那个货色一家没少来澳门赌过，丈夫戚润天和她，当时是出了名的输钱傻缺，不过你不得不佩服，人家有取之不尽的财源啊，郑健明点点头道：“不是早亡命国外了？”
　　“是啊，把她从云端拉下来的，你想是谁？”宋星月笑着道。
　　“是……”郑健明两眼直凸，愕然指着笔记本屏幕上的照片，难道是……自己的儿子？
　　“对，我在太原有不少公安上的朋友，他可是无人不晓的人物啊，有位朋友警告我：别惹他。不是因为想保护他的原因，而是提醒我，惹不起。原因也很简单，我们是拼钱，而他们是拼命。”宋星月笑着道。
　　愕然、惊讶、不解、疑惑的表情变幻在郑健明的脸上，漂泊日久，即便可以接受所有的光怪陆离，也无从想像，那个环境，把他未谋面的亲子，变成了什么样子。
　　“所以，他天生就是个威胁，我不知道是不是威胁到了你的家庭，但肯定威胁到你的生意了吧？别告诉我，你没干过这样的活，整个澳门从金店到赌场，都喝的是内地的血……要是有人知道，你无意中制造了这么一位儿子，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听说您没少介绍内地的赌客到澳门玩吧？”宋星月笑道，她很得意地看到了郑健明陡然色变。
　　试想，这层关系的曝光完全可以把郑健明放到尴尬的位置，不管是面对家庭，而是面对生意伙伴，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是父子相似太近，想否认都难。
　　宋星月半晌没有等到回音，她慢慢地收起了精致的笔记本，将收回时，她又放下了，起身道：“看来咱们没谈的了，生意不成仁义在。相信我，只有这一份真相，送给你了，我真没有威胁你的意思。”
　　郑健明却是发滞一般，痴痴地看着她，宋星月稍稍失望，抬步，优雅地拎起挎包，要走了。
　　“等等。”
　　将出门时，郑健明开口了，宋星月回头，两人默然相视，就听郑健明面无表情地说着：“我可以给你一条安全通道，保证兑付，佣金按规矩来，你知道。”
　　“还有呢？”宋星月笑着问，她知道，这个故事撬动对方了。
　　郑健明摩挲着桌子上的笔记本，拿到了手里扬着：“就当你不知道这事，如果在我的身边传开，如果传到我的耳朵里，我一定会违约的，不管你有多大背景，多大能量，出了国境线，都等于零。”
　　“呵呵，成交。我的助理会联系你的。”宋星月笑道，款款地下了楼。
　　门扇合上了，宋星月像个幽灵一样走了。郑健明枯坐着，无语地摩挲着下巴，他想看的，却又不敢碰触，就像曾经亡命偷渡的回忆，也像故乡在心里的记忆，都不愿意提及。
　　慢慢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一滴冰冰的东西染湿了他的面颊，他惊省时，抹到手指上的，是泪迹！
　　他摩挲着笔记本，又一次轻轻地打开了，在屏幕上看着那位显得精干的警察，看着好多偷拍到的照片，痴痴地看着不忍移开视线，旧时的记忆如潮涌来，那熟悉的故乡、熟悉的城市，时隔几十年，仍然没有忘却，即便忘却，也因为这个人，变得越来越清晰……
　　……
　　太原市，和悦小区，下午十七时。
　　沉睡了一天的余罪伸了伸胳膊，艰难地睁开了睡眼，他闻到了香味，一骨碌起身，惊省间才发现这是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拍着脑袋想了许久，才想起这是马秋林的家。好简陋的地方，卧室一床一桌一柜，床头和桌面磨得已经发亮，柜子里全是书籍。
　　他迷迷糊糊起身，口渴，循着钻进了卫生间，放水，凉水冲头，在冰冷的水里泡了泡发懵的脑袋，半晌抬头看看镜子里的自己，胡子拉碴的，满脸疲惫的，像个居无定所的逃犯，心里乱如麻的事纠结着，刚清醒又涌上头了。
　　他无聊地擦干了脸，想想在马老家里滚一天却是有点不好意思了，出了卫生间叫着：“马老，我……我不吃饭了，我回家了啊。”
　　厨房里伸出个脑袋后，惊得余罪啊的叫了一声，然后看看环境，确认这不是在自己家，他愕然问着：“你怎么在这儿？”
　　“给你做饭啊。”林宇婧笑着道。
　　余罪笑了，讪讪道：“你做的又不好吃。”
　　“那还有我呢。”马秋林的声音，却是没有看到人。
　　等余罪走进厨房，却是马秋林在炖着汤，他小勺子舀着尝着味道，笑吟吟看着余罪，林宇婧在帮厨，案子上切了一堆青青的豆荚，那刀工，像单掌劈砖一样，还像以前那么惨不忍睹，余罪扑哧笑了，然后林宇婧瞪了瞪他，给了他个威胁的眼神。
　　“美食有三种，少年时，父母做的饭最香；成年时，爱人做的菜最好；年老时，儿女做的饭最美……余儿，你说呢。”马秋林笑着问。
　　“好像是，不过能把三味美食全品尝到的人不多。”余罪道。
　　“对，所以今天我要陪老伴到闺女家蹭饭啊，家就暂借给你几个小时，你好好尝尝第二道美味。”马秋林笑道，他解着围裙，递给了林宇婧，起身拍拍余罪的肩膀，然后挥手制止着余罪的相送，慢慢悠悠地关上门走了。
　　“这老头，越来越懂情调了啊……呵呵。”余罪笑了笑，回头看老婆时，林宇婧却是切着菜，脸上的笑容蓦地消失了，余罪在这一刹那，明白了马秋林的苦心，他尴尬地问了句：“老马告诉你了？”
　　“嗯。”林宇婧几不可闻地应了声。
　　“都告诉你啦？”余罪拉着脸问。
　　“嗯。”林宇婧又应了一声。
　　“啧，这老头，怎么越来越八婆了，我还没来得及给你说，他倒替我说了……哎，那个……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余罪道着，叹了口气，坐到了餐桌边上。
　　林宇婧放下了菜刀，回头问着：“你是公事不知道怎么办？还是家事不知道怎么办？”
　　余罪挠挠脑袋，苦着脸道：“好像都不知道。”
　　“公事我可以告诉你，上午我陪马老去了一趟市局，等了两个小时才见到了许局长，谈话只谈了不到十分钟，你的报告都递上去了，可能当着面不好说，不过看许局长的表情，应该没当回事。”林宇婧道，这是第三次给市局递类似的情况报告了，每每递上去，老许都不客气地给一个评价：狗拿耗子。
　　这官府的鹰犬也不好当啊，余罪尴尬地挠挠腮边，咬咬嘴唇，每每惊世骇俗的那些想法，很难得到认同。
　　“你还准备继续查下去吗？”林宇婧问。
　　“我不确定，宋星月、宋海月、宋军，他们这一家三位一体的生意我还没有搞清楚来龙去脉，但就目前能看到的东西，整个都是空壳……当然，这是特色，官商生意都需要这么一张合法的外衣，他们这号人，可能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可恰恰相反的是，为什么又要通过星海投资这个平台，大规模的募集资金呢？像她们这种人，应该是发愁怎么样把手里的钱合法化而已……啧，搞不清，事情到看不懂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见识太少。”余罪摇着头，一副力有未逮的无奈，无论是查实还是查办，都远远超过他的能力了。
　　他说着，不时地看着老婆，说完了不好意思地问着：“你……是不是又嫌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
　　“有点。”林宇婧道，余罪的脸色一黯，她却补充着：“不过要是真逮到只耗子，也不是坏事。”
　　“看来，老马比你老公强，他说话，你能听得进去啊。”余罪自嘲道。
　　“错，他自认不比你强，他说啊，每个警察都身有余罪，他选择了逃避，所以内疚于心；许平秋和王少峰选择了漠视，所以他们平步青云；而你选择了面对，注定要活得很艰难，但比谁都坦荡。”林宇婧道。
　　余罪笑了笑，没作解释，错觉是一种很好的感觉，他喜欢。而且很感谢老马重塑了他这个高大尚的形象，瞧把老婆看得，两眼都是小星星。
　　“别得瑟啊，过来帮忙……”林宇婧摆着头，余罪赶紧地起身，上前帮忙，两人且做且说，一人烧了一个菜，你的夹生，她的略糊，放到餐桌上时，反倒是老马熬的鸡汤味道最好，两人都不吃菜，光喝汤了，半晌发现时，相视一笑，林宇婧叹着道：“还是爸做的红烧肉好吃。”
　　一下子触及了余罪的痛处，他若有所思地停筷了。林宇婧轻声问着：“你不会因为有了一个未谋面的亲生父亲，就嫌弃他吧？”
　　“不是，我有点生气，他居然瞒了我这么多年，不懂事的时候问，他直接就是一巴掌；懂事的时候问，他说早死逑了……我爸有多操蛋，你也领教过了，小时候跟人打架，他明里去赔礼道歉，回头就问我吃亏了还是讨便宜，要讨便宜了，他就夸我，要吃亏，他一准得骂我没出息；我根本就没上过幼儿园你知道不……四五岁的时候，他就教唆我怎么卖水果，一逢着老头老太太，就打发我卖萌，奶声奶气喊爷爷奶奶，人家一可怜，就买我家水果，我给他们拣，一准得拣几个有虫咬的，不好卖的……”余罪道着，哭笑不得的表情，林宇婧也笑了，这一对奇葩父子，那肯定是长年累月炼成的。
　　笑着笑着，余罪一失声，唏嘘着又哭了，林宇婧愣愣地看着，愕然了，她不知道，这件事怎么会已经百毒不侵的丈夫，变得这么多愁善感。
　　“……我……也想起爸做的红烧肉了。”
　　余罪抽泣了几声，抹着鼻子，眼睛红红的，断断续续道：“那时候家里老穷了，难得吃上一两回肉，每次都是我把瘦肉啃了，爸嚼着那些带着猪皮的肥肉……上小学，每天都坐在水果车子上，他推着，乐呵呵地送我去学校，等下课了，他一准就等在校门口，接我回家……不管别人用什么眼光看我们俩，我都没在乎过，一直认为我这个傻老爸，是天下最好的老爸……我其实没想那么多，就想当面问问他究竟怎么一回事，他勃然大怒，直接砸了我一杯子……他让我滚，让我去找我有钱的爹妈去，其实他很清楚，李军涛所长说，亲妈回来汾西一次，想要回儿子，你知道他有多操蛋，把我藏到乡下，告诉亲妈说，我死了，还拉了一群果贩子当旁证，极力证明我确实夭折了……好多人都清楚，唯独瞒着我一个人，还他妈给我起了个操蛋的名字：余罪！……这是李军涛那个混蛋起的名字，好提醒着，别忘了，我是一个逃犯的余孽！”
　　那百般的纠结、犹豫、徘徊，让余罪是如此的难堪，他擦干了泪迹，却擦不去心里的阴影。断断续续地说着，说得清记忆中那些往事，却说不清，上一代那些人之间，有着多少纠葛。
　　林宇婧轻轻地伸着手，和余罪的手相握，她什么也没有说，静静地陪着他，沉浸在往事中，陪着丈夫唏嘘有声、无语泪垂……


第86章 来势汹汹
　　时间指向了八月五日。
　　这个时间任红城是掐着指头算的，离汪慎修递交辞职的申请正好十五天，正好是个周一，他又一次拿出来了辞职报告，仔细地看了一遍，这文字的东西反映不出什么来，就是个人情况不容许云云之类，要求离职，看这半个月都不见人的样子啊，应该是铁了心了。
　　事情凉了凉，任红城的脾气也消了点，消磨之后，剩下的都是惋惜了，特勤的工作不是谁都干得了的，大部分会选择履历里稍有污点，再无升迁可能的人去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比如窃听、比如刺探、比如卧底，而汪慎修的情况不同，他是清清白白从学生警就入职特勤籍的，外人无从知晓的是，他在市区做雅痞商店以及海外代购生意时，截获了大量的洗钱以及地下钱庄的信息，为经侦支队的数次案件侦查提供了不少翔实资料。
　　更难能可贵的是，两年多的时间里，没有疏漏、没有消极怠工、没有被社会上形形色色的诱惑污染，这也是他，直接被选拔进总队特勤的直接原因。
　　可就是这样一个意志坚定、思想成熟的同志，怎么可能眨眼间就选择放弃他钟爱的事业呢？
　　或许坐在这个位置太久了，已经无从理解这些年轻人的心态，不过任红城觉得，就轮到谁，也不可能放下。他指节轻叩着桌面，此事已经向市局、总队汇报，上级皆是惋惜之态，这种特殊的岗位，不是谁都能干得了的，就能干了，因为涉密的原因，也需要经过长时间的考察，不管怎么说，这种岗位的流失谁都会痛心。
　　于是领导给的意见是：缓缓，再缓缓，要尽全力做好劝说工作，事业为重……
　　任红城真做了，他甚至联系了汪慎修的父母，联系之后才瞠然发现，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汪慎修的父母在他毕业后早已离婚，这些年他和家里的联系，只有一个奶奶，那老人七十多了，居然是孙子按时汇钱赡养着，而分道扬镳的父母早就各自成家，没人关心他的去留。
　　不幸的人总有各自不幸的方式，在这些事上任红城找到了他很少和女人交往的原因，也许是父母离异的阴影吧，但恰恰也是这个阴影，让他变得这么重感情……对，哪怕是一个在外人看来，很不堪的感情。对方任红城也查到了，他很意外，无从揣度一个警察和一个失足女之间会发生怎么样的感情，但他相信肯定不一般。
　　这事……他牙疼万分，突然间灵光一现时，拍着额头道：“咦，这种事得找合适的人去干。”
　　浮在眼前的，一对哼哈二将，余罪、鼠标，这俩当特勤干过打家劫室的烂痞警，肯定什么话都敢说，什么话都敢劝。
　　死马当活马医吧，任红城一念至此，拿起了电话，拨着余罪的号码，说得很正式，语气很严肃：“余罪同志，经上级研究决定，由你代表组织做一下汪慎修同志的劝说工作……不能试试，一定要完成任务，这种岗位的人员流失，很可能给我们的事业造成很大损失，对，尽快……就结婚并不妨碍正常工作嘛，我们是警队，又不是光棍队……”
　　找了两杆枪，而且满口答应，任红城心里稍慰，他拿定主意了，把辞职报告锁进抽屉，心里愤愤地想着：我就不签字！看你小子敢不敢跑。
　　……
　　锦泽苑大厦，总经理办。
　　沉寂了几天，形势刚刚好转，又生事端了，戈战旗一早就坐在办公室焦急地等着，直到两位助理在市场上找了一堆花样各异的报纸、杂志以及大字报的影印件，全部搬回来，他忙着一张一张拍好，在电脑上上传，等了很久，等到了对方视频通话的请求。
　　这是宋总的联系方式，他屏退了助理，接通了。
　　“宋总，您好。”戈战旗战战兢兢道。
　　“呵呵，你给我这些消息，我能好吗？”延迟的画面，看到了宋总的本人。
　　“对不起，我的工作没做好。”戈战旗谦卑地道。
　　“这和你关系不大……说说，情况有多坏。”宋星月问。
　　“大致是这样……”
　　戈战旗条理地说着，前两天开始有业主维权，都是星海和瑞详园房地产公司联合开发的两个小区，汾河观景、滨河路高档小区，均已经交工入住，这是当年星海房地产公司拿的地，转手给了瑞祥开发，自己仅占其中两成股份，其他倒没问题，就是五证未全，导致入住的业主数年没有办下房产证来，成了一个有产无权的尴尬局面，更有甚者，不知道谁神通广大的，爆出了星海当年拿地连土地出让金都未足缴的事。这事情从网上爆出来，又正逢太原彻查小产权建筑的大势，于是就引爆了业主集体到星海房地产维权一事。
　　事情似乎不乐观，业主从区政府堵到市政府了。
　　屏幕的另一端，宋星月静静地听着，直到戈战旗汇报完了，她也没有吱声。
　　“宋总，就这些，可能要对咱们星海的整个形象有负面影响。”戈战旗轻声提醒道。
　　“我知道了，干好你自己的事。”宋星月随便一句，关掉了。
　　戈战旗愣了好久都没反应过来，宋总究竟是什么意思，似乎很佩服宋总这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本事啊，他看着一桌子有关星海的资料，有点纳闷，居然有这么神通广大的人，不声不响就让星海乱了阵脚，现在恐怕不是上不上市的问题，能不能摆平这件事，都得两说。
　　想到这儿，他有点犹豫了，毕竟一件丑闻砸倒一家公司的事太多了，而星海，恐怕不为人知的丑闻更多……
　　……
　　“哥，这个证早就该办了，怎么现在都没办下来？”宋星月不悦地道。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位颓废中年男子，中分头，面色很白，像养尊处优日久了，他为难地道：“那时候就缓了缓，我想着也不用着急着办……现在都不好办了，全国性查小产权，地方上领导，谁也不敢签这个字啊。”
　　“你连土地出让金都没缴全，人家怎么给你签……我们拿的就够便宜了，你怎么还贪那个便宜？”宋星月生气地道。
　　“我……我当时想……”宋军喃喃道：“当时大老板坐镇太原，他们谁也不敢朝我要啊，谁知道一回京，这事就不好办了。”
　　“你甭跟我废话，赶紧想办法办，这要闹起事来，几千户业主，谁压得住啊？你怎么一件事都办不成？让你去逮个人，还是个半拉老头，你愣是折了五个人……那事处理了吗？”宋星月已经出离愤怒了。
　　这是去控制卞双林的事，结果事情没搞成，倒重伤了五个自己人，现在宋星月担心善后的事了，真要牵扯到星海，免不了又要和你警察打交道。
　　“没事没事，给了点钱，打发走了……会所老板给找的人，我想好歹他们也是黑社会的，北京都吃得开的，谁知道去了山高皇帝远的地方，他不管用啊。”宋军难堪地道，懂潜规则的人，可不一定能干过根本不守规则的人。
　　“你走吧，走吧……别让我看着你心烦。”宋星月摆摆手，逐客了，宋军看看站在窗前，一直一言未发的二妹，二妹使了个眼色，他悻悻然离开了。
　　这事情吧，他倒不怎么着急，有两位天姿国色的妹妹在，就有宋军的江山在。
　　“姐……这又是他搞的事？”宋海月问。
　　“除了他还有谁啊，看得真准啊，一敲就到咱们的软肋上了。真不愧在监狱里拿到了法学学位啊。”宋星月难为地道，这种自下而上的难题，最难处置，大部分时候，权力都要失效。而操纵这种事的人，一眼看就是行家，不针对星海，但所有刨出来的事，都指向星海。
　　“可他在监狱呆了十年，怎么可能？这得需要调动多大资源，会不会是随机的事情？”宋海月有点怀疑道。
　　“随机，那你解释一下，刚出监狱，谁接应的他？再解释一下，就在太原，不管是官方还是商界，哪个不是巴不得从我们手里得到点实惠，谁敢在我们的生意上搅事？”宋星月连连两问。
　　妹妹没音了，论起混迹市井的本事，她在姐姐面前是没有发言权的，她纤指摩挲着下巴，又试探性地问着：“那该怎么办？找找老公出面？”
　　“打个招呼吧，能办下证来尽快办，哥只会吃喝嫖赌，这种事别想着指望得着他……”宋星月烦躁地道。
　　“那你也别担心，我今天就约他……现在他的身份，啧，不太方便见面了，每次都偷偷摸摸到燕郊，晚上我给你电话。”宋海月道。
　　约会，这是继承着姐姐做的事，而且已经是习惯，不需诲言也不需要脸红的事，宋星月看了妹妹一眼，脑子里意外地萦绕着一个让她心乱的画面，那位老公比任何嫖客都不堪，总是喜欢新鲜的女人，她严重怀疑，对于那些没长性的男人，妹妹的腰带，还能系得住他多久。
　　“你去吧，我没事……人伺候好点，他喜欢年轻的，如果有合适的，给他介绍两个，最好到家里，别到公共场合。”宋星月道。
　　这一句让妹妹有点羞恼，她似乎对姐姐如是说很不悦，有点不高兴地走了。
　　宋星月没有把这个当回事，她不可能不担心，都是空对空做起来的生意，真要一点一点刨出来，她担心要出大事，而平息事情的结果，可能只有像她这样的商人被扔出去，而不可能波及到那些给她这些权力和方便的人。
　　她踌躇了很久，再一次捋着思路，澳门的郑健明果真是个信人，两次交涉办得很利索，这是个双赢，各取所需，她算算挪走的资产，应该够下辈子花了，这一点让她舒心了不少，只是需要挪走的要花费很长时间，时间越长越是让她觉得心神不宁，最好的结果当然是去海外，此处已经查无实据，她知道，离这一天已经不远了。
　　当然，还有一件需要解决的事，这件事不解决，她觉得自己安生不了。
　　想到此处，她拨通了一个电话，那部留在余罪手里的手机，时间够长了，她想一个已经看到改变命运希望的人，会选择怎么做，总不至于还守着三两千工资的工作吧？
　　这好像是一个关键的棋子，要是他有传说中那么神的话，找到卞双林应该不是难事吧。电话嘟嘟地响着，她的心悬起来了，最担心的是，对方不理不睬。
　　还好，接听了，她一下子微笑了，称呼着：“余警官吗？知道我是谁吗？”
　　“你留下这部手机，就为了让我猜你是谁？”对方懒洋洋的声音。
　　“呵呵，您真幽默……余警官，咱们老乡可都讲究有来有往，有没可能请你帮个小忙？”宋星月试探地道。
　　“你费尽周折，把我现在的生活都毁了，还要我帮你什么忙？把你的生活也毁了？”余罪声音，似乎并不买账。
　　“不破不立嘛，我可以向您透露一点，您的亲生父亲正是我的生意伙伴，您的亲生母亲呢，我们也有过来往，毕竟一个圈子里的，很容易认识……依我看来，您将来到海外发展会更好一点，您觉得呢？不用担心钱的问题，有您的身份，只要需要，随时可以从我这儿支出。”宋星月娓娓道，有了前面的基础，说什么也不显得突兀了。
　　“你准备花多少钱贿赂我？”余罪直接问。
　　这么直接，宋星月高兴了，也很直接地道：“那看您的开价喽？”
　　“我的开价会很高的。”余罪道。
　　“是吗？那您觉得我像付不起的人吗？”宋星月调侃道。
　　“呵呵，有意思，给我找回个爹来，又要给我钱……这盛情真难劝啊，不过我是无功不受禄啊。”余罪道。
　　“这个功对于您很简单，我相信您已经知道我要干什么了，很简单，我不想一直站在这个被动和尴尬的位置上，您不介意帮帮我吧？”宋星月隐晦地道。
　　“懂了，我也正在找这个老骗子，有消息一定会卖给你，讨个好价钱的。”余罪道。
　　“那我等您的好消息哦。”宋星月道，微笑地扣了电话。
　　水到渠成地拉到了这么一位强援，让她心情大好。她相信，没人能拒绝这个可以改变下半生命运的诱惑。
　　电话的另一头，余罪把手机揣到了兜里，正看到了鼠标这没出息的从玉米地里钻出来，掰了几个带皮的玉米，撒丫子往车边跑，手脚麻利地塞进车里，估计这家伙从小没少干这种事。
　　西钢郊外，余罪比对过了，手机里的图片没有做假，确确实实在这里发生过斗殴，结果是卞双林消失，宋星月派来的人铩羽而归。
　　那问题就来了，怎么到这儿的？又是谁接应的？卞双林服刑十年，不至于还能培植出招之即来的能征善战队伍吧？
　　鼠标乐滋滋地和肖梦琪回来了，两人是客串帮忙来了，说是要抽身出来，可案子随后琐事不少，又出了汪慎修的事，蔺晨新和杜雷忙着准备招聘考试，这个团队又面临着散伙危机了。
　　“还在想啊？”鼠标蹲下来了，掏着根红萝卜往余罪手里塞，余罪哭笑不得地看着他：“你好歹也是个警察，不至于这么没出息吧？”
　　“瓜果不算偷，回去尝尝鲜。是不是肖政委，给你俩棒子啊，这是自留地，绝对好吃。”鼠标道。
　　“得了得了……余罪，你还没说，这些照片哪儿来的？”肖梦琪问，事情几天才查清，是地方派出所走访，确实问到有目击的乡民，当天也确实在这儿发生过斗殴，骆家龙准备照片里的远景，定位到这里了。
　　“星海的人给的。”余罪道。
　　“什么？”肖梦琪不信了。
　　“不对呀，你不是说，是星海的人，要针对这个卞双林吗？”肖梦琪道。
　　“我明白了，这是偷鸡不成，就把别的贼给捅了，都不干净，对吧？”鼠标道，赢得了余罪一个大拇指的奖励，这家伙，恢复了。
　　肖梦琪不太明白了，她狐疑地问着：“可要查下去，岂不是他们要犯事？”
　　“刑不上大夫，法不责富人……大多数时候，这种人不怕警察和法律，怕的是同伙拆台。”余罪道。
　　“可这什么跟什么啊，我还是搞不清楚啊。”肖梦琪道，又问着：“要以你讲的那些故事，我觉得就卞双林站出来，他们都得给不少钱打发吧？”
　　“不可能，活着就是威胁，什么时候闭嘴才安全。或者把他逐出这个圈子也行。”鼠标道。
　　“对，这就是他们要做的，刚才有人打电话，准备让我开价，买卞双林的下落……你们说，我开价多少合适。”余罪问。
　　“一千万。”鼠标咬牙切齿道。
　　“没出息，星海就一个网贷平台，一天支付的利息都不止一千万。”余罪回头吧唧给了鼠标一下。
　　鼠标来劲了，不过马上拉长脸了，凛然道：“这钱尼马不敢拿呀，就不出事都是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
　　“哈哈，严指导员有长进了啊。”肖梦琪取笑道。
　　难得的清闲时光，不过余罪心事未了，今天又是任红城托事，又是宋星月骚扰，他似乎有点纠结，一直在寻思着什么，鼠标问时，他狐疑地道：“你们说这究竟是不是一个诈骗案？第一主人公，卞双林，明明是个骗子，可现在干的好像是黑社会干的活，难不成转型了？假如是他操纵的话啊。第二主人公，这个短期暴富的星海公司，觉得他们好像是诈骗，可偏偏他们不缺钱呐，甚至这个网贷他们都不用搞，自己的钱都够支撑着，他们害怕的是其他事。”
　　“谁还嫌钱扎手啊，奢侈消费的都是公家的钱，玩基金做投资的，都是别人的钱，谁还拿自己的钱折腾，你说对不？”鼠标道，肖梦琪点点头笑道：“很有道理，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假设用别人的钱做投资，那就不是诈骗了，想一想，星海招资表上，这些募集的资金都是有正式的用途，两个房地产项目，一个保险项目，一个能源项目，以他们公司的实力，或者是赚取差价，或者是出售项目股份，都可以直接赚钱，他们不可能因为几个亿，十几个亿的募资，毁了这个公司吧？就是个空架子，可它披了身官衣啊，商人可是最看重这个。”余罪道，这样分析，似乎又不是诈骗，毕竟犯罪的成本，要远远高于整体的损失。
　　这就把几个没富过的人难住了，财经这东西，谁能把得准这个脉呢？
　　冷静下来之后，余罪此时似乎又觉得，市局领导对于他人微言轻的提议置之不理，还是有道理的，总不能因为一个小警察的发言，置疑这个运作良好的公司存在欺诈行为吧。毕竟执法，在罪后，而不是在罪前。
　　“不懂，我也觉得你这是狗拿耗子。”鼠标道。
　　“那看来，我们有可能做无用功了？”肖梦琪问。
　　“不会，有卞双林在，就没好事，不管他是想报复一回，还是想狠捞一把，他都不会闲着，这是人之常情，谁要是坑我一把，坑得我判了死缓，坐了十年监狱，我这辈子肯定要弄死他。”余罪判断道。
　　鼠标和肖梦琪又笑了，余罪又在代入嫌疑人的角色了，三人讨论无果，准备回返，斗殴虽然发生了，但没有死亡、没有报案、这种事，恐怕警察就想插手也无处下手，很多领域，他们是不通过警察解决问题的。
　　刚上车骆家龙的电话来了，接过捅了一堆事，连着刚得到的信息全部拍照传来了，肖梦琪拿着手机看了眼，递给了余罪道：“恭喜你，一直等着出事，终于出了。”
　　鼠标停了车，抢着来看，一看是有关汾河观景、滨河路高档小区有产无权的事，鼠标乐了，呲笑道着，李逸风那傻逼就在这儿买的房，装修完了才知道，五证不全，办不下房产证来。
　　余罪没有笑，愣了愣，瞠然自语道：“这是一记撩阴腿啊，星海房地产要蛋疼了。怪不得有电话来收买我。”
　　“活该，疼死他们都不冤，看爆的料，拿地一亩才多少钱，市价十分之一都不到，那不出门都把钱赚了。”鼠标愤然道着，不是非要仇富，而是这些富人，处处都在拉仇恨。
　　“这事我知道，昨天围市政府去了，闹了一天，没人答理。”肖梦琪道，她说了，维权的不少，但能维到权的，恐怕少之又少了。
　　“不对不对，这么大动作不可能光打雷不下雨，这些可不是命苦怨政府的人……肯定有其他事。”余罪莫名其妙的紧张道。
　　两人还愣着，余罪灵光一现，脱口而出：“第一个是投资，第二个就是房地产……快去星海房地产公司，可能要出事。”
　　两人不信，余罪催着：“你以为这是行侠义之事，肯定是闹事的前奏，等消息出来什么都晚了，赶紧走。”
　　鼠标明白了，驾着车飞速驶回市区，将到滨河路的时候已经是水泄不通了，亏是三个人驾驶着民用牌照车辆，隔着两公里就已经进不去了，远远地能看到一辆被掀翻的警车，星海房地产留守的售楼处，滨河大厦，外围已经一哄来了数百人。
　　这里早已经成了充斥着愤怒的空间，玻璃墙被砸了，几个怵目的大窟窿；白幅、纸牌、大字报，围着大厦出口，人山人海摩肩接踵，还有人在大喊着什么口号。那辆被掀的警车估计是第一辆到现场维持秩序的，警车倒翻在路边，出警的警员都看不到了。
　　余罪没有多想，他在车隙人缝里钻着、走着，鼠标和肖梦琪想也未想，紧随其后，直朝事发现场去了……


第87章 虽贱亦勇
　　戾气，离现场越近，这股子戾气感受得越真切。
　　一位大叔级别的，在向路人痛斥着这家黑心房地产商，三年跑了几百趟，新房都成旧居了，就是办不了房产证；一位中年妇女级别的，捡着一块水泥疙瘩，奋力地砸向已经洞穿的玻璃门，那怒火中烧的样子实在吓人，满场愤怒的居民举着横幅“星海地产、售房欺诈”、“奸商退房”、“卑劣行径、必遭唾弃”，满场的横幅和传单乱飞，一眼望去纷乱的场面，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在怒吼着黑心奸商、售房欺诈，间或砖块水泥场从人群里飞起，直砸向已经破败不堪的门楼。
　　余罪的身后被拽了下，他回头，是肖梦琪和鼠标齐齐拽着他，肖梦琪哪经过这种失控阵势，她摇摇头，示意余罪别去，这种场合，警察要出面，恐怕得挨板砖了。
　　“放开，别拉我。”余罪道。
　　“别去，很快就有大部队来了。”肖梦琪死死地拽着他的胳膊。
　　余罪回头怒视着，肖梦琪脸色煞白，死不放手，那眼里的恐惧和担心却是做不了假的，她不但自己害怕，或许更害怕身边的人出事，余罪一刹那表情缓了，他意外地轻轻抚抚肖梦琪的手，一把揽着她，靠在自己怀里，轻声安慰着：“别怕……一害怕就心乱，深呼吸……”
　　肖梦琪六神无主，依法施治，一个呼吸胸前起伏，好歹长舒了一口气，余罪对着她笑笑，那平静的笑容啊，真让她感觉到了浓浓的安全，她不自主地靠近了余罪，紧紧地贴着他，哟，这可是在人群中呐，她微微的脸上发烧，被那种奇妙的感觉撩得心跳加速。
　　耶，煞风景的来了，鼠标那张大饼脸凑到两人跟前，瞄瞄、瞅瞅，好不仇视地说着：“你们这一腿出的，真不是时候啊？”
　　这句话灵，肖梦琪一下子放开了，余罪却是不容分说，一手揽一个，三个凑一块道：“听我指挥，别胡来。”
　　“废话，你不胡来，还有谁胡来。”鼠标道。
　　“对，你别胡来。”肖梦琪又紧张了。
　　“别打岔，你们听我说，这不像个单纯维权的，哪来的这么多打砸业主……绝对是有人蓄意，而不是自发，肖梦琪，你这样……鼠标，你跟我……”余罪拉着鼠标，安排着肖梦琪，肖梦琪照法施之，走了不远才省悟，本来劝他来着，怎么就跟他干上了？
　　事情紧急，来不及了，她依照余罪的安排，躲到了人群边上，拿着手机，开始遮遮掩掩地朝着人群拍照，不过看这样愤怒的群体，似乎不像余罪所说，是有人蓄意。业主说得一点都没假，绿地缺了、面积短了、产权办不了，房地产那些奸商不都这个德性么。而且已经有堵区政府和市政府的先例了，是没人解决才发展到直接找房地产商嘛。
　　此时，她更担心的是余罪和鼠标，这俩唯恐天下不乱的货，就那么钻进人群里，她在路沿后靠着墙根走着，踮着脚寻着两人……啊？看到了，她一下子哭笑不得了。
　　两人挥着拳头，满脸愤怒，跟着人群在喊着奸商卑劣、必须退钱，这俩天然的谎言制造者，那愤怒的表情，比现场业主还像业主。看到此景时，肖梦琪的恐惧心态慢慢消失了，她现在明白，不管是许平秋还是邵万戈，那当了几十年警察的都看重这一对坑货了，因为呐，他们除了不像警察，扮什么都像。
　　“退钱、退房……”
　　余罪喊着，向鼠标指指一个人，这家伙穿了个多袋裤，屁股后还塞着块板砖，肯定不是业主。
　　“王八蛋奸商、王八蛋工程……”
　　鼠标喊着，也靠近了一个人，向余罪示意，这家伙还背了包，包里是拳头大的水泥疙瘩，不时地塞给旁人，然后就是砰的一声，扔到星海房地产的门厅里了。
　　两人眼色、唇语交流着，指指点点几个人，肖梦琪在远处悄悄的拍照，三个人配合得娴熟无比，不一会儿，余罪解开了几个衬衫扣子、鼠标抹乱了顺溜的发型，两人耀武扬威的，别提有多像流氓兄弟、地痞哥俩了。
　　愤怒的业主中，夹杂进了不少兴奋的货色，总是在适时的时候煽动着更大的仇视情绪，把维权推向高潮。其实真相和乱相就交织在一起，两人喊了一通，已经发现了N个根本不是业主的货色，当两人重新聚到一起时，看看身后被掀翻的那辆警车，却是束手无策了，这场合谁敢抓人？恐怕就连警察的身份都不敢亮……
　　……
　　群体事件，警车被袭。
　　事发是中午十一时四十分，现场回传的消息震动了110指挥中心。
　　十分钟后第二拨警力就到现场了，到现场才发现远比想像中严重，高峰期间，整个滨河路主干道被堵，只能从人隙中通行，而且黑压压的人群，让这十几名警力却步，这要去现场，整个就是挨揍的节奏嘛。
　　二十分钟后，第二拨人到达现场。市局启动了紧急预案，市委严令平息事件，并派遣房管部门领导到现场解释，但这脑满肠肥的房管领导，瞅看这阵势就吓怂了，死活不敢下车，事发三分局辖区到场的警员，团团围着，在板砖、饮料瓶、菜叶子的攻击下，前进了不到一百米，撤回来了。
　　解决是吧？我们已经上访几年了，什么时候解决了？
　　那些业主排成了人墙，大有不解决问题，誓不罢休的态度。
　　这是积怨已久，瞬间爆发，业主的怨气、怒气全部化作了戾气，愤怒让他们开始蔑视一切规则了。警车被砸，警察退缩，更助长了围观群众的阴暗心态，一带十、十带百，去的十几名警察，没多久就淹没在市民的唾沫星子里了。
　　整午时，事发半小时后，太原市交通指挥中心。
　　许平秋匆匆赶到，他怒气冲冲地瞪了满场束手无策的下属一眼，走到了大屏监视前。
　　摄像头尚在，场面严重失控，事发点人头攒动，挤挤攘攘，车人已经混成了一体，整个现场绵延了三公里，车辆已经堵到了滨河路外，至于中心地区，已经砸得不像样了，四层以下的玻璃墙全是窟窿，他在监控看到了，甚至有人扛着大锤，直接砸向了泊在星海门口的车。
　　“防暴大队，报告你们的位置！”许平秋持着指挥步话，吼着。
　　“离现场还有九公里，我们被堵在汾河桥上。”步话时汇报道。
　　“全部下车，跑步前进，有多快跑多快。”
　　“是！”
　　“特警三大队，报告你们的位置……”
　　“离现场十一公里，还需要五分钟……”
　　“冲开一切障碍，火速赶赴现场，驱散闹事人群。”
　　“是！”
　　“沿现场周边街路，全部交通管制。”
　　“是！”
　　这位局长的铁腕由来已久，在场的警员谁也不敢想，直接就用这种硬碰硬的手段处理突发事件，都凛然看着领导，许平秋没有心情解释，在这个位置他比谁都清楚，这些奸商的卑劣早在群众中积怨已久，全国处理类似的事件不止一起，稍一疏忽，甚至可以引起更大的冲突和流血事件。
　　这是一撮燎原的火，必须在它还是火苗的时候就扑灭，否则，只会酿成更大的灾难。
　　愤怒、打砸、吼骂，那纷乱的现场，让他心颤，让他不得不做出，这个背上骂名的命令。
　　从滨河路、从汾河桥，从星罗棋布在市区的各分局、派出所，整装的警察开始赶赴指定位置，控制事态的发展。
　　……
　　现场，口号声、打砸声、叫骂声、汽笛声，夹杂在一起，维权的人群、旁观的人群，越聚越多，失控的场面，充斥着愤怒和不满的情绪，已经有路人的车遭殃了，车主一看有人砸车，根本不敢吭声，扔下就跑。
　　持续了半个小时的声讨之后，人群更乱了，总不缺那些趁火打劫的，偶而总有姑娘的奶臀被摸，惊声尖叫四起。间或更有人在喊着，我的鞋，我的鞋，我的包……车砸完了，趁乱起哄的开始找事干了，现在该着那着看客和车主叫苦了，前后都被围着，想出去都难呐。
　　“嗨，那娘们拍照，我操……”有位长发的男子，不经意发现了躲在街树后的肖梦琪，他吼骂了句，奔着朝肖梦琪来了。
　　砰，脑袋一懵，他糊里糊涂栽倒了。他没注意到，身后有个男子追上来，直接拍了他一砖。
　　是余罪，他指指人群外的方向，肖梦琪吓得花容失色，拔腿就跑。解除危险的余罪一把搀起来，那人晕三倒四的，两眼成斗鸡了，此时又一胖子扶来了，痛不欲生地喊着：“兄弟，兄弟，你怎么了……谁他妈不长眼，砸我兄弟了，快醒醒……”
　　是鼠标，两人挟着人，左右看看，好像没有注意到他，鼠标吧唧把人往树上一推，那人前额又被碰了，闷哼一声，抱着树软软地倒了，余罪和鼠标转身分开，溜了。
　　此时的场面已经混乱到极致了，一群不知道来路的男子，正兴奋地吼着，咚咚砸着车玻璃、车前盖，甚至有人拿那辆警车发泄，不少铁家伙肆瞄着，已经把警车砸得面目全非了，鼠标跑到人群边上，一看那场面，吓得连裤子都差点掉了，砸车的人群里居然有余罪，他整了块钵大的水泥疙瘩，咚咚直砸警车，数他砸得最有劲，不但砸了，还招手示意着鼠标来砸。
　　哟喝，这尼马来劲啊，想干嘛就干嘛，鼠标乐滋滋奔上来了，余罪故意似的，匪气凛然地向身边几位说着：“砸，狗日的……妈的，平时多拽。”
　　“就是啊，平时老子一见警车就害怕。”有位秃头痞子，接茬了。
　　“怕个鸟，今儿他妈谁也管不了。”有位缺牙的，持着铁棍，把最后一块玻璃捅碎了。
　　更多外围的群众，被那股子兴奋烧得在大喊大叫，已经自发地围在圈外，成为这条路最难逾越的屏障。
　　大队人马还没来呐？鼠标望眼欲穿地看着现场，表演得有点乏力了。
　　就后续来了，这么乱的场合，怕是也抓不着人呐。余罪想着，他在四下看着路两旁、楼侧的小胡同，已经有人从那儿走了。
　　“咋办？”鼠标悄悄靠上来，风暴的中心反而最安全，毕竟打砸的，很多群众还不敢自发参与。
　　“从那儿脱离现场。”余罪指指大厦左侧二十米外的胡同。
　　“对，得尽快走，别一会儿把咱们抓了。”鼠标兴奋地道，这种事，防暴警肯定很快就要开来了。
　　“那倒不怕……带几个人走，这样……”余罪附耳道。鼠标被撩得热血上头了，仿佛回到了当年走私团伙无法无天的日子，高兴地直点点。
　　再然后，两人分开，拣着刚才盯住的目标去了，鼠标靠上一个在车厢里翻腾准备顺点东西的货，小声道：“老大来电话了，赶紧扯乎，雷子臭弹队要来了。”
　　“哎，知道了。”那哥们一点头，居然听懂了。
　　当然能听懂，防暴队使用催泪瓦斯，在地下世界，都称他们是臭弹队。一个刑警半个匪，双方在对黑话上，共同语言还是有的。
　　余罪直接靠到了几个操着家伙的人左近，沉声吼了声：“兄弟们，赶紧扯乎，臭弹队马上就到。”
　　“嗨，你谁呀，怎么不认识？”那缺牙的发话了，这才发现并肩作战的，好像不是兄弟。
　　“昨天刚放出来，临时拉来的……你们听，已经乱起来了。”余罪焦急地解释着，脸色惶恐无比。
　　有人看余罪这土贼贱相，根本不怀疑他是刚放出来的，刚才数人家砸得狠呢。再一看人群之外，有人说了：“哟，真来了。”
　　“那赶紧撤啊，上回把我拎进去，揍得我大小便都不能自理了……快撤。”他焦急地说着，还真把焦急的情绪传给这些来路不明的人了，看来也是乌合之众，一见风头不对，马上作鸟兽散，大多数一扔家伙，钻进人群，差不多就成看客了。
　　余罪赶紧捡了根铁管操着，叫着鼠标这边走，两人一前一后跑着，两人商量好了，余罪在嚷着：“快快，跟我走，我知道条小胡同。”
　　“快快，往这边，小胡同近，马上就能溜了。你们傻站那儿哪行啊？监控早把你们录下来了。”鼠标也指着那方向。
　　两人经历过那种纷乱的大场面，那种时候，方向感失衡的人最容易产生从众心理，一扯一哄，还真有四个不长眼的，追在他俩屁股后跑。两个人带着四个人，六个人直钻进了小胡同。
　　跑啊，跑啊，百八十米，余罪轻松地回头看，四个货体力不怎么地，已经开始喘，他掉头跑着吼着：“快跑，听，已经干起来……”
　　不一定听到了，可都知道干这事的后果，这一催，那几个家伙跑得更快。
　　“嗨……兄弟……给……给了你多少钱啊？”鼠标气顺嘘嘘地追着最后一位问着。
　　“啥意思？”那哥们年纪不大，眼睛有点斜。
　　“我问问，怕他们坑我啊。”鼠标道。
　　“五百块呢。”斜眼哥们高兴地道，这砸一场，五百块到手。
　　跑啊，跑啊，跑得汗流浃背，两三公里了，绕了几绕，还在小胡同里转悠，有位实在跑不动了，扶着墙喘着问：“这是哪儿啊？”
　　余罪回头，看这四个哥们跑得东倒西歪，他笑着道：“到了，这地方就不错。”
　　“啥意思？”喘气的哥们愣了下，跟着啊的叫了声，却是余罪持着钢管，狠狠地敲在他腿上了，他吃疼一骨碌滚地上了，余罪恶狠狠地指着剩下三个扔了武器的吼着：“谁跑打残谁，都他妈把钱交出来。”
　　跑在最后的那位，吓得嘴唇一哆嗦，掉头就溜，不料迎面砰就碰到墙上了……哦，不对，正好碰到砖上了，却是鼠标拿着块砖举着，等着他碰上来呢，一碰眼前全是小星星，被这胖子一脚踹回去了。
　　丢了武器，又是一顿长跑，这四位算是没有反抗之力了，个个赶紧老老实实的掏口袋交钱，被两位恶人铁管砖块威胁着，龟缩到了墙角，钱、皮带、鞋、手机，一股脑全给没收了。
　　收完了，几个人抬眼看看，那瘦的横握铁管，似乎准备随时敲人，胖的持着板砖，又像随时准备砸谁，哥几个可是心虚了，有位胆大的弱弱地问：“哥，就挣了几百块，都给你了，还要干啥？”
　　“手抱头，面朝墙，谁动老子放他血啊。”余罪持着铁管，凶悍道。四个人依次，老老实实靠墙，余罪警示着：“查查你们身上有没藏的钱……都别动。”
　　他一示意鼠标，鼠标上前就扯裤子，蹭蹭一扯，然后用皮带飞快地绑在两腿间，四个痞混啊啊乱叫，绝逼是被非礼的声音。可这尼马算是跑不了，四个裤子褪了、脚踝被绕、光着屁股的站了一排，连余罪忍不住笑得直得瑟了……


第88章 谁当其冲
　　十二时二十分，以事发点为中心，六条街道实行交通管制。
　　这时候，防暴大队已经徒步赶到事发现场，大热天，厚重的防护服加上防暴盾，一个一个恰如水里捞出来的一般，喘息着，分列在街两头，开始自外而内，疏散着被堵的车流。
　　又过数分钟，特警队驰援到场，这些面无表情的特警一言未发，持着齐眉高的法棍，列着队，迎着砖块、水泥疙瘩，以及扑面而来的辱骂，飞上前来的口唾沫痰，一刻不停地向现场挺进，迅速在事发中心围起一圈人墙。
　　满地的警察在忙着捡砖块、水泥块、铁管，以及一切可能成为武器的东西，偶而有不长眼的被看到了，很快便有数名警察冲上去，把滋事的人扑倒、铐起，这惹起来了群情激愤，几次有人叫嚣着，煽动了再次冲击特警的人墙，被那些特警架着法棍，用人垒人的简单方式挡回去了。
　　乱像在渐渐地被控制，由外而内的劝解和疏散在慢慢地起效，眼见已经没有热闹可看的人，也开始悻然离开。
　　在交通指挥中的监控上，可以看到纷乱的现场，一秒一秒流逝的时间，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既然有凌驾于规则之上的特权，就会有突破规则的反抗，只是可悲的是，永远是警察夹在中间，承受着来自底层的怨气。
　　画面上，一位中年妇人被挡在人墙之外了，她对着警察，狠狠地唾了一口，就唾在脸上。
　　画面上，一位执勤的特警，不知道被哪儿飞来的砖块砸了脑袋，正捂着头，满脸是血。
　　画面上，还有怒火中烧、举着维权牌子和警察对峙的业主，他们把一切阻挡他们的人，都视为敌人了。
　　画面上，那些劝解的警员被包围着，被人推搡着、拉拽着，浑身鲜亮的警服已经衣衫凌乱了……
　　画面上，挤搡着、冲击着、辱骂着、对峙着，可惜的是，这是一个没有对错的争执，没有结果的争执。
　　“各分局、派出所、治安队，火速赶赴现场……协助疏散现场人群，任何有打砸暴力倾向的，不管是谁，全部控制起来。”
　　许平秋一字一顿的下着命令，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在说，说完了，步话一扔，头也不回地道：“跟我去现场。”
　　后队的办公室的、总队的、应急调度中心的，匆匆追随。沿路汇报着：
　　“已经启动应急预案，必要时可以动用武警装备。”
　　“放你娘的屁，荷枪实弹去针对维权群众？派你去？”许平秋直接骂了一句。
　　“许局，市委办公厅催着咱们汇报进展。”
　　“告诉他们，等着。”许平秋道。
　　“许局，网警支队已经全部动员了，应急预案，要对舆论导向做正确的引导，这种事，会很快传开的。”
　　“……”许平秋踌躇了一步，没有发言。
　　也许这只是开始，无数起拆迁、征地导致的群体事件已经成了一个活生生的教材，人山人海的维权之后，又将是排山倒海的舆论攻击，这一切对于警察永远是应对无策，只能选择缄默。
　　上车时，秘书已经把许平秋要的东西收集到了，他递着手机，给领导看着信息中心采集到的数据，许平秋粗粗一览，脸色的皱纹却是更深了，业主的维权师出有名，汾河观景、滨河路小区有产无权的事由来已久，不但如此，绿地缩减、公摊面积不符，告状的已经告了几年了，这一次无非是集中爆发了下而已。
　　房地商已经习惯于暗箱操作、偷工减料，问题比比皆是，不足为奇。
　　可吊诡的是，官方的解释就一句话，未足额缴纳土地出让金，土地使用证尚未申办。
　　房都卖出去几年了，开发商的土地使用证都没办，许平秋欲哭无泪地把手机递回去，他颓然道：“警察管不着的事太多了，这是根本解决不了的那种。”
　　“是不好解决，全国性的都在清理小产权，咱们全市这项工作刚刚开始，手里有房没证的业主，他们也害怕啊。”秘书道。
　　“联系到星海的负责人了吗？”许平秋问。
　　“联系不上，注册法人是宋军，他长住北京和香港，有些年没回来了。集团总经理宋双旺，已经是美籍了。”秘书道。
　　又是个暗箱操作，捞足了走人的，其中能牵涉到多少幕后交易许平秋想像得出，他黑着脸，思忖着应急的处理方式，这事情务必要给业主一个交待，给舆论一个交待，发生这么大的群体事件，他这个当公安局长的，不管哪一级问责，都是首当其冲。
　　可这事，解决得了吗？
　　不久到了现场，局势已经稳定，他带着部下径直到了中心，光鲜的滨河大厦已经千疮百孔，楼外包括110警车，被砸的车辆十一辆，纷乱过后，留下了遍地垃圾，满目疮痍。
　　“现场拘留了二十四个人，经查，有十九人，就是滨河小区的业主，另有五个乘乱起哄打砸的被我们控制了，还有救护车接走一位，被砸了脑袋，伤情较重……我们的人，有七人受了点轻伤……”
　　防暴大队长在许平秋身侧汇报着，这时候就剩下一件事了，要尽快清理现场，恢复秩序。
　　“这是一次自发的维权事件……还是一次有预谋的群体事件？”许平秋突然问。
　　“这个……我们正在提取现场录像。”防暴大队长，未敢下定论了。
　　“我就不相信，业主能头脑发热到砸警车、打警察……我更不相信，一个简单的维权，在一个小时内就能演变成打砸事件，绝对有人在教唆。”许平秋审视着被砸的车辆、满是窟窿的玻璃门厅，以他的直觉，已经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可是证据呢？
　　就即便是一次有预谋的事，却也只能是猜测，对于那些奸商雇人打砸、强拆、欺行霸市的手段，许平秋太熟悉了，总有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人，挑起乱子好坐收渔翁之利。
　　现场就剩下警察了，已经到场的房管局领导，瞅空溜了；答应到场的市委办公厅人员，一听局势控制了，根本就没有出现，至于主管区政府的，压根就没联系上，许平秋在现场踱步着，心里暗暗叫苦，这就有多大的责任，都要扣到他这个公安领导脑袋上了。
　　越担心什么，就越来什么，当吴主任从队伍里匆匆向他奔来的时候，他知道最担心的事来了，人到面前还未开口，他直接道：“你和大队长交流一下，拟个情况汇报吧，事情刚刚发生，查实还需要时间……连房管局的人都不愿意站出来，我们怎么解释啊？”
　　吴主任愣了一下，似乎超出想像了。
　　“网上有多乱就别给我汇报了，知会一下网警支队，先压压。”许平秋道。
　　“不是，不是，许局……好消息。”吴主任兴奋地道：“许局，好消息，事情发生时候，我们有位警官就在现场，她拍下了不少打砸人员的肖像，传回市局罪案信息处理中心……结果，在嫌疑人犯罪库里，已经找到了三个人，都是有前科的二劳人员。”
　　“什么？”许平秋不相信地瞪眼看着吴主任，这消息可不啻于雪中送炭了，如果这样的话，事情就容易定性了。
　　看领导不相信，吴主任拿着手机直接拨通了市局后台支撑，一听汇报，许平秋算是长舒了一口气，他兴奋地喃喃道：“好，干得好，我一直以为她是个花瓶啊……这样，马上联系鼓楼分局肖政委，算了，我亲自联系……”
　　许平秋摸着自己的手机，侧身过了一旁，拨通了肖梦琪的电话，不料刚拨通，就回头看，外围警戒的几位警员陪同着肖梦琪快步奔来，上前气喘吁吁地向许平秋一汇报，许平秋一听愕然了：“你们三个人都在现场？”
　　“对。”肖梦琪道。
　　“那他们呢？”许平秋问。
　　“他俩说，引了几个跑胡同里了。”肖梦琪道。
　　“引了……几个？”许平秋愕然道，这警匪怎么混杂的，肯定抓不走，可也不能引走啊。
　　“对，几个根本不是业主，趁火打劫的……已经问出来了，都是滨河路一带混的，跟着一个叫老鼻豆的大痞子混，今天一人发了五百，组织他们来打砸闹事，来了三十多个人……”肖梦琪道。
　　“等等……怎么问的？他们引了几个……他们在哪儿吧？”许平秋听不明白了。
　　“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河苑巷，那儿，从那儿进去的。”肖梦琪指着不远处。
　　“刘队长，带队人跟上。”
　　许平秋吼道，匆匆跟着肖梦琪的步子，后面追上来一队警员，这事情出得糊里糊涂，再问时，肖梦琪解释道，他俩扮成闹事的，和那伙人一起胡来，然后不知道怎么就把人给诳走几个，都跟上他们俩跑了，再然后她就不清楚了。
　　听到此处许平秋明白了，肯定是诳到小胡同里给控制住了。至于怎么诳的，那俩人的办法多得很，一般人真学不会。
　　还真不好学，这胡同左拐右转，转了二十几分钟才看到巷口鼠标在招手，防暴大队长带人冲在局长前面，如临大敌般地来逮人了，不料进去一看，是死胡同，再一看，齐齐的四个人面朝墙，手抱头，露着光屁股，严肃的队伍哗地笑颠了。
　　这办法好啊，裤子脱到踝部，皮带一打结，比手铐还管用，想跑肯定是来个狗吃屎，防暴警员打铐子时，斜眼那哥们指着拿棍的余罪惊恐地喊着：“警察叔叔……他打我，他还抢我钱。”
　　“还扒我裤子……手机都抢走啦。”另一位挨打的，委屈地哭了。
　　“你们干什么了？”警员训着。
　　“啥也没干。”一位自知理亏，弱弱地道。
　　估计是看到这么多警察，那四个人也明白了，被铐上不受铁管威胁反而胆大了，咧咧道：“就扔了几块砖头，至于来这么多警察抓人家么？”
　　“真他妈倒霉，钱还没花呢就被抢走了。”斜眼兄弟郁闷地道，余罪一瞪眼，他赶紧低着头快跑。
　　许平秋和肖梦琪、吴主任，看着人被带走，再也忍不住了，三个人看着裸背抄家伙的余罪和鼠标，一起吃吃地笑，这样子，痞形痞味太浓了。
　　这时候余罪才省得，赶紧地扔了铁管，穿着衬衫，把一个衣服打成的包裹扔给刘大队长，解开一看，那是这群家伙身上搜出来的钱、手机，他笑着冲余罪竖了个大拇指。
　　两人穿好，敬礼，许平秋和吴主任耳语几句，吴主任笑着匆匆跟着大部队走了，许平秋招招手，鼠标嘿嘿笑着凑到领导跟前，许平秋饶有兴致瞅着这张大饼脸，看领导这么乐呵，鼠标迸了句：“叔，不能光干活不给好处啊，您看我是不是能当分局长了？”
　　肖梦琪噗哧给逗乐了，鼠标最惯于装傻卖萌讨好，这德性，你就想跟他拉脸也难啊，许平秋笑了笑拍拍鼠标的肩膀道：“分局长和你差远了……再有这事，别冲在前面啊，你这一身膘的，跑不快要吃亏的。”
　　“好人吃亏，我这样长得丑，没人把我当好人。”鼠标乐滋滋地道，又期待地看着。
　　许平秋笑了，笑里有点难以取舍的意思，他说道：“我真舍不得提拔你啊，多一个小官僚，少一个好警察啊……呵呵，别急，有的是机会。余罪……你好像对我不满？”
　　“有点，我已经数次向市局打过情况汇报了，星海投资很可能涉嫌诈骗，它的整体经营都有问题，你为什么一直否定我？”余罪不客气地道。
　　此时肖梦琪才明白，传说中老队长和这两位的关系非同寻常了，说话简直就是同事的语气，而许平秋脸上也未见怒色，他淡淡地道：“我没有否定啊。”
　　没有？肖梦琪一愣，这领导睁着眼说瞎话啊，几次会上都点名批评狗拿耗子了，现在又矢口否认了。
　　见余罪愣着，许平秋笑着道：“你有你的方式，我有我的苦衷，我问你，真给你一个调查组，你觉得你能查下去吗？”
　　咦，这倒是，如果大张旗鼓的话，肯定要成为众矢之的，肯定阻力重重，余罪一念至此，脸色缓和多了。
　　“所以，如果同样的事发生，我还是会批评，在大会上批评这种不负责任的捕风捉影。我知道你可能查到了一些苗头，可能找到了一些证据，不过在未确定他们涉嫌犯罪之前，你做任何事，我都不会支持你。”许平秋道，笑了笑，转身而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着余罪，那么坚定的无动于衷，他补充道：“小子，你已经成长到现在了，难道还不知道什么对错，需要我这个领路人指点你？今天的事也没人支持你，你不照样做了……比如今天的事，我不管心里怎么赞同你，但在公开场合，仍然要批评你这种方式。”
　　老许笑着走了，招招手叫鼠标，鼠标屁颠屁颠跟上去献谄去了，肖梦琪却是看着余罪，余罪慢慢地笑了，好久没见到这么会心的笑容了，好一会儿她才提醒着：“你就一直在这臭胡同里呆着啊。”
　　“哦，该走了。”余罪想起这茬来了。
　　“还没吃饭吧？”肖梦琪关切地问。
　　“没顾上，看这几个混球呢，真够操蛋啊，出这么大事，肇事的货就为挣五百块钱。”余罪道。
　　“有人利用了业主的怨气和愤怒啊，我现在信了，一个最卑微的人，只要他有足够的耐心和眼光，都能够找到最适合的机会，颠覆规则。”肖梦琪道，刚刚发生的事让他心有余悸。她怀疑地问着：“你说，会是卞双林吗？”
　　“像他的风格，可又不像他的手法，毕竟要从中谋利，否则就没有意义，可他并没有一个房地产公司啊，总不能他在替业主讨还公道吧？”余罪狐疑地回答，他不确定。
　　“很快就会有结果。老鼻豆这个绰号，应该很好查。”肖梦琪道。
　　“相信我，不会有结果，要是这么简单就查到幕后是谁，连我都会失望的。”余罪道。
　　肖梦琪想了想，愁眉又凝结了，也是，要这么简单就查到了，他都不配做星海的对手。
　　两人转出了小胡同，随便找了家饭店，补吃着午饭，不知道为什么，事情越来越诡异了，而肖梦琪却发现，余罪在慢慢地变得开朗……
　　当天的事确实没有结果，已查实老鼻豆姓毕，名福生，事发后已经销声匿迹，估计早溜了，短时间恐怕归不了案，但这并不影响舆论的导向，当晚，市公安局召开的新闻发布会，公布了当天维权事件的调查进展，没有否定维权，但指出了确实有人利用这件事打砸闹事，而且警方经过缜密侦察，已经缉捕了多名嫌疑人云云……有现场监控、有嫌疑人被捕录相、有警员受伤的画面，事情这样发展，市民对于业主维权的方式也开始毁誉参半，毕竟已经危及到公共安全。
　　对了，业主有产无权、绿地、房产的问题，没有哪个相关部门站出来答应解决，当然，也不会有……


第89章 疑云重重
　　《太原市爆发大规模业主维权事件》
　　《维权事件演化成打砸事件，警方拘捕涉事人员数名》
　　《太原维权事件涉事房地产商星海集团大起底》
　　《太原市小产权建筑的前世今生》……
　　郑健明随意拨弄着平板，浏览着网曝的家乡新闻，因为这起维权事件，星海一夜之间名噪一时了，不过在他看来，名声不是什么好事，特别是在内地这种环境下，又做得是这种放不到桌面上的生意，他好奇地看看星海集团的大起底，意外地笑了笑，新闻曝出了星海拿地的吊诡过程，五年前拿地，拿的却是十五年前的价格；拿地的并不是开发商，而建成后销售，他们又反客为主，这种光怪陆离的事不太考验人的智商，所有的矛头都指向经办部门，于是就有了当地政府已经成立调查组，深入调查此事的结论。
　　不过自古以来都惯于痛打落水狗，恐怕没人敢轻易动官家犬啊。他轻轻地关上了平板，惬意地靠着车座，轻声问了句：“还有多远？”
　　“二十公里。”司机道。
　　他微微吁了声，有点紧张和心跳的感觉，此次转道香港回到内地，他是瞒着家里人的，他掏着口袋里的皮夹子，在打开之前，又下意识地抚着自己手上的戒指，回味着在天主教堂那次庄严的婚礼，太太就是澳门商人之女，婚后膝下又添一对儿女，曾经的逃亡生涯教会了他珍惜来之不易的一切，包括生意、包括家庭、包括……那些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财富。
　　他一向很谨慎，这次回内地连家里都没有告诉，太太对他的事一无所知，包括前身、包括曾经的未婚妻、当然也包括那一段虐情。他轻轻地打开了皮夹子，一张小小的照片夹在花花绿绿的钞票中间，他真不知道，此事该如何处理。
　　不独是这个未谋面的儿子，还有他失联二十几年的旧情，他记得匆匆留了张纸条就走的，前脚走，后脚公安的三轮摩托车就停到家门口了，那时候的执法就是一场噩梦，白衣白帽的警察会把五花大绑的犯人押着游街，那是个一人犯法，一家抬不起头的年代。
　　他看到父母被带上三轮摩托警车带走了，他差点就从藏身的地方冲出来……父母对此一无所知，正忙着给他置办婚礼用的新房，他溜到了陶瓷厂看了一眼，不出他所料，没过多久，未婚妻就被带走了。
　　他躲在厂外的荆棘丛不敢稍动，直到天黑才溜进厂区，下班的厂里空荡荡，他想见未婚妻子，一直窝在厂房后角落里，直到有人醉醺醺出来小解，差点尿到他身上，被他一把摁倒，那人吓得浑身直哆嗦，连连求饶，等看清是谁后，那人愕然问着：“郑……健……明……公安局正抓你狗日的呢。”
　　“别喊别喊，余兄弟，我不害你……我……我无路可走了，我……”郑健明紧张、惶恐、又狰狞地放开了这位陶瓷厂的工人。是余满塘，五短身材的，根本没有威胁。
　　“我说你他妈就活该，啥事不能干，干犯法的事？你这投机倒把比挖社会主义墙脚还严重，再往前推几年，非批斗死你。”余满塘训着这个坏分子，怎么说也是大义凛然。
　　却不料郑健明二话不说，扑通跪下了，痛彻心肺地哭求着：“余兄弟，我是一时糊涂……我不想坐牢，我害怕啊，我爸妈都被抓走了，我媳妇也被带走了，我……可怎么办啊。”
　　余满塘被惊得酒醒了一半，这平时趾高气扬根本不把厂里穷工友放眼里的货，他是从来不假言辞的，可人沦落到这地步，又能怎么样，他苦着脸道：“你……你走吧……我，我，我不举报你……要不你去自首吧，总不能自己犯事，让你爸妈扛着啊……你狗日的可把寒梅害苦了，她……她今天才给我们发的结婚喜糖啊……”
　　“余兄弟，不不，余哥……我求你一件事，帮帮我……帮我照顾寒梅，让她再找个好人家，我可能短时间回不来了……我这儿有块表，你卖了给她……拜托了……告诉我爸妈，我走了，要是有天我能回来，再给您磕个头啊……”郑健明把表捋下来，唯一值钱的东西塞到余满塘手里，余满塘推托着，急切地道：“喂……喂……这不行啊，包庇坏人是犯法滴……哎别啊……你别跪我啊，这不折我寿么？”
　　郑健明却是不容分说，咚咚磕了几个响头，转身快步消失在黑暗中……
　　……
　　这就是二十六年前那天发生的事，之后，家乡之于他就成了一片空白。
　　郑健明手抚着左腕，似乎还能感觉到那个撕心裂肺的时刻，很多年后，当他敢尝试着派人去老家看看家里时，带回来的都是噩耗，双亲已经亡故，老房子破败无人打理，早被拆成了公共厕所，时过境迁的，连曾经花前月下的情人也无处可寻了。
　　于是他慢慢地放下了，慢慢地合上了旧的一页，在那个全新的环境，他有了新的生活。
　　他从来没有想过，年过半百，还会被几十年前的旧事牵挂，还会在那个遗弃的地方留下一个血脉。
　　就像他从来没有想过，年过半百，还要为几十年前的风流偿债一般，他觉得自己有点无颜见人。
　　“郑老板，到了。”司机道。
　　车停了，在距深圳十公里的太阳岛别墅区，一幢红色的连体别墅，巨大的铁艺门，院子里围着一个小小的游泳池子，他知道内地的房价，他估摸着，就自己购置这地方，都应该考虑一下。真想不到，她一个女人，是如何走到这个位置的。
　　对了，要见的是南方纸业的女总裁，冯苑美。
　　助理兼司机却敲门了，是乘的清晨的航班，此时刚过七时，应该在家，他让助理拿着名片去敲门，从车窗上看到有保安看着，在步话里通知着，等了好久，助理返回来了，隔着车窗难堪地告诉他：“郑老板……冯总，他不想见您，让您别来打扰她。”
　　“这样，把这个递给保安，让他送进去，如果不见，我们就走吧。”郑健明递出来的笔记本、照片。
　　东西递进去了，大户人家，主人没那么好见的，不过这好像例外了，很快便见到了，一位尚穿着睡袍的中年妇人，匆匆从门厅跑出来，尽管微微发福、尽管容颜已老，郑健明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她匆匆奔向门口，看到来车时却踌躇了，眼睛像惊恐、像难堪、像憎恶，郑健明下车，远远地迎上了出门徐徐而来的冯苑美，相隔二十六载，两个人都老了。
　　“是真的吗？我走的时候，你已经有了身孕？”郑健明郑重地问。
　　冯苑美一瞬间抽泣了一声，然后甩手，狠狠地、咬牙切齿地给了郑健明一个响亮的耳光，她咬下嘴唇泛着失血的白色，似乎在压抑着一种极度的愤恨。
　　“看来，是真的。”郑健明捂着脸，讪讪道。
　　这就是真相，当真相摆在面前时，失联二十余载的两位，唯余尴尬……
　　……
　　同样在这个清晨，一辆警车呼啸着出了小区，接走了睡眼蒙眬的余罪，刚起床，还打着哈欠，都没来得及洗漱，又叼着根烟抽上了。
　　“少抽点，你媳妇就不管你啊。”驾车的肖梦琪斥了句。
　　“幸亏你不是我媳妇。”余罪抽着，摁开了车窗。
　　肖梦琪没答理他，只是车驶得更快点，事发紧急，她是刚得到的消息，那个疑似在业主维权事件中组织打砸的大鼻豆，嫌疑人毕福生，居然被三大队找到了，从邻省平度市抓捕回来的，得到消息，肖梦琪就找余罪来了。
　　“不可能啊，孙天鸣什么时候也成神探了。”余罪纳闷地想想，搞不清了，理论上，这种人应该很会躲风头的。可这才过了四天就被提留回来，等于是撞枪口上了。
　　“你就见不得别人比你强是不是？”肖梦琪取笑道。
　　“我是见不得这些人太差。”余罪道。
　　“懂了，太差的对手，较量没有快感？”肖梦琪问。
　　“错了，对手太差一定有原因，这原因恐怕是有意外，而侦破中，意外最不可控。”余罪道。
　　“你把判断失误，都叫意外？”肖梦琪继续取笑，余罪判断，这个人是抓不到的，结果很快就抓到了。
　　“导致我判断失误的原因，才是意外，躲开警察太容易了，大鼻豆也是个老痞子了，这么快就被抓了，不可能没有原因。”余罪道。
　　两人争执不下，只能事实说话了，一联系孙天鸣，他让到市中医院见人，这下子让肖梦琪感觉还真有意外了，等匆匆赶到现场，哎呀妈呀，这意外，就连余罪也惊得合不拢嘴了。
　　人在ICU重症监护室躺着，右臂和左腿短了一截，三队长孙天鸣介绍了，被人砍了，是地方核实身份后，通知我们去拉回人来的。
　　“砍了？”肖梦琪听得后背一阵发麻。
　　“不但砍了，还把他扔在街上报案了，就装在麻袋里……啧，真他妈的嚣张啊。”孙天鸣愤愤道，他介绍着，这家伙躲在平度一朋友家，仇家不知道怎么摸到了地方，直接一个蒙头给带到市郊，殴了一顿，砍手剁脚，居然还再把他装麻袋里扔回街上，报案说有人被砍了，在什么什么地方，让警察去善后。
　　“立案了没有？”肖梦琪问。
　　“平度立了，这种涉黑人员之间的仇杀，不那么好查，这家伙也不是个善主，惹了多少人，他自己都说不清楚。”孙天鸣道，两人讨论着，却是莫衷一是了，现在的情况是啊，连审都不能审了。平度方面也是没办法，才让原籍警察把这家伙接了回来。
　　两人商量着，余罪却是站在玻璃墙上，仔细地看着病床上昏迷不醒的人，高个、长脸、裸着的臂膀匀称结实，是个好打手的材料，可惜了，君以此兴、必以此亡，横行街头最终横尸街头，这就是江湖人的宿命，只是可怜的，恐怕连他们自己也讲不出是怎么一回事。
　　“看什么？”肖梦琪悄悄问。
　　“这是一个危险信号啊，五号出的事，今天是十一号，他是八号被砍的，能说明什么？”余罪问。
　　“泄密？你太神经质了吧？”肖梦琪道，总不能警察仇杀他的吧。
　　“不不不，我不是说咱们内部汇泄密，就泄密也不可能知道他的藏身地方啊，我是说，很蹊跷啊，比如甲乙两个对手，大鼻豆是被甲方收买办事，威胁到乙方利益，进而被乙方追砍，不管乙是报复还是向甲方示威，都说得通，可说不通的是……乙方怎么可能知道这个棋子的藏身之地？前提是，乙方一直在明处，而且在被动挨打的位置。”余罪道，他隐晦地告诉肖梦琪。
　　“兴许不是那事啊，他的仇家很多。”肖梦琪道。
　　“真敢雇亡命徒的，能有几家；他触及到别人利益的，又有几家。”余罪问。
　　“你们说什么呢？神神叨叨的。”孙天鸣插进来了，疑惑地问着：“你是指，他有可能……被星海雇人砍成这样？”
　　“你说呢？”余罪回头看了眼。
　　对于警察而言，这并不算一个很匪夷所思的故事，涉及到切身利益的地方，财富聚集的地方，诉诸于涉黑手段解决问题并不鲜见，星海生意受挫这么狠，谁又能保证他们不会悍然动用极端手段。
　　“说不清。”孙天鸣摇摇头。
　　“恐怕他自己也说不清。”余罪叹道。
　　不一会儿，医生出来了，示意可以进去了，近距离的场面更让人心生怵然，右臂和左腿，裹着厚厚的绷带，全身大面积瘀伤，在问到案情时，这位也算是条汉子，浑身裹着绷带，咬牙切齿地，一言不发，看这恶相都让人后背生麻……
　　……
　　铁门当啷声响，一位西装革履，国字大脸的年轻人用钥匙开着门，进了一幢独幢的小院。
　　北郊，柳林村，距离火车站两站路，这里永远是人来人往的热闹，早市可以直接摆到巷口，他一直觉得这不算个安全的地方，可事实证明，没有比这种喧闹再安全的地方了。
　　院子里，他接回来的卞双林老板，正慢悠悠地打着太极，他穿着一身丝质的练功服，头发和胡子已经留起来了，老是花白色的，乍看时要比实际年龄大得多。
　　“有事了？”卞双林问。
　　年轻人关上门，指指屋里，卞双林就着院子里的水龙头洗了把，跟着进来了，坐到沙发上，那年轻人，直接甩给了他一摞照片。
　　是大鼻豆毕福生的照片，几乎就是个尸体照，断手、断脚，人躺着像块烂肉，卞双林看得脸上的肉抽搐了几下，就听年轻人介绍着：“够狠啊，直接断了一手一脚，回头把这些照片扔回到鼻豆的家里了……八号出的事，我也是刚知道，这是警告啊。”
　　“应该是宋军的手法，他以前经营的煤矿机电，没少干过这事。”卞双林扔下了照片，看着年轻人问着：“人呢？死了？”
　　“没死，家属被通知到医院交费用了，应该是已经接回来了。”年轻人道。
　　“他不敢杀人。”卞双林意外地笑了，他微笑着思忖着，似乎这是一件大好事似的，年轻人看不太懂了，他轻声问着：“卞老板，我和他们打了几年交道，星海要比我想像中黑得多啊，上次接到您，是打了他们个猝手不及，要真是硬碰硬，我们没多大胜算，真出了事，他们摆得平，我们可能压不住啊。”
　　“那就搞点他摆不平的事嘛，几千业主，看他们怎么交待啊。你不用高看他，宋军以前是个混球，现在不过是个有钱的混球。这种事都敢干，能成什么大事。”卞双林无所谓地道，那是旧人，太了解了。
　　“现在这事沸沸扬扬的，连我们也抽身不了啊……下一步……”年轻人有点期待地看着卞双林，这位被倚为智囊的人物，每每出招，都让他这个也算百毒不侵的人物感觉到手脚冰冷了。
　　“下一步警察会找上你的。”卞双林揶揄地道。
　　“我……是不是躲躲风头？”年轻人道。
　　“躲得过警察，躲得开星海吗？”卞双林反问。
　　“那怎么办？”年轻人道。
　　“尽尽义务，配合警察办案是公民应尽的业务。”卞双林笑着道，那笑让年轻人觉得有点毛骨悚然的味道。
　　不知道是出于一种什么掣肘的心态，这位年轻人并没有反驳，不久从院子里出来，独自驾车回返市区，一路心事重重，在没有理清头绪的时候，却验证了一个让他瞠目的消息：警察，果真找上门来了。
　　……
　　半个小时后，这位年轻人匆匆进了刚刚开门的公司，标着“瑞详”房地产开发公司LOGO的前台，一眼望去是整顿的办公场所，租了五一大厦半层楼，年轻人明显身份不低，前台恭立的向他指示着会客室的方向。
　　“您好……您好……，我是瑞详房地产公司的陈瑞详，二位是……”
　　排出了身份，年轻人并没有从来访的两位警察眼中发现艳羡，一男一女，男的精干，女的很有点气质。
　　看看证件，一位是鼓楼分局的政委肖梦琪，另一位是总队的余罪，两人收回证件时，陈瑞详还发愣了，弱弱地问了句：“二位，我们……没有招惹警察吧？”
　　“别误会，别误会……其他事。”肖梦琪请着人坐下，排着照片，眼光征询着：“认识吗？”
　　“不可能不认识啊，他是你们警察的熟人啊。”陈瑞详道，大鼻豆的照片。
　　“怎么认识的，方便透露一点吗？”肖梦琪客气地道。
　　“真没什么不方便的，拆迁啦、补偿啦，免不了要用上这号人嘛，认识他有些年了，不过我们不打交道也有些年了，楼只要一修起来，就不和他们打交道了。”陈瑞详道，这是房产商的潜规则之一，肯定要用些烂人解决难题，这不，连警察也不意外。
　　“这次打砸星海房地产公司，您有耳闻么？”肖梦琪问。
　　到正题上了，陈瑞详不敢乱说话了，点点头，他看警察来者不善，一摊手解释着：“你们怀疑受益最大的一方就是嫌疑人对不对？真不是我，我和星海是合作伙伴关系，不瞒您讲，我们都是靠人家星海混口饭的。”
　　这老板，细细罗列着和星海的友好合作关系，始于数年前的楼盘开发，当年，人家有批文有地才是主角，瑞详一直扮演着配角的角色，哪怕在售楼的收益上，根本不是合同所讲二八分成的，瑞详根本就是挣了点辛苦费，大头基本都在星海公司。可现在产权办不下来，让他们瑞详解决，也解决不了啊，那，账目都是很清楚的，建楼时我们根本没开发商资质，这块只能找星海解决。
　　关系是有的，但责任要撇清，商人的智慧，说来说去，倒让肖梦琪觉得有点同情这人了，她看看一直一言不发的余罪，余罪却像个街头无赖一般问着：“那为什么没砸你们公司，把人家星海砸喽？”
　　“嗨，这话怎么说的，总不能被砸了才能证明我们清白吧？”陈瑞详火上头了。
　　“那倒不必，被砸了也不清白。”余罪道，陈瑞详脸色稍好，却不料余罪又问着：“以前跑腿，没少支使大鼻豆去砸别人家吧？别否认啊，我就不信你能顺顺当当拆迁把楼修起来。”
　　“这……呵呵。”陈瑞详苦笑道，一撇嘴，不解释了。
　　“瞧这样都是干过专业打砸的，够黑啊。”余罪看着他道。
　　“你……你把话说清楚，说谁呢？”陈瑞详生气了。
　　“你说呢？这个屋子里还有别人吗？”余罪剜着道。
　　陈瑞详盯着余罪，眼皮跳了跳，他压抑着怒气，忿忿道：“这位警察兄弟，我劝你说话注意点啊，谁都不是被吓大的，有证有据你带我走就行了，废什么话？怎么着，你们警察就是凭血口喷人办案？我还告诉你啊，想往我们头上扣屎盆子，什么叫够黑啊？你哪只眼看见我黑了……”
　　发飙了，毕竟也是个老板了，对着余罪叫嚣着，肖梦琪劝也劝不住了，不料余罪伸手拦着肖梦琪，对着拍案而起的陈瑞详莞尔一笑，一指道：“别激动，陈老板，我是说他是专业打砸的，够黑！”
　　嗯，这火发的。陈瑞详视线所及，正是他刚刚看罢放在桌上的照片，一下子有点力没处使的感觉了，余罪慢条斯理地收起了照片，对他笑笑道：“感谢您的配合，我觉得您是个合法商人，肯定没参与过打砸，一点都不黑，走了。”
　　一言而走，陈瑞详咀嚼着这位警察的话，愣了半晌，心跳加速，手足发颤，那坏坏的眼神，总让他感觉到一种不祥之兆……


第90章 处处险凶
　　“这个人，好像有点问题啊。”
　　肖梦琪上车，发动车时，停顿了下，如是判断道。
　　本来觉得这个人挺配合，被余罪这么一问，她觉得连配合也是个问题了。
　　是啊，现在的房地产商，哪个不是尾巴翘上天了，至于这么配合么，不给你吃闭门羹就不错了。
　　“钱堆里的，能有干净的么？”余罪道，他又叼上了支烟，正摸着火机时，不料嗒的一声，肖梦琪纤手打着火，凑上来了，余罪斜眼觑着，反倒不好意思抽了。
　　“怎么了？不好意思？”肖梦琪故意问。
　　余罪这贱性你不能刺激，一刺激他一定反着来，点上，使劲抽了口，看着肖梦琪，肖梦琪道：“我已经被你们熏习惯了，抽吧，多抽点思路清楚。”
　　“问题是到现在，还不清楚啊，对了，协办的事，怎么办？”余罪问。
　　“那事你就别操心了，分局正在商量，是不是能把骆家龙、严德标调过来，张局力荐的，有可能上个分局副职的位置啊，两人干得起劲呢。”肖梦琪发动着车，有喜有忧啊，有人离职、有人升职，只有余罪还是原地踏步，她发动着车，瞥了眼余罪，轻声道：“你的事我可说不上话啊，都说你这尊大神，放哪个庙里也不合适，你的人事一直冻结在特勤籍上，除了许局，谁也动不了……哎，余罪，你有什么想法？”
　　没音，肖梦琪再看时，余罪斜着脑袋，扑哧哧抽烟，眼睛眯着，她再问倒把余罪吓着了，回过头来，懵头懵脑道：“啊？怎么了？”
　　“我说话你根本就不听是不是？”肖梦琪恼火了，直接问着：“问你有什么想法呢？”
　　“想法很乱啊……大鼻豆毕福生理论上应该是和陈瑞详穿一条裤的，一个拆迁一个开发，这是黄金组合。而瑞详公司和星海又是合作伙伴，拐着弯也是穿一条裤子的，这怎么感觉像他们窝里斗啊。”余罪狐疑道，想的和肖梦琪不是同一个方向。
　　肖梦琪笑了笑道：“祸起萧墙之内嘛，历来不都是如此。”
　　“对呀，最好攻破的方式是从堡垒内部啊。”余罪道，他喃喃地捋着思路，把事件、线索往一块扯，可扯了半天，还是扯不到卞双林身上，毕福生不到三十岁，卞双林入狱时，他应该还是个小屁孩；陈瑞详刚刚三十岁，按年限算，卞双林入狱时，他也不过二十岁，在履历上，还是个打工仔的角色，离卞双林的距离太远了。余罪据此判断，这中间有断层，有不为人知的内情。
　　肖梦琪嘎声把车停到了路边，她开了窗，笑着对余罪道：“你别这样啊，咱们就是替孙队长行个人情，走访走访，这么痴迷可要不得，我告诉你，你的问题在哪儿。”
　　“在哪儿？”余罪问。
　　“你的思路是不对的，基础是建立在卞双林是主要嫌疑人的假设，我问你，如果假设不成立，岂不是全盘皆错？”肖梦琪道。
　　余罪欲言又止，然后讪笑了，对于此中宋星月给他的内情，他可不愿讲出来，换了个话题，余罪道：“好，那我把眼光放近点，早上询问毕福生他可说了，他是三号就到平度市的，也就是说，他根本就不知道太原发生的事，怎么就被砍了？而且他也不知道，怎么莫名其妙就成维权的组织者了……”
　　“抓的那几个，不都是毕福生的手下？没少跟上他干坏事啊。”肖梦琪道。
　　“那你也犯了经验主义错误了，如果连我们也认为他是组织者，那其他人就不会怀疑了……不对，去拘留所，这中间好像不对劲。”余罪催着肖梦琪。
　　“到底又发什么神经？”肖梦琪不明白了。
　　一边走余罪一边讲，你坑我，我坑你，这是个聪明人的游戏，真正蠢的，只有当天那些五百块雇的炮灰，可大鼻豆毕福生不应该蠢，他和瑞详、星海合作数年，他应该最清楚星海有多大能力，就借他一百个胆，也不至于敢在人家生意里胡搅啊？就胡搅也不能自己人啊？这种犯事累累的人，星海搞倒他是分分钟的事。可也奇怪了，有一百种安全的方式可以撂倒他，为什么会有人选择最极端的方式，剁他一手一脚呢？
　　“报复还分手段？”肖梦琪不懂了。
　　“这是个警告手法，让那些背后整他的人看看，这就是下场。也是一个展示实力的方式，很简单，我他妈剁了你，你怎么着吧？”余罪恶狠狠地道。
　　“那你的意思是，大鼻豆与此事无关，是糊里糊涂当了炮灰？”肖梦琪道。
　　“应该就是这样，收拾一个无名小卒起不到震慑作用，而收拾当事人恐怕他们鞭长莫及，所以只能来一个这样极端的警告手段了。如果是星海里的人做的，这应该是反击开始了。”余罪道。
　　“不能吧？这么大个公司，手段这么下作？”肖梦琪后背有点发麻。
　　“那你怎么解释，去抓卞双林那五个人被砍的事？”余罪问。
　　肖梦琪不说话了，对于地下世界那些匪夷所思的规则、思维方式，她无从理解，但这些事，越来越让她有一种恐惧的感觉。她看看余罪，余罪像一点也不担心的样子，她想提醒，不过旋即又住口了。
　　对于喜欢刺激的人，越刺激才会越兴奋，余罪越来越有这种倾向了。
　　不一会到了东关拘留所，这里分局比较熟悉，平坦街路面的毛贼治安管理处罚的都往这儿送，那几位砸了警车又跟着警察糊里糊涂跑进小胡同的蠢货，就关在这儿。
　　这里的管理较松散，一堆人一个格子间，提审就在所长办隔壁，看守也简单，提着一长串钥匙，开了笼子门，一嗓吼，五号打砸那几个，都出来。
　　接着就是蹲出来一串，全被带到了提审的小间，余罪摆手，让看守关上门，这儿条件差多了，嫌疑人坐的地方都没有，蹲了一溜墙根，那几位认出了是在小胡同揍他们的警察，个个噤若寒蝉，低着头不敢吭声。
　　“抬头，认识我吗？”余罪蹲着吼了声。
　　是对着斜眼哥说的，那兄弟紧张地一点头，余罪面对面道：“问你几句话，敢说假话，小心我他妈收拾你啊。”
　　斜眼哥赶紧点头，肖梦琪差点喷笑出来，还是这种审讯方式管用。
　　“闹事那天，谁给你发的钱？”余罪问。
　　“鼻豆哥啊。”斜眼道。
　　“亲手发给你的？”余罪问。
　　咳咳咳……有人咳了声，千钧一发，斜眼张着嘴点点头：“是啊。”
　　啪唧，余罪直接给了他一巴掌，回头看那个咳嗽的人，是那位秃头的，他问着：“你咳什么？”
　　“我嗓子痒。”秃头很屌，不屑地道，余罪一做势，他斜着身着喊着：“啊，打人啦，警察打人啦……”
　　一喊效果明显，余罪不动了，看守在窗上看了看，吼了句，然后秃头不无得意地看着余罪，那样子示威，你敢打我，你来呀？
　　警匪的较量就在这些细枝微节上，没有被揍之虞，几个混球似乎都胆大了，偷偷地瞄着余罪。
　　这下子，让肖梦琪觉得隐情更深了。
　　“嘿嘿，几位兄弟，咱们好好说话不行嘛？”余罪蓦地换了张笑脸。
　　一个秃头，一个崩牙、一个斜眼，还有一个像未成年的，都看着余罪，老老实实点头说行。
　　千万别信啊，警察一软，这些货只会顺竿爬。
　　余罪笑了，指指崩牙的道着，这哥们好帅哦，掉牙都这么有创意。一转头又指指秃头道着，你叫啥名来着，脑袋长得真有个性，比龟头还亮啊。
　　几个货呲笑了，秃头张嘴要骂什么，不料一瞬间余罪出手了，两指一伸，那秃头，哟哟哟哟顺着余罪的手势往前伸脑袋……哎哟妈呀，这警察两指，像钳子一样，恰恰夹住了他伸出来的舌头，被拉得老长，那哥们想喊也喊不出来了。
　　“别他妈跟我玩花招啊。”余罪训着，那秃头赶紧点头。
　　旋即余罪一掏那几张照片，啪地扔到了斜眼面前说着：“大鼻豆在外地早被人砍手剁脚了，怎么可能是他组织你们的……说，是不是？”
　　余罪拽拽那人的舌头，秃头痛苦不堪地摇头，不料被拽了，一摇头就疼，只能点头了，不是他点头，而是被拽得点头。
　　这倒好了，余罪问着其他人：“看看，秃哥都承认了，不是大鼻豆……现在没人咳了，你们说吧，谁召的人，谁发的钱？核实不了，我还再来啊……你说。”
　　余罪一只手拍拍崩牙那哥们，那哥们似乎不敢说，张口结舌，傻看着，余罪两指一扫，正在喉部，他呃一声，跟着下场一样了，刚露点舌头也被余罪揪住了，哎哟哟哟喊疼，就是喊不出来。
　　“别逼我脱了裤子拽你老二啊，想不能人事是不是？”余罪恶言威胁着斜眼，这个应该是胆小的，果不其然，他紧张地看着秃头说：“臭蛋给的钱。”
　　嗖，余罪放手了，那两人如逢大赦，一直吧唧嘴，安抚被拽疼的舌头。
　　余罪打发走了俩老实的，剩下俩夹舌头的，慢条斯理地擦着手，开始问了：“现在换个话题，说说臭蛋的事，给个态度，咱们可以不计前嫌啊。”
　　揶揄地说着，不时地亮着两根手指，那舌头被夹的滋味可不好受，这两人真没敢喊，开始一点一点挤牙膏了。
　　又挤出来一件糊涂事，臭蛋本名李四环，又是一个劣迹斑斑的二劳人员，且还是大鼻豆毕福生的把兄弟，据被捕的这几位零碎交待，像这样拿钱干活的事，大部分时候都是臭蛋李四环组织，谁都知道后台老板是毕福生，至于光交待毕福生，而不交待臭蛋的问题，好解释，在这些炮灰眼里，毕福生已经是几进几出，警察也奈何不得的人物了，前脚抓人，后脚就有人给保出来了。
　　至于保出来的人是谁，不甚清楚，不过都知道，毕福生没少给瑞详房地产卖命，那就是他的大靠山。
　　这算是把水越搅越浑了，从拘留所出来，肖梦琪和余罪面面相觑，先前的判断又一次全部翻盘了，难道这仅仅是瑞详和星海两个房地产商之间的矛盾，进而诉诸极端手段解决，可是又不像，项目已经开发完毕，两个合作方根本没有利益冲突，折了星海，肯定要亏了瑞详，这两家再怎么说是合作商，唇亡齿寒的关系，总不至于一块玉石俱焚吧？
　　“怎么办？越来越乱了。”肖梦琪问，这事情搞得人头大的。
　　“我歇歇，我头有点懵。”余罪胡乱地想着，实在理不清这其中的头绪。
　　“不懵才见鬼呢，我现在算是明白，这地下世界和咱们局里的人事关系一样乱，不浸淫十年八年，根本搞不清他们之间的纠葛。”肖梦琪叹道。
　　余罪笑了笑，无语。
　　肖梦琪回了分局，余罪半路下车，找了个有私事的借口，肖梦琪千叮万嘱，一定不要单独行动，余罪一概应允，不过随即就食言，他到了一个能连接地下世界的地方：兄弟粮店。
　　这是余罪从警最初的那帮子退役协警，现在已经发展到了三家粮油部，连老板带送货的，二十几号人。谁都有自己的小圈子，而余罪同样也有，这里就是了。
　　粮店里，已经当了小老板的洋姜，大毛笑着出来了，一看余罪这急样，知道被案子难住了，啥也没说，就问了一句：“有事了？被难住了？”
　　“啊对，有人吗？给我找点人，越多越好。”余罪道。
　　“哇，闹事啊？”洋姜吓了一跳。
　　“找个闹事的，现在肯定窝起来了，小名臭蛋，大名李四环，平时就搁滨河路、胜利街一带混，搞拆迁比较多，是大鼻豆的把兄弟，找点常在街上混的，打听下他的下落。”余罪道。
　　两人二话不说，各自拨着电话，没多久，突突突摩托车来了，三轮车来，小货厢来了，越来越多的讨生活汉子们来了，这一下子看得余罪倒傻眼了，他倒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小势力已经膨胀到如此之大了，不到半个小时，已经聚集了几十号人了。
　　“送散货的、扛包的、零售的、在粮油市场讨生活的工人，多着呢，干别的不一定行，要找人找地方，他们已经比地老鼠还准。”洋姜笑着道，另一边大毛已经发动起来了：“找个人，小名臭蛋、大名李四环，平时就在滨河路、胜利街一带混，这狗日的欠了我们老板一批货款，躲着找不着人……谁打探到消息，我发奖励啊，瞅见没，就你们开的那车，给你装一车大米拉走。”
　　这奖励比悬赏还管用，一下子引爆群情了，哦哟，满身面粉米粒的板儿爷、扛工拍手叫好，转眼间开小面包的、蹬大三轮的、发动货厢的，突突突突，争先恐后地出去了。
　　这场面让余罪的眼睛亮了亮，他突然省悟到，自己的思维太僵化了，想达到目的的方式太多了，一个熟悉市井的人完全可以操纵全局，和有权有势的人比肩，比如，几袋大米就发动几十号人；比如，几百块钱就能雇上打砸抢的；再比如，卞双林完全可以在他熟悉的领域兴风作浪，而他在监狱大学住了十年，犯罪一途，恐怕已经没有他不熟悉的领域了。
　　“余处长，想啥涅？”洋姜递着烟，三人凑一块了。
　　“给你们找个发财机会啊，想不想干吧，前提是比较危险啊，有可能出人头地，也有可能被人打成猪头，你们合计合计，想干我再告诉你们。”余罪讳莫如深地笑着，进了粮店。
　　“干呀，为啥不干，一袋大米才挣两块多钱，累死了。”
　　两人不容分说，早追进来了……
　　……
　　北京，后海，一条仅容三人并行的胡同。
　　这是旧时的四合院胡同，显得有点破败和老旧，不过在如今越来越多的高楼大厦夹恃下，有这样一个返璞归真的环境就显得弥足珍贵了。
　　当然，也很贵，宋军匆匆跟着一位旗袍姑娘的步子，进了朱漆大门的院子，旧式的院子一进来却是别有洞天，亭台楼阁都是明清风格，院子里回廊凉亭再加上养鱼的大铜缸，是以前八旗贵族才有的享受，其实宋军很憎恨这种调调的，天子脚下的人总喜欢把他们扮得高人一等。
　　转过了不知道几条回廊，进了一所向阳的小屋，格子窗、白粉纸、红木茶座，一位满脸疙瘩的男子，正倒着茶，满屋飘着淡淡茶香，领路的姑娘轻轻地合上了门。
　　“宋老板，事情不都办了吗，怎么又急着找我啊？办得不够好？”那人懒洋洋地道。
　　“正因为办得够好，我才找你吗。”宋军道。
　　“哦，有新生意，坐。”那人恍然大悟道。
　　宋军拉着长凳子坐下，没喝茶，直接甩出一摞照片来，那人拿着细细瞅瞅，出声问着：“什么身份？”
　　“没身份，一蹲大狱出来的。”宋军道。
　　“哦，这种人不好对付啊，在哪儿？”对方道。
　　“不知道，可能在太原市，我只能提供一些侧面消息，知道在哪儿，早就解决了。”宋军道。
　　“那可能就比较费事。”对方道。
　　“费事我不怕，就怕办不成事。”宋军道。
　　“不怕费事就好，要半死的，还是咽气的？”对方道。
　　“咽气的。”宋军恶狠狠地道。
　　对方微微吃惊了，这肯定是有深仇大恨的，但就即便最黑的一行，在做咽气生意的时候也得掂量掂量，他眯着眼看着宋军道：“宋老板，雇人砍手剁腿不难，可真要要条命，那价格可得翻几倍了。”
　　“你看我像来讨价还价的？”宋军不屑地道。
　　“好，那我也不废话了，一百万订金，余款事成后付，一个月见消息。”对方道。
　　“成交。今天到你账上。”宋军起身，面无表情地抬步就走，几步之后回头，看着那人道：“就以一个月为限，提前一天，我多给你十万。”
　　那人笑笑，抱拳谢了个，宋军出了门，随手掩上，走出不远就见迎送的姑娘，带着他出这个私人的会所，在回头看那朱漆殷红的大门时，他心里微微地颤了颤，眼前掠过的是对方送回来的血淋淋的现场照片，那狰狞的血色让他也觉得心怵。
　　不过又能如何，再听之任之，今天来之不易的一切迟早都会被人吃干啃净，这个世界弱肉强食的法则，从来就没有改变过。
　　他慢慢地踱着，出了幽深的胡同，坐回到街边的车里，烦躁地揉着太阳穴，这时候，手机上短信来，是公司的助理发来的，一条让他心更乱的短信：宋总，山西警方来人了，要求协助调查滨河两个小区的土地出让一事。他们要见您。
　　他扔了手机，发动着车，缓缓驶出了街道，不过他有点懵然，不知道在岔路的地方，应该驶向何方……


第91章 峥嵘初见
　　“……妈，您别担心这儿，我知道了……爸那儿，您多劝劝啊，看他能不能来太原一趟……余罪我说几次了，拉不下脸来呗，呵呵，没事，真没事，您还不知道他们爷俩和兄弟俩一样，一闹别扭，肯定谁也不先理谁……行，我知道了……我先挂了啊，您也保重。”
　　厨房里，林宇婧脑袋肩膀夹着电话，轻手轻脚端粥，手被烫了下，她含在嘴里嘘着，不料电话滑下来了，亏是特警出身的，反应奇快，脚一掂，下落的手机又飞起来了，她一伸手握在手里，甩着另一只被烫的手。
　　扑哧，有人笑了，余罪揉着睡眼从卫生间出来了，笑着问着：“老婆，你这做爱做饭，都像战术动作了啊。”
　　“那当然，要不怎么叫床战呢？”林宇婧笑道，也开始沾惹上老公的贱性了。
　　余罪抽着筷子，挟着菜尝着问着：“谁的电话？”
　　“嗯……妈的。”林宇婧道。
　　“谁妈的？”余罪问。
　　“你妈的。”林宇婧随口道，说完才觉得话不对劲，噗哧笑了。
　　余罪却是不往下问了，讪笑了笑，继续吃着早餐，这个话题林宇婧也不敢往下深说了，现在已经进入了冷战时期，余满塘说了，冲他那天的态度，跪着进家门老子都不认他；余罪说了，冲他瞒我二十几年的态度，我还不认他呢。从小把我揍到大，有什么功劳啊？
　　父子冷战，林宇婧夹在中间就难堪了，这头哄不住，那头也劝不下，她吃着饭，悄悄地瞥眼看着老公，几次想说话，又咽回去了，有时候人的感觉很奇怪的，明明她清楚，余罪肯定舍不得水果老爹，可偏偏在嘴里他是从来不承认的，就像余满塘一样，明明是心头肉，嘴上却一副不饶人的骂狼崽子。
　　“余儿……”林宇婧喃喃地道。
　　“别劝我，我烦着呢。”余罪道。
　　“劝你什么？我问你饭怎么样？”林宇婧笑道。
　　“嗯，有长进。”余罪道，看看老婆，狐疑地问：“你……这些天这么贤惠，不会是知道我快成富二代了，赶紧地巴结伺候好我吧？”
　　“切……”林宇婧嗤鼻不屑了。
　　“我可告诉你啊，很快我就会有钱了，马上面临的事就是，换车……换房……换老婆。”余罪得瑟道，林宇婧翻着白眼，不以为然道：“你确定？不管你婚前表现，还是床上表现都欠佳，我也想换换了，要不咱们尽快领了蓝本，省得你到时候有钱了麻烦。”
　　“不不不，火候不到，这事先放放，万一钱没到手，老婆没了，那可郁闷了……不过，冲你越来越贤惠的态度，我还真有点舍不得啊，呵呵。”余罪笑着道。
　　“哼，你也知道谁对你好啊。”林宇婧嫣然一笑，给了他一个白眼，她知道老公的贱性，能说这浑话，差不多就快恢复了，不但说了，而且隔着桌子，殷勤地呶上嘴来了，被林宇婧塞了一筷子咸菜打发了，余罪却是乐在其中似的，瞅着老婆一个劲傻笑。
　　好像不对劲啊，林宇婧半晌狐疑地问着：“你……这是怎么了？不会……”
　　“没有没有……你别瞎想，男人有钱才变坏的，你看我现在，还没变坏的本钱呢。”余罪道。
　　“那我直接问你了啊，宋星月把这事刨出来，本身就存心不良，你亲爸亲妈人家现在在什么位置你不会不清楚吧？你觉得你在人家眼中，会是什么？”林宇婧问。
　　余罪抿抿嘴，严肃地道：“一块疮疤！”
　　“哦，还没傻，那就好。”林宇婧道，默默地开始吃早餐了，有些事不需要多劝，亲疏远近他自己应该分得清楚，可这态度实在让余罪不悦了，他筷子敲着强调道：“你不要打击我的幻想好不好，万一给点钱房贷还还，省多少事呢？我爸从小就教育了啊，脸可以不要，钱不能不要。钱虽然不是万能的，可和万能的，也差不多。”
　　林宇婧笑着反问着：“你指……哪个爸教你的？”
　　胡吹的表情一滞，余罪愣了下，笑了，不经意又把奇葩爹挂到嘴上了。他长叹了口气，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早餐，怕是心有千结，此次最难解，这件事慢慢地才觉察到了，伤害最深的不是他，而他那个一直瞒着他的老爸。两人的父子情早刻到骨子里了，最起码贱性是一样的。
　　“换个话题啊，这两天忙什么呢？你不会是想查清卞双林的去向，进而到宋星月面前邀功吧？”林宇婧不客气地问。
　　“你都看出她存心不良了，我能掉她挖的坑里？还真是，这事想得我有点头疼……”余罪心思转到案情上了，好好休息了一天，思路更清了，他给老婆讲着这几个故事的蹊跷，先是星海投资出事，被人置疑监管不力；接着又是房地产生意上的黑幕被人刨出来了，滨河路维权的事已确定是有人幕后操纵，以维权为掩护，直接对星海房地产总部进行了打砸。
　　余罪讲到兴处，不吃了，端着自己的碗示意，这一方假设是星海；又端着菜碟子示意，这一方假设是卞双林；两方一定，他顺手放着筷子假设，这一方未知，最关键的恰恰是未知的这一方，他能接应到卞双林、能摸到星月的黑幕、能组织起有效的活动，很可能人力物力财力权力都有点，我实在想不通，这种势力和卞双林沆瀣一气，它的目的何在？难道就为了给卞双林报复。
　　“会不会整垮星海，他们的生意受益啊？”林宇婧道。
　　“本来我也这样想，可昨天才发现不对，星海严格意义上讲，根本没有生意，他们的生意就是批文、计划，那是谁也做不了的生意，想做这种生意，只能通过她们的人脉去拿，真的整垮星海，可能商界官场都是一场地震，谁也受不了益。”余罪道。
　　“那为什么不能就是单纯的报复呢？”林宇婧问。
　　“对于卞双林可能，但对于这一方未知的势力，就不可能了，无利谁起早啊，给这么大个官商背景的公司找麻烦，这不是自己找不自在吗？知道那天维权闹事吗，刚查到貌似幕后指使人毕福生，我们还没找到人，就出事了，被人砍手剁脚了。”余罪道。
　　林宇婧眉头皱皱，愕然道：“这典型的黑社会手法啊。”
　　“可能星海已经意识到官方和经济手段都解决不了问题，要出狠招了。”余罪道。
　　“但这个狠招也出得蹊跷，大鼻豆毕福生是土生土长的太原人，又给瑞详当马前卒，瑞详又是星海的合作伙伴，可恰恰组织打砸的和他却有关系，不是他组织打砸的，而他却当了炮灰，最不可思议的是，谁又能知道这号人的藏身之处，准确地把他揪出来，再来个砍手剁脚呢？”
　　“有内鬼。”林宇婧直接道。
　　“最可能的内鬼就是瑞详公司，但也说不通啊，他们就仰仗着星海做生意，星海出了事，他们也难辞其咎啊，滨河小区开发毕竟也有他们份，星海真要倒了，那责任可能得全部钉到他们身上，他们也得倒霉啊。”余罪道。
　　难住了，两人早忘记吃饭了，相视狐疑，在寻觅着思维碰撞的火花，林宇婧想了想道：“既然有未知的势力，那就应该有未知的动机，你是不是盯一件事盯得太紧了，眼光局限住了？”
　　“咦？对呀。”余罪灵光一现，危机就是机会、骗局也是大局，卞双林、戈战旗、宋星月，还有新冒出来的陈瑞详，这走马灯一样的变幻，种种乱像，究竟是一个过程？还是一个假象。
　　“对呀，骗子的手法是，你离得越近，看到的越是假象……什么投资监管缺失、什么房地产问题，都是假象，这是为了掩盖他们的真实意图……”余罪只觉得隐隐约约已经抓到了什么，他看着老婆，猛地吧唧伸头亲了口赞着：“哎呀，老婆，怨不得咱们以前是搭档啊，提醒得太及时了，我差点犯了过于自信的问题。”
　　“你想到他们的动机了？”林宇婧好奇地问。
　　“没有，但我肯定，目前能看到的，和我们能查到的，都不是动机。”余罪道，手机铃声时，他接了个电话，一听乐了，那粮店的前协警兄弟们给了个好消息，找到臭蛋李四环的下落了，余罪兴奋地扔下早餐，披着衣服就跑，林宇婧喊都没来得及。
　　不过她一点也不郁闷，餐桌上碗碟乱摆，被余罪假设成各种势力了，这早餐算是吃不成了，她现在明白了，丈夫真正的兴趣都在这些未解之谜上，他已经在潜移默化中，像一个真正的警察了。
　　笃笃笃，敲门声起，她匆匆起身开门，不知道这么早的时间，会有谁来，一开门，愣了下，一位军装、高挑个子、英姿飒爽的姑娘站在门口，怯生生地叫了她一句：“嫂子，认识我吗？”
　　“哦，丫丫……快进来。”林宇婧乐坏了，这是后妈的姑娘，当兵几年了，很少回家，只在照片上见过，真人比照片可靓多了。
　　匆忙收拾着，林宇婧有点不好意思，倒了杯水，丫丫却是道：“嫂子，您别忙了，我坐坐就走，今天就回汾西，我……我有件事，想拜托您。”
　　“你说。”林宇婧意外了，这孩子这么客气，哪还像余罪曾经说过的，那个小太妹。
　　“是爸的事，以前我不懂事，也看不起那个卖水果的余矬子，还有他儿子，一个比一个奸，我妈没嫁给他爸的时候，他就指着鼻子骂我，我恨不得咬他几口。”丫丫笑着道，那笑容变得温馨而回味，她轻轻地回忆着：“……这么多年过去了，再回头看看，其实后爸和我妈妈一样，都是好人，自己吃穿都舍不得，什么都攒着给儿女，就盼着儿女有点出息，别让他们操心……啧，想想我以前，我都脸红……一转眼，他们都老了，我在家老犟我妈，可出了门，一想起家就想哭……”
　　林宇婧温馨的眼神看着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小姑子，满眼释然，她知道要说什么，果不其然，丫丫小心翼翼地道：“……哥的事我听我妈说了，其实，亲的养的有区别吗？我三岁上我爸爸就出车祸去了，现在我都对他没什么印象了。可哥和爸，一块生活了十几年，我就不信，他能扔下这里的爸妈，却认没见过面的爸妈去。”
　　林宇婧笑了，笑着给丫丫整整衣领道：“长大了，懂事了……回去看妈去吧，这事你真别担心，你哥是草窝窝出来的，命贱，他下辈子也享不了富。”
　　两个女人相视而笑，只是这块心病真的很难消除呐，丫丫担心哥哥这要钱不要脸的德性，没准真敢磕头认爹去，听着丫丫讲余罪以前的旧事，汾西南街水果贩子都懂怎么把虫咬烂洞的水果卖给KTV和饭店加工果盘，就是奇葩爷俩余罪发明的，只要能挣钱啥也干。这事，听得林宇婧好一阵子哭笑不得……
　　……
　　“人在哪儿？”
　　余罪匆匆奔上来前，左右看看，是火车站一带，离车站尚有几公里，比较乱的地方，藏在这儿躲风头，应该没错了。
　　“配货市场里面。”洋姜指指不远处市场里。
　　“确认吗？怎么找到的？行啊你们，这才一天。”余罪赞了个。
　　“小菜一碟，别忘了我们也当过警察啊。”洋姜得意地道。
　　“这家伙太出名了，洗桑拿、逛洗头房、下馆子从来就不掏钱，我们在滨河路一带一打听啊，都知道臭蛋这么号烂痞子，连卖果子送外卖的都没少被他欺负……而且这家伙磕药，一不小心问到个卖小包的，嗨，往这儿送过货。”大毛笑着道。
　　“没漏消息吧？”余罪道。
　　“没有，滨河路出那事，派出所四处找人呢，他根本不敢露面。”洋姜道。
　　“走。”余罪摆着头。
　　“喂，余处，就这么抓人？”洋姜吓了一跳，不会是私活吧？
　　“这种毛贼，还给他讲法制啊。”余罪不屑道。
　　三个人分头进了配货市场，洋姜指指一间标着出省配货的地方，一层是做生意的，就在二层，三个人正思忖着最好的方式，却不料撞面了，楼上打着哈欠下来一位三十郎当的男子，光着膀子，就站在楼梯上，脱了裤子往楼一侧撒尿。
　　机会来了，洋姜骂着：“嗨，尼马长眼了没有，随地就撒尿啊。”
　　“咦？脱裤就见你了，你他妈谁呀？”那人回头对骂了句，继续尿着。
　　“你大爷的，随地大小便还有理了？”洋姜继续骂道。
　　“过来，不舔干净老子非收拾得你尿不出来。”那人拎着裤子下楼，顺手抄着板砖，或许就是个威吓，却不料下了楼，洋姜却坏坏地笑着，他猛地省得不对劲，刚一回头，脖子一疼，啊的叫了声，早被余罪和大毛掐脖子扭胳膊摁成半蹲了。洋姜上前飞起一脚，直揣小肚子，一脚踹得人失去反抗。
　　抓这号毛贼，真是容易得很。三个人挟着这个货飞快地出市场，后面的组织起人追砍出来，直愣愣停在门口了。
　　十几辆三轮四轮，一群汉子，抄棍端石头块，敲得车帮铛铛直响，那威风，惊得追来的人不敢上前了。至于臭蛋，早被人装麻袋扔车上了。
　　“老子跟他有私仇啊，谁敢报警，别怪兄弟们放他血啊……走啦！”
　　洋姜牛逼哄哄一吼，喝退了追兵，领着众人匆匆离场，好大一会儿才拍着大腿得瑟地乐着道：“还是他妈扮黑社会拽啊，瞧见没，愣是没人敢动手。”
　　“你们什么时候成这德性了？”余罪笑着问，变化好大哦。
　　“粮油送货配货啊，哪个月不得打几场架，争地盘，抢生意，找货源，哎呀，比咱们在反扒队刺激多了……不过还好，给自己干，就拼命也值得嘛。”大毛道，他看看余罪，好奇地问了句：“余处啊，怎么这种毛贼你也抓啊？”
　　“他可能知道点内情……一会儿这样……千万别说是警察啊，就是寻仇来的。”
　　余罪安排着，两人点头称是，不一会儿车出了两街街换道，三个上了货厢。汇进了车流中。
　　麻袋里的李四环挨了几脚以后比较老实，等被人拎着扔地上，解开口子，睁眼却是个昏暗的地方，扑面而来一股子臭味。
　　哎哟，厕所，我操。
　　不过他现在不敢发飙了，哀求着几人：“大哥，有话好说，什么地方兄弟惹了几位了，我磕头请罪。”
　　“认识我吗？”余罪脸凑近了点。
　　李四环懵然地摇摇头。
　　“不认识就好，省得将来找我麻烦。”余罪恶狠狠地道，猛地一亮毕福生被整残的照片，递给臭蛋面前，臭蛋吓得一激灵，额上的冷汗蹭蹭往外冒。
　　“废话不多说了啊，该你了，一根舌头俩眼珠，省得你乱说乱指认。厕所正好，放血方便。”余罪亮着把小刀，在李四环腮上蹭蹭，不客气地准备下手了。
　　“哎哟……大哥啊，大爷啊，不关我的事啊，你们别害我啊……”
　　“你砸人生意就白砸了？以为找不着你？”
　　“不是啊不是啊，是陈哥让干的。”
　　“说清楚点，哪个陈哥？就他妈是你干的，往谁身上推呢？”
　　“不推不推……陈瑞详……他给了我五万让我干的。”
　　“那你干嘛冒用人家大鼻豆的名头，让我们都砍错人了。操你妈的。”
　　“不是不是……陈哥让用的，大鼻豆要自立门户，陈哥早想收拾他了……哎不对啊，你们谁啊？”
　　起疑心了，要是没有被“做”之虞，你甭想这些人嘴里还有句真话，余罪心思飞快地转着，想到了一种可能，他狞笑着道：“我们也是陈哥派来的。”
　　“不可能。”李四环声嘶力竭地道。
　　“怎么不可能，现在就你知道怎么回事了，最安全的当然是割了你这根舌头，省得有人乱说啊。”余罪狞笑着，端下巴，准备下刀了。
　　“别啊……大哥你放我一马，我啥也不知道，我啥也没说……”李四环吓得心胆俱裂，这是碰上黑吃黑的人，要灭口呐。
　　“你别吓成这样，一刀疼下就过去了。”余罪作势动手，轻轻划破了他的下巴，那人吓得咬紧牙关，死都不张嘴了，余罪貌似没办法，想了想，征询似的问：“要不，通融一下？”
　　嗯嗯，李四环赶紧点头。
　　“你这身烂肉不值钱，你知道的消息好像挺值钱，这样吧，告诉我大鼻豆怎么被陈瑞详搞残的，老子诈他俩钱去。”余罪道，那人眼中闪过一丝怀疑时，他加码道：“要不我们把你弄残，反正也有人给钱。”
　　这威逼恐吓的，又在这么个臭气熏天，作案极其方便的地方，很快击溃李四环的心理防线了，他说出了一个让余罪惊讶的结果，居然是陈瑞详指使着他去组织人闹事，用毕福生的名义，原本李四环不敢，不料陈瑞详保证毕福生已经回不来了，陈瑞详和毕福生的矛盾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在金钱和取位置而代之的诱惑下，陈四环组织一帮闲散人员，唆导着业主闹事，最终导致滨河路发生打砸事件。
　　而且他还透露了一个很重要的情况，西钢斗殴也有他们的份，那次是去接陈老板的朋友，据说是被人绑了，结果陈老板运筹帷幄，纠结了一帮人，反而把对方打了个落花流水。
　　这些货干的事，听得余罪都心惊肉跳，可能他们也不清楚，自己在干什么，自己干得究竟有多大的后果。厕所里审了二十分钟，又带回车里审了半小时，听到的内幕足够让余罪心生寒意了。
　　一个小时后，车门洞开，看到两辆警车泊在远处开过来，李四环一下子明白是什么人了，也知道自己讲了多大的事，瞬间瘫了，是被人架走的。
　　孙天鸣直接来接的人，一瞅这架势，再一看洋姜和大毛那德性，他哑然失笑，知道余罪又在以黑制黑了，交到他手里时，他笑着对余罪道：“余处啊，你什么时候能好好抓一回人啊，老是这样搞来搞去，麻烦的是自己啊。”
　　“他们连人性都不要，值得给他们人权吗？不这样又能怎样？就这块烂肉，都判不了他几年刑还得出来闹事。”余罪不以为然道了句。
　　叮嘱了一番尽快审讯，向市局汇报，送走了人，余罪却是一个的巡梭在这个脏乱差的火车站周边，他犹豫了好一会儿，做了一个决定。拨通了电话，对魏锦程叮嘱了一句：“老魏，开始撤资吧，时间不多了……对，有多快撤多快。”
　　具体他没有解释，他暂且也解释不通，只是他已经感觉到了，一个又一个的陷阱，已经步步紧逼，把星海往绝路上逼……


第92章 明枪暗箭
　　轻轻地放下了几页薄薄的报告，李厅卸下老花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又一次审视着坐在他办公室的许平秋。
　　事情处理得不可谓不迅速，已经查清了来龙去脉，以李四环为首的寻恤滋事人员被各单位缉捕回了十一人，这就是一起商痞勾结，起哄闹事的事件，但背景实在让他头疼，涉及到知名企业星海集团，涉及到数年前征地旧事、涉及到方方面面的关联，相关部门也讳莫如深，越来越多的牵涉，让厅里也投鼠忌器了。
　　可能又要考虑到平衡了。许平秋也在揣度着领导的心思，处理这些闹事的人不难，难的是他们背后的势力在兴风作浪，而你只能望洋兴叹。
　　“说说你的意见。”李厅直接问道。
　　“根据目前的情况看，应该是李四环假借毕福生的名义组织闹事，这是有人授意的。而躲在外地的毕福生被人雇凶致残，与这里的事也有关联，应该是他们在利益上有某种冲突，总体来看，瑞详房地产公司负责人陈瑞详嫌疑很大，不排除他有涉黑背景……现在事情刚过去不到一周，我们掌握的证据极其有限……”
　　许平秋轻声汇报着，处在他这个位置上同样很无奈甚至尴尬，明明知道那些人作奸犯科，却偏偏鞭长莫及，比如瑞详房地产这位，李四环的证言已经指向他，但依照正式的司法程序，这样的证言仅仅足以对他进行刑事传唤，而传唤肯定是没有结果，都是通过电话联系、现金交易，你别想找到哪怕一点实物证据。
　　他看了领导一眼，补充道：“……我建议暂时不对瑞详采取任何行动，李四环被捕消息还封锁着，他和毕福生都是陈瑞详网罗的人，以前就给瑞详、星海办事，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事，如果要动手，还需要深入调查一段时间。”
　　“毕福生致残的事，有什么进展？”李厅问。
　　“平度警方也正在调查，他们也怀疑是团伙内讧，导致雇凶伤害，但这种事也是仅能凭我们的经验猜测，不容易找到证据。”许平秋道。
　　沉吟了良久，李厅审视着许平秋，慢慢地把报告递了回去，不置可否地道了句：“先做个姿态吧，如果像你估计的还有隐情，那这仅仅是个开始，远还没有到高潮。”
　　似乎这是一种认可，许平秋接过报告，慢慢地敬了个礼，两人在讳莫如深的相视中，传递着无语的信任，许平秋缓缓地退出去，轻轻掩上了身后的门。
　　还会有事吗？如果有将会是什么事？
　　许平秋踱步在省厅的大楼里，心头泛起着这样的疑问，他有点颓丧，觉得自己真像老马说的锈钝了，到现在为止，他都搞不清楚，这几方势力究竟在争抢着什么，这些形形色色的嫌疑人在上蹿下跳，究竟出于一个什么样的动机……
　　……
　　十二日，整十时，余罪迈步进了锦泽苑大厦，上楼，前台通报，然后又见到了那位妖娆的女助理：殷蓉。
　　不知道什么时候，余罪的身份和规格迅速拉低了啊，戈总都不来迎接了，对于这个待遇余罪只能抱之以呵呵了，殷助理显得并不那么热情，握手问好，请进公司，三句话就到正题：“余警官，有事么？”
　　“严格地说没什么事，路过，殷助理好像很忙啊？”余罪随意问。
　　“能不忙么？我都快忙疯了，一天几十个单，光财务走流水就得七八个人，人手不够，我自己还得跑银行。”殷蓉道。
　　看着并不准备约见戈战旗，余罪问着：“戈总呢？”
　　“你找他有事？”殷蓉道：“有什么事直接告诉我就行了。”
　　“我说殷助理啊，你们不能这样啊？”
　　“怎么样？”
　　“就这样啊，不能我这家底一摸清了，身价就降到底了吧？见个面都不赏光了。”
　　“……”
　　殷蓉噎了下，没想到余罪这么直接，的确也是如此，上面宋总已经不再过问余警官的事，那只能证明他根本没有拉拢的价值，既然没有价值，只能被晾着喽。
　　殷蓉尴尬地笑了笑道：“真忙，戈总正在和银监会几位领导谈公事，可能今天上午回不来，真有事您告诉我就行。”
　　“那位助理呢？”余罪问。
　　殷蓉眉色一动，笑了：“哦，我知道你是冲什么事来的。”
　　“那我就实话实说了，她把我一位兄弟勾引走了，队里让挽留挽留，我联系不上。”余罪道，是汪慎修的事。
　　“回北京了，半公半私，韩助理要给总公司递送季度财务报表，又要参加总公司的财务年会，所以……”殷蓉笑着道，没有说后半句，肯定顺路把小情人带走了。
　　余罪瞠然了片刻，直接告辞了，连殷蓉的相送也没有谢一个。
　　“戈总，没事，他是来找大韩男朋友的。”殷蓉看着在路边等公交上车走的余罪，她持着手机，如是道。
　　这就是个不名一文的小警察而已，殷蓉看着余罪挤公交的穷酸样子，她有点好笑以前那么重视这个人了。
　　……
　　半个小时，市中医院，余罪迈步进了医院，直朝四层的ICU重症监护来了，门口有警员守着，亮了证件，登记了一下，直接进了病房。
　　床上躺着只剩一条胳膊腿的大鼻豆，这家伙既是受害人也是嫌疑人，不过余罪在翻看此人的履历时还是吃惊不小，武校出身的，后来加入到了散打专业队伍，区域性比赛获过名次，还给人当过保镖，只是一直混得不如意才愤而到太原搞装修讨生活，装修那行也是乱战不已，毕福生结交了一帮子装修工，数次和人拼抢，有以前的拳脚底子，很快就脱颖而出了。
　　大老板靠关系做生意，小老板可是靠拳头抢生意，能混到这份上不容易，余罪在问询其他嫌疑人时，能从那些痞混尊重的口气里感觉到此人的不一般。否则，也不至于李四环借他个名，就能啸聚这么多人了。
　　只是街头英雄的下场都不怎么好，余罪看着躺在床上的家伙，莫名地生起一种悲凉的感觉，他拉着椅子，坐到了毕福生的面前，看着这人大得出奇的鼻窦，这应该就是他绰号的来源了。
　　“我认识你。”毕福生睁开了眼睛，突然道，眼光凶狠，像仇人相见。
　　“我怎么记不得？应该没打过交道，你不在我的辖区。”余罪淡淡地道。
　　一眼相对，似乎在试探深浅，余罪的眼中没有厌恶、没有可怜，只是那么平淡。这让毕福生有点五味杂陈了，他翕合的嘴唇道：“很久以前了，我听说，有个黑警察绑了马爷，逼得马爷服软，大狱里呆了半年才出来。那个黑警察……好像是你！”
　　“不是好像。”余罪笑着道：“就是我。”
　　毕福生意外地笑了笑，不置可否。
　　余罪笑着道：“我也听说，有条很仗义的汉子，带着一帮穷发小在太原讨生活，带出来的人都成小老板了，名气很大啊，张臂一呼就是百八十号兄弟，好像就是你。”
　　“呵呵，不是好像。”毕福生抬抬绷带裹着的右臂，黯然地道：“已经不是了。”
　　“我也不是曾经的黑警察了……有兴趣和我谈谈吗？”余罪掏着烟，点了支，夹着给毕福生递给嘴边，他没客气，叼着就抽上了，不过似乎不准备谈，余罪凑了凑道：“我虽然不知道谁砍你的，不过我可能知道是谁指使的，陈瑞详是吧？你和他有矛盾，案发前你离开太原，似乎就是他的原因，你们是伙伴反目了？好像你组织起的装修队伍，翅膀硬了，陈老板指挥不动了啊。”
　　毕福生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烟灰掉脖子里了，不过他浑然无觉，痴痴地，警惕地看着余罪。
　　“咱们没有仇，你不必瞪我，我知道你现在恨不得操着枪灭了他……不过恐怕你已经没机会了，你出局了。”余罪道。
　　这话像一根恶毒的刺，直刺进毕福生的心里似的，他的脸阴郁得可怕，似乎随时就准备扑上来掐死余罪一般，余罪无动于衷地看着他，一字一顿道：“所以，你应该有必要告诉我点事……我帮你钉死他，怎么样？”
　　毕福生的眼珠转着，中心指向了余罪，此时的眼神不再乞怜、不再冷漠，不过仅仅是一刹那，又消失了，他清楚面前坐着这一位是警察，是天敌……似乎也不是，他的眼中没有发现厌恶，没有看到鄙夷，毕福生犹豫了一下，虚弱地道：“我凭什么相信你啊？”
　　“你刚才已经说了，就凭我是敢绑马爷马钢炉的黑警察。”余罪淡淡地道。
　　那人闭上了眼睛，像是思忖，余罪静静地等着，他知道受伤的野兽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会善罢甘休，只要还有一丝力就会选择拼死一搏，而有资格被人砍手剁脚的，肯定是其中最凶恶的一种。
　　猜对了，当毕福生睁开眼，满眼怒火中烧，他缓缓地开口了……
　　……
　　时间缓缓地指向了黄昏，大街小巷行色匆匆的男男女女，在演绎悲欢离合生活的时候，又会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罪恶。
　　职业技校，操场上打篮球的男生在吼着，偶而有群女生经过，叫声、口哨声响起，那些去打开水的女生们，紧张而脸红地加快了步子。学校的栅栏之外，一辆深色的SUV里，嚓嚓连拍着照片，眼看着时间无多，离开了。
　　“跟大哥讲一下，不好下手啊，人太多，没僻静地方啊。”拍照的一位道。
　　“真他妈的，这活窝囊啊，大老远来抓个小女生？”开车的貌似生气了，凶恶的脸上刀疤抽了抽。
　　“以人找人啊，要不没办法，目标躲起来，找不着啊。”后座的一位，扯过相机看了看，是位穿着校服的姑娘，这种寄宿技校是刚开学。要早来几天，人都见不着。
　　“开车开车，反正有钱赚，等不及作事寻死去啊。”另一位说了司机一句，司机很剽悍地伸手扇了一巴掌，踩着油门，车速顿快，如箭驶离。
　　他们无从注意到，距离此地1.2千米，一幢住宅楼，顶层。有个眼睛盯在单管监视镜里的男子，正看着他们的车号，摁下了拍摄键，然后连着手机发送着，向终端汇报了一句：“三个人，车号京N9＊＊2，一路上一直盯小姑娘，从家直盯到学校。”
　　……
　　空间在转换着，远道而来的几位却不知道他们已经落到了别人的眼中，不是三个人，这三位驾车泊到怀化路一家东北大菜的饭店前时，又见两人相迎着，五人成伙，进了饭店。
　　上茶，点菜，调戏女服务员，然后哈哈畅怀一笑，要几瓶酒开始结束一天里最轻松的时间了。
　　“军哥，这活没法干啊，都是人多地方，怎么下手啊？”疤脸开着酒瓶，随口问着带头的那位，马脸，寸发，捏着茶杯的手奇大无比，茶杯在他手里一顿，这大哥也很郁闷地道：“先摸清楚，一个月时间呢，总有机会。”
　　“谁这么没操行，要向人家一女孩下手呢？”一位大胡子，仰脖子倒了杯酒问。
　　“这是没办法的办法，老大也没法子找人，这人被惊了，躲起来了。”老大道。
　　“是不是和咱们上次搞的那回有关？”另一位问。
　　“不知道规矩啊，乱问什么？”老大生气了，又一顿酒杯道：“你就问，我他妈也不知道，收钱办事，你管人什么事。”
　　那是，那是，哥几个赶紧地敬酒、须臾菜上，觥筹交错间，开始大杯畅饮了。
　　笃笃……敲门声起，酒意方酣的几位以为服务员上菜，有人随口喊了声：“进来吧。”
　　哗声门开，有位正对门的汉子脸色陡变，其他人愕然回头，不料已经晚了，砰砰枪声响起，背对门坐着的军哥脸色痛楚地趴在桌上了。砰砰枪声又响，左右两人各中一枪，靠窗的那位眼疾手快，掀翻了桌子，隔着桌子砰砰还击。
　　一刹那酒宴成了战场，砰砰枪声不绝，路过的服务员哪见过这阵势，当啷扔了盘子，惊声尖叫着跑了，满楼梯的食客，连滚带爬往楼下蹿，饭店门一转眼被大堂拥挤出来的食客挤得变形了。
　　砰……砰……又是几声枪响，零乱的人群在街头四散奔走着，心胆俱裂地嘶吼着，然后无数个电话打向了110指挥中，颤抖的声音在报案：“快，这儿开枪，打死人了……好几个人开枪……”
　　十九时四十分，应急处理中心发布了枪案预警，110指挥中心，就近的开发区刑警队、重案队先后接警，快速驶往案发现场……
　　……
　　解冰和赵昂川是在一家投资公司做完一案询问时接到通知的，是该公司会计失踪的事，影响很坏，经侦支队怀疑该公司有洗钱嫌疑，刑事方面邀请重案队协助调查，是笔糊涂账，查了几天都没有找到直接的证据和消息，公司的法人也躲着，他们是无功而返的。
　　从这家公司匆匆出来，坐到车里，解冰看看时间道：“快，怀化路发生枪案，应急调度要求我迅速赶赴现场。”
　　“有段时间没见大案了啊，呵呵，解队，您猜是本地山匪，还是流窜悍匪。”赵昂川笑着问，刑警神经大条的，这些事就是平时的娱乐。
　　“不用猜，我已经有详细情况了，应该是流窜的……哇，当场就打死一个。”解冰看着最近的通报，110指挥中心的已经赶到现场了，正在拉警戒，重案队离现场最近的，指导员李航已经组织人手去了。
　　“刺激……终于有点像样的事来干了。”赵昂川一听，还真像被刺激了。
　　“赵哥，心态很重要啊，刑警的心理很容易倾向嗜血、好战、阴暗……我看你就有这种倾向。”解冰善意地提醒着，赵昂川哈哈一笑道：“您理解错了，解队，我是说您这车开起来刺激，瞧这引擎，多来劲。”
　　他踩了一脚油门，引擎的声音颇大，车身狂吼，这些刑警啊，一个比一个野，连解冰也沾惹了不少这种习气，笑了笑未作呵斥，每天要不找点刺激，能把他们憋死。
　　他拨着电话，李航的，问着法医到位没有，问着谁手里的案子快结了，这种案子一出，肯定要全力以赴，怕是二队又要度过几个不眠之夜了，车驶过两条街，解冰正说话间，他眼睛的余光蓦地看到了一辆歪歪扭扭迎面开来的大货车，那车影越来起大，似乎随时要冲破隔离带，他警觉地喊着：“昂川，小心……”
　　“我操。”
　　说时迟，那时快，赵昂川瞬间看到那车冲撞着隔离带，摧枯拉朽地向他们冲来了，他奋力地踩着刹车，猛打着方向，车身斜斜地向路外侧躲开。
　　嗄……的一声尖锐的刹车声，刹车的地方弥起一股子烧焦的烟味，货车的车尾斜斜甩过来了，正向着小车去向。
　　嘭……头尾相撞，这辆牧马人车身凹陷，失控的车身打了几个滚，摔出了路过，所过之处，一地零件。
　　五分钟后，接警的交警四中队火速赶往现场，几位警员使着干粉灭火器喷向事故车辆，车身凹陷，驾驶室两人都被卡在里面，司机已经没有了脉搏，副驾上的人，在大口大口地咯血，说不出话来了，几人合力用液压器、工程剪，剪开车身才把伤员从车里移出来。
　　把人抬上救护车时，现场交警才检视到两人的身份，被吓了一跳。
　　事故发生时间：十九时五十八分。
　　事故描述：货车冲破隔离带，紧急刹车时，车尾与正常行驶的一辆SUV轿车车头相撞。刹车距离，三十一点七米。
　　人员伤亡：货车司机事故发生后逃逸。轿车司机赵昂川，已死亡。副驾人员解冰重伤，正在抢救……
　　电脑屏幕上显示着这封简略的报告，屏幕前是支队政委李杰，屏幕后，正阴鸷着脸一言不发，正在咬牙切齿擦枪的邵万戈。
　　“这好像不是事故。”政委李杰怵然道。
　　“我知道。”
　　邵万戈合上了枪，拉试着保险如是道，抬头时，他两眼如炬、神情已怒……


第93章 狰狞之夜
　　头顶上烛光满焰、双眼中异域风情。琳琅满目的酒柜、金黄流苏的餐桌、锃亮闪光的刀叉，还有偶而进出的深眼窝、大鼻子的老外，或成双成对、或喁喁私语、或轻声谈话，在柔和的音乐中，散发着一股慵懒而惬意的气氛。
　　戈战旗微微抬头，他看到了雪白裙装的安嘉璐，像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在新奇地看着这里，那种好奇的感觉让他觉得有机可乘了，毕竟男女之间，总是从好奇开始的，就像他，对女警也是如此的好奇，以及至于他能想像出，那是一种何等惬意的征服快感。
　　轻摇着酒杯，侍者白巾衬着的酒瓶，又给他轻轻满上，他小心翼翼地问着：“喜欢这儿吗？”
　　“嗯，还可以。”安嘉璐点点头，她瞥了眼戈战旗，严格地讲，这应该是遇到所有的男性中最优秀的一位了，彬彬有礼，气质不凡，当然，最关键的是，他已经征服了自己的父母，连监狱管理局的父亲也对这位帅哥青眼有加。
　　“太原有点小了，在北京有几家很地道的西餐，法国的鹅肝、意大利的白松露，都可以尝到。”戈战旗轻声道。
　　邀请，何尝不是一种炫耀，安嘉璐笑笑做了个鬼脸道：“西餐我真不懂，习惯了面食的滋味，其他美食都是怪怪的味道。”
　　“也是，看得出你很传统。”戈战旗笑道，叉子轻轻地放进齿间。
　　“我倒不觉得你很传统啊？追一个女孩至于先和她爸妈搞好关系吗？是不是你们商人都是这样？”安嘉璐笑着问，邀约也是实在推脱不了，她实在想像不出，以戈战旗这样的身家，就包养明星都没问题，又何苦追在她背后？
　　“有时候是，这是商人的优点，也是商人的缺点，考虑什么事都很缜密，越缜密越冷静，就越缺乏激情。在你眼中我是不是一个很无趣的人？”戈战旗问。
　　“还真有点，你说的我不懂，我干的你也不喜欢，没感觉啊。”安嘉璐笑着道，又顾忌着对方的情面补充了句：“不过你确实很优秀，我说实话啊，我可从没想过，当个富翁的阔太太过那种生活。”
　　“那你想要的是什么生活？”戈战旗笑着问。
　　“我真不知道。”安嘉璐摇摇头，像所有女人，在这个人生的十字路口，充满着迷茫。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需要的是什么生活，从小县城到大城市，很多年都是一文不名的感觉，那时候总是梦想着有一天富起来，不过，当富起来之后，回头时却发现，为这个求富的过程，错失的东西太多了……又梦想着有一天能从头开始，如果有这种机会，我宁愿拿现在的一切去交换。”戈战旗道，眼眸如水，深沉而忧郁地看着安嘉璐，那丝清纯到他相对有所不忍的美丽，让他是如此的动心。
　　“我好像也是。”安嘉璐第一次觉得，这人还是有点感觉的，她笑笑，像在回忆一般托着下巴，惋惜地道：“如果能回到从前，生活肯定是另一个样子，可惜啊，回不去了。”
　　“那我觉得，咱们有这种共同的感觉，何不一起寻找……将来的幸福呢？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就是有缘分啊。”戈战旗笑着，亲自斟了杯酒。
　　安嘉璐噗哧笑了，男人在殷勤的时候，总是一副傻得可爱的表情，连身家不菲的戈总也不意外哦。
　　两人若即若离的感觉拉近了几分，那如花的笑靥让戈战旗多了几分自信，开始聊着异域的美景，开始聊着境外的风情，甚至隐隐地透露，想邀请安嘉璐一起周游世界的话题，安嘉璐努努嘴告诉他：“拜托，你在勾引一位人民警察和你一起私奔？”
　　“哦，这都被你看出来了，不过这个罪过不在我啊，从见你第一面起，就让我沦陷在你的笑容里了。”戈战旗深情地道。
　　“有吗？我对每一位办理出入境的公民都那样笑？”安嘉璐笑着道，被夸奖的虚荣，总是让人心花怒放的。
　　“是啊，对你魂牵梦萦的人肯定不少，说不定将来我会有不同国籍的情敌。”戈战旗正色道，安嘉璐一笑，他摆手道：“不过我不在乎，因为我们会站在他们仰望的高度。”
　　安嘉璐微微地笑着，似乎是一种倾慕的眼光在看着，就像深爱着的一对，在倾听对方的心声一样，只不过她有点走神，恍惚间觉得对面坐着的，是她心里挥不去的人。
　　蓦地，手机的铃声响起，打断了戈战旗的高谈阔论，他指指安嘉璐包提醒着，安嘉璐这才省得是她的手机，一看是个经常不联系的号码，她奇怪地摁了接听道：“咦？李二冬，你稀罕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来了？”
　　一句话过后就是沉默、惊悚、恐惧、然后那手机毫无征兆地摔到桌面上，戈战旗问了几句，安嘉璐一直是那么傻傻的、痴呆的表情，等省悟过来，转身就跑。
　　“哎，安安……怎么了？手机……等等，去哪儿，我送你。”戈战旗喊着，拿起安嘉璐的手机，匆匆结了账，追出来时，安嘉璐早已失态，抱着头蹲在路边，呜呜地哭着。
　　“怎么了？到底怎么了？”戈战旗惊声问着。
　　“我……我……他……他出车祸了，快不行了……我……”安嘉璐一下子哭成了泪人。
　　“谁呀？”戈战旗焦急地问，安嘉璐却是呜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戈战旗干脆搀着人，回拨了刚才的电话，知道在市武警医院，他驾着车载着安嘉璐，直驶医院。
　　手术室室外的灯光一直亮着，是一扇比监狱还厚实的推拉铁门，突来的车祸伤者正在抢救，慢慢地值班发现这是一个特殊的伤者，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警车，一辆接一辆驶进了医院，匆匆奔向手术室。
　　“怎么样？”邵万戈和李杰政委来了，焦急地问。
　　二队的队友，指指还在进行中的手术，于是来人变得沉默了，枯坐着等待席上，等着医生的手术刀对一条鲜活生命的审判。
　　“怎么样了？”市局办公室的吴主任来了，他焦急地问。
　　有人指指手术室，有人摇摇头，没人说话。
　　人群里，有人呜咽了一声，回头时，是周文涓，她眼睛红红的，害羞似的抹着泪，却不料越抹越多，这像传染一样，把一群身着警服的铁血汉子传染的，都开始抹着眼泪。
　　“二队所有在场队员听令……集合！”
　　邵万戈面对着手术室的大门，背对着昔日的队伍喊道。
　　像条件反射一样，到场的队员迅速地成行成列，昂首挺胸，目视前方，尽管眼中还在大滴大滴地落着泪水。
　　“怀化路刚刚发生枪击案，你们的队长是在赶赴案发现场的途中出事的，肇事司机已经逃逸……这个时候，如果躺在手术台上的解队长知道他的麾下队员，站在这里哭鼻子流眼泪……他会感到羞耻的！”
　　邵万戈吼着，把路过的护士吓得绕道了，把全体队员刺激得腰杆挺直了，而他，却言不由衷地抹掉眼中的湿迹，回头瞪着，愤怒地说着：“我宁愿看到你们流血，都不愿看着你们像个娘们一样流泪……我命令你们，从现在起，全部投入枪案追捕；我命令你们，不惜一切代价，抓到枪手……出发！”
　　抹了把泪，敬一个礼，队列快步前行，在这个安静的走廊里，听得格外整齐。
　　安嘉璐赶到时，二队的队列已经涌出了门厅，奔向各辆警车，她像一个局外人一样，没人和她说话，有认识的朋友、同学，仅仅是看了她一眼，然后一脸悲愤地奔上车，疾驰而去。
　　戈战旗搀着安嘉璐，感觉到她浑身发颤，几乎不能步行了，他安慰着：“休息一下。”
　　“不……我要见他……”安嘉璐失魂落魄地喃喃着，进了门厅，一直搀着她的戈战旗安慰着：“别太担心了，身体要紧。”
　　“我……我要见他……我……”安嘉璐喃喃着，一下子悲从中来，伏着戈战旗的肩膀泪如泉涌，她抽泣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他一直在等着，可我一直什么都没有对他说，也许永远都没机会说了……对不起。”
　　对不起的，似乎是另一位，戈战旗一瞬间心凉到了冰点，所有浪漫和财富的攻势，都击不过旧情的牵羁，他表情有点僵硬，想安慰什么，却又咽回去了。
　　出了电梯，看到了支队长，看到了市局的来人，看到了相携着已经痛不欲生的解冰父母，安嘉璐一瞬间觉得天旋地转，嘤咛一声，昏倒了。
　　“交给我吧……您是？”李杰政委却是知道这对小儿女曾经的感情，他接过了戈战旗怀里的安嘉璐，邵万戈吼着护士，戈战旗讪讪道了句：“普通朋友，顺路把她送过来了。”
　　“谢谢您啊。”李杰政委把人交给护士，客气地谢了句。
　　“不客气！”
　　戈战旗看着被架走的安嘉璐，突然间失去了所有的兴趣，而且这个对他来讲有点阴森的场合，让他觉得很不舒服，把安嘉璐的手机给了政委，讪讪告辞。
　　从浪漫的西餐氛围，一下子转换到遍是警察的肃穆，戈战旗就再好的心态也被破坏无遗了，他驾着车，驶离了医院，沿路数处已经搭起了特警排查的岗哨，那些威武的、面无表情的警察扫了他的证件一眼，像看坏蛋一样审视了他片刻，看得他发毛，不过还好，挥手放行了。
　　心事重重地进了小区，泊好车，他狐疑地低头思忖着，一直摁捺着想打电话的冲动，踱步到了门口，联体的大平米住宅，一幢不过六户，开门上楼，在转过楼梯，声控灯亮，看到自家门口时，他被门口站着的人吓了一跳，一看是殷蓉，才把跳到嗓子眼的心咽回去。
　　开门，他没好气地说着：“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在等着你败兴而归啊，看你这样子，我好像没猜错啊。”殷蓉跟着他进门，碰上了门，靠着门揶揄地道。
　　灯摁亮了，戈战旗慢慢地回头，不置可否地问着：“你怎么知道，我是败兴而归？恰恰相反，我心情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是吗？没看出来啊？那为什么不把那位女警花带回来呢？”殷蓉挑衅地道。
　　此时戈战旗才注意到，她穿着一身惹火的红色，低胸，深双V，鼓囊囊的，像显摆着她的资本一样，戈战旗笑着道：“时机和条件都不成熟，关键是没有足够的时间……否则，别说一个女警，就是女神也会被我征服。”
　　“很早以前，我被一个男人骗过，就像现在这样盲目的自信和自欺欺人，这么多年过去，好像没变啊。”殷蓉俏然说道，眼眸如火，盯着戈战旗，独处的时候，两人好像根本不是上下级的公司同事。
　　“当然没变，不盲目，哪来的目的？不自欺，又怎么欺人？现在……你觉得我还在骗你吗？”戈战旗道，眼里根本没有郁闷，那是极度的自信，仿佛站到了权力和财富的巅峰。
　　殷蓉笑了，笑着道：“我准备走了，凌晨的飞机，如果抓紧时间的话，好像还可以干很多事？……证明一下，你对我还有兴趣，在这个上面你可骗不了我。”
　　轻轻地说着，她慢慢地褪着裙子，解着胸衣、褪下粉色的内内，展露着她完全的胴体，潇洒地拢了拢长发，露出了白皙的颈项，她看到戈战旗呼吸急促，笑了，似乎对自己的魅力，非常满意。
　　戈战旗一步跨上来了，他使劲地，狠狠地啃了殷蓉一口，直啃得她嘤咛喊疼，那娇嗔的动作仿佛是安嘉璐的求饶，一瞬间燃起了他的欲望，他粗暴地把她拖进了卫生间，摁在洗脸池边，狠狠地，在她吃疼的叫喊声中插了进去，在她亢奋而激烈的呻吟中，开始了征服……
　　……
　　“封锁消息，封锁所有消息，一切关于怀化路枪击案的消息，全面封锁，不许走漏一个字。”
　　“是。”
　　网警支队接到了应急指挥中心的命令，整幢楼层的网警在时刻关注着太原所属地的IP地址，一切含有关键字的消息、条目，全部被拦截住了。
　　市三院，一拨又一拨警车驶来，从门厅直到重症室全部被封锁了，运送伤者的都是法医，三个人受伤，到医院已经有一位进了太平间，如临大敌的警察，连太平间都派出四名警员，守得严严实实。
　　第一位渡过危险期时，已经有五名便衣警察进了抢救室，这个腿上中枪的，反而是受伤最轻的一位，法医检查过了，是九二式军用武器，而这些人，也持着仿五四手枪还击了数枪。
　　他醒了，被人喊醒的，三个人挡着窗，两个人站在他的床前。床前是李二冬和重案队的老队员李航，两人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人醒来，惶恐地动动被铐在床栏上的手。
　　“说句话啊，别让公费白浪费在你这种人渣身上。”李二冬问。
　　嫌疑人不说话，神情委顿。
　　“不用顽抗了，你们五个人死了两个，跑了两个，你算比较幸运的一个，好歹捡回条命来，要撤了警戒，恐怕你活不过今晚吧？”李航道，地下世界只相信一种人会守口如瓶：死人。
　　嗬……那人吃痛，要喊着已经被纱布堵住嘴了，李二冬手摁着他的大腿部，伤口处，被单，已经殷出来一片血红，那人痛得大滴大滴的冷汗直往外冒。
　　“死了的能脱罪，活着可就得受点罪了……告诉我个名字，很难吗？”李二冬脸肌肉抽着，案情如火，他已经等不及去抽丝剥茧，还有两个持枪亡命徒在视线之外，那是最危险的。
　　“说吧，没人知道你活着。你这样的人就死了，也不会有人觉得替你喊冤的。”李航提醒着。
　　丝毫没有通融、没有犹豫、没有同情，没有哪怕一点怜悯，嫌疑人咬牙切齿说着：“……王太保……刘……刘刚……有人雇我们来绑人，还没动手，就出事了……”
　　蹭地李二冬放人了，几人匆匆出门，李二冬还不忘回头安排医生一句：“医生，伤口没包扎好，又流血了。”
　　这一行，匆匆离开，所有追捕人员的手机上、罪案信息处理中心的电脑上，又多了一条信息：在逃人员：刘刚、王太保。
　　一旦暴力机器全速开动，它的效率也是惊人的，现场的弹壳、周边的录像、所乘的车辆，以及在交通监控中回溯到的信息，越积越多。很快这几个人的身份浮出水面，刘刚，34岁，有伤害前科，来自哈尔滨。在逃。
　　王太保，35岁，有伤害前科，来自吉林。在逃。
　　已死亡的马方军也查到案底了，根本就是一个身负命案的在逃人员，已经潜逃四年。
　　两位受伤得到救治的，慢慢地挤着牙膏。罪案信息中心正沿着他们来车的方向，银行卡取存记录，手机的联系方式，一步一步抽丝剥茧，寻找源头。
　　二十三时，一条重大线索出现，在马方军的手机里找到了与太原一部电话数次联络的记录，居然还没有关机，技侦迅速锁定方位，临时组建的专案队下令抓捕，让人大跌眼镜的是，居然抓到了瑞详房地产公司经理，陈瑞详。直接带回刑侦支队。
　　很快，又一条瞠目的线索被罪案信息中心的技术人员比对出来了，已死亡的马方军本月五日在平度出现过，与平度警方发布的协查通报上一号嫌疑人极度相似，也就是说，平度的伤害案，和太原今天发生的枪案，似乎有某种关联……


第94章 长街血烈
　　“……根据目前我们掌握的情况，大致案情如下：以马方军为首的五人是前天到了我市，此行目的是受雇于一位叫老窑的人，来绑架一位仇家，但是还没有具体下落，所以，他们一直踩点跟踪，想从目标女儿，卞小米身上下手……可不知道是怎么搞的，对方反而先找上了他们。
　　今晚十九时，他们一起碰头在怀化路一家东北餐馆吃饭的时候，双方相遇，发生了火并……这是现场检验报告，遭遇时，五人已经喝光了一瓶高粱白，对方直接向背对门的马方军先开两枪，然后向两侧的董成辉、乔人杰各开一枪，之后未中枪的掀翻了桌子，双方拔枪开始了对射……两方一共开了二十七枪，从现场的弹壳看，有三种制式、仿制的武器，袭击方使用的双排十五发弹容的九二式手枪，一共打出子弹十四发，火力上很有压制性；马方军一伙使用七七式、仿五四，各开数枪，均是为了制造混乱，寻找逃生机会，从这一点上看，他们战术意识非常高，王太保、刘刚跳窗之后，又在街上连开数枪制造出了混乱，成功把追杀他们的那位堵在身后……”
　　介绍案情的是孙天鸣，退役军人，对于枪械和单兵战术研究很透彻，这个很少能用得上的知识今天发挥作用了，他被支队临时征调，在最短的时间里，模拟出了现场枪战的对射走位，逃逸路线。
　　一个对五个，胜在雷霆一击，听着的许平秋倒吸了一口凉气，这种人放在哪儿都是一颗定时炸弹，而今天一下子冒出来一群，现在除了二队的追捕，特警、武警全拉到市区路口围追堵截了，直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消息，他清楚，遇上专业的了，肯定有藏身之处。
　　“这种事怎么可能泄密呢？”许平秋插话问，远道而来，密谋绑架，怎么可能还没干，自己倒折了。
　　“应该是目标早有觉察，知道他们从那儿下手，他们一露面，就遭到袭击。”邵万戈道。
　　“我们正在查他们踩点的地方，市职业技术学校，卞小米已经被我们的人保护起来了。”孙天鸣道。
　　这句许平秋没在意，恐怕就放开他们也未必敢露面了，他看着邵万戈，问了句：“还有隐情？”
　　“对。”邵万戈递给他一摞报告，提醒着：“回头第二页。”
　　现场检验、验尸，倒数第二页是遗留物品的清单，在检测时，为数不多的几个联系电话里，顺着电话线索，居然查到了瑞详房地产公司总经理陈瑞详的电话，许平秋瞠然道：“难道这伙人和平度伤害案有关？”
　　“对，刚刚比对出来，马方军和平度警方提供的交通监控画面很相似，有警员正在去医院的路上，让毕福生指认一下，应该没错。”邵万戈道。
　　许平秋阴着脸，他知道这种黑金和黑势力勾结的后果，很可能在查的时候会困难重重，邵万戈小心翼翼地道：“我们已经传唤陈瑞详了，还没来得及向上级汇报。”
　　“汇报什么？案情如火情，凡涉案的，全部控制起来。”许平秋利眼扫了遍支队匆匆成立的专案组阵容，敲敲桌面道：“专案组长，写上我的名字，我看谁敢给这种人说情……万戈，你来一下。”
　　许平秋起身出去了，邵万戈匆匆跟着，专案组几人相视一眼，看得出，上级也动怒了，命案，枪案，都是禁区，不管是谁触到这个禁区，警察都会死磕到底。
　　这是最后的底线，已经有人越界了！
　　看看时间，已经到二十三时了，许平秋停在走廊里，问着刚出来的邵万戈道：“人怎么样了？”
　　“昂川没挺过来。”邵万戈轻声道。
　　许平秋眼一酸，大手抹了把，手颤抖着，叹了口气道：“解冰怎么样？”
　　“救过来了，正在做截肢手术……他被夹在副驾里，挤伤严重，一条腿废了……”邵万戈道，他声音带着颤音说着：“枪案发生的时候，他们正赶往现场……现在吴主任在医院等着……”
　　“确实是事故吗？”许平秋问。
　　“应该不是，是蓄意。货车冲碎了三十多米隔离带。”邵万戈道。
　　“往下查，不管是谁做的，都让他们以血还血。”许平秋唏嘘一声，咬牙切齿地道，他走了两步，回头又重重地强调着：“不要手软，你要觉得自己拿不下来，我亲自来。”
　　“不必了，这事我比您专业。”邵万戈平静地说了句，同样的面色狰狞。
　　车走了，邵万戈没有送，许平秋肯定是要去医院了，要面对那双悲痛欲绝的父母，邵万戈觉得还没有面对枪口那么坦然，他就等在大门口，等了不久，一辆越野警车泊在门口，接上了他，直驶距支队不远的招待所，他一马当先，身后三名便衣的警察挟着一位乱挣扎的人，没通过前台，直接进了招待所的后院。
　　这里是非正常询问的地方，开招待所的就是支队家属，地方隐蔽，没有监控，甚至这里还被市纪检征用过，人带进来，卸了头套，那人惊魂未定，喘息未停，看看围着他的几个人，愕然问着：“哥几个，是警察不？有话好说。”
　　居中坐的一位身高一米九开外，相貌凶恶，坐在那儿都不比他站着低多少，实在看着怵人，那人拍出来了证件，亮在他眼前道：“介绍一下，太原市刑侦支队，支队长，邵万戈……你就是瞎子，也应该听过我的名字吧？我干了十六年警察，挨了两枪，四刀，至于打人多少回，我还真记不清了，这事我就不解释了，咱们差不多，表面和背后干的肯定不是一套……陈老板，我是个粗人，如果有些地方对不住，别记恨我啊……”
　　这是告诉对方，就他妈报复也扯淡，我弄不死你。邵万戈两眼如怒如仇地盯着，陈瑞详养尊的处优的脸上，一直在颤，一直在抖，他嘴唇有点哆嗦地道：“你……你们这是违法滴，我……我是正当商人，我什么也没干。”
　　“一般人都是这种开场白，你要能坚持四十八小时以后还这样说，我肯定放了你……时间很紧啊，没时间守法喽。开始吧。”邵万戈起身道，他检视着房间，看看天花板上，门框上，然后两手拎着发懵的陈瑞详，状似无物，准备往挂钩上挂上去。
　　“哎，等等……领导领导，手下留情，我交待，我交待……”陈瑞详急了。
　　“我还没问，你交待什么？”邵万戈道。
　　“您问什么，我都交待成不？”陈瑞详心虚地道。
　　“哦，这么配合，肯定是个正当商人……看座。”邵万戈放下人了。
　　几位刑警暗笑着，鄙夷着，给他拉过来一张椅子，邵万戈打了录音问着：“刚刚发生的枪击案，告诉我，你知道他们来路？不会无缘无故找上你的，你说是不？答案别让我失望啊。”
　　陈瑞详犹豫了一下下，看着虎视眈眈地的众警，令人震惊地来了句：“知道！”
　　“这个已经发生了，随后再谈，我问你，这么大事，这些人在太原不可能不找几个藏身地方，你一定也知道了？现场逃走两个，你应该知道他们藏身在什么地方吧？”邵万戈问，期待能从这里找到上蛛丝马迹，说不定这就是枪匪的联络人。
　　“知道。”陈瑞详又是令人震惊一句。
　　他看警察时，众警都凛然噤声，反倒被这样直接的消息给吓住了……
　　……
　　迎新北二巷，一条黑影沿着墙根，探头探脑，远远地看了街口设卡的地方一眼，像被灼到一样又缩回了脑袋，闪烁的红蓝警灯，荷枪实弹的警察，那是每一个匪徒的噩梦，哪怕最凶悍的匪徒，也不会傻到去往枪口上碰。
　　他沿着原路返回，进了小区，这个老式的小区没有物业管理，脏乱差得，沿路都是垃圾，大部分都是租住户，他敲响了三层的一个门，三长两短，约定信号，门一开，他像幽灵一样，闪身进去了。
　　“怎么样？”王太保问。
　　“路口都是警察，出不去啊。”刘刚道。
　　两兄弟到现在都惊魂未定，从来都是他们突然袭击，从来也没有想过同样的事会发生在他们身上，王太保握着枪，咚咚直磕脑瓜，他懊丧地道：“这可怎么办？零点了，天亮了尼马更没机会走了。”
　　“兴许天亮后人多了，好混走啊。”刘刚侥幸地道。
　　“真尼马个傻逼，他们仨只要有一个落到警察手里，用不了多久，警察就能把咱们老底刨出来。警察可比咱们黑多了。”王太保道，枪磕着刘刚的脑袋，刘刚深以为然，轻轻地架住王太保的手道：“轻点，保哥，别走了火。”
　　哦，对，这玩意可是凶器。他赶紧收回，咧咧地骂着，早知道他妈就不接这趟生意了，嫖资尼马还没到手呢，先把小命交待到这儿可就赔大发了。就是啊，刘刚也紧张了，要单纯的黑吃黑还有的躲，可要是落到警察眼中，那可就无处可躲了。
　　“不行，这地方不安全。”王太保聪明了一回，这是来的时候内线人给安排的地方，如果有人落网，那这地方肯定就不安全了。
　　“没这么快吧？”刘刚吓住了。
　　“就他妈慢不了，快走，换地方。”王太保拉着人，两人鬼头鬼脑下了楼，不料刚出楼门就听到了车声，王太保吓得往墙根一猫，等了一会儿，没事，是小区租住的人，回头叫人时，却不见人，仔细看了半天才瞅着，刘刚兄弟早钻进垃圾堆里了。
　　气得他咚咚蹬了这货几脚，拉出人来，刘刚兀自埋怨地道着，谁让他大惊小怪了。
　　正说着，又来车了，刘刚不容分说，嗖一声又钻进垃圾堆了，气得王太保骂着，你狗日的就躲这儿吧啊，老子一个人走。
　　他猫着腰，等着车闪过，一看两辆大排量越野，一停车，黑咕隆咚的几个人就往楼上蹿，一看是自己住的那个单元，他吓得心胆俱裂，不敢稍动。那一群行动迅速的黑影，肯定他妈的是警察啊。他弓着腰，鼓了几次勇气，准备顺着墙根爬出去……
　　二楼的黑暗中，李二冬持着红外线扫描仪，扫过刚刚得到的这个地方，十米距离内，没人。
　　“搜！”李航喊了句，两人戒备，膀大腰圆的几个人组队，咚地撞开了门，枪口随着战术手电跟进，一阵没人、没人……宣告了这次突袭行动的失败。
　　“没人……”
　　“这里也没人……”
　　“报告支队长，没有找到目标，重复一遍，没有找到目标……”
　　车里周文涓听到步话里的汇报，一次又一次失望让她几近绝望了，二队今夜是全员出动，连法医都走上了排查岗位，没人要求怎么做，可大家心里都含着一股子痛感，又有队员走了，而且是那种最惨不忍睹的方式。
　　她枯坐在车里，慢慢地摁下了车窗，透着车里沉闷的气息，她很意外地回忆起了菁菁的校园，帅气的班长，每每在篮球场上，能惹得多少女生看着他闪着满眼小星星……而现在，已经躺在手术台上，生死未卜了。还有那位老跟他开玩笑的赵哥，再也见不到他的笑容了。
　　她突然哭了，抽泣着，抹了把泪，借着微弱的光亮，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知道自己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不对，镜子里闪过一条黑影。她猛然回头，看到了黑影爬蹿出了门……她下意识地大喊着：“站住。”
　　砰……一枪回身作为回答。车身上闪过一溜火花。
　　“王八蛋！”周文涓一瞬间怒意滔天，拉开车门，顺手捡了块板砖，飞奔着追上去了。
　　“我操……快快……”
　　楼梯上的直接往外跑，一瞬间杂乱的脚步四起，汇报的声音在步话里传着：“枪声，刚刚有人开枪……迎新北二巷……向我靠拢，向我靠拢！”
　　这一枪引爆了已经沉闷的排查，在指挥部的协调下，各排查组有序地向事发地靠拢，中心区域，已有数队特警，火速驰援。
　　而离嫌疑人最近的现在却是周文涓了，她没有听到队员在后面喊她的名字，她也没有听到队友在喊着让她回来，危险……她拼命地跑着，追着，手里攥着砖块，咬牙切齿地奔着，恨不得插翅奔上去，把这个混蛋拍倒。
　　“快……跟上……微冲开枪距离不到。”熊剑飞喊着，他跑得气喘吁吁，在奔跑上，谁也比不过周文涓这个乡下姑娘练出来的铁脚板。
　　嗒……嗒嗒……微冲鸣枪示警，前面的不管不顾，拼命地跑。
　　砰……枪响，子弹就在周文涓的脸旁炸开，溅起来砖屑打得她脸生疼。
　　她一刻也不停顿，狂迈着大步飞奔着，死死地追着在小巷子里逃窜的嫌疑人，她咬得嘴唇发白，就像她曾经每天奔跑着，为了挣十几几十块的生活费……这个世界对于卑微的人，只有拼命才有生存的机会。
　　而今天不是为了生存，是为了祭奠天人永隔的队友。
　　砰……又一声枪响，在她的头顶飞过，她曾经晕枪，而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已经无视危险和死亡，她拼命地奔跑着，心里只剩下一个冒着浓烟和火光的场景，在火里长眠了朝夕相处的战友。
　　浴火中，愤怒中，不再有恐惧！
　　砰……枪响，回头开枪的王太保蓦然发现，一个女人持着砖头几乎到了他面前，枪声只把她微微阻挡了一下，一瞬间她像野兽一样地扑上来，王太保吓得拿枪的手在颤抖，连连击发……已经空膛了。
　　咚……啊……周文涓疯也似的大喊着，砖块没头没脑地砸在枪匪的脑袋上，肩上脸上，那枪匪被一股子悍勇冲击着，已经吓破胆，抱着头，痛嚎着、哀求着，几乎是瘫在地上，大喊着饶命。
　　追上来的队友惊得两眼发直，那名让全市警察如临大敌的枪匪，被周文涓骑在身上，一砖块、一砖块砸着，直喊救命，愣了下，李航赶紧地带人，奔上前把周文涓拉开，周文涓却是已经满眼流泪，被拉开时，腿胳膊发抖着，全身汗湿地像虚脱一样，她抹了把泪，又重重地踩了枪匪一脚。
　　人被砸得浑身是伤了，铐起来了，这家伙已经两眼发直了，熊剑飞揪着追问：“另一个呢？”
　　“藏……藏在垃圾堆里。”那人说着，满脸血，一委顿，浑身瘫得跪倒了。
　　“文涓……文涓，你怎么了？”李二冬看到不对劲，周文涓的脸色煞白，话音刚落，周文涓软软地倒下了，战术手电一照，在她左手捂着的地方，腹部，指缝间，一片殷红。
　　“快……快，送医院。”李二冬慌了。
　　“放我背上。”熊剑飞蹲着，队友架着周文涓，放在他的背上。
　　“快……你们回头抓另一个。”李航安排着。
　　几个人护着周文涓，背着人朝最近的警车奔去。在沉重的脚步声中、在粗重喘息中、在远远的警报声中，在队友不断地和她说话的声音中，周文涓软软地失去了意识。
　　后队折回已经警戒的小区，找到最后的一个枪匪刘刚，这位最聪明，钻在垃圾堆里根本就没敢动，被已经怒到极致的重案刑警从垃圾堆里拖出来时，早吓得瑟瑟发抖了。
　　零时三十分，五名查实身份的枪击案嫌疑人，全部落网……


第95章 有悔无怨
　　手术室的绿灯亮了，自动门缓缓打开了，术衣未解的医生推着昏迷的解冰慢慢地走出来，他的父母、他的亲人，默默地流着泪，静静地随着病床移动追着，唏嘘声断、无语凝噎。
　　病历报告，看到截肢的字样时，许平秋痛心地闭上了眼，吴主任轻轻接着，他扫了眼，知道最好的结果，也无非是坐在轮椅上，成了一个废人。
　　“以你们办公室为首，协调一下工会，分头来陪侍一下解冰……”
　　“是。”
　　“还有赵昂川的家属，作好抚恤工作，这是个老刑警了，他结婚还是万政委给牵的线啊。”
　　“是。”
　　“你通知万政委、苗总队长、陈副局，天亮后到二队开个碰头会，重案大队是全市刑警的标杆，这根标杆不能倒啊。”
　　“是！”
　　许平秋哑声说着，吴主任应着，肩上重担未卸，心里的负担又来，踱了几步，他又问着：“昂川在哪儿？”
　　一刹那，吴主任也忍不住老泪纵横了，他颤抖地说着：“回……回了……二队……他的同事要……要给他做最后的遗容……是在半路上硬挡回去的……他死得……死得太惨了……”
　　许平秋眼神虽然悲戚，却没有落泪，很多时候他怀疑自己真像老伴说的那么铁石心肠，不近人情，他叹了口气，慢慢地下着楼，吴主任抹着泪在接电话，又一新消息传来时，他失态了，他几乎是吼着叫嚷着：“……啊？你们是不是站着撒尿的爷们，怎么让一个女人挡着枪口？这种事你倒好意思汇报上来……”
　　“怎么了？”许平秋惊声问。
　　“抓捕王太保的时候，又倒下一个，就近刚送到市三钢职工医院。”吴主任瞠然道，补充了一句：“是一位女警。”
　　“周文涓！”许平秋几乎是肯定的语气道，那位晕枪姑娘的倔强给他的印象太深了。
　　“对，她连佩枪都没有，捡了块板砖追了枪匪两公里多，硬把枪匪砸伤了。”吴主任边抹泪，边震惊地道。
　　“如果你认识她，这就不奇怪了。”许平秋道。
　　他一阵又一阵的心潮起伏，那个寒冬的夜晚，那个在寒冷街上奔跑着的姑娘，那个倔强的，不接受任何人施舍的农村姑娘，他亲自把她送上了从警的路，不知道是庆幸，还是不幸。
　　车临时改道，放弃了回支队听案情进展的安排，直驶市职工医院，吴主任沿途联系着，已经把过程了解了一下，是正常抓捕，和逃逸的嫌疑人恰恰错过，而无缘参与抓捕的周文涓留在车上，却无意中发现了逃走的嫌疑人，于是为了保护她而留在车上，却把她送到了离嫌疑人最近的位置。
　　用一块砖，对付持枪的嫌疑人？吴主任有点难以置信。
　　可事实是，她不但追到嫌疑人，还愣生生把一名孔武有力的嫌疑人砸得头破血流，那人被吓破胆了，被抓后几乎精神失常地痉挛，语无伦次地交待。
　　车速飞快，今晚从支队到案发现场、又数次来回医院，警报的声音就没有停过，驶近医院时，片刻未停地直进院子，地点几乎不用问，闪烁着警灯的地方就是了。
　　匆匆上楼，在看到手术室的时候，许平秋和吴主任俱是一愣，走廊两侧，席地而坐着一队钢盔、防弹马甲的队员，扎着武装带，扶着微冲，却一个个像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的。
　　“全体起立……立正。”
　　许平秋吼了声。
　　全体起立，一个挨一个站在墙边。
　　“挺胸、抬头。”许平秋喊着。
　　个个看着老队长，心里却是五味翻腾，队长躺下了，一群恨不得拼命的队员却力无处使，又让一位保护着的女警中枪，这股子憋闷快把他们憋疯了。
　　许平秋看着十几双血红的眼睛，他慢慢地抬臂，庄重地向这些小伙子敬了个礼。
　　“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你们的队长抢救过来了。也是一个坏消息，他可能无法再和你们冲锋一线了，我知道，你们恨不得把这些嫌疑人就地正法，你们恨不得把今晚开枪的混蛋就地击毙……我和你们有相同的感觉，同样恨不得把这些人渣全部送进地狱。”
　　他默默地走到了队员的身前，给领头李航整整衣领，给一脸泪迹的抹抹腮边、给一身戎装整整武器，他看到李二冬、看到了熊剑飞，仿佛看到曾经在广州街头那群貌似无赖的货色，而今天，一步一步成长到今天，在血与火的洗礼中成长到今天，是多么的不易呐。
　　“可是不行，我们是警察；正义和报复不是一码事，就像执法和违法一样，是件背道而驰的事，不要对你们队友的牺牲、负伤有心理负担，因为不管是谁，在遇到那种情况的时候，你们做得都一样。不要带着仇恨，仇恨只能蒙着我们的双眼，让我对罪犯做出错误的判断……打起精神来，还有一个袭击枪匪的杀手没有现身，可能你们队长的车祸也是一次蓄意的事故，你们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这个消息却是震惊了诸人一下下，许平秋回头喊着：“李航出列。”
　　“到。”李航踏出来了一步。
　　“我现在任命你全盘接手重案大队大队长的职务，即刻生效。”许平秋道。
　　猝来火线提拔，李航神色有点惶恐，不过还是挺着胸敬礼道：“是！”
　　“这里的事安顿好，尽快把队伍拉回休整，后台正在连夜寻找第六名枪手的下落，到时候别人困马乏的，上不了战场了。”许平秋道。
　　“是！”李航道。
　　平稳地渡过了此时那种内疚、窝火、报复心态交织的时期，吴主任却是暗暗钦佩地发现，那股子萎靡的精神面貌渐渐地一扫而空，全队又是一股子跃跃欲试的战意勃发。
　　门开了，全队涌到了门口，女医生如逢大赦的把人推出来，带着几分喜色地道：“手术很成功，她的身体素质很好……。”
　　刚来时一群持枪的警察可把这位值班医生吓坏了，当她知道是位女警在抓捕受伤时，几乎怀着崇敬做的这一台手术，她对着病床上的周文涓笑了笑，回头道：“以后别拿着枪来医院，把我们小护士都吓跑了。”
　　重案队一干男警，不好意思地道歉，有人推着活动床，有人伸手，握着周文涓，周文涓的眼睛斜斜地、虚弱地看到许平秋时，许平秋微笑着向她敬着礼，然后在注视中，慢慢地被队友推向病房。
　　“我知道，重案队的凝聚力为什么一直坚不可破了。”吴主任看着一队年轻人，他羡慕又有点自豪地道。许平秋看他时，他道：“这是手足之情啊。”
　　“呵呵，不全对，在这个队伍里，没争权夺利，没有勾心斗角、甚至没有休闲娱乐，甚至很多连家都没成，有的只是无休止的案子和危险，除了硬着头皮上，除了背靠背相互依托，他们别无选择……当一个人困苦到只剩下本能的时候，爆发出来的是最大潜力和最优秀的品质。所以那儿也成了一个英雄辈出的地方……而我们恰恰相反，太多的顾虑和诱惑，已经让我们找不到本心了。”
　　许平秋背着手，轻声叹着，在一代又一代薪火相传的刑警身上，让他越来越感慨年华的老去。
　　两人默默地离开了，回返支队，还有很多事等着要做，这一夜太过漫长了，谁能知道，在夜色笼罩下的城市，还有多少没有发掘的罪恶。
　　……
　　凌晨二时三十分，支队羁留室。
　　这是个高规格的羁留室，有桌有椅有饮水机，陈瑞详从小黑屋被转到这儿，因为配合的原因，待遇明显提高了，中间没有人追问他，他爆出来给枪匪安排过的两个安全屋，警察都奔那儿去了，但结果如何他却不得而知。
　　邵万戈重新出现的时候，那张长脸看不出喜怒的表情，他坐下，打着哈欠的陈瑞详瞅瞅他，像困了的样子。
　　“可能暂时不能休息，您没意见吧？”邵万戈问。
　　“没有，你说了算，人抓到了吗？”陈瑞详老实地道。
　　“你希望抓到，还是希望没抓到？”邵万戈如是问。
　　“最好抓到啊，否则我出去这小命都难保。”陈瑞详稍显紧张地道。
　　邵万戈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这位西装革履的，有种让他摸不清深浅的感觉，不是因为很深，而是因为很浅，一下子就把两个枪匪的藏身之地交待出来了，甚至连他们来此的动机都交待出来了，甚至连卞双林的家庭资料，都是陈瑞详提供的，他只提供给了一个人：宋军！
　　似乎这家伙巴不得星海倒霉啊。
　　“陈老板，说说毕福生的事，他的藏身之处，你是怎么知道的？”邵万戈问。
　　“他背着老婆在外头养了个小的，就平度的，我估摸着就在那儿，宋军一问，我就告诉他了。”陈瑞详道。
　　事情就是这样，陈瑞详组织闹事，然后上面大老板问怎么回事，他全推到毕福生身上了，结果导致毕福生被砍了一手一脚，邵万戈听着这匪夷所思地交待，他继续问着：“时间，地点，通话时长……还有，你为什么授意李四环闹事？星海不是你的合作伙伴吗？”
　　时间和地点说清楚了，关于合作变反目的事，陈瑞详苦不堪言地交待道：“支队长，您不了解我们的苦衷啊，星海这几个当家的根本见不着人，两个小区没办证的事，一直有人找我们麻烦，我就想吧，让业主集体搞点事，逼迫星海出面解决一下……嗨，谁知道，这群地痞流氓居然打砸警车，还抢东西……嗨哟，我都悔死了，自从有警察上门啊，我吓得都睡不好觉了……”
　　倒了一堆苦水，也算是合情合理，邵万戈打断了苦诉道：“你在背后搞事，又栽赃给毕福生，怎么宋军还相信你的话？”
　　“他知道我就一窝囊废，一出事他就追问我谁搞事，让我查……我害怕呀，这孙子狠着呢，开发建楼时候啊，毕福生就是他的打手，谁不签字拆迁，一准得让毕福生带人打个半死。”陈瑞详道。
　　“对呀，毕福生都是宋军的打手，怎么反过来，会针对毕福生？”邵万戈道。
　　“恶奴欺主呗，宋军后来就走了，他这人有点凉，很不够意思，毕福生这个人也有骨气，也没舔着屁眼讨饭去，他自立门户了……就宋军后来让他办事，他都不答理。”陈瑞详道。
　　生意上的纠葛、利益上的冲突，导致遥控指挥宋军鞭长莫及，进而发展到走到了对立面，让陈瑞详有隙可乘，成功地把自己干的龌龊事栽赃到毕福生身上，毕福生是在和小情人幽会的时候被人带走的，糊里糊涂吃了个大亏。
　　这个极操蛋的事从陈瑞详的嘴里说出来，邵万戈都没有觉得很意外，蹚黑路的从来都是你坑我、我坑你，被坑的只能怨命苦了，他在揣度着这里面的真假，不过很明显，真话居多。瑞详为了脱身只能把星海往坑里推，搞了点黑事，又怕出事，只能把毕福生扔出来，而星海房地产这位不黑不白的，出离愤怒雇凶伤人，完全顺理成章。
　　最关键的是，这些交待已经有部分证实了，刚刚抓到的刘刚已经承认，8号在平度殴人致残的事，他说他没干，全推到马方军（已死亡）和王太保身上了。
　　至此，所有的证据和证人，都指向一个千里之外的人身上：宋军。
　　赴京的警察已经上路了，不过在天子脚下要拘捕嫌疑人，恐怕要比抓这群枪匪难得多，邵万戈盯着陈瑞详，有点词穷了，这家伙竹筒倒豆子一般，能倒的，不能倒的，全给一股脑倒出来了，倒得连邵万戈都头疼了。
　　“您还想知道点其他事吗？”陈瑞详主动问。
　　“袭击五名枪匪的人是谁？”邵万戈突然问。
　　“那我就不清楚了……应该是卞双林搞的吧？他让我查卞双林家属的地址，我查来查去才知道，这是个能人哈，十几年前就是太原的大骗子，连政府都骗过，最后被判了个死缓……好像……好像……和宋军就是仇家。”陈瑞详道。
　　“什么好像，我要听事实……”邵万戈道。
　　“事实我怎么可能清楚，我就听说的吧，宋军有两个好妹妹，都送给原来咱省里什么领导陪床去了……他就靠这个发的家，要不不可能连钱都没交，就把四百多亩地的批文拿到了……光那批文就值好几千万……对了，煤矿，他妹妹还入股煤矿，一分钱没掏，直接分干股……哎我不能说了，我是不是知道得太多了？不会在你们这儿被灭口吧？”陈瑞详凛然道。
　　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事，连记录员也愣了，不知道这话能不能写下来，邵万戈随口道：“你是废话太多了，我问你啊，陈瑞详，你这目的是要搞倒星海是吧，他们倒了好像对你没什么好处啊？查他们，你也逃不过去啊。”
　　“蹲两年总比小命丢了强，你们就不传唤我，过了今晚没准我自己就来了，出了毕福生那事就把我吓住了，谁可想他们真敢啊……这回头要知道是我搞事，不得把我往死里弄！？还是住你们这儿安全，没事，我啥都交待……”陈瑞详道着，神情紧张，不过心态很放松，最起码不像害怕了。
　　“你歇会儿吧，一会儿咱们再谈啊。”邵万戈起身道。
　　记录员让他打了个手印，走了。
　　这可是破天荒头一回，嫌嫌疑人交待得太多而中止询问。
　　出了羁留室，转过两间，邵万戈已经看到了许平秋到场了，这个知情人，现在有多重要已经体现出来了，省厅秘书处的也来人了，进门时，许平秋还在盯着监控画面，这家伙倒很坦然，趴在桌上睡了。
　　“……情况就是这样，毕福生在平度的消息、卞双林女儿在职业技校的消息，都是他透露出去的，都透露给了宋军，而且宋军还要求他提供一份详细的地址，安排几个相对安全隐蔽的住处……其中在北二巷的住处，就是枪匪的落脚地。”邵万戈道。
　　“那他们应该是在盯卞双林女儿的途中，早就被盯上了，进而引发了昨晚的枪击案，只要一开枪，这事一曝光，肯定就进行不下去了。可卞双林怎么可能知道，宋军要派人来对付他？”政委李杰道。
　　“宿仇，这个奇骗的案子我看过，最终落网是有人举报他的下落，举报人，姓宋。”许平秋道，他背着手回头，看着瞠目的一群属下，安排道：“案情不要出了这里，我现在去向李厅汇报……没有得到正式命令之前，赴京的人员不要对宋军下手。”
　　他背着手和省厅的秘书出去了，支队监控室里，面面相觑着，谁也未发一言。
　　余罪是清晨被电话铃声吵醒的，他迷迷糊糊接着电话，啊啊几声吼，睡意全消，开始慌乱地穿衣服，看看时间，已经天亮了。
　　老婆被吵醒了，她迷迷糊糊问着：“怎么了？出事了？”
　　“啊，出大事了，昨晚枪案，当场打死一个……重案队兄弟出了车祸，也去了一个，解冰还躺在医院呢……陈瑞详被支队传唤去了，现在熊剑飞在找卞双林的下落……连周文涓都提着板砖追枪匪，还挨了一枪……我操，我就搂着老婆睡了一晚上，至于变化这么快吗？”余罪心急如焚地说道。
　　林宇婧也被吓醒了，她惊声问着：“谁……你说谁……牺牲了？”
　　“赵昂川，你见过，广州贩毒案打过照面，高个子，说话老带把那个。”余罪道，他看着林宇婧，猛地省悟，怎么会以这么平常的口吻讲出如此悲伤的故事。
　　林宇婧像触动了什么似的，一把搂着他，脸贴在他肩上，无语地摩挲着，余罪搂着老婆，抚着她的长发，轻声道：“别担心，我人贱命贱。出身又不好，上不了光荣榜。”
　　“别说傻话，小心点……要是真不想当警察了，我支持你，你有时候太投入，不找到真相不罢休，可有些真相，不是谁都接受得了的。”林宇婧揽着老公，抚着他削瘦的脸，如是道。
　　“我想去看看他们……都不容易，他们比我还难。”余罪道，吻了吻老婆额头。
　　穿好，匆匆洗漱，匆匆离开，林宇婧躺在床上却是毫无睡意，她脑子里零乱地想着，而眼睛的余光却看着衣架上笔挺的警服，就像她的丈夫啊，让人又恨又爱……


第96章 违心之言
　　清晨，八时，北京四季世家小区。
　　宋军揽着一位清丽的妞从楼门出来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愣住了，两辆警车，四名警察虎视眈眈地看着他，揽着的姑娘好奇问：“哥，不是找你的吧？”
　　宋军心里也忐忑着呢，他放开了春宵一度的这妞，给了一个字：“滚！”
　　那妞翻了他一白眼，竖着中指走了。宋军的心虚很快就验证了，有位很严肃的中年警察走到他面前，亮着传唤通知道：“宋军先生吧，我们西城区公安局的，有件案子需要对您进行询问，跟我们走吧。”
　　“这这这……什么跟什么啊？那我打个电话可以吗？”宋军心虚道，那警察没有阻拦，他迅速地拨着电话，闪回了单元楼里，连拨几个电话，找关系、叫熟人，不过一听是公安局找来了，平时吹得和钓鱼台都有关系的狐朋狗友齐齐推托。
　　最后无奈之下，给妹妹打了个电话，就汇报了一句：“大妹，西城区公安局来抓我来了，快想想办法。”
　　这个电话拨完，几位警察已经等到单元口子上，在这个遍地监控的豪华小区，任何执法都要讲方式，何况又是身家不菲的人，天子脚下，指不定你就惹着哪个官家的拐弯亲戚了，不过北京里的官差也有办法，那位老警不严肃地，靠着单元门提醒着：“宋先生，赶紧点啊，趁现在人不多咱麻利点……您说要是一会儿都瞅见您被公安局上门给带走喽……您这多没面子不是？”
　　“是啊，以后可好意思回来啊，这小区里就看大门的听说都有部长远房亲戚。”另一位警察调侃。
　　宋军龇牙咧嘴地，无计可施了，他忿忿地指着警察道：“提醒你们一句啊，怎么带走的，我让你们怎么把我送回来。”
　　“好啊，只要您喜欢坐这车，随时为您效劳。”老警道。其他几位都笑了。
　　没点死皮赖脸的劲，在这地方还真当不好警察，这不，愣是把宋军搞得脾气都发不上来，悻悻地坐到了警车里，心绪难平地一直拨着电话。
　　西城区公安局，规格相当高，询问室像个会客室，有茶座、有电视机、有随时提供的热水，不过恐怕进到这里的人没心情享受了，看到进来一群警察，有人开口就是太原口音时，宋军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正身坐好，开始和警察打嘴官司了。
　　这是对付警察全球通行的方式：抵赖。
　　“绝对不可能，我根本不认识毕什么生是谁啊？”
　　“陈瑞详？哦，认识，我在太原开发小区时，他还是个小包工头呢？他的话你们也能信？证据呢？”
　　“卞双林？哈哈哈……我都第一回听这个名字啊？是个妞不？要是个美女我倒挺感兴趣……开什么玩笑啊，有事说事，那产权是产权的事，暂时办不了下很正常嘛，就北京这地界多少小产权房呢？也没见国家一刀切解决了啊……总得需要时间吧？”
　　“近期活动情况？这是我的隐私啊……我怎么跟你们说啊？还不就吃吃饭，喝喝酒，泡泡妞……想听是不，那我你给你们排一下，一起吃饭喝酒的妞，一周不带重复……”
　　“……”
　　这是个老赖，不过可惜的是，是个有钱的老赖，别指望正常的手段能从他这里得到什么信息，顶多能起到点震慑作用而已。
　　甚至连震慑作用都没有，被传唤不到半个小时，分局长办公桌上的电话已经开始响，电话直通到询问的房间里，有几位当地的警察被中途叫出去了……
　　……
　　“姐，到底怎么回事，这么早把我叫来。”
　　宋海月匆匆闪身进门，见是姐姐亲自开的门，她好奇地问。
　　“哥被抓了，西城区公安局带走的。”宋星月懊丧地道。
　　“嫖了还是赌了？”宋海月随口问，自己哥就那德性，出事就在这个上头，不是头回丢人了。
　　“好像都不是，我问了一圈朋友，那边守口如瓶的，根本不漏口风。”宋星月紧张地道。
　　不管是嫖了还是赌了，都不算回事，顶多罚款教育，可要什么事都不说，那就有问题了。
　　“那怎么办？”宋海月问。
　　“你说呢？”宋星月反问着。见妹妹踌躇，她提醒着：“现在非常时期，可一点纰漏都不敢出啊，业主维权的事可刚压下去……哎对了，他那天说有办法解决卞双林的事，很快就能找到，到底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宋海月道，她知道该怎么做了，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轻声说着：“是我……老公，西城区公安局把我哥抓走了，真的……今天早上的事，我们就是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打听不到消息……好的……我等你消息啊……呵呵，你说怎么谢，我就怎么谢呗，人家还不都是你的。”
　　一点小暧昧，一点小柔情，听得宋星月有一点小酸意，等着妹妹扣了电话，两人进了房间，坐在沙发上，无语地等着消息，宋星月抽了支烟，神情委顿地吞云吐雾着，妹妹知道姐姐的难处，她轻声问着：“姐，你说咱们接下来该往哪儿走啊？”
　　“走得越远越好。”宋星月滞滞地说道。
　　“可这么大生意呢，就这么扔下了？再缓缓啊，老公还能干几年，机会多着呢，煤炭不行了，还有其他项目嘛。”宋海月有点舍不得地道。
　　“听我的，姐吃亏比你多，这一次咱们恐怕熬不过去。”宋星月颓丧地道。
　　“就一老骗子，有那么悬乎？你别老自己吓唬自己。”妹妹不太相信了。
　　“呵呵……咱们抱了根粗腿，把能卖的都卖了才换来今天的位置。而我认识他的时候，他不过一个肩不能挑、背不能扛的无业人员，什么背景都没有，可一转眼，他什么都能得到……如果不是我把他送进去，现在能成什么样子，我都不敢想像。”宋星月很难堪地道，那是她心里最深的恐惧。回头时，看看妹妹一脸不信，她补充着：“十多年的案子，他拉下水了两个国企老总，一个市长……我们连十几万都没见过的时候，他已经能操纵几百万的资金了。”
　　妹妹讶异地吸着凉气，那未知的恐惧总是萦绕不去，她狐疑地道：“那他究竟是要干什么？想要钱明说嘛，咱们可以补偿他的。”
　　“背叛对他是一种侮辱，施舍也是。”宋星月道，对于那位曾经帏内厮混的男人，她比任何人都了解，毕竟一起干过很多见不得人的勾当，一念至此，她像自言自语似的补充道：“他如果认准了要骗谁，肯定要骗得对方倾家荡产的。”
　　“呵呵……这个有点高看他了吧？”宋海月不屑道，现在恐怕数清宋家资产都得费点功夫，别说骗走了，她笑着问：“那投资到境外的，他能拿走？”
　　“如果走不了，有多少钱也是白拿……对呀，他在一步一步把咱们往坑里推。”宋星月随口一句，突然间有点明悟了，自己严防死守，可能是南辕北辙了，他根本不需要费劲，只要一点一点把星海的发家史刨出来就够了。
　　“坏了，哥要犯糊涂了。”宋星月起身时，想明白了此处，只要一点一点刨，就不发愁对方不动，而你越尽力掩饰，可能就破绽越多，可乘之机也越多，投资公司、房地产出事就是明证，宋星月想想自己那个想问题不过脑袋的大哥，心里越来越凉，她清楚，哥的解决方式会是什么。
　　“犯什么糊涂？”宋海月还没明白。
　　“只要被警察盯上，你还能干什么？他有一百种办法能栽赃到哥头上。”宋星月烦躁地道。
　　宋海月也吓了一跳，刚说兴许没那么严重，却不料电话铃声响了，她接听时，里面传来了一个低深的、气急败坏的声音吼着：“……出命案了，陈瑞详都被抓了，早把你哥都咬出来了……你们这一家蠢货……趁还没有沾上你们，赶紧把他想办法送出境。”
　　宋海月神情发滞，吧嗒声，手机从指间滑落，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
　　八时三十分，余罪像往常出行一样，乘着公交，到了市一院。他是从职工医院出来的，先去看的周文涓，无法想像，曾经晕枪的同学，现在拿块板砖死追着持枪歹徒不放，这种事恐怕就脑瓜不够用的熊剑飞都干不出来。
　　可她就那么做了，见到余罪时还是那么腼腆，即便大难未死，也没有丝毫喜悦，说起队长，说起赵哥，又是两眼泪汪汪，泣不成声。
　　而了解内情更多的余罪，甚至为此多了一份负罪的感觉，他知道可能是怎么回事，却无力阻止。就像那些卑微而倔强的队友，在拼命地维护着，那脆弱的正义。
　　下了公交，到了一院门口，从医院到医院，余罪其实真不想来，从事这个职业，到医院不是自己伤残，就是队友伤残，正常生病的反而很少见，他痛恨这里的味道，痛恨这个弥漫着悲伤的氛围。
　　先联系上了鼠标，这两口子一直把解冰和安嘉璐视为恩人，一对恩人齐齐倒了，这两口子什么也顾不上了，细妹子是半夜就来陪安嘉璐来了，知道解冰成了什么样子，已经哭了不止一回了，见到余罪时，眼睛早肿了。
　　先去看安嘉璐？还是看解冰？余罪踌躇了片刻，直向安嘉璐的病房去了，细妹子对他讲着：“……一下子就跟垮了一样，什么话也不说，饭也没吃，水也不喝，就那么一直在流泪……余哥，你别刺激她啊，还有，你都结婚了，别还勾三搭四的啊，安姐肯定看不上你，她心里一直有谁，难道你还看不出来……”
　　余罪倒被刺激到了，停下脚步了，翻着白眼着看着鼠标两口子，鼠标耷拉着嘴唇，不吭声，细妹子发现不对时，回头好奇地问：“我……我说错什么了？”
　　“没错，其实真相都很简单，我们大家都不愿意承认而已。”余罪无语地道。
　　她住的单间病房，是刚刚给换过来的，美女的身体素质历来都不怎么好，本来就有贫血、脾寒的毛病，现在一受打击集中爆发了，余罪进门时，安妈正劝着什么，安嘉璐像仇视一样盯着自己妈妈，眼睛里大滴大滴地流泪，看到又有人来，她声嘶力竭地喊着：“走吧……你们都走吧……我谁也不见……”
　　貌似疯癫的举动把安妈吓坏了，细妹子赶紧上去拉着安妈，却不知道怎么劝一句捂着脸呜呜大哭的安嘉璐，余罪示意着鼠标，把安妈拉了出来，安妈到了门口，却又拦着余罪，生怕余罪非礼她女儿似的，警惕地看着：“我警告你啊，你别骚扰我女儿。”
　　“你看你这人怎么说话呢，我有老婆。”余罪犟了句，安妈却是知道这位名声不佳，又要警告时，余罪反过来警告着：“我就来劝几句，要不算了，就这么着？”
　　这话把安妈将得却不敢阻拦了，她知道余罪和女儿之间的关系比同事要近，叹了口气，闪出门口，掩面而泣。
　　余罪轻轻地掩上了门，他上前默默地坐到床边，安嘉璐一拉被子，整个埋在被子里抽噎着，余罪不客气地喊了句：“坐起来，坐好。”
　　“滚。”安嘉璐直接回答了一句，腿在被子里的蹬着，耍起小姐脾气来了。
　　“不坐好，别怪我乘人之危，我他妈摸了啊。”余罪威胁道，一威胁，被子不乱蹬了，余罪直接伸手，刚摁到胸前，安嘉璐啊一声，吓得直坐起来了，她怯生生地围着被子，对余罪还是一句：“滚！”
　　“呵呵，还是这招管用。”余罪坏笑着，根本没有走的意思，安嘉璐一瞬间也明白了，余罪没有想像中那么无耻，最起码对她一直是尊重的，她抹把泪，掩饰着自己极度的失态，喃喃地说了句：“来看我的笑话，是吗？”
　　“我有时间看笑话吗？昨晚车祸解冰重伤，赵昂川殉职，重案队一下子倒了两个兄弟，还有周文涓，追逃时挨了一枪……你也是警察，你应该知道在一线有多残酷，这个时候，真不会有人来顾及你的感受。”余罪轻声道。
　　“我……”安嘉璐抹着泪，也许在面对昔日的追求者时能吐露点心声，她看着余罪，抽泣着道：“我不是伤心这个，我……昨晚出事的时候，我……我和戈战旗在一起，我妈一直撮合我们两个……而他……他……李二冬说，他出事的时候，手里一直攥着……攥着……”
　　安嘉璐泣不成声的，把脖子里的项链子拉了下来，泪流满面给了余罪，一个铂金的玫瑰链子，伤心地告诉余罪：和这个是一对！
　　余罪被噎了几下，有点庆幸没有和这位开始爱情长跑，他抚着那东西，眼瞟着安嘉璐，他知道，爱情也许在安嘉璐的生活里就是一切，他默默地拉着安嘉璐的手，轻声道：“你的守候很值得，曾经的冰山骑士只能为你融化，他是个很专情的人。”
　　“可我不是。”安嘉璐抽泣声小，看着余罪，意外地说了句：“对不起。”
　　似乎在对曾经说对不起，安嘉璐挂着泪花的眼睛里有点可惜，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现，余罪越来越显得有魅力了。
　　余罪贱笑一来，不好意思地说着：“没事，我就是想上你，又没爱上你。”
　　安嘉璐一噗，悲极而笑，一笑又悲，哭笑不得地抹泪，骂了余罪一句：“流氓！”
　　等她再抹一把眼睛的时候，余罪的手里已经剥好一根香蕉，递在她面前，笑着道：“不管哭、笑，还是骂人，都需要体力的……来，吃点，我知道你很失落，都没有人来关心你，好像所有的人都疏远你了……其实不是这样的，枪案命案比火情还急。”
　　安嘉璐抽噎着，慢慢咬了一口，也许真的饿了，她开始大口大口吃着，大滴大滴流着泪，余罪递水，她也大口大口喝着，看得窗外的安妈和鼠标两口子，格外称奇。
　　“你也要走？”安嘉璐抹着泪问。
　　余罪点点头，却发现安嘉璐悄悄地拽着他的衣袖，似乎依依不舍，他道：“还记得咱们上学时候说的吗？我虽然没有能力拯救地球，可我有责任拯救这个地球上所有的美女。”
　　学生时代的玩笑，安嘉璐咬着嘴唇，勉力笑了笑，又一次喃喃地道：“对不起……我真的很后悔，总想扮一副矜持的淑女，让我错过好多。”
　　“恰恰相反，是你太过追求完美，而身边的人却一无是处……比如我。”余罪笑道。
　　“一点也不，一无是处的是我。我错过的人太让我遗憾了。”安嘉璐深情地道，不知道她言中所指。余罪笑着放开了她的手，坏坏地，要凑上来吻吻，安嘉璐轻轻地闭上了眼睛，似乎在等着这个迟来的安慰，却没有等到，等她睁开眼时，余罪拿着纸巾，在给她擦着眼睛，还颇为得意地道：“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我要做你最好的那个回忆……呵呵，你没机会了。”
　　安嘉璐被逗笑了，她指指门，很不客气地道：“滚吧！”
　　余罪嚷着细妹子，这两人转眼进来了，细妹子可是贴心人，热粥、小菜给安嘉璐添着，安嘉璐抹抹红红的眼睛，吃着。余罪伸手拦了下安妈，示意着门外说话，掩上门时，安妈长舒了口气道：“谢谢啊，小余……对不起，我对你可能有点成见。”
　　“没关系，公检法里没几个好东西，咱们都一样。”余罪道，这一句就把形象砸锅了，安妈瞪了他一眼，余罪却是警告道：“我说的是其他事，你有兴趣听吗？本来我不愿意说，看着你们家倒霉，对我来讲是一件快事。”
　　“你……什么意思？”安妈气坏了。因为女儿和余罪牵扯不清的事，她找过余罪，还找到林宇婧。
　　“是我问你有没兴趣听，没有我就懒得说了。”余罪不屑地道。
　　“你想说什么？”安妈觉得不寻常了。
　　“你帮星海办过事，牵过线？”余罪问。
　　“是啊。”安妈道。
　　“警告你，离他们远一点，枪案和他们有关。”余罪道。
　　安妈凛然了，两眼圆睁，知道此中事情非同寻常，她默默点点头。
　　“你在星海投资，有投的钱？”余罪又问。
　　“有点……不过星海投资是子公司，而且运营很正常。”安妈道。
　　“赶紧撤吧，否则下回躺医院哭的就该是你了，到时候你还不如你女儿，有我这么个前男友关心一下。”余罪得瑟了一句，头也不回地走了。
　　安妈听得怒火中烧，偏偏一言未发，她焦虑地拿出了电话，边走边操作着手机银行，连女儿的事也暂且搁在一边了……
　　……
　　解冰在躺在重症监护室，余罪到的时候，市局的吴主任刚走，二队派出了两位内勤守在这儿，余罪搭讪了几句，却是全队都忙着在找袭击五个枪匪的嫌疑人，根本无暇来探。
　　“能进去吗？”余罪看着全身插管的解冰，小声问了句。
　　“不能！”二队队友道，除非是医生特别许可，根本进不去，连市局的都给挡在外面了，只能隔着玻璃看看。
　　“伤得有多严重？”余罪问。
　　“一条腿截肢，胸肋断了五根，刺穿了肺叶、脾……内脏出血……根本就不能说话。”队友道，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另一位喃喃地道：“解队长人不错，起码比老邵好多了，邵队长就知道案子，谁拿不下来就指着鼻子骂滚蛋……解队没少替咱们担责任啊。”
　　“事故处理得怎么样？对方是什么人？”余罪问，岔开了话题，在某些方面，他确实不如解冰，那良好的教养，可不是他那水果贩子爹能给的。
　　“不清楚，逃逸的还没找到人……妈的，我恨不得亲自宰了他。”一位队友恶狠狠地道。
　　门开了，有位医生探出头来，看看余罪，招招手，余罪赶紧地凑上来，医生说着：“病人好像要见你。”
　　他回头，病床上的解冰眨眨眼睛，然后两位留守的瞠然看着，第一个进重症监护的，反倒是姗姗来迟的余罪。
　　让医生回避了下，医生叮嘱别让病人情绪激动，不要多说话，转身回避后，余罪踱步到了病床前，对着眼神急切的解冰说着：“你不要激动，也不要说话……这次事故肇事者还没有找到，暂且不下定论，你是不是要告诉我，太行融投的事？”
　　解冰眨眨眼睛，是！
　　“太行融投是星海募资的担保人之一，会计失踪，账目查不下去，你是不是觉得，这里面有问题？”余罪问。
　　解冰虚弱地眨眨眼睛，是！
　　“你知道的东西在哪儿？”余罪问。看着氧罩下，解冰的唇形，他直接道：“你和赵昂川的随身物品？”
　　解冰称是，似乎传达这几句信息已经耗尽了他的精力一般，他微微地抬着插着输液管子的手，做着手势，那含义是：抓住他们。
　　“我知道了，我会抓住他们的。”余罪轻轻地握着解冰冰冷的手，给他掖了掖被子，掏着口袋，拿出了安嘉璐身上那朵铂金的玫瑰项链，在解冰的眼前晃了晃，解冰蓦地两眼睁大了，不解地看着余罪。
　　“别放弃……千万别放弃，昨天你上手术台，她昏倒在病房外面……你一直是她心里的骑士，她一直没有放弃……知道我说的是谁吗？那朵谁也无法靠近的烈焰玫瑰，她一直静静守候着，只为你绽放……她让我带给你。”
　　余罪轻轻地放在解冰的枕边，他看到了，解冰两眼翕合着，一股清泪从颊上流过，嘴唇在喃喃地动着，那话余罪看懂了，是：你不是偷来的，又来骗我吧？
　　余罪笑了，摇摇头道：“不是，她就在楼下躺着，你赶快好起来，自己去看她吧。”
　　解冰热泪长流着，喃喃的嘴唇传递给了余罪两个字：谢谢！
　　有时候放弃何尝不是一种选择，一种豁达，在彻底结束这一段说不清的情愫时，余罪一下子觉得心胸格外开朗，他慢慢地后退着，双手交合着，打着手势，配合着他做着鬼脸的手势，解冰看懂了，那是：兄弟们，一起上！
　　他泪眼笑了，那是警校里一群坏学生干坏事时通用的战术手势，而他一直被那些人排除在外的。今天，终于成了坏兄弟中的一员了。
　　余罪出门时，抹了一眼湿迹，匆匆离开。
　　很快，医生惊奇地发现，病床上这位生机渐弱的病人，心跳和脉搏开始强劲。那是一股子求生的欲望。
　　很快，余罪匆匆赶往重案队，在这里见到了遗容刚复的赵昂川，还有两人的随身物品，手机、小笔记本、钱包，当他在手机里发现，大量有关太行融投的分析时，他才发现，默默作事的解冰知道的并不比他少，而且，两人都追查到了同一件事……


第97章 以血为鉴
　　……太行融投公司的财务危机始于和胡山野马煤矿的担保贷款协议，该煤矿三转其手，后来开工又遇安全责任事故被停产一年零两个月，9千余万贷款于上月到期无法偿付，银行随即向提供担保的太行融投追讨。
　　本月4日，该公司会计失踪。
　　7日，法人代表孙迎庆未按约定到庭，债权银行提起了正式诉讼。经侦支队杨支队长在接案后，到重案队要求协助调查会计失踪一事。
　　11日，宝丰县警方传来戈战旗的资料，没有想到玄机就藏在戈战旗的中学毕业照里，殷蓉的原名叫殷沐晨，两人居然是中学的同班同学……戈战旗考上了商学院，殷沐晨却再没有记录，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会以上下级的姿态出现呢？
　　备注：星海投资的担保方之一正是太行融投，担保方出事，万一星海再有问题，那对于中小投资者几乎就是一场灾难了，余罪在很早之前就预见到了今天的形势，他很了不起，在这方面，我不如他。
　　12日，融投公司负责人孙迎庆在太原有案底，因伤害罪服刑一年零六个月，关押地为第一看守所西区2102仓，他肯定是走了路子，根本没有上劳改，就在看守所呆到出狱。
　　15日，再次询问太行融投的留守人员，这里问不出来，我也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下手，现在的商人缺乏起码的良知，而金融防范风险的机制又太弱，警察的力量，太有限了……
　　轻轻放下随身记录的小本子，那本子是血浸过的，已经粘在了一起，肖梦琪又看着满桌的随身物品，心头好一阵伤感，还记得这位警中帅哥，她和史清淮数次想挖墙脚，拉进支援组都没有成功，还记得他的严谨、缜密，总是让旁人以为他还是个害羞的大男孩。
　　“好像，他对你的评价很高啊。”肖梦琪默默道。
　　坐到解冰位置上的余罪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笑了笑道：“平时不是这样的，他总是对我表现得很不齿。我呢，回敬给他的是不屑，学生时代，校花被他追到了，他是全校的男生的公敌……我们总是想办法贬得他有多么不堪、多么娘娘腔，但心里还是不是得不承认，他比我们大多数人都强。不管是从学业还是修养，比我们强出了很多。”
　　抽泣声起，李航听着难受了，捂着脸出办公室了，站在走廊上呜咽了几声，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肖梦琪回头看了眼，有点伤感地道：“市局已经组成了事故调查组，抽调了交警、刑警十几人，正在查肇事司机的下落……如果定性成一起交通事故，那我们也只能认了……前天，G3高速交警抢险时候啊，被撞死了三个同事……我有时候真怀疑，我们的辛苦和拼命，究竟值不值得……赵昂川就躺在楼下，都没人知道该怎么通知他家属，他才33岁啊……”
　　说着，肖梦琪眼睛湿润了，不能自制了，她抽泣着，掏着纸巾擦拭着眼睛，半晌才发现，余罪面色如常，好像根本无动于衷，她忿忿地问着：“我都没发现……你这么冷血？”
　　“要能把马鹏哭回来，我一定带头到他坟头嚎去。”余罪冷冰冰地道了句，肖梦琪一愣，怔住了，真正的惨痛可能不是眼在流泪，而是心在流血，余罪的经历要比她更多，她整整表情问着：“你通知我来，就是这些？”
　　“是啊，解冰告诉我他的发现就在这里面，你太激动了，以至都没看出来。”余罪淡淡地道。
　　肖梦琪惊讶地重新翻看了一遍，发现了，她喃喃地道：“卞双林服刑期间也在第一看守所，而且是在看守所呆了两年，难道……”
　　“没错，我查过，他和孙迎庆是狱友。这家伙用几天时间就让我叹为观止，何况他和孙迎庆呆了一年多。”余罪道，思路从这里衔接起来了。
　　“还这位女助理的身份，怎么又是个改头换面的？”肖梦琪道。
　　“关键不在身份上，而在籍贯上，两人本就是同窗，说不定还发生过什么纯爱的故事，为什么要隐瞒这些信息呢，而且宝丰县是魔术之乡，往前数几十年，那儿的人几乎天生就是魔术玩家，就靠这个走江湖混饭……魔术和骗术，有时候是同源的啊。”余罪道，那个妖娆的女助理，如果和戈战旗还有很深的旧情的话，那她在此事中的角色，似乎就值得玩味了。
　　“难道，是卞双林通过狱友在操纵整件事情？可说不通啊，解冰和赵昂川还没有掌握，非要致他们于死地的证据啊？”肖梦琪道。
　　余罪笑了笑，突然问：“事故调查组准备怎么往下查？”
　　“追踪肇事司机，迅速查找失踪会计和孙迎庆的下落。”肖梦琪道。
　　余罪不说话了，笑了，肖梦琪猛地省悟，脱口而出道：“难道，有人故意把我们往歧路上带？”
　　“如果孙迎庆和会计已经外逃出境。怎么办？今天是十六号……从失踪到今天，已经十几天了，法庭和银行是电话联系啊，谁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打电话？”余罪道。
　　咝，肖梦琪倒吸着凉气，接近一个亿的担保，足够成为外逃动机了。
　　“所以，如果车祸不是事故，那也应该不是太行融投干的？应该另有其人？”肖梦琪道。
　　“我不知道真相，可能看到的，能分析出来的，绝对不是真相，卞双林你见过，他第一面就能看出你很多东西，何况他琢磨了星海这么多年，和那些人又是老对手……”余罪道。
　　“那为什么不查卞双林的下落呢？”肖梦琪问。
　　“以什么罪名？他什么也没干。”余罪问。
　　是啊，迄今为止，所有的都是疑似，卞双林销声匿迹后，再未现身，肖梦琪明白，这应该是骗术已经炉火纯青了，一切都假手于人，而自己作壁上观。
　　可能吗？肖梦琪思忖着，狐疑地问着：“可能是他吗？我怎么觉得不像啊……车祸、涉黑手段、枪手，这是一个骗子能有的能力吗？”
　　“所以看到的都是假象，甚至包括枪手和陈瑞详的交待，也是假象。”余罪道。
　　“陈瑞详的交待也是假象？那没假，他是重要知情人，现在在支队严密保护着。”肖梦琪道。
　　“你觉得陈瑞详是个精明人，还是个傻逼？”余罪问。
　　“肯定精明了。”肖梦琪道。
　　“如果精明，就不应该傻到，让支队找到他和枪匪联系的证据吧？”余罪问。
　　“假如是疏忽呢？毕竟作案还没有开始……而且他交待出了落脚地，交待出了毕福生、李四环，包括他和星海之间的纠葛，关键是，他还交待了大量星海非法经营的证据。这事已经引起省厅高度重视了……”肖梦琪道，细节她省略了，再清楚的细节她也无从得知了。
　　“是啊，如果他故意这么做呢？”余罪道，一句把肖梦琪噎得凸眼了，她不解地反问着：“这样也行？不可能吧？”
　　“如果权衡利弊，也不是不可能的，比如，我就自首过，因为我知道我的事不重，顶多没收非法所得，给个处分，大不了脱了这身警服……就最坏的打算，我的后路也已经铺好了……如果陈瑞详也能进退自如的话，故意这么做又有什么不可能的呢？”余罪阴阴地笑着道，对于人性阴暗的思考，他比谁都精明，因为他一直就是一个那样的人。
　　肖梦琪却是惊愕地说不上话来了，余罪又刺激着：“我再问你，他交待了那么多，自己的罪重么？”
　　毕福生的行踪虽然是他泄露的，实施伤害的却不是他；李四环虽然受他指使，可打砸星海却是个意外，他毕竟没有亲自动手，顶多算教唆；枪击案虽然他是联系人，可他是却迫于星海的压力这么做的，而且及时提供了枪匪下落……好像都不重，就即便有点罪，也被立的这么大的功劳冲淡了不少，否则他现在不会是在支队滞留这么高的待遇了，早关进看守所的单间了。
　　虚虚实实，肖梦琪越想越心惊肉跳，如果所有的方式都是把火烧向星海，那他们已经成功了，赴京的同事已经传唤宋军了，沾惹上这种事肯定是无穷无尽的麻烦，如果真是宋军雇凶，那他想洗脱就难了……对了，这好像也是在一步一步逼着宋军出昏招。就即便没有掌握星海的犯罪证据，现在也制造出了很多了。
　　“如果真像你说的，那动机是什么？报复？拉上这么多人报复？”
　　听得入迷的李航，出声问道，他就倚在门口，已经听了很久了，听得已经忘了悲伤。
　　“星海房地产出事了，牵扯出了毕福生伤害一案，引发了疑似星海报复的枪击案……和星海有关的融投公司出事了，陈瑞详交待出来的煤矿并购一事，经查也属实，确实有不正当交易……甚至连远在株洲的星海建材制造业也被人曝出造假事情来了……四处失火啊。”余罪慢条斯理地道，迷雾重重的时候，他话锋一转问道：“有哪一个地方，还没失火呢？”
　　“星海投资！？”李航脱口道，心里一下子闪过一丝灵光。
　　“对呀，星海投资只是象征性地出了点事，然后马上被摆平了，信誉比以前还高了，难道……这是动机？”肖梦琪愕然道。
　　“五百块就能雇个人打砸，五万块就能雇人开枪，如果有几千万甚至上亿，几个亿，能做出什么事来都不意外了。那儿每天账务出入，最少都有几百万啊。”余罪轻声道，只有这一个目标了，否则就无从解释这些蹊跷的事实，老骗子也许撬动不了这么多势力，但有一种东西能：钱！
　　“从哪儿下手？”肖梦琪下意识地问，在辩驳中，已经开始接受这个推论了。
　　“申请对星海相关人员控制，最低限度也要监视居住，如果有事，肯定就出在这儿，这是最后一块肥田了。”余罪道，他提醒着肖梦琪道：“现在乱得一团糟，我插不上手，你把这话转达给许局长，让他做决定吧。”
　　“那你呢？”肖梦琪和李航几乎同时问。
　　“我也开始喜欢幕后策划的这个角色了。”余罪贱贱地笑了笑，不置可否。
　　两人愣了片刻，李航和肖梦琪又比对着已有的证言证词，却是对余罪的想法更信了几分，肖梦琪匆匆回支队，找许平秋汇报。李航带着人，一起去接赵昂川的家属了，留在办公室的余罪，又把解冰留下的东西看了几遍，在他将欲起身时候，电话铃声响了。
　　奇怪了，宋星月的电话，这个时候，能不能接呢？
　　余罪踌躇了好久，思忖着，他甚至有点可怜宋星月了。其实一切和她是不是失足女关系并不大，真正关系大的，是因为她身边有着那些让人眼红的财富……
　　……
　　一遍没有接，宋星月很烦躁，哥哥被带到西城区公安局了，有多大的事，她心里真没谱。
　　两遍没有接，宋星月有点焦虑，如果身边的警察朋友都齐齐缄口，那只能说明一件事：很严重。
　　现在就是这种情况，山西省内的警察朋友全部不接电话，而行业外的，还真探不到他们内部的消息，唯一一个可用的棋子，宋星月在启用的时候才发现，根本不管用，这事情可能太大了。
　　咦？电话居然拨回来了，就是余罪的电话，她一兴喜，接听了：“喂，余警官，谢谢您的电话啊。”
　　“这有什么谢的，刚才有人，不方便接……有事吗？”余罪的声音。
　　“您应该知道我有事了吧，而且是很严重的事。”宋星月莫名地对余罪不再警惕。
　　“那事真是你做的吗？”余罪问。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现在我哥被西城区公安分局带走了，具体是什么情况，我不太清楚，不过我想，应该是他做的。”宋星月道。
　　这一句似乎在试探余罪的态度，底线。不过似乎很难判别，半晌电话里沉默着，一言未发。
　　“我哥就是这个样的人，没什么文化……不过他还算仗义，如果有人帮他一回，他会一直记着的。”宋星月轻声道。
　　“没事，只要他不傻，就不会承认雇凶的事，只要不承认雇凶，抓不到雇凶的中间人，间接证据是不能定罪的，形不成证据链。”余罪轻声道，这种案子，真想查得水落石出没有那么容易，除了全部落网。
　　“谢谢……有你这样说，我心宽多了。”宋星月长舒了一口气，这种时候，哪怕一句宽慰的话，也会让人觉得心暧的。
　　“不过我帮不到你，我在总队不过一个虚职，负责每季培训……专案组调集的都是一线的警力，我不在其中啊，宋总你好自为之吧……”
　　“等等……余警官。”
　　“哦，还有事吗？”
　　“是的，还有事……能告诉我，卞双林，他有下落吗？我可以出大价钱……我真的没有害他的意思，就星海真垮了，对他也没有什么好处，他一分钱好处都拿不到，你如果有办法找到他，替我转达，我可以给他钱，给他很多钱……比他期待的更多。”
　　宋星月声音里是那么的焦虑，她没有注意到自己是多么的失态，惶然地站在窗口，生怕这唯一的一条线断掉似的。
　　“你错了，他之所以没有找你谈条件，那是因为他根本没有把你放在眼里，我见识过这个人的能力，就我们警察，他都未必放在眼里……如果需要钱，他会自己想办法的。”余罪的声音。
　　这和宋星月的想法是一致的，不过更让她心凉的几分，身居高位，却时时刻刻有着一种引颈待戮的感觉，这种感觉快把她憋得崩溃了，她思忖了片刻道：“余警官，还有一件事。”
　　“您说吧。”余罪道。
　　“您的父亲郑健明现在就在太原，他可能想见见你……别误会，是他要求的。”宋星月扔出了一张底牌。
　　对方沉默了，半晌宋星月道：“我和你父亲是生意伙伴，你可以向他求证一下……我们是，合作很紧密的伙伴，请看在这个份上，无论如何帮帮我们……我现在真看不清事态会怎么样发展，就觉得有人拿着绳子一点点勒紧，我都快喘不过气来了……我知道你的能力，只要能找到卞双林，我给你半亿的报酬怎么样？不是空头支票，你如果答应，现在就可以给你。”
　　又是好一阵子的沉默，这个价位宋星月觉得足够诱惑了，她只是担心开价太高把别人吓跑，就在她觉得有希望的时候，余罪开口了，听筒里传来了他不为所动的声音问着：“你想听我的建议吗？”
　　“当然。”宋星月一下子兴奋了。
　　“一个人的心态如果阴暗到极致，钱真的不重要，他会致你于死地而后快。所以这个事钱解决不了；而且那样阴暗到极致的心态，恐怕没人是他的对手，他真的不像你想像中那么重要，但他会给你制造出无数个对手，甚至连警察都会被他当作工具使用。你们可以用钱买通，而他可以用案子引着警察介入，这效果都是一样，而他，可能比你们更懂法。”余罪隐晦地道，现在觉得这件事如果是设计的，那幕后真不简单了，后发制人，反而后来居上。
　　“那我该怎么办？”宋星月意外地请教着。
　　“两条路，第一，去自首。”余罪道。
　　“你知道不可能，我选另一条。”宋星月道。
　　“另一条，你应该已经准备好了吧。”余罪问。
　　话到此就结束了，沉默了片刻，然后宋星月颓然地挂了电话，手软软地垂着，像全身的精气神已经耗尽一般。
　　“姐……姐……”
　　宋海月在喊着，几次宋星月才反应过来，她神经质地道：“快，准备一下，咱们先走……快捂不住了。”
　　“走什么呀走，可来电话了，他刚被放出来……就问了问话，他什么也没说，好像没事，公安局的挺客气，是不是老公打招呼了。”宋海月高兴地道，喃喃地说着：“我就知道，他舍不得……白天金库、晚上被窝的，谁能给他这么舒坦的享受。”
　　没事！？
　　宋星月愣了，刚刚貌如死灰的心境，又松动了，泛着一丝侥幸，像一根救命的稻草……
　　……
　　海外海大酒店，1100房间。
　　余罪接到了这样一个短信，手机号码显示来自澳门，他装起了手机，心里莫名地有一种忐忑的情绪，他知道，最期待和最不愿意面对的，最终还是要面对。
　　慢慢地踱出了解冰的办公室，回头望了一眼，简陋而整洁的地方，他隐隐地对解冰升起一种崇敬的感觉，那是个大富之家的儿子，他自始至终一直活在理想中，不管是爱情还是事业，直到今天，初衷未改。而不像自己，一直活在没有信仰、没有理想、甚至没有底线的生活中。
　　崇高总能衬托出卑微，余罪轻轻地合上了办公室的门，似乎觉得自己这样的人对这个整洁的地方也是一种玷污。
　　他慢慢地下楼，思绪乱发、胸中难平，二十年的生活仿佛一瞬间，记事起就坐在父亲摇摇晃晃、吱吱哑哑的水果车上，学会了吆喝、学会了吵架、学会了骂人……后来又学会了打架，从学校到警校、从警校到警察，摔倒了，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就像一头灰头土脸的驴子，一直在犟着想直起腰杆，想卸下背上的负重。
　　可成长本身就是负担，又怎么卸得下来呢？
　　不愿意做的事，做了很多；想做的事，却有很多没有做；期待面对的时候，无处寻觅；不期待面对的时候，却又不得不面对。成长的负担，难道就是这样把一个人变得越来越消沉？
　　他回味着儿时的无忧无虑，回味着学校里的欢声笑语，试图让心情变得好一点，却不料，听到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声。
　　他愣了，李航去接赵昂川的家属了，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可以预料，他匆匆下楼，加快了步子，一层通往法医台的甬道两侧，已经站满了二队的刑警，站着的、蹲着的、捂着脸的、背对着墙的，都在无声的流泪，他分开人群，慢慢地走近，看到了……拉着女儿的妻子，在撕心裂肺地哭着，法医台上，静静地躺着，遗容恢复的赵昂川，苍白的脸没有一丝血色，比被单还白，队友为他穿上了一身干净的警服，他静静地躺着……却再听不到妻儿的哭声！
　　余罪眼一酸，他掉头，像恐惧一样转身就走，他快跑着、他飞奔着、他喘息着，一种窒息的感觉，让他胸闷的几乎喘不过这口气来，他奔出二队，奔到街上，直到再也跑不动了，才疲惫地弯着腰，扶着街树，像惊恐一样的喘息，没人看到，低着头的他心如刀绞，泪流满面……


第98章 相见无缘
　　十六日，省厅和市局相关领导就十四日晚发生的枪击案进行的案情分析及侦破工作安排，省厅主管外事及刑侦工作的杨副厅长出席本次会议，会上听取了鼓楼分局政委肖梦琪对本案涉及各个层面的分析，对她提出要求及时控制星海投资公司相关人员的提议进行了讨论，据说，没人敢发言，包括许平秋在内，都没有公开支持肖梦琪的提议。
　　对了，当天下午十七时，赴京的警员传回来消息了，因证据不足，宋军被北京西城区公安局释放，仅仅给了个监视居住的处理。
　　这个结果，直接导致当天的会议记录中出现这样的字样：未形成决议！
　　十七日，市局组织的8.14警员车祸事故调查组兵分两路，一路追踪逃逸的货车司机；一路对太行融投公司法人代表孙迎庆进行了深入摸底调查，但调查的结果又出现了吊诡的事件，太行融投的股东人名里，赫然出现了宋双旺的名字，这是宋军的父亲，现年已经六十九岁，长居美国；而太行融投又是星海投资、野马煤矿，以及星海多处实业投资的担保公司之一。也就是说，他们既是贷款人，又是给自己贷款提供担保的人。
　　证据确凿，经侦强行入驻调查时，太行融投担保的贷款总额已经达到了11个亿，涉嫌两家国资银行、四家商业银行，银行比警察还急，也派专人追在警察的背后随时了解案情。
　　两位重案队员事发前已经查到了端倪，生怕东窗事发，进而对查案人员痛施杀手，似乎这是一个绝好的作案动机，专案组向上一级汇报初步调查结果，事情隐隐地又指向宋军。
　　提议放到省厅的桌面上，又一次深入的讨论，这一次肖梦琪无缘参会，她等了一夜，不过在没有等到任何消息的时候，她明白结果了：无法形成决议。
　　十八日，事情还是那么拖着……
　　这一天是个好日子，阳光明媚、天空晴朗，林宇婧和丈夫两人身穿鲜亮的警服，乘着一辆出租车，到了海外海酒店，余罪见亲生父亲的事，他足足踌躇了三天拿不定主意，谁可想那位也有耐心，一直就等在酒店里。
　　下车时，林宇婧发现丈夫又是明显的畏难情绪爬上脸颊了，她笑着问：“要不再拖他两天？”
　　“算了，该见总是要见的。”余罪摇摇头，难为地道。
　　“我看你比大姑娘上轿还扭捏啊，我都替你为难。”林宇婧笑道，随意地挽着丈夫的胳膊。
　　余罪讪讪道：“你又不是私生子，你能体会到这种难处？要是个普通人就罢了吧，又他妈是个有钱的亲生爹，这玩意不管我怎么做都会后悔啊，能不纠结吗？”
　　“那你想通了？”林宇婧问，斜着眼问。
　　“这不一直问你的意见吗？”余罪很尊重地问。
　　“不管你怎么处理，我都没有意见。”林宇婧如是道。
　　余罪抿着嘴，好贱地笑了笑，得意洋洋地走着，林宇婧好奇地问，怎么了？余罪说了，驳斥着林宇婧道，其实这是你唯一一次尊重我，而且别有用心对不对？我要不认，拒之门外，你会觉得我重情重义，这尼马是个绝世好男人啊；我要认了，立马摇身一变，穷逼成富豪了，你直接跟上我享福哈，好男人虽然没有拉，可有个富男人也不错是吧？
　　余罪仔细地分析着，林宇婧吃吃地笑着，她说了：“分析得太好了，没把我男人变没了就行。”
　　余罪侧头瞅了瞅，进电梯时，林宇婧俯身轻轻一吻，两人又昂首挺胸保持着站姿，都笑了，其实，穿着这副打扮，都知道对方的选择了。
　　1100房间，出门的时候，已经有人等着了，一位南方人，普通话说不利索，问了句“郑公子”，然后就愕然一脸，紧张地把余罪和林宇婧往郑老板的房间里请。
　　“公子！？”林宇婧调戏了余罪一句。
　　“公子、公务员都差不多，吃闲饭的，至于这么惊讶么？”余罪翻了老婆一眼。
　　笑着进了房间，一刹那林宇婧知道助理的惊愕何在了，沙发上紧张起身的那位，和丈夫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皱纹深了几分、头发白了几分，哦……气质可能有变化，一身深色的休闲装，左右手套着几个翡翠饰物，显得贵气凛然，他的眼神中有难堪、有期待、有复杂，当然，更有惊喜。
　　反观“郑公子”可坦然多了，拉着椅子让老婆坐下，自己坐到林宇婧的身边，这商务套间，大桌子像个谈判桌一样，余罪和林宇婧坐在一边，余罪指指对面，似乎让对手坐下。
　　怎么怪怪的感觉呢？林宇婧好不舒服了，有点让对方难堪了，她胳膊肘轻轻动动余罪，示意着枯站着的郑健明。
　　“你……不准备说话？”余罪直接问。
　　“哦……对不起。”郑健明这才省悟过来了，挥挥手，屏退了跟班，亲自斟着茶水，端上座，他几分兴奋地看看余罪，又看看林宇婧，那看也不足的样子，让林宇婧都有点不自然了。
　　“坐下呗，你老站着，多不好意思。”余罪提醒道。
　　这回郑健明才坦然坐下，千言万语却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他摩挲着茶杯子，把玩着手上的板指，几次唇动，却是无语又停。
　　“我就这样……你见到了，很失望？”余罪道，他一指身边又补充着：“我老婆林宇婧，也是警察……我爸余满塘就不用介绍了，你认识他……我妈叫贺敏芝，你没见过，有机会回汾西，介绍你认识一下。”
　　结果，这就是结果，余罪如此的坦然却是让林宇婧有点意外了，她看看丈夫，一点也不牵强；看看郑健明，那份养尊处优的贵气，显得和余罪格格不入了，不过似乎并没有出乎他的预料，他只是那么微笑着，好欣慰地盯着余罪。
　　“我知道，你有个好父亲，人不忘本，这是好事。”郑健明道，似乎心里的那份歉疚作祟，他有点无颜面对这个抛弃了二十几年的骨肉，他轻声道：“来之前，我去见过冯苑美了……对，也就是你的亲生母亲冯寒梅，不管你还认不认她，她毕竟是你的亲生母亲，就像我是你的亲生父亲一样……你的血型是RH阴型……和你妈妈一样，不过，你更像我一些……”
　　说着，这老家伙有点自鸣得意了，他甚至伸手想摸余罪一把，不过那只手停在半空中，又畏惧似的缩回去了，他看着余罪，仿佛看到了若干年前的自己，两眼发亮，喃喃地道：“……我后来成家，有一对儿女，都送在英国读书……看，他们是你的弟弟和妹妹……不过温室出来的花朵还是脆弱了点，他们可能和你有很大差距……还是你像我多一点。”
　　排出来了照片，一个温馨的家庭，白白净净的儿子，那才是郑公子，还有位很漂亮的姑娘，十几岁的照片。
　　似乎血浓于水，藕断丝连呐，似乎心有顾虑，言辞闪烁啊。
　　林宇婧观察着郑健明，他心里暗道，这父子俩，可能真有点对眼了。
　　是喜？是忧？
　　她莫名地想着此时此刻，还在汾西老家守着水果摊的奇葩老爸，她知道，越是这样，可能会让余罪越难做出选择。
　　余罪看了眼照片，指指身后的车问着：“这是什么车？”
　　“丰田里的一款，你妹妹生日的礼物……”郑健明随意道。
　　“呵呵，我不认识，我只坐过警车和公共汽车。”余罪轻轻地把照片还了回去，笑笑道。
　　肯定要有怨念了，苦里累里泡了这么多年，郑健明知道那种苦楚，他笑着道：“他们有的，你也会有的。”
　　“那，你就直接说吧……远道而来，肯定是想解开你最后的心结，弥补你心里最后的遗憾。处在这个角色上，实话实说，我很尴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也是我为什么等在这里什么也没有做的原因，如果你不出现，我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我也不会以几十年前的一个错误为要挟，去破坏你们现在的家庭和幸福。那样的话，就不是我一个人尴尬了。”余罪道。
　　一语中的，郑健明像释然一样长舒了一口气。不过旋即而来的是失落，巨大的失落。
　　他抚着下巴，平息着心里的激动，呷了口茶，正正身子，看看余罪和林宇婧，缓缓地道：“很好，真的很好，非常好……来之前，我还有点担心，不过现在我发现，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你妈妈的情况比我可能还要复杂一点，她的第二任前夫留了一个儿子、第三任前夫留下了一个女儿，现在的男朋友比他小十几岁……不管你们怎么看她吧，她曾经回过汾西，想找回你的，不过余满塘告诉她你夭折了，之后她就死心了……”
　　这他妈可真是牙疼的故事，余罪不自然地低了低头。
　　“她对认你还是稍有点顾虑的，我也是，不过现在我发现，我们太过自私了，你应该得到更好的生活。”郑健明道，他看着一脸削瘦却刚毅的儿子，没来由地喜欢，没来由地不忍移目。
　　“你看我像埋怨你们吗？或者你看我像准备从你们这儿得到什么吗？”余罪笑了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蓦地觉得心里一轻，好舒服的感觉，一下子明白了，舍得舍得，舍与得之间，从来是公平的。
　　“谢谢！你让我觉得很轻松了，不过却更羞愧了。”郑健明微微颔首，如是道。
　　两人目光相接，似乎像谈判一样，在揣度对方话里是否还有潜台词。
　　没有，余罪清澈的眼光，很坦荡。
　　没有，郑健明释然的眼光，很放松。
　　气氛为之一变，郑健明笑着起身拿着随手的包，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块玉佩，放在林宇婧的面前，微笑着示意，给儿媳妇的礼物，余罪蓦地笑了，推回去笑着道：“这真不必要……我老婆只认识枪和子弹，给它这玩意，肯定得糟蹋了。”
　　气得林宇婧狠狠在桌下踩了余罪一脚，郑健明并没有收回，他笑道：“小礼物而已……我和你妈妈商量过了，想听听我们的想法吗？她经营几家纸业公司，我做的是珠宝生意，你如果愿意，我想把你送出国，深造几年，机会成熟的时候，不管在海外，还是在国外，都可以有一片自己的事业……用不了多少年，你会走到一个新的高度的。”
　　余罪眼神滞了下，林宇婧倒被刺激得梗脖子了，富豪的大手笔，出手就不同凡响，一步就把你送到金字塔尖上。
　　两人像被震惊到了，保持着发愣的姿势没有稍动，半晌余罪未发一言，郑健明看看他们俩的警服，稍有鄙夷地道：“坦白说我很喜欢你，第一面就出乎我的意料了……我知道你的近况，放下现在的生活，去换一个更好的未来，这个决定不难吧？宇婧，你说呢？”
　　“我已经习惯了，一下子接受不了改变。”林宇婧不好意思地道。
　　“那你呢？原谅我现在不知道怎么称呼你啊。”郑健明笑着看向余罪。
　　余罪像经历着一次挣扎和折磨一样，一边摆在眼前触手可及的未来，一边是乏善可陈辛苦如斯的现在，他似乎在思忖，似乎在纠结，似乎不想一下子做出这个很难的决定。
　　“哦，是我心急了，你可以想想再做决定……我不是要改变你们现在的生活，只是想，如果你更出息了，也会给你身边的人以更好的生活，比如，你们妻子，还有你养父……”郑健明说道，话里有点涩涩的味道。
　　“这个决定不难做，只是……我不想有人受到伤害。”余罪道。
　　“如果能给你养父更好的生活，我觉得那不是伤害。”郑健明道，他越发地喜欢这位初次谋面的儿子了，情义这两个字，显得是那么的珍贵。
　　“不是他，而是你。”余罪道。
　　“是我？”郑健明愕然，不解地看着余罪。
　　半晌，余罪慢慢地道：“我小的时候，汾西街上有个疯婆子，每天都在大街上喊着，我的儿啊，你回来了！我的儿啊，你回来了……”
　　郑健明像被揭了疮疤，一下子木然坐正了。
　　“那时候我还小，什么都不懂，每每遇见这个疯婆子，我爸总会拣上两个水果，让我给她送去，我不肯，他就扇了两巴掌……我那时候很生气，他给我吃的都是虫咬有洞的水果，可给那疯婆子送的，却是好果子……直到有一天她死了。”余罪道。
　　郑健明两眼慢慢地空洞了，表情僵便，面容悲戚。
　　“是年三十死的你知道吗？最早是我爸发现的，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每年我爸都会带着我，给那疯婆子送碗饺子去……不独是过年，天阴下雨，我爸给她补漏房去；天寒地冻，我爸一准会先给她家送点煤块去……不光是这些，他还逼着我叫那疯婆子奶奶，我很生气，干嘛要对个疯婆子那么好，还叫他奶奶……”余罪说着，慢慢的眼睛也变成了悲戚之色，话锋一转，好遗憾地道：“不久前才知道，她就是我的奶奶！”
　　郑健明号啕一声，泪如泉涌，他低着头，拭着泪，不能自已。
　　“那时候的犯罪殃及的是全家，你父亲，我的爷爷，他受不了冷言菲语，你逃亡后不久就不在了；你母亲，我的奶奶，精神失常了，她一直以为，我爸就是她儿子，我就是她孙子……而认识我们父子俩的人，都觉得我们是一对傻子……也是后来我才知道，我那个傻老爸，不敢讲出实情，又不忍看着老人遭罪，所以就一直干着傻事，连奶奶下葬的棺材板，都是他请那帮子穷哥们凑钱钉的……”余罪道，说着时已经两眼湿润，当说出来时，心里为之一轻，孰轻孰重，二十年的称量，从未变过。
　　郑健明心痛如绞地抽泣着，他摆摆手，示意着余罪别说了，连连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当心情稍平复的时候，郑健明拭着泪，抿抿嘴，他郑重地向余罪说着：“你和你养父做的一切，都到得到回报的……对不起。”
　　“这个不用，这是我爸的选择，我觉得他是个爷们。”余罪道，反问着：“郑老板，你给了我一个选择，让我拿现在的生活去换一个更好的未来……我也给你一个选择，如果用你现在所有的一切，去挽回你心中的遗憾，去换回二十年前的生活，你愿意吗？”
　　“我明白了，没有人能取代他在你心里的位置。”郑健明喃喃道。
　　“对，是父亲在儿子心里的位置，我是坐在他的板车上长大的，天热的时候，他就铺着大衣，把我塞车下乘凉；天冷的时候，他就把我裹在怀里取暖。我活这么大，有两件自豪的事，你知道是什么吗？”余罪问。
　　“是什么？”郑健明机械地道。
　　“一件是我有个好爸爸，第二件是，我爸怕我学坏，送我当了警察。”余罪道，他抚着警服，郑健明陡然明白，其实在走进这里的那一刻起，答案就已经明显了。
　　似乎没有想到遭受如此巨大的打击，郑健明无言以对，木然地看着这一对。
　　余罪轻轻地起身，带着老婆，慢慢地退出了，再回头时，他看到了郑健明痛苦地击着自己的脑袋，那一刻，他显得很冷淡，提醒了一句道：“我还有一句话。”
　　“什么？”郑健明像抓到了救命稻草，期待地看着余罪。
　　“你和宋星月有生意往来？”余罪问。
　　郑健明愕然一下，随即掩饰道：“生意上的事，我不想你牵扯进来。”
　　“那就好，我的想法也一样，她生意上的事，我也不想你牵扯进去，她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
　　余罪道，在郑健明愕然的眼光中，轻轻地掩上了门，没有一丝留恋。
　　缺少了期待中的惊喜啊，好像林宇婧很惋惜，在电梯里，余罪看看老婆，出电梯时候问：“喂，你怎么了？不会是心疼那对玉镯子吧？”
　　“你死去吧你，我有那么不堪？”林宇婧道。
　　“那你表情好像不对。”余罪道。
　　“当然不对了，最自豪的事居然没有我？”林宇婧貌似真的生气了。
　　“啧，这人，你警衔比我高、工资比我高、职务比我高、个子都比我高……能自豪吗？你是我最大的自卑啊。”余罪强调。
　　“也是啊，和我站一块，你想自豪都难。”林宇婧噗哧笑了，一换手势，胳膊挽圈，让余罪挽着，余罪貌似小鸟依人状靠着道：“老婆，我可把个有钱的爸打发了，以后过日子，全靠你了啊。”
　　“还真有点可惜啊，我觉得他是真喜欢你，你们俩太像了。”林宇婧道。
　　“可惜个屁，他还会回来的，人性本贱啊，越是无法弥补的遗憾，他就越想弥补。”余罪道。
　　“哦，你就是他最大的遗憾？”林宇婧明白了，如果这样的话，好像不算结束，才刚刚开始。
　　“我说的是家乡和亲情，你个笨婆娘。”余罪翻了一个白眼。林宇婧抬腿就踢，两人心有灵犀，余罪预见到了这个动作，早闪身躲过了，你追，我打，两人站到公交站的时候，又卿卿我我挽在一起了。
　　放下了一个心结，两人腻歪着，同时发现，好像很长时间没这么逛过街了，于是公交也不等了，就溜达在街上，林宇婧提议逛商场、余罪提议找地方下馆子，僵持片刻，一起放弃，要不逛汾河公园去，那是咱们初恋的地方，林宇婧剜着他，少来，我是初恋，你都不知道恋几回了。余罪不好意思地说了，人家现在什么都给你啦，你还老跟人家提这个！
　　又气又好笑的林宇婧知道余罪贱性一旦恢复，那就不好驾驭了……咦？对了，似乎那些纠结的案子还没有结果，刚要问时，两人的电话同时响了，林宇婧接着，余罪接着，一接听完，似乎同一件事，林宇婧皱皱眉头道：“莫专家向我打听星海呢，她说利息没有按时兑付……坏了，你昨天还说星海投资要出事了……你接谁的电话。”
　　“李逸风的，那傻逼我跟他说了好几次，他就不听……四十万出不来了。”
　　余罪瞠然道，这么快，有点出乎意料，他拨着电话问着肖梦琪，那电话一直占线，林宇婧和他互视一眼，两人心意相通，林宇婧道：“你去吧，准备了这么长时间，找不到结果，你会很失望的。”
　　“老婆，你太了解我了，冲你现在的表现，我就有钱也舍不得换你哈……呵呵。”余罪笑了笑，顺势摸了老婆一把，乐滋滋拦着出租车，上车走了。
　　职业病，有案子就兴奋。林宇婧如是想着，她喜欢看到丈夫这样兴奋的样子，她喜欢一直看到他这样，哪怕是以一个可能更美好的未来为代价，也没让她觉得有什么遗憾……


第99章 山崩天裂
　　嘎声出租车刹停了，司机回头对余罪说着：“兄弟，就这儿下呗，过不去了。”
　　沉思中的余罪被惊省，掏着车费，那出租车司机提醒着：“喂，兄弟……您这样，可不能过去啊。那不找揍么，别说我没提醒你啊。”
　　“哦！？”余罪一看，自己是正装警服，想了想，这时候出现肯定是找抽的节奏。赶紧脱，衣服反过来叠好，裹着帽子，那出租车司机出于同情，给了他一个黑塑料袋，余罪这才小心翼翼地下车，远远看着锦泽苑大厦的方向。
　　乱了，距大厦还有两公里，已经乱像纷纭了，聚在大厦门口的，挤搡在门厅里的，在街头排着队的，有的说着说着已经鼻涕眼泪长流的，凑近一听，却是痛不欲生地哭诉：五十万呐，老子抵押房借的钱，要不回来，今儿非从楼上跳下来。
　　这哭都没人同情，怕是观者不比他好受多少。
　　至于星海垮台，募资人跑路，已经骗走N个亿的讨论，已经是不绝于耳了，余罪慢慢地走着，甚至在人群中发现了有熟悉的人，不知道是哪个分局，哪个派出所打过照面的人，他下意识地躲开。
　　手机铃声又响，掏出来看时，却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他接听着，一听就听到了哭声，声音响起来了，对方道：“我是薛荣华……安安妈妈。”
　　“薛阿姨，安安怎么了？”余罪好奇地问。
　　“安安没事……是我的事。”薛荣华的声音。
　　“我提醒过你了。”余罪平平地道，意外地不觉得有什么同情。
　　“谢谢……拜托你一件事，要是我有什么事了，帮我照顾安安……我……”
　　余罪听到了嘤咛的哭声，然后电话直接挂了。
　　他心一凉，知道这财迷妈估计没干好事，他装起电话，又响了，再看是李逸风的电话，他接了，直接骂着，钱没了找你爸去，你找我干什么？回老家，朝你爸多要点，反正也不是血汗钱。
　　“妈逼的，老子要和你绝交。”李逸风电话里吼了一声，直接挂了。
　　又有电话进来了，还不止一个，余罪摁了静音，不想接听了，这忙，恐怕他是帮不上了，他远远地看着现场，叹了口气，如是想着。
　　七八辆警车在缓慢地通过人车混行的街道，排在锦泽苑大厦的门口，车门洞开时，防暴警沿着门厅排成一道人墙，引领着一批背着背包的警察迅速进入，余罪认出来了，是经侦支队带的队，要对这里封账了。
　　警察的出现引起了更大的负面情绪，集资诈骗、募资人跑路要证实了，一群群一队队扬着合约，扬着拳头，要往大厦里冲，哭声、喊声、骂声，把这里变成了喧嚣的乱场，还有悲痛欲绝的，已经爬上了楼顶，刚刚振臂高呼一声，就被早有防备的警察拽了回去。
　　为了以防事态的扩大，又一次动用了防暴大队，沿着两条街道戒备。
　　虽然对星海的责难不绝于耳，不过星海投资一直坚挺如斯，直到十六日经侦支队联系，要求提供与太行融投相关的担保资料时，才发现负责人戈战旗已经联系不上了，而两位助理，早就消失很长时间了，消息迅速传开、扩大，到今天第一个付息日，没有收到钱、通过手机银行已经无法转账的投资者这才急了，齐齐涌向星海投资总部的所在地。
　　中午十三时，先期控制的星海工作人员，八十一名，被齐齐带走，市局调出了三辆大巴，一个大队虽然挡住了愤怒的投资者，可挡不住他们愤怒的情绪，鞋子、饮料瓶、石子蛋蛋，齐齐从人群砸向那些妙龄花季的工作人员，那边是急得哭，这边是吓得哭，数来数去都是受害者，那些廉价雇来的女大学生，有的才进公司一个月，连工资都没领过。
　　本无天灾，都是人祸啊，今天终于应验了。
　　余罪蹲在街边不起眼的地方，真正应验了，而且还这么快，即便你猜测到了可能的后果，可仍然被这样的后果震惊得几乎思维都停止了……
　　现场，回放在市局直联的信息中心的屏幕上。
　　许平秋脸色发苦，开了三天会，拖了三天，明明能提前采取预防措施，临了了还是启动应急预案，出动大批警力维持现场秩序，此时他口袋里还装着肖梦琪提供给他的情况汇报，那像一个魔咒一样，分毫不错地预料到了今天的场景：募资人跑路，引发群体事件。
　　直到现在他仍然觉得很惊讶，一直以来他抱着一丝侥幸，那么大的公司，不至于下作到敢做携款潜逃的事，毕竟还有着庞大的实业和关系网，不至于舍得扔下。
　　可现在，恰恰与他的想法相反，不但跑了，而且跑得无影无踪，助理、会计、负责人，齐齐失踪。
　　于是就引发了今天的事，从上午九时到现在，有上千人聚集到了星海投资的大厦前，拿着近半年来签订的各式投资、借款协议，欲哭无泪，劝不开、赶不走，联系了数个小时，从区政府到市政府，没有一个相关部门出面解释。
　　“要出事啊。”
　　许平秋喃喃地道，办公室他是不敢回了，电话接个不停，访客络绎不绝，甚至有他不少老战友、熟人、同僚也投钱在星海投资，眼看着血本无归，等着他这位公安局长给追回损失来呢。
　　他踱出了信息中心的办公室，一遍又一遍巡梭，一支接一支抽烟，重新地审视了一遍肖梦琪提的汇报，这不是第一次看到了，两个月前就看到过初稿，余罪的，之后余罪像强迫症一样，每周总要递上一份来，不仅给他，还给经侦支队、省厅都递，不过可惜的是，都不觉得这是问题，一致认为余罪有病！
　　今天怎么说？许平秋连这个电话都不好意思打给余罪，已经调拨肖梦琪带着一组重案刑警，去控制人了，两个小时了，还没有消息。
　　电话铃声，接线员匆匆奔出来喊了声：“许局长，外勤电话。”
　　手机关了，就靠不起眼的信息中心在联络，他匆匆奔回去，接着电话，摁着实时转播屏幕，看到了肖梦琪焦急一脸地在汇报：“……许局长，我们找到了戈战旗的车，最后停车时间是前天晚上二十三时，之后再没有发现他的踪迹……现在我们找到他租住地住处，需要请示一下，是不是可以采取强制措施……”
　　“什么时候了还请示。破开。”许平秋吼道。
　　肖梦琪一闪身，全副武装的刑警架着液压破门器，嘭的一声，门开了，双层门一破，众警鱼贯而入，然后齐齐瞪眼。
　　屋子里桌翻椅倒，肖梦琪伸手挡住人，她蹲身，看到了地上的一个弹壳，然后顺着这个方向，看到了墙上的弹洞，还在有地上已经凝固的血迹。
　　“都别动，保护现场，通知法医，马上现场勘察。”肖梦琪心凉到了冰点。
　　晚了，一切都晚了。
　　半个小时后，找到了公寓的监控，在昨天凌晨二时，监控拍下了一个两名男子拖着人走的画面，时间距离现在已经四十八个小时。
　　午后十四时，法医初步检测出来了，窗台有攀爬的痕迹，屋里有搏斗的痕迹，还原的现场模拟是，两个人攀爬进了房间，等着受害人出现，或是谈僵了，或是受害人呼救，致使作案者开枪，并带走了受害人，房间、门前地毯上均留下了血迹，楼梯的拐角，留下了明显的拖拽痕迹。
　　武器是加装消音器的，弹道检验，正是九二式，与14日枪击案现场发现的使用武器同源。
　　但最大的突破来自于现场找到的一存储芯片，疑似摔碎的手机里的，技术人员对芯片进行恢复还原后，发现了大量对话录音、转账记录，以及多幅实物拍摄照片，技侦还没有对真实性进行进一步检验，就被通知封存。
　　命令是从省厅直接下达的，据非官方消息传言，这个大起底的案子已经惊动上层了。
　　……
　　“最后一笔钱，是什么时间转出来的，昨天你不说还正常运作着吗？”
　　余罪有点焦虑地问魏锦程，从现场直接来魏总的办公室里，老魏都快把大牙乐掉了，他看余罪来了这么严肃，吓了一跳，不解地问：“你什么意思？我还会黑那俩小钱？”
　　“不是不是……其他事，最新消息，是前天凌晨，戈战旗好像遭到了袭击，连人带走的。”余罪问，他狐疑地说着：“我现在搞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好像一切发生得比预料中快。”
　　“最后一笔钱早就转出来了，出事应该是从昨天开始……理论上应该是这样，他们不会把现金流全部抽干，会留一部分。”魏锦程道。
　　“是为了争取离开的时间？”余罪插进来了。
　　“对。只要账户里有钱，P2P平台会核实投资客户的账户和密码，自动支付的。每天有进有出，现金就维系在一个平衡的数据上，而一旦撤资跑路，很快支付枯竭，危机就凸显出来了。”魏锦程道，说到此处，他凛然看着余罪道：“你是怎么知道的，时机把握得真准啊，只差几天……从庞氏骗局里吸金，可比虎口拔牙难度大多了。”
　　“别拍我马屁，帮我分析一下，这问题究竟在哪儿？”余罪道。
　　“什么？我帮你分析，我怎么知道？”魏锦程愣了。
　　“我不懂金融……你帮我分析一下，为什么要抽干现金流？明显他们还不到跑路的时候。是谁抽干了现金流，好像宋家姐妹，不至于这么杀鸡取蛋。”余罪道。
　　“杀鸡取卵。什么取蛋，你个笨蛋。”魏锦程纠正道。
　　“好，你聪明，你说说看……我怎么觉得，不像宋家姐妹，他们真不缺钱。有必要这么捡个芝麻丢了西瓜吗？完全没有必要这样，这不是活得不耐烦了？”余罪道。
　　“三种可能，第一种纯粹诈骗，目的就是狠捞一笔走人，这种情况下，不排除杀戈战旗灭口的可能，因为他是操盘手，属于知道得太多的那种。第二种呢，是借鸡生蛋，他们募集来的钱全部用于其他生意投资，和玩基金的一样，用别人的钱赚钱。一旦遭遇危机，肯定不顾一切后果抽走资金……”魏锦程道，以他奸商丰富的阅历，能想像到这其中能黑到什么程度。
　　“第三种呢？”余罪问。
　　“借尸还魂。”魏锦程严肃地道。
　　“你别高度总结行不行，仔细点。”余罪听不明白了。
　　“这种操作难度太大，就是借用星海这个壳，吸纳社会游资，一边支撑星海的投资投入，一边悄悄地建仓抽资，当雪球滚到一定的程度时，暗仓撤资走人，你说这个时候，会发生什么情况？”魏锦程问。
　　“哦，所有的后果，就要由星海来承担了。”余罪瞠然道。
　　“对，所以叫借尸还魂，这招最损，等于哄着别人刨着坑，挖出好东西来自己带着，然后再就着那个坑，把主家埋了。”魏锦程笑着道，他欠欠身子补充着：“不过这种事难度很大，抽走资金不可能让别人一点警觉也没有。”
　　“你都抽走这么多，有什么不可能的。那么戈战旗肯定参与了，完全有可能被人灭口。”余罪眼神肃穆了，想到了一种可能，就是这种最不可能的可能，没想到会这么直接和彻底。
　　“那个我就不懂了……恭喜你，余警官，成功跻身百万富翁行列，再给你凑点，就成千万富翁了，给点喜庆的笑容啊……不瞒你讲啊，你不当奸商，简直白瞎你这个人了。玩得太漂亮了，满大街赔得哭脸的，就咱腰里鼓了，我都有点于心不忍了……嗨，怎么就走了？”魏锦程话音未落，余罪不知道想起来了，掉头就跑，他追也不及。
　　“哎……头回发财，都这么兴奋。”老魏笑了笑，只当余罪是激动过度了。
　　……
　　北京，通往机场的高速，一辆SUV在疾驰着。
　　宋海月驾车，显得心绪不宁，姐姐坐在副驾上，大滴大滴地落泪，匆匆离开的，连行李都没怎么收拾，事情来得太猛了，谁也没有想到根本没有现金和利益的投资公司会出事，谁也没有想到，这里是击垮宋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姐，到底有多严重？”宋海月惊惶地问。
　　“不知道……这得取决于戈战旗卷走了多少。”宋星月道，一个人的胃口，还真不好测量。
　　“他能卷走多少？”宋海月不信地问。
　　“不管卷走多少，信誉已经崩盘了，太行融投孙迎庆也跑路了，他是咱们入股煤矿的牵线人，能刨出多少事来，我真不敢想啊。”宋星月难堪地道。
　　行驶中电话来了，是最后的消息，目前已经查实金额27亿。
　　一下子她像垮了一样，喃喃地道二十七个亿啊……宋海月接口道：“没这么多吧？”
　　“这个吃里扒外的货色，肯定建了暗仓，暗中抽走投资……啧，全毁在这个王八蛋手里了。”宋星月痛不欲生地道着。
　　“这钱我们能补上吧？至于跑路吗？”妹妹道。
　　“补不上了，我已经转移走了大部分了。安心到国外当富婆吧。”宋星月捏着太阳穴，头痛欲裂地道着。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她知道投资诈骗的后果，这么大的金额，恐怕没人再保得了她了，这是星海旗下的投资公司，就即便有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了。
　　她想着，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就在她悔得肠子都青了的时候，电话又一次响起，她看着，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她颤巍巍地接听着，听到了一声陌生的声音：“喂。”
　　一下子她知道是谁了，她歇斯底里地吼着：“卞双林！你个王八蛋，你等着，老娘迟早要把你大卸八块……你等着……你个狼心狗肺的王八蛋，你等着……”
　　骂了几句，对方只待她语歇才悠悠地说了一句：“哦，听音声，你应该是准备跑了，是吗？”
　　“哼，你跑不了……老娘有的钱，出了国境就花钱买你的狗头，你等着吧。”宋星月嘶吼着。
　　“呵呵……你就是个卖逼的，就不用卖弄你的狠劲了，咱们之间难道还不了解？”对方道。
　　宋星月一拍额头，全部明悟了，一步错，步步错，什么曾经被处罚的档案，当时为了维系名声看似很重要；什么产权、入股的旧事，使劲捂着，当时看似也很重要……其实都不重要，他根本盯的就是那块最大的、最不可能拿走的蛋糕。
　　“那你也等着，我做鬼也饶不了你。”宋星月颓然道。
　　“你太狭隘了，这不过是一报还一报而已，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向绝路的，我什么也没有做，你自己打败了自己，就你干的那些事，捂得住吗？知道我为什么入狱一点都没有交待你干的事吗？那是因为，我期待着有一天，亲手把你送进监狱，让你下半辈子呆在里面……到时候，我一定会去探视你的啊。”卞双林的声音。
　　“你做梦吧，我已经准备上飞机了，我有几个国家的护照，有几十个亿的不动产，有本事你来抓我啊。”宋星月怒气反笑，平静地刺激着对方，试图找回哪怕一点颜面。
　　“你真傻，人都出不去了，有多少亿又有什么用？清醒一下，路到尽头了。”卞双林道。
　　“姐……姐……，有警车……”宋海月在惊惶地警示着，宋星月回头，看到了让她恐惧的警车鸣着警笛追上来了。车行不远，前方也有一队警车一字排开，在向他打着靠边的手势，因为她这辆车，机场高速都暂时封闭了。
　　宋星月重重地摔了手机，妹妹害怕地靠边停了车，一直惊惶地问，怎么办，怎么办，她甚至在这个时候拨着老公的电话，可惜，根本拨不通了。
　　缉捕这样的嫌疑人没有什么难度，两人被蒙着头带走，警车驶离，高速拉警迅速恢复着秩序，他们有点奇怪，是什么人物，会让国家经济犯罪侦察局，来头这么吓人的车队捕人。
　　此时，下午十八时四十五分，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宋军在西城区一家私人会所被捕。
　　当晚就有花边消息传出来了，星海集团的一对姐妹花疑似集资诈骗双双被捕，有道是墙好众人扶，墙倒众人推，很快，这对姐妹花的发家史被刨出来了，批文生意、煤矿产权巧取豪夺、性贿赂、官商背景，真真假假各式各样的新闻报道满天乱飞，好一片喧闹，再加上她们身后遗留在太原的那个烂摊子，一下子赚足了观众的眼球……


第100章 千障遮眼
　　电话成了嘟嘟的忙音，卞双林手僵在耳边，神情已滞，似乎十年等待，一朝复仇，给予他的并没有想像中那么多快感。
　　一只手伸上来，拿走了他的手机，然后扔在地上，重重地一脚，跺碎了，卞双林回头看看，是一个满脸横肉的矮胖汉子。当然，恐惧的不是他，而是守着门口的一位，面无表情，样子普通的中年人，每每审视，那精光犀利的眸子总会让卞双林心里一凛，以他的经历，他知道这是一种什么人。
　　此时，身处的是一间地下室，白得刺眼的灯光，像监狱里的氛围。而这两个人，仅仅是跟班的角色，屋中间一位发白额疏的老人踱步着，蓝色绸衣，不时地拢拢发型，似乎是揣度着一件什么让他纠结的事。是啊，当然很纠结了，做了这么大事，越到最后越不敢有任何纰漏，否则卞双林就不会被软禁在这里，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外面的阳光了。
　　不过他并不着急，很坦然地坐着，陈瑞详进去之后，他后脚就进来了，之后发生了什么他虽然不知道，但他知道，应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老人慢慢地转过身来，面老牙黄，其笑可怖，他像有点顾虑卞双林一样道：“老卞啊，这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啊，我这一辈子，犯过多少罪我都记不清了，六几年饿得慌，盗窃；七几年倒卖点粮食，走资本主义路线……八几年又是流氓，又是伤害，又是投机倒把，严打差点把老子毙了。出来不久又是黑社会组织罪，又他妈继续进去……都说我是太原黑道教父，其实算个逑啊，一个小屁警察，都敢拿枪指着我，把我弄进去关了半年……哎。”
　　“关公也有走麦城的时候。”卞双林不动声色恭维一句，没错，这位可是他倚仗的对象，说太原黑社会教父不太准确，不过监狱里有很多知名的人犯都知道这位道上赫赫有名的“马爷”。
　　“英雄我倒不敢自封，就是他妈觉得这辈子白活了，犯一辈子事，还没有这一回整得多……哈哈，厉害，名不虚传啊。看来玩枪杆子是玩不过脑瓜子啊。”马钢炉道，此时尘埃落定，他笑得格外开怀。
　　“总得让您觉得回报很值啊，接下来，就看马爷你的安排喽。”卞双林摊手道。
　　“我的安排。”马钢炉笑了笑，在卞双林面前站定了，阴笑着道：“你猜呢？你这么聪明，在这儿算得比干得还准，难道猜不到？”
　　抬抬眉毛，戏谑一笑，卞双林回头看看虎视眈眈的矮胖，又看看门口驻守的那位，那是接他回来的那位，他知道对方的身手有多好，卞双林笑了笑脱口而出：“灭口！”
　　“你知道得太多了。”马钢炉笑道。
　　“是啊，袭警的事我都知道了。”卞双林道，他说时，背后那位矮胖子脸上明显抽搐了几下。
　　“这种事，不死不休，你不咽这口气，我不放心啊。”马钢炉笑道。
　　“也是，如果关键的证据扯到您老身上，那这事就没有秘密可言，警察会很快想通是怎么一回事……可您老的时间不多了啊，钱是不是还没有转走？身后的事是不是还没有处理完呀？”卞双林道。
　　“是啊，所以在走之前，我得放下这悬着的心啊……别怨我啊，老弟。”马钢炉客气地道。
　　“来吧。”卞双林闭上了眼，门口那位拔着枪，拧着消音器，上前几步，顶到了卞双林的额前。
　　这场面，惊得那矮胖子脸上肌肉直抽搐，说时迟，那时快，马钢炉转过身说了两个字：“动手。”
　　噗……噗两枪！闷声栽倒，被杀的喊都没喊出来。
　　良久，屋里一坐两立，唯余三人，马钢炉慢慢回头，看到倒在墙边，瞪着大眼，已经气绝的矮胖子，似乎惊诧于卞双林仍然平静地坐在那儿，他笑了笑问：“有胆气。”
　　“他是货车司机吧？”卞双林回头看了眼，平静地道：“知道太多的是他，要毁灭证据，当然得先灭他了。我顶多是道听途说，对您没威胁。”
　　“呵呵……所以，我们的友谊还得继续啊，准备走吧，我订了一个旅行计划，从深圳出境，我会带着你，境外会给你安排好下半生……放心，我还真舍不得杀你，最起码安全之前舍不得。”马钢炉笑了笑，叫着卞双林起身，三个人鱼贯出了门，沿阶而上，乘着夜色，钻进了一辆轿车里，如豆的灯光闪烁着，很快汇入了车流，不知所踪……
　　……
　　所有的侦破都要比案发慢一步，或者，慢很多步……
　　出事后两日，八月二十日，经侦支队还在查浩如烟海的单据，办案地就是星海公司原址，单据、合同、协议，分门别类之后，放了满满的五张大桌子，支队的二十一名经侦人员分别对凭证、电子账务、合同协议进行细细查究，这项庞大的工作要持续多久，谁也说不清楚，只是排查出来的问题已经越来越多，账目不清、支出混乱、原本用于特定项目的募资，被分割到数个不明去向的账户里，有的甚至进了私人户头。
　　还更奇怪的事，星海最大的P2P平台，连起码的工商注册都没有到位，开户在全国数个城市，而在多地都有吸纳公众投资的分站，究竟有多少账户、这些账户究竟进出了多少钱，恐怕要是个天文数字了。
　　经侦支队能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冻结资金，冻结所有查到涉案账户、关联账户的资金。
　　很快，支队追踪到资金额才发现，远不止27个亿……
　　车祸事故调查组还在追查那位失踪的司机，货车是从火车站一带偷回来的，交通监控比对出了这个人的全貌，查到了案底，姓王，名军胜，有伤害前科，事故调查组根据现场的斟查，定性为故意伤害，申报了通缉令，只是这个人案发后就消失了，而太行融投公司的法人孙迎庆，已经查到了事发前的出境记录，所有的线索，中断了。
　　重案队仍然在四处追踪着袭击五名枪手的那个神秘人物，用了几天时间，警中技侦恢复出了一个完整的袭击经过，那位神秘的枪手根本没有走正门，从后院攀上围墙，踩着空调的出风机进了二层，从容地向吃饭的数人开枪，连开十四枪，火力压制得五个人根本没有还手之力，两人跳窗逃跑，这一位也未做停留，同样是从二楼跳下，消失在与后厨门相连的胡同里。
　　对了，似乎他的出现并不是为了杀人，就是为了让这些枪手显出原形，无处藏身，否则以他的身手，猝不及防枪杀几个人太容易了。而他却很奇怪地，逃得很快，很专业，现场的目击是一位大师傅，只看到了一个身影从窗后跳下来，等他去看时，早不见影了。
　　重案队调查越深入，发现这个枪击事件里的疑点越来越多。这个人像个幽灵，查不到出身，甚至查不到体貌特征，典型的黑社会手法。
　　但最大的一个疑点仍然没有解开，即便在宋家姐妹落网后，这个疑点似乎还是一个谜，星海集团北京的总部和太原的财务资料，根本对不上号，两位刚刚控制的女嫌疑人，自己都讲不清楚星海投资的财务情况，而对她们的查证，居然不是诈骗案，而是与此案无关的其他案情：洗钱。
　　晚上二十一时，省厅机关事务处在机场直接接到了北京来的一行办案人员，阵容很庞大，二十余人，各类设备就拉了一车，车队风驰电掣直回省厅，在高度保密的条件下，召开了一起案情分析会议，肖梦琪被要求出席，向与会展示了重点嫌疑人戈战旗住处搜查以及现场勘察的发现。
　　这个发现，让远道而来的办案人员做出了一个直观的判定：重点知情人，或已被灭口！
　　仅仅是做了一个介绍，会议她是没有资格参加的，做完介绍就退场了，会场里很安静，都是些陌生的面孔，她严重怀疑事情可能比她想像中大，但她无从知道大到什么程度，而且，对于被排除在专案组之外，她有点怨念，辛辛苦苦查到了证据，一句封存，就把所有努力都抹煞了。
　　身处集体里就是这样，如果你越来越习惯于服从，就会越来越抹煞自己的个性。
　　这一点无可厚非，但值得置疑的是，那些初来乍到，直接接手的国办经侦局大员，难道比亲身参与者看得还清楚？
　　她默默地下楼，刚下一层有人追出来了，是市局负责会务的吴主任，叫住了她，把她带到了许局在省厅的办公室，让她等着，一直等到开会的间隙，才见到匆匆抽身而来的许平秋，进门直接道：“事态比想像中严重，对于把你扔出调查组不要有意见，是我建议的。”
　　“啊！？”肖梦琪有点愕然。
　　“不要奇怪，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现在经侦局同志准备彻查宋家姐妹在太原的数年非法经营情况，就以这个集资诈骗案为契机，我担心时间来不及，动静太大，疏漏可能难以避免，万一再向上次你们屡屡提建议，而没有重视，那就后悔也晚了。”许平秋道。
　　“许局，您下命令吧。”肖梦琪挺身道。她知道，明暗两条线，要同时推进了。
　　“没有命令，这个时候，最有资格下命令的不是我。你知道是谁。”许平秋道。
　　“他？可是……”肖梦琪踌躇了，她明白余罪每每胡来的原因，可能在很大程度上，是上级的纵容和默许。
　　“如果他也不行，你就凭着感觉走，我知会邵万戈一声，你可以以督察的身份，随时调阅各个调查组的进展……就这些，头绪太多，现在连诈骗的具体金额都没有搞清楚，省厅和两级政府部门正在商讨善后事宜，我得走了……”许平秋拉开门，匆匆而去，肖梦琪匆匆相送，一个上楼，一个下楼，下到院子里，肖梦琪坐到车里，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多头乱绪的，谁可能理得清从哪儿入手。
　　或者，从什么地方入手也晚了。
　　手机震动响了，她神经质地摸着，紧张而兴奋，一看，果真是她期待的人，放到耳边，她急促地问：“你有什么发现？”
　　“没有，不过想约你出来，有时间吗？”余罪的声音。
　　“有啊，但我不想出去，除非你告诉我是什么事。”肖梦琪故意道。
　　“男的约女的，肯定是好事，你懂的，来不来嘛。”余罪道，好暧昧的口吻。
　　“你作死啊你……在哪儿。”肖梦琪发动着了车，直接道，她知道余罪又在卖关子。
　　“职业技术学院门口，赶紧来哈，我已经开好房间了。”余罪道，挂了。
　　这谈话让肖梦琪有点脸上发烧，对于余罪的感觉，可能比这个案情还要复杂一点，有时恨得她咬牙切齿，可有时候又想得辗转反侧，没结婚的时候总觉得他不会是自己想要的那种，而他结婚后，又让她有了好遗憾的感觉。
　　“这个坏东西，肯定又摸到什么了。”
　　肖梦琪兴奋地想着，她一回忆那晚在西安市那么轻松的抓捕就让她兴奋，而这个案子，余罪蹲守了这么长时间，她想，如果还有能理得清头绪的人，现在就剩他了。
　　匆匆赶到，路口并没有人，电话联系着，她拐了两个胡同，却到了一家高层住宅区，余罪不知道捣什么鬼，居然在其中的十七层住户里。她匆匆地乘着电梯上去，敲响了1702房间，余罪应声开门，给了个准备拥抱的姿势，肖梦琪没理会，一把推开他，直接进来了。
　　“你这个人真不懂情调，怪不得一直单身着呢。”余罪道。
　　“你都结婚了，还跟你玩什么情调啊。”肖梦琪进门看看，普通的三居室房间，像是久无人住了，沙发都蒙着罩巾，她回头看关门的余罪问着：“把我叫这儿干什么？”
　　“幽会啊，难道你不喜欢？”余罪道。
　　“好啊，你先脱……我喜欢直接点，前戏就别要了。”肖梦琪刺激道。
　　“太……猴急了吧，还是有点前戏好。”余罪道，龇牙咧嘴道。
　　“是么？”肖梦琪笑着看他，问道：“我打赌你很久没有欲望了吧？你的G点在推理上，不在生理上。”
　　“太了解我了，所以我推理你寂寞难耐，给你找点刺激。”余罪道。
　　本就是调侃，肖梦琪剜了他一眼道：“有事说事，不调戏我两句你会憋死啊？发现什么了？”
　　“已经展现在你眼前了，你自己不注意而已，老被其他事扰乱心神可不好啊……前戏就是考验一下你的敏锐性，结果你根本没有，是不是刚才脑子里，一直在想生理问题？”余罪得意地道。
　　肖梦琪嗤鼻不屑，没理会余罪的调侃，她看了几眼，真没发现，不过当她眼睛投射到窗户的时候，一下子惊省了，她惊讶地看着余罪问：“这是……观测点？”
　　窗户正对着职业技术学校的方向，大门口街道一目了然。
　　“对，我一直猜想枪击案是预谋好的，宋军只能通过陈瑞详获知卞双林家属的消息，而陈瑞详给了他这个地址，对方的来人肯定会到这一带踩点，如果要掌握准确的活动信息，那在这里建立一个观测点就非常重要了，杀手能准确袭击远道而来的枪匪，必须有双眼睛……这两天我在附近一直转悠，最后发现了这个租住未到期的房间，就在你站的地方，痰迹若干、烟头少量，根据地上的残影，当时应该还竖了一个三角架……”余罪笑着道。
　　“那说明，这是一个针对宋军的圈套，就等着他派人来，然后出事……然后陈瑞详一举报，把火烧到宋军身上？”肖梦琪凛然道，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正确，这是所有圈套里的一环，逼迫宋家这几位忙于自保，而同时，再在事发期间制造车祸，把我们目光吸引到太行融投和孙迎庆身上，可这个人刚刚证明，早在事发之前已经出境……其实注视到太行融投，目的也是把火烧向宋家姐妹两人身上，太行融投和他们合伙干的黑事不少。”余罪道。
　　“能证明吗？不能又是猜测吧？”肖梦琪问。
　　余罪笑了笑，呶着嘴，求吻状，肖梦琪正要呵斥一句，不料余罪坏坏地吹了一声口哨，然后卧室的门，应门而开，余罪贼贼地道：“进屋，悄悄说。”
　　这下糗了，屋里有人呢，肖梦琪捂了捂脸，好一阵脸上发烧。鼠标、熊剑飞、李二冬、李航、董韶军几个人吃吃地笑，不过旋即她又忽略这些了，屋里墙角蹲着一个人，长发、胡子拉碴的、反铐着，嘴角还有血迹。
　　又没干好事，肖梦琪看了这群人一眼，不过她看到找到证物时，怔住了。
　　“是根据小区出入监控挖到他的。在这儿租了半年房，住的不到半个月。”
　　“别可怜他，专业狗仔，平时就拍女人的裙底卖。底片里全是这玩意。”
　　“找他可费了不少功夫，躲到襄汾县去了，刚抓回来。”
　　“枪击案发生前四十分钟，他就在这儿，车号，人物等信息都是他传出去的。”
　　“这单生意，他挣了五万……”
　　几位重案刑警，有一句没一句介绍着，嫌疑人张辉，业余摄影爱好者，月初有人找上他，花五万雇佣他在这里监拍，这家伙的装备着实不赖，有夜视装备，甚至还拍到了余罪到学校的画面。
　　“出来吧，现在总没人怀疑我胡思乱想了吧。”
　　余罪在门外招着手，把众人叫了出来，李航重重地给了他一个大拇指，服了，这家伙比嫌疑人可贼多了，愣是从物业那儿刨到了这么个有价值的消息。
　　“如果就是一个圈套，那说明，雇佣这个张辉来偷拍，并把消息传出去的，应该就是一直很神秘的那股势力……能查到吗？现在星海已经东窗事发，戈战旗有可能也被他们灭口，这种情况下，有可能已经人去楼空了。”肖梦琪道。
　　“根据支援组俞峰的判断，他们应该暂时还没有离境，如果从星海投资的账户拿到了数额不菲的资金，既要安全转移，又要防止留下让警察追踪的线索，这个过程很繁琐，而且需要很专业的人来做，肯定不会是一次交易，而是分割成小额转移，我们讨论了一下，掌握资金的人，应该还在国内，这么大的事，牵涉这么大案子，他不敢假手于人。”李航道。
　　“能查到是谁吗？！”肖梦琪问。
　　鼠标道：“肥姐正在缩小范围，根据马辉的通话记录以及联系人的描述，应该很快能划定范围……太原能做了这事的，不多。”
　　“从哪儿开始？”肖梦琪问，她果真被刺激到了，这些人在底下没闲着。
　　然后，一帮子刑警都看向她了，她愣了下，恍然大悟，这个突破口只剩一个方向了：陈瑞详！
　　“他被滞留在支队，可能经侦局的很快要找他问话……陈瑞详可能不太清楚全盘计划，但他肯定知道谁设计让他被抓，谁设计让他交待宋家这么多的违法事实，他没有交待的隐情就是关键所在，如果运气好的话，可能还能追回一部分资金，他们肯定已经离开太原了……如果正常渠道申请提审，最快也到明后天了，帮我们确定一下追捕方向。”余罪道，看着肖梦琪时，她有点踌躇，这明显是违规的事，陈瑞详是支队的重点保护知情人，不可能让这帮浑小子折腾的。
　　“而且要保密，我们无法确定对方是不是还留着眼睛。”李航补充了句，他环视着，能相信的，只有这些出生出死的兄弟了。
　　“肖政委。”熊剑飞看着她道：“如果您为难，我们自己来，告诉我们他关在哪儿就行了。”
　　肖梦琪被逼到了进退维谷的角落了，她看看余罪，余罪也严肃地看着她，曾经抗命、曾经自残，直到现在还是毁誉参半，也直到现在，仍然初衷未改，在以他自己的方式追寻着被隐瞒的真相。
　　“你一定会答应的，否则以后就只剩下‘政委’这个称呼了。”余罪淡淡地道。
　　“我怕我答应了，连政委这个称呼都得丢了。”肖梦琪蓦地笑了，直接道：“跟我走，有兄弟命都丢了，我还在乎这个，大不了和你们一起出现场去。”
　　众人相视一眼，跟着肖梦琪，直奔支队。
　　几个小时后，一辆救护车风驰电掣驶进支队，接走了羁留室已经昏厥的嫌疑人陈瑞详，之后很快传出刑讯丑闻，鼓楼分局政委肖梦琪、重案队代队长李航以及参与此事的数人被齐齐停职，隔离审查，连许平秋也受到了此事的波及，因为集资诈骗案事发前未引起警觉，事发后未采取有效防控措施，加之支队发生刑讯一事，他被省厅党委要求在会上作深刻检讨……


第101章 案悬一线
　　谣言和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蔓延……
　　以太原为首，大同、阳城以及省外的西安、株洲、新郑数地都出现了集体讨债的人群，各地公安机关为此专设了登记，一时间来此报案的应接不暇，少则数万、多则数百万上千万，拿着一纸协议已是欲哭无泪，当日就有人爬上锦泽苑顶楼往下跳，被气垫接住，第二天想跳楼的更多了，大厦的物业直接想了狠办法，把通往天台的门，直接焊死。
　　每每一个骗局在起底的时候都发现是如此的简单，星海推出P2P主打产品，百分之零点六至零点九的日息，年利率接近百分之三百，这样的荒唐的故事居然有人相信，居然有人把大把的存款投进去。受骗上当的人群从打工者到公务员老师银行人员什么样的人都有，最离谱的是，公检法也有一大批被套在骗局里的，受害最深的是市中院，全院一多半公务员集体上当。
　　这时候回过头来，其实可以发现谎言是很容易戳穿的，只要监管部门查实一下募资的去向，只要政府部门通报一下合法与否，哪怕有任何一个相关部门对此简单的查究，都能发现其中的蹊跷。
　　可没有，很多人看到的是星海表面的辉煌，看到的是她们背后大树的技繁叶茂。于是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网上叫嚣已经漫天飞了，太原当地的各级部门仍然是噤若寒蝉，万马齐喑。
　　对了，很多人都知道宋家姐妹的来头，事情的变化也许会出乎所有人的意料，19日，门户网站曝出了国办一位官员被带走的消息，这位“大老虎”，曾经正是山西省煤焦领域的头号人物……此时很多人才恍然大悟，这是大树已倾，猢狲被抓！
　　于是风向又出现了戏剧性的变化，网上有关任何宋家姐妹的故事蓝本，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涉嫌集资诈骗，已被公安机关控制”的字样。而更多是罗列出了那只大老虎在山西任职期间煤矿参股、违规审批土地、收受巨额贿赂、与他人通奸等违法行为。
　　对了，通奸不违法的，不过很令人遐想啊。
　　21日，太原市官场动荡，曝出两名厅级及数名处级官员被带走审查，行外纷纷猜测与星海涉案一事有关，不但官场，在金融领域也引起了一次动荡，当地的银监、数名银行正副行长、基金会经理被带走调查，据说是国办来人，这个消息让很多人开始自危，在省公安厅和国办经侦局联合发布敦促8.16涉案人员投案自首的通告之后，又有数家基金公司、投资公司，选择了主动到公安机关交待问题。
　　雪球比想像中大，已冻结、已登记和消失尚未追回的资金，累计达到了86亿。已经突破了太原史上最大的银鼠案案值。
　　每一个骗局的结局都类似，留下的，都是受害者……
　　……
　　22日，临近午时。
　　许平秋破天荒地翻看着网页，网络上的消息总比实体媒体要快得多，这一次是真正的大起底了，而且消息封锁之严，也是他始料未及，这宋家姐妹落网之前，那位大老虎已经被中纪委秘密带走，现在网上已经满是这位“大老虎”在本省的政绩。
　　有人总结得很简单，卖了一批矿、卖了一批地、卖了一批官而已。
　　据说查实的贿赂已经过亿，据说受他牵连被查的官员上百，在他身后留了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太原有十几处开发小区，因为征地手续不全，变成了亟待清理的小产权房；全省有二十几家煤矿，国有产权进了私人腰包。一个贪官污吏的破坏力，可能是一百个犯罪分子都无法比拟的。
　　这个人他认识，省里开会，许平秋记得自己就坐在会场角落里，不止一次听这位领导讲反腐倡廉，很吊诡的是，他记忆中，每次喊反腐最响的官员，往往最后会因腐败落马。同样很吊诡的是，今天的大案，根源却在官场上，是这位官员亲手扶起来了星海集团这个巨无霸公司，他们交易的不是商品或者技术，纯粹是……权力！
　　笃笃笃……敲门声起，许平秋直接关了电脑，他可不想属下看到，他一位公安局长和老百姓一样，也是八卦之火在熊熊燃烧，正正身子喊了句：“请进！”
　　应声门开，吴主任站在门口，直接请势，一行人鱼贯而入，是国办经侦来人，为首的张勤，副局长，级别和李厅是平级，许平秋慌忙起身迎接，握手间先训着办公室主任道：“怎么不先通知一声啊，显得我摆谱了。”
　　“不不不……许局您客气了，我们急着赶来了……别忙了，我们谈点事。”张副局制止了吴主任的倒茶，吴主任知趣地退下了，要谈的肯定是保密案情。
　　许平秋开了窗，通着风，他这抽烟的毛病一直改不了，看这格调和京城来人就差了一截，来的四位分别落座，许平秋坐到办公桌后，一拢手问着：“张局，有什么安排，请指示。”
　　“别介，您老是太原定海神针，来之前部里王部长就告诉我，有什么问题就来请教许神探，那，我这就冒昧登门了。”张副局笑道，很客气。
　　一客气，一准是有难题，许平秋谦虚道：“您还真别捧，我这老刀锈钝了，真的跟不上形势了，我现在都没整明白，几十个亿是怎么着就骗到手了。”
　　“正是这事，可您的属下，有人未卜先知啊。”张勤笑道。
　　许平秋一愣，他示意着属下，一位道：“有位警察先后四次向市局、省厅打过情况汇报，怀疑星海集团的集资存在欺诈行为，可惜的是，没有引起重视。”
　　“这不是一个空穴来风的报告，我们仔细看了下，有翔实的调查资料，他应该是做过类似调查的。”一位女经侦道。
　　“而且在嫌疑人宋星月的手机里，发现了他的联系方式，他似乎和星海有过关联。”又一位经侦补充道。
　　之后，四人齐齐看向许平秋，许平秋平静地吐了两个字：“余罪！”
　　“对，我们也调查了余罪的档案，是个传奇人物啊，很多名噪一时大案里，都能看到他的影子，宋星月在被捕前两天，还和余罪通过话，通话内容不甚清楚。”张勤副局长道。
　　“你们……怀疑他？”许平秋哭笑不得了，他抿抿嘴道：“要带走审查？那我通知督察处。”
　　僵了，在这一个片刻里，许平秋的表情冷到了极致，看着国办几位没吱声，他拿起了电话，刚拨两个号码，被起身而来的张勤摁了，他笑笑道：“您误会了，是其他事。”
　　“哦，那您说吧。”许平秋道。
　　“我能透露的是，我们局最终下决心控制宋星月等人，并不仅仅是诈骗案，而是始于一位海外商人的举报，他举报宋星月通过境外的地下渠道洗钱，累计金额超过50个亿……这位知情人是谁我不能透露，不过他已经协助我们抓到了数名涉嫌为星海洗钱的嫌疑人。”张勤副局长道。
　　“那和余罪有什么关系？”许平秋不解了。
　　“据他讲，是因为他受到了余警官的感召，转而选择检举揭发的，而且，他也是一位身负旧案，偷渡到境外的人，你们省的。”张勤笑着道。
　　“所以呢……”许平秋丝毫不知道余罪私下干了多大的事，他惶然问。
　　“所以，我来专程邀请，我们相信，他比我们更清楚这个诈骗案的真相，目前掌握的情况是，宋星月、宋海月只是把这个投资公司当作摇钱树，用这里来支撑她的生意，她虽然涉案，但她和诈骗好像关系不大……真正问题在于，集资中去向不明的巨额资金，而这里的负责人又疑似被人灭口，僵在这里，我们需要个高手能解开这道难题啊。”张勤副局长，眼神征询着许平秋。
　　这下子老许算是长舒了一口气，他翻着台历，往前翻了两张，撕下来一张递给张勤道：“这是他留给你们的。”
　　一个随手写下的住址，电话号码，张勤看不明白了，问着：“他的住址？需要我们亲自上门请？”
　　“不是，是一个准备自首的人，知道部分情况，戈战旗的原助理，怎么样？值得你们亲自跑一趟吧？”许平秋笑着道。
　　哦哟，张勤喜于形色了，那几位跃跃欲试了，这时候出一个知情人，对于案情的推进，那可是太振奋了，张勤小心翼翼交给属下，回头问着：“那余罪同志，您看能不能借调给我们。”
　　“我没问题，可他不在啊……总队批了他两周休假，走时候，他留下了这个……可能暂时联系不上他。”许平秋言辞闪烁地说着，其中的潜台词可能不少，休假，还需要总队批复？而且正在查的数个案子，怎么可能把这样一个人放走？
　　张勤听明白了，暗骂着许平秋的老奸巨猾，想掺和一把还不明说，非要拐弯抹角讲出来，他眼珠一转悠，解决方式就闪念出来了，直道着：“那就先放放……还有一件事，我们上午和局里联系一下，这个案子单纯依靠我们的力量毕竟有限，所以，要征求一下地方意见，而且要征用一批地方上的人员，专案组副组长这个位置，我向郭局推荐您，许局长，您可不能推辞啊。”
　　“这个……合适不合适？我正准备检讨啊。”许平秋稍显难为地道。
　　“没有比您更合适的人选了啊，现在冻结的资金不到查实的一半，真要有几十个亿追不回来，那也是地方上的损失啊，您说呢。”张勤道。
　　许平秋眯了眯眼，舒着气，也许就等着这一刻呢，他刚想再推托几句，张勤副局笑着问他：“许局啊，您这检讨就不必了吧，我们要询问隔离审查的那些人，结果一个都不见面，他们肯定已经询问到陈瑞详的什么信息了，那就做个样子，咱们自己审查自己人，又是队员又是裁判的，还是咱们自己说了算。”
　　老许笑了，那事包不了多久，他笑着道：“我总得给他们戴罪立功的机会嘛。”
　　“那您呢？我相信，不管您对我们专案组、对我本人抱有多大的成见，在违法犯罪面前，一切都是可以放下的。”张勤道。
　　许平秋这时候不装了，话到这份上了，就不需要了，正正警容，向国办来人敬礼，很严肃地道：“我接受，也请您理解，我们的警务辖区出了事，我们真的不想假手于人解决。”
　　“这个理解，那我们开诚布公了啊，不过刚才不能明知道余罪不在，还装模作样叫通过督察找吧？类似的事，以后不能发生了啊。”张勤与国办来人都笑了。
　　许平秋老脸不红不黑，笑笑道：“没办法啊，守规矩的不太管用，能用的又不太守规矩，这位毛病不比本事小啊。”
　　“现在不考虑他个人问题，白猫黑猫，逮着老鼠就是好猫，我相信，作为主管领导，对于目前的案情，您应该有一个大致的推测吧？集资款下落不明，据我们查实，应该是被分割成小额进入私人账户，通过多种经营套现；而且查证太行融投问题的两位警员出了车祸，就在枪案发生的次日，之后星海投资的太原负责人戈战旗被人挟持，生死不明，能干了这种事的人，应该不难查到啊，最起码你们对枪案的侦查，应该能找到与之相关的线索。”张勤道。
　　“据宋星月交待，她对星海投资的经营仅限于调拨过几类资金，她并不知道，星海投资还有账外账的问题，而且不知道雪球已经滚到了这么大。”另一位经侦道。
　　“所以，我们怀疑有人在借星海这个壳生蛋，戈战旗很可能也涉案，不排除对方得手之后，对他进行灭口的可能。”女经侦道。
　　几人像商量好的，集体到许平秋这里求证来了，许平秋笑了笑道：“那一起吧，路上说，扣子一个一个解，先从助理这儿开始……你们的疑问我可能暂且回答不了，不过，结果很快就有了，想在我的一亩三分地里捞一把，我怎么可能一点耳闻都没有呢。”
　　许平秋带着人，出了办公室，下楼时他硬被张副局扯进车里，一路且行且说，来解第一个扣子来了……
　　……
　　窗外就是湿地森林公园，房间里洒满了阳光，汪慎修回头再看韩如珉时，她正细细地画着眉，像出席盛装宴会一样，不让靓丽的形象，留一点瑕疵。
　　这个决定做得很艰难，甚至比他辞去警察的职务还艰难，要亲自把韩如珉送去自首，她不是主谋，可她替那位已经办了不少法不容情的事。
　　蓦地，一双洁白手从他的背后揽上来，汪慎修感觉到了，她整个人偎依在他的背后，在惶恐地问：“我会被判多少年？”
　　“你不是主谋，仅仅是给星海投资做了一份账外账，只要向专案组说明，我想，不会很重……你应该相信他，如果不是他警示，你在北京可能就回不来了，现在凡星海公司的员工，几乎都被控制了……戈战旗派你去北京，应该就是要出事了，把你扔出去替罪。”汪慎修道。
　　他……是一位很普通的警察，韩如珉在出行前见过一次，他不是来劝汪慎修回心转意的，而是来劝韩如珉自首的，那时候她尚有不信，谁知道像魔咒一样。转眼间，貌似巨无霸的星海大厦一夜之间，尽成瓦砾。
　　“我有点害怕。”韩如珉轻声道。
　　“没有那么恐怖，时间也不会很长的。”汪慎修安慰道。
　　“不，我是害怕，等我出来的时候，一无所有了……”韩如珉道。
　　汪慎修回过头来，默默地看着，低着头的韩如珉，他轻轻地捧着她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又有点感伤地，流了两腮泪，汪慎修揽着，轻轻地吻着她的脸上湿迹，呢喃地道：“我保证，肯定会有一个一无所有的男人在等着你，我们从头开始，好吗。”
　　“嗯。”韩如珉抽泣着，和他重重地吻在了一起。
　　那吻是咸咸的味道啊，就像两人柔情蜜意中，总脱不去那点涩涩的感觉，像繁花落尽，终要面对秋风萧瑟的哀思；又像洗尽铅华，却洗不尽曾经的沧桑。
　　韩如珉泪眼里绽着笑容，泛着一点点阳光的亮色，她同样捧着汪慎修的脸，似乎要把他镌在心里，她抽噎地说着：“不管会怎么样，我都认了，能遇上你，我也值了……我告诉你钱在哪儿，要是我出不来了，你答应我，一定要娶个好人家姑娘……”
　　嘴被捂住了，汪慎修笑着看着她，提醒着：“我答应过你，我要养你的……我不是吃软饭的小白脸。”
　　韩如珉一下子笑了，又哭了，又笑了，又伏在汪慎修的肩头哭了，她紧紧地抱着，一刻也不愿分开，直到敲门声起，直到汪慎修给他拿着洗漱用品，揽着她出门。
　　默然无声地下楼，当看到一群警服鲜明的警察时，韩如珉显得紧张而惶然，她紧紧地攥着汪慎修的袖子，汪慎修却也不忍，就这么看着，把她送走，他拉着韩如珉，向站在车边的许平秋敬礼问道：“报告许局长，我能提一个请求吗？”
　　“国办专案人员亲自来了，规格还不够啊？”许平秋没好脸色了。
　　“我……能和她一起去吗？即便是嫌疑人自首，也要要求家属陪同的权力，何况她还不是。”汪慎修不客气地道。
　　许平秋烦躁挥挥手，去吧，汪慎修一下子高兴了，像出行一样，拉着韩如珉道，耳语着，上了车，疾驰而去。
　　“认识？”张勤探头问。
　　“以前是警察。”许平秋上车坐定，好失落的样子。
　　“大是大非面前，讲原则就是好同志。”张勤笑道。
　　“这和原则无关。”许平秋回头道：“我要告诉你们，是爱情的力量，你相信么？他为她不当警察了，她又为了不当警察的他，来自首了。”
　　后座皆是瞠然，好像习惯缜密思维的经侦同志，根本不相信。
　　不过之后的事让他们相信了，韩如珉在专案组交待了四个小时，这位小伙子就站在门口站了四个小时，休息的几分钟里，他给女知情人倒水，安慰，在之后的询问了，他还是那么痴痴地守着，直到天黑，都没有挪过一步。
　　或许是跟上了警察的原因，韩如珉留了个心眼，备份了一部分星海设账的电子资料，加上她数月的应酬，无论是星海的组织方式，还是戈战旗本人的社会关系，都渐渐地在专案组的面前清晰了，正向专案组的预料，能做出这么大手笔，能消化这么多非法资金的，真没几个人，银监会的算上，基金会的也算上，数不够两个巴掌，加上与枪击案、房地商嫌疑人的交叉比对，又一个幕后大佬现身了。
　　马钢炉！
　　这是一个迟来的消息，戈战旗和马钢炉、陈瑞详、孙迎庆都有联系，聚会的方式很隐蔽，而且提供性服务的事，就是这位韩助理安排。
　　当张勤副局火急火燎和许平秋商议这个新情况时，他发现许平秋一点都不意外，总结语让张勤很郁闷地问：“您敢情已经知道了？”
　　“当然知道了。”许平秋道。
　　“为什么不知会我们一声啊，走了这么多弯路。”张勤有点气结。
　　“如果有人提前告诉你，有人在星海的生意上借壳下蛋，你信不？说实话，我都不信。”许平秋道。
　　也是，证据放在面前才有可信度，否则谁可能相信，手伸到别人的生意上，悄无声息地拿走几十个亿？而且是一家官商背景，如日中天的公司。
　　“那应该尽快把这些涉案人员控制啊，怎么你们市局没有一点动作。”张勤焦虑地道。
　　“晚了，早跑了，事发当天就应该上路了，没跑的肯定没多大事。”许平秋道，一下子刺激得张勤直拍额头，查案就是如此，一步赶不上，步步追不上，等水落石出，人也逍遥境外了，他郁闷地来回走两圈，许平秋又像故意逗人一般补充了句：“不过还好，我们的追捕已经咬上去了。”
　　“啊哟，许局，您把话一次性说完行不行？这才和您共事半天，我这血压都快稳不住了。”张勤兴奋得，一下子又失控了。
　　“这是余罪同志留下的第二个扣子，枪击案漏网一人，星海的宿仇卞双林出狱即被人接走，两位警员被他们悍然制造事故伤害、还有维权事件、受害人被剁手砍脚一事，他很早就推测到了，应该有第三方势力插足，而这个势力和行为方式，和金融的、和诈骗的手法都大相径庭，在彻查孙迎庆、陈瑞详、毕福生、李四环的社会关系时，最终定位在这个人身上：马钢炉。”许平秋道。
　　许平秋扔给了案卷，张勤粗粗一览，一看登时惊为天人，喃喃道：“奇葩人物啊，六十出头了？”
　　“老对手了，八十年代严打，他判死缓，服刑九年办了病保；九十年代黑社会组织罪，又判了二十年，进去染了一身疥疮，又病保出来了……之后学乖了，不搞打砸抢了，学会抱着官腿办事了，搞建材装修发家了，毕福生和陈瑞详称呼他都叫马爷啊……他不止一次被重案队抓过，要是他袭警，我一点都不意外。”许平秋咬牙切齿地道。
　　“那应该马上采取措施啊！？还等什么？”张勤瞠然道，不过看着许平秋阴森的脸，他马上又省悟道了，喃喃地道：“证据，缺乏起码的证据啊，这样屡被打击的嫌疑人，作案肯定要有职业化的倾向，掌握能钉死他们的证据，没那么容易啊。”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要消化不了这笔钱，就得被撑死。”
　　许平秋不屑地道，他看了看张勤，似乎在看这些国办来的是否有可信度，又看了看四周，在市局后勤装备处临时征调的地方，戒备很严，张勤愣了下，小声问着：“老许，这事很大，没人敢做手脚。”
　　“那我正想做点手脚。”许平秋悄悄递给张勤一部手机，微笑着，张勤翻看时愣了下，是几张南方的照片，画面抓拍的角度很刁，他惊喜地道：“真咬住了？厉害，名不虚传呐……对了，做什么手脚？”
　　“这样，发一个公开新闻公布会，案情这样叙述，星海集团除了非法经营等问题，再加上一则集资诈骗，主要嫌疑人宋星月、宋海月等等已经抓捕归案，被骗资金冻结多少……反正瞎编吧，照准查实的数据来，落实一下，她们就是集资诈骗的主谋。”许平秋戏谑地笑道。
　　“可这与事实不符啊，目前看，应该是一个局中局，加局外局，星海非法经营，参与非法经营的戈战旗可能联合了地方上的不法人员，以星海为基础，设计了一个集资诈骗；向上骗了星海的高层，向下骗了投资者，甚至参与本案的戈战旗也可能被骗，这些人在得逞后再灭口。”张勤道，现在这个思路才捋得更清了。
　　“那他们做这么繁琐的目的呢？”许平秋问。
　　“自然是让星海负责，他们逍遥法外。”张勤道。
　　“所以，就让骗局继续下去啊，如果警察也被骗了，你说他们会不会放松警惕，大摇大摆出境呢？”许平秋话锋转回来了，一句问得张勤瞠目结舌，总不能拿专案组的调查结果，开这样的玩笑吧？许平秋看他犹豫，加了一句道：“这是第三个扣子，你要不帮嫌疑人解开这个心结，他们会认为风声很紧，抓人的难度都挺大，别说人赃俱获了。”
　　张勤想了想，指指许平秋，像是赌气一般道：“发布会你主持，我们可以出面，但不能发言。”
　　“哈哈……好，有咱们这两张脸在，绝对有说服力。”许平秋哈哈大笑道，浑然没有一点高级警官的风度。
　　是日晚九时，果真召开了太原史上最大集资诈骗案的新闻发布会，这是首次高调发布对集资一案的调查进展，与会媒体关心的是查案进展，舆论关心的是被处理结果，对于该负责的星海集团，似乎没有异议……


第102章 浮生多变
　　《太原集资诈骗案最新调查进展，涉案主要当事人均被控制》
　　《省政府新闻发布会最新消息：冻结资金将按比例退还给投资者》
　　《专家指出，金融领域已成我国目前高风险领域之一，上半年全国有六成基金公司走马换将》
　　《市委新一届领导班子召开学习会议，认真贯彻＊＊号决议内容》
　　《全省自查自纠工作开展，＊＊同志指出，新形势下赋予反腐倡廉工作全新的内容》
　　《八月份全市房价再创新高，我市小产权清理回顾……》
　　……
　　空荡荡的房间里，李逸风有气无力地翻着大屏手机，钱没了，日子还得过，他每天都关注着事情的进展，可每天都看不到什么进展，看着看着，一声又一声的呻吟响起，哎呀，李小哥捂着心口的位置，一想想自己那四十万，这心痛得就欲哭无泪啊。
　　“嗨，起床了。”欧燕子在门外嚷了声。
　　“老子今天不上班，想想啥也不用干。”李逸风气愤地道。
　　“有本事唱今天老子不吃饭，能省一碗是一碗。”欧燕子在门外嚷着。
　　刺激到了，李逸风胡乱地穿好衣服，趿拉着鞋子，揉着眼睛进了卫生间，洗漱出来，眼神稍愣了下，新房刚装修好，就买了张床和桌子，空荡荡地啥也没买呢，这倒好，不用买了，一想起这个他又是痛不欲生，神情难堪地坐到欧燕子面前，燕子给了端好饭，递好筷子，看他这德性，噗哧一声，又笑了。
　　一笑，李逸风更难堪了，羞愧地遮着脸，欧燕子提醒着：“你别这样行不行？吃一堑长一智嘛，家俱慢慢置办就行了……我也没埋怨你啊，钱不够咱们简单点不就行了。”
　　“啊哟，老婆越宽容，我越是无地自容呐。”李逸风心里稍慰，不过明显短时间无法从阴影中走出来，他道着：“我天天打听哈，奇怪的是，这么大案子，报道越来越少，我看投资退赔遥遥无期了啊，这钱就追回一部分来，估计也没咱们什么戏了。”
　　“慢慢挣呗。只要人在啥都不缺。”欧燕子无所谓地道，尽管她也有点心疼，可事已至此又能如何，总不能相互埋怨着吧。
　　“对，这话说得好……不过不能凑合啊，我跟我爸说了，我爸说，家俱钱他出。回头我再跟我奶奶说说，要个大红包去，酒宴钱就有了，等收点礼钱……哎哟，今年一准好过了。”李逸风算计着，欧燕子盯着他，有点不入眼，不过想想也是一片好心，他的能力可能也就仅限于朝家里伸伸手，两人看着，相视噗哧又都笑了。
　　“你还别笑我啊，我现在出息多了，起码知道投资，以前只知道花钱。”李逸风道。
　　“还不如以前只知道花钱呢。”欧燕子白了他一眼。
　　“他妈的，郁闷……算了，不提了，现在出门都不好意思说被骗了。我跟你说啊，光我们那科室，折几十万的多了，还有位被坑四百多万，他都不敢吭声……哎呀，这就没法说啊，安妈介绍的……啧……”李逸风难堪了，不说了，欧燕子都难堪了，也不说了。
　　因为这事，都生出嫌隙来了，闺蜜都形同陌路了。
　　“吃吧，少扯了，好歹你比别人还强点，有些人存款都打水漂了，想跳楼都怕出不起丧葬费，只能憋屈着活。”欧燕子道。
　　“好吧，就当买了个教训。”李逸风吃着，听到卧室的手机响时，他奔回去拿着出来了，边走边道：“……啊？真的假的？哦，我知道了……结婚日期，我娶媳妇你着啥急？迫不及待要封红包了，告诉你啊，可以提前给的，我不介意的……呵呵，知道了，能误了你啊……”
　　欧燕子看看李逸风，好奇地问着：“谁的电话？”
　　“猛哥的，问我见余罪、鼠标他们了没有，我哪能见着……哎对了，他说司法局又被带走几个……现在这当领导也难啊，早晨出门就得给家里人告别，否则指不定路上就被纪检委请走了……他说这回是市中院被带走几个，可能诈骗案涉案的几个公司有关……哎妈呀，安妈大名叫啥来着？他说中院有被带走的，挪用公款，不会是……”李逸风看到欧燕子紧张时，他瞠然问，张猛没明说，可说得已经够明了。
　　欧燕子焦急地拨着电话，一直无人接听时，她和李逸风相对愣了愣，然后不约而同地扔下碗筷，披着衣服匆匆奔下楼了……
　　……
　　邵万戈和政委李杰是午时到郊区秀河苑小区的。
　　有时候侦破还不如偶然发现，遍寻不到的肇事司机最终在这里发现了，已经成尸体了，是因为夏天味大，被一位住户发现的，像这样可能形成污染的尸源是不能回队里鉴证的，都是现场解剖、鉴证。
　　车泊停，警戒线已经拉好，两人进了警戒区，沿楼门向下，已经能闻到刺鼻的味道了，身穿防护服的两位法医正在工作，不时地有镁光灯闪出。
　　两人停下来了，喊了声董韶军，小伙子从角落里闪身出来了，邵万戈问着：“什么情况？”
　　“近距离开了两枪，枪枪致命，根据尸体的腐烂程度，死亡时间应该在一周以上了。”董韶军对着前额做了个动作。
　　“一周以上，今天是26号……那，他死亡的当天，应该就是星海投资出事的那天？”李杰政委道。
　　差不多，那边忙着救火，这边纵火的，就可以从容离开了，邵万戈面无表情地问着：“身份呢？”
　　“已经确认，和交通监控拍下的吻合，王军胜，现年33岁，生前系个体运输司机，根据前期的排查结果，他曾经给毕福生、陈瑞详都干过活，拉装修材料的人都认识这个人。”董韶军道。
　　“妈的，就是这一窝，看来没错了。”邵万戈爆了句粗口。
　　“现场检测，有几个人，提取袭击枪手的痕迹了么？”李杰政委又追问着。
　　“当时房间应该有四个人，不过身份都无法确定，这个小区刚刚开发，还没有公开发售，物业管理基本没有，监控还没有上，所以，除了这具尸体，基本没有其他发现。”董韶军道。
　　“而且还临近环城高速入口，办完事好上路啊。”邵万戈眼神忧虑地道。
　　又问几个细节，除了一枪毙命能反映出开枪者良好的心理素质，再没有其他收获，犯罪越专业，那能给警察留下的线索就越少，这里不论从选址、抛尸、离开现场哪一方面讲，都是很专业的。
　　“我们明白的有点晚了啊。”李杰看着现场，懊丧地道了句。
　　“问题是我到现在还没明白啊，马钢炉他妈就一打砸抢出身的，怎么高科技高智商都玩得转，这事倒像他干得出来的。”邵万戈指指现场，如是道。
　　“犯罪分子也搞强强联合啊，他搞的装修公司、入股的房地产，哪个公司里都不缺专业会计啊，为钱能铤而走险的人太多了……这家伙伪装得太好了啊，几年都没犯什么事，我都以为他要安心养老了，谁知道才干了一票大的。”李杰叹道。
　　“你说是不是他呢？”邵万戈狐疑地道。
　　“陈瑞详交待，还是可信的，如果马钢炉身边，有卞双林这么个狗头军师，要设计这种事就不意外了。”李杰道。
　　“这个王八蛋，我都差点被人骗过去。真想像不到啊，这些人渣不惜动枪搞事，就为了把火烧到星海身上。”邵万戈郁闷地道，陈瑞详二次交待与第一次大相径庭，他被警察抓住，果真是有人授意，就让他以污点证人的身份向警察检举那些事，至于原因嘛，陈瑞详最终也交待了，他已经欠了马钢炉四百万的高利贷，干不干都是死路一条。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啊。”李杰道，这一次诈骗的幕后，已经有多少人命丧黄泉了。
　　“那下一具尸体会在什么地方呢？戈战旗出事应该在王军胜死亡之前，十六号晚上，他被挟持走，而直到二十二日，经侦支队还监测到了关联账户的异常，都在沿海城市，那意思是说，他有可能没死？或者是被人逼问出了账户密码……IP地址在沿海城市，他们不会还在一块吧？”邵万戈轻声问。
　　“他们只相信死人不会乱说话，我看玄，和马钢炉做生意，迟早要被灭口。”李杰判断道。
　　“问题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都几天了，钱也不知道去向，啧。”邵万戈叹道。
　　“呵呵，我觉得问题不大，只要省厅市局没有限期压着咱们，只要老队长没有电话上骂娘，这就说明这个事，上面有谱了……再说咱们重案队出去三分之一人了，我就不信，捞不回点干货来。”李杰道。
　　两人说到此处却是稍有安慰，不过回头时，却发现董韶军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们两人，一副听得入迷状，李杰瞪了眼，邵万戈侧头瞧瞧：“哟，出息了啊，偷听领导谈话？不知道案情保密啊。”
　　“我知道的比你们多，余神探都一周时间没回家了，以他的贱性，不追到水落石出，肯定不回头。”董韶军得意地道。
　　“你知道什么？”支队长和政委，齐齐问他。
　　“他说……”董韶军道，看把支队长和政委胃口吊足了，董韶军好诚恳地问着：“我先请半天假行不行，同学家里有事，我和孙羿去看看。没队长，请假的地方都没有。”
　　“准了，快说。”邵万戈迫不及待地道。
　　“他电话上说，明后天就回来，肯定找着了……就这些，再问没有了啊。”董韶军说了句，生怕支队长反悔似的掉头就跑，叫着孙羿，乘着车走了，走了好远还能看到，支队长和政委被这消息听得愣在当地。
　　“可以啊，居然能把支队长忽悠住，你咋说的？”孙羿好钦佩地问。
　　“我把余贱抬出来，说他明后天就回来，余贱现在的下落大家最关心，这消息绝对震憾。”董韶军道，边脱着白大褂边说着。
　　“真有眉目了。”孙羿果真进套了，好奇地问。
　　“呵呵，知道余贱下落的，可能是我吗？我估计他老婆都不知道。你当警察几年了，智商一点长进都没有。”董韶军笑着道。
　　假的，气得孙羿捶了他两拳。
　　两人离开现场，直奔医院。
　　……
　　也在同一时间，汪慎修指示着出租车司机，缓缓地靠在路边，他看到了蔺晨新和杜雷两人，正百无聊赖地舔着冰激凌，大队人马不在，协警那工作对于他们已经失去吸引力，他们最轻松，扔下服装就跑了。
　　对了，两人参加年底警察招聘，双双……落选。
　　下车，汪慎修看着这一对坑货，没来由地觉得好亲切的感觉，他笑着问：“咱们现在有共同语言了啊，都不是警察了。”
　　“谁稀罕啊。”杜雷撇着嘴道。
　　“就是，请爷来，爷都不来呢，泡妞终极训练班，马上就要开班了，汪哥，要不，你客串一下？”蔺晨新道。
　　“走走，反正咱们有的是时间，我有事和你们商量商量。”汪慎修道，两人一左一右吊儿郎当地跟着，明显是有怨念嘛，汪慎修提醒着：“当不了警察，不能对警察有仇视情绪嘛，杜雷，不是我说你，你闲着没事，往大腿上文身干吗？还文上两个女人，双飞啊？那体检可能过去吗？”
　　蔺晨新笑了，杜雷难堪地道：“不是双飞，是二女托蛋。”
　　托倒托了，不过体检肯定是没过，把体检的都差点笑掉大牙，汪慎修看看蔺晨新，遗憾地道：“你倒是有希望，应该是案子纠结的，没来得及复习吧？”
　　“你……不用安慰他，反正他公务员考试又不是落榜一回了，天天研究女人，除那玩意，其他的他不会呀？”杜雷揭着短，蔺晨新朝他竖了一个中指。
　　三人默然走着，不管怎么讲，还是让两人挺失落了，蔺晨新片刻后道：“反正吧，有点可惜，不过也没什么遗憾的，分局还给我发了个奖状呢……就是，就是……”
　　“就是不能案子完了，不把兄弟们当回事了吧？人不见面，电话也没一个，太不够意思了。”杜雷道。
　　哦，心结敢情在这儿，汪慎修黯黯地道：“……真不是这么回事，你们可能不知道这些天出了多大的事……”
　　他讲着，两位兄弟车祸，一死一伤，一位女警追逃，中枪。还有他们熟悉的那些面孔，肖政委、鼠标、余罪、熊哥，还有很多很多警察兄弟，已经一周多没有联系了，都在追逃的路上，而这种事，有多危险可想而知，所以才把两人剔出队伍之外。
　　杜雷听得释然了，无语地拍拍汪慎修的肩膀，蔺晨新却是有点感伤，理想毕竟和现实差别太大了，警察的工作他试过了，比想像中刺激，可没有想像中那么美好。
　　“那你呢，汪哥？”蔺晨新问。
　　“只要心存正义和善良，又何必拘泥于那个称号呢？我不如他们，不过我并不后悔。”汪慎修道，对于自己感情的事，他不想多说，似乎感觉到了两个人的疑惑，他一手揽一个，和两人讲着他的爱情姑娘，始于那个落魄的时候，始于他无意中看到那位心仪的女人，在迎来送往中的泪水，始于她酒后胡乱的情话，始于她毫无吝啬地慷慨解囊，他像沉浸在美好中，微笑着说道：“……我再见到她时，我知道她肯定没干好事，如果我不拉她一把，肯定有人会毁了她……如果有什么能救她，我会毫不犹豫地拿出来，因为我确实很喜欢她，我也许不懂爱情，可我很反感虚伪和欺骗……事实就是：我喜欢和她上床，和她做爱，和她……滚一辈子床单，哪怕她曾经是小姐，我也不在乎。因为在最落魄的时候，她是唯一一个在乎我的女人！”
　　“尼马，情圣！”杜雷竖着大拇指，一点戏谑也无，严肃地道。
　　“佩服，啥也不说了，结婚时候，兄弟们给你贺礼去。”蔺晨新道。
　　“谢谢，这才是兄弟。”汪慎修揽着二人，重重一拍，话逢知己，轻松之极，他转到两人的事上，劝着杜雷道：“今天我来，是余罪安排的，他说，让你去滨河路七十二号，找一位叫魏锦程的老板，他手底有几家物流公司，到那儿谋个正当差事，好好干，别游手好闲的，以后兄弟们万一抓着你犯事了，那该多不好意思？”
　　杜雷果真不好意思地笑笑，对于这个安排默认了，汪慎修给了他一个地址，顺手也给了蔺晨新一张名片，蔺晨新一瞧，咦，大丰汽贸总经理栗雅芳，奥迪、宝马省代理。
　　“啥意思？”蔺晨新不解了。
　　“找她，给你安排个销售主管的位置，就凭你这张破嘴，一年挣大十几万不在话下。”汪慎修道。
　　“谢谢，这个不难，我回头搞个二奶营销计划、小三营销攻略，卖几辆车小意思……余处挺牛逼的哈，这号大老板他都认识？”蔺晨新好奇地问。
　　“一看你就眼拙了，真正的大老板是根本没有名气的魏锦程，那才是个隐形富豪。走，我带你们见见面去，严肃点啊。”汪慎修道。
　　两人被突来的机会搞得有点局促，汪慎修带着他们先去见了魏锦程，留下了杜雷，后去见了栗雅芳，这是早有安排的事，栗雅芳一瞅小哥那样，一听嘴皮子麻利，貌似很满意，至于蔺晨新嘛，一瞧人家公司那阵势再加上那么多前台美女，得，直接留下不走了！
　　这个事情忙完了，搞定了，他才匆匆向医院赶来，似乎也有什么让他焦虑的事……
　　最早到的是张猛，在门口等的时候，撞到了匆匆而来的细妹子，两人像是心有灵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觉得势单力薄似的，又继续等着。
　　等来了骆家龙、等来了孙羿和董韶军、等来了李逸风和欧燕子，熟悉的就剩这么几个人了，然后都奇怪地发现，除了李逸风，其他人是余罪通知的，而事由是一件让大家都觉得好难过的事情：薛荣华被隔离审查了！
　　“猛哥，严重么？”李逸风追着问。
　　“不清楚，好像和集资案有关。”张猛道，他没敢讲，挪用公款去投资了，很严重。
　　“不能啊，安妈应该是受害人啊？”骆家龙道。
　　“关系可能比较近，安妈一直撮合安安和戈战旗的事。”欧燕子曝着内情，她拉着细妹子问着：“细妹子，安安咋样了？”
　　“没发现什么呀？一直在陪解队长。”细妹子有点犯傻，搞不清这其中的蹊跷，董韶军却是问着：“妹子，你老公有消息没有？这都出去多长时间了？”
　　“案子有消息，老婆能知道啊？”细妹子翻了一个白眼，惹得众人一阵好笑了。
　　独独张猛有点例外，他看着昔日的队友、同学，还是有一种当了逃兵的感觉。
　　众人且说且走，都明白余罪的用意了，这个时候，如果有朋友陪着，那才是最大的安慰，知道解冰已经转移到了普通病房，众人悄悄伸着脑袋，却只见安嘉璐正和解冰说笑着什么，还在一口一口喂着流食，那灿烂的笑容，哪像家里出事的样子。
　　“她是不是还不知道？谁也别说啊？”骆家龙道。
　　“啧，不可能不知道。”李逸风道。
　　“万一呢？还是不要说了。”董韶军道。
　　“不可能有万一，自己妈被抓了能不知道？”张猛道。
　　“你们别吵了……就知道能怎么样？”细妹子烦了。
　　而欧燕子却是发现了什么似的，她痴痴地看着这一对，似乎想到了什么，李逸风问时，她嘘了声小声道：“可能咱们真是脱裤放屁了。”
　　“呀，逸风，你媳妇都会说粗话了。”骆家龙愕然道。
　　“滚，你媳妇还嫌你不够粗呢。”李逸风马上回敬。
　　得了，笑翻了，屋里的安嘉璐听到了，她好奇地看了眼，然后放下碗起身，开门瞠然而对，张着嘴，半晌才好奇地问：“你们……你们怎么都来了？”
　　“我们……看看队长。”董韶军和孙羿赶紧掩饰。欧燕子却是关心地拉着安嘉璐问着：“安安，你没事吧？”
　　安嘉璐瞬间明白了，她笑容里带着几分难堪的表情，抱抱燕子和逸风道：“对不起，我妈妈把你们带坑里了……等过了这阵子，我会想办法补偿你们的。”
　　“得了呗，说那干嘛。我爸有的是钱，缺钱吭声啊。”李逸风豪气了，不提这事了。
　　可这事，细妹子关心地拉着她，欲言又止，安嘉璐笑了笑道：“没事，我真没事，我妈妈是协助调查，就即便有事，她也能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拜托你们，别告诉解冰啊，他恢复得不错，进来吧，他都快闷死了，天天追问案情，谁也不告诉他……”
　　安嘉璐抹了把眼睛，把众人往房间里领，匆匆进门拥上来看解冰了。门口站着和骆家龙附到董韶军的耳边道：“我觉得有戏。”
　　“为什么必须患难一场，才能走到一起呢？”董韶军道。
　　“挺那个的啊，家里出事了，对她打击挺大的。”骆家龙道。
　　“恰恰相反，女神从神坛上走下来，开始懂人间烟火了，这是好事。”董韶军看着安嘉璐憔悴却是喜悦的样子，如是道，进门时还不忘回头一指骆家龙评价道：“你个傻逼。”
　　骆家龙摇摇头，笑了笑，跟着进去了。他也发现，今天并不是预料的悲剧场景，反而是处处透着浓浓的温馨，大家都在讲高兴的事，不想触及两人的伤心处。
　　是啊，劫后余生的重逢，还有什么理由不去珍惜呢！
　　汪慎修是最后一个到场的，他推开门时，大家都愣了，都默然无声地看着他，有惋惜、有同情，私下里都知道他和那位前身是夜总会俏姐的风流韵事，都为他有点不值。
　　汪慎修没有说话，他径直走到解冰的面前，笑了笑，抱了抱坐起的解冰，往他被单上，轻轻地放了一摞纸，然后匆匆地、留恋地看了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是纸，是一只叠好的纸鸢子，解冰摊开时，笑了，他看到众人那种复杂的眼神，他虚弱地道：“你们不要这样对他，不管是作为警察，还是作为男人，他都敢作敢当，这一点，我不如他。”
　　众人看看安嘉璐俏红的脸，都笑了，董韶军看着解冰把玩着纸鸢，好奇地问：“什么意思？好歹送束花呀？怎么送叠纸来了？”
　　“这是替余罪送的，余罪这个坏鸟居然还想考我。”解冰道，他从来不认为智商比谁低，一眼就看出这个玄机来了。
　　“什么意思？”安嘉璐不解了，都看着病床上了解冰。
　　“他在告诉我，他追踪的嫌疑人就像这只纸鸢……插翅难逃！”
　　解冰轻轻地甩出去，那纸鸢飞出去不远，便一头栽倒，落在地上……


第103章 插翅难逃（一）
　　二十七日晚十五时，太原市公安局后勤装备处。
　　这里是北郊一个偏僻的地方，国办经侦局的来人驻扎于此，因为诈骗案的原因，不断带往此地的嫌疑人平添了几分热闹，门外沿街连日来泊着一溜靓车，都看着戒备森严的装备处兴叹，偶有问题不重被放出来的，一家人顿时欢欣鼓舞，尔后又是痛哭流涕，就在当场演一出悲喜剧。
　　装备处的主楼，警卫加了四层，所有有关案情的资料最终都汇总在这里的二层，集中办案的地方办公桌根本不够用，直接拼了几个乒乓球台当桌子，满桌都是堆积如山的资料，数据硬盘，沿墙排满了电脑桌，直联着各地的警方数据库。
　　案子进入了僵持阶段，各地统计非法集资的金额最终停留在91亿的数字上，除了支付利息、用于项目投资，以及被参募人挥霍，尚有接近三十亿去向不明，这些长年和单据打交道的经侦现在也能看出来了，本案不是一个单纯的集资诈骗案，而是一个案中案，准确地讲，是在非法集资案中，又出了一个诈骗案，发起募资的星海公司，被人用巧妙的手段，从集资的大蛋糕里，切走了一大块，而且他们直到案发还一无所知。
　　于是这个案中案，就成了追踪的关键所在。
　　三楼是封闭的空间，即便国办经侦人员也不能随便出入，那里是专案组的核心所在，只有那儿唯一的一台服务器可以向在场的经侦发布命令。
　　此时，这里数个大屏幕上排着案情摘要：8月3日，太行融投法人孙迎庆出境，从上海直达美国洛杉矶，据查实，他已经拥有美利坚合众国的绿卡。
　　8月19日，原星海投资经理助理殷沐晨（化名殷蓉）出境，她持的旅游护照，去向未明，仅查到了机场记录，出境后第一站抵达东京就和旅行团失联了。
　　8月21日，马钢炉的妻子陈丽丽带着儿子出境，去往加拿大，据查实，她在走之前集中抛售了手里的房产、汽车等贵重物品。对此专案组有过争论，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最终还是放行了。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你明知道是谁，而你可能根本动不了人家。
　　8月24日，太原警方给出了一个重要的线索，赴南方的抓捕组居然咬上了马钢炉一行，卞双林、马钢炉、何占山在内，何占山已经查明，是一位因为盗窃军用物资上过军事法庭的人，枪击案的主犯嫌疑，最终落在他的身上。
　　8月27日，现在……又有一条重要信息传来，马钢炉失去消息，外勤跟丢了。
　　事发地在深圳一家商场，人多眼杂，进去马钢炉就不见了。等追上何占山和卞双林，他们两人同乘一车，转悠了两三个小时，直抵海关出入境检查站……
　　心跳要比屏幕上的计数快多了，卫星传输的图像，很清晰地看到了那辆车驶在高速上，通过深圳与境外交界的海关，一去就是海阔天空了。
　　“还有二十分钟，该做决定了。”
　　张勤道，看了看坐在会议桌边上的许平秋，许平秋猛猛抽了一口烟，没吭声。
　　同座还有两位，是经侦从部里调来的专案人员，刑事侦察局一位处长，廖汉秋；国际刑警联络处处长，杨诚。两人资历虽不如许平秋，可接触跨国案例时间较长，而这一起，很可能成了跨国案子。
　　“这应该是个试探，嫌疑人马钢炉肯定藏在暗处，他没有急于逃跑，一是要处理黑钱；二是试探我们，如果直接定成刑事嫌疑人，红色通缉令会让他在任何一个国家都有麻烦，哪怕没有引渡条约的地方……而现在，我们也顺着他的思路钓了这么长时间了，应该到收网时候了。”廖汉秋道，他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对了，违法资金肯定掌握在他手上，如果逃出去，司法途径引渡回人来有可能，要回钱来，几乎没有可能，境外银行根本不买中国警察的账。”
　　“我同意廖处的意见。”杨诚道，这位中年人说话很小心，征询地看了许平秋一眼，许平秋没反应，他大胆讲着：“太原警方的反应非常迅速，在案后第一时间咬上了嫌疑人，据后续的经侦资金追踪，关联账户的出入，确实就在深圳，现在的形势对我们很有利……但是，如果他两脚踏出境外，我们就再有什么证据，也只能后悔莫及了。”
　　“还有吗？”张勤看了许平秋一眼，明显说服力不够，许平秋在吝于发言。
　　“卞双林的案子我看过，这是个相当有经验的巨骗，集资诈骗的案中案，很可能出自于他的设计，目前看来，他们是已经分赃完毕，要分道扬镳，只要抓住这个突审，很快就能找到马钢炉的藏身之处。”廖汉秋道，显得神情有点焦虑，他知道出境追捕的难度有多大。
　　“这种事关键时候不能出现任何疏忽，真要闪失了，再找到人可就难了。”杨诚道。
　　其实张勤和国办两位是同样的心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捕，迅速突审，找到马钢炉的下落，这件事就圆满完成了，但他总觉得自己没有十成十的把握，特别是在许平秋那张看不出表情的面前，他征询地问着：“许局，您的意见呢？”
　　“我得考虑一下，万一审不下来呢？何占山是命案要犯，杀人的事都干过，还有什么能震慑到他？”许平秋弹弹烟灰，平静地道：“如果他们之间有某种特殊约定，比如，出境就联系，这个时间差，谁能保证把何占山审下来？”
　　“那卞双林呢？”张勤问：“他应该能拿下来吧？”
　　“你太武断了，现在没有卞双林涉案的任何证据，他随便编个瞎话诓你两句，误上几分钟，马钢炉一跑，几千公里的海岸线，多少条走私蛇头，你敢保证他没有其他途径出境？每天偷渡的人，可不是个小数目，都从什么地方走了？”许平秋连连几问。
　　几位大员心情越来越凉，自信被轻轻松松击破了，廖汉秋道：“没有十拿十稳的抓捕，有时候逼不得已，必须雷霆一击。”
　　“对啊，绝对不能放他们出去啊。”杨诚道。
　　“抓真的很容易，即便你们也知道是试探，为什么要抓？他们明显不是主要目标，我敢保证，在他们身上查不到资金去向。”许平秋道。
　　“那您的意见是？”张勤小心翼翼地问。
　　“放他们走。”许平秋狠狠地掐了烟头。
　　“我不同意。”廖汉秋道。
　　“我也反对。”杨诚道。
　　张勤脸色一苦，难住了。
　　此时，传输的技侦喊了声：“他们下车了。”
　　众人齐齐看向屏幕，画面传输稍慢，像慢动作，不过能看到，何占山和卞双林提着行李，走向出入境检查站，根据忙闲时分的排表，用不了十分钟，就会踏上异域他乡。
　　技侦把画面切换到了出入境大厅，捕捉到了排队等待的两人，在拥挤的人群里，显得很不起眼，他提醒着：“我们画面传输，比实际要延迟二十秒左右……抓捕组请示来了，他们已经和海关联系上了，询问下一步命令！”
　　下命令的却沉默了，张勤焦虑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像热锅上的蚂蚁，时间一秒一秒流逝，廖汉秋甚至看到了他额头上沁出了汗粒，这种案子，要是将来起底发现放跑了一个重要嫌疑人，那责任有多大可想而知，甚至连国办这两位也未敢下结论。
　　“我们表决怎么样？”张勤说了个折中的方案，道：“我建议抓捕。”
　　“我同意。”廖汉秋道。
　　“我也同意。”杨诚道。
　　三人俱看向许平秋，许平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点上了一支烟，丝毫不顾别人的反感情绪，在慢条斯理地抽着，眯着眼，似乎根本不准备发言。
　　就这样僵持着，静默着，眼看着两名出境的离检查台越来越近，连技侦也吃不住劲了，都什么时候了，家里还下不了决心，三人互换着眼色，张勤咬咬牙下了决心，道：“三对一，有事我负责，通知抓捕组……”
　　“慢。”许平秋一拍桌子，睁开眼了，炯炯有神盯着，吓了几人一跳。
　　他盯着张勤道：“如果没有我们前方的信息，你们经侦的方向，现在可能还在云里雾里打转，转不到这个案中案上；如果没有前方咬住这一行人，我们到现在可能还不知道马钢炉居然没有逃跑，还在境内……我说的对吗？”
　　“对，我并不想抢功，可也不准备犯错啊。”张勤道。
　　“可你正在准备犯错，一抓捕，等于是告诉马钢炉，他已经被盯上了……之所以选择这个试探，我想无外乎他自以为棋高一着，我们根本没有掌握他的任何犯罪证据，但一抓捕，可能导致他马上潜伏，伺机出境，我们前方可能就要变成瞎子了……”许平秋激动地道，在座诸人看出来了，他是铁了心要放两位嫌疑人走。
　　“可这个……太冒险了。”张勤凛然道。
　　“那你觉得，马钢炉会把所有资金都放在他的保镖和这个卞双林身上？卞双林还是个老骗子啊。”许平秋反问。
　　一句诸人语结，张勤犹豫不定，而那两位被否定了，却是有点忿意。
　　“我不能同意你的冒险，就凭何占山是命案嫌疑人，也必须实行抓捕。”张勤咬咬牙，又一次转过身。
　　“我还有一个扣子，想听吗？内容比案子更刺激。”许平秋在身后道，张勤蓦地回身，他瞪着许平秋，这老家伙一连给了他五个扣子，一扣接一扣，把案情推进到现在，居然还有？他疑惑地问：“你想拖延抓捕？”
　　“对，第六个扣子是，马钢炉不是主谋，还有一个更大的目标，在准备出逃，如果这里打草惊蛇，那么之前，我们针对这伙骗中骗的嫌疑人做的所有一切，都是白费了，就即便这里能抓到马钢炉，你还是要漏掉一个目标……而那位，才是终级标靶。”许平秋道。
　　最后一刻，许平秋才把最大的一个扣子扔出来，那等于说，有可能资金去向仍然是错的。这一下子，把国办来的几位都听懵了。
　　“你在危言耸听？”张勤不信了。
　　“错，我在救你，否则你能解释一下，我为什么手里能掌握马钢炉的去向？为什么我的追捕小组能在千里之外咬上他？那个追捕小组您清楚，是隔离审查的那位重案队成员……如果这些还不够，我还可以告诉你，除了这个抓捕小组，还有一组，全部是特勤，他们在等着目标露头。”许平秋道。
　　这不啻于晴天霹雳，敢情调集大量警力追捕的方向，仍然不是最终方向，张勤有点愤意地盯着许平秋，这位老警察可比骗子可恶多了，根本就没有完全相信他。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余罪带着特勤在什么地方吗？如果不在深圳，在哪儿？”许平秋道。
　　这下，他不敢不信了，对技侦下着命令：“放弃，放弃抓捕！”
　　于是，诸人在千里之外，眼睁睁地看着两位嫌疑人大摇大摆地出了境，回传的信息很嚣张地用的是本名：卞双林，何占山，都办的是旅游临时签证！
　　“许副厅长，现在您该把全部告诉我们了吧？到底是怎么回事？”张勤颓然坐下来了，他有点余怒未消。
　　“我们之前是全部放手了，不往外公布案中案的真相，新闻发布仅限于星海集团的违法事实，目的就是让他们觉得我们没有掌握任何证据，而现在是很奏效的……你们看，卞双林和何占山用的是本名签证，几乎就是在试探他们会不会被抓走……我不客气地讲一句啊，这两人即便抓回来，我们有什么能定他罪的证据？没有，几乎没有，所以他们才敢扬长出境……”许平秋道，说这话时，甚至有点兴奋。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除了马钢炉，还可能有另一个目标？”廖汉秋不解地问，以他接触本案的情况，似乎不太可能。
　　“应该有，30个亿，马钢炉的胃口不会有这么大。”许平秋看看表，狐疑地道：“快了，既然露头了，那就该出窝了。有点耐心，我感觉，今天要水落石出了。”
　　众人看着，以一种怪异的眼光看着，许平秋说话像在自言自语，不过那胸有成竹的微笑里，似乎还隐藏着很多东西。
　　有吗，终极标靶是谁？
　　……
　　肖梦琪带队，是在海关出境管理处眼睁睁地看着卞双林和何占山出去的，检查员咚地一个大戳，那似乎钉在她心上，让她心猛猛地颤了一下。
　　“收队！”肖梦琪喊了句，带着众人出了这里，鱼贯上车，车里沉闷着，谁也没吭声。
　　放走了，就这样放走了，李航捏着枪的指节都发白了，车停到检查站外时，他突然喊了声：“停车！”
　　回头，对肖梦琪道：“我想知道，这是谁的命令？我们究竟在接受谁的指挥。”
　　肖梦琪拨着电话，直接给了他，他一听，怒气萎了，喊了几声是，然后气咻咻地摆手，不再发言了。
　　是许平秋的声音，直接骂这种时候你敢犯浑，就别回来了，交了枪自己滚蛋吧！
　　隔着一道国境线，这边在纠结，那边也在纠结，卞双林缓缓地走在人行道上，回头时，面无表情的何占山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他和蔼地问着：“大兄弟，咱们两条腿可跑不了多远，不至于就准备这么潜逃吧？”
　　“那你说怎么样？”何占山道。
　　“护照、钱，马老板答应的可一样都没兑现啊。大兄弟难道一点都不担心？”卞双林小心翼翼地道。
　　“你不用挑拨，我不走，但我要保证马老板安全离开。”何占山面无表情地道。
　　“所以，拿我出来试试？那要出事，不得连你也搭上了？”卞双林瞠然道。
　　“是啊，这不没事吗？”何占山道，伸手拦着车。
　　“有事的时候就晚喽，我觉得你们老板的作法有问题啊，要在这里出事，我们连回旋余地都没有，就试探也不能这样试探啊。”卞双林稍有郁闷了，容不得他细想，车来了，何占山摁着他，直塞进车里。
　　随便找了个地名，下车，继续乘车，继续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然后下车，再等车上车，这是香港啊，人生地不熟，语言也不通，卞双林知道这种拙劣的试探手法，是把他当饵用，出关，等于是告诉警察，诈骗案涉案人员卞双林在这儿，来抓他吧？
　　要来了，那说明太原的事已经暴露了。
　　要不来，那说明警察还没有把他们放进抓捕名单里。
　　可卞双林有一种隐隐的危机感觉，总觉得心神不宁，不是第六感觉，而是对于马钢炉的所作所为，不停地通过银行汇钱、通过地下钱庄转赃、通过代购公司送钱，钱多得一时半会根本没法处理，那些不知道他怎么掌握的账户，总有取之不竭的资金似的。最让卞双林感觉到心惊肉跳的是，他居然把老婆孩子都送出去了……
　　可就这样，居然都没出事啊！？
　　“下车。”何占山喊了声，给了司机钱，找零也不要。
　　他带着卞双林走向一座门楼，卞双林愕然发现，转悠了两个小时，又回来了……
　　……
　　这时候，几处监控看到的，都长舒了一口气，张勤回头看到了许平秋正在卡时间，人绕回来，他笑着道：“时间卡得很好，天黑前再回来，这么大胆来一次，基本就是最后一次了。”
　　“接下来呢？”张勤问。
　　“接下来……行动信号，就在他身上了，协调一下深圳警方，车站不用守了，主要是码头和机场，如果他还相信自己的判断，就应该用最快的方式离开。就在今天晚上。我觉得以他的思维方式，应该走海路，他不敢坐航班。”许平秋道。
　　技侦编着命令，在数个屏幕上，能实时看到外勤已经整装待发，不过在两位刑事专家眼中，这么点力量，实在是太单薄了，即便有对何占山手机的监控，可在那个上千万人口的城市，找到那个消失数小时的嫌疑人，何其难也……


第104章 插翅难逃（二）
　　何占山是乘着黑色的商务轿车走的，离开关口前行数公里，他一手驾车，一手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瞥了眼副驾上百无聊赖，正点着根烟抽的卞双林，注视着前方，接通时，他直接道：“马老板，我们回来了，很安全。”
　　“好的，我知道了……下一步你知道该怎么办？”马钢炉的声音。
　　“知道。”何占山道。
　　“住处有给你留下的东西，自己取，兄弟一场，好自珍重了啊。”马钢炉道。
　　“马老板您也保重。”何占山说了句，摁了电话，直接把手机从窗外扔出去了。
　　拨完电话，他像心理暗示一样，看了卞双林一眼，卞双林在抽着闷烟，那愁苦的样子让何占山觉得有点不忍了，他坐好，正襟开车，却不料卞双林开口问着：“马老板今天走对不对？”
　　“对。”何占山道。
　　“马老板根本没准备给我钱，对不对？”卞双林笑了。
　　何占山一愣，然后笑了。
　　想分赃，你得有拿赃的实力，身边这位手无缚鸡之力的，明显不属于有实力的，即便出了不少好主意，可仅仅是动了动嘴皮而已。
　　“大兄弟，商量个事怎么样？”
　　“什么事？”
　　“放我一马，反正我都半截身子入土了，用不着再在我身上费心了。”
　　“你说什么？我怎么不懂？”
　　两人对视一眼，何占山突然发现这老头两眼精光外露，射得他有点心虚了。
　　他不理会，也不准备解释，只是默默地开车。
　　卞双林清楚，这是个特殊的人，属于那类脑袋别在裤带上，活一天赚一天的主，他思忖着道：“别傻了，我们可能要出事，早听我的，直接出境，能带走多少带走多少，还有得一搏，现在恐怕不好走了。”
　　“是吗？我怎么没发现呢？”何占山不屑道。
　　“大兄弟，我跟警察打交道比你时间长，陈瑞详能被唬住多长时间很够呛，他只要暴露一点，那现在起码咱们应该上协查通报上，星海出这么大事，我这个知情人应该是警察查找的首要目标，如果有点动静倒正常，这太安静了，我都准备好今天被抓了，居然没有。”卞双林讶异地道。
　　“我倒不觉得警察有多高明。”何占山道。
　　“有时候确实蠢，可不一定一直蠢下去，马老板搞走这么多钱，理论上讲，早该出事了，胆子太大了。”卞双林道。
　　“警察星海的事还忙不过来呢，等他们找到这儿，我们早走不知道多长时间了。”何占山道，对付警察，他有足够的自信，那些军人出身，根本不把警察放在眼里。
　　“大兄弟，不是什么事都能用枪解决……马老板把我当弃子，他何尝又不是弃子？这最后的几个亿都让他折腾，等于是别人已经吃饱喝足了，抹油水抹他嘴上，要出事，他可就一马当先了？别人驴都偷走了，橛子还留在他手里，他随时有可能被人卖了的危险。”卞双林忧虑地道。双方本是一毁俱毁的关系，这一毁，可要受池鱼之殃了。
　　“是吗？他现在应该已经上船了。您这么聪明，多想想自己吧。”何占山道。
　　“我不用想，还不就是卸磨杀驴那一套，你准备怎么让我咽这口气？”卞双林直接问。
　　这话倒把何占山吓了一跳，自从接到这个老骗子，别的不说，料事很准那是没说的，最起码这次就料得很准，确实要处理他，因为现在，知道最多的人，就剩下他了。
　　“你这么聪明，早干什么去了？”何占山一瞥一笑，没理会，前方路口泊着两辆警车，让他警觉了。
　　“现在才是时候。”卞双林道，左手使劲一拉，顺手一推，拉刹车，推空档，车身凄厉一声，急剧减速，车里的警察探出头来了。
　　何占山侧头，却不料卞双林噗的一声，烟头吐在他胸里，烫得他手忙脚乱，不过还是训练有素，一伸手，捞住了开门要跳车的卞双林。
　　嘶啦一声，卞双林的衣服被撕开了，说时迟，那时快，卞双林不走反退，回身一下子拍到何占山的眼睛上，滋声冒烟，何占山嗷的一声，惨嚎着，眼不见物了。
　　点烟器，早在他通话的时候，卞双林已经烧红捏在手里当武器了。
　　一转眼，卞双林趁着车速减慢，跳下车，在路面上骨碌碌打着滚，那失控的车摇摇晃晃向警车冲去，两位测速的交警叫嚷着，眼看不行，跳下车。摁响警报，大声呵斥，然后看着不管用，掉头就跑，那辆车，斜斜地，轰地撞上了警车。
　　蹲路口逮违章的警察傻眼了，半晌，捂着眼睛，额头见血的何占山从冒烟的车里爬出来，颤巍巍地站起来，环伺早不见卞双林了，只有两个警察朝他冲来，他砰砰两枪，一名警察中弹仆倒，另一枪失了准头，那名交警哪见过这阵势，吓得站在当地不敢动了。
　　何占山掉头就跑，慌不择路地跑。
　　枪声，惊动了大队警察，开始往这个方向聚集……
　　“怎么回事？”肖梦琪问。
　　“撞车了……有枪声。”李玫扫了眼监控屏幕，继续在电子地图上缩小着刚才通话的区域。
　　很快，从地方的警务频道里得到了大致情况，有嫌疑人开枪袭警后逃逸。
　　不用说谁能干出这种事来，肖梦琪狐疑地思忖着，鼠标直接道：“肯定是着了老骗子的道了，何占山对付老骗子，还嫩了点。”
　　“他们为什么内讧？”李航问。
　　“分赃不均？不对呀，现在分什么赃？”李二冬道。
　　“不对不对，应该是最后了，何占山通知马钢炉出境，而最后一件事，就是对知道太多的卞双林灭口，肯定要由何占山完成。”肖梦琪道，一念至此，她命令着：“往前开，通过事故区域……李玫，定位找到了吗？”
　　“还在找……通话不到一分钟，我只能定位大致区域。”李玫嘴不停，手也不停，神经质地敲击着键盘。
　　司机在事故区域停了下，接受了检查，一见同行，又有电话通知，这里迅速放行，车驶过时，肖梦琪再一次向指挥部汇报，得到了放弃次要目标的命令，追踪马钢炉。
　　这时候，肥姐的十指神功起作用了，她神经质地尖笑着道：“哈哈……这个蠢货光扔了手机，居然没摔坏，看，准确位置，误差不超过五米。”
　　马钢炉所持手机的迅速卫星信号定位，几乎可以看到实时的图像了，是一片白皑皑和绿茵茵两个泾渭分明的地方……
　　……
　　“海边，他要从码头出境。”廖汉秋道。
　　这是所有的出境最容易走，也最难拦的一种，吞吐量每天数十万吨的远洋货轮，很容易藏身的，而且很多渔船，私底下就和蛇头有着见不得光的交易，有时候，一个集装箱里，全拉的是人。
　　“通知当地海关缉私队，我们的人随后要和他们建立联系，争取尽快锁定目标。”张勤下着命令。
　　命令只能按部就班地来，他坐下来了，看看时间，已经十九时了，天色已经渐暗，心情更加晦暗，突来的事件，又打乱部署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内讧？”杨诚道，又不确定地改口：“或者是，又一次灭口？”
　　“我倾向于后者，试探完成，那就该除掉后患了，典型的黑社会手段啊。”廖汉秋道。
　　“这简直是作死嘛，当众开枪，何占山不要命了？”张勤不解地道。
　　“不不……您看那帧画面，枪口失准，以他的身手如果要杀人，不会失准头这么厉害……看，他的右手捂着眼睛，而车上少了一个人……应该是他失手了，被反咬了一口。”廖汉秋道。
　　“那会不会惊走马钢炉？”张勤略显紧张道。
　　“不会！”许平秋开口了，他排着自己的思路道：“今天的露头就是为了远走高飞，从马钢炉中午消失就看出来，他用卞双林和何占山做饵，在出入境口逛了一圈，就是试探着这两人是不是已经进入了我们的视线，如果是，他会马上潜伏，伺机出境；如果不是，那他就可以放放心心地走。”
　　“可现在出事了啊？”张勤道。
　　“那你觉得，何占山还有机会把消息传出去吗？这是最后一次联系，接下来就是远走高飞了。”许平秋问。
　　也是，现在搜捕已经开始了，这开枪的，怕是疲于奔命了，而那部通话的手机，已经被扔掉了。
　　“所以，马钢炉现在应该一无所知。就即便他知道有变故，也来不及了。”许平秋重重地道。
　　果真如此，二十分钟后，追捕小组赶赴信号源的地区，正是通向码头的公路沿线，又不多时，海关缉私队在通关休息区捕捉到了嫌疑人的画面，果真是一无所知，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颇有派头地坐在餐厅里，正悠闲地品着酒。
　　中午失去联系不是警觉，这家伙，看来是去打扮了。
　　肖梦琪在视频里看到马钢炉，她长舒一口气，好歹还在，一组人员静静地坐在闷罐车里，距离餐厅不过一百米的距离，已经有人开始检查武器。
　　有时候，事情就是本末倒置的，一个小时过去了，抓捕命令没下来，却得到了何占山落网的消息，此人被汽车点烟器伤了一只眼睛，抓捕又挨了一枪，他根本不知道警方已经调用卫星在追踪他了，当地武警从水塘田里的抓捕回去了，又过了很久，马钢炉都开始结账了，还没有接到抓捕的命令。
　　十九时四十五分，马钢炉卡着时间，起身买单，边走边拨着电话，从餐厅里出来了……


第105章 插翅难逃（三）
　　这部电话的另一端，可能连马钢炉都不知道具体的位置。
　　在北京，首都国际机场，一位巡梭在机场里的男子，头发花白、一缕胡子、国字方脸，很有颓废的气质，像一位郁郁不得志的艺术人士，据说北漂里最多的就是这种货色，除了对镜孤芳自赏，就没人会注意他们一眼。
　　电话响时，他迅速地接听着，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喂。”
　　“是我。”
　　“还好吗？”
　　“当然好了，不好能给您打电话啊，呵呵，你在国外感觉如何？”
　　“等您来自己感受吧，合作愉快，马老板。”
　　“合作愉快，我准备上飞机了，再见。”
　　“好的，国外有机会见啊。”
　　这位艺术家气质的人面露微笑，已经进了洗手间，他进去做的唯一一件事是把手机扔进马桶里，一摁冲水开关，连摁了两次，看着卡住了，全部浸在水里的手机，这才匆匆走开。
　　他直奔登机口，他的手里，攥着几张机票，一直没有确定上哪一路航班，而现在对方的消息终于让他确定了：最早起飞的那一班！
　　十九号登机口，通往纽约的航班，他手持着护照，机票，在做最后的准备，没有什么行李，只有一个简单的手提箱子，队伍里各色人种、黑白黄褐都有，交谈的主要是英语，偶而夹杂着他听不懂的俚语，这个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让他觉得心惊肉跳，哪怕是看到海关检查员的服装，也会让他下意识地重新捋一遍，自己还有什么地方疏漏。
　　没有，绝对没有。
　　护照，递进去了，日本旅客，驻京日企代表，检查员翻看了看出入境记录，核对了照片，窗后还有另一位，细细检查着他的护照，然后重重一个戳上去喊着：下一位。
　　这位男子鞠身，给了个大和民族的礼仪，然后跟着队伍，检票，上通往舷梯的大巴。
　　乘坐航班的程序不知道经历过多少回，但无论哪一次都没有这一次让他惊心，他站在窗口，不时地看着来来往往的电瓶车，生怕有警车冒出来，或者警察从天而降，这种焦虑让他显得有点心神不宁，在车启动前，又倒了两片药，扔进嘴里，随着车轮的启动，他的呼吸开始均匀，心态开始放松。
　　舷梯上的检票就简单多了，只是随手捡走，人挨人上了机舱，他坐在头等舱的位置上，看看左边，是一位胖大的金发娘们，后边，是两位白头发的老外夫妇，这颗心渐渐地平静，在机舱播放安全须知、空姐开始检查旅客的安全带、舱门关闭、灯光暗下时，他眯着眼睛，微笑着，心彻底地放下了。
　　飞机腾空而起，直上云霄，那种失重的感觉好美妙，仿佛已经置身于国外那自由的天堂。
　　……
　　这个时候，远在千里之外的深圳码头，闷罐车里冲出来一阵便衣警察，如猛虎扑食，直奔向一艘开向岸边的快艇。
　　砰……砰……在鸣枪示警。
　　快艇不敢靠岸了，折回方向，却发现缉私队的四艘冲锋舟一字排开，已经拦住了去路。
　　追兵越来越近，马钢炉惊得浑身哆嗦，几次跑到了码头边上，一看十几米高的台子，又哎哟哟哟惊得往回退，咬了几次牙都没敢往下跳，追兵几乎就扑上来时，他终于下定决心准备放手一搏了，不过刚准备纵身，眼疾手快的熊剑飞对准他就是一枪。
　　哦哟，老头捂着腿，叫得那叫一个惨呐！
　　须臾间，半圆形的包围把他围住了，李航就站在岸边，踢了他一脚，笑着问：“跳啊，怎么不跳了？跳下去，保证淹不死你。”
　　“我我我……误会，误会……”马钢炉语无伦次地道。
　　“咱们这么熟，怎么可能误会。”鼠标逗着老头，提醒着：“老人家，您这年龄，真不能当悍匪了，下辈子再说吧啊。”
　　有人拍着照，有人夺走了他的箱子，打开时，护照、成扎的钱，成摞的银行卡，甚至境外银行卡都有，李玫笑着拍着照道：“这傻老头，都这大年龄了，你还玩高科技这一套，不是这些账户，还锁不住你呢……哎呀妈呀，光爱疯就买了七八部啊，真是不心疼别人的钱啊。”
　　“唉……”马钢炉大势已去，颓然垂头。
　　又过片刻，接人的快艇两个嫌疑人被押上岸了，他们一直不停地说着当地土话，缉私的翻译过来是，喝多了，开着快艇来玩的，啥也没干。
　　“开快艇也算酒驾吧，全带走。”李航把这两位铐上了。
　　匆匆包扎，关进车里，老马的审问没有费什么劲，这号老炮你抓不着证据，他咬得比谁都死，可要人赃俱获，他比谁认罪都快。
　　肯定的啦，谁想受那份活罪啊。
　　“我交待，我交待……我确实整到点钱，金额我也说不清有多少，都……都……都在这儿呢，不对不对，还转出去不少……我我……”马钢炉一看环伺他的几位，已经迫不及待地要交待了。
　　千万别信啊，这些人知道什么该交待，什么不该交待，李航蹲下来问：“车祸的事你交待吧？还有王军胜的事，你也交待下？”
　　“不不不，那事和我无关，我的确不知情。”老马开始抵赖了，一看众人不信，他提醒着：“众位英雄看我这糟老头子，不可能去杀人啊？”
　　“谁告诉你王军胜被杀了？谁杀人了？”鼠标揪着话头了。
　　老马省得情急失言，他一转念又道：“我是说这种人该杀，不是谁杀人的问题。”
　　“为什么该杀？”李航问。
　　“凡违法犯罪的，像我这类的，在众位英雄里，还不都该杀。”马钢炉如是道，三转两转搪塞着。
　　这种货色，只有可能抓一件认一件，别指望他能告诉你什么事，此时肖梦琪从屏幕上回过头来问着：“马钢炉，难题你回答不上来，给你个简单问题。18时40分左右，你那个电话打给谁的？想好再说，你的手机已经捡回来了，上面有你的指纹，抵赖不掉啊。”
　　“我的司机啊，何占山啊……他干什么事和我无关啊，他只负责把我送到这儿。”马钢炉道。
　　真真假假，都在避开犯的事，肖梦琪点头道：“好，回答正确，再问你，刚才最后一个电话打给谁？”
　　“戈战旗啊，约好的，我走前给他打个电话。”马钢炉脱口而出。
　　戈战旗！？
　　众人心一凉，肖梦琪马上明白怎么回事了，她惊声问：“戈战旗在哪儿？”
　　“那我怎么知道？应该早走了吧……哎对了，众位英雄，这个诈骗不是我操作的啊，这几个亿是戈战旗给我的报酬……我找人替他挡着星海，他好在下面搞钱。”马钢炉迫不及待把事往戈战旗头上栽，一栽似乎灵光一现想通了，他怀疑地道：“咦？不对啊……这家伙拿钱坑我呢，让我在这儿拿钱，把你们都引来，他早跑了……哎哟喂，这王八蛋坑死老子了。”
　　“在北京！”
　　李玫转过身来了，拾回另一部手机，查找号码，在她的电脑屏幕上，放大了一个区域方位，她解释着：“最后一个通话时间太短，手机已经关了，应该是拔了电池或者直接毁掉了，PIN码无法接入……虽然查不到方位，但可以查到这个号码的最近蜂窝移动通信接入基站，在这儿……”
　　“西郊，那里是国际机场，他难道是……确认马钢炉安全才走的？”肖梦琪心一下子掉到谷底了。
　　“来不及了，如果当时他就在机场，到现在为止已经起飞十六次航班……这里和首都机场公安，最快也得一个小时才能建立联系系统，如果他能混过出入境护照检查，应该早走了。”李玫道。
　　抓捕到马钢炉的兴奋，被这个突来的消息全部泼冷了，如果真的是戈战旗，那全盘的方向都出现偏差了，这个时候，就连红色通缉令，都来不及阻拦他了……


第106章 插翅难逃（四）
　　“戈……战……旗！？”
　　张勤嘴里一字一顿，喃喃着这个名字，满嘴苦涩。
　　如果是他，那专案组从头至尾的方向仍然是错的，怨不得根本没有找到资金去向；如果是他，那就是隐藏最深的一位，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如果是他，那他已经成功地跳出这个集资诈骗的围捕大网。如果真是他，后果张勤根本不敢想像……或许，会像厦门那一位，他会窝在一个没有引渡条约的国家，让泱泱大国，颜面尽失。
　　技侦已经翻阅出来戈战旗的相关资料了，两位国办刑事侦查专员，又开始重新审视全局了，根据前方的消息，这里开始直联首都国际机场了，不同的地方，无数位警察在为这一个惊鸿一现的目标而奔忙。
　　“确实应该是他！？枪击案、袭警案加上对王军胜的灭口，让我们产生了一个思维惯性，一直认为戈战旗应该被灭口……但只是我们认为应该。”廖汉秋懊悔地道，对着戈战旗房间的现场勘察，他郁闷了，太像了。
　　“是啊，一位受过良好教育的高材生，他的行为习惯和马钢炉的联系不到一起啊。”杨诚接了句，事实胜于任何雄辩，只要被“挟持”是个假象，那他已经赢得了足够的时间。
　　他没有马上跑，这是聪明之举，如果上了红色通缉令，那会让他在任何一个国家都举步维艰，所以聪明的嫌疑人，一定会采取很多措施让自己脱罪，消失无疑是最好的一种，比如换一个身份，甚至更精明，做一个整容，他就会以另一个人合法在出现在世界某个角落，无人知道他过去的角落。
　　在追捕跨国罪犯中，已经无数次碰壁的廖汉秋知道，这一去，恐怕就是永别了，最起码，这位“戈战旗”要永远地消失了。
　　“没有查到啊。”
　　技侦紧张地边擦汗，边汇报，北京航班数据出境直联，去掉人种、国籍因素，待查的目标并不多，满满一屏，用电脑扫描只需要几分钟，可根本没有相似的人啊。
　　“是不是信息有误啊。”张勤怀疑前方的审讯结果，那位嫌疑人可不可信还不确定。
　　“我们专程从北京来这儿查案来了，难道他一直就呆在北京？”杨诚哭笑不得地道。
　　“可这是一个最大胆而且最安全的设计，我们的目光主要盯在沿海偷渡、出入境以及资金去向上，谁敢想像他敢大摇大摆从北京通关，直接乘坐国际航班离开？”廖汉秋愣了，如此一说，触及他的思维速度，他有点后悔地道：“完全可能，敢从星海的集资款里建暗仓抽资，还有什么不敢干的。如果被劫持是假象，那么他就应该是整个集资诈骗的策划者。”
　　“完了……可能只有几个小时的时间，我们连身份都确定不了。人呢，航班上不可能藏行李舱里啊。”
　　张勤欲哭无泪了，这一次出京查案，恐怕要成为他履历中的滑铁卢了。
　　突然来了消息，让探讨进入僵局，相对无语时，几人觉得少了点什么？哦对了，临时拉进专案组的许平秋一直没有发言，众人看他时，他又在点着烟抽了，好像并没有着急，而是起身打开了窗户，透了透气，那喜滋滋地、那么鬼鬼祟祟地坐下，丝毫没有一位高级警官的风度，就像看笑话一般，眼里透着喜色，就是不吭声。
　　“许局……您？”张勤愣了下，紧张地问，主谋不是马钢炉应验了，难道许平秋知情？现在张勤倒希望是这样。
　　“你答应帮我还一个人情，我现在送你一个人情，当着这么多国办同志的面，我要为一个人求情，希望在允许的条件下，给予她从轻处理。”许平秋道，这个人情求得让他有点牙疼。
　　“韩如珉？”张勤脱口而出。
　　“对。”许平秋道。
　　“她完全符合从轻处罚的条件。”张勤道。
　　“谢谢……”许平秋松了一口气。
　　然后，然后许平秋发现几位国办大员，都竖着耳朵听着，他笑着道：“飞往纽约的航班，航班号MU722，没查到他是因为，他现在是日本籍，名字叫：小野矢二！”
　　技侦手速飞快地敲击着，这一次很快地捕捉到了国籍、身份、照片等信息，他汇报着：“有这个人……咦，MU722航班，机组和空乘人员临时调整，增加了两位，难道是……”
　　他回头愕然看着，众人都愕然看着，许平秋却在云里雾里笑着，这一次，他的笑一点也不让人反感，其他人也跟着笑了。
　　只剩下一种解释了，戈战旗根本就一直在太原警方的视线之内。
　　可是不对啊，技侦调出乘客信息时，一张几乎完全不一样的脸显示在电脑屏幕上，这时候，连许平秋也犯疑了，好像根本不是一个人啊。
　　……
　　万米以上的高空向下附瞰，层层的雾霭和流云遮住了望眼，唯余漆黑一片。
　　靠窗的那位乘客拉下了窗布，戴上了耳机，二十分钟内，只有空姐来询问过一次有没需要，和经济舱相隔的头等舱空间尚大，一直有着一位空姐在随时准备为您服务，对了，这样的舱可价格不菲，都没有满座，偶而向后瞥眼，会看到后舱攒动的人头，哪怕这么一眼，也会让身处这里的人，感到一丝优越！
　　是啊，从贫穷到富裕、从拮据到优越，每个人在完成这样的飞越时，都会有一种兴慰！
　　靠在舒适的椅子上，这位乘客听着音乐，慢慢地居然有了困意，在一闪而逝的梦中，美女、靓车、悠闲的午后、小憩的乡村别墅、慵懒的柔情音乐，环绕在他身侧，让他满脸惬意的笑容。那种梦寐以求的生活，已经触手可得了，他甚至在想，在那个自由的国度，可以做很多事情，可以像那些传承数百年的家族一样，当后世在回顾先辈的发家史时，不管是血腥的、还是罪恶的，都会抱着一种崇敬和仰望的心情。
　　想到此处，他伸了伸懒腰，睁开了眼睛，看看时间，已经半个小时了，应该出境了，他笑了，不过在不经意侧头时，却“啊”的一声喊出来了。
　　他旁边的座位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坐着一位穿着空乘服装的男子，坏坏地、贱贱地笑着，他一支身，被安全带拉住了，一惊又发现自己失态了，然后刻意地掩饰着，坐正，惊讶、疑惑，却又恐惧地看着对方。
　　“你妈逼，到这份上，你还装？”
　　余罪瞪着眼，像流氓滋事，像恶痞讨债，恶狠狠地骂了一句。
　　“乘客”不敢吱身了，他紧张地看看，前后左右，外籍人员不同的语言在交流、或在小憩，猝来的情况让他懵头懵脸，一时间竟然无所适从了。
　　“现在是境外领空，你有执法权吗？”乘客道，他愕然地看着余罪。
　　“你都敢装日本鬼子，我还不敢装国际刑警？看样子，你认识我。哈哈。”余罪道，标准的太原口音，还好，别担心那些高鼻子的老外能听懂。
　　“我怎么听不懂你说什么？我就是日本国籍……如果你胡来，我保证受伤的是你。”乘客心有余悸地道，明显有点胆虚。
　　余罪笑了，很没品地笑着，笑得眼眯成了一条线，他贼贼地看着这位“乘客”，逗着道：“口说无凭，证据呢？鬼子还会讲太原话？”
　　乘客一紧张，一摸口袋，傻眼了，护照、机票的口袋成空的了，肯定是刚才休息时被做手脚了，他眼睛几乎瞪得浑圆了，瞪着余罪，恨不得把余罪生撕了一般，余罪却是无辜地道：“对了，刚才好像有人把你手提箱都拿走了……哎你报警不？不过没用啊，飞机上没警察，要不我教你一招，大喊一声：俺有炸弹，马上给老子飞回北京去，一准能行。”
　　乘客气得欲哭无泪，直摸额前，这个警察有多流氓他好像清楚，根本不通情理。
　　“为了看到你这个表情，我等了很久了啊，戈战旗，你还不准备承认你就是？”余罪问。
　　“戈战旗是谁？”乘客像反应过来了，怒目而视，他操的是不太流利的汉语，而且夹杂了一句流利的日本语，他也看出来了，这个地方，没有被黑之虞，但脱身怕是很难了。
　　是吗？这张照片即便是传回太原专案组，即便让涉案的嫌疑人指认，也无法确定是谁？
　　半长的头发，颜色花白、额上皱纹几处，两腮饱满、脸型方正，蓄着小胡子，和嫌疑人“戈战旗”帅气的长脸，几乎完全不同了。
　　余罪想了想，征询似的道：“好吧，就当我眼拙，不过，你就不想争取一个主动机会？”
　　“你拿走护照没用，我会落在美国警察手里，我会联系日本大使馆，你敢保证，我的日籍身份是假的？”乘客问。
　　“我日你妈呀，你难死我了。”余罪抿着嘴唇，恨不得扑上来似的。
　　“或者，我们可以找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途径？”乘客如是道，他辩解着：“飞机会在境外降落，那时候，没人管得着你啊，有很多钱在等着你……相比你可能把我带不回去，是不是值得你选择一下？”
　　咝，余罪倒吸一口气凉气，这个小骗子不比老骗子差，他经常在国外转悠，而余罪除了办案，就去过可数的几个城市，别说办事，恐怕语言这一关都过不去，他抿抿嘴，表情变变，摸摸下巴，乘客再说话时，他一摆手道：“等等，让我想想……时间还早呢？你说的这不是不可能，但危险系数太大……嗯，我想想，我想想……”
　　余罪作势开始想了，想了好一会儿，他侧头时，乘客笑着征询，他也笑了，直道着：“难道你不好奇，我是怎么找到你的？”
　　“当然好奇，你是……”乘客果真被勾引起好奇心了。
　　“反正时间还长，聊聊怎么样？抓到你是我职业的巅峰，不让我显摆一下，我这虚荣没法满足啊。”余罪道。
　　“好啊，时间确实还早，我可以满足你一下。”乘客似乎心态放平了，暂时放下担心了，反正在这个空中客车上，谁也无计可施。
　　“还记得这个吗？”余罪手一翻，一个小药瓶子，一看药瓶子，乘客一下子叹气了，百密一疏，可能栽到最不起眼的细节上了。
　　“劳拉泮西片，含二氧甲基安非他明成分，治疗抑郁和焦虑症的处方药，普通人买不到，必须有处方，这个难不倒你，当然，也难不倒我，太原能买到这东西的地方不多，很好查，您的女助理殷蓉在本月十二日买了整整一版，十二瓶，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要跑。”余罪笑眯眯地道。
　　乘客没有吭声，不屑地盯着他，觉得他是危言耸听。
　　“你太警觉了，我没有跟踪你，不过殷蓉就差了点，有人跟上她了，她在北京崇文门附近租了一套三居室，只住了一晚就离境，那时候我真想抓她，可不敢……也没敢惊动那个地方，谁知道，您老后来就去住了。”余罪笑了。
　　乘客皱着眉头，似乎被刺激到了，他不解地看着余罪，像是越听越迷糊了。
　　“两天后你又消失了，那次是真疏漏，吓了我一跳，我以为你跑了，回头查才发现，根本没见人啊，没办法，把你住所前一天出入的两个人，我们秘密抓捕了，一审，居然是外科整容医生，居然他妈的干私活，吓死老子了，居然还换了一张脸？”余罪掩饰不住惊讶地看着乘客，瞠目道：“人家是丑的整帅，您是帅的整丑，真想不到哈。”
　　乘客抬抬眼皮看他，不置可否。
　　余罪饶有兴趣地看他，笑笑道：“据医生交待，这是一种快速、安全的整容方式，就是向身体肌肉松弛的部位注射一种类硅胶的药物填充，主要用于隆胸，隆脸我倒是头回听说，不过据说隆脸的人不少，很多面部受伤的，都需要这种快捷的美容手术？我说的对吗？”
　　乘客表情显得有点颓丧，余罪伸手几乎去捏他的脸的，他一瞪眼，余罪讪讪笑着缩回了手，像是哀求一般地问着：“喂，你还准备否认吗？”
　　“我敢保证你们对两位医生采取了逼供手段……根据法律，逼供不能作为证据的，你就做再大的事，也是披着警服的流氓。”乘客如是形容余罪道。
　　余罪脸不红不黑，点点头道：“没错，你说得很对，如果这些不够，还有……比这更流氓的事。换脸老子照样能证明你是谁。”
　　他持着手机，放着一幅画面，乘客一看，气得差点吐血，是星海的宣传彩页，他一下子明白了，自己在步步小心，而对方早已步步设伏，就听余罪解释着：“铜版纸上的签名不重要，可指纹留下了就重要了……你有本事换脸，可没能力把指纹也换了吧？呵呵……瞧瞧，警务通的手机不错吧，特勤装备的……”
　　余罪说着，在椅子扶手上一照，特殊的灯光下，指纹清晰，肉眼可见，摄回手机里，直接一对比，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九，余罪贱笑着问这位变脸的乘客道：“好玩吗？”
　　乘客看看他，气结地突然问了句：“你怎么知道我从这儿走？”
　　“这个理论就比较高深了，涉及到行为习惯、行为模式、思维习惯……像你这样的人，矛盾的性格体现在，既谨小慎微、又胆大包天，从集资诈骗就看得出来，这么谨慎用常规的通缉方式肯定不行，而且你肯定要弃掉戈战旗这个身份，因为上了通缉令，不过日本还是美国鬼子，都不会待见你……所以你需要一个正式的身份，有正式的身份，当然不用偷偷摸摸走了，对吧？”余罪笑着道。
　　“你在撒谎……应该是马钢炉出事了。最后一个电话你们锁定到了这里。”那位日本“乘客”突然这样说。
　　“呵呵，真聪明，骗你真不容易啊。没错，就是，但我们守这儿没假，尽快离开北京的方式，只有这一种，你脸都换了，当然不怕查了。”余罪笑道。
　　“不对，你怎么知道我上这趟航班？”乘客有点不解了。
　　“大哥，你买了三张机票，你就上哪一趟，我都会跟着上来。”余罪笑道。
　　“你又在撒谎，那是偷了我的护照才知道的吧？而且，医生只能给你做出肖像描摹，而不会给出准确的肖像……对了，你是在最后一刻，才发现了我？纰漏在指纹上！？”乘客，或者说就是戈战旗，他如是判断道，通关的时候，时间明显长，他那时候都有点心虚。
　　还真是如此，追捕中也有运气的成分，也同样是在最后一刻，通关柜台按排查要求，特定人员扫描指纹才发现了这位叫小野矢二的男子，而那时候，嫌疑人已经乘上通往舷梯的大巴了，余罪是最后一刻登上航班的。
　　“真尼马聪明，吓唬都吓唬不住，没错。”余罪道，隐隐地对戈战旗有点佩服了，他好奇地问着：“那现在，小野屎二先生，你否认你是戈战旗吗？”
　　“呵呵，没错，我就是。可你无计可施，在这样的空中客车上，别说你太原的小警察，就国际刑警也不敢抓捕的。你这么蠢，现在在哪个国家的领空你知道么？你们是不是上来的人太少啊，否则早动手了，还和我废话？”戈战旗笑了，恢复了他拥有自信，他不客气地道：“给你五秒钟考虑，把护照、机票、行李箱还给我。”
　　“不拽你会死啊？”余罪气急败坏了。
　　“死的不一定是我……余警官，现在已经出了中国领空，还别吓唬我，我只要高喊劫持航班，不管真假，航班都会就近降落，不管我落到哪一国的警方手里，都没你的事了……现在在日本领空，就咱们俩，如果被日本警察滞留，你说谁会更倒霉？”戈战旗瞪着眼道，余罪倒吸凉气，然后戈战旗很不客气地戳穿着：“别虚张声势了，就上来你们也无权抓人，难道敢当着这么多国际友人强行抓捕？民航的名誉可比我值钱……开始计数，五……四……三……”
　　戈战旗面无表情地说着，余罪滞滞地看着，直到数到最后一个数，戈战旗起身，用日本语大喊了一声，然后两位空乘人员向他奔来，再喊时，余罪举着护照已经亮到他面前了，不住地拱手作揖讨好，他得意地坐下了，等空乘人员和两位空姐上来关切地询问，戈战旗叽里呱啦说了一堆鸟语，那空姐居然听懂了，诺诺应退。
　　“你喊什么了？”余罪紧张地问。
　　“我喊我很不舒服，需要一杯热水吞两片药。”戈战旗笑了，慢慢地装起了护照。
　　果不其然，空姐不一会儿端来了热水，鞠身送给戈战旗，气得余罪直翻白眼。
　　“其实出了国境线，你和我的旧身份都不重要，这个世界通行的是货币，而不是那个国家的法律……你自己都身不由己，还想境外执法？告诉我，你身后的官僚机关，是不是还在研讨如何阻止我落地，但对于这种空中客车，又无能为力呢？”戈战旗呷着水，果真吞了两片药，然后他摁了摁呼叫按钮，礼貌地，把杯子还回去了。
　　余罪讷言了，所有的小聪明，在这位犯罪学者的大智慧面前，相形见绌了，他像难堪一样，不时地挠着后脑勺，而戈战旗，却在得意地欣赏着他的糗态……


第107章 插翅难逃（五）
　　“这事谁负责？是你吗？你负得起吗？”
　　“我们是山西省刑警侦查总队刑警……”
　　“去去，一边去，这是首都机场。”
　　“你们有义务配合我们办案。”
　　“我们更有义务维护国航的信誉，谁解释一下，为什么协查成了强行登机？你们这是警察吗，这是犯罪！”
　　“你听我解释，确实有一位潜逃的重大嫌疑人……”
　　“有通缉令吗？这儿只接受公安部和国际刑警通缉令，你们什么级别……”
　　“004号，004号，核对信号。”
　　“收到。”
　　“分配你处呼入码01342＊，重复，分配你处接入码……”
　　“收到。”
　　“021号登陆，开始远程上传。”
　　“收到，准备接收……”
　　太原的专案组出现了短时的混乱，这个貌似突出奇兵的计划揭开来才发现一堆问题，省总队秘密派遣五人小组赴京追捕，为首的正是余罪，他们在国际机场和对方公安接洽，出于安全考虑，机场在安检出口加设了一岗，让他们以安检通送协助员的身份盯守，可不料最终找到目标的时候，其时五人分别机场各处，闻讯赶来，嫌疑人已经登机，无奈之下，他们中有两人假冒机组临时增配人员登机，而真正的机组人员，被他们摁在行李车里挟持了。
　　起飞后才发现问题，机长向塔台汇报，管理局出动应急人员了，第一件事就是先把山西来的几位特勤，全部控制了，不过他们这一整，让空管骑虎难下，高度紧张了。
　　所以在联系上的第一刻里，听到的不是商讨解决方案，而是两方仍然在吵嘴。
　　专案组几位，都看着许平秋，那复杂的眼神在说着同一句话：太出格了！
　　确实太出格了，张勤也头疼了，他征询着几人，廖汉秋道：“空中客车是一个相当敏感的地方，就国际刑警也不敢在这个上抓捕，影响太坏，而且有可能危及到旅客的安全。”
　　“出境人员必须遵守到达地的法律法规，如果在降落地着陆，这事协调难度就大了，可能不是我们期待的处理结果。”杨诚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甭指望那些洋鬼子能干出什么好事来。
　　“这事……许局，您看……”张勤也进退两难了。
　　“安静……听听再下结论，我能告诉你们的是，我启用的是特勤人员，即便被抓住，被关押，也不可能承认自己的身份。”许平秋道，眼里闪过一丝狠色。
　　这样的处理方式，让在座觉得寒毛倒竖了，凛然中带了几分崇敬。
　　远程连接的器里，滋滋的电流声，通过机上唯一一部微波机载线路，在断续传输着一位特勤发回来的声音，这时候，在场的诸人又竖起耳朵了……
　　……
　　航班上，旅客开始昏昏欲睡了，戈战旗不时看余罪一眼，余罪眯着眼，没看他，不过那表情肯定是：飚上了！
　　过了好久，甚至戈战旗起身上了一趟卫生间，等他回来，余罪还是那么安安生生地坐着，是啊，飞机上就这么大地方，能跑哪儿。而且两人可能成了相互掣肘的关系，不论谁，都不想经历被外国警察扣留的事。而且两人不管谁胡来，都有可能导致这种事情的发生。
　　于是两人出现了短暂的和谐，甚至还相互一笑，缓和一下紧张的情绪。
　　过了好久，戈战旗憋不住了，轻声问着：“我旁边是个英伦老太太，你一句外语也不会讲，怎么换的座位？”
　　“哦，我求了空姐，她替我讲了句，我没听懂。”余罪道。
　　“我们其实有很相似的地方，都出身卑微，都矢志不移，你说呢？”戈战旗道。
　　“我人有点卑鄙，可我出身还真不卑微。”余罪笑着道。
　　“也许是吧，我这样讲，咱们之间，有没有和解的可能呢？我又没拿你一分钱，对吧？你不至于拼命拼到这份上吧？真要让那国警察逮着，关上几个月，再把你驱逐出境，那得多难看啊？你肯定没护照，对吧？”戈战旗笑着道。
　　“这不走得太急，还没来得及办吗。”余罪道。
　　“前面那个问题呢？你还没有想明白？”戈战旗问。
　　“肯定能想明白，但你的钱我不敢拿呀！？”余罪侧头道。
　　“为什么？我可以给你一种安全的方式，你落地肯定过不了海关，你的能力也不足以把我这个大活人带走，我是日本籍公民，我不想惹麻烦，行个方便这么难吗？”戈战旗道，他在慢慢地脱着腕上的手表，递给余罪，余罪剜了一眼：“你一块表就想收买我？”
　　“这不光是一块表。后盖可以拧开。”戈战旗笑着道。
　　余罪可是个荤素不忌的，他接到手里，看了看，镶钻的，他分不清真假，不过这表似乎又普通的表要厚一点，依言拧了下，咦？后盖真开了，然后差点亮瞎余罪的眼睛，一盖子亮晶晶的钻石。
　　“天然钻石，我箱子里还有点，正常出境的啊，有购买发票。”戈战旗道。
　　余罪直接拧好，戴到自己腕上，又不确定地告诉戈战旗：“那我再想想，说好了啊，你要走了这个归我，你要走不了，我还给你。”
　　啧，气得戈战旗直梗脖子，他忿忿地道：“余罪，你能不能别这么无耻？”
　　“我现在心里都没谱，拍着胸脯答应你，你信吗？只能跟着奈何走呗。”余罪道。
　　“很简单嘛，现在都不在中国境内，你一中国警察，还用得着守什么规矩吗？”戈战旗道。好像也是，提醒得余罪直眨巴眼，越来越认清当下的形势了，戈战旗趁隙而入劝着道：“还可以给你很多……”
　　“你到底捞了多少？这尼马也太牛逼了。”余罪凛然道。
　　“不多，不到十个亿……换算成美金，就更少了。”戈战旗道。
　　像在故意显摆一般，刺激得余罪直吧唧嘴，恶狠狠对着讲：“你捞这么多，才给我这么点？哄小孩呢？”
　　“给你多了，你拿得走吗？”戈战旗反问。
　　也是，余罪受刺激了，仰着头，手抱着，一副无奈状。
　　这种情况戈战旗可以理解，当你目睹财富就在眼前，而自己却无法据为己有时，都是这副德性。不过还好，他试探到了，不管是真是假，余罪似乎都出现了点松动，他判断着，匆匆追上航班，能力所及能做到的事能有多大？
　　不过看来似乎不大，余罪越来越显得缺乏自信就说明了这一点，空中客车上，肯定不会有被抓之虞，降落地，他们更不敢在众目睽睽下抓人，所以……他欠欠身子，感觉到了希望很大，感觉到了威胁正在逐步减小。
　　“哎……你是怎么发现我的破绽的？”戈战旗开始问余罪了，他眼光无意地看看机舱的方向，那儿有唯一一部通往地面的通信线路，余罪没有使用，这是好事。
　　“你自信，你的破绽不多？”余罪斜着眼问。
　　“应该不多，如果很多，我就不会走到这一步了。”戈战旗道。
　　“可我毕竟比你提前一步，等在这儿了，怎么解释？”余罪问。
　　戈战旗难堪了，这正是他想不通的地方，他疑惑地看着余罪，似乎在求教。
　　“第一个破绽是卞双林，他和星海搭上线，纯粹是通过电话，一直骚扰星海，要见宋星月，而且有她的什么东西，对吧？”
　　“对！”
　　“破绽就在这儿，随随便便一个电话就骚扰到市值几十亿的公司老总，你不觉得有点匪夷所思？当然，宋星月不觉得，因为这是他的宿仇。但我作为局外人就怀疑了，这种接线员接到的骚扰电话，如果没有人推波助澜，肯定会被忽略的……如果没被忽略，那是谁在推波助澜？是不是把情况汇报给宋总裁的那位呢？”
　　“你这是事后想通的吧？”
　　“不，绝对不是。”
　　两人针尖对麦芒，互视着，似乎各不服气，慢慢地警匪对决似乎成了义气之争，戈战旗兀自不服地道：“就凭这个，你就怀疑上我了？”
　　“当然不止这个，我怕说出来，会打击你的自信啊。”
　　“切，无稽之谈，真正没有自信的是你吧？”
　　“你确定要听？”
　　“当然。”
　　“好，别以为你很聪明，你做的所有的事，我都清清楚楚，我告诉你这个完整的骗局怎么样？”
　　余罪笑着道，貌似开个国际玩笑，但要说把骗局回溯清楚，戈战旗可一点也不相信了，他盯着余罪，似乎受到了侮辱一般，就见余罪又凑近了点开始了：“你是今年二月份到的太原，在此之前，一直是个北漂的角色，那种比流浪汉不强多少的生活状态我能了解，那穷得恐惧到骨子里了，期待着有朝一日腰包鼓起来……其实咱们一样，我也有过那种时候，对钱的欲望会让人忽略任何东西。”
　　余罪幽幽地说着，那种状态他绝对感同身受，除了钱不会在乎其他的东西，他看了看戈战旗，戈战旗嗤笑了声，不置可否，余罪继续道：“但是你不同，你比我强，你学的商业、懂金融，那个投机盛行的领域，一夜暴富不是梦想……你来是抱着一个巨大的野心的，这个野心促使你，寻回了你的初恋情人，已经沦落成走江湖耍魔术卖艺的殷沐晨，还有已经当了妈桑的韩如珉，两个风尘女人，你准备干的事，其实只要不傻，很容易就能看出来……无非对那些投资商投其所好，对吗？”
　　“男人谁又堪得破财色呢？”戈战旗如是笑道，很得意。
　　“对，几乎没有谁能堪破，所以你顺风顺水，在太原用星海的名头笼络了大批名流，公检法的、行政机关的、银监会的，要钱的，你就想办法给他找钱，要女人的，你就想办法给他们送女人，甚至连韩如珉也被你送出去？”余罪问。
　　“那是她的专业，她就靠这个挣钱啊。”戈战旗道，知道韩如珉的出身，其他就不奇怪了，他只是奇怪于，难道是因为另一位警察的原因，他问着：“因为，那位警察是你兄弟？你才对我穷追不舍？”
　　“和他无关，不过你并没有收服了她，恰恰是那位警察兄弟征服了她。”余罪道。
　　“贱货，都这样。”戈战旗无所谓地道。
　　“是啊，生活不就是犯贱吗，我们都是贱货……其实你很早就捞得不少了，但来得越容易的钱，越能膨胀你的野心，于是玩得越来越大，可能根本不满足于搞点钱跑路，而且图谋了一个更大的骗局，对吗？”余罪问。
　　“你问我？不是你猜吗？”戈战旗逗着余罪。
　　“太简单了，你可能知道宋星月的旧事，挖空心思接近薛荣华，不但拉她投资，而且从她那里得到了卞双林一案的详细信息，这个消息可能是孙迎庆告诉你的，他们曾经是狱友，孙迎庆知道老卞的本事……于是他们就在他身上想方设法，因为宋星月最忌惮这个人，你知道只要让他出来，宋家就没宁日了。”余罪道。
　　“你猜的？”戈战旗微微色变。
　　“不用猜，他减刑出狱，有你们的功劳，或者说，是我们和宋星月三方共同的功劳，他协助办案，让你们找到了最好的机会，通过监狱管理局捞人，最终却是宋星月出了一招臭棋，她利用落马的那位大老虎，把人捞出来了……这对你来讲，简直是天助人也，对吧？”余罪问。
　　“呵呵，所以嘛，我们还是有合作基础的？”戈战旗道。
　　“谈不上合作，所有的人在你眼里，都是工具，包括我……你攀上了马钢炉、孙迎庆这一伙，黑白两道都走通了，于是就开始了你的最终表演，目的，就是为了在最后一刻金蝉脱壳。”余罪道，他捋着这些纷乱的思路，若有所思地道：“……先是让星海投资象征性的出事，然后很快压下去，造成一个卞双林在活动的假象，而且让宋星月觉得，她的影响还在。第二步把矛头指向星海房地产，陈瑞详在马钢炉的逼迫下不敢不从，而且他对星海也有积怨，于是就爆发了维权、打砸警车事件，这件事闹大了，这时候，肯定是卞双林出的馊主意，知道宋军惯用黑手段，于是把脏水泼到毕福生身上，引诱宋军雇凶伤害……
　　到这种水火不容地步，肯定要不死不休了，宋军急于除掉卞双林这个后患，而你也看清楚了，这时候他在太原能倚仗的，也只有陈瑞详了，正如你料，陈瑞详把查到的卞双林妻女的消息告诉了他，而且按他的要求提供帮助……宋军确实有点蠢，还真雇凶来了，结果一来，正钻进了你们为他设计的圈套。”余罪凛然道着，理清的头绪，反而背后有点凉飕飕的感觉，戈战旗阴阴地看了他一眼，慢慢地竖了个大拇指。
　　“这时候就该马钢炉表演了，他的枪手袭击来太原的雇凶，造成一死两伤，目的也许并不是伤人，只是为了让警察把视线转向这些枪手，进而牵扯到宋军……做得真漂亮啊，当晚抓到陈瑞详，他很快交待，第二天驱使警察赴京调查，成功地撬动了你们需要的警力。”余罪道。
　　戈战旗微微笑着，笑而不语。
　　“这还不是全部，在枪案发生的同时，你们已经盯上了一直查孙迎庆融投公司事件的重案队员，也是马钢炉蓄意制造车祸，造成了重案队两名警员一死一伤……这个车祸也很巧妙，我们警察的思维肯定根据案子先找动机，顺着太行融投的这条线往下查，结果也正如你们愿意看到的，这把火同样烧到了宋军身上，太行融投和星海有不正当交易，而且是玩两手托一家的游戏……所有的设计都是要把星海往坑里推，银行追债、警察追查、住户闹事，直闹得他们焦头烂额，根本无暇顾及你主持的那个投资公司，对吗？而且他们其时已经把大批财产转移到海外，全靠集资撑着生意，你……在星海不知不觉反而成为举足轻重的角色了。”余罪道。
　　“很精彩，那你为什么当时不抓我呢？”戈战旗反问道。
　　“我猜到你了，你永远猜不到我。”余罪道，神神秘秘一笑。
　　“你猜得很肤浅啊。”戈战旗评价道。
　　“这是明里发生的事，暗里的事，应该是这样：你在太原经营着大量的人脉，有口皆碑，不管是星海还是它的对立面都不会把矛头对准你，而你也清楚，贸然携款出逃，其实出路并不宽，还有可能被捉回来，所以你一开始，就设计了这个金蝉脱壳的局。”余罪道。
　　“谢谢夸奖，你是现在才想明白的？”戈战旗不屑地道。
　　“比你慢一步，但现在赶上来了，你故意使用韩如珉处理账务，方向指向沿海的深圳市，金额五个亿左右，这正是你最毒的地方，这些钱是准备给马钢炉的，火烧向宋家之前，你们已经完成了分赃，马钢炉灭口货车司机出逃，而你，布置了一个被人袭击的假象，生死不明……这点高明之处在于，我们警察会根据整体的作案手法判断嫌疑人的行为特征，伤害、枪击、灭口……这种事谁也不会怀疑上你，会下意识地认为你被灭口了……你并没有走，你要完成最后的‘变脸’游戏，而马钢炉就惨了，你给他留的钱，都是下了药的。你知道经侦会很快发现集资案中的诈骗，追踪消失的资金，而马钢炉那个蠢货，正好为此事负责，加上他先前干的事，差不多就交待了。对吗？”余罪道。
　　戈战旗面容收紧了，似乎有点不适，似乎有点震惊，他这时候，开始重新审视余罪。
　　“这个案子是三层，第一层是宋家姐妹，查清这一层，才会知道集资里有诈骗这一层；第二层是马钢炉，干坏事的小角色都出自他的门下，手里又掌握着几个亿的资金，陈瑞详、韩如珉、毕福生都能指向他，只要他露头，肯定会成为警察的目标……最后一层才是你，但等查清前两层，你肯定已经完成设计，逍遥法外，这时候就即便马钢炉想交待，也有口说不清了，对吗？”余罪又道。
　　戈战旗两眼肃穆地看着余罪，已知的说出来不稀罕，可要把设计的精妙之处说出来，就让他有点惊讶了，他不相信地问：“你这么清楚，怎么现在才来？”
　　“那是因为我更清楚，来得早了，只能逮人，不会有钱……我敢保证，在此之前任何一天抓到你，都不会有钱，因为骗子的人格卑劣注定了，他们只相信自己，不会相信任何人，只有在准备出逃的时候，钱才会在身上，对吗？”余罪笑着问。
　　戈战旗一闭眼，黯然拍了拍额头，这一击，可能正中他的最脆弱要害了，也是他最忌惮的地方。
　　“要是身上没有让你紧张的东西，你他妈还买我的账，早喊劫机了是吧？我被外国警察逮着不好过，你也够呛啊，这么些钱出了闪失那可白忙乎了……我唯一不明白的是，你这些钱是什么形式的？就买一箱钻石也装不下呀？”余罪问。
　　“你明明很蠢，怎么干了这么一件聪明得吓人的事？”戈战旗牙疼地道，对方可能根本不懂金融。
　　“你明明很聪明，为什么老干蠢事？是不是开始后悔，在太原没有收买我？”余罪反问道。
　　“你怎么可能发现殷蓉有问题的？她并不清楚全盘？”戈战旗突然换着话题，似乎对于被看穿心有不甘。
　　“那个小魔术，记得吗？那是纯江湖卖艺的手法，如果一个女人能玩到这种水平，就不需要卖身求财，跟着你肯定有原因的……我们监视了她不短时间，越看越不对劲，不像有奸情，倒像有隐情……她给你买药，给你买吃的、给你洗衣服，不止一次看到她在你家啊……”余罪说着，忍不住笑了，笑着道：“她走那天晚上，我们还有人看到你打炮了……呵呵……第二天都看到你布置现场，哈哈……”
　　余罪笑了，笑得浑身直抖，这本来是追踪殷蓉的，在殷蓉走时已经布置了对戈战旗的监控，监控里无意中拍下了他搬倒桌椅，布置被劫现场，只是等到晚上，才刻意地把画面留给了监控，于是就有了后来警方排查作出“被劫持”的定论。
　　如果连那个也看到了，戈战旗明白，自己就一直掉在网里都浑然不觉，这么长时间守候着，只不过是等着他带着钱现身，人赃俱获。
　　“你们上来几个人？”戈战旗突然侧身问，他警惕地看看邻座，还好，那些旅客都在昏昏欲睡，昏暗的机舱里，头等舱人本就不多。没人注意到两个操汉语交流的男子。
　　“两个。”余罪笑了，那笑在告诉戈战旗，摁倒你没问题。
　　“开价吧。”戈战旗坦然道：“一个人的聪明才智应该得到应有的回报，你赢了，我来支付你的报酬怎么样？肯定比政府给你的奖金多。”
　　“你觉得，我会被你收买。”余罪不屑道。
　　“如果你足够聪明，应该能。”戈战旗道，余罪不解，他微微地笑着倾身问着：“虽然你足够聪明，但还没有聪明绝顶，你判断出了所有的过程，没错，很准确，甚至比我交待都要清楚……可你犯一个致命的错误。”
　　“有吗？”余罪不信了。
　　“我可没本事把卞双林捞出来，宋星月也不行，你肯定认为是花钱买通了，可你想过没有，谁能通过监狱的层层险阻传递消息？就花钱，也不可能一下子免掉他近九个月的刑期啊，这不单是钱的事啊。”戈战旗道。
　　这是余罪的一个心结，迄今为止尚未解开，他狐疑地看着戈战旗，神情肃穆了。
　　“还有，你不至于认为我控制得了马钢炉吧？跟他做生意的人，基本都下场很惨，你觉得他会服气我这么一个文弱书生？如果是我们两人合作的话，以他的风格啊，应该早用枪顶着我脑袋让我转账了。”戈战旗道。
　　他是个骗子，但这句话绝对没假，余罪反驳道：“你在故弄玄虚，他不会听你的，但会听钱的指挥。”
　　“好，勉强可以解释。那位神奇的枪手呢？一个对五个，办完事从容离开，这种事我肯定干不了，马钢炉也许敢干，可他没那么大能力，而且他怕死啊……这也不单单是钱的问题，要不给你钱，你去找几个这样的人？你不怕他们反噬？”戈战旗笑着道，笑得余罪后背怵然，紧张了。
　　“你背后是谁？”余罪愕然问。
　　“我一直在躲的人，我还真不怕警察，你们迄今为止没有掌握什么证据，但我怕这个人，他会毫不留情地灭口，我和马钢炉的身份一样，都是棋子，如果我不变这张脸，不提前抽身，早就成弃子了。”戈战旗道。
　　“会是……谁？”余罪头疼了，戈战旗的话很平静，不像有假，因为案情余罪已经了然于胸，很多纠结并没有准确的证据支持，只是推测。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能慑服马钢炉的人、能威胁我从命的人、能把卞双林从监狱捞出来的人、能控制得了像何占山那样的人，还有，对星海知根知底，能把他们玩弄于股掌的人……好像，还是你们阵营里的人。”戈战旗笑了，看余罪惊悚了，他一欠身道：“所以，开价吧。我们的命运只有这个时候，才掌握在自己手里。”
　　“我信不过你啊。”余罪道。
　　“所以说你还不够聪明绝顶啊，不管落地还是中途经停，你都没有机会把我带回去，或者就有，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问题是，你回去会怎么样？还有一个细节你没有注意到吧？钱呢？马钢炉拿的是尾款，五个亿左右；我撤走的不到十亿，而总共消失的钱，还有我们两人加起来这么多。你知道这么多，这些钱会不会成为你的催命符呢？”戈战旗道。
　　“我可能知道是谁了。”余罪慨然道，声音听上去好不狼狈。
　　……
　　这时候，远在南国的抓捕组也陷入了僵局，被送往医院治疗枪伤和眼伤的何占山，刚出手术室，看到警察时，他悍然侧头，用牙咬断了自己腕动脉，乱蹬乱吼拒绝医生近身，不得已，只能一群人摁住强行麻醉。
　　一直守在闷罐车，对马钢炉的审讯也停滞不前了。他说不清何占山的来历，所有的事一股脑往何占山头上推，可要这样推，那他就成唯一的主谋了，一省悟到此处，他又开始耍无赖了，边交待、边翻供、再挤着交待，隔一会儿，又翻供。
　　他像在恐惧什么。
　　同样在太原的专案组，也觉得不经意间升起了一种恐惧的情绪，这股情绪来自于戈战旗对余罪的劝逃，而且，与座甚至担心，戈战旗成功的可能性很大。
　　“许局……这可能么？”张勤紧张地问。
　　“不排除了他在太原寻求保护伞的可能。”廖汉秋道，无数事实证明了，祸起萧墙之内这句话的正确性，他现在甚至都怀疑许平秋了，种种迹像，似乎太像了。
　　“许局，除恶务尽啊，在这个上面，难道还需要隐瞒？都什么时候了。”杨诚劝道。
　　许平秋像是石化了一般，他默默地抽着，眼神空洞，喃喃地说着：“这也是为什么我们针对星海一直查不下去的原因，也是我们刚对陈瑞详审讯就整出丑闻来的原因，同样也是放着大队警力不敢用，只敢启用那些没根没叶的孩子们的原因……我动不了他。”许平秋道。
　　“是谁，我们动得了，我直接可以联系到中纪委。来之前王部长交待过了，涉案人员，无论党政哪级领导干部，一查到底。”张勤道。
　　“多行不义必自毙，但我不想他毙命在我手下。”许平秋道，他像难堪一样，不愿意讲出这个名字，只是轻声道：“其实我们离他已经很近了，戈战旗确实就是终极标靶，他是这个骗局的棋眼，要抓住他，所有的谜题就迎刃而解；而要放走他，我会就当追错人了，他就是小野矢二！”
　　张勤看着，他知道许平秋的态度了，他的态度取决于专案组的行动，他舒了口气，又一次咬咬牙，坐到了技侦的位置呼叫着：“呼叫首都机场，我是国办经侦局二级警监张勤，表明你的身份，让现场警员听命：……现在正式通知你们，全力配合MU722航班上的警员办案……不得置疑，马上会发给你红色通缉令，任何试图阻挠办案的行为，严惩不贷……”
　　扔了通话器，张勤火急火燎的就一句话：廖处，申请红色通缉令！不管多大代价，一定把他抓回来！


第108章 插翅难逃（六）
　　“王……少……峰！？”余罪慢慢地吐了三个字，这个名字是他的梦魇，阴魂不散。
　　戈战旗微笑了，笑着倾身道：“猜对了，加十分！”
　　……
　　“王少峰！？”
　　张勤狐疑道，然后他快速的拨着电话，不知道在和谁联系着。
　　“王少峰，受太原制毒案影响，0＊年被调离原岗位，一年后复出，出任山西司法厅副厅长……监狱管理局，难道真是他？”廖汉秋对此人有所耳闻，他看看许平秋，明白老许的难为了，两人是同届同学，共事多年。
　　“这个骗子的话不能全信啊。”杨诚警示了一句，生怕许平秋掺杂了个人感情在里面。
　　“我太了解他了，相信我，他肯定有份。”许平秋道着，指节轻叩着桌面，犹豫地说着：“中央反贪污刚刚落马的大老虎，曾在我省煤焦领域任反腐败斗争总指挥……其时，查黑、炸矿大部分由我们公安部门来完成，从那个时候起，王少峰的警察当得就有点变味了。”
　　“如果您这样判断，那王少峰应该是星海的保护伞，怎么可能拆台呢？”廖汉秋道。
　　“这正是我想不通的地方，他不应该是个为钱卖命的人啊。”许平秋狐疑道。
　　“同志们……好消息，这个名字我很熟悉，一期的限制离境名单上就有他……许局，如果是他，你尽可以放心，很快我们的人会找他谈话，落马的那位，牵扯出来的人，就有他。”张勤道。
　　许平秋暗暗松了一口气，如果后方无虞，那今天就要大获全胜了。
　　就在此时，通信器，又传来了余罪一句颠覆判断的话：“你又在撒谎！”
　　众人一听，都竖起耳朵了，这时候，都宁愿相信机上那两位的谈话，真相，似乎只有他们俩人知道……
　　……
　　“是吗？那你如何解释这一切？我还知道，王少峰副厅对你可不太感冒啊。他的职务变动和你有关。”戈战旗笑道。
　　“你在混淆我的判断。”余罪很坚持地道：“王少峰是个不光彩的角色，但绝对不是主谋，你是今年二月份到太原的，其时星海如日中天，很多人都知道她们的背景，巴结唯恐来不及，怎么可能做拆台的事？我了解王少峰，他不是个杀伐果断的人，可能为钱卖身，不可能卖命。”
　　“哦，那你觉得真相是什么？”戈战旗笑着问。
　　“你暗仓抽资从三月份就开始，这时候你根本没有保护伞……一个高明的骗子，能做出突破他身份和能力的事，突破越大，就越有成就感，事实应该是这样，你应该打着星海的旗号，收买王少峰办事，他可能不在乎钱，但肯定不敢不在乎星海背后的那位高官。有他在，你和卞双林建立联系就方便了，而且卞双林不敢不买监狱管理局的账，否则后果会很严重；对，骗子的惯用伎俩，狐假虎威，你有大量的可操纵资金、有星海的光环，这两样杀器能让你干成任何事，收买任何位置上的官员，所以你的集资畅行无阻，连工商登记都没有……只要能调动钱和权，马钢炉就不在话下了，如果有王少峰的介绍，别说给钱，就不给钱他也得卖命……而且这样做还有一个好处，马钢炉就落网，他不但说不清，就想说清，也不敢说。何占山很可能是王少峰给你找的人，那样的亡命徒其实非常好控制，无非是满足他们对钱的要求而已。”
　　余罪道，他盯着戈战旗，如是道，心里想起了卞双林的作案手段，简直如出一辙，他判断着：“所以，真相就是，你背后可能不止一个王少峰，但诈骗的主谋，只有你一个。”
　　“精彩，为什么知己，大多数时候不是朋友呢？”戈战旗笑了，很自得地笑着，像是找到了一个知音，他好奇地审视着余罪。
　　“不过如此而已，你应该是从卞双林的故事里得到了启发，这无非一个简单的庞氏骗局。”余罪道。
　　“恭喜你，终于融会贯通了，剩下的十个亿，都在太原大小官僚以及工商界名流的手里，或贿赂、或黑钱，或斥资，反正蒸发了，我本来怕吓着你，只说了一个幕后，结果你非要把他们全刨出来，没错，如果我回去会死得很惨，不过你知道这么多，也好过不了吧？”戈战旗反问着。
　　余罪难堪了，狠狠地拍着头，像拍打着让自己清醒清醒，真相，可能比谎言还要可怕。
　　“难道，你不准备开价？”戈战旗又在催着余罪道：“还是那句话，这不在中国领土上，就不必讲那么多规矩了，只要你开得出价格，我就出得起。”
　　咝，余罪咬牙切齿，浑身抽搐，他压低了声音问着：“你这样，不像能出得起钱的？”
　　“你腕上那块表，价值在两千万左右，我脖子里这块钻坠，价值不低于一千万……还有手上这块宝石，祖母绿的，箱子里有八件玉器、两件翡翠、四卷水墨画，去轴的……还有不少债券，不动产手续，加上电脑里的账户资料……你要多少钱吧？”
　　“你有钱我真相信，可我一毛钱也带不走啊？”余罪道。
　　“你不了解国外，美利坚合众国自由度是非常高的，对于出逃的军警人员特别感兴趣，只要你提供国内人权的现状、警务工作方式方法、以及内部组织构成，我想会有很多人感兴趣的……真的，像你这种人申请绿卡，比其他人容易多了，政府都愿意给你提供庇护……那，很简单，只要申请个政治避难，马上就能留下，而机组这几个人，我相信他们根本不是对手，至于你身后的组织，他们鞭长莫及啊。”戈战旗诚恳地道，那眼神，那语气，诚实的几乎能让顽石点头了。
　　“哇……这不卖国么？”余罪瞠然了，惊呆了。
　　“听说过裸官么？这个国家很多领域掌权的，他就不是本国国籍，而且掌握大部分社会资产的精英阶层，他们可能几乎都不是本国国籍……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啊，古来如此。千万别说你爱国啊，你要陷在国外，你说结果是什么？你会被无情的卖掉，不会有人承认你是中国刑警！”戈战旗轻声道，无形中，他把余罪的身价提得很高了。
　　“可……是……我怎么知道，你不是骗我？”余罪警惕地问，越警惕，越显得摇晃不定。
　　“没必要骗你，我的荣辱掌握在你手上，最起码出关之前是这样。但在出关之前，我能保证把你的事办妥，那是一个效率社会，只需要十几分钟，我能帮你召来大批的新闻记者、律师团，你肯定不知道，殷沐晨现在就在美国，她现在也是日籍，这些事，落地一个电话就能解决。”戈战旗道，眼睛瞟着余罪。
　　余罪痴痴地看着他，犹豫不定，以至于显得焦虑了。
　　“我一直在关注着太原的动静，可除了彻查星海，没有什么动静，所以我判断，你即便身负使命，也仅限于一市的公安局，这个级别到省厅、到北京得十天半个月吧？你之所以追到这儿，是因为你越位了，否则我应该知道进展……那，情况就是这样，你仍然上当了，在我们闲聊中，行程已经过半，不可能返回去了，而且你们市一级的公安，也没有能力让航班返航吧？”戈战旗道。
　　余罪像口渴了，呼吸有点急促，一直在抿嘴，一直在抿，偶而看看戈战旗，又像目光被灼一样，继续着这样的动作，戈战旗反倒显得财多人安，他微笑着，看着余罪，等着跨越通往自由世界的最后一道屏障……
　　“演技派刑警啊，这些消息比预审的内容还丰富……呵呵。”
　　张勤笑了，技侦笑了，与坐的几位都笑了。
　　两位特勤在航班上，对地联络只有机长微波通信了，断续传回来了现场的录音。是藏在暗处的另一位特勤传的，原本还真担心有引起骚乱之虞，不过随着事态的发展，气氛越来越变得轻松了。
　　戈战旗无从知道专案组已盯上他了，他要犯一个致命的错误了。
　　“……就这样，很容易操作的。”戈战旗的声音。
　　“再把下机这个细节讲讲，我们两个人，机组肯定要往回汇报……很可能大使馆介入，到时候我怎么办？”余罪的声音。
　　“不可能，多少贪官往境外洗钱呢？这才多少钱？值得大使馆出面，再说了，这种事，政府根本不好意思声明出来。”戈战旗道。
　　“哦，也是，你这脸都变了，通缉令都发挥不了效力，对了，你那护照没问题吧？”余罪的声音。
　　“放心，这是个休眠护照，有名有姓有产业，准备半年多了。”戈战旗的声音。
　　两人在窃窃私语，如果不是计划已经确定，真让人觉得已经密谋商定要齐齐叛逃了，廖汉秋却是对此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问着许平秋道：“许局，强将手下无弱兵啊，您这位属下应该是精通犯罪心理学，把对方的心态把握得很准，既有侥幸，又有警惕，一张一弛，让他舍不得铤而走险……是不是肖梦琪的学生，她在国际刑警总部学习过一段时间，有几篇论文我看过，很有见地，这一次她带队找到陈瑞详这个突破口，文武双全啊。”
　　“呵呵，你把师徒掉换一下，就是真实情况，这位可是社会大学培养出来的，否则纪律部队里，怎么可能有这种奇葩。”许平秋笑着道，第一次感觉到了自豪，为余罪，今夜这个舞台，他是主角，从南到北直到北京，多少警察在等着终级标靶最后的消息。
　　“我觉得……他对案情的分析，很好，太好了……我没想透的几个谜，一下子豁然开朗了，在枪击、伤害、车祸数件案情之后，任何一个人都要掉进思维定式里，把这种暴力事件和戈战旗撇清，因为这种行为习惯不属于他这种人……而且我们会认为肯定有保护伞，有幕后，却没有想到，他的幕后不是一个人，而是整个官场的利益纽带。”杨诚有点懊丧地道，犯罪的思维，大多数时候会让你觉得匪夷所思。
　　“几个亿的代价啊，发生什么样的事都不足为奇了。马钢炉可是够蠢的啊，一直给戈战旗当替死鬼。如果王少峰也涉案，他可能也被骗了，可能所有的人，都被他蒙着虎皮的大旗给骗了。”张勤笑道，一笑又赞着：“厉害，这么试探一下，戈战旗大部分财产都带着，咱们的目标就更明确了。”
　　众人一笑，心情畅快无比，又传回来的对话里，余罪和戈战旗在讨价还价了，珠宝玉器债券都归他，戈战旗估计是心疼了，告诉他你带不走，你得听我的，否则美国警察没收了，我也要不回来。
　　“听啊，戈战旗这一招够狠啊，真要这么干，没准还真能成功，国外那些虎视眈眈的势力，巴不得有这么好的一个借口呢。”廖汉秋道，诚如戈战旗所言，申请政治避难，又是中国刑警，成功率还真是不低。
　　“他就一土包子，舍不得老婆放不下家，呵呵，就真有这机会，他都未必去。”许平秋欠欠身子，他知道警察这个职业不一定能拴得住人，但这里的生活，他未必放得下。
　　“我有点喜欢上这小子了，许副厅啊，舍不舍得割爱，也许他应该到更大的舞台上，我侦办的很多跨国案件里，正需要这样敢做敢拼的人啊。”廖汉秋玩笑地讲着，试探着，杨诚接茬道：“对，我支持，太原太小了，许副厅也该上上了……把这个人才带京里去，那儿的舞台足够大了。”
　　“打个赌。”许平秋笑着一倾身道：“不管你们开多优渥的条件，他都不会去。”
　　“为什么？”廖汉秋一愣。
　　“不可能吧？”杨诚不信。
　　“他的理想原来是当个小片警混日子，现在顶多到派出所长或者分局的水平，他对职务可能没有什么概念，而且犯过错误，自己到检察院自首了，后来内部处理，这是一块心病……你们确定要？还有，在特勤档案里可能有这一段这样的记载，他警校没毕业就被送进监狱，和一个贩毒分子关了数月……他的风格是，为了一个结果，会不择手段的。”许平秋道。
　　几位国办来人，眼睛瞪得老大，谁却是也不敢再讲惜才招纳的事了，不过很庆幸，今天幸亏这位不择手段的人出现在航班上。
　　“这事随后再讲。”张勤岔开话题道：“用什么方式完成这个任务？部里协调了一架返航航班，已经停在汉堡，但这件案子属于未定性的，所以不会有书面命令下达，要求是：时间二十分钟，不能出现任何不当举止，不能惊动当地警方，航班上有十几个国家的旅客，返航的影响和损失太大，而我们又拿不出切实的证据，协商到这一步，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对，什么劫机、劫持都不能出现，危言耸听也不行，而且不能野蛮抓捕，最好是劝服他。”廖汉秋道，明显地看到了许平秋皱眉头。
　　“这个难了点吧……”杨诚道：“从下降到落地，这段时间，方式倒是有，但不惊动其他乘客，似乎……”
　　“等等……”许平秋示意噤声。
　　众人声音一停，许平秋让回放刚才的录音，听到余罪如是说：“……哟哟哟，我说戈老板，你说得人家的小心肝，跳得扑通扑通，快出心脏病了……别墅、美女、豪车，这么刺激啊，厉害，你居然知道我的爱好。”
　　“方法有了。”许平秋笑着道。
　　“哦，我明白了。”张勤兴奋地开始起草，写了一行发给航班的配合命令。
　　“什么意思？”杨诚愣了下，转眼一拍额头，明白了。
　　许平秋笑着道：“这个骗局里最大的骗子，看来数不着戈战旗了。他太自信了，也太小看对手了。”
　　都明白了，都在笑着，都没有置疑这个判断……
　　……
　　“好，就按你说的这细节啊，不过丑话说前头啊，我要是走不了，别怪我加入美国黑社会，追杀你和你姘头啊。”余罪摆摆手，好无奈地接受戈战旗的安排了。
　　“放心吧，坑你对我没好处，对了，那位该现身了吧？你当得了他的家么？还有，你们是否有渠道和国内联系。”戈战旗道。
　　“有，国内还在商议处置方式，怕引起国际反响，所以，否定了我们在机上抓你的计划……哎，真他妈的，这到底值不值得啊？”余罪道，欲说还休。
　　“没有比这个更值的了，那位现身吧。”戈战旗保持着警惕。
　　余罪一侧身，勾勾手指，从机前舱踱步过来一名男子，高个，浓眉，走到余罪身边时，他俯下身，警惕地看着戈战旗，余罪托着他的下巴道：“兄弟，国境线外了，别讲啥规矩了……我和老戈谈好了，咱们去花花世界去。”
　　那位瞪眼了，余罪低声呵斥着：“你他妈傻啊你，抓回去顶多给你五千块奖金，说不定还得追究咱们擅自闯上航班的责任。”
　　“可是……行么？一句外国话也不会说，咋活呀？”那人明显是个土逼，戈战旗都笑了。
　　“多请几个女翻译，对了，家里什么消息？”余罪问。
　　“家里命令是不能引起骚乱，而且不能造成国际影响，让我们落地等在飞机上，由驻地大使馆来人解决。想办法扣下他的护照。”那位特勤道。
　　戈战旗被这消息吓了一跳，他凛然看着那位，很严肃，真这么重视，他倒不觉得有假了，眼珠骨碌碌转悠着思忖脱身之策，余罪加着砝码道：“老戈，你要跑不了，约定不算数啊，我还得抓你。”
　　“那得看你们的协助了，我持有日籍护照，他们不敢公开带走我，落地后，我有接应的人，你们只需要发一个错误的出口信息就行了，咱们一起走，我通知媒体在出口等着，怎么样？大不了我们全部被海关滞留。”戈战旗道。
　　思维不可谓不快，余罪心烦意乱地摆手打发着手下：“去去，站过一边去，我再合计合计……”
　　他思忖着，皱着好深的眉头，戈战旗期待地看着。
　　就在这时候，异变突来，几位空乘人员鱼贯而入后舱，站在甬道里，然后听到的播音喇叭放着：尊重的各位旅客，我们抱歉的通知大家，因为本机乘客中有人突发心脏疾病需要马上手术，出于国际人道主义精神，本次航班将会在汉堡经停，整个旅程将会晚点四十分钟，再次抱歉。
　　英文、日文、汉语，几种语言播报，提醒着昏昏欲睡的乘客。
　　“什么心脏病人？”戈战旗要起身。
　　余罪一把拉住他笑道：“马上就有了。”
　　一吓，戈战旗的眼睛睁大了，他恐惧地瞪着余罪，咬牙切齿地道：“你……骗……我！”
　　瞬间起身，这一刹那余罪跟着站起来挡住他了，就在他准备扯着嗓子开喊时，余罪扑上去，捧着他的脸，像基情无法抑制一样，重重地吻上去了。
　　嗯，戈战旗被强吻，瞪着眼反应不过来了，都忘记喊了。
　　哦，卖糕的，几位国际友人捂着脸，不忍目睹两个男人的发情举动。
　　那两位扑在座位上了，戈战旗此时已经被余罪勒着脖子了，越勒越紧，窒息得喘不过气来了。
　　警察制敌的狠招，压迫颈部动脉，戈战旗被挤在狭小的空间，额上青筋暴露，还在挣扎着，余罪开始狞笑着，轻声道：“你提醒得好，不在国内，咱警察真不用守啥规矩……他妈的，要不是老子好多事没想明白，早把你干翻了。”
　　仍然翻了，戈战旗翻着白眼，失去意识了。
　　这时候，同来的特勤已经堵着座位，挡着其他人的视线，他穿着空乘的服装，像是检查行李箱，余罪得手，他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飞机开始下降，下降，直到落地，机舱洞开，余罪和另一位兄弟像做贼一样，抬着“病人”下了飞机，乘坐运输车直驶另一架等待的航班，地勤得到的通知运送一位转航的危重病人，是航空公司之间协调的，打着哈欠开电瓶车，叽里呱啦发着什么牢骚。
　　两人不敢吭声，直到运上航班，再次体验失重的感觉，飞上天空。
　　又一次黎明时分，落地的航班旅客出舱，走远了，才见到一个庞大的阵容，数十辆警车闪烁着警灯无声地行进着，接走了机上三位特殊的旅客，全部被蒙着脑袋。
　　马钢炉、何占山、戈战旗齐齐落网，太原特大集资诈骗案轰动一时，而主要涉案人员落网，却悄无声息，即便阵容强大也没有影响到繁忙的首都机场……


第109章 心安便好
　　《太原市委书记＊＊涉嫌严重违纪，被立案调查》
　　《太原集资诈骗案最新进展：尚有超过十亿资金无法追回。》
　　《本报讯：司法部门数位官员落马，涉嫌严重违纪，疑与集资案有关》
　　《省央行负责人指出：应进一步加强金融系统的监管，防范类似诈骗案件的发生》
　　《据悉：全省基金、证券、担保业逾五成受集资诈骗案影响》
　　……
　　轻轻地翻过25日的报纸，汪慎修仅仅是在公安系统的新闻上停留了一下，数日之内，又有多位厅局官员落马，市局主管刑事侦查的副局，省总队政委苗奇；市委一位领导，再加上原司法厅的那位，成了当地官场有史以前最大的动荡。从政府到金融业，陆续被带往这里的人快踏破门槛了。
　　卷起了手里的报纸，动荡之后的余震仍然让人心有余悸，他看看时间，下午十六时，今天是二十五日，而自首的韩如珉仍然没有消息，他抬眼看这个普通的装备处，这一次，不知道又会让多少家庭分崩离析。
　　他一直就那么痴痴地等着，他注意到余罪回来，数次出入；注意到重案队那些兄弟归队了，那风尘仆仆的样子，让他很是妒忌，曾经身处其中的时候觉得那么难挨，离开了，却又觉得，那是一种多么潇洒的生活。
　　警校、警队、警徽、警服，在心里虽被雪藏，可在记忆中却闪着熠熠光彩，离得越远，越觉得它是那么的光彩夺目。
　　咣当，铁门声响，要开了，聚集在门外不少家属，无从得知消息的，都涌上来，看看是谁，这样的情形已经发生了不知道多少次，次数多得汪慎修已经麻木，每一次奔上来，追到的都是失望，其实他现在甚至有点后悔把韩如珉送去自首，他甚至在想，两个人悄悄躲起来，躲得远远，未尝躲不过这次劫难。
　　可是最终还是那样做了，否则一辈子没有心安归处，余罪这样说的。
　　他抬起头，看到了分开的人群，一下子笑了，腾地站起来，一下子又热泪夺眶。
　　韩如珉看到了他，失态了，快步奔着横穿马路，边跑边抹着眼泪，跑得如此狼狈，跑得如此惊慌，像怕失去他一样扑上来，紧紧地搂着，两眼溢满了泪水。
　　良久，汪慎修棒着她的脸，帮她拭着泪，她抬头，也帮他擦着眼睛，相顾无语，同是狼狈，汪慎修轻声问着：“没事了！”
　　韩如珉重重点点头，抽泣着，伏在他肩上。
　　“别哭，别哭……人家笑话，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除了这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怕他们毁了你，可我又救不了你……对不起……”汪慎修轻声喃呢着，吻着她的额头、吻着她的乱发，韩如珉抽泣着喃喃着：“我知道……都怨我，害得你连工作也扔了。”
　　“你不连工作也扔了吗？真不行，我回去当大茶壶养活你去。”汪慎修看着哭花脸的韩如珉，突然想起流落的时候，那一次醉洒，韩如珉一下子笑了，拳头捶着他，两人亲密地揽着，一无所有了，却拥有了彼此。
　　咦？汪慎修放开韩如珉了，韩如珉却黏着，靠着他肩膀，回头时，看到了缓缓而来的余罪，很严肃，而且很可惜地看着汪慎修，走到近前才问着：“你确定，真要走？”
　　“确定，很快就走。”汪慎修揽着韩如珉，潇洒地道。
　　“没有回旋余地？”余罪抱着万一之想问。
　　汪慎修看看韩如珉，韩如珉一副听之任之的态度，他点点头：“真不用了，记得在学校说的，你负责拯救地球，我负责拯救美女……那，现在各得其所，再反复又有什么意义？”
　　“我才懒得劝你，呵呵，老子巴不得和你换过来呢。警告你一句，别想躲着我啊，老子是警察，现在你不是了，敢躲着不见面，小心收拾你。”余罪恶狠狠地道，没吓住汪慎修，倒把韩如珉吓了一跳。
　　“滚，想找我麻烦，没门。”汪慎修捶了他一拳。
　　“你躲不过，结婚时候，兄弟们准备把你剥光闹洞房呢，不来点重口味的，对不起你的风骚啊。”余罪指指身后，墙上，窗户里，挤着一圈脑袋，吹口哨的、做鬼脸的，拿手机拍照的，余罪笑笑，如释重负地看看两人，千言万语只留下了一句话：“兄弟，保重！”
　　一瞬间，汪慎修侧过头，没有忍住夺眶而出的热泪，他拉着韩如珉，快步走着，总也忍不住，一直不争气的眼泪，仿佛要把他对警营的留念，全部宣泄一样。
　　主动交待涉案问题，免予刑事处罚。
　　余罪心里默念着，这个人情真的不小。他看着逃也似的奔走的两人，还真有点羡慕，劫难之后方知真情，他相信，两人应该是真爱，否则不会如此的坦荡。
　　身后的门慢慢合上了，回眸时，还有不知道多少双期待的眼睛在看着里面。警察真不是好营生，在七情六欲的世界里，扮演着绝情的角色，他明显地看到那些家属，敌意的目光。
　　走了，走了一个，还剩好多个，进门时，那群追捕马钢炉的从楼里出来，这是归队头回见到余罪，他在京里呆了数日，回太原又被隔离在专案组，今天才见天日，李航、鼠标、熊剑飞、李二冬数人匆匆奔上来，看着余罪，个个不怀好意的目光，余罪突然警觉了，他赶紧道：“兄弟们，有话好说……”
　　“上。”熊剑飞一挥手。
　　鼠标拽人，李二冬拧鼻子，不就太熟的李航他端他下巴了。
　　“狗日的，小头扔我们，你抓大头去。”鼠标骂着。
　　“这贱人居然出国犯贱去了，也不叫上我。”李二冬奸笑道。
　　“我路过啊，不动手不算兄弟对吧。”李航不好意思地道。
　　“耶耶，听我说，真不是什么好事，我们回来就被关着审了两天，出的是个屁国，黑咕隆咚的天上晃了一圈就回来了，一个外国妞都没见着。”余罪吃疼解释着。
　　“哦，这么说，我心里倒平衡了。”鼠标笑道。
　　众人放手了，余罪刚放松，却不料几人一使眼色，哦一声，抬腿拽胳膊的，又把他架起来了，一漾二漾，一二三，一起放，余罪紧张地大喊，扑通一声，来了个屁蹲，等有人呵斥声起，回头一看肖梦琪陪着国办来人出来了，几人掉头就溜。
　　“哟，这么亲热啊。”张勤愣了下。
　　肖梦琪尴尬笑笑，廖汉秋却是无所谓地道：“很有朝气嘛，这说明同志情深啊。”
　　“这样的团队才有凝聚力。”杨诚道。
　　几人直趋余罪身边，余罪起身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讪讪笑笑，张勤伸过手了，他慌乱地握着，看着人家肩上的星星，层次老高了。
　　“谢谢啊。”张勤道。
　　“真别客气，这不份内事么？”余罪道。
　　“份内事也应该谢谢，你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啊，专案组研究决定，为你们请功。”廖汉秋握着手，好奇地看着余罪。
　　“真别客气，多发点奖金倒是可以啊。”余罪讨好地笑着，境界这么低，倒把廖汉秋听愣了。
　　“谢谢，还有比奖金更好的事，想听听吗。”杨诚道，余罪稍怔，就听这位道：“有兴趣当国际刑警吗？我可以给你一个深造学习机会。”
　　咦？余罪吓了一跳，肖梦琪笑着介绍道：“这是我在北京学习时候，我们的国际事务老师，他们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嗯不不不不，余罪头摇得像拨浪鼓，态度相当坚决，张勤好奇地问：“有什么困难吗？”
　　“不去不去，我都多大了，还回炉学习去，再学习得耽误多少功夫……对不起，不好意思，我都两周没回家了……我，我走了哈……”余罪摆着手，避如蛇蝎，逃也似的溜了。
　　“什么情况？”杨诚不解了。
　　“您说了他们最忌讳的一个字眼。”肖梦琪道。
　　“怎么，被国际刑警的来头吓住了？胆子不至于这么小吧？”廖汉秋不信了。
　　“不是这个，廖老师。是……学习，您让他学习去，还不如关起来审查呢。”肖梦琪笑了。
　　那几位也笑了，这个心血来潮的想法冷下去了，很多人是闻名不如见面啊，比如这位就是，抢着上航班敢打昏不通融的机组人员，上了航班又威胁机长配合，落地后民航安全部门就介入调查了，关了两天才回太原。这么出格的人啊，只能让众人抱之以呵呵两声了。
　　事情走到这里就该画上句号了，三位国办来人去餐厅了，肖梦琪借故回返，两个抓捕组做了必要的汇报，今天就正式解散了，每每到这个时候总让她很留恋，惊心动魄的追捕之后，任何生活都会显得乏而无味，有人说刑警也是上瘾，还真是如此，她现在都能理解，为什么这些刑警有些不愿意离开一线了，其实很简单，刑警和罪犯在某种心态上是相通，都渴望刺激的生活。
　　她踱步上了二楼，组里早乱了，李二冬在嚷着谁请客，没人请，鼠标吹嘘要回家和老婆大战三百回合，余罪在吹嘘不和老婆才算有本事，至于没老婆的，齐齐攻击二人，吹牛逼了吧，征服老婆可比制服罪犯难多了。他们相携准备去看看解冰去。
　　肖梦琪轻轻地走过楼梯拐角，躲起来了，等着都走了，等着余罪出来，她咳了一声，匆匆下楼的余罪一愣，又转回来了，好奇地，像是久别重逢地看看她，一副垂涎相问着：“想我了？”
　　“哎呀妈呀，我回头告诉你老婆去。”鼠标正好撞到，夸张一句，掉头就跑，给余罪做着鬼脸。
　　肖梦琪慢慢踱下来，凑近了点道：“那你想我吗？”
　　“想。”余罪坚定地道。
　　“用你的思维方式讲，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肖梦琪很科学地问。
　　“你这么一问，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了。”余罪凛然道。
　　“要的就是这效果……走吧，我送你。”肖梦琪得意地道。
　　有时候坦然，反而缺少暧昧，有时候直接，反而产生距离，余罪明显地感到了那种相近却远的感觉，他似乎从肖梦琪眼睛中能看到什么，可他清楚，两人之间不会有什么，这个女人很科学，永远不会头脑发热。
　　默默地坐到车上，驶出大院，刚走不远，余罪猛地喊了一声停车，肖梦琪不知道他又发生什么神经，泊到路边，余罪却在倒视镜里看着路边一位戴着墨镜，拿着报纸，正向他笑的人。
　　“谁呀？”肖梦琪问。
　　“你就当没看见。”余罪拉开门，跳下车。
　　远远地他笑了，一块上航班的兄弟，他们像幽灵一样，总是无处不在，余罪信步走上前来，那人卸了眼镜，斜斜看看余罪，余罪问着：“就不问你叫啥了，反正你用的也是假名。”
　　“不过我可知道你的大名。”那人笑着道，看看余罪，好奇地问：“传说中你很贱，传言不实啊。”
　　“那当然，传说嘛能当真。”余罪道。
　　“不不，我是说，你比传说中更贱，居然用亲嘴的方式，堵住嫌疑人的嘴了……嘎嘎……厉害，你没进特勤队伍，真可惜了。”那人笑道。
　　余罪脸一糗，咬牙切齿道：“我说，不是看在一块办案兄弟份上，跟你翻脸啊。”
　　“我可不惧你，过了今天，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那人笑了，一捶余罪的胸前，两人紧紧握着手，余罪却是有点可惜，警中兄弟，以他们和缉毒警为甚，很多人即便牺牲也留不下名字，他小声问着：“你……不小了吧？为什么不申请归队啊。”
　　“我们这样不黑不白的人，归队只会让队伍蒙羞。”那人有点无奈地道。
　　“放他娘的屁，不是你们这些兄弟出生入死，天天坐办公室，能干了逑，谁他妈作案还到办公室汇报一句？”余罪不屑了，他握着那人的手道：“哥，我认识老任，想回来我替你打申请……谁也不可能运气好到一辈子顺当，该收手就收吧。”
　　“就是老任让我来的。”那人答非所问，抽回了手，揽揽余罪的肩膀，他郑重地道：“我和马鹏是同期，他死后我才知道是同期。”
　　这个名字是余罪心里永远的痛，他蓦地变得有点戚然，喃喃地道：“我对不起马哥，我……”
　　“不，这正是我来的目的，别人也许理解不了，可像我们这样的人能理解，其实我很期待有像你一样这样的兄弟并肩，在生无可望的时候，送我上路。”那人笑着道，余罪一下子觉得心里不知道哪儿难受，堵得厉害，那人抱抱他，轻声道：“不要有心理负担，你做得很对，让他穿着警服、覆着国旗、清清白白地归队，他会感谢你的……那是我们所有特勤期待的归队方式，我们都把你当兄弟。”
　　轻声的劝慰着，余罪觉得有点难堪，他抹着眼睛的时候，那人轻轻拍拍他，慢慢地走了，不时地回头，冲他笑笑，视线中，人影已杳，他，就像根本不存在，根本没有出现过一样。
　　嘀……嘀的喇叭作响，肖梦琪把车倒回来，泊到余罪的身侧，惊省的余罪擦擦眼睛，默默地坐到车上，一言未发，肖梦琪不知道是谁，她也没问，沉闷地开着车走了好久，似乎是漫无目标地在开，不是回家的方向，余罪却一点也没有发觉。
　　“你在想什么？”肖梦琪问。
　　“想马哥。”余罪道。
　　“想去看看他吗？”肖梦琪问。
　　“算了，不要打扰他了。”余罪懒懒地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脸上挂上了一丝沧桑。
　　“那知道我在想什么？”肖梦琪问。
　　“想什么？”余罪问。
　　“我想……吃顿饭怎么样？调整一下心情，否则这个样子回去见老婆，多不好，不要把悲伤的情绪带回家里，你说是吗？”肖梦琪道，她有点感叹地说着：“早想和你一块坐坐了，帮了我这么多……我一直在追求着事业上的成就，可最近才发现，成就也许没有那么重要……王少峰算计了一辈子，苗副局也风光了半辈子，最后都是晚节不保，人需要认认真真，坦坦荡荡活着。”
　　“对，没错。我曾经最大的理想是当个片警，吃拿卡要过舒坦日子，后来又想发财，挣好多好多钱，可当跨过这些理想的时候，回头会发现，自己曾经孜孜以求的，真他妈可笑啊。生活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余罪感慨地道。
　　“确实是，不是生活缺少满足，而是人的欲求不满……我现在就想好好吃一顿，美美睡一觉，睁开眼从头开始。”肖梦琪笑着道。
　　“那你请客啊，我又不准备勾搭你，别指望我买单。”余罪瞥了眼，纵是悲伤，贱性依旧。
　　肖梦琪气着了，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伸给余罪一指中指，然后踩着油门，加速，汇进了车海……


第110章 归家趁早
　　去吃饭的地方是农机胡同，那儿有一个很出名的猪脸炖，肉偏肥，正合大快朵颐，粗糙了点，可却是太原爷们的最爱，一份猪脸肉、两碟小菜，加上小瓶装的高粱白，连肖梦琪吃得也妍态尽失，和余罪碰了几杯，被高粱酒辣得直吐舌头。
　　还是有那么可爱的一面的，余罪看她唇红齿白的、笑意盈然的，没来由地觉得是不是结婚真的有点早了，如果现在打光棍应该更好一点。
　　是啊，结婚的男人，总是这么贱。
　　吃完这顿已经是夜幕降临了，两人出饭店，上了车，肖梦琪问着去哪儿，这话问得眼波流转，像在给一个暗示，余罪舔舔下嘴唇，期艾地问着：“你说呢？”
　　“送你回家呗，还想去哪儿。”肖梦琪替他回答了，调戏这货一句，心情颇爽，她哈哈大笑着。
　　“真难为你啊，把我的贱招都学会了。”余罪讪言道。
　　“当然学会了，每次你都在贱贱地试探别人的底线。”肖梦琪笑道。余罪笑着问：“那你试探出我的底线了。”
　　“你都好意思说，你有底线么？”肖梦琪斥道。
　　“哟，真试探出来了。”余罪瞠目道。
　　肖梦琪噗哧乐了，她驾着车，不时地看着喝了二两小酒，洋洋自得的余罪，那贱性仿佛是一种潇洒；那得意仿佛是一种帅气，让她觉得，似乎在他身上散发一种吸引她的魅力似的，下定决心想放下，嘴上放下了，却是爬到到了心上。
　　“喂，是不是结了婚的男人，都期待一次美丽的邂逅。”肖梦琪开着玩笑道。
　　“那当然，这不分男女，谁不期待啊。人在某种意义上讲，就是动物嘛。”余罪道。
　　“你的意思包括你喽？”肖梦琪问。
　　“当然，平静久了的生活，会缺乏激情的。”余罪道。
　　“那意思是，如果有一位女人……你不介意背叛你老婆啊？”肖梦琪笑着问。
　　余罪喀噔一声，心跳加速，看看肖梦琪，觉得像暗示，可不排除调戏的成分，他翻着白眼道：“不会有男人跟你讨论婚姻责任的问题的，少套我。”
　　肖梦琪这次算是真的试探到了余罪的底线，可能在涉及责任的时候，他会选择忘了责任。但过后肯定又会捡起来，就像他捡起无数次的节操，仍然处处像犯贱一样。她问着：“哎，跟我讲讲，当初怎么追上你老婆的，我们很不看好啊。”
　　“呵呵，这个很简单嘛，我觉得她脾气坏点，一般没人敢招惹她；她觉得我出息也不大，收拾得住，还不就凑合一块了。”余罪笑着道。
　　“那，你们幸福吗？”肖梦琪问。
　　“幸福在于感觉，就像我小时候老被我爸揍，那时候觉得我是天下最命苦的娃，可对于没家庭关爱的孩子来讲，没准挨揍也是一种幸福啊，最起码有人管啊。”余罪笑着道。
　　“哦，怪不得你经常被老婆打。”肖梦琪呲笑道。
　　“那是，不是天天训练，哪干得了刑警这活，打出来的。”余罪自嘲道。
　　肖梦琪却是立时省得这个话题不合适了，一说到老婆，余罪两眼都小星星，根本不见还有绮念，她暗暗的后悔不该转到这个话题上，可此时却为时已晚，余罪像瞬间清醒，跳出了心神不宁，变得正常了，也正经了，正经八百和她开着无关紧要的玩笑。
　　好像，还是不正经的样子，她更喜欢。
　　肖梦琪就这样在犹豫间，又一次和心里的纠结擦肩而过，余罪指着方向，那是回家的路，直驶到小区门口，谈兴方尽的余罪嗒声开门，不料肖梦琪像瞬间提起了勇气一样，喂了声，余罪回头时，被她抱了个满怀，然后带着酒意微醺的香吻，一下子扑面而来。
　　嗯啊轻咦声，肖梦琪好惬意捉着他，那侵略性的香舌，勾魂摄魄一般，让余罪浑身战栗。
　　“别……让谁瞧见……嗯……”余罪口龄不清，被吻得六神无主，他恶念顿起，一伸手伸进肖梦琪的衣服里，直探着胸前鼓鼓的位置，狠狠地搓了几把，肖梦琪一紧张，推开他了，两人相视如怒，欲火方起，肖梦琪挑衅似的摆头道：“给你两个选择，回家；或者今晚不回家。”
　　余罪脸一拉，难堪了，有点期待，却又有点紧张。
　　“滚，知道你没那胆量。”肖梦琪生气地道，最恶毒的刺激来了。
　　“哦，刚才喝多了，骚蕊。”余罪推门下车，飞也似的逃了。
　　肖梦琪一笑，旋即又有觉得有点苦苦涩涩的感觉袭来，让她好一阵子发怔，她知道，感情就像案情一样，主要目标只有一个，而自己，永远不会是那个唯一目标……
　　……
　　车走了好远，余罪才从小区一辆车后闪身出来，有点小心跳，有点小窃喜，却也有点小遗憾。
　　不过也只能这样了，他不敢擅越雷池，感情也像案情一样，一不小心就会深陷其中，很多时候会得不偿失的，更何况，他觉得自己有点放不下霸道老婆，男人穷一回才有真朋友，败一回才有真感情，而他，正是又穷又挫时候娶到的老婆。
　　离家近了，他擦着嘴，在小卖部买了瓶矿泉水，酒味香水味得去掉，细细检查有无纰漏。进单元了，他在想着和老婆怎么说，他在暗骂着自己，刚才的犹豫，要不是打电话告诉老婆今晚回家，说不定真敢不回家；他到门口，正正身子，挺起胸，敲门。
　　片刻应声门开，余罪“啊！”喊了声，然后被一只有力的手揪进家里了。
　　恐惧尚未消失，一位穿着蓝裙的绿脸婆娘揪着他，斥着他：“喊什么喊？”
　　“开门就一张鬼脸，吓死我了。”余罪惊魂未定，愕然看着老婆，香肩半露、裙衣及膝、深V凹凸的，看得他大嘴合也不拢，绿脸的老婆努嘴一亲笑笑：“等等我啊。”
　　不等余罪点头，她飞快地奔进卫生间，洗脸，片刻擦着脸出来，笑着道：“我刚做的面膜，还以为你得一会儿呢？”
　　“你就做处女膜还不那样，哟，今天真丰盛哈。”余罪道，老婆的手已经伸过来了，揪着他问：“你说什么？”
　　余罪侧头一看，哇，老婆显得白净多了，这惊喜的眼神让林宇婧放过他了，得意地捧着自己的脸，自夸地道：“还真有效果。”
　　“嗯，还真能增加点情趣……哎我吃过了，要不咱们现在开始。”余罪说着，迫不及待了，林宇婧笑着推了他一的把，不好意思地道：“才几点？一会儿再说。”
　　使劲推开了余罪，余罪也不是真要来，不过他喜欢这个扭捏的样子，俩人腻歪着坐下来，看样确实是精心准备的，餐厅灯上蒙了一层粉色的纸，灯光显得朦胧，四碟小菜，又添一瓶红酒，林宇婧笑着斟了两杯，两眼蓄着喜色，端给了他一杯，在相对而饮、相视而喜的脉脉中，余罪沉浸在这淡淡的温馨里，醉了。
　　“又是两周没回来，圆满了？”林宇婧道。
　　“嗯，抓到了，差点就错过了。”余罪心有余悸道，每一次成功都离不了运气的成分。
　　“我好像听说，宋家的事怎么好像是海外商人举报的？是……”林宇婧好奇地问。
　　“是他，亲爸是个狠人啊，他接触的层次不一样，可能看得更准。当然，我想其中可能还有利益纠葛。”余罪道，郑健明最终把宋星月一家举报，那成为导致她们锒铛入狱的最直接原因……不过就即便她们出逃，戈战旗还是会把诈骗进行下去。
　　“他们也有过节？”林宇婧不解地问。
　　“他们是合作伙伴，坑伙伴的收益会更高。而且是一种姿态，他以后可以高调地，以爱国商人的身份回来了，讨论这些干嘛，还不就是坑来坑去，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走。”余罪道。
　　“哦，对不起。”林宇婧附身轻轻一吻，久别重逢，她像变了一个人，怎么也看不足似的欣赏着丈夫。
　　“老婆，你咋拉？这么看着我？我既没出事，又没出轨。”余罪紧张了，总觉得哪儿不对劲了。
　　“德性。”林宇婧剜他一眼，兴喜地道：“告诉你个好消息，我有钱了。”
　　“有钱？”余罪呵呵了。
　　“真的，绩效工资加职务补贴，补了半年，有一万多呢，我准备……还一部分房贷，剩下的，我们一起挥霍挥霍如何？”林宇婧道，说这话时，她柔情地看着丈夫，伸着手，轻轻抚上了他的脸道：“我也分担一部分啊，咱们结婚这几年你太辛苦了，我呢，又时不时顾着娘家，有点太自私了。”
　　“哦，我懂了，你是认识到自己的以前的错误了，准备洗心革面，重新做我老婆，对吧？”余罪笑了。
　　“嗯，从头开始，不好么？”林宇婧笑道。
　　余罪眼骨碌碌转转，思忖片刻道：“好，在开始之前，我也有事向你交待，不过咱们约定好，既往不咎。”
　　“你又……没干好事！？”林宇婧瞬间生气了。
　　“那不说了。”余罪讪讪道。
　　林宇婧怒了，扬起酒瓶要摔时，勉强克制住了，她重重地一顿，看着臊眉耷眼，像做错事的丈夫，想了想，无非是和其他女人之间的未了之事，她不想听，可又按捺不住心里的怒意，她咬着嘴唇道：“你还是说吧，你不说，我睡不着。”
　　“那你别激动，也别做过激的动作。”余罪警示道。
　　“和你那位同学重续旧好，还是又结新欢了，我激动什么？”林宇婧道。
　　“这种事说的有什么意思，你太小看我的格调了。”余罪不屑道。
　　“那不是这事，你还会干什么好事？”林宇婧脸色缓了，要不是这事，其他事就无所谓了。
　　“坐好，挺胸、抬头，别激动……手机直接登陆我的网上银行，密码咱们的结婚纪念日，加yz小写……自己看。”余罪拒着洒，林宇婧找着手机，登陆着建行网银，不时审视着面部平静的丈夫，她不解地问：“你不会又捞钱了吧？”
　　“这回猜对了。”余罪道。
　　“啊？”林宇婧像被刺激了，吓得跳起来了，账户余额，一、二、三、四……七位，三百多万，她拿着手机，手都抖着，紧张地道：“你……你哪来这么多钱？”
　　“坐下坐下，听我说。”余罪按住老婆，坐下，他平静地道：“这仅仅是一半，另一半还在外面。”
　　呼咚，林宇婧连人带椅子后栽了，吓着了，余罪起身，蹲着扶老婆，赶紧地给她抚胸，顺气，林宇婧像窒息一样喘着，这这这……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了。
　　余罪问着：“你紧张这钱从哪儿来的？”
　　林宇婧点头，恐惧了，余罪笑道：“我和老魏投资到星海的P2P平台，他前后投资了一点三个亿，收成将近百分之十，也就是一千多万，我们俩二一添作五，平分了……我有生意，有粮店，而且有个做生意的爸，这完全可以当作合法收入的，尽管有那么一点点不合法……呵呵。”
　　林宇婧喘息稍停，恐惧地看着余罪，就一句：“不会有事吧？哪怕不要这钱啊。”
　　“这是老魏以参股粮店连锁，支付给我的，放心吧，就不合法，也被他整合法了。”余罪道。
　　这下明白了，林宇婧知道以丈夫的鬼心眼，肯定是窥到了骗局的空子，进去捞了一把走人，这个勉强可以接受，她坐起来了，抚着丈夫的脑袋，压抑着心里的恐惧之后的惊喜，叮嘱一句：“可别出事啊，咱们穷日子都习惯了，又不是过不去。”
　　“呵呵，这才是老婆，先看到的是日子，不是票子，我心里有谱，庞氏骗局涉及的有数千人，大部分都是被高额利润吸引，最终连本带利赔进去，偶而几个中途撤走的，都是签约的投资，谁又能说什么。没事，老魏比我有谱。”余罪道。
　　“哦，那就好，我们有钱啦？我怎么觉得像做梦一样？”林宇婧恍然道，她一瞥手机又想起来了，直问着：“你说这300万只是其中一半？还有三百万？”
　　“可能，不止三百万。”余罪道。
　　“还有……什么事？”林宇婧明显看到丈夫的眼神一贱，肯定有事。
　　“我和老魏合资，买下了六处商铺，市价一半稍多，如果出手，会翻一番。”余罪道。
　　“怎么可能？”林宇婧不信了。
　　“原主人叫陈丽丽，她急于变现，而我知道她急于出手，所以成交价非常低。”余罪道。
　　“人家傻呀？”林宇婧不信了。
　　“她不傻，不过她是马钢炉的小老婆，急着变现出境，所以，我捡着便宜了。”余罪道。
　　呼咚，林宇婧吓得又栽倒了，这简直是火中取栗。余罪赶紧给她抚胸、顺气，不迭地说着：“看看，就知道你受不了刺激，你还非想听……早知道不告诉你了。”
　　哦……哦……哦，林宇婧被刺激得半天才顺过这口气，她咚咚咚拍打着余罪，又气又喜又担心，余罪嘿嘿奸笑着，知道老婆的心结，强调地道：真是合法生意，过户、中介、公证都有，而且没用我的名儿，洋姜和大毛操办的，我是那只幕后黑手。
　　他这黑手一亮，又缩回来替老婆揉着胸，林宇婧好容易从震惊中平静下来，她瞪了余罪一眼，哪是替她抚胸，根本就是在摸胸找手感，那是他最喜欢的方式。打掉了他的咸手，余罪却是嘿嘿奸笑着问着，你如果不要那算了，要不捐了？
　　这个……林宇婧为难了，她有点难堪地想想，难以取舍了，她轻轻地靠着丈夫，好半晌才道：“我不知道。”
　　“那等你想清楚了再说？”余罪问。
　　嗯，林宇婧点点头，她看着余罪，警惕地道：“男人有钱了就变坏啊，这钱不能你拿着。”
　　“我就没好过，谈什么变坏。再说我就准备全交给你，你又不敢要。”余罪道。
　　“可……那可怎么花呀？”林宇婧为难地道，余罪贱贱看她，她却省得自己已经无形中接受这个事实了，不好意思地头埋在余罪肩上。
　　“我提建议，你审核啊……嗯，我想买所大房子，不是咱们住，咱们还住这儿，这小房子都有感情了……大房子让爸住，辛苦一辈子，总该享点福了……”
　　“嗯……”
　　“再给你买辆差不多点的车……不能老挤公交。”
　　“嗯……”
　　“再有好像就没地方花了，我想了想，剩下的就当投资吧，就投资粮食市场，这个生意虽然利薄，可胜在持续性，民以食为天，肯定赔不了，而且杂粮现在行情看涨，老魏都准备在这个上面投资，我告诉你哈，小米现在每斤市价都到十块钱了，秋后肯定还要赚一笔……”
　　“嗯……”
　　林宇婧像呻吟一声，一概应允，余罪低头看看，眼光迷离，幸福指数爆棚的老婆，他乐了，亲亲，小声问着：“还有个赔钱生意我也想做……搞个互助基金怎么样，就在警察职业里搞，不过脱离制度之外，纯自发自愿，非盈利性。”
　　“这是干什么？”林宇婧没听懂。
　　“帮帮那些伤残的、穷困潦倒的、有心理疾病的、有自杀倾向的，帮帮他们和他们的家属……我在二队看到昂川老婆和孩子了，我就想啊，就抚恤给她几十万，也填不住丧夫丧父的难过啊；警察这是个恶毒职业啊，一旦脱了这身警服，他们可能无所适从，他们可能连养家糊口的本事也没有……如果有像马哥那样的，担着这个责任，我想他们生活会好过很多，而且，很多得到过帮助的人，肯定会在心里种下感恩的种子……”余罪轻声道。
　　“嗯，听你的。”林宇婧轻声回答着。
　　静静的房间里，然后……然后就没音了，半晌林宇婧睁开眼睛，却发现丈夫手肘支着，好奇地看着她，她笑着问：“想什么？”
　　“好像这是第一次你全听我的。”余罪笑着问。
　　“嗯，那以后，都听你的，还不行啊。”林宇婧安慰着，放弃了自己的强势地位。
　　“那现在听我口令……摆个淫荡点的姿势，给来点情绪。”余罪搓着手，见猎心喜地道，说着手就搓上老婆了，林宇婧扭捏着：“呀呀呀……到床上，讨厌……”
　　“就到地上，多有野战情调……我请长假了啊，告诉你，假期专干这个，我他妈还不信了，就造不出个人来……咦，你别这么顺从啊，多没劲，使劲挣扎，来点强暴刺激……”
　　“你个死东西……哎哟，你轻点……”
　　满屋灯光、一室绮旎、遍地裤衣、鏖战声起，从厅堂到厨房，果真是野战的节奏……


第111章 恩将善报
　　两周后……
　　汾西工商界迎来盛事，投资一点二亿的钢化陶瓷产业正式落户本市，这也是全市招商的大事，据说是一位澳门商人和南方纸业共同投资，他们同是汾西人，据说这个投资故事的背后，还有着很多故事。比如，投机倒把和走私潜逃的商人，比如他身后郁郁而终的父母，比如好像可能还传出来了他可能有个遗腹子留在汾西的故事，传言无法证实，但接连发生的事却让人对他整体改观。
　　他花了两百万修建了父母的坟茔，又捐了五百万给市里几家养老院，当年无意中施舍过那个疯婆子的老少爷们，他一一登门鞠躬致谢，至于亲自送葬的余满塘、李军涛那几位，这位澳商当着众人面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就再对他有成见的，看着哭成泪人的逆子回头，也跟着唏嘘不已。
　　老套路了，钱如流水价花出去了，衣锦还乡，造福一方，新厂邀请的都是原搪瓷厂那些下岗的爷们来当师傅，五险一金包缴，寻个养老的地方。这件事大报小报登载，电视台转播，据说市委领导高度重视，把泛黄的旧档案都翻开了，就为了多解决几个就业指标。
　　这一天奠基，当然得更隆重了，大清早，咚咚咚擂门声把余满塘惊醒了，敲这么重，像是捣蛋儿子的声音，他迷迷糊糊边开门边兴奋地喊着：“儿子嗳，是不是你呀……”
　　哗，门一开，儿子没见，把余满塘吓成孙子了，他惊得一屁股坐到地上了，两辆警车、四辆公务车，站着一排人，老余顶多能和老娘们拌个嘴的水平，哪见过这阵势，大嘴张着合不拢，紧张地问：“这这这……这是拆房呢，还是抓计生呢？”
　　门外众人一笑，有位戴眼镜地道：“余师傅，都不是，是请你参加奠基仪式的。”
　　“啥仪式，谁死啦？”老余惊声问。
　　“直白点直白点。”另一位把人推过，自我介绍，市委办公厅主任，殷勤一握手道介绍着，敢情是新厂奠基，郑健明老板指名道姓，第一个请的就是余满塘，市里哪能不当回事，从市委办到区委办加上开路的交警车，隆重地全来了。
　　“哦……这样啊，不去。”老余拍拍屁股，火冒三丈地道：“他就一投机倒把，挖社会墙脚的坏分子，不能他有钱了，你们就把他当爹，不去。”
　　“喂喂，余师傅，这都啥年代了，还讲挖社会主义墙脚？”区委办的哭笑不得了。
　　“是啊，现在不讲挖墙脚了，直接刨根基拆人家房涅。”老余没好气地撂了句，砰地关上大门了。
　　这哪行，把区委和市委办的急坏了，可偏偏这是郑老板的大恩人，又惹不得，商量一下，先礼后兵，把街道花婶请过来，那婶厉害，小商小贩就没有她没骂过的。交警得令，迅速出动，不一会儿把腰粗臀肥一脸肉褶的街道办花主任请来，一说是政治任务，一说关系到全市不少就业问题，花婶巴掌一拍，交给我了，看我的。这余矬子觉悟太低，你别给他好话。
　　咚咚咚一擂门，花婶扯着嗓子喊着：“余矬子，滚出来。”
　　就这么喊，把区委和市委的人吓一身汗，不料这玩意真管用，吱哑一响，老余提着勺，觍着笑脸，露出脑袋来了，巴结似的道：“他婶，咋咧？”
　　“这是组织安排啊，听我讲完政策，你再决定去不去啊。第一，你个余矬子缺斤少秤没少捣鬼，不是街道办对你及时批评教育，你早滑向犯罪滴深坑了……第二，你儿子当年上不了户口，我陪你跑派出所可跑了不止十八趟啊……第三，你跟敏芝结婚，街道办给你们办结婚证，都是优先办滴，说起来我还是你俩红娘呢……”
　　花婶旧事一排，把余满塘唬得耷拉眼了，还有更狠的，花婶粗指头一戳问着：“啊，现在拽了，不想听组织的话是不是？你和敏芝怀娃，这严格说起来算是超生啊，我查你了吗？还不是看你们俩不容易，想方设法给你护着……现在让你露个面，这关系到全市经济建设，以及多少家里娃闺女的就业问题，你咋还摆架子呢？你拽了，有洋亲戚有警察儿子咧，可底下老少爷们还指着新厂过日子，看看你办的这事，是人办的事么？”
　　说得老余无地自容，贺敏芝也出来了，赶紧地劝着暴脾气的花主任，老余一拍大腿道：“去去，谁说不去了，我不得给媳妇做早饭呢吗？”
　　“给我……赶紧走，你媳妇我伺候，咱街道办从来都是为人民服务……走吧。”
　　花婶一听松口，两级主任搀着老余便走，上车一溜烟去了，贺敏芝看得那叫一个哭笑不得，这不是第一次，头回上门就行大礼，吓得余满塘躲家里不敢出门，二回上门要祭亲，唯有那次老余没推托，可是事情偏偏都是这样，到好时候，反而不适应了。
　　可能身处其中，会更不适应，奠基仪式郑健明的主角，余满塘一直有拿锹拍翻这狗日货的冲动，一冲动他一紧张，差点栽到坑里，惹得围观一行记者一阵好笑，私底下窃窃私语，实在羡慕嫉妒恨像这号人的逆天运气，攀上这么门恩亲，那简直是逆天改命了啊。
　　这不，讲话时候，郑健明拉着余满塘坐他身边，合影时候，拉着余满塘和市委领导站在一起，逢人便讲，这是我的大恩人，听得余满塘像做了错事一般，脸红脖子粗，客气话也忘了，顶多对各位领导憋出一句来：我南街口卖水果的啊，有空去坐坐！
　　众人不禁莞尔，这么实诚的市民倒也少见，奠基完了，欢迎仪式完了，回程郑健明亲自给余满塘开车门，同乘一车回汾西的政府招待所。
　　这等礼遇实在不低，穿着老布鞋、一身旧衣的余满塘实在受不了这里的干净得一尘不染的环境，几次想溜，都被随从死乞白赖拉住了，直到快中午，郑健明从市委领导处回来的时候，老余坐在沙发上已经磕了一堆瓜子，啃了半堆水果核，看他进来，打着嗝起身。
　　“哟哟，余兄弟……中午务必留下吃顿饭，我介绍这里的领导给你认识，以后办事方便。”郑健明拦着人，这人一直就个小市民的德性，他对看不惯也习惯了。
　　“你快拉倒吧，现在三天两头抓领导呢，屁股坐稳的有几个，都和你差不多，坏分子。”余满塘要走，这句话听得郑健明脸拉长了，似乎不拦了，老余看样也是有备而来，他掏着内衣口袋，吧唧，把一张卡拍上茶几上道：“这是上次你给的啊，人多我不好意思驳你脸……现在还给你，我有手有脚饿不着。”
　　“等等。”郑健明上前，拿起卡，拽着余满塘，不多说了，深深一躬，塞在他手里道：“我不是想炫耀，只是想买个心安，您替我尽的孝啊……我就再给你磕几百个响头，我这心里还是有愧啊。”
　　“算了，这事不说了。一说你满眼泪的，又让人难受。”余满塘见不得人作难，一摆手，他警惕地看看郑健明问着：“你这次回来，还有什么目的？”
　　“目的？”郑健明一看余满塘仇视的眼神，瞬时明白了，他是一副尴尬的表情，轻声道：“就给家乡做点事吧，本来想和她一起回来，可冯寒梅一直放不下心结，觉得有点对不起这里，特别是对不起你和儿子……所以，我就独自回来了。”
　　“那我儿子涅？”余满塘愤愤道。
　　“那好像是我儿子。”郑健明轻声道。
　　“王八蛋，就知道你没安好心，我警告你，敢抢我儿子，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余满塘勃然大怒，做势捋袖子，郑健明就那么看着他，余满塘一瞬间又气苦了，他换着口吻道：“老郑，咱们明人不做暗事啊，你现在有钱有名有地位有老婆有儿女，你再抢我儿子，太不地道了吧？”
　　“看来你对自己没信心啊，觉得我这个爸，要比你这个爸更强一点？”郑健明笑着道。
　　“你不扯淡么，强什么？仍下老娘老爹和未过门的媳妇，几十年不见面，强哪儿了？说实话啊，刚有这个儿子，我恨不得掐死他，一看他那张脸，我就能想起你来……那时候过得多难啊，白送个大小子，人家都没人要啊，看孩子没奶水饿得皮包骨头的，我也不能扔了啊……就糊糊面水果渣渣凑合着把孩子拉扯大……这孩子懂事啊，这孩子真懂事，从小就知道心疼人，好水果舍不得吃，啃烂的；要有好饭了，知道留一口让他爸吃；上警校他知道家里花不少钱，一直不肯再从家里要钱，一放假就回家干活……别人家的孩子朝父母伸手要车要房，他一分钱没要，还常惦记着给爸妈整所大房子住……”
　　老余说着，悲从中来，泣不成声，郑健明慌乱地劝着，老余一把鼻涕一把泪抹着，哭着要走，这时候，郑健明出声拦着人道：“等等老余……这事，我和冯寒梅得给你一个交待了。”
　　余满塘回头，等着，郑健明道：“我和她，就像以前一样，在最初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都很自私，想着花点钱，让这个秘密沉下去，不过我和他见面之后却发现，他太像我了，我还真心想把他送出国深造，不过他拒绝了。”
　　余满塘一愣，不算惊讶，也不算意外，但让他悬着心放下了。
　　“他说他自豪的事有两件，一件是有个好爸爸，另一件是，他爸怕他学坏，送他当了警察。那个爸爸明显不是我。”郑健明有点失望地道，他看着余满塘，甚至自惭形秽了，他轻声自责着：“这孩子像你，仁义；不像我这么寡情……他是你暧在怀里，扛在肩上养大的，我就想抢，抢得走吗？”
　　“这还像句人话，不对啊，这么长时间没回来。”余满塘道。
　　“他回来了，你居然不知道？”郑健明问。
　　“在哪儿？”余满塘担心地问。
　　“你说呢？”郑健明不答反问。
　　余满塘一拍脑袋，想起在哪来了，他一句话不说，掉头就跑，哎呀，这事把郑健明失落地呐，站在门前直揉太阳穴，敢情老余肯赏光，还是看在儿子面子上呢。
　　不料门咣当又开了，狠狠撞了他一下，他吃疼捂头，居然是老余又回来了，老余这回更坚定了，吧唧把卡给他拍手里道：“别人看不起我，我不在乎……拿你的钱，我怕我儿子看不起我。两清了啊，别老来骚扰，而且警告你，既然回来了就老实点，别让我儿子铁面无私的把你给逮喽！”
　　说完，碰门而走，郑健明直拍着额头啼笑皆非，他真无法想像，这么个草包，怎么把他儿子培养成警中精英的……
　　南街口香果园水果店里，林宇婧把重重的几箱香蕉搬回店里，却见得余罪在敲着核桃，她随意踢了脚道：“喂喂，半车让我都卸了啊。”
　　“当初娶你，还不就看你身子骨瓷实好干活。我现在是富豪了啊，总得有点派头吧。总不能捋着袖子干活吧。”余罪道着，却不料被林宇婧一脚踹了二郎腿，差点趴下，雇的两个店员吃吃笑，都知道这老板这一家是奇葩，老的准备在家养儿子，儿子好像都不是亲生的。
　　“你们最好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啊，很可能被我爸开掉。”余罪笑道，那二人赶紧收敛。
　　恰在这时，听到了老余的破锣嗓子喊着：“儿子嗳……儿子嗳……余儿啊……你在吗？”
　　“快，你爸回来了。”林宇婧进门慌张地道。
　　余罪触电似的起身，奔了出去，却见得老爸跌跌撞撞，边走边抹泪，喊得那叫一个凄苦，他一下子心酸了，赶紧地奔上去搀着：“爸，爸……我这不在呢？你哭啥呢？”
　　“爸以为你跟上有钱爹跑了，不回来了。”老余委曲地，抱着儿子号啕大哭。
　　“不可能啊，我人民警察，怎么可能认个投机倒把的坏分子当爹呢？”余罪痛斥道。
　　“那你为啥要生爸的气呢，这么长时间不回来。”余满塘哭着道，抚着儿子脸，心疼地问着：“还疼不？”
　　“非常疼，我当然生你气了，他不算人，可爷爷奶奶是亲的啊，你瞒我这么多年……多可怜啊，算了，都过去了爸。”余罪搀着父亲，老余却是不承认办了这错事，他咧咧说着：“我知道啊，可那时候不敢说啊。”
　　老余委曲，一把鼻涕一把泪，这粗鞋布衣的爸，寒酸得让余罪心酸。余罪笑着安慰着老爸：“知道了，都过去了……咱过咱的，他过他的，他爱干嘛干嘛，养我的才是爹，有钱的他不是……难道我将来比他有钱了，他还叫我爹？对不对？”
　　“就是，还是我儿子聪明。”余满塘被这逻辑听得止住泪了。
　　林宇婧和店员噗哧笑了，余罪翻脸了，直斥着：“笑什么？我爸要照顾我妈啊，将来还有我弟弟，不好好干活，开了你们。”
　　余罪吼着做势，那两位不敢吱声了，林宇婧赶紧给公爹搬着凳子坐下，余罪削着个柚子要给爸吃，老余一瞧喊道，哎哟哟哟，卖相这么好，吃了多可惜。
　　余罪一抿嘴，老爸不吭声了，不好意思了，儿子递给他一半笑着道：“爸你确实有点小气啊，以后得改改。”
　　“不小气，爸有钱了，早不小气了。”余满塘不服气了。
　　“那不小气得给你下任务啊，我想在市区换个大房子。”余罪道。
　　“换，爸给你钱。”余满塘豪气道。
　　“还想换个车。”余罪道，呲笑着。
　　老余一啃柚子，二郎腿一跷道：“换，爸给你钱。”
　　余罪一凑身又道：“还想换换媳妇。”
　　“换，爸给你钱。”老余直接道。
　　店员笑扑了，林宇婧哭笑不得了，老余糗了，斥着儿子，语重心长地道：“这这个不能换啊，有钱可以，有钱不能学坏啊，瞧你爸我就是，有钱虽然有钱了，但和以前没啥区别，勤俭才是传家宝嘛。”
　　“现在还需要勤俭吗？哎爸，他给你钱没有？”余罪问。
　　“谁呀？”余满塘问。
　　“就他啊。”余罪很不屑的口吻。
　　老余知道了，自豪了，一拍大腿道：“给了，我没要，我扔回去了。”
　　说完他得意地看着儿子，教育道：“给你，你也不能要啊。”
　　“哎哟，爸，我肯定不要，但你得要啊……你要了你又不用叫他爹，他欠你的……多可惜啊。”余罪道。
　　也是啊，余满塘挠着脑袋，有点后悔了，余罪教唆着：“以后再给你，就拿着啊，马上还有弟弟呢，养小孩成本高呢。”
　　“对对对，我儿子说得对……下回再给我，我就说，这回我要，把前一回的也给我。”余满塘聪明了，如此省悟道。
　　林宇婧早奔出外面笑去了，这爷俩一对活宝，余罪总在放大着父亲那种睿智和自豪的感觉，哪怕有些可笑，但细细想想这对父子的磨难，何尝又不是一种可爱呢？
　　这不，爷俩勾肩搭背去菜市场了，中午要回家好好聚一顿，一路上，余满塘逢人就指着余罪介绍，就一句话：“瞧，我儿子，警察，还能认出来不？像我吧！”


第112章 岁月易老
　　两个月后……
　　国庆前夕，二队的集体宿舍多了几位不速之客，先是在晋南当派出所片警的郑忠亮匆匆来了，之后又有王林、熊剑飞，甚至已经成家的张猛、鼠标、余罪都住到了集体宿舍凑热闹，无他，李逸风和欧燕子；骆家龙和楚嫣然，两对新人要集体典礼了。
　　盛事啊，曾经班里同学来了一大半，二队成了接待处了，这天一大早，鼠标和余罪就出去了，作为东道主加伴郎，总务事情一概由两人负责，搬酒、定餐、布置婚庆现场，都落在两人肩上了。
　　房间里，昨夜的杯盘狼藉尚未收拾，一干人打着哈欠醒来，在这个仍然要出早操、排队列、早训的气氛里，郑忠亮已经完全不适应了，洗脸时候看到了，那拨警校兄弟还像很多年前一样，让他好怀念……对了，也不一样，那位晕枪的周文涓，现在已经成指导员了，他怎么也不相信，晕枪的，居然使板砖敲倒一个持枪的歹徒。
　　环境使然，看不懂的东西越来越多了，这里刑警走路个个标挺，而且大部分腋下藏枪，像随时要准备抓捕一样，看人都审视的眼光，不熟的人他都不敢打招呼，这和地方派出所相差太大，比如他……肚子已经鼓了，那是吃的；腮帮子已经垂了，那是胖的，思想已经严重退化了，就觉得这简直不是人呆的地方嘛。
　　早操完毕，那拨人围着周文涓，估计今天都要抽身去贺喜了，还有同学未动，李二冬、孙羿几人先回了宿舍，然后看到了郑忠亮傻逼似的瞅训练场，李二冬笑道问着：“大仙，没见过这架势吧？到这儿才知道什么是警察。”
　　“瞧瞧，都胖成这样了。”熊剑飞摸摸他。
　　“大仙，卜一课呗，这本事没放下吧？”孙羿逗着他。
　　“不掐算也知道你们几个还是光棍着呢，好意思笑话我？”郑忠亮笑道，他一捋袖子指指：“来来，多年不见，再给你卜一课，问婚姻、还是卜前程？”
　　“给我卜卜前程咋样？看能提拔个小队长不？”李二冬凑上来了。
　　郑忠亮作势一掐算，然后摸摸李二冬的瘦脸、万分不中意地道：“高颧尖腭、黑不拉叽成这样，明显苦逼之相，提个屁啊。”
　　李二冬笑了，一笑指着郑忠亮对众人道：“这充分证明，郑大仙还像以前一样坑蒙拐骗，根本不会卜卦。”
　　众人一笑，把郑忠亮笑懵了，他追问着才知道，李二冬的组织谈话已经过了，就要到刑警队任职，正是队长，气得他直拍大腿喊着，不能这样好不好，多年不联系，捉弄人是不是？信不信我再卜一课，把你们全卜成光棍。
　　这恶毒的，有人踢、有人踹、有人提着裤带，直接把他扔床上了，多年没见，兄弟们正好和他亲热亲热。嘻笑打闹着，说不完的话，什么鼠标同志，有可能到鼓楼分局任政委；什么余罪同志，要接任总队特勤处。还有很多很多同志，已经是今非昔比了。
　　不过不经意说到解冰时，气氛一下子凝固了，郑忠亮直扇自己嘴巴，对兄弟们说着：“对不起啊……骚蕊，骚蕊，尽管当年我很羡慕嫉妒恨他，但不得不说，他确实很优秀，不管过去，还是现在。”
　　“那当然。”李二冬道。
　　“人咋样了？”郑忠亮问。
　　“你算算呗。”李二冬翻着白眼道。
　　他再问，没人答理他，气得他竖了一圈中指。
　　打闹间，脆生生的声音响起来了，有人在楼下喊着：“二冬、孙羿，都下来……看谁来了。”
　　是周文涓的声音，少见这么兴奋，众人窗户上一排脑袋，哦哟妈哟，来了个抱着娃的，那不是当年的刀子嘴，老和兄弟吵架的易敏么。旁边那位高挑个的，肯定是叶巧玲了。
　　“哇塞，这个我可没掐算到啊。”郑忠亮惊讶得，众人嘻哈奔下来，不管当年怎么唇枪舌剑，此时相见却是如此的亲切，特别对易敏怀里，吮着手指的小娃娃兴趣大增。
　　“哟，带把的，行啊易敏，当年怎么没看出来？”孙羿道。
　　“看出来也没你的事。”熊剑飞道，惹得众人一阵好笑。
　　“我那时候和易敏前后座，你看小孩多像我。”李二冬逗着孩子。
　　“少来了，像我……”
　　“呸，像我……”
　　“来来，让我摸摸骨，算算前程……”
　　一群大老爷们，愣是把孩子吓哭了，易敏斥着同学们，哄着孩子，众人又逗上叶巧铃了，关键一句是：铃，成家没？兄弟们都还光棍着呢啊，你要不凑合挑个得了。
　　还是易敏脸皮厚，孩子哄不住，一捋上衣，那娃吧唧吧唧吮着，一下子止住哭，这豪放的，把众刑警惊住了，齐齐地看着易敏犯愣，易敏笑着刺激嚷着：哟，要不你们也来一口？
　　哦哟，众人绝倒，李二冬感慨着，这人都肿么啦，当年那清纯妹子涅？怎么都成这样啦！？
　　不过还好，时间虽然过去了很久，可情谊尚在，不一会儿大巴来接人来了，林林总总，连同学带单位的，倒差不多拉了一车警察……
　　……
　　这一天是注定相见，似乎也是注定离别的日子。
　　马秋林踱步进了航站楼，身侧默默地跟着楚慧婕，像他女儿，恬静间带着几分涩意，似乎有点不高兴，饶有马老一辈子揣摩嫌疑人的心思，也摸不透小儿女的想法啊。这姑娘自从黄三去世，像完完全全地变了一个人，或者这个样子才是本性使然！？
　　“高兴点，这次学习机会来之不易啊。”马秋林轻声道。
　　“嗯。”楚慧婕默默应了声。
　　“特种教育在咱们省算是空白领域，你有先天优势，相信将来在这个上面会有建树的。”马秋林又道，聋哑学校公派教师赴京学习，两年培训时间，别人趋之若鹜的机会，好像并没有让楚慧婕高兴起来，她不时地朝后看，当看到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时，回头满脸失望。
　　马秋林知道她在等谁，可那位偏偏来不了，对两人之间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老马实在理解不了，他笑了笑道：“余罪今天真来不了，两位同事结婚。”
　　“我知道了。”楚慧婕黯黯地道。
　　“呵呵，在北京要遇到合适的，就谈上一个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这事马叔真帮不上你啊。”马秋林笑着道，停下脚步了，楚慧婕笑了笑，没吱声，告别时，老马这慢性子才掏出一个小方盒子来递给她，楚慧婕不解时，马老笑着道：“他托我送给你的。”
　　楚慧婕讶然间开始拆了，两人很熟稔的，好像不至于还托人送礼物，拆开了，一个漂亮的水晶球，里面镶嵌着一个玩耍的场景，六个人，一老五少，老人的肩上骑了一个，背后跟了五个，楚慧婕莫名地笑了，好幸福而恬静地笑。
　　“这里面有密码？”马秋林疑惑地问：“我怎么没看懂啊。”
　　“这是我爸领着我们四个孩子，多了一个。他告诉我，又多了一位哥哥。”楚慧婕笑着，小心翼翼地把礼物装好，郑重地抱在怀里，告辞着，走向安检，那是一个好欣慰的礼物。
　　马秋林明白了，这是余罪给予这段遗憾最好的注释，他和楚慧婕挥手再见着，心里在想着，遗憾，又何尝不是一种美呢！？
　　心情颇好的离开航站楼，出了自动门厅时，一辆普通的民用轿车已经刹停在他身边，驾车的，居然是许平秋，马秋林上车坐定，老许好奇地问着：“师傅，这就是黄三那闺女？”
　　“对，现在已经是特种教师了，去北京学习。”马秋林得意地道。车启动时，马秋林奇怪地问着：“我说，许局长，您这纾尊降贵的亲自驾车，这是……”
　　“现在中央三令五申的，我敢开公车出来招摇么？再说我已经打了离退报告了，就等着光荣退休呢。”许平秋笑着道。
　　“你今年……你不和少峰同届么？”马秋林脱口而出。
　　两人都喀噔了一下，许平秋道：“他比我小多了，我是知青下乡劳动了几年才上的工农兵大学，比邵兵山、少峰都大……哎，我们那一届，没留下几个啊……”
　　“年龄到了？”马秋林问，许平秋的黑脸，显恶，不显老。
　　“年底就够一届了……老伴这次逼着我去体检，哮喘、脂肪肝、高血压、心机还有点紊乱，您上回就说我脑袋锈了，我真不是脑袋锈了，是整个人都快锈了。”许平秋笑道。
　　马秋林看看这位比他入行晚的弟子，指摘道：“你这是急流勇退，知道自己再无法站到比现在更高的峰顶了，所以以退为进。”
　　“进？可能么？”许平秋笑了，他笑着自嘲道：“这么大个窝案，怎么可能还提拔窝案发生地的公安领导？哪怕是清者自清。能全身而退，没有被捎带进去，我已经很知足喽。”
　　听到此处，马秋林向他竖了一个大拇指赞道：没锈钝，还明白着呢。少峰是真糊涂。
　　说起这茬，许平秋却是揣摩到了马秋林的胸襟，即便被打压过，现在似乎并没有什么恨意，多得只是浓浓的同情，不独是他，老校长王岚因为这事已经中风不起了，人间的悲欢离合，莫过于追求了一辈子的事，最终却是亲人的背叛。
　　许平秋有点唏嘘地讲着案情，王少峰因为收受贿赂等严重违纪行为已经被省常委批准双规，正式逮捕，而据他的交待，仅仅是因为想抱上那位大老虎的粗腿，而给戈战旗行了多次方便，却不料自己也随着星海这艘大船淹没了，因为非法集资以及牵扯出来的旧案影响，太原的官场自上而下来了一次大动荡，网媒曾经用一个“省委常委还剩几位？”做标题，真实的情况是，还剩下一个。此事的直接后果是，破天荒地出现从部里空降厅局级干部的事。
　　“急流勇退，独善其身未必不是个很好的选择。”马秋林笑着安慰问。
　　“也是，此役过后，太原盘踞的官商黑恶去了个七七八八，王少峰被抓、市委领导正副职齐齐双规，太原市各街道都有放鞭炮的，还有人大喊解放了……呵呵……这官不聊生的时代快到了，再不退下来，像我这号路子野、文化低的干部，没准哪天也要落马。”许平秋自嘲地道着，如是坦然，反而心胸跟着宽广了许多。
　　“小余呢？”马秋林突然问。
　　“他没事，他的野心不大，而且，不管哪一任局长，谁舍得把这些办事的给砍喽。他可是在部里挂上号的。”许平秋道。
　　“也好，你要真想退啊，来跟我做个伴怎么样，我正在筹备一个互助基金，将来咱们伤残警员以及生活困难的警察家属，可以从基金里得到一部分补贴……警察这个队伍强大，可个体的警察，不比普通人强多少啊。”马秋林道。
　　“好事啊，这个事应该办办……不过师傅啊，基金来源呢？难道让在职警员，从那点可怜的工资里抠出点来，那不行啊，单位强制捐个款，一片骂声，现在的经费管理，招待费早全部砍了。”许平秋道，先想到难题了。
　　“呵呵……我已经募捐到二百万了。”马秋林笑道。
　　这消息吓得许平秋油门趔趄了一下，他嘎声刹车停到路边，疑惑地看着马秋林，不像开玩笑，然后他狐疑地想着道：“我怎么觉得这钱有问题啊，谁脑袋就驴踢了，也不会做这种慈善啊！？”
　　“还真有脑袋被驴踢了的，一直在做，已经解决了不少警员家属的就业问题。”马秋林道。
　　“我好像明白了……又是余罪搞的？”许平秋道，他知道，余罪骨子里还是奸商，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机会。而且他从乡警出身后，一直就有粮油的生意。
　　“没错，你知道是他搞的，但你不知道他是怎么搞的……因为他的层次已经超越你我了，别瞪眼，别看你个厅局级干部，还真赶不上他。”马秋林道，好赞的口吻。
　　“呵呵，本来就是他成就了我，而不是我成就了他，好事，看来退休后有地方混了。”
　　许平秋讪讪一句，重新启动，他一时间还真想不通，这事情是怎么办的，不过他知道，余罪肯定已经办出个样子了……
　　……
　　贤德的余处此时在干嘛呢？
　　他居中指挥着，乐队刚到，鼠标忙着招待，气拱门还在充气，豆晓波正忙着扯彩带，欢迎的鞭炮是不能放滴，准备用大喇叭冒充，杜雷开着厢货正发电机线，各队组织得井井有条。
　　时间差不多了，按太原当地的习俗，迎亲的队伍会在午时以前出发，接到这儿典礼，差不多就到出发时候了，几辆车鱼贯而来的时候，李逸风，骆家龙从车里跳出来，兴奋地大喊着：“嗨……接媳妇喽！”
　　我去，我去……
　　我上这辆，你上那辆……
　　豆晓波扔下手头的活，钻进车里了，至于和李逸风也熟悉的鼠标，就成香饽饽了，两人都拽标哥，还是李逸风抢走了，婚车是清一水奥迪，这次蔺晨新可是帮到忙了，两个车队十辆，他自己不知道哪儿请了辆开天窗的路虎，驾着摄像机得瑟呢。
　　车队方走，终于能歇口气了，余罪刚坐下，电话就来了，一看是蔺晨新，一接居然说接到了点礼物，放在1120房间了，是给两位新人的，余罪一想就知道，应该是汪慎修的礼物，他可能不好意思来了。
　　收起手机匆匆上楼，两家典礼的今天包了酒店几乎一半的房间，匆匆赶到1120时，才省得自己没房卡，尝试地敲了敲门，片刻门开，惊得余罪啊声差点惊呼出来，差点掉头就跑，然后被屋里的女人，一把揪进房间了。
　　是栗雅芳，她似笑而笑地看着余罪，媚眼如丝、笑靥如花，像捉到贼一样，得意地看着他。
　　“妈的，蔺晨新这货，居然串通了骗我。”余罪暗骂了句，一直以来他总是有意识地躲着这位旧情人，推了好几次邀约，而栗雅芳从来没有要挟过什么，越是这样，越让他有一种难堪的感觉，像欠下了莫大的债一般。
　　“我又没死乞白赖嫁给你，你躲我干什么？”栗雅芳笑着问。
　　“这个……”余罪显得难为了，不好意思地道：“这个……非要回答啊？”
　　“怕老婆。呵呵。”栗雅芳笑了，附耳轻声道：“你就没向你老婆坦白，结婚后还和我，那个那个了很多次。”
　　余罪心一抽，难堪地看着栗雅芳，栗雅芳谑笑着瞅着他，抬腿一踢门，锁上了，她轻轻伸着舌头，舔了舔润泽的红唇，轻轻地解开了胸前的两个扣子，隐约可见的深V，余罪贪婪地一眼，猛地收敛形色时，栗雅芳噗哧笑了，小声告诉他：“婚车就快回来了，时间不多哦，不过冲个澡好像够了。”
　　她笑吟吟地褪下了外衣，肤白赛雪、胸傲如峰，慢慢地转身，眼神暧昧地进了卫生间，回头嫣然一笑，脆声提醒着余罪：“不许胡来哦，你可是有老婆的人了。”
　　眼光留恋，语气幽怨、莲步轻移、轻瞬不见，余罪陡然间，被撩得邪火顿起。
　　还真是冲澡嗳，哗哗水声响起，玻璃隔间里，能隐约看到雪白的人影，余罪在门缝里偷窥着，使劲咬着食指，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贱，还是别犯贱……
　　……
　　结果不得而知，不过过了半个多小时才见得余罪悠悠然地从房间里出来，神情萎靡却窃喜，步履从容却虚浮，他进电梯的时候，栗雅芳已经追出来了，追到同乘电梯里，笑吟吟地看着他。
　　“你非要看到我脸上的惭愧表情啊？”余罪羞赧地道。
　　“你确实应该惭愧啊，比原来差多了。”栗雅芳笑着调戏了一句，这一点却是有点伤到自尊了，余罪瞥瞥眼，噎住了。
　　栗雅芳却是身子又呶呶余罪，婉转道：“不过还是挺有激情的哦，我发现还是喜欢你多一点。”
　　“咱……咱们以后不能这样了啊。”余罪又一次赌咒发誓，还是别再见面，相见肯定犯贱。
　　“我都提醒你，你是有老婆的人了，赖我啊。”栗雅芳嗤鼻不屑道，叮声电梯到时，她出了电梯，等在梯口，要挽余罪的胳膊，吓得余罪缩头缩脚，赶紧溜了，逗得栗雅芳又是一阵好笑。
　　这个一直做贼心虚，心虚却一直做贼的小男人，为什么看着就这么可爱呢？
　　她和女宾到了一起，看到了余罪躲着她溜到门厅之外，她心里如是想到。
　　……
　　婚车一到，热闹再起，特别是数年未见的同学，玩起来不像样子了，这场合闹得高潮那是一个接一个来。
　　李逸风小嘴甜，哥哥叫个不停。亲哥也不行啊，结婚这天不治你怎么对得起兄弟你呀。李二冬出馊招了，附耳给大伙一讲，来，上生理课。啥生理课呢，有人拿根火腿肠别在李逸风腰上，有人拽着欧燕子讲规则，只许嘬啊，敢咬断了给你整根更粗的。
　　这众目睽睽的，李逸风也不好意思了，众人恐吓着：不同意啊，想嘬你身上那根？
　　围观哄笑一片，羞答答的欧燕子含上时，嗷声四起，喀喀嚓嚓都是手机拍照的声音。
　　骆家龙这边，鼠标维持的现场相当好，大腹便便给大伙讲着，咱们都是文化人啊，得用点文明方式啊，简单来个吃喜糖啊。有人给他拿喜糖，他一剥给骆家龙塞嘴里，规则就是嘴传嘴，传到新娘嘴里，新娘娇羞不胜的含走。
　　看看，这多文明，第二粒给他绑在线上，孙羿骑在标哥膀上，逗了好大一会，才让骆家龙咬住了，第三粒众人开始使坏了，叶巧铃挤到新娘身边，冷不丁这粒塞进新娘的胸前，新娘被规则约束，想找出来，早被女宾拽住双手了，这边的起哄着，把骆家龙推上来，在娘子胸前，拱啊……拱啊……拱得新娘脸红耳赤地说着：“笨死你啊，下面点。”
　　鼠标在背后踹着催着：“听见没，嫌你笨呢……不行我们上啊。”
　　哄笑又起，在这样的场合，任何一句都能成为笑话的起源，双方老人却是笑吟吟地看着，偶而会急步迎接儿女单位来的便装领导。
　　闹了一个小时，终于筋疲力尽进门，散喜糖、拍照、开宴、又来一个婚庆正宴，请到的主婚居然是许平秋，老许在会场又来领导讲话了，竖着三根指头，我今天强调三点啊，三点必须不折不扣完成。这三点就是，婚后给老婆上交工资奖金，一分不少；老婆要发牢骚训话，一字不漏；老婆交待要完成的家务，等同于工作任务，一丝不苟，能办到吗？
　　气氛颇是轻松，难得地见到许平秋这么和蔼的表情，余罪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不过容不得他细想，敬酒、点烟，两对新人挨着桌来了，亲戚还好说，一到同学同事桌边，又是起哄逗闹，行程相当慢，一个小时都没走完大厅。
　　热闹中，肖梦琪在女宾们饭桌上，不时地注视着余罪的方向，可能有所不同的是，余罪比前几次收敛多了，也稳重多了，席间她看到余罪接了个电话，悄悄离席时，她鬼使神差地放下筷勺，追着出去了。
　　出了走廊，出了门厅，余罪喝得估计有点高了，在四下找车，肖梦琪背后一拍，一指自己驾的车，余罪道：“走，帮我办点事，火车站。”
　　“接人？”肖梦琪边走边随口问。
　　“不，送人。”余罪道。
　　应该是私事，肖梦琪倒不问了，上了车，出了酒店，余罪半躺在椅子上小眯，肖梦琪边开车边道：“我你说件事……”
　　“我知道。”余罪道。
　　“你知道？”肖梦琪道。
　　“不还是那案情的事，我说有些事，别揪着问那么清好不好？糊里糊涂过去不就得了。”余罪道。
　　似乎想岔了，这也是肖梦琪数次询问过余罪的事，集资诈骗案已经水落石出，但诸多疑点仍然没有得到解释，当然，不是嫌疑人，也不是案情。而是余罪。
　　比如，怎么在第一时间盯上戈战旗，这个时间很早，案发前一个月特勤就建立监视，特勤的监视，要比普通刑警更隐蔽，这种事如果没有确切证据，老任那一关就过不了。比如，马钢炉出逃，追捕小组直接得到了确切的定位信息，这个信息，肖梦琪知道，就在余罪身上，但在案卷的叙述时，全部省略了。
　　“那事我可能知道了。”肖梦琪道。
　　“你知道什么了？”余罪问。
　　“在嫌疑人中消失的名字，就是秘密。所以，这个秘密是：卞双林。”肖梦琪道。
　　“呵呵……没错。”余罪道。
　　“你是怎么收买他的？这种事稍有差池，可是要命的事啊。”肖梦琪道，最终险险逃生，卞双林就杳无音信了，所有的案卷在整理完毕后，都没有见到这个名字，她知道应该是早有安排了。
　　“说出来就不值钱了，其实很简单，在我们找他帮忙的时候，那时候监狱管理局就已经去过人了，多方想办法要给他减刑，最可恶的是，在王少峰的授意下，孙迎庆还扮成监狱管理局人员和他见过面……他那时候已经感觉到危险，所以他要找一条退路，最终，退路选在我这儿。”余罪道。
　　“他怎么可能相信你？”肖梦琪不解地问。
　　余罪笑了笑，视线中回忆着这样一个场景，老卞眼泪汪汪看着已经长大成人的女儿，而女儿，却狠狠地把他的礼物扔了好远，很庆幸，他帮着老卞捡回来了。
　　“不是可能，是他一直就相信，我是一位秉公执法的人民警察。”余罪得瑟道。
　　“把你拽的……不过也有资本拽啊，所以你一直就知道，戈战旗在密谋诈骗，一直知道是马钢炉背后支持，而且甚至在他们逃到南方，老卞也想办法给了你准确的定位？”肖梦琪道。
　　“差不多，毕福生告诉我，这事是马钢炉操作的，陈瑞详也是个无赖，他欠了马钢炉四百多万的高利贷……卞双林在本案中的角色是，他们借用了老卞的名声，以及他和星海的旧怨，甚至于他出狱遭到袭击，都有可能成为把火烧向宋军的理由，但意外的是，老卞居然脱身了，不过脱身让对方更警惕，他一直被软禁着，还被逼着在适当的时候和宋星月联系，挠乱她的思路……可能唯一的意外是，咱们省任职的那位大老虎在部里落马，让他们选择立即结束，仓促出逃，如果事情再推后一点，他们可能拿走的资金要更多。”余罪道。
　　“这人也不简单啊，居然在何占山手下死里逃生了。”肖梦琪赞道。
　　“这就是骗子的高明之处了，一直示敌以弱，都以为他就靠嘴吃饭，其实在监狱里呆十年，就是只兔子都会咬人了。”余罪道。
　　“那戈战旗还是过于自负，他估计和我一样，一直把卞双林当作过气的骗子，认为他根本不会懂现在的金融以及资金操作。”肖梦琪道。
　　“呵呵，他看错的可不止一点。”余罪道。
　　一笑间，肖梦琪知道余罪又在自得了，她笑着问着：“所以，你们俩联袂，一内一外，毫不声张，准备到最后一刻，给他致命一击？我说你怎么这么高明，处处料事先人一步了。”
　　“虚心使人进步啊，那些犯罪分子里头能人真不少。”余罪道。
　　“有条件的吧？他没有出现在任何案卷里，我有点奇怪，什么促使他这样做？”肖梦琪。
　　“本能嘛，他可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他不介意看着宋家倒台，但也不愿意赔上自己，只能找外援了。他摸准了我的心态，肯定会追着不放。”余罪道，欠欠身，笑着说着：“至于为什么吗？你很快就知道了。”
　　“哦……”肖梦琪一愣，瞥了余罪一眼，余罪又合上眼睛了。
　　很快证实这个想法了，在火车站的候车大厅，肖梦琪看到了卞双林，头发染了，穿了一身休闲装，显得年轻多了，而且她发现了百思不得其解的动机。
　　在他的身边，坐着一对母女，都是见过的，那位等了十年的老婆，和已经长大成人的女儿，一下子，肖梦琪愣在当地了，这可能比案情还让她觉得不可思议。
　　余罪匆匆奔上去，和卞双林握了握手，和小米笑了笑，那姑娘偎依到母亲肩膀上了，两人借一步说话，余罪看看老卞，拱手抱拳：“谢谢……都没来得及谢你一句，真够险的。”
　　“一点都不，我从来没有信过谁，除了我老婆，你是第一个。”卞双林笑道。
　　“那我太荣幸了，我也很少相信嫌疑人，但你绝对算一个。”余罪道。
　　“能告诉我原因吗？”卞双林问。
　　“因为……”余罪笑了笑，看了看小米，卞双林的女儿，告诉他，原因在哪儿，卞双林笑着问：“你怎么知道不是假的，我毕竟是个骗子。”
　　“亲情是最不值钱的，如果在乎这个，其他的就可以忽略了。”余罪道。
　　两人像惺惺相惜一样，余罪坦然，老卞显得有点难堪，他默默地掏着胸前藏着的东西，慢慢地递给余罪手上道：“最后一件事了，帮我完成它。”
　　余罪看了眼，是宋星月的档案，他笑着问：“真的要走？”
　　“是啊，换一个地方重新开始，我在狱中呆了十年，发奋学习，其实动机是等着有朝一日出来，重新站在财富的顶峰，把所有坑过我的人踩在脚下……呵呵，学了一半我突然明悟了，活着意义有很多，财富、名利、权力这些东西，就像人身上的衣服，总有一天会脱到赤条条的时候，那时候还能剩下什么？你说得对，亲情不值钱，但却是最珍贵的，我最成功的地方不是做了多大的骗局，而是娶了一个不离不弃的糟糠之妻。”卞双林脸上，泛着幸福的笑容，回头看了眼那对母女。
　　“那恭喜你，如愿以偿了。”余罪道，这就是卞双林的唯一要求，他想回到正常的普通人的生活中。
　　“你也是，该说再见了，或者，以后别见了，我可不想再和警察打交道。”卞双林握着余罪的手，肖梦琪也伸手上来，和老卞握握，老卞甚至在转身走的时候，又回头提醒肖梦琪道：“我看得出，你们两人还没有任何进展啊，提醒您一句，千万别被他的外表迷惑，他才是最高明的骗子，连我都被他骗上路了。”
　　似乎在开余罪的玩笑，他说了句，转身，一手揽着老妻，一手提着行李，向检票处走去，不时地回头，向二位笑笑，谁可能想到，一例轰动全国的诈骗案，最关键的一个知情人，就这样默默无声地消失了。
　　“他判断错了。”余罪道。
　　“什么？”肖梦琪没明白。
　　“他说咱们没进展……其实有，亲过了。”余罪贱笑着，小声道。
　　“滚。”肖梦琪斥了句，不理他了。
　　两人出了车站，肖梦琪翻阅了几页档案，这个引起宋星月恐慌的东西，现在看起来是那么的微不足道，走着走着，余罪一把夺走了，走到垃圾桶跟前，掏着火机，直接点燃了，烧了一半，扔进垃圾里。
　　“你干什么？这得上交的。”肖梦琪要拦。
　　“交回去，又要有人被扒官衣了……都这么多年了，让它沉了吧。”余罪继续点着，肖梦琪怔了怔，再没有拦，眼看着一张一张笔录、案卷，在袅袅的清烟中，化为灰烬。
　　烧完了，余罪拍拍手，酒意盈然地道：“这才是最后圆满了，哎对了，我今天发现老许好像有点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肖梦琪道。
　　“好像很和蔼，像真要退了，我一直以为，这事他还会提一提呢。”余罪道。
　　“你蠢啊，发生窝案的地方，怎么还可能再提拔身处其中的公安领导干部？能全身而退，没有被问责，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当然，你肯定会被提拔的，张勤、廖汉秋几位领导，齐齐给你申请个人一等功了。”肖梦琪道。
　　“本末倒置了啊，我已经习惯把功劳让给领导了。”余罪道。
　　“你是真傻还是装傻。”肖梦琪哭笑不得了，直斥着：“倒了这么多领导干部，这功劳谁敢拿呀？谁想当这个官场的公敌？”
　　是啊，这要被推前台，那果真公敌的节奏，余罪愣了愣，然后哈哈笑了，笑着道：“他们这些贪赃枉法的，根本就是社会公害，我还真不介意当他们的公敌，吓死他们。”
　　“以后得注意言行了，千万别让人抓住你的把柄，有很多人会不介意致你于死地的。”肖梦琪上车前，如是提醒道。
　　“够胆他就来，我身后几千警察兄弟，怕个鸟。”余罪得意地坐在车上，根本不惧。
　　或许根本不需要畏惧，警察本身就是所有违法犯罪的公敌，肖梦琪似乎被他这股子豪气折服了，笑笑，竖竖大拇指，发动着车，却没有走，嗫嚅地说了句：“其实我要告诉你的是另一件事。”
　　“我知道了，不就是去国际刑警联络处吗？廖处长找我谈过话，我没去。”余罪道。
　　这个机会，似乎是排在末位的捡着便宜了，肖梦琪笑着道：“为什么梦寐以求的东西得到之后，却没值得高兴的感觉呢？我不止一次想往上走，到这个时候了，却发现很留恋这里。”
　　“精彩的永远是过程，而不是结果，就像我们俩，守望和暧昧才有感觉，真滚了床单，肯定发现结果不尽如人意。”余罪贱笑道。
　　“呸，你真恶心。”肖梦琪笑了，发动着车，顺便问着：“那我去了北京，你会去看我吗？”
　　“一定会抱着不纯的动机去。”余罪强调道。
　　“哈哈……我倒不怕你，就是有点怕你老婆啊，怎么办？”肖梦琪开着玩笑。
　　“不要提老婆好不好，一提老婆人家心虚。”
　　“哈哈……”
　　车且行且走，轻快地飞驰在通向城市的马路上，视线无比开阔，在前方的路延伸的尽头，城市的天空难得一个晴空朗朗，雾霾尽去。
　　……
　　一个月后，肖梦琪赴京任职，得偿夙愿。
　　年底，很不意外的是，许平秋光荣退休，这位铁腕治警、雷厉风行的公安领导在职时毁誉参半，争议颇多，在他选择光荣退休后，自上而下，赞声一片。
　　退休后他很少露面，唯一的一次公开露面是在解冰和安嘉璐的婚礼上，曾经的警校校花，义无反顾地嫁给了初恋情人，而那位装了一条假肢的冰山骑士，仍然执著于他的警察梦想，婚后夫妻两人齐齐应聘到警校任职，就像一个轮回，他们携手回到了梦开始的地方。
　　余罪仍然在继续着他的争议，这个人似乎和哪个职位也格格不入，放哪儿都不合适，当个大队长重案队长，似乎有点大材小用。当个总队长似乎资历又显不足，当个分局长、副局长吧，以他的履历，领导又不敢用，可真要遇到棘手的案子，这个人又不得不用。
　　领导也有领导的解决方式，经过长达一年的组织考察，又经过数次会议讨论，形成如下决议：级别不对称，加个括弧说明：副处级。职衔不匹配，再加个括弧说明：代理，副主任主持工作。
　　最终破格提拔了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一位总队长：
　　余罪。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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