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更多精校小说尽在知轩藏书下载：http://www.zxcs8.com/
==========================================================
《你迟到了许多年(终有一爱)》
作者：金陵雪

　　有多久没见你，以为你在哪里，原来你就住在我的梦里，陪伴着我的呼吸。
　　曾经人人都当她是玻璃罩里的玫瑰，
　　童话破灭了许多年，她竟似野草般活到今日。
　　爱，爱，爱……
　　这世间的爱于她而言，曾是阳光雨露、蛋糕蜜糖一样唾手可得的东西。
　　直到剧情瞬间坍塌，星光陨落。
　　他的出现，是她平静生活里的狂雷闪电。
　　梦中纠缠多年的无脸人被赋予五官，却愈加狰狞。
　　一个大信封，果断地断她生计，却又峰回路转，与她合演一场险象横生的戏。
　　她久无风浪的心，开始因一个约定而摆荡。
　　他是何时认出她，或许仍在试？
　　无脸人唇角竟漾出笑意，他向她伸出手，是梦境的接壤，抑或另一段故事的伊始？
　　好多好多年过去了，她都忘了，被那铺天盖地毫无道理的爱包围的感觉。
　　她曾经被宠坏，又跌至谷底。他年少动荡，早已忘却温暖的滋味。
　　终于，在迂回的迷藏中找到彼此，轻轻问一句：
　　咦，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就算世界无童话，如你信爱，废墟中亦能开出花来。


第一章 小白领与精英
　　格陵肖记牛肉面每天的营业时间是早上七点半至九点半，傍晚五点至七点半。名声在外，等位的永远比吃面的人多。
　　利永贞站在面摊前看手机，余光瞥见一人已经吃完离座，立刻伸出右腿钩来一把塑胶凳，添在旁边。
　　“有初，有位子了！”
　　肖记的欣欣向荣，带动了周边饮食业蓬勃发展。叫钟有初的小白领，正在隔壁摊位买无糖豆浆。
　　“来了。”
　　桌上有半份《鲜闻乐见》的娱乐版，利永贞折一折，垫在钟有初拎来的豆浆下面。
　　“快坐下。老板，来两份牛肉面！”
　　钟有初和利永贞并不是朋友关系。
　　她们怎么可能是朋友关系？钟有初是月薪四千的中级行政小白领，利永贞是年薪三十万的高级电力工程师。钟有初老家在距格陵两个小时车程的云泽卫星城，在格陵只能租住一套两居室，灯泡坏了要自己换，马桶堵了自己通。利永贞是格陵原住民，工作时住公司高级公寓，集中供暖；休息时回家，爸妈供暖。钟有初身高一米六五，穿中号衫、中号裤。利永贞是时尚“纸片人”，可以轻松穿下每一件衣服。钟有初旅游去青要山露营看星星，利永贞在大溪地买珍珠。
　　经济基础决定追求层次。钟有初为劳动节只放一天假郁郁寡欢，利永贞为去黄河科考站的唯一名额全力以赴。
　　利永贞一个月只放假三天，难得今天有空，约了钟有初吃牛肉面，还在膝头放手机翻看企划书。尽管忠言逆耳，钟有初仍出声提醒：“永贞，小心胃疼。”
　　利永贞一边往碗里加辣椒油，一边道：“我必须分秒必争。”
　　哦，对了！利永贞有宿敌——和她同为高工的封雅颂先生。钟有初没有见过这位封先生，利永贞直接用“一山不容二虎”来解释，简单明了。
　　人人皆可为难中级行政秘书，但谁会耗精力与她为敌？所以钟有初没有死对头。
　　吃完面走到街上，心满意足的利永贞伸出手来捏钟有初的肚腩：“哇，你这里的肉摸起来好软。”
　　利永贞常去变电站野外作业，有时也亲自爬上爬下，所以身形矫健；钟有初久坐办公室对着电脑，肉全堆在肚子上。
　　“哎，不要乱摸，我的懒筋正盘在这里。”
　　利永贞兴致勃勃：“这样吧，我们来制订一个运动计划——每天早上抽半个小时去晨跑。”
　　“晨跑？不适合我。”钟有初道，“嗯，说到睡觉，我昨天做了一个噩梦。”
　　“什么梦？”利永贞立刻无比羡慕，她总是一沾枕头就睡死过去，“你总是有梦可做。”
　　钟有初一哂：“我梦见好多人在室内BBQ（烧烤大会）。我站在烧烤架边，看见解冻的鸡翅血水滴到炭火上。门口的高凳上坐着一个男人，他穿一件左胸上有三道明黄色横纹的深红色衬衣，突然走过来向我求爱。”
　　“这场梦哪部分让你害怕？”
　　“那男人没有脸。”钟有初语气如常，听不出一点儿沧桑，“这不是我第一次梦见无脸人，我梦见过他和我赛跑，梦见过他手持国旗站在大使馆前挥舞——每次梦见他都会有大事发生。”
　　钟有初是格陵千千万万小白领中的一员。她毕业于一所专科院校，后进入百家信公司工作，起起伏伏，迄今已有八年。
　　百家信是董氏贸易设立于格陵的子公司，专营各类高档保安系统，远销至全球各地。其办公地址位于格陵滨江区区标——鼎力大厦第十八层，近可瞰海伦路，远可观百丽湾，风水极好。
　　时近中午，何蓉在即时通上喊钟有初：“有初姐，快来文印室救命啊！”
　　咋咋呼呼的何蓉是钟有初的徒弟，两年前刚到公司时分配在她手下学习。不出三个月，就因显示出惊人酒量被调到了总经理蒙金超身边工作。
　　“来了。”
　　何蓉正手忙脚乱，见钟有初进来，立刻将门掩上，大倒苦水：“梁安妮勾搭上九楼的一位设计师，很不着调！十一点就去吃饭，两个小时还不回来；谈晓月看医生看了一早上。还有这影印机，又给我闹脾气，只能一张张地印。”
　　说着她便挥拳咚咚咚敲下去：“时英姐说拍两下就会好……”
　　总经理蒙金超身边围绕着四朵金花：负责涂指甲油的梁安妮；负责煲电话粥的谈晓月；负责拼酒的何蓉和负责一切大小事务的丁时英。
　　女人总相信一切电器坏了都只要拍两下就会好，就像她们相信一切负心事骂两句就会雨过天晴。梁安妮是总部派遣来的高级秘书，在百家信地位超然，年年都是她陪同蒙金超回美国总部汇报兼旅游。可怜丁时英跟了蒙金超十五年，没有离开过百家信半步，劳心劳力，还被蒙太当众掴过两巴掌。吃了这么多亏，还常常被蒙金超骂得狗血淋头。
　　钟有初立刻动手帮她整理文件：“我们分工，抓紧时间。”
　　何蓉不愁工作枯燥，只愁没人和她八卦：“有初姐，你知不知道——四月份有个澳洲农场主订走价值六十万澳元的报警器，用信用证交易。”
　　她刚到公司搞不清楚什么是信用证，钟有初只好言简意赅：“信用证就是大人用的支付宝。”
　　钟有初边复印边道：“四月份澳币跌得厉害。”
　　“可不是，发货之后就一直跌跌跌，结算时利润少了百分之十六。公司今年流年不利，后来陆续有几笔出口生意都吃了亏。”
　　百家信实习员工在董氏上海分部洗脑，哦，不，培训时曾一再受到谆谆教诲——企业与个人的荣辱观、价值观、道德观要保持高度一致。
　　“人民币今年一直在升值。市道如此。”
　　何蓉恨骂道：“企宣部炒外汇的那几头白眼儿狼，一听说接了国外订单，即刻抛售手上的外币，还戏称蒙总是铁公鸡风向标。”
　　“总部哪里管这些，劈头就骂蒙总。”她叉着腰，活灵活现地学大董先生在越洋电话里的语气，“不要解释，不要找理由！凡事找个借口就能解决？你，你，你不要做这个总经理了，你做梦去吧！”
　　大董先生一激动就有口吃的毛病，可见确实气极。
　　“更何况多张订单都是蒙总使尽浑身解数，不惜以本伤人，从求是科技手上抢来的。”何蓉提起“楚求是”这三个字简直咬牙切齿，“这年头，小赚即赔。楚求是明摆着是以退为进，设计蒙总。”
　　百家信自从前经理闻柏桢离职后，业绩一直未有起色。楚求是本为销售主管，闻柏桢的亲信，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闻柏桢离职，蒙金超上位，楚求是的地位变得十分尴尬，索性和蒙金超闹了一场，拉走不少骨干出来打江山。
　　“为表决心，蒙先生主动提出开源节流——哎呀，真该打，我说漏嘴。好吧，只告诉你一个，有初姐。”
　　何蓉是一员勇猛无双的八婆，她若说“我只告诉你一人”，那大可放心，不须惴惴，因为这事估计早已传开。
　　钟有初平静地说：“你说吧。”
　　“听说总部聘了雷再晖过来做事。”何蓉神秘道，“你知道他吗？”
　　啊，是令所有职场白领都闻风丧胆的骨灰级企业运营顾问雷再晖！
　　谁没有听说过雷再晖的大名？他有名得到了去哪里做事，哪里的工作效率就会飙升的地步。
　　据说在有些公司，如果手下磨洋工，主管只要威胁说“再不好好工作，我便请雷再晖来”，效果立竿见影。
　　那雷再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有人说他正当壮年；有人说他垂垂老矣；有人说他出身于下岗工人家庭，面目可憎，仇恨社会；有人说他是多国混血，风度翩翩，十分绅士；有人说他精算牌、司法牌、建筑牌、潜水牌、电工牌，应有尽有；有人说他高中辍读，全靠自学；有人说他阴骘大伤，妻离子散；有人说他家庭美满，儿孙满堂。他出道十年，还在一团迷雾中。
　　当然，见过他的人都领了大信封。你总不能去问一个垂头丧气的人，请你吃炒鱿鱼的雷再晖，到底属哪类传说？
　　就好比你的牙医长得再帅，想必你也希望和他永不相见。
　　“哦，就是那个传说中——”钟有初故作正经，掰着手指一样样数，“可治小儿多动、挑食、夜啼、尿床的雷再晖？”
　　何蓉哈哈大笑，一边笑手上工作却有条不紊，显然是受过良好的文秘训练。这份功劳应当记在她的师父钟有初头上。
　　“可不就是他。他已经为总部制订了一套瘦身计划，甩除不少赘肉。前不久才出了秘一级MEMO（备忘录），我在梁安妮那里看了两眼——说是大董先生要退下去，小董先生仍在外放中。总部裁员百分之十七。营销和企宣两部合并，两个部长又都是元老级人物，眼看要闹起来，偏偏平稳过渡了。可见他确实有些本领。”
　　钟有初惊讶道：“不是吧？金融风暴已过去很久，怎么现在开始顶不住了？”
　　“近两年在风投那一块儿蚀得厉害——梁安妮说的。去年回总部，她和小董先生出过海。”
　　“雷再晖刚出道时就已经风传要请他来为公司瘦身，以前……”钟有初咳了一声，继续道，“年年都恐吓员工说寄资料给他，年年喊狼狼不来。管他来不来，做好自己的工作就万物升平。”
　　正说闲话，丁时英出外勤回来接手，赶她们两个去吃饭：“年轻人吃饭要定时定点，长命功夫长命做。”
　　丁时英今年三十六，打扮得却像四十六。
　　“时英姐，公司是不是真要请雷再晖来做事？”
　　丁时英不以为意道：“行啦！年年喊狼狼不来。管他来不来，最重要的是做好自己的工作，万物升平。”
　　“嚯！刚才有初姐也这样说。”
　　丁时英便抬头望了钟有初一眼，后者正低头去按影印键。
　　钟有初入职时是丁时英带她，至今八年了。八年里出了多少跌宕起伏的事？一件就已刻骨铭心。丁时英记不起自己八年前恨嫁的心情，而这妖女还是当初刚入公司的模样。
　　有一次，她在公司聚会上多喝了两杯，坐在昏暗的包厢里，用那有些斜视的左眼嘲弄地看着自己的师傅：“时英姐，人人都说你和蒙金超有一腿……依我看不见得。你的困境，只怕比做小三更惨。为什么说单身女人可怜，总觉得是被一个情字套牢的。真浅薄。”
　　她原来神清目明！那为何又非要做这低眉顺眼套中人的假象？
　　“做好自己的工作——我总嫌这话老套，但打了这几年的工，愈发觉得受用无穷。”何蓉老气横秋道。
　　丁时英与钟有初双双一怔。“做好自己的工作”曾是闻柏桢的口头禅。
　　闻柏桢在百家信做老大时，常穿各色针织毛衫办公，墨绿、藏青、浅灰、砖红、杏黄，内衬万能白衬衫；现在蒙金超做老大，每天打红色领结，穿黑色双排扣西装，挺胸收腹。闻柏桢长了一张清秀窄脸，眼睛细长，猿臂蜂腰，就连拿文件从办公室走出来叫人影印的姿态也很认真；蒙金超眼泡总是肿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苍蝇停上去都会跌跤。闻柏桢说话语速较慢，声调偏沉，发音特别，从来只说一遍，强大的压迫力令每个人必须听懂兼做到；蒙金超说到激动时声调会不自觉地升高，像一根尖锐的铁丝，串着两三个英文单词，例如“我办公室的view（风景）一定要很好看，要有fantastic（极好的）的sunset（日落）”——当然后来因西晒得厉害，又换了房间。闻柏桢笑时会先略低一低头，唇角微微一挑——批评也淡淡，鼓励也淡淡；蒙金超无论什么情况下笑起来都是一嘴的四环素牙争先恐后往外“龅”，显示热络。闻柏桢在时，百家信的产品曾远展至英国的世界博览会，受过特别行政长官表彰；蒙金超天天和销售部开会，业绩也没有上升迹象。业界都叫闻柏桢“闻狐”，叫蒙金超“懵懂”。闻柏桢过生日，全公司自发凑钱，由钟有初去买一件竖条纹彩虹色的名牌马海毛针织毛衫给他；蒙金超过生日，梁安妮直接扣全体员工当月工资的百分之五作派对用途。
　　一朝天子一朝臣。闻柏桢的高级秘书是钟有初，蒙金超的高级秘书是梁安妮。
　　钟有初和何蓉去茶水间热饭，看见桌上放着一碟吃剩下的肥肉。
　　何蓉使劲嗅两下：“席主管熏的腊肉，闻着就有食欲。”
　　钟有初将肥肉倒掉，整理台面：“真应该去开馆子，每年做四十斤腊肉，被我们免费吃掉一半。”
　　一会儿，技术部的李欢也来泡方便面。何蓉问：“李工，怎么这样晚？”
　　“刚从客户那里回来。”李欢是个身板单薄的小白脸，长一脸青春痘，说话时眼神总是闪闪躲躲，站在那里拆调味包时腿不自觉地一直抖，一直抖。
　　何蓉好心道：“你可以在外面吃点好的，算工作餐，拿发票回来报就可以。”
　　“吃泡面长生不老。”李欢这样回答，端着泡面走出了茶水间。
　　何蓉耸一耸肩：“怪人！有初姐，我们刚才说到哪里？有初姐？”
　　哎呀，钟有初暗叫不妙。她刚打开电视调到新闻频道，屏幕上正播出雪龙号第五次远航北极的专题节目。此次科考汇聚各省各地选拔而来的精英人才共五十三位，整整九个月待在地球最北端进行大气、生态、物理等多方面科考工作。
　　“来自格陵特别行政区的封雅颂工程师将对中国北极黄河科考站的整体电力系统进行维护和升级，务求为科学家提供更好的研究环境。”


第二章 一山不容二虎
　　封雅颂和利永贞吵了起来。封雅颂手下的一名女工程师兰宁在变电站工作时遇到失火事件，没汇报完调度居然撒丫子就跑。调度得不到具体失火间隔器编号，不得不整体拉闸，导致整个变电站全部停电近一个钟头。
　　在处理方案上，封雅颂和利永贞产生了巨大分歧，分管生产的总工程师屈思危不得不出面干预。他的助理小单跑到电力一课来的时候，两人正在互骂女权斗士和沙文猪。
　　“封工，利工，总工叫你们上去。”
　　到了屈思危面前，两人继续你一言我一语，上演刀光剑影。
　　小单刚参加工作时就听说这两位高工吵架是家常便饭，但他们在此事上所持的立场让她大吃一惊。
　　封雅颂并没有护着手下：“师父，我记得你第一次带我们下电站，第一个指给我们看的就是灭火器的位置，第一个学的就是灭火器的使用方法。我认为连这都记不住，那就趁早滚蛋，不要连累大家。”
　　利永贞反而为兰宁说话：“师父，有人运气好，一次事故都没遇到过，说大话气都不喘。兰宁出事的变电站条件很差，迄今使用的还是干式TA。与其追究，不如反思。”
　　“如果出了事只晓得跑，为什么要入这行？一旦整个变电站爆炸烧光，牢饭够她大吃一顿。”
　　“兰宁已经交了检查，扣了奖金，勒令做心理辅导，何必百上加斤？”
　　“我从没有要求组员野外作业要当烈士，但分内的事情总该做好。兰宁的性格优柔寡断，不适合这一行。”
　　“你这是性别歧视。”
　　“你可算说出心里话了。”屈思危就知道兰宁只是个幌子，“小利，派小封去北极，算不算性别歧视？”
　　封雅颂立刻盯住利永贞从不会说谎的眼睛。他的瞳仁很黑很亮，聚精会神盯着你的时候便生出两个黑洞，好像要将你吸进去。
　　利永贞还以白眼。她一双眼睛黑多白少，翻起白眼来又毒又狠。
　　“小利，我承认，你的计划书写得确实比小封好，所以局里派你做远程支援。但是，上级之所以不派你去北极，主要是出于安全方面的考虑，记得吗？”
　　封雅颂瞥了利永贞一眼，又转向别处。利永贞面挂冰霜：“我记得。”
　　“你记得，就想办法改进。”屈思危和起稀泥，“小利，下次有去长城站的机会，我优先考虑你，再接再厉。”
　　利永贞已失一城，负隅顽抗：“那兰宁的事情怎么办？”
　　“按章程来做，停职半年，复职后交给你来管——小封，你有没有意见？”
　　“合情合理，有据有节。”
　　“小利呢？”
　　“我没问题。”
　　利永贞和封雅颂从总工办公室一齐退出来，一齐进电梯。
　　他们两个在中学地理课上就已经对极地心向往之，渴望和冰天雪地亲密接触，亲身体验极昼、极夜、极光，冰原、冰海、冰川。“利永贞，十年后去极地旅游一定不是梦想，我们一起去！”彼时封雅颂这样忽悠比他小的利永贞。
　　“说好了，别不算数！”彼时的利永贞还有婴儿肥，双颊粉红，好像一枚小桃子，“我要去看开在北极熊粪便上的小黄花！”
　　言犹在耳，今日，他们却成了一对针锋相对的冤家。
　　封雅颂抱起双臂：“利永贞，就你那小身板儿，一阵风就能把你吹跑。”
　　利永贞剔起指甲：“别太嚣张，你不过是靠体型优势。”
　　其实封雅颂也不是五大三粗。他生得周正，做学生时皮肤白净，眼神纯真，手长脚长。工作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职位升高，身上的肌肉也一块块都练了出来。皮肤变黝黑，眼神变锐利，因为毛发旺盛，索性在唇上留了淡淡一层胡髭，鬓角也留长，变成雅痞一个。
　　封雅颂曾为这层俏皮的胡髭非常得意，捎带着连桃花都旺了起来。只有利永贞不以为然，她一向认为世上只有一个男人留胡髭好看，那就是克拉克·盖博，其他人统统是东施效颦。
　　他见她不受激，偏偏还要来挑衅：“嚣张？是谁嚣张到从我的计划书里偷概念？”
　　“是我又怎么样？”利永贞冷冷道，“我向来敢做就敢认。”
　　好个敢做敢认！封雅颂怒从心生，想到她一贯如此，把他耍得团团转，一挑眉，正要说点儿什么，电梯门突然打开，露出小单的脸庞。
　　“总工叫我来按电梯。你们都到四楼，对吧？”小单利落地按了键，在电梯门再次关上前，她终于好奇地问，“电梯半天没动，你们都没发现？”
　　两人均不理她，电梯终于开始下降。
　　为了庆祝封雅颂即将代表格陵电力去北极作业，同事们准备给他办个派对。利永贞一口拒绝，理由是要陪亲戚。封雅颂没有强求，反而是其他与利永贞交好的同事劝了几句：“什么亲戚呀，少陪一晚上有什么要紧。”
　　“大姨妈。”利永贞面无表情，转头就给自己的“大姨妈”发短信，“有初，你出来，我请你喝酒。”
　　钟有初下班后急忙赶到永生百合：“那么多酒吧，为什么约在这里？”
　　永生百合是只招待女宾的酒吧，在格陵夜店中数一数二，也有许多艳史流传坊间。闻名不如见面，一眼望过去，舞池中美女居多，也并非都做中性打扮，很多娇俏的小女人，质量比普通夜店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们为那个浑蛋庆祝，不知道去哪家，我不想和他们撞到一起。”
　　利永贞素来出手阔绰，给招待的小费都是百元大钞。那招待长长的茶色头发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半张妆容精致，胸前铭牌写着“昭佩”二字，用了徐娘半老的典故。
　　钟有初伸脖看他摇曳生姿的背影：“伪娘？”
　　利永贞点头：“这家店里所有招待都是男人。”
　　钟有初哇一声：“现在真是个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的年代。”
　　“我对伪娘非常有好感。Y染色体脆弱易变异，从进化角度来说，伪娘才是适应了生物圈优胜劣汰的高级生命体。”利永贞鲜少文绉绉地发牢骚，看来这一役封雅颂伤她极重。
　　“我能力哪里差过他？只因为他是男性，便得到更多机会。五十三名科考队员中，有二十三名女性，难道个个过百磅？竟拿这一条卡我。”
　　利永贞往沙发上一靠，跷起左腿。若论长相，她的五官分开来看都是精品。大眼，挺鼻，薄唇，桃心脸，组合起来像时尚杂志封面，花团锦簇，但没有女人味，便索性穿裤装，干净利落，英姿飒爽。
　　“实在不服！”
　　钟有初劝她：“继续努力，还有南极可去，至少你的计划书写得比他好。”
　　一杯色彩缤纷的鸡尾酒突然摆在利永贞面前：“两点钟方向的绿眼女郎请你喝。”
　　利永贞正心情恶劣，顺手一推，没承想酒杯自己倒了，酒洒了一桌：“什么玩意儿——有初啊，我向你忏悔，我确实偷看了他的计划书。放假前一天，他急着去约会，将计划书草稿放在台面上，我用手机照了下来。”
　　“你请我去格陵大吃牛肉面，还分秒必争的就是他的概念？”利永贞痛快承认，钟有初觉得可气又可笑：“我真想见见这个封雅颂，如何令你输不起。”
　　利永贞澄清：“不是封雅颂令我输不起，实在是这个机会太难得。说什么去南极优先考虑我，不过是画饼充饥，望梅止渴！我才不上当。算了，不说我，越说越没劲。你这两天怎么样？”
　　舞池里的灯光不停旋转，投射到钟有初身上，光怪陆离：“还不就那样——有人办公室恋情曝光，有人闹分手，有人休产假，有人派喜帖。人力钩心斗角，企宣明哲保身，销售锦上添花，库管落井下石，营销挑拨离间，技术隔岸观火——总而言之，有人笑，就有人哭，有人来，就有人走，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我自岿然不动。”
　　“做得不开心就辞职嘛，外面有广阔天地。”
　　钟有初摇头。她一年四季都穿过膝裙子，再热的天气也要配上长袜，双腿并拢，小女人模样。
　　“董氏贸易毕竟是百年老字号，旱涝保收，应该有我容身之地。”
　　利永贞痛心疾首：“年纪轻轻，不思进取。你毕竟……”
　　钟有初赶紧扯开话题：“永贞，格陵有没有一条精卫街？”
　　“你是说电视台前的经纬大道？”利永贞挑起眉毛，“我是格陵活地图，问我没有错。”
　　“不，精卫填海。精卫街138号。”
　　利永贞在格陵土生土长二十八年，从未听说过一条精卫街：“怎么突然问这个？格陵绝没有一条精卫街。”
　　钟有初无奈公布这次的梦魇：“我又梦见无脸人，他说他住在精卫街138号。”
　　夜色已深，利永贞和钟有初两人走出酒吧，准备到马路对面去坐车。利永贞突然被人从背后大力推了一把，险些冲出街去，幸好钟有初拉住她。
　　“跩什么跩？竟然泼我的酒。”寻衅者戴着一副绿色隐形眼镜，身上传来浓重酒味，“请你喝酒是看得起你。”
　　利永贞冷冰冰地掸去身上灰尘，觉得翻她白眼都浪费。钟有初不欲纠缠，拉着利永贞就闪。绿眼女郎以为两人示弱，立刻扯住钟有初一缕栗色卷发：“不许走！你算什么东西，和我抢honey。”
　　“喂，发什么神经！”利永贞大喝一声，将绿眼女郎的手扯开，“你再敢动手动脚，我就叫警察过来。”
　　绿眼女郎索性抱住利永贞的腿，往地上一坐，使出千斤坠的功夫：“那才好呢，大家来评评理，我哪一点儿不如这个小妖精？”
　　利永贞拔不出腿来，踉跄跳了几步，简直哭笑不得，只能感叹人一旦倒霉，呼吸都呛喉：“喂，小姐，请你行行好，我和你一无宿怨，二无新仇，纯粹误会。”
　　绿眼女郎也不动粗，光是涕泪交流，全部揩在利永贞裤子上：“哪有那么多误会！你们这些冤家，都爱找借口。”
　　“有初，你先走，不要管我。”利永贞将钟有初往外直推，“我会处理。”
　　围观者认出这绿眼女郎是永生百合的常客：“哎呀，这不是那个动不动就请人喝酒的花痴吗？专门寻陌生人争风呷醋，被她缠上可不妙。”
　　恰巧封雅颂和一班同事正从“暂停”散摊儿出来。酒吧门口有人寻衅滋事很常见，他见主角竟是利永贞，已经大踏步过来意欲解围，谁知凭空里炸出一声娇喝。
　　“喂，你给我抬起头来！”
　　绿眼女郎泪汪汪地抬起头，看见那女人已经移到最近的路灯下，映出一张顶顶标准的鹅蛋脸，瓷胎似的皮肤，一对水汪汪的丹凤眼，两颗荔枝核似的瞳仁，眼角上掠，似娇似嗔。美中不足的是左眼的眼珠子有点儿斜，从那又浓又密的睫毛下，出神地望着你的时候，就看出来了。
　　正是这一点点缺陷美令她妖冶动人，现在又竖起眉毛，戳着手指开骂，声音里一股无比骄蛮的气势：“小姐，你哪一点儿比得上我？”方才窝囊无胆的钟有初不慌不忙，从手袋里摸出一面小镜子，慢慢整理被扯乱的发丝，又“啪”一声合上，“没泼到你脸上去，已经留了面子。”
　　短短两句话，她眼波流转数次，声调逐着眼波，眼波逐着发丝，抑扬顿挫，婉转风流，说不出的恶毒、不屑、讥讽和轻蔑。这摆出的架势已不是刚才生怕惹事的钟有初。她动作极自然，真正是名妖女，步步生春，款款上前，将利永贞的手一牵，又瞪一眼那绿眼女郎：“还不松手，想抱到天长地久不成？”
　　绿眼女郎见她这架势，一时僵住，泄了气。又有相熟的吧友从永生百合出来，将她连哄带骗地拖走了，走前还不忘礼貌地对利永贞和钟有初道歉：“她就欠人削一顿。多谢多谢！两位，不如交个朋友，有空一起出来玩儿。”
　　封雅颂退回去，目瞪口呆地望着闹剧谢幕，心底仿佛有什么坍塌一般。有同事唧唧喳喳，激动万分：“原来利工喜欢女人。”
　　“她这款确实受欢迎。”
　　封雅颂觉得刺耳，即刻喝止：“再乱讲，明天统统下电站！”
　　利永贞问钟有初：“你那样激她，不怕她跳起来打人？”
　　“你看她先打我，又缠你，典型欺软怕硬。”
　　“太冒险了，要是唬不住她……”
　　“利永贞！”封雅颂见她们居然不错眼，唧唧喳喳说笑着走过自己身边，不由得出声喊住，“你的朋友？怎么不介绍给我们认识认识？”
　　利永贞这才看见封雅颂及一大帮同事。他在黑夜里穿了一身黑皮衣，兼皮肤黝黑，轻易看不出来。看免费的热闹这么久，竟然也不出头：“哦？你们也在这里？这是钟小姐。这些都是我的同事，赵钱孙李，周吴郑王等。”
　　钟有初落落大方地伸出手来：“你是封雅颂工程师吧？久仰。”
　　封雅颂对她明显疏离，但仍持礼貌态度：“这个久仰，只怕不是什么好名声。”
　　利永贞低声道：“和他废什么话。”
　　钟有初对整班持暧昧眼神的观众解释道：“刚才只是想办法脱身而已，大家不要太入戏。想追利工的，不要胆小。”
　　她缩回壳中，变成那个平淡无奇的小白领，方才惊鸿一瞥的美艳全部烟消云散。但演得太逼真，封雅颂心中仍然持有怀疑，于是招呼利永贞：“喂，反正我们这边也结束了，正好一起拼车回去。”明天他们两个轮休，要回去承欢膝下、彩衣娱亲了。
　　利永贞看了看钱包，不得不答应。倒是钟有初好奇道：“你和他一起回去？你们住得很近？”
　　封雅颂觉得有趣，于是抢在利永贞之前回答：“钟小姐，难道利永贞没有告诉过你，她是我的芳邻？”


第三章 家有芳邻
　　《神雕侠侣》里天竺神僧曾经说过，一物降一物，天生的冤家往往会做了邻居。例如情花和断肠草，例如封雅颂和利永贞。
　　利永贞和封雅颂均是格陵第三火电厂的双职工子弟。格陵第三火电厂在本市的发展历史上曾占了非常重要的位置。热电、汽改、纺织，是二十年前格陵应届毕业生争破头的三大圣地，常有一个大家庭中到底谁去接父母的班而闹得兄弟反目、姐妹成仇的事件。利家和封家的男主人利存义和封大疆都是外地转业军人，在电厂电网最郎情妾意的时候来到火电厂落地生根，捎带着也解决了军属问题——两家的女主人林芳菲和陈礼梅同时进入火电附小教语文。
　　但现如今汽改垮了，纺织转型，格陵慢慢发展起四家水电厂，两家风电厂，两家核电厂，还有一家生物电厂正在筹备。火电厂四面楚歌，又被煤企和电网卡住脖子喘息不得。小机组接二连三地因为能效问题关闭，而大机组一开就铁定亏损。虽然厂子败落，但封家和利家都还住在火电厂的家属区里，低头不见抬头见已经近三十年。利永贞的父亲利存义参加过老山自卫反击战（虽然只是炊事兵），所以不太看得起一直在军校里工作的封大疆，觉得他白白起了这样一个好名字。两人价值观也不同——内退后，利存义自告奋勇担起了火电厂所在的彩虹区老年人活动中心的管理工作，而封大疆跑到山西一家民营煤企做技术支持去了，据说现在已经做到一个小股东的位置——他有多爱钱啊！
　　这两家人总是憋着气儿地互相竞争。往小了比做饭的手艺，往大了比孩子的出息。这天在饭桌上，林芳菲问女儿，那语气有点幸灾乐祸：“听说你们公司要派雅颂去北极？他还骗礼梅说自己去挪威公干九个月。”
　　其实封雅颂这也不算撒谎。黄河科考站确实在挪威，只不过在挪威最北边。陈礼梅只煲韩剧，轻易不看新闻，一看就逮个正着。平素里端庄慈爱的人民教师气得要吃速效救心丸。小孩子发发梦也就算了，真要去那冰天雪地的地方？开玩笑！
　　利存义立刻问女儿：“你怎么没有争取到这个机会？”
　　“我体检没有达标。”
　　林芳菲立刻表明立场：“有机会也不要去！半年白天，半年黑夜，冰天雪地，人迹罕至。去那种地方待九个月人都会不正常了。”
　　利永贞有些恼：“现在不是没去嘛！”
　　火电厂的家属区还是三十年前的老房子，利家二室一厅一卫，浴室和厕所一体，热水管装在洗手池上方，布局紧凑。利永贞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看见封雅颂很安静地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双手扶膝，眼观鼻，鼻观心，完全不像雅痞。
　　“你来干吗！”今晚佐肴话题令她消化不良，于是有些不客气。况且他们两家鲜少融洽和谐地串门子，这封雅颂跑到她家来展示良好家教绝非善举。
　　“好极了，我上厕所。”封雅颂一跃而起，冲进一团热气里。
　　“贞贞，你说话怎么这样横。”林芳菲一边教育女儿，一边将热好的剩饭端出来，“小封呀，将就吃一点儿吧。”
　　她低声对女儿传达最新八卦：“喏，被你陈姨赶出来了，饭都没吃。”
　　封雅颂第一次坐国内飞机，第一次坐国际航班，还有去非洲那两年，哪次陈礼梅都吵得沸反盈天，把封雅颂赶到利家来吃剩饭，最后还不是拦不住？
　　“利永贞，你现在就开始用防掉发香波了？”封雅颂从厕所出来，“没什么用啊，我看洗手池里都是头发，换一种吧。”
　　俗话说打人不打脸，利永贞顿怒：“妈！”
　　但林芳菲只是打眼色叫她注意涵养：“贞贞，说过很多次了，洗完头要把水池清理干净。”
　　你可以说利永贞没有胸，但你不能说她没有头发，这是她的死穴，一扎就炸：“封雅颂！你要是能去得成北极，我跟你姓！”
　　她一甩门，蹬蹬蹬往楼上跑，楼道里还回响着她的咆哮：“我去不成你也别想去！大家一拍两散！”
　　陈礼梅正打电话对远在山西打工的老伴封大疆哭诉：“你快回来吧！这个儿子我管不住了！……请什么保姆！我不要保姆，我要儿子！”
　　铁门被拍得震天响，吓得她小心肝儿一阵猛跳。放下电话去开门，看见利永贞站在外面，头发还在往下滴水：“陈姨。”
　　陈礼梅紧了紧睡袍，让她进来，自己去厕所拿毛巾和电吹风：“怎么洗完澡不吹头发呢？小心感冒。”
　　利永贞典型的吃软不吃硬：“……陈姨，封雅颂在我家。我妈叫我来看看你需不需要帮忙。”
　　封家和利家户型一样，但封雅颂硬是能够在卫生间里隔出干湿分离。除此之外他还将非承重墙都拆掉，做成开放式环境，完全满足陈礼梅欧化要求。
　　在陈礼梅心里，儿子孝顺又有涵养，真是少见的优质孔雀男。可是孔雀去了北极，一定冻死。她之所以立定心肠不许儿子去北极，皆因看过一部伪纪录片，讲述一位科考队员在北极遇难，跌入无底洞中，尸体冰封几十年。况且现在北极气温上升，冰川融化，生态恶劣，估计孤独抱着浮冰求生的不是北极熊，而是她的儿子封雅颂。利永贞是气球脾气，一扎就炸，炸完就算，绝不会留下硝烟味。听到陈姨这样一番剖白，不由得解释起来：“陈姨，在科考站所有的门都是拉开的，不是推开的，您知道为什么吗？就是为了防止北极熊闯进去。熊没有人聪明，不能把门拉开。您看，这样的细节，科考站的设计者都考虑到了。”
　　“那出门在外怎么办？”
　　“陈姨，在北极外出都是集体活动。由经验丰富的老队员带队，路线事先勘察过，配发猎枪，警戒线外子弹上膛，警戒线内退出子弹，就算遇到北极熊也不用怕。”
　　“那难道可以随便射杀呀？”陈礼梅插一句，“北极熊是保护动物吧？”
　　“一般要求是鸣枪示警，也不能喂它吃东西，怕它们养成依赖性，失去极地生存能力。还有啊，北极虽然冰天雪地，没有植被，但还是有一种小黄花很努力地开在北极熊的粪便上呢。陈姨，有一部碟叫《北极传说》，明天我拿给您看看。北极真是很奇妙的地方。”
　　陈礼梅心灵手巧，课间常有学生排着队请陈老师编小辫儿。她手腕上总箍着十几根五颜六色的细皮筋，十指翻动，就能将一头长发编成各种花式。
　　现在梳着利永贞的头发，她又不由自主地编起小辫儿来。她动作轻柔，一边听利永贞句句出自肺腑，一边将重重心事都绾进头发里：“贞贞，委屈吗？你也想去北极吧，做了这么多资料搜集。”
　　“极地没有空气污染，没有大塞车，没有一万三的房价，没有奢侈品，没有贫富差距，实行共产主义制度，多好呀，是人都想去。我和封雅颂公平竞争这个机会，输了，我不委屈。”
　　“我就知道你是个既聪明又大方的好孩子。”陈礼梅不无惋惜地叹了一口气，“只是——非洲两年，北极九个月，他和那个女朋友总是聚少离多，这样下去不行的呀。”
　　封雅颂吃完饭就帮忙收拾碗筷。虽然林芳菲一再阻止，他仍然站在她身边端盘递碟，陪着说话。利永贞嘴角噙着冷笑走进厨房。林芳菲瞥一眼她的头发——细碎的额发被松松编起，仔细地扎进斜斜的马尾里，掩盖了她头发少的事实，倒是十分俏皮。
　　利永贞叫芳邻进房间详谈，才走到客厅，封雅颂倒先忍不住问起来：“你那个朋友很面熟，你们……”
　　“我几时说过她是我朋友？”利永贞嗤道，“她是我的电，我的光，我唯一的神话。”封雅颂的脸色都变了。利永贞又嗤道：“满脑子龌龊思想！我和她不是那种关系。”
　　“不是哪种关系？你在大溪地买的那对黑珍珠，正吊在她耳朵上呢，这你倒大方。”封雅颂知道她不说假话，可仍忍不住调侃，“你工作也有六年了，存折拿给我看看。”
　　月光族利永贞不干了：“人与人之间除了亲人、友人、仇人、爱人之外，就不能有点儿别的关系？狭隘！再说我乐意一掷千金博她笑，你管得着吗？”
　　两人一边互相攻击，一边钻进利永贞的卧室。林芳菲在阳台上洗衣服，正好可以听见两人在书桌边的对话。封雅颂和利永贞的声音时高时低，忽弱忽强，还夹杂有拍桌子的响动。
　　林芳菲一边听，一边将衣服一件件晾上——女儿还是这样，总急吼吼不等人说完就打断，太没有礼貌了。以前封雅颂来给她做数学补习，题才讲到一半，她就拍着桌子大叫：“我知道了！下一题。”封雅颂也大叫：“你知道什么啊，半吊子！”
　　一时间林芳菲有些恍惚，衣服上的水滴顺着手腕流下去，冰得她一弹。
　　密谋结束，封雅颂和两位长辈打了个招呼便走了。利永贞胃不好，临睡前喜欢吃点香甜的东西，林芳菲利落地煮好汤圆送进女儿房间：“又看老碟？”
　　“嗯。”利永贞盯着电脑屏幕，津津有味地看着两个化妆恐怖的主角正在粗糙的背景布前互诉衷情，指天盟誓，“现在这座钢筋城市，水泥森林，遮天蔽地，日月无光，吸收不到天地精华，演员都没有灵气了。”
　　“等会儿再看，把这一碗端给你爸爸。你没有得到去北极的机会，他有些不开心。”
　　利永贞不敢有违，奉汤圆去也：“爸爸，吃夜宵。”
　　利存义从老花镜上方看了她一眼，继续慢条斯理地剪报纸——糖衣炮弹对老党员没有用。
　　“爸爸，公司专门租用了一条卫星电话线，叫我做远程支援。这九个月我不用值班，不用保电，全力支持封雅颂在北极的工作。”
　　老军人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点儿：“组织交给你的任务，要好好地完成。”
　　利永贞马上跳起来，双脚并拢，行了个标准的军礼：“是！遵命！”
　　利存义和女儿促膝长谈：“贞贞，自从你升为高工之后，爸爸一直没有好好和你谈过话。对于你的晋升，爸爸妈妈是高兴的，但是爸爸一直想告诫你一句话，那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利永贞不干了：“爸爸，你说话真难听，什么叫鸡犬升天？我们都是推荐，考察，考试，面试，实地评估，一步步真枪实弹、腥风血雨走过来的。”
　　“你不要生气，听爸爸分析。爸爸没有怀疑过你的实力，但是你自己想想，三十岁未到就成为高工，你和封雅颂算是头一份儿吧？为什么会破格？那就要从今年春天你们系统的一把手雷志恒书记住院开始讲起了。”
　　利永贞清清楚楚记得这件事。年初，百年罕见的酷寒侵袭格陵，整个供电系统遭受到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全体工程师为了保电，不眠不休。除夕夜，雷志恒书记到生产部门慰问时晕倒了，被送往医院。初步检查说是血压偏高，需要留院观察两个星期。
　　随后整个春节，涌去医院的访客那叫一个多，很多人根本没能进病房，在外面放下礼品就走了。后来才知道是罹患胰腺癌，很快就安排退居二线。
　　“这是关键啊，女儿。自从雷志恒退下来回家休养，格陵能源的高层就一直在调整。单说你们生产部门吧，原总工调走了，屈思危扶了正，为什么？因为以前那个总工是雷志恒的人，新书记他要培养自己的亲信呀。”
　　利永贞拱一拱手：“爸爸，我班都白上了。您真是运筹帷幄！”
　　“你少给我耍花腔。你明白爸爸在讲什么了吗？”
　　“明白，身体健康最重要，身体健康就门庭若市，垮了就门可罗雀；身体健康就鸡犬升天，垮了就树倒猢狲散。”
　　“胡说！爸爸今天讲的是机遇！你永远不知道机遇什么时候来，所以要时刻准备好！你们的工作性质，需要真才实干，半点儿玩不得假。屈思危没有两把刷子，三个副总工，人家单单升他一个？你再看，小封这次被派去北极，很明显是屈思危在为升他做副手积累资本。远程支援神马的，都是浮云——不要笑！严肃点儿！”
　　“爸爸，你很紧跟潮流呀。”
　　“哼！你老爸我天天都在看新闻，看评论，与时俱进！为什么你没选上？就是因为你没准备好。”
　　利永贞赶紧绷紧面皮做反省状：“是，我知道了。”
　　“当然，现在也不是没有办法补救。在远程支援这个位置上你千万不能马虎，要在平凡的岗位上做出不平凡的事迹。要做到‘三多’——多思考，多交流，多汇报。让屈思危、小封还有全体同事都看到你的实力。”
　　利永贞连连点头。
　　“爸爸常对你说的那句话还记得吧？”
　　“记得，不想当将军的炊事兵不是好炮手。”
　　“你再给我开玩笑试试看！”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嗯，贞贞，我不知道组织上给你配备卫星电话有没有使用条例，但是在制度允许的情况下，你可以让陈阿姨，或者小封的女朋友，偶尔地、有规律地通过卫星电话和他保持一定的联系。这样小封也会感念你对他的帮助，毕竟你们除了同事也还是朋友。”
　　朋友？利永贞心想，朋友？封雅颂不是朋友，是阶级敌人！
　　谈话结束，利存义将自己厚厚一本《万报拾萃》递给女儿：“今天的《人民日报》上面有一篇讲中国能源问题现状的社论，重点我已经勾了出来，你好好看看。”
　　临睡前，利存义对林芳菲说：“贞贞这九个月不用值班，叫她回来住。”
　　林芳菲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拟了一张计划表，要让贞贞从饮食和锻炼双管齐下，将身体养结实一点儿，毕竟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唉，贞贞说得对，身体健康最重要。”
　　“行，计划表拿来，我照做。”林芳菲忙着和丈夫说另外一件事情，“你知不知道小封那个女朋友叫小佟的？小姑娘蛮厉害。”
　　“你又去偷听他们说话。”
　　“礼梅托贞贞回来说项，如果小封要去北极，得先去和佟樱彩把结婚证领了。”
　　“这也没有什么不妥，如果感情好，迟早要结婚的嘛。”
　　“哎呀，你不知道——小封已经求过婚，被拒绝了。贞贞问他戒指有没有带在身上。我估计很细粒呀，他一拿出来，贞贞说看都看不见，掉在地上，鸡都不啄的。”
　　“不会吧？小封是节约，但不小气。我看他平时该花的钱还是很爽快的。”
　　“哎呀，你不知道——小封买了一套房子，刚刚付完尾款，手头有点儿紧。结果女方说自己不孝，买不起房子给父母，要求小封把这套房子登记到老丈人名下，他们结婚后另买。”
　　“钱本位的思想还是源于现状不能给予她安全感。”
　　“哎呀，你不知道——她爸爸妈妈都是下岗工人，养老保险、医疗保险都是小封一直在帮忙缴。”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就不要讲给我听了嘛！人家小两口儿闹别扭，关你什么事。”
　　林芳菲叹气道：“我是心里不平衡呀——小封工作八年，买了一套房子。贞贞工作六年，一分钱积蓄都没有，全拿去花在旅游和逛街上了。我们给她存下的那点儿嫁妆恐怕不够。现在通货膨胀这么厉害，连金子都跌价。”
　　“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不要看人家有房子就眼馋。”
　　“你说，她偏偏叫贞贞来劝小封，是个什么意思？她难道看不出来，他们两个的关系从高三开始就没正常过？哪有正常的一对邻居斗得跟乌眼鸡似的？”林芳菲终是觉得不平，又问丈夫，“年前不是有人给贞贞介绍了一个姓楚的？我看过他送贞贞回家，怎么就没了下文？”
　　“我不知道这个人，可能他要求贞贞买房子。”
　　“开玩笑！他送贞贞回家，开的是林荫大道呢！3.6的旗舰版。舍得买三四十万的车，难道没有房？我不信。”
　　利存义终于不高兴了：“怎么办，什么怎么办！当初贞贞和小封两个谈朋友，我不知道多开心。你和陈礼梅偏要耍心眼儿把他们拆开，要不是他们心里有疙瘩，至于变成现在这个局面？”
　　林芳菲最见不得老公提起这件事情：“利存义，说话要讲良心！当时贞贞和小封是早恋！早恋懂不懂？”
　　她不愿意利永贞早恋的心情可以理解。现在到了结婚年龄，天上明明掉下个林荫大道男，又无疾而终。再见封雅颂折堕至此，竟被个半路杀出来的小姑娘玩弄于股掌中，林芳菲心里不能不纠结。
　　“早恋？现在晚恋都来不及了。”利存义气呼呼地蒙头就睡，“明明好好的一对儿，被你们搞得四不像！”
　　林芳菲实在放心不下，又去女儿房间看她。
　　利永贞倚着床头轻轻地打着鼾，《万报拾萃》已经滑到地上去了。
　　林芳菲关上台灯，利永贞嗯了一声，蠕动着往被窝深处钻去。
　　“哎呀，我睡着了？还没看完呢。妈，快帮我定个闹钟，六点半。”
　　林芳菲本来想和女儿谈谈消费观以及楚求是，但现在全部都咽了回去。
　　利永贞感到有一双手帮她轻轻拉好被子。
　　“女儿呀，你知道的，贵人不顶重发。”
　　嗯，她安心地睡着了，突然又呢喃了一句：“她是钟晴啊！笨蛋！”
　　番外一
　　《枪与玫瑰》
　　后来，钟晴还是没有拗过当地华侨的盛情邀请，在母亲的陪伴下去了迈阿密做商演。他也难得有一个星期时间喘息，待她回来，重新开始补课，他才知道这妖女做了什么。
　　“我文身了！”她歪着头，跷着腿坐在桌前，浑身上下白得毫无瑕疵，又有隐隐的粉色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真是青春无敌！
　　他无比震惊，虽然知道迈阿密文身业发达，但没有想到她竟然敢：“钟晴，你未成年！”
　　“那又怎么样呢？”她仰着脸，眼神里全是与年龄不符的老练，“他们觉得东方人从十三岁到三十三岁，统统长着未成年的脸蛋。”
　　他大脑一片混乱，白长了她十年的岁数，实在跟不上这小丫头的思维速度：“你怎么骗得过你妈？”
　　“你不是说我最会撒谎了吗？”她哼了一声，显是对他大为不满。但毕竟是小孩子脾性，半节课未到，很快又高兴起来，“喂，想不想看？”
　　“不看。”他毫无兴趣。
　　“不看也得看！”她蛮起来像头横冲直撞的小牛，右脚踩上椅面，将短裙掀至大腿根，外侧赫然多了一大片文身，清清楚楚是一支左轮手枪的图案，扳机处是一朵鲜红的玫瑰。这文身师傅的手艺真是出神入化，乍一看，好像绑着一支真枪。
　　他只觉触目惊心，心跳得极厉害，将视线移开：“钟晴，你没救了。”
　　她不以为然地笑着，好像要将这一生的快乐、好运、得意都透支掉。她做出拔枪的手势，朝着他扣动扳机：“小心我爱的子弹！砰！砰！砰！”
　　一击即中。
　　番外二
　　《誓言症候群》
　　他发誓春节过后再也不去帮钟晴补习。
　　为何说创业容易守业难？因为人总免不了有开疆拓土的欲望，已有的成绩满足不了野心，就会想要走得更远。不错，给钟晴补习的报酬比市价高三倍，而且补习环境舒适，学生聪明，家长体贴——但一手创办出格陵第一家高校联合家教中心的他来给钟晴补习本来就是权宜之计，现在还要长久做下去，完全不符合市场经济。
　　大年初三，叶月宾打电话来问新学期的补习安排。
　　“钟太太，我们见面再谈。”
　　春节前后，钟晴照例忙得要死，好不容易抽出空来接见他，还是在晶颐广场三楼的贵宾厅。叶月宾拿一封红包给他，不能免俗地祝他鸿运当头。钟晴一见到他，即刻从沙发上弹起来：“喂，快看，我长高了！”
　　他冷眼看着她献媚。她上身裹着一件纯白兔毛短褛，雪球一样鼓鼓囊囊，露出的脖颈和手腕都是晶莹剔透，如玉雕成。下身穿着一条仅到大腿根的短裙，羊皮长靴又一直护到膝弯，质地柔软，将她腿部曲线完全凸显出来。
　　中间一段大腿毫不知羞耻地裸露着。
　　他想起某知名电台主持人在节目中大肆抨击现在的着衣怪状：“……城中掀起亮大腿的高潮，不分春夏秋冬。”
　　“你穿成这样，将来老了会得关节炎的，走都走不动。”
　　她弯起一边嘴角来笑：“你咒我不要紧，罚你将来老了帮我推轮椅。”
　　他气得一股火冲上脑门，真是小儿无赖！但和她一般计较，自己岂不是也变成孩子？只好铁青着脸生硬回应：“这种事，不要拿来开玩笑。”
　　她哼一声，兴致不减，找些见闻来充话题。对一个小姑娘来讲，在现场看晶颐广场放起三层楼高的烟火不知有多新鲜。她思想跳脱，又绕回到她“长高了”这件事情上来。
　　“其实这双鞋里面垫了五公分。哎呀，这种内增高将来一定大受欢迎！有些男孩子那么矮！尤其海缇，就没长高过……”
　　魔音灌脑，他不想回应。
　　“爸爸一米八三，妈妈一米六八。我怎么样也能长到一米七……”
　　他冷漠地预测：她眼皮底下总有黑眼圈。睡眠不够，经期紊乱，大脑不能分泌足够的生长激素，恐怕很难再长高。他懒得提醒她。善意的提醒对她来讲，统统是恶毒的诅咒，会反弹。全世界宠着她，看她诠释何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她讲累了，拿起冰柠檬水来喝：“喂，你假期都在做什么呀？”
　　他说：“钟晴，我教不动你了。今年中心会给你另外配一名全职私人家教。”
　　终于讲出这句话，心里无比畅快！走出晶颐广场之前还特意买了块表犒赏自己。忍了这么长时间，终于摆脱魔爪，可以专心做自己的事业，又和一个柔软的舞蹈系女孩儿渐入佳境，这人生多么得意。
　　还不到两个月，叶月宾一个电话追过来，投诉新家教猥亵女儿，被她抓个正着，上警察局前知会他一声。他知道是怎么一回事。飞奔至她家，一把拎起小妖女，怒喝：“钟晴，你这次太过分了！”
　　本来哭得鼻涕乱流的钟晴，用手背擦了擦，不在乎地剥了颗糖丢进嘴里：“彼此彼此，承让承让。”
　　他愈发觉得她野性难驯，一不如意就要天翻地覆：“你知不知道你的每一句谎言，都在透支你的信用！”
　　“那你把我抓起来呀？”她像条蛇似的吐着舌头，咝咝地喷着毒汁，“知道我的厉害了吧？你换谁来都一样，我不要别人帮我补习！要是找女老师——想想蔡娓娓的下场。”
　　他终于还是签下了那丧权辱国的条约。其实替钟晴补习很轻松，她是炙手可热的少女明星，工作已经安排至十八岁，每个星期也就那么两三个钟头可以用来补习。见面的时候记住不要去回应她拿他解闷逗趣儿，其实好过得很。
　　但这份工作，真是做得他万念俱灰。
　　“你又找了个女朋友是不是？”一日，钟晴突然竖起眉毛诘问他，“我看你最近很得意！你对着我从来不笑，现在天天笑容满面！那个女人很美吗？”
　　其实他和柔软的舞蹈家分手了。之所以得意，是因为中心实现了全电脑化操作，大大提高了工作效率之余，也增加了他和买家谈判的筹码。
　　但他就是不让她如愿：“是。”
　　她立刻赏了他一巴掌，“啪”的一声，货真价实。
　　他震惊。从小到大受的教育是不可打女人，没人告诉他被女人赏了巴掌要怎么反应，或者应该不反应。那怎么甘心！
　　“我第一次就说过我喜欢你！还有，我第一次就说过，你可以叫我的真名钟有初，为什么一直叫我的艺名？”她的理直气壮，源于深度的人格缺失，“你是我的男朋友，我还没有说结束就不准结束！什么时候结束，怎么样结束，也要我说了算！”
　　后来他一直很感谢这一巴掌。他慧眼独具，赤手空拳打一片江山下来，难免锋芒尽露。周遭人都非议他脾气暴躁，眼高于顶，他反而觉得这些人不是愚蠢，就是嚣张，或者既愚蠢又嚣张，实在难以忍受。但今天之后一切都不同，他竟也有被一个小姑娘一巴掌甩到脸上的时候。若这能忍，还有什么忍不得？
　　于是他客客气气地说：“钟小姐，今天的课什么时候结束？怎样结束？是我拿一张试卷给你做，还是将你上次写的作文拿出来点评，或者带你读一篇英文呢？”
　　下次上课之前叶月宾打电话来商量补习计划，他也很客气：“随便。”
　　叶月宾终于说了句公道话：“闻柏桢先生，我知道有初很任性，一定很不听话。她要是对你不尊敬，你告诉我，我教训她。”
　　他心里直冷笑：“不必！她思维新奇，也教会我很多。”
　　“还要请你多多体谅我做家长的心情——只有你教，她还肯学一点儿，别人来教，她就群魔乱舞，玩出许多花样。闻先生，我并不打算让她长久做这行，她将来总是要考大学的，找一份工作，嫁一个好人家。她的未来，能不能拜托给你？”
　　她诱他做一个保证，但闻柏桢已经学乖了，不再保证任何事：“我尽力。”
　　他后来再不发誓，也不保证。他发誓一旦将中心卖出去就离开她远远的。
　　一名成年男子，要脆弱到什么地步，才需要用发誓来坚定自己的心智？他尝过那滋味。


第四章 狼来也·第一日
　　自从雷再晖要来的小道消息传开，百家信的茶水间就关闭了，贴上了封条，写明是发生了微波事故。除了蒙金超的办公室里有烧水壶外，大家都要自备饮水。李欢想去泡面，被拦回，气不忿，与梁安妮大吵一架。
　　梁安妮是程咬金，遇事只有三板斧——“我不清楚”、“不是我负责”、“我不能做主”。
　　“为什么不让用茶水间？”
　　“我不清楚。”
　　“什么时候能修好？”
　　“不是我负责。”
　　“你让我进去看看。我是工科毕业，修修小电器没有问题。”
　　“我不能做主。”
　　李欢也不顾梁安妮是女性，即刻就要动手揍她，被人拦下。现如今都是丁时英亲自下楼去给蒙金超买咖啡。做了十五年文秘，连老板的口味也不知道，经常被蒙金超嫌弃这也不对，那也不对。茶水间方圆三米，寸草不生。大家没有地方吃饭也就算了，连八卦的地方也失去，最重要的是雷再晖始终没有来，怎能不怨声载道？
　　“听说是‘懵懂’用微波炉热鸡蛋，结果爆炸。”
　　大家被迫聚集在安全通道处互通消息。以前他们非常反感销售部在这里吞云吐雾，现在因为空前团结而容忍度大幅上升。
　　“那也不至于关这么久。”
　　“言论要小心，这是‘懵懂’在挑战我们的极限。受不了的就请辞职走路，连钱也不必赔。”
　　“一直说雷再晖要来。我已经无偿加班了两个星期，连周末也没有休息，真是作孽。”
　　“谁叫你要相信呢？他会来才有鬼。我分析过，他从不接格陵的案子。”
　　“给一刀干脆的吧！”才入公司的毛头小伙子狠狠掐灭了烟蒂，“还不如自己辞职！”
　　“那可划不来。”他的同龄人笑嘻嘻，“我还想领赔偿金呢。况且真要开源节流，开我们几个，不如发狠开一个主管。”
　　“关系户怎么办？他雷再晖也敢动？”大家都知道谈晓月是蒙金超的小姨子的小姑子的好姐妹。
　　“谈晓月怀孕了，你们不知道？”何蓉忍不住插嘴，“快两个月了。”
　　“有免死金牌呀。”
　　钟有初只是听，不发表意见。她知道自己很危险，就好像《摩登时代》里的查理·卓别林，一辈子在流水线上拧着螺丝钉，最后还要被送进精神病院。
　　在高科技的背景下，个人的存在感被无限分割，撕裂。
　　“哎呀，别说得好像要动真格。”
　　“就是。听说雷再晖按小时收费——”有人挤眉弄眼，显然是想到了某类特殊行业者，“贵得很，‘懵懂’舍得大出血？”
　　“还是闻先生和求是兄在的时候好呀，年终奖金多，做事也卖力。”
　　“每年一次公费旅游。唉，现在想起来真是恍若隔世。”
　　当初闻柏桢和楚求是走的时候冷冷清清，都恨不得和他们撇清关系，现在又想起他们的好处来。
　　“董氏任人唯亲，一年不如一年。”
　　“楚兄那家求是科技不知道请不请人。”
　　说到底还是怕雷再晖这把剑随时劈下来。
　　抽完一支烟，众人烟雾一样散开，毕竟工作还是要尽力去完成。一直没说话的怪人李欢突然拦住钟有初。
　　“钟有初，你不会被解雇。我宁可他们炒了我，也不让他们碰你。”
　　说完他就涨红着脸跑掉了，仿佛后面有鬼追一样。
　　“他说这话还挺感人。”何蓉惆怅道，“销售部有压力，蒙金超收到好几封匿名电邮。平时称兄道弟，现在互相揭短，回扣、贿赂的事情都摆到台面上来说。非常时期，谁肯为谁打掩护？”
　　无脸人一直纠缠着钟有初：“为何你还不来？”
　　从室内BBQ到精卫街138号，来势汹汹。这天她又做了一晚噩梦，险些要迟到，拼命挤上三号电梯。
　　这是要命的时间，见血封喉。电梯好像女人的胸垫，大家都想着能多塞一点儿是一点儿。已经挤到肺里的空气都不够呼吸了，突然有人从后面大力拍她肩膀。
　　“喂，钟有初，百家信的钟有初。”
　　在一名青年男子的肩膀后头，勉力探出一张中年妇女的陌生脸孔。
　　男人安之若素，动也不动，像面铁墙拦在她俩中间。中年妇女不得不一直将头歪着，便有些恼：“我叫你呢！”
　　钟有初努力转过脖颈，视线所及是青年男人铁灰色西装中黑色领带上的暗纹。
　　“您是？”
　　电梯里很嘈杂，那女人几乎在嘶喊：“我是二十三楼永泰会计事务所的回会计，我们见过。”
　　钟有初想起来，消防演习的时候在安全通道见过她：“回会计，你好。”
　　回会计单刀直入：“钟有初啊，我把你的照片给我侄子看过啦，他觉得你长得很像那个钟晴！他好喜欢钟晴，所以想和你见个面，吃顿饭！”
　　她那口气，仿佛钟有初不知沾了钟晴多大的光，她侄子肯垂青钟有初，就是因为她长得像一个十年前的过气小明星。
　　钟有初只好赔笑：“以前上中学，总有人叫错我的名字。好意我心领，吃饭还是算了吧。”
　　她眼波似湖光，投射出满满的歉意。回会计仿佛没有听见，继续嘶喊道：“我知道你不会是钟晴啦，吃顿饭有什么要紧？”
　　“我……”
　　回会计根本不给钟有初拒绝的余地，已经擅自约起时间：“我这个人记性不好，要不是今天在电梯碰到你，又要忘记。我侄子平时很忙的，约周末吧，地点我再通知你。”
　　太吵了。青年男子摸了一下耳朵，低头的瞬间清晰捕捉到这个叫“钟有初”的女孩子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即刻消失，又换上了甜美笑容：“回会计，我没有给过您照片吧？”
　　回会计理直气壮道：“我找你们公司前台要了一张登记照。钟小姐，我侄子条件很好的，今年才四十二岁！女儿判给他前妻了，他自己开公司，生意做很大的！”
　　看钟有初仍然淡淡的，她抛出一个无数待嫁女心心念念的绣球：“他有好几套豪宅！”
　　做了一晚上的噩梦，现在快要迟到，又被无谓人在电梯里纠缠，钟有初已经极度不爽，口气便有些不太友善，但眼里还是盈满温柔笑意，几乎要溢出来：“有多豪？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吗？”
　　正好电梯打开，她也不管是几楼，随人潮挤了出去。回会计一回过神来便破口大骂：“什么东西！还吊起来卖了！现在你们这些老姑娘哪！有个外号——剩斗士，图好听啊？”
　　这句狠话无疑让整部电梯里所有的适龄未婚女青年和钟有初结成了统一战线。“反正你侄子当不成雅典娜。”不知哪个角落里的一个女声驳了一句，便有一波波的窃笑在电梯里荡漾开来。
　　“什么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想当华夏之母啊！”
　　“你侄子是国父人家也不要。”又不知谁顶了一句，顿时引燃笑点，笑声几近爆棚。
　　鼎力的OL（白领丽人）这样多，大龄未婚女更是不在少数。回会计这才发现整部电梯近一大半的人都在针对她，面子挂不住，于是拍拍身边的男人寻求异性同盟军：“有毛病！先生，你说是不是？这种态度真是要不得！注定一辈子嫁不出去！”
　　原本夹在回会计和钟有初之间的男人，待人口密度有所下降后已经移到了相对舒服的空间里。由于刚刚坐了十三个小时的夜机到达格陵，他的一双眼睛在睫毛的掩映下一直半开半阖，以调整到最佳状态。
　　和其他等着看笑话的男性不同，他虽身处交火中心，却是不折不扣的绝缘体，这里的小风波与他毫无干系。谁知回会计又施展大力金刚掌来骚扰，他就转头看了她一眼。
　　回会计猛然和他的眼神对个正着，顿时张口结舌，良久才迸出一句：“哎呀你这人——你这人眼睛怎么长这样啊！”
　　饶是见多识广的人也要吓一跳。这男人左瞳深棕，右瞳湛蓝，是极其诡异的双色瞳。
　　大多数的双色瞳两种色调相近，像他这样差异极大的实在罕见。说他是安娜斯塔西娅的后代吧，面容轮廓并未欧化，头发睫毛皆是浓密的黑。说他是瓦登伯革氏症患者吧，又没有少白头、眼距宽等奇特外貌，是一等一的美男子。
　　他只是长了一对双色瞳而已，却成功地让回会计闭了嘴。到了十八楼，电梯打开，他径直走向百家信的前台。两名文员眼光毒辣，见是穿手工西装的美男子，争先恐后起身招待：“您好，百家信公司，很高兴为您服务。”
　　“我要见蒙金超先生。”
　　“请问您贵姓？可有预约？”
　　双色瞳十分谦逊：“免贵姓雷，雷再晖。我与蒙金超先生一个月前已经预约做公司营运咨询。”
　　原本眼角含春的两名文员即刻花容失色。雷再晖看了看表，补充了一句：“我现在需要贵公司花名册及考勤表。”
　　气喘吁吁从消防楼梯爬上来的钟有初，一手提着高跟鞋，一手捏着员工证，冲向前台：“谢天谢地，还有半分钟。亲爱的，帮帮忙打卡。”
　　一个埋头整理花名册和考勤表，一个埋怨道：“钟有初，你怎么总是掐点儿到？我们做前台的也很忙好不好？时时刻刻会有紧急事件发生。你也掐点儿到，他也掐点儿到，岂不是要挤成一团？想拿全勤奖就起早一点，不要叫我们难做。”
　　雷再晖冷眼看她现在变成糯米汤圆一枚，任人搓圆捏扁。
　　“好的。蒙总常说，大家不难做，生意才好做！美女，现在可以打卡了吗？”
　　她接过钟有初的员工证在考勤机上一刷，立刻换上公事公办的口吻：“你今天迟到了，下次请注意。”
　　钟有初接过卡：“辛苦。”
　　文员瞄一眼一直在一旁不动声色的雷再晖，好像讲笑话似的开始声讨：“公司要裁人，第一个就应该是你呀，钟有初。反正你在档案室，上班除了发呆什么也不用做。不做了多好，免得要赶打卡，赶得半条命都没有了。”
　　这话便过于赤裸裸了。钟有初惊觉身边站着一个陌生面孔的男人，铁灰色西服配黑色领带——瞬间醍醐灌顶。骨灰级人力资源顾问雷再晖气场真是强大，从电梯一直带衰她到现在。
　　她在电梯里并没有看清他的面孔，现在才发现他是鸳鸯眼，传说中一眼望人间，一眼望地狱的恶魔。高跟鞋还在手里提着，钟有初走到墙边靠住，施施然穿鞋。反正已经迟到了，说不定还要被这鸳鸯眼丢到地狱去。
　　当你一无所有时，还是要善待这双脚，只有它陪你跋山涉水，冲锋陷阵。
　　她们也不理钟有初，一个抱着花名册和考勤表殷勤地迎出来：“很抱歉，雷先生，让您久等！我们每天早上负责全体138名员工的打卡监督，工作虽然烦琐但是很重要。请您在会客单上签名，我立刻带您去见蒙总。”另一个抛身出来帮忙拎住公事包，亦步亦趋地跟在雷再晖身后：“这边请。”
　　百家信的办公格局还是闻柏桢在时设计的，后来他走了，蒙金超全盘接手来用。每个部门都好似一面大蜂脾，蜂脾内用磨砂玻璃墙隔开一格格蜂穴，每只工蜂都在辛勤劳作。蜂脾外有四通八达的蜂路，条条通向大蜂后蒙金超的老巢。
　　一天之计在于晨，大家都忙得跌跤。雷再晖一路走过去，并没有引起任何骚动。没有人想到，这回狼真的来了！
　　钟有初的办公桌在东南角，负责档案建立与管理，主要工作内容一是将各部门的通知、报表、合同等文件建档归类，以便日后查阅；二是积极配合各部门的人事运作。
　　打开电脑不到十分钟，何蓉就在即时通上喊钟有初：“狼来了！！！！！”
　　一连五个感叹号，可见何蓉内心多么澎湃。
　　钟有初立刻回应她：“此人气场强大，小心！慎重！”
　　停了五分钟，何蓉又发一条信息过来：“刚才没看见你的提醒——蒙总叫我去倒茶给雷先生，现在脚扭了，悲摧！”
　　“严不严重？要不要上医院？”
　　“不严重。对了，我把茶倒他身上时发现他只戴了一边隐形。”
　　“那是天生的。”
　　停了四分钟，何蓉又发信息过来：“果然天生异禀！现在播报最新战况：梁安妮把小外套脱了，她也不怕得肺炎；谈晓月拼命挺胸收腹缩下巴；前台一对姐妹花争奇斗艳，十分好看。”
　　有同事来找钟有初查资料，她便没有再理何蓉。那两名同事拿了资料并不急着走，伫在桌旁窃窃私语：“一大早就有人来找‘懵懂’，派头儿还不小。”
　　“看见什么样子没有？”
　　“谁会注意到啊——有两批货都是今天上船，海关手续还没有办妥。销售那边将战火燃到技术部了，大家都在观战。”
　　“仓储归销售管，又关技术什么事？”
　　“出了事当然要找人垫背，反正两边互相埋怨，我们别火上浇油就行。”
　　钟有初不知蒙金超打算何时公布公司将有大动作。先已经玩过了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把戏，总该让各位都有个心理准备，该整理的整理，该接手的接手。闻柏桢在的时候，大家好聚好散。上次减薪，蒙金超群发了一封邮件，大意是值此金融风暴之际，希望大家同心协力，共度时艰。这次裁人他索性什么也不说了。
　　过了半个小时，何蓉一拐一拐走了过来，敲敲她的桌子：“我来拿这四年百家信的业绩评估材料。”
　　钟有初看她垂头丧气，问道：“怎么萎成这样？不怕不怕，你有实力。”
　　“有初姐，我问你一个问题。假如现在有两件事情，一件很重要，一件很紧急，你会先做哪一件？”
　　“先做重要的那一件。”
　　何蓉皱眉道：“为什么？那紧急的事情怎么办？有时间限制呀！”
　　“紧急的事情不重要。”
　　“我不明白。”
　　“你怎么能让一件重要的事情变得很紧急呢？”
　　何蓉领悟力极强：“如果我先去做紧急的事情，也许可以把它完成得很好，但后果就是那件重要的事情也变得很紧急。”
　　钟有初点点头：“我也这样认为。”
　　“所以应该先去做重要的事情。”何蓉握拳道，“原来这才是正确答案。”
　　钟有初疑道：“谁问你这个问题了？”
　　何蓉道：“刚才雷先生问前台那对姐妹花这个问题来着，她们的回答是先做紧急的事情。”
　　“然后呢？鸳鸯眼怎么说？”
　　“鸳鸯眼？哈哈，这个外号真逗。鸳鸯眼说，你们的岗位稳如磐石，可以做一百年，那对姐妹花笑得花枝乱颤。”
　　钟有初一惊，心想这鸳鸯眼果然恶毒。凭一个回答就断定人家一辈子只配做前台：“那蒙总呢？蒙总怎么说？”
　　“蒙总笑得直打哈哈，说重要的事情交给丁时英做，紧急的事情交给我去做。”何蓉道，“鸳鸯眼夸蒙总有领导风范。”
　　真是夸奖吗？钟有初心想。整理好资料，帮何蓉拿过去。会议室房门紧闭，各部门大主管已经来齐，正在里面和蒙总还有雷先生开会，丁时英做记录。气氛极度紧张，梁安妮正愁找不到颐指气使的对象：“资料交给我。何蓉，你现在赶快拿雷先生的西服去干洗店，洗加急号。”
　　“何蓉脚扭了。”钟有初忍不住提醒。何蓉也驳道：“刚才雷先生已经说过，叫我们不要动他的外套，他自己拿回饭店洗，我看他不像是假客气。”
　　梁安妮伶牙俐齿：“何蓉，入行时谁是你师父？最基本的商务礼仪懂不懂？你弄脏雷先生的衣服道个歉就算数？别叫人笑话我们百家信连干洗钱都出不起。”
　　“我去。”钟有初接过装着西服的袋子，“海伦路上有一家干洗店，很快就回来。”
　　九点半散会，各部门主管陆续从会议室出来。
　　“我们这一百来号人的小公司……杀鸡焉用牛刀？”这是行政主管在赞叹，“他接的都是几千人的大公司的案子。”
　　“董氏出钱，蒙总出人……通知金也要准备好，再一个个谈话……劝退的劝退，直接炒的直接炒，该升的升，该降的降。”这是人事主管在质疑，“叫个外人唱红脸，当真能做到面子里子都好看？”
　　“暂时经济上没有问题，只怕感觉不太好。”
　　“他只管让百家信脱胎换骨，小人物的感受哪里顾得上。”
　　“裁人只是第一步。”这是企宣主管在叹息，“他还算留了口德，说百家信从前台到后勤均处于亚健康状态。”
　　“他哪里留了口德——他说本市有两家做保安系统的老字号，天勤与亨安。百家信是董氏进驻格陵的马前卒，切入点已经错了。”
　　“对症下药。我看他开出来的处方，百家信能做到四成已经谢天谢地。单单与求是科技合作……”销售主管摇摇头。
　　“蒙总和楚兄积怨已深呀。”
　　“难怪他只有顾问的名衔响当当，过于理想化的营运构架很难施行。”
　　“你信不信他只做了一个月的准备工作？怎么可能比我们更了解百家信？开玩笑。”
　　就连丁时英万年不变的悲情脸也起了波澜：“你做不到，不代表别人做不到。百家信能做到那四成，足以和天勤、亨安争一争三个月后的格陵能源招标案。”
　　丁时英虽然常被蒙金超诟病，但那都是鸡蛋里面挑骨头。在场没有谁比她年资长，故而无人反驳。
　　雷再晖最后走出会议室：“丁秘书，茶水间在哪里？”
　　蒙金超脸色变了一变。丁时英立刻道：“雷先生要喝什么、吃什么我去买。我们的茶水间出了点事故，已经封了一个月。”
　　怕他不信，以为是故意不给他吃喝，丁时英把雷再晖引到茶水间门口。没承想雷再晖一把将封条撕下，开门进去，果然没有任何被破坏的迹象：“不要玩这样的小动作。”
　　蒙金超欲言又止，苦笑道：“雷先生坐了一晚上的飞机，一来就开会，想必现在精神不太好。梁安妮，你去准备咖啡和三明治。”
　　“我不喝咖啡。”
　　雷再晖在茶水间里巡视，将抽屉和吊柜一一打开。为体现企业人文精神，茶水间里常年备有各种点心茶包，供员工取食。饼干、泡面、坚果、牛肉粒、话梅、鱿鱼丝、薯片，种类繁多。抱着挑剔的态度，每种小食雷再晖都尝了一小块。除了半盒绿豆糕，他厌恶地推到一边去了。当他检阅到一小盒“甜蜜补给”的棒棒糖面前时，抿了抿嘴唇，偷偷藏起一根在裤袋里，转身来问：“我的外套呢？”
　　“已经送去干洗了。”梁安妮立刻回答，“洗加急号，一个小时后就拿来给您。”
　　他不领情：“梁秘书当我的话是耳边风？”
　　梁安妮从未被人重话加身，慌张道：“您不必客气，是我们接待上出了问题，应该负责。”
　　“我从不说客套话，请你立刻把衣服拿回来。”
　　眼看气氛要僵掉，何蓉赶紧打电话给钟有初：“快回来，发飙了……好的。”
　　她收了线对雷再晖道：“雷先生，我们同事正在赶回来，衣服还没有洗。”
　　“雷先生，我们也是一番好意。”丁时英打圆场，“梁安妮做事一向很周全。”
　　雷再晖并不走下给他准备的台阶：“在这共事的三天内，请记住，我说一是一，说二是二。”蒙金超忌惮他是总公司重金礼聘的钦差大臣，有尚方宝剑在手，只好隐忍不发：“那当然。”
　　钟有初接到电话赶紧赶回百家信，对着一堆大人物抱歉：“干洗店今天推迟开门，没洗成。”
　　梁安妮一把抢回衣服：“真的很抱歉，雷先生，她们总是自作主张。”
　　雷再晖接过衣服，看了钟有初一眼。外面下雨了，她的头发和衣服淋得半湿，背过身去打了个喷嚏。
　　待雷再晖回到会议室，梁安妮立刻对何蓉开火：“何蓉！你休息够了吧？这里有一套问卷，午休前按不同部门、不同岗位发下去，保证人手一份，下班前交齐。”
　　她真是嚣张到连谈晓月都看不下去：“我来！钟有初，你来帮我。”
　　谈晓月对钟有初谈不上有好感，也谈不上有恶感。她比何蓉早到百家信，那时钟有初已经不是闻柏桢的第一助理。
　　“你发销售和技术，我发行政和营销。”
　　两人分卷子的时候，谈晓月忍不住道：“我要是你，闻先生走了我绝不会留下，白白让人践踏。”
　　钟有初正在翻看问卷——除了几道有关职业定位的问题相似之外，全部根据个人岗位不同而有所侧重。这样一堆花心思带有个人印记的问卷，绝不仅仅是为了裁人那么简单——便随口答道：“到哪里不都是打份工嘛，和气生财。”
　　“我曾经怀疑你是楚求是安插在百家信的商业间谍。”谈晓月淡淡道，“后来想想，你管理档案而已，没有密码，怎么打得开机密文件？”
　　钟有初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我早已在蒙总电脑里种了木马，他的一举一动，我全部知道，否则你以为楚求是怎么能将他的脉摸得那么准？”
　　谈晓月听她语气冷冽，观她眼神凌厉，心里一惊，心想果然是小看了她。谁知钟有初突然又对她眨一眨眼，莞尔道：“骗你的，我连系统都不会装。”
　　谈晓月不由得失笑：“你呀！不知道你哪句真哪句假！”
　　钟有初施施然分出卷子来：“哎，不要动了胎气。”
　　发问卷时，又发生了一段小插曲。有人突然情绪失控，将卷子撕得粉碎，跳到办公桌上做天女散花状：“为什么？为什么不放过我？”
　　他被保安带出去，不出十分钟八卦已经传开：他三年前已经被雷再晖在上海某公司炒过一次，至今还有心理阴影。
　　“作孽呀……也不怕伤阴骘……”
　　蜂脾里的悠悠叹息并没有传到正在会议室里闭目养神的雷再晖耳朵里去。半阖的眼皮，掩住了他那与生俱来的双色瞳。他将右手伸进外套暗袋，拿出一张折起来的包装纸。
　　他一下飞机，先去机场的小吃店觅食，隔了十五年，再次吃到“甜蜜补给”的盐味棒糖。
　　不愧是格陵的甜品老字号。十五年，他的味蕾在多少酸甜苦辣里淬炼过，它的味道始终如一，忠贞不渝。以咸引出更深沉的甜，多有趣。
　　包装纸打开，上面是他随手写下的一个电话。他曾经痛下决心，既然父母不喜欢，就再也不踏上格陵这片土地，但家中的座机号码，已刻入骨与髓。
　　他霍然起身，伸长手臂，将包装纸对准灯光——上面有小小一块儿尚未干透的水迹。
　　这雨渍令他想起刚才那个叫钟有初的女孩子，她就站在他的面前，湿漉漉的头发，湿漉漉的肩头。那有些斜视的左眼，在看到赫赫有名的企业营运顾问居然藏起了一张糖纸的时候，是不是也含着一点儿令人玩味的嘲弄？
　　番外三
　　《No-face Man》（无脸人）
　　“比电视上瘦，真人没有上镜好看，很聪明，人精来着。”蔡娓娓对男朋友闻柏桢如是说，“补习完送一套签了名的沙龙照给我。好笑了，我送给谁去呢？我又没有朋友迷她，不如拿到跳蚤市场卖掉。”
　　蔡娓娓是格陵大学国际金融专业的大三学生，加入七校联合家教中心已有两年时间。这两年时间内，她利用业余时间赚了不少外快，还收获了一个男朋友——闻柏桢。
　　“留好，折现是最不划算的主意。”
　　闻柏桢是蔡娓娓的师兄，比她大好几届。他的求学经历不可谓不曲折——由心理系转入国际金融，才一年，又去攻读当时最流行的计算机。四年内修满三个专业的学分，紧接着在格陵大学内租借了一栋废弃已久的教学楼做办公室，一手创办起格陵七校联合家教中心。他自己是从学生过来的，深谙学生心理，短短三年时间，家教中心通过不断更新辅导内容、不断调整辅导理念、树立状元学生广告效应、建立三方问责制等一系列手段，将市场上一些不入流的中介一一击垮。
　　能将一个家教中心做到寡头地位，可见他的心理学、金融学是如何学以致用、融会贯通的。发展到今天，包括兼职学生在内，家教中心共有在册教师一万三千多人，全格陵有过八成的高考生在这里进行考前补习。这一成功案例已被写入格陵大学MBA（工商管理硕士）教程。
　　当然，一个能不断接受新观念的男人，换女友的速度一般也不会慢。蔡娓娓过五关斩六将，使尽浑身解数才得到闻柏桢垂青。
　　“那就留着吧。也是好笑！是不是快到九九年人类毁灭，脑电波疯狂，全城都爱上了一个斗鸡眼儿？”
　　他们两个谈恋爱已有半年，相处得不错，有许多相同的兴趣爱好，包括对人刻薄这一项。闻柏桢对少女明星钟晴也不怎么感冒，所以当钟晴的母亲叶月宾将电话打到他私人号码上来，要求为她女儿做一个最高级别的私人家教服务时，闻柏桢也不过是当成普通的贵宾看待，尽量满足各种苛刻要求，并且选送了记录最好的家教老师蔡娓娓过去。
　　那时“甜蜜补给”最新一辑的平面广告正铺满大街小巷。少女明星钟晴穿着家居睡衣，踮着脚踩在一块体重秤上，手里拉着一根绕在腰间的软尺，扭头望着身后满满一桌“甜蜜补给”的产品——正中央喷薄的巧克力喷泉下，围绕着各色各样的甜食和水果，色彩缤纷，令人垂涎欲滴。
　　作为代言人，她的表情很丰富，眉毛是皱着的，眼神是喜悦的，嘴角含着为难，动作带着羞怯，完全将一个少女想吃又不敢吃的纠结和迟疑演活了。
　　过了一个星期，第二辑广告出街。体重秤不见了，软尺扔掉了，钟晴穿着一件式泳衣站在泳池边，正要投进去。泳池里没有水，装满了拿破仑、芝士、黑森林、草莓夹心、糖霜甜棒……那种与年龄不符的破釜沉舟、勇往直前的气势，再配上言简意赅的广告词——一见钟情，避无可避！
　　连闻柏桢也不得不赞一句：“小小年纪能做到炙手可热，天生吃这碗饭。她的沙龙照能在影迷市场当货币流通也未可知啊。”
　　果不其然。蔡娓娓三次错过了一位老名捕的课堂点名，对方放出话来绝对要她好看。蔡娓娓急得没办法，转弯抹角打听出老名捕没什么爱好，就是喜欢钟晴，家里放着全套少女明星出演的影碟。她战战兢兢拿了沙龙照去求情，姑且死马当做活马医。老名捕龙颜大悦，但还是不松口。钟晴的母亲叶月宾知道了，就对愁眉苦脸的蔡老师道：“先不要急，你有教授的电话吗？钟晴可以帮你说些好话。”
　　钟晴很听话，当着蔡娓娓的面打了个电话过去。
　　很奇怪，很多年后，蔡娓娓已经忘记钟晴是如何编织这完美谎言的。她只记得打电话的时候，钟晴的嘴唇是粉红色的，手指缠绕着粉红色的电话线，顺时针一圈又一圈，逆时针一圈又一圈，弯弯绕绕，绕绕弯弯，那老古板就相信了蔡娓娓真是这样巧，每次逃课都是在给可爱的、乖巧的、好学的钟晴补习，答应不再追究。
　　“不用谢。”叶月宾说，“钟晴最近学习进步了很多，我不希望这件事情影响到补习。”
　　当然，很多年后回过头来看，挂科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钟晴娴熟的谎话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当时的蔡娓娓，是在一种几近崇拜的心情下，看着钟晴是如何因为叶月宾的鼓励和纵容，将撒谎当做一门艺术来研修的。
　　然后每一个谎言都被巨细无遗地复述给闻柏桢。在蔡娓娓看来，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生存技能。比如延迟四个小时开始的见面会，与其说自己睡过头伤碎影迷的心，不如宣布一场小车祸；又比如说在竞争某个角色时，抢先说自己会骑马射箭，开机后再慢慢学也不迟。为了得到角色，得到机会，得到爱戴，得到荣誉，她在叶月宾的教导下，可以编织出无数完美的谎言。
　　撒谎是一种老练的人性，这让闻柏桢对少女钟晴非常排斥：“她嚣张到在自己的家庭教师面前也撒谎？”
　　“又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她的所作所为正在扭曲你的人生观，娓娓。”闻柏桢正告女友，“你一开始并不喜欢她，不是吗？你现在对她改观，就是因为她善于通过撒谎来改善处境？这样很不好。”
　　蔡娓娓很难想象钟晴从十二岁开始就没有吃饱过，便私下对她说：“你喜欢甜蜜补给对不对？你喜欢吃他家的哪种点心？我下次买来带给你。”
　　钟晴笑嘻嘻的：“蔡老师，你好狡猾。你知道我不能说代言产品坏话的！传出去，人家要和我解约的。”
　　她真是个藏不住秘密的性格，隔一会儿又偷偷对蔡娓娓说：“其实我不会游泳，我也不能吃甜食，骑马颠得我屁股痛。嘘——你不要讲出去哦。”
　　蔡娓娓觉得她真是太可爱了，可爱得令人自惭形秽。有一天，她布置钟晴写一篇描写梦境的英语作文，于是认识了少女明星的宿敌——no-face man。
　　“你总梦见无脸人？”蔡娓娓拿着她的作文纸问她。
　　“是啊。”钟晴不以为意地说，手里剥着一根“甜蜜补给”的盐味棒糖，“这个新产品还不错。”
　　于是蔡娓娓又去问学过一年心理学的闻柏桢：“如果梦见无脸人追着自己下楼梯，是种什么样的暗示？”
　　闻柏桢想了一下，问女友：“是没有五官，还是醒来不记得？”
　　“没有五官。”
　　“你不像是对现状不满的人啊，”闻柏桢笑着摇摇头，“不过也很难说。”
　　蔡娓娓一怔，没有回答。她转着钢笔，一圈又一圈，掉在桌上“啪嗒”一声，墨水溅脏了半张纸。
　　“柏桢，你有没有空？下次给钟晴上课，我们一起去吧。”
　　闻柏桢略想了一想，便点了点头——终其余生，他都在深深悔恨这个决定，不该对钟晴动了好奇之心。


第五章 狼来也·第二日
　　狼来了的第二天上午，雷再晖和销售主管视察货柜去了。百家信同仁趁机好好八卦了一顿。
　　看来大家昨天下班后都突击研究了《劳动合同法》，许多术语在齿间翻动，想要找到雷再晖的破绽。讨论来讨论去，结果还是徒劳无功。
　　“你听说过有人和雷再晖打官司吗？省点儿力气吧，他裁掉的人凑一凑也够开个五百强了。”
　　“这种人，没人性，没体温。”
　　“下班路上伏击他，拿麻袋一装，敲个脑袋开花，沉到月轮湖里，反正他在格陵无亲无故。”
　　“听保安说他昨天十点半才离开公司，你等不等？”
　　“……算了。”
　　又聚在一起对答案。离了考场多年，个个大叹宝刀已老。
　　何蓉问：“有初姐，‘产品定位所存在的不足’这题你怎么答的？”
　　钟有初昨天晚上又是噩梦连连，梦到无脸人锲而不舍，举一块儿巨大提词板，上书一个电话号码：“给我打电话。”
　　那个号码她在雷再晖收藏的糖纸上见过。因为送干洗，照例要将口袋掏空，就这么掏啊掏的，掏出一张写了电话号码的糖纸来。那种冷酷精英男怎么有吃棒棒糖还收集糖纸这种癖好呢？事出无常必有妖。更何况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是人生大忌。她把糖纸放回原处，装着干洗店没开门。可惜背剧本时曾练就一身过目不忘的绝学尚未生疏，区号加八位数字肯定是座机号码，清清楚楚，醒过来还能背得出。
　　钟有初说：“我的卷子上没有这道题。”
　　这话立刻引起共鸣：“就是！不一样的题目，想借鉴都难。一样的题目，答案偏偏又该是五花八门。”
　　“技术部的卷子全英文，啧啧啧……”
　　“席老大的卷子上还有一题问他土家菜系的特点。你们该去看看他的脸色，哭笑不得。”
　　“席老大是土家人？只知道他做菜有一手。”
　　“原来是土家特色。”
　　谁不想考个好分数？可惜这帮白领的大脑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程序化生活中枯竭了。
　　“最最恶毒的是，试卷最后还要求每人写出所在部门最该被裁掉人员名单及原因。”
　　“我啐他个鸳鸯眼！”何蓉大发牢骚，“当然是年资最短、人缘最差的成炮灰了。”
　　“销售手上没有项目的肯定惨了。”
　　“企宣这题统一留白。”
　　“好齐心！哼，小心抱着一起死。”
　　若有所思的钟有初突然道：“蒙总和技术主管也开了一上午的会。”
　　“是吗？”
　　“知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懵懂’的电脑又中毒了吧。”
　　但事实并非如此。蒙金超和技术部主管开完会后，即刻叫了大厦保安上来，将李欢押走。大家陷入更大的恐慌中。李欢能犯什么事？他平时虽然寡言少语，但工作兢兢业业，是技术部骨干，还拿过优秀员工奖。
　　“不知道。主管脸色很差，在办公室大发脾气。”
　　爱恨情仇，商业竞争，各种猜测层出不穷。在何蓉锲而不舍的调查下，终于叫她挖到这个秘密：李欢的同事兼租友将他晚晚在家对着蒙金超照片练飞刀的事情捅到问卷上了——蒙金超怎么可能将这种极度危险的人物留在公司？甚至等不及雷再晖挥刀。
　　下午刚上班，梁安妮就一个个蜂脾通知过来：“全部人上即时通！”
　　她喊得吃力，脸色便很不好看。刚到百家信的时候，梁安妮闹过一个笑话。一些员工是没有开即时通习惯的，一次她要通知所有人做一个紧急的户籍调查，就在即时通上群发一个“全部人上即时通查看填表须知”的消息。
　　结果可想而知。梁安妮还恼火得很：“我不是在即时通上喊过了，所有人上即时通吗？”
　　谈晓月讥讽道：“等于没来的人请举手！典型的靓女无大脑。”
　　钟有初上了即时通，立刻看到蒙金超的信件：“致百家信各位同仁：金融风暴来袭时，你我曾携手共度时艰，蒙某铭感五内。现因董氏有全盘崭新发展计划，为免耽误诸位的人生抱负，请收到单独会晤消息的员工前往会议室。蒙某永远记得与你共事的每一天。祝君有远大前程。”
　　这冠冕堂皇的通知冻结了所有人的感官。惶惶人心，此刻反而安定下来，只盼最后一刻快点儿来临。
　　钟有初也很久没有这感觉了，仿佛高考前夕，还在拼命啃书，恨不得六感全开，能记多少是多少。早上到了考点，领到准考证那一刹那，六感全闭，头脑一片苍茫。
　　何蓉发消息抱怨：“梁安妮太坏了，手里拿着名单，不给我看，还翻我白眼。”
　　“她现在还对你坏是好事。”
　　“为什么？”
　　“说明你不可怜，名单上肯定没有你。”
　　钟有初坐的地方离会议室较远，听不见熙熙攘攘。和何蓉聊了大概十五分钟，突然即时通上有个头像暗了下去，好像被吹熄的蜡烛。
　　开始了。快刀斩乱麻，雷再晖将解雇这事集中放到一个下午来做，就是要让百家信的员工看看，一架高速运转的企业机器上，撬掉几颗多余螺丝钉，根本不影响齿轮转动。
　　一个接一个头像熄灭。对于走掉的人，时间过得很快；对于还在等待命运的员工，又很慢。相对论从未如此大张旗鼓地展示它的残忍，一记记闷棍挥到所有人头上，晕头转向。这一切都是因为会议室里坐着一个说不来，却最终还是来了的雷再晖。
　　有人领了大信封出来，心情愉悦：“反正想考研，正好给我三个月时间静心准备。山水有相逢，回见了各位！……喂，出来吃饭，我请客！”
　　有人领了大信封出来，埋头痛哭：“一年换了四份工作……份份做不长，不是211高校出来就这样难吗？问卷只拿了三十分。哪个王八蛋多嘴，说我的四级证是买来的？”
　　有人领了大信封出来，十分郁闷：“烦死，到哪里再找一家近海伦路，下班就可以shopping的公司呀？怪不得星座说我最近运气差。不行了，去不丹旅游转转运吧。”
　　这些小年轻，炒掉了不过是帮百家信抓抓痒，还有年资长、工资高、本事差的；在外面接私活、炒外汇的；自己搞生意，假公济私的；业绩稀烂，尸位素餐的，不管隐藏得多好，也被火眼金睛的雷再晖痛下杀手。这人间惨剧中，有中年男人失魂落魄地飘到钟有初旁边：“如果闻总还在，就不会搞成这样。”
　　钟有初认得他是仓储部的副部长。五十多岁的男人，下岗再就业，拒绝学电脑操作，用纸簿记录，仓储部至今未开展电子化。
　　这年纪再失业，不仅仅是被这公司淘汰，简直是被世界淘汰，多么令人绝望！
　　还有拿三十万年薪、每年有二十天带薪年假的主管级别人物被裁掉，在办公室大骂雷再晖是吸血鬼，扬言要从楼顶跳下去。
　　蒙金超不露面，全由丁时英操持。
　　“想要脚踏实地，最好是坐电梯下去，跳楼虽然快，但是不安全。”
　　连悲情脸丁时英也变得毒辣起来，她望向雷再晖的眼里有熊熊杀机。
　　屠宰场外的何蓉发消息给钟有初：“靠！百家信有奸细！刚才求是科技给我发邮件，各种甜言蜜语引我共鸣，想挖我过去。这人真不要脸！我把信转给你看。”
　　钟有初看了信，回复何蓉：“楚求是做老板很好。”
　　“对员工好，还是对生意好？这两者有不可调和的矛盾。”
　　“民主的成本太高，他是独裁者。独裁对前期资本积累来说，是最可靠最稳定的领导方式。”
　　何蓉在网上找到楚求是的照片，把头圈起来，给钟有初发过去。
　　“小白脸独裁者！我看他五官端正，比我还漂亮。”
　　一群格陵中小企业主与投资银行家在科技园园标前的合影，楚求是的脸只有指甲盖大小，被何蓉用红笔圈起来，身形颀长，鹤立鸡群。
　　“人不可貌相。”
　　何蓉誓死效忠百家信：“让我酝酿最恶毒的回复，激死他！”她四肢百骸都已经被灌满九流信仰，这种信仰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做企业文化。
　　“何蓉，你还是考虑考虑。楚求是开出来的条件很好，而且他酒量不错，不会叫女孩子挡酒。”
　　“你和他很熟？”
　　“算熟吧，毕竟同事四年。我还为他做过媒，没成功，很可惜。”
　　“那你为什么没有想过跳槽到求是科技？”何蓉坦白道，“蒙总很憎恨你，有初姐，而且我也看不出来你喜欢这份工作，为什么要折磨自己呢？”
　　过了好半天，钟有初才慢悠悠回一句过来。
　　“你当我五行缺虐吧。”
　　四点二十九分，钟有初接到梁安妮的通知：“钟有初，请到会议室。”
　　她起身，将座椅推回原位，挂上员工证，理好头发和衣服。每个人都照例对下一个上祭坛的牺牲者行注目礼。这傻女人，居然还还以微笑。
　　何蓉眼睁睁看着钟有初走进会议室，眼眶泛红。梁安妮嘲笑道：“哎呀，你流的是眼泪，还是酒精？”何蓉不理她，对丁时英道：“这下好了，蒙总那么讨厌有初姐，这次终于逮到机会了。”
　　丁时英道：“在公司里，和领导处不好关系还能继续留下，一定处于一个不可取代的地位。但一旦一个人对一个企业来讲不可取代时，这盘生意就很危险。”
　　何蓉没有听懂。丁时英只好换了个说法：“钟有初是闻柏桢先生一手带出来的，很有能力，但不肯为蒙总所用。两人相看相厌，不如早死早超生。”
　　梁安妮偏要插嘴：“我在总部的时候就听过钟有初是闻柏桢的左右手——也是，和‘闻狐’玩过，怎么看得上‘懵懂’呢？唉，曾经沧海难为水。”
　　丁时英皱眉道：“梁安妮你乱说什么？男未婚，女未嫁，被你说得这样龌龊。”
　　“丁姐，何蓉不知道，你也装傻？”梁安妮冷笑，“你比我来得还早呢！闻狐当年可是有机会入董事局，结果钟有初一到百家信，怎么样？不舍得走了！”
　　“行了，别说啦。”丁时英不耐烦道，“做秘书最忌多嘴，你又忘形。”
　　何蓉啐道：“我反正不会信你，有初姐绝不是那种人。”
　　梁安妮最恨别人顶嘴：“话不要说得那么满！你有没有见过钟有初的大腿？我可是在洗手间见过的——良家妇女，会在腿侧文把枪？”
　　“梁安妮，你说够了吧？”丁时英勃然大怒，“有你这样的吗？落井下石！”
　　“我怎么落井下石了？这裁员名单上根本没她的名字。”梁安妮将键盘一推，“雷先生临时叫她进去，谁知道是不是她媚功了得，勾搭上这一个了呢？”
　　钟有初走进会议室时，雷再晖正站在窗边，对着远处的百丽湾发呆，似是累了，又像是想起什么往事。听见钟有初进来的声音，他转身，礼貌地示意她坐下。
　　雨后初霁，他的完美侧脸正被阳光亲吻。这样一张温润的脸庞，偏偏生了一对令人望而生畏的鸳鸯眼。
　　“谢谢。”她端正坐下。雷再晖突然觉得有点目眩燥热，于是解开了西服扣子：“钟小姐不介意？”
　　当众除下外套，他要征求女士同意，可见传闻说他风度翩翩不是假话。
　　“请便。”
　　雷再晖脱下西服。他今天穿一件深红色衬衫——何其相似！无脸人也是一模一样的装束！就连左胸上的三道明黄色条纹，好像老虎额上的王者标记，也是原封不动从噩梦中复制而来。等他将西服挂上衣帽钩，转过身来，就看见钟有初将右手伸到脸颊上，拧了一下，又拧了一下。脸颊渐渐红起来，她却在梦游，眼神似利箭，嗖嗖射出各种不安、惊惧和恐慌，仿佛与他有宿世的仇怨。
　　对于雷再晖，每个被他宣判人生失败的弱者都恨不得用眼神将他千刀万剐，别无其他可能。而对于钟有初，这一生最可怕的事情终于发生——无脸人从噩梦中走了出来，活生生坐在她的面前。
　　雷再晖翻开花名册——钟有初，毕业于格陵第二专科学院电子商务专业，入职八年。名册第一页用树状图展示出每个部门的员工分布和职位，每个人都贴上一张登记照，除了钟有初。她的姓名和职位上，只有一个大力撕下照片时留下的小洞。
　　他将失踪的照片和昨天电梯里的相亲小插曲联系起来。就连前台文员都能不经她允许将照片拿去送人情，还对她冷嘲热讽，她继续留在百家信有什么意义？
　　谈话正式开始：“钟小姐，你好，敝姓雷，是贵公司聘请的营运顾问。为保障双方权益，我们的谈话会录音，如非牵扯到法律事宜，录音内容不会有第三者知道，可以吗？”
　　钟有初如坐针毡，望着桌面，尽量不去看无脸人的脸。真虚伪，明明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却要用谦卑的词语来粉饰太平。
　　“请便。”
　　雷再晖觉得她的畏畏缩缩也属正常反应：“钟小姐平时负责什么工作？”
　　钟有初魂魄匆匆归位：“档案室中级秘书，负责文件归档、处理等事务。每年年终协助行政部做资料汇总和准备评估……”
　　雷再晖看完138份问卷，心中已经有一份人物谱。钟有初这种橡皮白领他见过很多，专业分数很高，但对企业毫无归属感，这种隔阂往往来自于职位与诉求间的差距，现实和理想间的落差。如非必要，他不会对橡皮白领下手，但钟有初不一样：“你曾担任前任总经理闻柏桢的第一助理，成绩斐然。”
　　他这份工作的精髓在于看人。她脸上一掠而过的痛苦也许可以理解为职场上的挫折，而雷再晖所敏锐捕捉到的，则是痛苦中的那一丝似有还无的暧昧。痛苦掺杂着暧昧，那就绝不仅仅局限于上司与下属之间的关系。昨日的嘲弄，今日的痛苦，都不该是她这种年纪的女性应有的沧桑神情。她人生所有的阅历、挫折和成长，仅仅来自于这五百平方米的百家信吗？
　　钟有初听见自己回答：“以前年纪轻，工作也拼搏，承蒙闻先生看得起，教会我不少东西。”
　　“他离职，你调到档案室，薪水少了三成。”
　　“世道不好，我文凭低，现在满街都是大学生找不到工作，我知足。”
　　纯属胡扯。雷再晖看过她的档案，认为这种心态很不好。她既然没有勇气离开百家信，即使强颜欢笑也该奉承新人，而不是对旧人念念不舍。
　　“让我们回到昨天的调查问卷上，你是否觉得在人际交往上存在一定的困难？”虽然隐晦，但钟有初很快领会，是在说调查问卷的最后一题，每人选一个淘汰者，大多数行政人员选了她。
　　“不至于太严重吧？”她讪笑，“每一项工作我都尽力完成，也避免和任何人交恶。”
　　“这并不能证明你人际关系良好。四年来百家信员工每次出游，从未见你在合照中出现过，这样的例子，我还可以举出许多。”
　　庞大的会议桌两端，分坐着高高在上的骨灰级企业营运顾问和蝼蚁一般存在的橡皮白领。面对步步紧逼，她已左支右绌，狼狈不堪：“雷先生，哪个公司没有边缘人士？企业不存在完美体系。”回忆闻柏桢说过的每一句话，都令她心如刀绞，语气飘忽：“哦，除了传销机构。”
　　雷再晖手边放着一支银色的录音笔，拿起来，又放下：“体系完美也好，不完美也罢，失败者无论藏身何处都还是失败者。而一个成功的企业，不需要失败者。”
　　虽然知道他话不饶人是职业特征，钟有初还是感到了深深的羞辱。其实我们不是死敌，你不过是受雇来做企业体检，我恨你怕你，因为你是梦里那个纠缠我半世的无脸人——即使如此，我也一直好言相向。大家好聚好散岂不痛快？你羞辱我实在毫无道理！
　　蛰伏在她体内的野性正在慢慢苏醒。钟有初攥紧了拳头，感觉自己全身每一块的骨骼都在积聚力量，这种久违了的感觉真好，让她觉得自己是如此的真实，无限接近自我。她发怒，他镇定，看了看腕表：“钟小姐可以慢慢思索我所提出的重点。接下来聊聊你的职业规划吧，钟小姐可有梦想？我相信你是怀揣梦想来到格陵的。”
　　“有，我曾有梦想。”钟有初反而冷静下来，干脆地回答，“我从小只有一个梦想，就是走过长长的红地毯，接过金葵影后的奖座。怎样呢？不知雷先生听说了我这个梦想后，会如何激励我实现价值，还是觉得我在发白日梦方面一点儿也不失败？”
　　她果然是伶牙俐齿，而且浸满毒汁。不过这是被冒犯后的正常反应，雷再晖知道她并不是无药可救，她天生不该泯然众人：“既然你将成为金葵奖影后作为奋斗目标，那现有职位岂不是已经限制了你的发展？”
　　啊，这招接得妙！钟有初心想。
　　“你觉得以我的岁数，还能卷土重来？”她冷冷地看向窗外的风景，“我现在是一个没有梦想的人了。我们这些乡巴佬儿在寸土寸金的格陵一穷二白，要吃饭，要生活，没有梦想，活得反而踏实些。本地人和有钱人不会明白，因为你们在轻易实现自己梦想的同时，又随心所欲地去破坏我们的梦想。”
　　她不愿看雷再晖的脸，看多了今晚的无脸人就会有五官。
　　“钟小姐，请你正视我。”雷再晖轻轻敲桌，“我接下来的话会很残酷，但是事实——我的工作是让企业高效运转，在此前提下，个人的感受必须被牺牲。”
　　他怎么能理直气壮地说出这么无情的话？钟有初仍然低着头，接着有种轻微的嗤嗤声突然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响起，慢慢地，那声音由小变大。雷再晖才辨出是面前这女孩子在笑。
　　“什么这样可笑？”
　　“没什么，您请继续。”
　　“钟小姐，你是否愿意和公司重新签订工作合同？适当的压力对你对公司都有好处。”
　　详细解释来听，就是要和她签临时工作合约，从此降成临时工待遇。
　　“当然，钟小姐若是从此离开，会有更好的发展。”雷再晖另有提议，“以钟小姐的才智，不需要在百家信画地为牢。”
　　虽然是橡皮个性，钟有初也不由得想，士可杀，不可辱。她站起来，主动结束这次谈话：“我明白了，我会辞职，走之前，我有一个问题想问雷先生。”
　　钟有初不知雷再晖已经给了她多少例外。他一向认为越对称的脸越美，钟有初例外；他从不接受个案的垂询，钟有初例外。于是在这样一种说不清楚的微妙感觉里，雷再晖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长着标准鹅蛋脸的钟美女便用她那微微斜视的眼睛贯注地看了他几秒，突然亲切地问道：“你几时知道自己是孤儿？”
　　他从未隐瞒过自己的孤儿身份，但也没有人这样单刀直入地问他，钟有初例外。穿着深红色衬衣的双色瞳男人很平静地，用一种玩味的眼神看着这个例外的女人：“我一直都知道。”
　　按照格陵劳工法例，钟有初即刻离职，赔了八个月工资。因为人事部也动荡不安，最后的交接都在丁时英监督下完成。
　　“今天是第二天，他的薪水按天结。”丁时英竖起大拇指，“他一小时工资，抵我们一个月。我没有见过蒙总签支票这样痛快过。”
　　果然不出意料，由怀孕初期的谈晓月接替钟有初的工作。
　　“蒙总不需要四个秘书。”丁时英道，“钟有初，我知道闻柏桢先生曾指导你写过一个后台程序用于档案管理，一直运行得很好，而且这个程序是根据百家信特有规范编写，你带走也没有用。”
　　钟有初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回答：“对不起，我已经彻底删除。”
　　丁时英大惊：“这……为什么？”
　　“不为什么。”钟有初道，“既是我和……闻先生合写的，我们都不在，就不会留给百家信。”
　　原本她要立刻离开，但却从匆匆跑来的何蓉处收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整个企宣和营销部都被精简掉，将来广告和宣传将全部外包给专业人士来做，成本减少百分之六十。
　　“雷再晖只和两位主管谈，再由主管传达会议精神。”何蓉道，“大家心知肚明，企宣和营销两部只是照搬总部的部门规划而设，在我们这样一个小小的子公司里，很容易成为冗余部门。但是……唉！大家都在讨论席主管何去何从。”
　　席主管的儿子在得州读经济，每个月刷两三千美元的生活费，附属信用卡单寄到公司来，触目惊心，这还不算每年的学费和才买的跑车，花钱太厉害。席主管这一失业，整个家庭都要垮。
　　无论怎样说雷再晖没人性也于事无补。当你觉得自己好惨的时候，总有人比你更惨，这究竟是个人的福音，还是社会的不幸？
　　难怪没有人能清楚描绘双色瞳男人。他给每个人带来的深刻震撼，是唯一的记忆。
　　钟有初惧怕他是无脸人不是没有道理。她只记得无脸人说过的每一句话，而想不起雷再晖的模样，也许现实真的已经和梦境交错？是雷再晖在梦里纠缠她多年，抑或是无脸人炒了她鱿鱼？
　　有企宣和营销做挡箭牌，钟有初并没有收到何蓉多少同情的眼光。五点半她抱着纸皮箱离开时，雷再晖还在会议室里奋力发大信封。她谈了十五分钟，已经觉得身心俱损，连轴转的雷再晖真是超人，超人拿超人的工资，超人打败普通人，理所当然。
　　何蓉依依不舍地将钟有初送至电梯口：“有初姐，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先休息一段时间。”何蓉的脚扭得很厉害，钟有初见她脚背已经肿得不像话，还强撑着不请假，“你最好去看看医生。”
　　“过两天就好了，不理它好得快！”
　　像何蓉这样用直线的思维来解决每一件事情，那该多好。
　　钟有初进了电梯，下到底层，在大门口被保安拦住：“百家信？”
　　“是。”
　　保安指指门禁：“刷卡，然后把员工卡交出来。刚才你们公司一个叫李欢的，一点儿规矩也不懂，大吵大闹，真是烦人。”
　　钟有初将员工卡上的一寸照片揭下来，刷卡，交卡。来来往往的白领们窃窃私语：“百家信是不是不行了？一天之内裁了好多人，我手里还有董氏的股票呢。”
　　“你知道什么，人家请了雷再晖来做事。百家信要朝国际企业靠近了。”
　　“雷再晖？哇，那个鼎鼎有名的雷再晖呀！听说他是个驼背的老头，养了十几个男孩子……”
　　现在距离六点半的下班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出租车松动得很，竟然有一辆主动停到她面前：“小姐，去哪里？”
　　钟有初上车。去哪里？十二岁和母亲离开云泽时，好多街坊都说，云泽人一旦离开家乡，就是过河的卒子，永远也不能回头。
　　她这枚小卒子被車撞、被象踩、被马踢都没有回头，最后还是被帅将死。
　　司机又问了一句：“小姐，去哪里？”
　　钟有初脱口而出：“精卫街138号。”


第六章 精卫街·老饕门
　　“小姐说的是格陵电视台前的经纬大道？”
　　“不是，就是精卫街，精卫填海的精卫街。”
　　司机喉咙里发出各种为难的咯咯声，连脑汁都快绞尽：“不是啊，小姐，我开出租车三四年了，没有听说过一条精卫街哩！”
　　“……我说错了，不是精卫街，去永生百合，我约了人。”
　　司机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了钟有初和她手里的纸皮箱一眼：“今天天气真差劲，一会儿雨一会儿晴！”
　　钟有初没有回答他。司机拿起车载对讲机道：“喂喂喂，有谁知道从鼎力大厦去精卫街怎么走？”
　　“师傅，我不去那个地方。”钟有初急忙道。司机笑着拐了个弯：“我知道。我是不服气，我开出租车好几年了，格陵难道还有我不知道的地方？”
　　一阵电子干扰声之后，对讲机中传来了一个懒懒的年轻的声音：“从鼎力过去？好生意。”
　　钟有初一怔。司机赶紧追问：“喂，你知道啊？”
　　“很稀奇吗？”那个懒懒的声音回答，“明日港通往市区的二号线以南有一条分岔，官名是螃蟹里，但当地居民都叫它精卫街。”
　　钟有初不由得出声：“有这样的事情？”
　　“当地居民戏称那条路是由精卫填海时掉下来的土渣石块儿形成，非常难行，所以叫它精卫街。三十三年前著名台风‘樱桃’来袭，精卫街百来栋房子全部都被卷走了，破坏得非常严重。精卫填海，本来就是悲情人物，当然风水不好啦，重建后就改叫风后路了。”
　　司机大喜道：“风后路我知道！那精卫街138号还在不在？”
　　“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我可以帮你打听打听。”一阵漫长的电子信号过后，懒懒的声音回复道，“风后路重建后，采用了新的门牌编号方式，138号就是现在的A72号。”
　　“真有你的！”司机转过头来问钟有初，“小姐，那我们去永生百合还是风后路A72号？”
　　“去永生百合啊。”
　　“好不容易问到了，不去呀？多可惜！”司机顿觉无趣，感叹道，“我载过好多客人，绝大多数一上车就会说去哪里，但我觉得不是每个人都真的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钟有初突然道：“您也是下岗职工？”
　　“小姐你眼光很准啊。我以前在客车厂工作，厂倒闭啦，领导安排我去养殖场开车，我不愿意，我想载人，不想载鸡鸭鹅，就拿买断工龄的钱买了辆出租车自己跑生意。你看，跑出租车还有个人能聊聊天，要是去了养殖场，每天就只能听见咯咯咯呱呱呱……”
　　钟有初被他逗笑了：“您心态真好。”
　　“我觉得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嘛，是不是？已经不如意了八九，那一二还不准自己拿个主意？”
　　钟有初开心地笑，果然是大隐隐于市。那司机偶一从后视镜里瞥见她的笑颜，总觉得十分熟悉，应当是存在于泛黄的菲林中一张古典而端庄的俏脸。
　　“师傅，去永生百合。”钟有初道，“接一个人，然后一起去精卫街。”
　　“好嘞！”
　　七点半，大裁员结束。丁时英看着雷再晖收拾东西，他的英挺身形令她稍稍有些动心：“雷先生，今天很顺利。”
　　“还没有结束。”雷再晖穿上外套，“明天上午，我第一个要见李欢。”
　　丁时英叫梁安妮记下，梁安妮道：“李欢？他上午已经被蒙总开除了。”
　　不待雷再晖发火，丁时英抢先怒道：“这件事为什么没有人通知雷先生？”
　　“丁姐你上午不在，蒙总说这种小事就不劳雷先生大驾了，他可以处理。”何蓉看着雷再晖的脸色慢慢沉下来，不由得惶然，“李欢怎么了？”
　　雷再晖旋紧手中签字笔的笔帽：“李欢被开除的原因是什么？”
　　一众金花连连摇头：“蒙总和技术主管开会后就将李欢请走了。”
　　雷再晖继续慢慢地收拾着自己的物品：“替我联系他。”
　　梁安妮和何蓉面面相觑：“是联系蒙总还是技术主管？”
　　丁时英叹道：“当然是蒙总！技术主管能做主吗？”
　　老饕门的门面有些可怖，整个门口雕刻出一个兽头，上下两排利牙，用餐，就是葬身饕餮的欲望里去。
　　蒙金超坐在一个僻静的角落里，专心地享受一条清蒸石斑和一份时蔬。
　　“蒙先生胃口很好。”
　　待蒙金超看清来人是谁时，立刻换上了一副笑眯眯的表情：“雷先生请坐！”
　　雷再晖在他对面坐下。
　　蒙金超擦了擦嘴，拿一盅乌龙来漱口：“这个年龄必须吃得清淡些，否则就是对自己不负责任。今天下午还顺利吧。”
　　“很顺利。”雷再晖冷冷道。
　　蒙金超哈哈笑道：“真是了不起啊！我知道很多大公司都愿意给你稳定职位，你从来没有答应过，但我还是想试一试。”
　　他的眼睛深深地埋在肿胀的眼皮之间，让雷再晖看不清他的真实想法。但雷再晖也不需要知道他真实的想法：“你知道我的薪水价位，如果我接受你给的职位，我就是下一个应该被炒掉的人。”
　　“我喜欢和痛快人说痛快话。”蒙金超如释重负地将手轻轻地拍在桌面上，“要知道，在我这个位置上，虽说所有人都要看我脸色行事，但很多时候我反而不太明白下面人在想些什么，这让我很烦恼。”
　　“我从不认为任何人能做到这个位置是侥幸。”
　　“那我们就开诚布公地谈谈李欢的事情吧。”蒙金超正色道，“在我放出风说你要来做事之后，我的私人信箱里收到了四次恐吓邮件。我一直私下调查这件事情，但对方反黑客能力很强。”
　　“李欢干的？”
　　蒙金超点头：“我当然不可能将这种人留在身边，所以一查出来，我立刻将他开除，永不能再入鼎力大厦。况且，你的突发事件收费很高啊，雷先生。”
　　这个解释很完美。雷再晖也不免颔首：“你说得很有道理。”
　　蒙金超没想到雷再晖这样容易说话，心也放了下来：“所以现在我们没有问题了吧？雷先生，格陵的夜生活很迷人，我带你去研究研究。”
　　雷再晖慢条斯理地打开公事包，他的手指很长很白，衬在棕牛皮上，不知为何让蒙金超想起了蜘蛛。
　　他从公事包中拿出与百家信签订的合同，一撕两半：“蒙总，你的做法已经违背了我们所签订的合同内容。现在开始，合同无效。”
　　蒙金超遽然变色：“雷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明天我不会再去百家信，另外请你在三天内将违约金汇到我的户头里。”
　　“雷先生，你我的合同是在总部签订，现在你说终止合同，董氏那边你恐怕没办法交代吧？”
　　“反问句起不到任何威胁作用，蒙先生。”雷再晖合上了公事包，起身，“我从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任何事。我的游戏规则，不理解的人就不要玩。”
　　蒙金超咬牙道：“你这是要将我甩在半道上！你让我怎么向总部交代？”
　　“我相信蒙先生有大把道理可讲。”
　　“如果真出了事，雷先生也很难独善其身吧？虽然你现在声名显赫，但阴沟里翻船的事情也多得很。”蒙金超威胁，“为什么在李欢的事情上你这样坚持？他不过是个小人物！”
　　雷再晖冷冷地站在他面前：“我一早就讲得很清楚——在这三天里，我说一不二。李欢不仅有严重的心理问题而且暴力倾向很强。我已向格陵总工会报备，他应该进行系统的心理干预。现在你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去解决一个具有偏执人格的员工，他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我们都不能预测。你既然不信任我，要越俎代庖，那我留下也没有什么意义。”
　　“雷先生！”
　　“我本来认为蒙先生深谙驭人之术，看来是我错了。”雷再晖已经推开座椅，“事到如今，我免费送你四个字——安全第一。”
　　他走得潇洒，蒙金超在他身后狂吼：“我早就该坐这个位子，他闻柏桢一句要留下来，霸住不放，我能怎么办？我忍！我忍足四年，忍到他走，他的小姘头还非要留在百家信碍眼，我能怎么办？我还忍！忍来忍去，我得到了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他们背后怎么叫我？现在好，连个李欢都敢骑到我头上来！竟然发邮件威胁我，胆敢开除钟有初就在茶水间投毒！钟有初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闻柏桢留下来的小姘头！”
　　雷再晖猛地停下了脚步——怎么又与她有关？
　　蒙金超已经喊到声嘶力竭：“你以为我关闭茶水间是为了什么，好玩？耍小伎俩？不是！我告诉你，没有人能指挥我！没有人！”


第七章 Berjhen Win
　　他推开了镌有“Investment Banking Division（投资银行部）”字样的橡木大门。
　　虽然公司在市场的占有率在上升，但办公环境并没有得到任何改善。拥挤的办公桌之间形成了一条条狭长而复杂的甬道，从日光灯的位置望下去，好像一张庞大的蛛网，裹住所有人的金钱欲望。刚到上班时间，各桌上的电话已经响个不停。
　　“Hi，Berjhen.”
　　当他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时，一路上有不少下属与他打招呼。在这样的一间欧洲员工占75%以上的大公司里，一位东方人能够获得尊重实难可贵。
　　他淡淡地点一点头。大家都知道这位东方人素来沉默而内敛，于是又用脖子夹着电话筒继续忙自己的事情去了。从他办公室的玻璃窗一眼望出去，整个部门全是歪脖子，景象奇怪。虽说是主管办公室，面积亦很逼仄，只有九平方米，一张四尺长的橡木桌上没有电脑，只有满满当当地放着所有今天要批阅的文件和合同。烫金的铭牌，亦是橡木质地，手工制作。铭牌上第一排是头衔：Senior Director，第二排是姓名：Berjhen Win。
　　女秘书是一位英裔的美国人，发音饱满圆润，有一种贵族气质：“Berjhen，line 2.”
　　Berjhen Win接起电话：“Hello.”
　　“闻先生，是我，楚求是。”
　　电话里楚求是的声音非常清晰，一点儿也听不出来是越洋电话。他的声线一向是充满活力而快活的，这次也不例外。
　　“是你。”闻柏桢看了一眼时间，“在看这边的大盘？”
　　“听你的建议，昨天已经估清。”楚求是笑道，“这不，一开市就来感恩了！”
　　“求是科技的融资计划我已经看过，写得很不错。”闻柏桢道，“不过我这边不预备再做一百万以下的项目，所以我会帮你写一封推荐信到另一家公司，他们做中小型企业融资，金融链非常成熟。”
　　他说了一个名字，楚求是得意之情溢于言表：“谢谢你，闻先生。我对自己的计划书非常有信心，不过也还是要感谢你是我命中的贵人。”
　　“和我不用客气，谢来谢去浪费时间。”闻柏桢略顿一顿，问道，“格陵那边一切可好？”
　　“好也不好。”
　　“怎么讲？”
　　“百家信今天裁掉了六十多名员工，老臣子，新鲜人，五花八门。”顿了一顿，楚求是道，“我想请她到我这边来做事，发了好几封信，她都没有回复。我想采取迂回战术，先将她的徒弟何蓉挖过来，哈，那臭丫头反倒把我骂了一顿。”
　　他怕说到钟有初闻柏桢会不喜欢，因为共事那四年，他也实在看不出他们两个的关系。岂料电话那头儿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她确实是一员猛将，蒙金超降不住。”
　　又寒暄了几句，两人便结束了对话。放下电话，闻柏桢走到了壁钟前面。房间里常年是二十摄氏度，他穿着一件竖条纹彩虹色的马海毛针织衫，时间似乎格外地眷顾他，依然是清秀窄脸，眼睛细长，猿臂蜂腰的模样。
　　他望着壁钟，现在的格陵是晚上十点三十二分。
　　时间回到八年前，闻柏桢和蒙金超交接之际。新千年伊始，解除了千年虫魔咒的各位IT人士，工作劲头儿格外足。在顺利过渡中起到绝对带头作用的闻柏桢，顺理成章得到了董家的青睐，决定将他发展入董事局，不日将前往纽约总部任职。
　　“恭喜恭喜！”在闻柏桢的办公室里，蒙金超笑得比闻柏桢还开心。他虽然年纪大，但是入行晚，严格来讲算是闻柏桢的徒弟。所谓教会徒弟饿死师父的情况并没有在他们身上出现，相反闻柏桢一直很提携蒙金超。
　　“谢谢。”“闻狐”外号绝非浪得虚名。蒙金超一开始还相当谨慎，觉得闻柏桢的倾囊相授是陷阱，但随着归期越来越近，他的心也越来越安，只等着师父一走，自己便要扛起大旗：“我羡慕你有这个机会入董事局呀，不是董家人能入董事局，这可是头一遭。”
　　闻柏桢笑笑，刚拿起手机，丁时英敲门进来：“闻总，这是今年新进员工的名单。所有新人现在都在会议室，请您训示。”
　　每年招新的计划由各子公司拟定，上报总部批准后再自行招人，所有新进人员照例先去上海分部培训三个月，然后分流入各子公司。今年的招新事务已经交给蒙金超，但每次丁时英还是会象征性地征求闻柏桢的意见。闻柏桢不看那名单，对蒙金超道：“训示就不必了，带他们熟悉一下工作环境，其他的事情你拿主意。”
　　他拿起外套：“我先走了。万一有什么事情，可以在百丽湾找到我。”
　　蒙金超将他一直送到大门口，两人又在门口絮絮地聊了几句。闻柏桢走之前想将一艘小游艇卖掉，因为船上的设备才都更新过，全是最新货色，所以开价较高。蒙金超想买，杀价又太狠，闻柏桢不觉得应该要卖这个人情给他。两人正在交谈时，丁时英已经带着那群新进员工走了过来：“先来认识一下老板。这位是我们百家信的总经理，闻柏桢先生。这位是副总经理，蒙金超先生。”
　　“闻总好，蒙总好。”十来个挂着员工证的男女员工齐声喊道。他们脸孔稚嫩，女员工都互相挽着，好像九连环；男员工则恭恭敬敬地保持着站立的姿势，但仔细一看，又都是将手交叉护在小腹前，还带着缩肩，好像足球场上罚任意球时筑起人墙的姿态。不知哪个不长脑袋的喊的却是“蒙副总好”，丁时英原是微笑着望向闻柏桢，听见了，便去看那声音的来源，实在是找不到，便来看蒙金超的脸色。
　　闻柏桢只是淡淡地点了个头，蒙金超笑得很开心：“很好！很好！这些都是百家信的新鲜血液呀！丁秘书，带他们到处参观参观，熟悉熟悉工作环境。训示嘛，就不用了！”
　　他只是将闻柏桢的主意变了个花样，自己还是一点儿主意也没有。但是闻柏桢突然改变了主意：“每个人做个半分钟自我介绍，中文即可。”
　　他们十分熟悉这个面试流程，于是便很快地按照工号自我介绍起来，一直到那个垂着头的女孩子：“我叫钟有初，云泽人……”
　　闻柏桢看着她的头顶：“声音大一点儿。”
　　那鹅蛋脸的小姑娘留着栗色的卷发，斜斜的刘海，眼睛平视前面，失去聚焦，愈发斜得厉害，听到领导发话，稍稍提高了声音：“我叫钟有初，云泽人。毕业于格陵第二专科学院电子商务专业。这是我的第一份工作，请大家多多指教。”
　　丁时英觉得钟有初的外形在这一批新进员工中并不起眼，不过是胜在年轻。但大家不都很年轻吗？剪裁合体的墨绿色职业套装包裹着她青春的身躯，穿着高跟鞋大概有一百七十公分。新人中她唯一的优点是做事勤快，领悟力强，让丁时英很是省心。
　　只是不太合群。
　　所以当闻柏桢突然又开始频繁地出现在百家信，并且参与了新进员工的每周评议时，即使是心细如发的丁时英，也只是将目光锁定在最漂亮的那位女员工身上。很快，那位漂亮但没有大脑，在第一次见面时贸贸然喊了“蒙副总好”的女员工，没有挨过两个星期就被炒掉了。即使如此，闻柏桢依然频频出现在百家信。
　　午休时，他看见钟有初在茶水间里，靠着桌子，一边吃绿豆糕一边轻轻捶腰。她每到生理期，后腰都会有点儿酸，这个毛病倒是一直没有好：“钟有初。”
　　她赶紧站直：“闻总，中午好。”
　　闻柏桢又不看她了，拔腿就走：“给我冲一杯咖啡送进办公室。”
　　丁时英实在猜不懂闻柏桢的心思。归期越来越近，他却无动于衷。有人要买他的小游艇，他竟然也不卖了。蒙金超心乱如麻，让丁时英去探口风。
　　“这批有个女孩子，我总觉得以前见过，像是拍过电视片。”闻柏桢好似无意地问了一句。丁时英恍然大悟，笑着说：“闻总是指那个钟有初吧？她刚来的时候，大家都说她长得像钟晴！她自己也说上学时常被认错，亏得又是一个祖宗。”
　　闻柏桢点点头：“确实。仔细看，又不是很像。”
　　丁时英试探地问道：“闻总，我们预备办一个派对，您看什么时间比较合适？”
　　“要赶我走了吗？”闻柏桢似笑非笑地反问，“蒙金超忍不住了，推你出来。”
　　全公司都知道丁时英是蒙金超的人，但全公司的人都不知道为什么有才有貌的丁时英竟然是蒙金超的人。丁时英觉得心里满满的都是苦涩，苦得她一张脸都僵掉了：“闻总，钟有初是可造之材，我会亲自带她。或者……您会带她走？”
　　闻柏桢将一支笔丢在桌上：“这个周末吧，把场地订好，叫新来的那些孩子们也参加。”
　　政府重修后的风后路是清一色的独栋建筑风格，多为两层或三层的简朴小楼，沿着碎石铺就的街道一直蜿蜒到海边。
　　“环境不错。”利永贞从车窗里往外面看，“这里靠海，房价竟然只有长寿山的十分之一！”
　　“风水不吉利呗。”出租车司机道，“我载乘客上长寿山，那房子盖的，啧啧啧！”
　　出租车停在了A72号前面。这是一栋没有什么特别的两层小楼，没有灯光，没有人烟，门窗紧闭，门上贴着一张纸。
　　钟有初先下车：“……和我老家的房子有点儿像。”她站了一会儿，并没有无脸人打开门迎向她，便稍稍放下心来。
　　“这房子也有些岁数了……”利永贞靠前去念门上贴着的告示：“此屋整体出租或转让，有意者请联系张先生，电话……十位数的手机号！坑爹啊！”
　　两人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很是畅快。出租车司机探头出来：“这里好像没人住呢！”
　　“没人住，有鬼住呀！”利永贞大声道，终于引得邻居开了门出来：“阿弥陀佛！小姑娘乱说什么！”
　　利永贞吐了吐舌头，拍了两下手：“好了！没有无脸人！世界和平！鼓掌鼓掌。”
　　“还有一个电话号码。”钟有初说。利永贞探头看了看她手机屏幕上显示的那个座机号码：“这是格陵能源集团转型前的内部电话，前四位数都是一样的，现在早就废掉了。”
　　果然是空号，钟有初舒了一口气。出租车开走了，两个人慢慢走到路口去等公交车。
　　“有初，我们这边要招行政人员，你想不想来？”
　　“你们单位不是那么容易进得去的吧？”
　　“很多职工家属都霸着行政位，屁事儿也不会做！”利永贞将胸脯拍得震天响，“何况还有我罩着你！”
　　钟有初把对何蓉说的话又对她说了一遍：“我想休息一段时间。”
　　见四周无人，利永贞突然停下脚步：“有初，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不？高一暑假那次，我妈说，考到全年级第一就带我去见你。当时我都不知道她这样神通广大，以前的学生居然做了你的家庭教师，就是蔡娓娓呀，你记得不？她后来居然学吉卜赛人跑去流浪了，真奇怪。”
　　钟有初也停下了脚步：“……记得。”
　　“其实我知道我妈存的什么心。以为我近距离接触到你，就会发现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你所有在我心中的美好角色就会像肥皂泡似的噗噗都破掉，然后我就会回到现实生活中来——开玩笑，我利永贞才不是那种朝三暮四的人！我的喜欢呀，是一辈子！”她张开双臂，比出一个心形，大声道，“一直到今天，你在我心里还是super star！”
　　作为行政大秘书，丁时英组织过不少派对，迎来送往，纸醉金迷，而她对八年前那场欢送派对的全部印象只剩兴奋异常的蒙金超和冠冕堂皇的祝词——所有这一切和后来的天翻地覆形成了强烈的对比，每每想起都痛彻心骨。
　　她还记得钟有初在被灌了三杯红酒后说的那句话：“时英姐，人人都说你和蒙金超有一腿……依我看，不见得呢。你的困境，只怕比做小三更惨。为什么说到单身女人可怜，总觉得是被一个情字套牢的？浅薄。”
　　钟有初自觉失言，就去了外面透气，直到有人在她背后问她：“最近梦见无脸人了吗？钟晴小姐。”
　　钟有初当然是装傻：“闻总。”
　　闻柏桢冷笑：“除了你，没人能将黑说成白，真说成假。打定主意要装作不认识我？得了吧，你知道我不吃这一套。”
　　“闻总，我很难才找到这份工作。现在的公司，一听说你是大专生，没有工作经验，看都不看你。”她躲闪着他的目光，难堪到了极点，“况且我真不知道你在这里。”
　　看着她由以前的趾高气扬变成了唯唯诺诺，闻柏桢竟然感到了一种撕裂般的快意，继续追问：“你没做以前那份工作了？”
　　“脸变大了，上镜不好看。”她这样解释，而这解释在光怪陆离的演艺圈倒算得上是颇有道理。他也逼迫得她够了，于是放缓了语气：“你父母身体还好吗？”
　　他问中她的痛处。她踌躇了很久，终是不可撒谎，怕遭天谴：“父亲身体很好，母亲去世了。”
　　闻柏桢惊得半分钟没有说出一个字来。钟有初无法承受他所表现出来的惊愕和怜悯，毅然决然地走掉。
　　叶月宾怎么会去世？她是端庄、不老的中年美妇。
　　闻柏桢坐在游艇上，很快地喝掉了一瓶红酒。
　　他想起第一次与钟晴，啊不，是钟有初见面的情景。红里透白的苹果脸，小小的身体好像一只鹌鹑。她的目光直接穿透了蔡娓娓，钉在他身上。这只唇红齿白的小鹌鹑送着秋波问他：“闻柏桢老师，一见钟情英语怎么讲？是不是love at the first sight？我不玩暗恋，暗恋有鬼用！”
　　“你可以叫我钟有初。”她毫不掩饰自己对闻柏桢的迷恋，“钟晴这个名字是给不相干的人叫的。”
　　后来发生过太多可怕而难缠的场景，他们之间真的一点儿美好的回忆都没有吗？从她的作业本下抽出一张写满闻柏桢的草稿纸，她当着蔡娓娓的面直截了当地说，闻柏桢和我才是最完美的一对，你不配做他的女朋友。连蔡娓娓都被洗脑：“闻柏桢，我要去流浪了，我厌倦了一直一直配合你。做你的女朋友可以满足我所有的虚荣心，但我要的不是这些，我要的是自由——钟晴说的，我要的是自由。”
　　所有这些，决定了他不能轻易被一个斜眼的、谎话连篇的少女给虏获。
　　茶几上放着他去美国的机票。
　　叶月宾是自杀，从格陵国际俱乐部顶楼跳下，当场毙命。这件事情被包氏严密封锁消息，未见报端，但他总还查得出来。
　　他决不叫她钟有初，决不爱上她。其实他觉得钟有初比钟晴好听，可是现在整个百家信都叫她钟有初。她再也不是那个特别的钟有初，他的有初。
　　他将机票撕碎，扔进大海。


第八章 爱丽丝漫游牡丹亭
　　“雷先生今天不来了吗？”何蓉问梁安妮，“一个小时后新班底和总部有远程视频会议呢。”
　　“蒙总没说啊。”梁安妮一边玩蜘蛛纸牌一边答道，“你再打去丁时英家里问问，她怎么还不来上班！真当自己和雷再晖是一国的啊，攀了那根高枝儿就忘了本。”
　　“我要布置会场。”何蓉驳道，“不然我们换换？”
　　梁安妮翻了个白眼，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懒洋洋地拨起号码。何蓉拖着受伤的脚，一瘸一拐地走进第一会议室，关上门：“唉！一个秘书挑水喝，两个秘书抬水喝，三个秘书没水喝……丁姐啊丁姐，你向来风雨无阻，怎么偏偏今天不出现了呢？”
　　她连接上总部的网络，视频正常，开始测试麦克风。奇怪的是，无论她如何测试，噪声就是无法降低，咿咿呜呜听不清楚。
　　“怎么回事？”何蓉将地上的总闸关上，准备重启试试，但那噪声仍在她耳边萦绕。突然会议室的门被重重地推开，梁安妮一头撞了进来：“救命呀！”
　　和她一起撞进来的还有突然增强的尖叫声、桌椅倒地声、纷乱的脚步声——那些被何蓉误会的噪声，全部来自于会议室外突然爆发的一片混乱。
　　“怎么了？”何蓉话音未落，就被梁安妮推倒在地。而制造这一片混乱的人也趁机闯进了会议室，踢上门，手中两尺来长的单刀直指刚才对他出言不逊的女人：“梁安妮，你说谁是神经病？”
　　梁安妮紧紧贴着墙角，吓得两腿直打战：“李欢，李欢，你不要生气，开除你又不是我做的决定，冤有头，债有主，你去找蒙总呀！”
　　“我问你，你说谁是神经病？刚才你说谁是神经病？”
　　梁安妮“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错了，我错了，你不是神经病！你也知道我这张嘴就是臭……”
　　“我不过好好地问你钟有初在哪里，你凭什么说我是神经病！”李欢手中的刀就悬在何蓉的头顶，随着他激愤的动作一抖一抖的。
　　何蓉张着嘴呆呆地看着他——平时的李欢只是古怪，但并没有攻击性呀！眼前的持刀人穿着一件黑色竖领风衣，戴着黑色皮质手套，右手持一把两尺长的单刀，左手指间夹着三把四寸来长的飞镖。看来他室友说他晚晚练飞镖并不是假话，多半还闻鸡起舞，苦练刀法呢。何蓉顾不得脚踝还在钻心疼，拼命靠手肘的力量一点点地向门口挪动。
　　“李欢，我是神经病！我是！”梁安妮一边自己打脸一边连声求饶，“再说，我真的不知道有初姐在哪里！昨天雷再晖把她开除了！对了，何蓉和钟有初关系最好，你问她！她肯定知道！”
　　她直指匍匐在地板上的何蓉。李欢余光瞥见何蓉正企图离开，一把拎住她的衣领将她拽起来：“别跑。”
　　下一秒刀刃就贴住了她的脖子。何蓉从未觉得自己的颈大动脉奔流得如此欢快过。她拼命伸直了脖子，生怕李欢一使劲，血就要喷流到天花板上去了。
　　虽然视线受限，她仍能瞥见梁安妮像只受了惊的老鼠一样，哧溜一声就到了门口。门打开，许多双手伸进来，将梁安妮扯了出去。紧接着一名销售部的员工气势汹汹地往里面走了两步，指着李欢：“你给我把刀放下……”
　　李欢一挥左手，三枚飞镖就射了出去。两枚钉在墙上，一枚射中那名英雄员工的左颊。英雄员工惨叫一声，捂着鲜血直流的脸，朝门外跌去。
　　“你们都曾是我的同事，我不想伤你们！这是给你们一个教训。谁不想要眼珠子，就只管过来！”
　　无人敢接话。门外似乎有人在喊：“戴眼镜的快到前面来呀！”
　　李欢大吼一声：“关门！”会议室的门立刻被关上。
　　“李欢，冷静一点。我平日也不是对你很差吧？”被李欢推搡着坐在椅上，刀刃也换了个比较没有威胁性的角度，何蓉使劲掐着自己的大腿，尽量保持平静，“况且这刀太锋利了，也会伤到你。”
　　“我很冷静。你知道我吃过很多泡面，死不了的。”李欢一掀风衣，手中又多了三枚飞镖。何蓉眼角瞥见一片银光闪闪——一枚枚飞镖挂满了他的腰间，心中便只想骂娘。
　　一旦走出这个门，她一定要把鼎力的保安，还有梁安妮揍一顿：“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跑回来，但你有什么要求可以提。今天时英姐不在，我可以当半个家。不如你放下刀，我们沟通一下，想办法将这事情解决。还有，你不让他们进来，他们可以不进来，但是他们一定已经报警了。要我说，闹到警察局就难看了，对不对？”
　　李欢叫她省点力气：“钟有初教出来的果然不同。闭嘴吧！”
　　他环顾了会议室一圈，看见会议桌上摆着八台笔记本以及配套的麦克风和摄像头：“怎么，要开视频会议？”
　　“是，十点整和总部有远程会议。”
　　“开什么玩笑，现在纽约是晚上。”
　　“雷先生一早就安排好了。”
　　“蒙金超和雷再晖都不在。”
　　“他们半个小时后应该会出现。”
　　“我不要应该，我要肯定。”
　　“我肯定蒙总会出现，和总部开会他不会迟到的。”何蓉道，“雷先生我不敢保证，时英姐今天也没有出现。哎，我说，其实你到底想要什么呢？咱们谈谈嘛。”
　　李欢一脚将地上的总闸踩下：“把离你最近的那台电脑和麦克风移过来。”
　　何蓉一边要顾着脖子上的刀，一边要挪动麦克风，短短十几秒，已经冷汗直流：“请用。”
　　李欢将飞镖放在桌上，开始单手操作。何蓉想起他是技术部的，不由得心往下一沉。
　　围绕在会议室外的人正在唧唧喳喳讨论：“快报警吧，还等什么！”
　　“不用报警！”又有一个人叫道，“我们的保安系统是最新的百家信产品，一旦遭到恶意闯入，电脑程序会直接通知大厦保安和最近的分局。”
　　“那警察怎么现在还没来？”
　　“不要说警察，保安也没来啊！李欢交了员工证，怎么进入鼎力的？”
　　“说这些还有用吗？快去通知保安！”
　　“不要慌！不要慌！出什么事了？”蒙金超终于出现，额头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汗珠。他奋力分开人群，走到了梁安妮面前。
　　“李欢不知道怎么闯进来的，现在在会议室里，挟持了何蓉。”梁安妮脱离了险境，已经不是刚才脓包的模样，“他拿了一把刀，这么长，这么宽！还有无数的飞镖……刚才已经有人受伤了！”
　　有人将负伤的员工推到蒙金超面前。他左颊上贴了一张创可贴，把射中自己的飞镖拿给蒙金超看。
　　“这是什么刀？格陵有刀具管制，他李欢敢藏刀？”
　　“好像是铅笔刀改制的。”
　　“锋利吗？”蒙金超的手指不小心在刀锋上划了一下，立刻破皮，“哎呀，不好，我晕血，快拿创可贴来！”
　　“蒙总，这是要出人命的呀！快报警吧！”
　　蒙金超自信道：“不用！我们的保安系统是最新的百家信产品，一旦遭到恶意闯入，电脑程序会直接通知大厦保安和最近的分局……”
　　“李欢已经闯进来十多分钟啦！别说警察，我们连保安的毛都没看见！”有人喊道，“他还挟持了何蓉！”
　　“快报警吧！”
　　“不要报警！”蒙金超大叫，“让我想想！”
　　“蒙总，不能再想了呀！”
　　蒙金超怒道：“你们知道个屁！如果让人得知百家信这样轻易就被破门，以后我们还怎么混？我们做保安系统的，自己的安全都保证不了？”
　　一班人立刻哑口无言。
　　“我看他准头不行，你们去引他投飞刀，弹尽粮绝，再一举擒下。”蒙金超的话没有得到任何人回应。不让报警，又不能和会议室联系上，局面僵持着。
　　“他不是恶意闯入。”
　　人群外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大家回头望去，看见雷再晖坐在何蓉的位置上，冷静得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不要和技术天才玩花样。”他将何蓉的电脑屏幕转向大家，“今天和总部有视频会议，所以关闭了内部防火墙。李欢已经从会议室里打开了何蓉的电脑，你们刚才说的话，全部都被他听见了。”
　　何蓉的电脑屏幕上方的摄像头一直不停地闪烁着红光，电脑里传来一个很有礼貌的声音：“雷先生，谢谢你，我现在觉得视野开阔了许多。各位前同事，我不是神经病，你们不必慌。尤其是你梁安妮，我们俩还没完呢。”
　　梁安妮嗯哼一声，立刻昏了过去。
　　“李先生，你看，我已经展现了我的诚意。”雷再晖从座位上起来，“你呢？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现在正是大好机会。”
　　“你能做主？”雷再晖看了一眼蒙金超，道：“今天这里还是我做主，但在你提要求之前，我有一个问题。”
　　那边似乎不相信他雷再晖竟敢以逸待劳：“开什么玩笑，雷先生，我有什么义务回答你的问题？现在我有人质在手里。”
　　“谁知道？反正我看不见。”
　　电脑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很快，何蓉惨白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但只是一秒，摄像头就被移走了：“看见了没有？”
　　“看见了。”
　　“那你还要提问？”
　　“李先生，你是一个很强劲的对手，我提问是对你的尊重。”
　　这话说得李欢非常受用：“请问。”
　　“我相信以你的技术，可以轻易出入鼎力，但百家信……”
　　“我早对主管提出过这套最新电子保安程序有致命后门，但蒙金超坚持要推出市场。为了赚钱，他坚持每半年要推出新产品，保证市场更新率和占有率，但是给自己的公司也装上，我不知道他是自信心爆棚还是傻。”
　　在场所有人都毛骨悚然地望向蒙金超。蒙金超正要开口解释，雷再晖一抬手制止了他：“李先生，多谢你的解答，现在你可以提要求了。”
　　“你开除了钟有初。”
　　“是。”李欢正要发狠，雷再晖抢先道，“其实你没必要威胁蒙先生投毒，要知道这事只归我管。”
　　李欢心情很愉快：“可他吓得立刻把茶水间关闭啦。哎，蒙金超，你晚上被噩梦惊醒的时候有没有尿裤子？”
　　蒙金超脸色变得非常难看。雷再晖轻轻敲着桌面：“李先生，我们赶快把这事儿解决了吧。如果不能及时和总部取得联系，他们一定会打电话来询问，然后事态就不是我们两个能控制的了。”
　　会议室里的李欢竟然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何蓉满心欢喜——李欢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被带入了雷再晖的节奏中，局势被控制住了。她从未觉得屏幕上的雷再晖竟这样英俊，他的眼睛真是迷人，具有让人安定的力量。
　　“我有两个要求。第一，我要求蒙金超立刻发函至各大媒体，承认百家信最新保安程序有问题……”
　　“这不行。”雷再晖断然拒绝，“李先生，你知道我们之所以到现在还不报警，一个主要原因就是不希望影响到百家信的形象。”
　　李欢恶狠狠道：“那我替你们报警！”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但又觉得不对劲。报警的话，百家信不就完了吗？大家的饭碗不就都砸了吗？
　　“何必呢？”雷再晖道，“报警等于昭告天下百家信有问题，如果有不法分子趁机进行违法活动——这可不是对客户负责任的做法。”
　　李欢又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雷再晖继续道：“不如我们折中——百家信发函给所有客户，承认最近一次系统升级出现纰漏，然后在最短时间内为客户打补丁，你看怎么样？”
　　李欢喘着粗气不置可否。
　　“当然，我完全尊重李先生的意见。如果你觉得不能接受，我们再想其他办法。”
　　“好吧好吧！我接受！但必须由蒙金超亲自道歉！”
　　大家几乎要欢呼起来。蒙金超突然道：“雷先生！多谢你！幸亏有你能制得住他！”
　　屏幕上雷再晖一直镇定的脸色刹那间变色，但立刻又恢复平静：“蒙先生，您太抬举了。”
　　李欢已经炸了：“雷再晖！你他妈的是不是在给我下套子？凭什么我就要听你的？告诉你，我现在不同意了！百家信必须向媒体公布所有肮脏的内幕！”
　　和躁郁症患者谈条件就像抱着定时炸弹跳舞，随时会粉身碎骨。蒙金超不合时宜的发言在百家信员工中激起了极大的反响。你要做领导可以，但你也要展示出相应的智力来呀，而不是在这里拖后腿。
　　虽然大家敢怒不敢言，但愤怒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蒙金超一言不发地退到了人群最后面，眼中的阴沉一闪而过。他绝不会承认是因为联想到了闻柏桢，所以才反感雷再晖，而这种反感已经嚣张到了宁可事态发展到不可收拾也要雷再晖失败的地步。
　　“好，可以，只要我们目标一致，万事好商量。”雷再晖依然不紧不慢地讨价还价，“你看，何小姐的脚不方便，我们应该尊重女性，不如由我进去换她出来。”
　　“想得美！”李欢厉声道，“不用想也知道你有诡计！”
　　“我不带任何东西。”雷再晖从电脑前站起来，开始脱外套，摘手表，掏空裤子口袋，脱鞋，最后将手机放在桌面上，“我会举着手，倒退着走进会议室。你也知道，钟有初和何蓉关系很好，多想想她。”
　　当雷再晖提到钟有初的名字时，何蓉明显感到李欢的手腕一松，施加在她脖颈上的压力减轻了少许。
　　“少啰唆，待会儿有你逞英雄的时候。我还有一个要求，我要见钟有初。”
　　挟持案件里面总牵扯着桃色纠纷。雷再晖若有所思，钟有初——那个斜视的小白领，不管李欢和她是什么关系，他并不希望事件复杂化：“李先生，你这样的一厢情愿让我很为难，钟小姐已经不是百家信的员工了。”
　　李欢的脸上显出了激动和忸怩交织的神情。何蓉顾不得声音沙哑，忍不住开口道：“李欢，你为什么一定要见有初姐？有初姐从来没有得罪过你，就算在背地里她也没有说过你一句坏话，甚至看到你还会客气地打声招呼……”
　　原本扑朔迷离的关系越说越敞亮。何蓉突然想起似乎有过这样一段记忆——她曾经看到在茶水间里，李欢拿起一盒吃剩的绿豆糕放在鼻下嗅了嗅。
　　那是钟有初最爱吃的甜食。当时她以为李欢是闻过期了没有，现在回想起来真是一身鸡皮疙瘩！想到现在挟持自己的人曾经和有初姐间接接吻，何蓉差点儿吐出来：“有初姐只把你当做同事啊！”
　　“你才来几天？你懂什么？我和有初的感情从很久之前就开始了，早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别激动。”听见李欢的声调越来越高，雷再晖暂时妥协，“激动对解决问题没有任何好处。你现在说要见钟有初，下一个呢？难道你要见市长我也得去帮你找来？李先生，我们应该解决问题，而不是让问题越堆越多。”
　　“市长算什么！我只要见有初！”
　　“是不是把钟有初找来你就肯算数？”有人大声问道，“叫她来还不容易吗？快打电话让那女人回公司！”
　　附和的人越来越多。何蓉看见屏幕上雷再晖的表情显然是无奈的。他沉默着，似乎在想着另外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
　　“马上给钟有初打电话！”李欢吼道，“我要她回到百家信来！不看到她我决不罢休！其他人不准插嘴！我要雷再晖亲自打！快点儿！拿起你的手机！”
　　高度亢奋让李欢持刀的手不小心抽搐了一下，在何蓉的脖颈上划出浅浅一道血痕。雷再晖虽然看不见，但何蓉吃痛的呻吟声却清清楚楚地从电脑中传了出来。
　　“何小姐，你还好吗？”
　　“受了点儿轻伤，不过没关系，我还坚持得住。”
　　雷再晖从桌上拿起手机：“好，为了再次表示我的诚意，照你说的做。”
　　这晚钟有初破天荒没有梦见无脸人，睡得一如坠入黑洞。九点时她被一阵急骤的电话铃声给惊醒。
　　“喂？”她闭着眼睛摸起电话，慵懒地问道，“谁啊？”
　　“有初！”电话那头传来尖利的女声，几乎要将她的耳膜穿破，“还在睡？”
　　短短三个字，感情充沛得好像能拧出惊讶、失望和指责的水来。
　　钟有初立刻睡意退散，从床上直弹起来：“小姨，有什么事吗？”
　　打电话来的是叶月宾的妹妹叶嫦娥。自从叶月宾去世后，叶嫦娥在某种程度上代任了钟有初的母亲一职，负责起外甥女的衣食住行。不得不说叶嫦娥是个称职的监护人，但过分的责任心有时候让钟有初觉得很吃力。
　　“九点还在睡，看来他们说的不假——你下岗了。”叶嫦娥的声音如同穿破雾乡的船笛般尖锐，“有初，就算丢饭碗也不能赖床！养成良好的作息习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而破坏它就很容易！”
　　钟有初下意识地将肚子上的赘肉吸了吸：“我正要起床呢，今天……”
　　“别费劲撒谎了。钟家湾老福头家的二侄子还记得吗？退伍了之后在鼎力大厦当保安的那个，昨天晚上他亲眼看见你交出了员工卡，灰溜溜地走人。”
　　钟有初满头大汗：“小姨，现在没有下岗这个概念了。”
　　叶嫦娥毫不客气：“说得再好听，也是失业！我早说过，女孩子最重要的是什么，是进事业单位，捧铁饭碗，工作轻松，有时间相夫教子。我们黄梅剧团就很好，三险一金，旱涝保收，你偏偏不去！算了，你先回云泽休养一段时间。过年后我就没见过你，女人在你这个年龄老得最快。”叶嫦娥忧心忡忡，“坐办公室容易发胖，长期对着电脑对皮肤也不好。面膜每天在做吗？每天的一勺芝麻两片柠檬三颗红枣四样水果五种蔬菜六成饱七分暖八杯开水九点瑜伽十点睡觉坚持了吗？别以为我不在身边你就可以敷衍了事。”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钟有初冷汗直流：“小姨，我已经不是演员了，不需要把容貌体态看得太重，自己活得惬意不就行了嘛。”
　　“女人在把自己嫁出去之前都是演员！”叶嫦娥痛心疾首，“如果你嫁得不好——我连想都不敢这样想！你自己可以考虑一下将来到地底下怎么面对她！反正我是没有面目去见你妈！”
　　她叽里呱啦将不识时务的钟有初训至满心惭愧才意犹未尽地结词：“总之你赶快回云泽。钟汝意！要和你女儿说两句吗？”
　　背景里传来钟汝意弱弱的声音：“我浇花。”
　　叶嫦娥挂了电话，钟有初叹了一口气。格陵的云泽同乡会有一张非常微妙而坚固的关系网，它盘根错节于都市的底层，沾满了各种灰扑扑的小道消息。她昨天才失业就被传回老家，可想今天不会有安生日子了。
　　果不其然，她紧接着又接到几个老乡从工作单位打来的电话，有慰问的，也有提供就业信息的，她的电话霎时成了热线，最后打进来的是缪盛夏。缪盛夏和钟有初曾是同学，但成年后两人联系甚少，最多在同学会上打个照面。缪盛夏人如其名，名如其声，接起电话来一股热浪直冲钟有初耳膜。
　　“有初！谁敢炒你，我替你出头！”缪盛夏突然狂笑起来，隔着电话钟有初都能想象出他那副得意的嘴脸，“我想到了，我要把你们公司买下来，做成个大厕所，叫你老板去守门，怎么样，有初，解不解气？三千万够不够买你们公司？”
　　“留着钱做慈善吧！拜！”钟有初干净利落地挂了电话。须臾电话又拼命地响了起来，还是缪盛夏：“说正经的，我一直想在格陵投资……”
　　“投资厕所？”钟有初不客气地又挂断了电话。不依不饶地，缪盛夏又打过来，这次他也火了：“钟有初，你本事不大，脾气不小啊！从来没有人敢挂我电话……”
　　钟有初再次挂给他看。把电话甩到一边，她正换睡衣，电话又发疯似的响了。
　　“有完没完了！”她对准话筒大吼一声，“还要我再飙你一次吗？”
　　“钟小姐。”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冷静而清晰的男声，绝不是缪盛夏。钟有初一愣：“哪位？”
　　“雷再晖。你的电话真难打。”
　　他打电话来干什么？钟有初穿了鞋下床：“您好，有什么事吗？喂？”
　　在李欢的授意下，何蓉实时键入一行行文字信息传送给电脑前面的雷再晖。沉默持续了大概半分钟，就在钟有初以为他只是打错的时候，雷再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经过考虑，我觉得开除你是个错误，请你立刻回公司来，我们一起想办法将这个错误改正。”
　　“昨天我就说过了，我对临时工作合同没兴趣。”挂断电话，她走进卫生间去洗漱。洗漱完毕出来时，手机仍然顽强地响个不停。
　　“雷先生，我不打算回百家信，好马不吃回头草的道理小女子还是知道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大约半分钟：“那么按照你入职时签订的员工条例，百家信还应当赔偿你一笔退职金，请你来公司领取支票。”
　　钟有初正在梳头的手停了下来。镜子里映出一个红扑扑的、经过充足睡眠滋润的脸蛋，有点斜视的左眼疑惑地眯着。
　　“怎么回事？”李欢紧张地问着，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电脑屏幕上的雷再晖，“怎么没有回应？”
　　雷再晖也等着钟有初回应。
　　“退职金吗？我还以为公司会赖掉呢，已经不抱希望了。”钟有初的声音欢快起来。
　　何蓉的手放在键盘上，李欢反而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雷再晖见李欢迟迟没有下一步的指示，于是说道：“昨天我们的工作有些小失误，现在支票已经开好。”
　　“哦，麻烦您了，其实由何蓉把支票带给我就可以。”
　　“主要是为了表示公司的诚意，所以由我亲自跟进，也请钟小姐务必亲自来拿。”
　　“这么坚持？那冒昧地问一句，有多少钱呢？我想知道值不值得。”
　　李欢并没有考虑到这些细节，完全无法招架钟有初的问题。何蓉灵机一动：“按年资来算，大概是这个数字。”
　　她在键盘上敲出了一个五位数。
　　“六万三千七百八十二元整。”
　　“我明白了。”钟有初慢悠悠道，“真是一笔意外之财，我马上过来——你们不会反悔吧？支票是可以兑现的吧？”
　　“钟小姐可以放心。”雷再晖按照李欢的指示一字不差地说完了最后一句台词，“请务必尽快赶来。”
　　“好的。”轻巧地说了一句，钟有初挂了电话。众人寂然无声，良久有人窃窃私语：“直接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不行吗？”
　　“开玩笑，真知道了谁愿意来啊！”
　　“她不会起疑心吧？”
　　“怎么会！退职金的金额听起来很真实呢。”
　　雷再晖看了一眼手表：“现在只能等了。”
　　李欢喉咙里咕噜了一声。过了令人窒息的半小时后，雷再晖的电话再次响了起来。
　　“我的员工卡已经交了，请雷先生亲自来鼎力门口接我吧。不需要别人，雷先生务必亲自来。”钟有初冷冷道，“为了表示公司的诚意嘛。”
　　李欢疑惑地看着雷再晖，犹豫不决。雷再晖捂住话筒，对李欢道：“我绝不会因为她是你的女人就对她俯首称臣。请找别人去接，我个人绝不接受这种居高临下。”
　　李欢立刻上当：“她要你去，你就去！快去！别耍花样！把她带上来！”
　　钟有初在鼎力门口等了三分钟，无数个念头在胸中翻滚。她还记得八年前第一次作为新员工来到鼎力。工业区的严重泄漏事故使得格陵当天的污染指数达到了史上最高，但一想到新的工作新的生活，就连灰红色的天空在她眼里也变得可爱起来。她曾无数次在夜空下眺望矗立在滨江入海口的鼎力，灯火辉煌，是一切权力和荣耀的象征。可真到了它脚下，它也只不过和其他大厦一样，给人随时会坍塌的感觉。
　　鼎力大厦有二十三级台阶，钟有初拾级而上。是何时开始养成了这样的习惯，在最安稳的时候总不可避免地想起最深处的悲伤？也许是当她进入百家信，却重遇故人的时候便明白，命运不会停止对她的戏弄，或阴险，或残忍，永不厌倦。
　　雷再晖出现时，看见的是钟有初转身走下台阶的背影，他急步跟上：“钟小姐！”
　　钟有初并没有停下：“本来想当面使你难堪，现在觉得那样也太孩子气了。再见！”
　　“除了解雇你，我们并没有其他过节，这种无端的指责恕我不能接受。”这种反复而任性的回答并没有让雷再晖不屑。正常人的表现应该就是和百家信的那帮员工一样，互相推诿，诸多借口，临阵退缩。
　　“不过，你也确实没有来的必要，再见。”
　　“雷先生。”反而是踌躇的钟有初在台阶下喊住了他。两人一高一低，中间隔着十三级台阶。她仰头望着他，右手紧紧抓着拎包的肩带，脸上挤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他不知此时的自己在钟有初眼中，也和鼎力一样，不过是随时会坍塌的庄严，而她大发慈悲，愿意扶他一把：“何蓉出了什么事？”
　　老派电影中美女出场都是翩翩走下宽阔的大楼梯，昂首挺胸，线条流畅，从扶手上的玉指到优美交错的双腿，裙裾粼粼如湖水。而现在雷再晖看着钟有初一步步走上来——最糟糕的俯角，决定了放大的上半身和缩短的下半身很滑稽。可她偏偏能够只运用脚踝的力量，带动着全身的关节都产生节律感，在滑稽里稳稳地走出一份优雅与从容。
　　这不由得让雷再晖生出了一份怀疑。进一步联想她走路、入座、起身、收拾杂物，每一个动作确实都是不寻常的姿态。她的每句话，每个眼神，都比平常人传递出更多的情感。
　　“钟小姐不怕我是有恶意的那个人？”
　　“雷先生怎么会屑于对我们这些小人物展示恶意呢？在我们这种小人物面前，您连眉毛也懒得抬一抬。”两人并肩朝电梯走去，钟有初道，“我想是有人威胁到了百家信的利益，使您也受到了牵连。”
　　“作为顾问，不得不站好最后一班岗。”好像十分无可奈何，但雷再晖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很抱歉将你牵扯进来。”
　　退职金这种说辞根本没有说服力。首先，“懵懂”一定会想尽办法赖掉退职金；其次，万一赖不掉，他一定会主动出面做好人；最后，很难有人会注意到退职金的数额是何蓉手机号码中间的五位数吧。她顿了一下，不知为何想起被雷再晖写在糖纸上那个有些年头的电话号码。当他拨打那个永远不会通的电话时，也是这样没有表情吗？
　　“李欢挟持了何蓉在会议室，他要求公司收回缺陷产品，还要求见你。”
　　“他做出这种事情你还不报警？”大骇的钟有初拿出手机，雷再晖制止了她：“报警暂时不在考虑范围内。”
　　“我已经不是百家信的员工，没必要顾及公司的名誉。”
　　“我和你一样，也对百家信的名誉没兴趣。”雷再晖一棕一蓝的眼睛冷冷地盯着钟有初，“可惜我和董氏贸易尚有合同在身，必须以董氏的最大利益为依归。更重要的是，你如果同意协助我，我会提供给你绝佳的工作机会。”
　　面对这样的诱惑，钟有初有些动摇，但仍然没有表态。
　　“再拖延，李欢会起疑心的。”雷再晖抓着她的手腕冲进刚刚打开的电梯，还有人打算进来，他挡回去，“紧急事件，请坐下一部。”
　　他语气不善，已经踏进来的几只脚慢慢地缩了回去，电梯缓缓关上。钟有初甩开了雷再晖：“怎么协助你？”
　　“李欢曾威胁蒙先生不得开除你，在你离职后他采取了激烈的方式来报复，这不是恶作剧——你好像并不吃惊。”他突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或者你根本已和他串通好了。”
　　如果真是这样，他也不得不认栽。但钟有初压根儿没有注意到他的后半句话，而是自嘲地笑了起来：“比这更古怪的我也见过。哦，或者说我疯狂起来，能比李欢更可怕。”
　　雷再晖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只有眼神传递出若有若无的信息：“随便鄙视吧，原来她早就知道李欢对她有不正常迷恋情绪啊。”
　　钟有初眯起眼睛嘲讽地望向雷再晖：“你不是正在这样想吗？”
　　“我没兴趣评判谁是谁非。”
　　钟有初讥讽道：“那是因为今天这种局面是我们共同造成的，如果你不开除我，就不会引发连锁反应。”
　　“钟小姐，如果你继续用这种语气我们就没法儿谈，我只感谢你也曾不正常地迷恋过某人，有经验就好，不难进入李欢的角色当中，引起共鸣是目前最好的解决方法。”
　　钟有初悻悻地闭上嘴，两个人赌着气沉默也不是办法，尴尬的气氛越来越浓。良久，雷再晖才道：“是你自己说漏了嘴。”
　　“还有什么吩咐？”
　　雷再晖打量着钟有初，她穿的是一件普通的米色衬衣，衣领敞到锁骨处，看起来只是一个中规中矩的小白领。他伸手，按在她的衣扣上。钟有初眼底的诧异一闪而过，难忍地皱了皱眉：“雷先生打算用最低级的色诱？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虽然在过往的工作中也遇到过各种突发状况，用过各种非常手段，但这一次，雷再晖隐隐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些可耻：“我尊重你的意愿。”
　　短暂的抵触过后，钟有初默然地将衣领拉开，隐隐露出内衣的花边；把束好的马尾拆散抓松，又伸手去拉裙腰。对她来说只有这种程度的牺牲而已，无所谓了。雷再晖已经觉得有些刺眼，只好别过头去。电梯门打开了，钟有初一步踏出去，雷再晖抓紧时间与她沟通：“李欢一定比你知道的更了解你。”
　　“我有心理准备。”
　　“想办法吸引他的注意力。”
　　“雷先生，我没几件衣服可脱。”
　　“让他接受我之前开出的条件。”
　　“知道。”
　　“小心。”在最后的几步路里，他终于流露出一点儿人性，“我不希望任何人受伤。”
　　没想到这么快又回到这里，并受到夹道欢迎：“钟有初，你可算来啦。”
　　“谢天谢地，赶快把这事儿解决了吧。”
　　“就是，你快叫李欢放了何蓉，万事好商量。”
　　“私人恩怨不要影响到工作嘛。”
　　在有些人眼里她是救星，在有些人眼里她是祸水，这种毁誉参半的眼神钟有初很熟悉。
　　雷再晖回到何蓉的位置上：“李先生，钟小姐来了。”
　　“有初姐……”何蓉的呼喊被粗暴地打断，取而代之的是李欢兴奋而急促的声音：“快让有初进来！你，雷再晖，你坐在电脑前面，让我看得到你，别玩小动作。”
　　钟有初正要拧动门柄，从人群最后面冲出来的蒙金超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低声道：“钟有初，你一定要让他打消毁掉公司的念头。”
　　“我试试。”
　　“雷再晖的话不能听，你听我的。”
　　“梁安妮。”雷再晖从桌上拿起李欢最先掷出的三柄飞刀，“带蒙先生去茶水间休息。”
　　“钟有初！你不想看到闻柏桢的心血都毁于一旦吧？”
　　“李欢，我进来了。”会议室的门随着钟有初放在门柄上的手微微用力，轻轻地打开了。从半掩的门缝里只能看见咖啡色会议桌的一角和紧紧拉着的深蓝色窗帘，营造出一种幽暗的气氛。
　　门又被轻轻带上。会议室的隔音效果很好，何蓉的电脑是唯一连接内外的纽带。大家屏息静气，一开始只能听见李欢急促的呼吸声：“对不起有初，我不应该骗你，我……我只是怕你不肯来。你坐，你坐呀，坐在我的对面。”
　　“为什么我会不愿意来呢？”钟有初的语调相对平稳很多，语速缓慢，每个字都很清晰，“对！如果在你手上的是梁安妮，我可能真的不会来。”
　　何蓉哇哇地哭了起来：“有初姐……你和我说过，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要怕，可是我真的好怕……我尽力了……”
　　“何蓉，别哭，你做得很好。至少当着我的面，李欢不会伤害你，对不对？”钟有初的声音再次响起，“你看，我已经来了，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有初，你今天真漂亮！知道吗？你是我心目中的莉亚公主。”他语无伦次地表达着心中的激动，“我有一张你穿金色舞娘服的海报……是我合成的。”
　　“那，是我真人比较美，还是海报上比较美？你的眼睛为什么还在看别的地方？看着我，只要看着我！是我真人比较美，还是海报上比较美？”
　　含糊的元音和轻柔的辅音形成了强大的磁场，全程监听的雷再晖不得不承认钟有初此时的声音有种魔性，她想必是投入了许多的精力，千锤百炼，才练成了今天的语调和姿态。这绝不是一个普通人的必修课。
　　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事态恐怕会出乎他的一切预料。他迅速拿起小刀把桌上一副耳机的电线割断。
　　“是你比较美……”李欢急促的语调间还夹杂着何蓉的呜咽声，“你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有女人味……我不是说你之前不美……有初，去把门反锁上。”
　　“我不要，我不要把门反锁上。”钟有初慢慢地说着，“你不了解我吗？我从来不会把门反锁上，想想看，是不是这样？”
　　“……好吧。”音响里传来重重的推搡声音，何蓉的抽噎声变大，“快把音频关掉！我不希望外面的人听见我们的对话。”
　　“李欢，别这样粗暴，何蓉是我的朋友。”
　　“什么朋友，你被炒她有帮你说过一句话吗？只有我是你的依靠。”
　　“那你让何蓉出去好吗？”钟有初轻言细语，“我和你单独谈。”
　　“嗒”的一声，电脑陷入一片死寂。须臾，有人献计：“有软件可以强制打开对方音频。”有人反对：“在李欢面前玩弄这种把戏，不是班门弄斧吗？”
　　会议室里隐隐约约传来何蓉的尖叫声，接着是钟有初的怒喝声，但谁也没有听清楚她激烈地表达了什么。雷再晖腾地站了起来，奔至会议室门口，只要稍微一使劲，他就能打开门，但门先从里面打开了，捂着脑袋的何蓉被钟有初推了出来，雷再晖接了个正着。他伸手想把钟有初也拉出来，但她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门随即被关上。
　　“……李欢要割我的耳朵！”何蓉扑在雷再晖怀里抖个不停，“我的耳朵还在不在？好痛！我的耳朵没有了！”
　　“何小姐，你并没有受伤。带她去休息一会儿，她的脚腕需要冰敷。”
　　“那有初姐怎么办？”何蓉哭叫起来，“怎么可以把她和那个变态关在一起？那个变态会伤害她的！”
　　“不会。”
　　“你保证？”
　　“因为他不会伤害同类。”
　　“你看，我不会走的。”钟有初重新坐在了李欢对面，“不和你谈好条件，我不会走。”
　　迎着钟有初诚恳的目光，李欢放下了手中的单刀。幽暗的空间里，刀身像一潭黑灰色的死水，映着他扭曲的面容。
　　“我何德何能，可以和你面对面地坐着？”他激动地唤她的艺名，“钟晴！”
　　这是一团焦躁的火。他喃喃地将这个名字重复了好几遍，突然攥紧了拳头：“不！钟晴属于所有人，钟有初才独一无二，不可分享！”
　　“接受雷先生开出的条件吧。”坐在阴影里，钟有初开口了，“也许违背了你的良知，但这无疑是将伤害降低到最小的方法。”
　　李欢快速地眨着眼睛，使劲抓了抓头发，愤愤地嚷着：“别谈公事！好不容易有了独处的机会，别谈公事！我一直想要和你谈谈！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吗？这些话都烂在我的心里了！今天是你八年前入职的日子，除了我，还会有谁记得？谁会记得你当时穿着墨绿色的套装，米白色袜子，深咖啡色带装饰花的皮鞋？你的裙子里永远都会有白衬裙。八号发工资你会买一盒绿豆糕放到茶水间，十六号你会吃一颗芬必得——不，这都不是我一个人的记忆！不是！”
　　他捶着桌面，震得刀片嗡嗡作响。钟有初隐隐知道他要提到谁，不由得一颗心剧烈跳动起来：“李欢，别把其他人扯进来。”
　　“有一次你的药吃完了，我马上跑出去给你买，但回来的时候你已经吃过阿司匹林，你知道那一刻我有多伤心？只有‘闻狐’常备着阿司匹林，因为他有偏头疼的毛病。”
　　“这种小事我不记得了。”
　　“‘闻狐’是强者，我一直崇拜他，所以伤心归伤心，失望倒也谈不上，要知道我浏览过所有关于你的信息，公开的，秘密的——”
　　钟有初抑制不住地颤抖了：“你凭什么——是啊，高科技黑客，随便吧！”
　　“我知道他做过你的家庭教师，那其中还有我打探不到的隐秘吧？但他还不是不止一次地遗弃你？你看，只有我一直在你身边，关注你！守护你！你应该爱我，我们是天生一对！”
　　钟有初看着李欢，仿佛看着一面镜子，映出过去的自己：“爱没有应不应该。”
　　这个回答扰乱了李欢的逻辑，他疑惑地望着面带怒色的钟有初，脑海中飞快地掠过她电脑里暗含蛛丝马迹的电邮，一封又一封：“你不是也对‘闻狐’死心了吗？楚求是发了很多信请你去求是科技，说‘闻狐’请他多多关照你，你不去，反而推荐了何蓉。如果你爱他，就不会拒绝他的好意。”
　　钟有初只能回答：“我不爱你。”
　　“你为什么不爱我？你不爱‘闻狐’，爱的就是我！”
　　终于还是辜负了雷再晖的信任。她无法说服李欢，就像无法说服过去的自己：“爱没有道理可言。”
　　也许李欢在高科技方面是天才，但在感情方面却是连白痴也不如：“不是！凡事都有道理，你不可能没有道理就不爱我！爱有是非曲直，爱也有前因后果，爱和源码一样，不是0就是1！”
　　“总之我不爱你。”
　　李欢大发雷霆，使劲拍打着桌面。他的脑袋里装满了各种可怕而扭曲的逻辑，思想困在逻辑迷宫里，走不出来：“不可能！你不爱我，就一定爱着什么人！一定是这样！是谁？除了我，这世上还有谁堪与你相称？”
　　钟有初将双手放在桌面上：“好，那我告诉你，我没有道理地爱着一个人——虽然他不相信这种爱。我第一次见到他就爱上了他，爱得发狂，爱到和你一样，关心他的所有细节，为了能和他在一起，什么荒诞的事情都肯做。这种感情好比做梦，丑陋不堪，但我永远也得不到他，和你一样。”
　　李欢目瞪口呆：“谁？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你的资料上完全没有这个人的存在？”
　　这个人是过去的闻柏桢。是钟有初的迫害，让以前那个意气风发、充满魅力的闻柏桢永远消失了。她做少女明星，逼迫他关闭了家教中心；她做小白领，逼迫他离开百家信。他原本不止今天这样的成就，却因为她不得不东躲西藏，流离失所。
　　“李欢，人太偏执就会被惩罚，我已经被教训过。”
　　“那个人是谁？告诉我！”
　　“你不明白。”
　　“其实根本没有那个人吧，你骗我！”李欢一砸桌子，站了起来，“休想让我相信这种荒谬的……”
　　“那个人是我。”
　　会议室的门被踹开了。
　　这种雷霆万钧的气势，连钟有初也一时恍惚，以为是闻柏桢从天而降。她想过无数次，闻柏桢会不会再次突然出现，提醒她所有狼狈和尴尬都是自找？
　　但破门而入的是雷再晖：“够了！有初，到我这里来。”
　　他虽然是个不容拒绝的人，但这种霸道的口气，判若两人。无论谁，在这么危急的时刻，听到了具有权威性的命令，都会乖乖照做吧。钟有初站了起来，但并没有往他那边移动，她隐隐理解了雷再晖的想法，于是觉得这也太离奇了。
　　“你干什么？”李欢拔出飞刀掷向雷再晖。明明是飞向腹部的轨迹却在快靠近的时候迅速贴上雷再晖抵挡的小臂，诡异发生在一秒内，钟有初张大了嘴：“别——”
　　“在女孩子面前，你太粗鲁了。”雷再晖掸去飞刀，走到钟有初的身边，将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你没有陪他发疯的义务，我们走。”
　　突如其来的夺爱让李欢发了狂，他握着单刀冲向雷再晖：“我不相信你们有感情！你们昨天才见面！”
　　雷再晖没有可能在狭小的空间里躲闪李欢的攻击，锋利的刀尖几乎要割开他的喉咙。映着刀光，一道灵犀突然击中了钟有初。
　　“我们不是昨天才见面。”她急于将这个荒诞的计划抛出来拯救两人，声音变了调，“李欢，你查阅了我所有的信息，公开的，秘密的，但你不能钻进我的脑袋里去，看到我做的每一个梦。”如何将谎言编造完美？最好的方法就是加一些实话来点缀。
　　“梦？”李欢迷茫地看看钟有初，又看看离刀尖不足一公分的雷再晖，“我没有看过你的梦？你怎么能这样说！我的梦全都是你，我们每天都在梦里约会！”
　　“不是！你不能连我的梦也绑架了。我经常梦见的那个人就在这个房间里。”听到钟有初抛出这句话时，雷再晖脸颊一阵抽动，看来是有些吃不消。
　　“从我十二岁起，一直有一个人陪伴在我的梦里，我也渐渐地爱上了他。在我被辞退前几天，我又再次梦见他。”钟有初看了一眼雷再晖，但他今天穿的不是深红色衬衫，她只好改编，“我梦见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衣，白色的纽扣。”
　　李欢从上到下把雷再晖打量了一遍，和钟有初的描述一模一样：“明明是你现编的！”
　　“你不相信？”钟有初笑了起来，轻轻地搔着额头，“你也觉得我撒过太多谎，已经没有信用了？原来在你心里，我就是个谎话连篇的小丑啊。”
　　“有初，你知道我不是这样看你的……”
　　钟有初打断了他的辩解：“李欢，你有没有见过像我这样完美的脸？一道疤痕一颗痣都没有的脸？那些缺陷在我十五岁之前全部处理掉了——但心上的那颗永远也点不掉，掩饰也无用，它永远都在那里。”
　　咏叹调的表演，矫揉造作的台词和动作，普通人听来一定会觉得蹊跷，但李欢本身高亢的情绪正好合上这种节拍：“不是，有初，你在撒谎！”
　　“如果一个人连做过什么梦都要造假，那也未免太可悲了。”雷再晖把抵在喉咙上的刀尖拨开，“李欢，接受现实吧！你不是崇拜强者吗？我有在这社会上呼风唤雨的能力，有初想要什么，我就能给她什么。她想成为金葵奖影后，我就给她买一个。我可以让她永世做她的梦，不必醒来。试问你和我，谁才有能力和魄力为她营造最好的生活？我做有初的恋人，不会令你失望。”
　　李欢脸色灰败，但仍然紧紧地咬着腮帮子不肯认输：“为什么？这明明是假的！”
　　“你还保存着它吗？”钟有初低声问雷再晖，声音温柔得像一片云。
　　“你说呢？”雷再晖低声反问她，一时拿不准戏码走向，只得丢回给她。
　　“你一定会保存着它的。我还记得在梦里，你剥开一根盐味棒糖给我。”钟有初将手伸进雷再晖的口袋，“我想你会一直保存着那张糖纸吧。”
　　她用两根手指将糖纸夹出来。李欢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用尽最后的力气挽回：“有初！”
　　雷再晖一掌打飞单刀，将李欢抵到墙上：“不要叫她有初！不要再骚扰她！她是我的女人！”
　　当你翻过过山车的最高点，就会飞一般下落，这种降落，安心中又带着亢奋，有一种失重的快感。
　　丁时英特意选了午休时间过来，意外发现百家信还是人山人海，人声鼎沸。前台的一对姐妹花正在激烈地争论着什么，竟没有意识到丁大秘书出现。
　　“一见钟情？”
　　“不是！是一开始就商量好的，演场戏给李欢看。”
　　“真没有想到，她就是钟晴！”
　　丁时英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发生了什么事？”
　　“丁姐——哇！你变得好时尚！”
　　她不仅破天荒地把头发给放了下来，做成大波浪，还染成了栗色；身上也不是平时一成不变的黑色套装，而是一套价格不菲的名牌潮衣。这样的造型给丁时英平添了几分女人味，但也许是太久没有打扮，姿态还是很僵硬。
　　“丁姐，你的电话怎么一直打不通？今天真的发生了大事！”
　　姐妹花立刻添油加醋地把上午发生的挟持事件复述了一遍，大肆渲染李欢的变态、雷再晖的英勇和钟有初的狡猾。若是在往常，丁时英早已按捺不住要发表意见，但今天她一反常态，不耐烦之余却是缄口不言。
　　等姐妹花绘声绘色讲完，丁时英立刻问道：“蒙总在哪里？”
　　“办公室。刚和工会代表谈完，雷先生又进去了。”
　　走进工作间的时候，有人和丁时英打招呼，但她没有回应，于是大家只是当她照例出现，重又全身投入八卦大潮。审视着自己的办公桌，丁时英的心情从未如此愉快过。她的私人摆设过去都选了些黑白色的便宜货，现在留给公司好像也不是很心甘情愿，于是她还是一样样都放进随身带着的环保袋里，包括一小盆仙人掌。
　　“丁姐，你这是？”终于有人觉察到了异样，过来询问，但丁时英并没有回答，只是一样样地查看着自己的私人物品。她看电视里那些小朋友，个个都是眼睛生在头顶上，一句“今天不是你炒我，是我炒你”就潇洒走掉，那留在公司的私人物品怎么办？不要？宣言之后再收拾？搞笑！做人不能这么没计划。哦，还有一个水杯，落在茶水间。
　　钟有初和何蓉正窝在茶水间里聊天压惊。
　　“有初姐，你怕不怕？刚才你们走出来，李欢还一直在偷偷瞄你！要不是他已经被控制住了，我一定会吓得落荒而逃！直到他被工会带走，我才放下心来。”
　　“我们在会议室说的话，你们都听见了？”
　　“是呀！李欢一点儿也不懂行政秘书的工作。为了保证会议顺畅，我们和总部一直有一条专线联系，从纽约传回来的声音很清楚！”
　　那么总部也旁观了这场好戏？这比李欢掌握的真相更具有威胁。难怪后来雷再晖并不在意自己拿不拿得到李欢的保证，因为董事局会作出大快人心的决定。
　　“其实那时候蒙总已经完全放弃了，说别演猴儿戏了，还是报警吧！反正也瞒不住了——太过分了，竟置你的安危于不顾！幸好雷先生二话不说，一抬脚就踹门进去了，厉害！幸好今天的事情只是八卦，没有演变成时事新闻！”何蓉的眼睛闪闪发光，“我待会儿要去把网络签名全部改成‘快来问我挟持八卦’！哎呀，我的脚一点儿也不疼了！”
　　“一说到八卦，你眼睛就发光。”
　　“有初姐，你和雷先生都很强！真的，刚才在会议室里都是演戏吗？没有一点点真心吗？雷先生说的每句话，我听了都好感动！”
　　“你总不会以为那都是真的吧？”钟有初笑得手中的水都微微荡了起来，“当然是假的。”
　　“演得真好，真不愧是钟晴！讲讲吧，有初姐！讲讲你以前的故事！”
　　一直避免让其他人了解的过去，一直不愿意再和自己产生任何联系的名字，钟有初憎恨这个名字，因为它包含了大量的谎言、背叛、悔恨和秘密。
　　“其实你不是格陵人，怎么会知道钟晴？她只是个本地的小明星而已。”
　　“因为内陆也曾经有过这样的少女偶像，真是我们那一代每个小姑娘的噩梦啊！据说很多都是坐公交车被星探发现，然后就红了。有初姐，你呢？你也是被星探挖掘出来的吗？”
　　“你不会是要从那么久远的事情开始问起吧？”
　　“回答一个吧！有初姐，就回答一个！”何蓉眼巴巴地看着钟有初，“我从来没有和明星这么近距离接触过！告诉我吧！”
　　“电视台拍建市周年庆的纪录片，要选一对双胞胎当主角，我被选中了，后来就走上了这条路。”
　　“哦，原来你还有个孪生姐妹。”
　　“没有，我只是穿了不同的衣服，扮成有一对双胞胎存在的样子去甄选而已。现在想想，胆子还挺大。”
　　“啊？他们信了？”
　　“一开始确实信了。”钟有初平静得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扮成姐姐的时候就把左眼斜着。姐姐有缺陷，所以害羞，别扭，不自信，爱做小动作。”
　　“天哪！他们总会发现你们两个不能同时出现吧？”
　　“何蓉，二十年前的人很淳朴。等他们发现了之后也没有生气，而是觉得很有意思，采用了电脑编辑的方法把两个角色放在一个画面中。”
　　“所以你一个人打败了所有货真价实的双胞胎？”
　　“拍摄结束后，我的眼珠受到了损伤。”钟有初指着自己斜视的左眼，“这就是代价。如果能重来一次，我不会这样做。无论谎话还是真话，伤害到自己的时候就应该停止了。”
　　何蓉一怔，扁起嘴：“有初姐，我真后悔呀！”
　　“后悔什么？”
　　“如果像你建议的那样，装作不会喝酒就好了！我真讨厌现在这样！不是陪这个客户喝，就是陪那个代表喝！虽然很纠结，但我一度也真觉得自己是全心全意的好员工——好！被挟持的时候，居然没有一个人帮我，这还不是最可怕的，百家信的宣传口号是‘信任我，守护你’，真相却是强行推出有缺陷的产品！”
　　丁时英推开茶水间的门：“我无意打断你们，只是拿个杯子。”
　　“丁姐？”何蓉有点儿忸怩，“今天一直没有看到你呢。”
　　丁时英笑道：“何蓉，你知道公司里酒量最好的是谁吗？闻先生在的时候，都是蒙金超挡酒呢。”
　　看何蓉脸色灰败地走出去，钟有初对丁时英叹道：“何必粗暴地破坏她的信仰呢？”
　　“那你呢？”丁时英拿了杯子并不走，“你的信仰呢？是闻先生吗？”
　　钟有初不作声。
　　“你要知道，你留在这里，闻先生也不会回来。”丁时英继续道，“你要等他，哪里不行？何必在这里受苦，好在雷先生歪打正着。有初，别等了。”


第九章 庄生梦见小蝴蝶
　　蒙金超正脸色铁青地听雷再晖的汇报，见心腹丁时英门也不敲就闯进来，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到此为止。”雷再晖起身，伸出手，“合作愉快！”
　　蒙金超冷笑着摇摇手：“我不愉快！”作为一名公司老板，连场面话也不讲，无疑十分失礼。雷再晖缩回手，拿起了公文包，在他看来，这种不愉快简直不值一提。当雷再晖经过丁时英身边的时候，后者倒是十分恭敬地对他颔首致意：“纽约再见！”
　　“纽约再见！”
　　虽然没有接收到任何额外的反应，但丁时英敏锐地感觉到雷再晖的身上似乎多了一点儿人性。
　　雷再晖一消失，蒙金超立刻厌恶地咳了一口痰：“小丁，你去宣布下午照常上班，还有，马上给我订一张最快飞纽约的机票，不，两张，你和我一起去——为什么刚才你对雷再晖说‘纽约再见’？”
　　丁时英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位忝居高位、尸位素餐的老板，那目光中有厌恶，也有怜悯：“叫梁安妮去做吧，她总不至于连飞机票也不会订。”
　　从未收到过来自丁时英的拒绝，蒙金超竟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应对：“小丁，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娇气了？哟，不上班跑去做造型了呀！好！行！我叫梁安妮做，你就歇着吧！”
　　没有人知道丁时英为辞职准备了怎样的演说，所有人都存在着错误的认知——丁时英会和百家信同生共死，所以包括蒙金超在内，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砰”的一声，正准备去吃饭的同事们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蒙金超打开办公室的门，追上了一脸凛然的丁时英，手里还挥舞着一个白信封：“小丁，你辞职了百家信怎么办？梁安妮回总部，谈晓月调走——还好，还有个何蓉。何蓉，你过来！帮我订两张机票。”
　　何蓉躲在钟有初的背后不出声。
　　“何蓉，有人叫你，你要有回应。”钟有初拂了拂头发，“不要犹犹豫豫的。”
　　何蓉咬着嘴唇，一瘸一拐地走到桌边开始收拾东西：“我受到了惊吓，我要回家休息。”
　　“你捣什么乱！好，好，我放你半天假……”
　　“半天不够。回到生我养我的地方才能抚慰我受伤的心灵。这么美好的天气，正该去漓江游泳，吃米粉。”
　　大家都呆呆地看着她的动作，然后才反应过来，何蓉的老家在离格陵数千公里外的广西呢！
　　“何蓉，你什么意思？辞职？”
　　“是！”
　　霎时成了孤家寡人的蒙金超涨紫了脸，眼神狂暴：“你们不要乱来！就算辞职，按照规矩也还得再做一个月！不然就赔钱！”
　　丁时英冷笑：“是吗？我攒了二十天的年假，现在就开始休。”
　　“我赔你三个月工资！”何蓉也反抗起来，“拿去赔偿客户吧！如果还有人愿意买百家信的产品的话！”
　　蒙金超放弃了何蓉，相对来说丁时英更有用，他开始使用怀柔政策：“小丁，你不会这么绝情吧？平时我可没有亏待过你！有什么投资的良机，我可都……”
　　丁时英一甩长发，怒冲冲地打断了蒙金超的话：“好！今天大家把话说清楚！当年骗我买你手上的债券和房产，也是我鬼迷心窍，按揭了一切！次贷危机一来，我几乎破了产！现在我终于将一切债务还清，不再是负婆了！你休想再控制我！”
　　“小丁，这话有良心吗？你情我愿……”
　　“还有，我和你半点儿暧昧也没有！你太太时不时来闹事，致使我到今天还嫁不出去！你故意让大家误会，这就叫不——要——脸！”
　　被一贯低眉顺眼的丁时英兜头兜面地一顿痛骂，手指几乎戳到脸上，蒙金超气得几乎心脏病发作：“你！”
　　“你总说我一无是处，可事事都还叫我做！我受够了，您就另请高明吧！”
　　“难道你能找到比这里更好的工作？任谁请行政都要年轻貌美的，也不看看自己的年纪！”
　　“我得到了去纽约总部面试的机会。”看蒙金超像条疯狗似的乱咬人，丁时英得意地扬起了头，“你最好祈祷我别得到那边的工作。”
　　闹剧还没结束，钟有初已经偷偷溜到了电梯附近，这是她的习惯，看电影不喜欢和其他人一起散场，混入人潮中总让她有不安全感。她意外地看见早已离开的雷再晖靠在电梯旁，那个时刻陪伴在他左右的公文包放在墙角，他后脑勺枕着墙壁，正闭目养神。
　　也是，这半天够累的。钟有初饥肠辘辘，使劲地按着电梯的下行键。
　　雷再晖睁开了眼睛，转头看向她：“钟小姐。”
　　钟有初脸部一阵抽搐。她不希望杀青后还和男主角有交集，入戏也要懂得抽离。
　　“雷先生。”她回应得既勉强又不甘心，“我以为你在休息。”
　　“没有。”
　　他重又回到刚才的姿势。钟有初再仔细观察，才发现是过长的睫毛造成了他在休息的假象。雷再晖再次转过头来，钟有初赶紧移开目光，专心地看着楼层显示。
　　从侧面看，钟有初并没有蒙古人种典型的扁平面貌特征。拜叶月宾所赐，她也长了饱满的额头、完美的鼻子和纤细的下颌。她久已不打理自己的眉型，此时反而显出自然的形状。唯一的遗憾是唇色过红，衬着白色的皮肤，显得有些夸张。
　　她还有当年那个小女孩的眼角眉梢，雷再晖心想。
　　自有意识以来他就在雷家生活，但养父雷志恒没有隐瞒他——他的父母均是在三十三年前的“樱桃”台风中丧生，尸骨无存。但他很幸运，不仅活了下来，而且很顺利地被这位格陵电力的总书记收养，视若亲生。
　　他自小勤奋，曾在数模比赛后，带着第一名的奖杯坐在养父的车上，慢慢驶过这座城市的流光夜色，路边全是同一个小姑娘的巨幅广告，遍布衣食住行各个方面。等到了他最喜欢的餐厅，玄关处竟然也贴着她和餐厅老板的合照：“爸爸，她是谁？”
　　“她是谁？她是钟晴。再晖，你不要天天埋头学习，偶尔也要像其他孩子一样，上上网，打打电动什么的。有个总考第一名的儿子，爸爸虽然很骄傲，但总觉得缺少了什么，偶尔捣捣乱也可以啊！哈哈，爸爸很希望哪一天能帮你去收拾烂摊子呢！”
　　养母艾玉棠每天调好闹钟等着看钟晴参演的肥皂剧。钟晴在电视上哭，养母也哭；钟晴在电视上笑，养母也笑。雷志恒看老婆这样入戏，便调笑儿子：“再晖，等你长大了，把钟晴讨来做老婆吧！看来看去，只有她这么可爱的，才不会被婆婆吃醋。”
　　“决不准那个斜眼进我们家的门！”意外出声的妹妹雷暖容虽然痛恨钟晴占去了一部分的母爱，可实际上爱穿的衣服、爱吃的甜食都是她代言的产品。每天梳着因钟晴流行起来的发式，学她伸直小手指去拿话筒的小动作和说话的语气。
　　雷再晖的目光已经在钟有初身上停留超过了礼貌的时间，但他暂时还不想移开。他看着她，就好像看着远处窗下的一盏灯光，照亮旅人夜归的路。
　　“怎么回事？”四部电梯统统稳如泰山，在顶楼停着不下来，钟有初一下一下地按着按钮。
　　养父最后一次买回来庆祝他十八岁生日的蛋糕包装盒上，有钟晴微笑的头像。她那时只有十三岁而已，因为看见那清纯的面容，养母说了一句：“暖容，你学学钟晴嘛！看人家那么忙，学习成绩还顶呱呱！你呢？一天到晚只知道玩、逛街……”
　　雷暖容顿时发了飙，将蛋糕摔在地上：“别拿钟晴和我比！她那么远，那么高，能妨碍到什么？是这个人！是这个人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着你们，我多么没用，流着雷家的血，却连捡来的都比不上！雷再晖！你妨碍了所有人！只要有你在一天，我都不会开心！你已经考上国外的大学了，为什么还不快滚？”
　　蛋糕被摔得四分五裂，蜡烛掉在包装盒上，那张微笑的脸慢慢地卷曲，燃烧起来。
　　因为是孤儿，所以要比别人更用功；因为是孤儿，所以样样要做到完美；因为是孤儿，所以比别人更霸住父母；因为是孤儿，无论如何挽回，最终还是成了多余的那一个。
　　电梯终于下来了，钟有初松了一口气。
　　雷再晖拿起公文包：“钟有初。”
　　“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是孤儿？”
　　她一怔，不知他为何现在提起这件事情，良久才道：“不是孤儿，谁做这样六亲不认的职业。”
　　这倒是个不错的回答。
　　“我答应过会给你写推荐信的。”
　　“愧不敢受，我也没做什么。”钟有初笑一笑，“最后还是你救了我。”
　　他看着她，突然道：“我可不可以请你吃饭——”
　　话音未落，何蓉像一枚炮弹一样直冲了过来，从后面拦腰抱住钟有初：“哇哇！辞职真痛快！有初姐，我们一起去吃饭吧！哎，说起来我们还没有吃过鼎力的员工餐厅哩！毕竟在这里工作了四年，临走了，真应该去试试久负盛名的午餐A——金枪鱼火腿番茄三明治！能把金枪鱼卖到鱼翅的价格，肯定不简单。哦，雷先生，你也还没走呀……要不一起？”
　　雷再晖一挑眉：“好。”
　　我明明只是客气一下！何蓉心底呐喊着，但也无可奈何。她还想和有初姐多聊聊娱乐圈的事情呢！这人真没有眼力！
　　三人来到位于二楼的员工餐厅，找了窗边的位置坐下。服务员过来点餐的时候，何蓉两根手指一伸：“两份午餐A！”
　　服务员搔搔脑袋：“三个人？”
　　“我和她们一样。”雷再晖掏出皮夹，为三份午餐付了钱。
　　“反正他有钱！”何蓉对钟有初附耳悄声道，“他还说过要你永世做梦，不用醒来呢！”
　　“别说那些无聊的话了。”
　　“可是现在真的很尴尬！他是个大灯泡！”
　　“不要当众讲悄悄话，很不礼貌。”
　　何蓉吐了吐舌头。
　　雷再晖没有在意她们的悄悄话，只是专心地转动着面前的水杯。阳光透过水杯，投射在淡绿色的桌布上，随着角度的变化，变成了幽深碧绿的粼粼湖水。
　　“有初姐，你认不认识杭相宜？她也是童星出身啊，长红二十年不衰！”
　　钟有初当然记得这个本名叫高带弟的老对手：“认识。”谁不认识杭相宜？她去年不是还走了奥斯卡的红地毯吗？穿得像一只猫头鹰。
　　她无意让话题沿何蓉希望的方向继续。何蓉只好嘿嘿笑了两声，一边玩着餐刀，一边轻声哼着一首走调的歌。哼了没两句，餐刀倏然飞到了钟有初手上。
　　“咦？”
　　钟有初摊开手掌，是一块儿用电线和手机电池做成的简易电磁铁：“这是雷先生的秘密武器。”
　　何蓉恍然大悟：“哦！因为有这个，所以李欢的飞刀才刺不中你？”
　　“凡事都应该做好万全准备。”雷再晖打好腹稿，从公文包里拿出信笺和钢笔，“我不可能为了救人而让自己身处险地。”
　　何蓉看他一副要办公的模样，吓了一跳，阴影很重，反应极大：“雷先生，你干吗？”
　　她的过激反应让雷再晖莫名其妙：“我要给钟小姐写一封入职推荐信。”
　　钟有初看到信笺已经撕过几页：“你经常写推荐信？”
　　“值得就写。”他写得很快，下笔如飞。写完后将信折好放进信封，粘牢，又拿出私印在信封口盖上章。
　　“现在很少有个人会用印章吧？印章是私有化象征，呵呵。”何蓉也觉得自己讲的笑话不好笑，愈发憎恨起雷再晖非要跑来插一脚——写了推荐信就带着你的三明治快走吧！
　　雷再晖把推荐信递给钟有初，后者道了声谢，双手接过来。
　　“现在想起来，我曾经见过你为‘甜蜜补给’拍的广告。”
　　“你是格陵人？”
　　“我在格陵生活到高中毕业，所以对钟晴还是有些了解的。”雷再晖说，“今天从李欢口中得到这个消息……实在很意外。”
　　何蓉得意地挥挥手：“但是和大明星坐在一起吃饭，这还是第一次吧！”这一点不可否认。钟有初突然摊开手作势要钱：“这种饭局的价码是十万！快，一人五万，先付钱。”
　　“什么呀，有初姐，我可付不起！我和你一起吃过那么多次饭，把我卖了也不够呀！”
　　气氛变得轻松起来。钟有初笑着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这是雷再晖第一次看到她吃东西，摇了摇头道：“我早该想到，你吃东西的姿态也一定训练过，虽然很优雅，但这样活着太辛苦。”
　　上午才有人警告过她，想把自己嫁出去就得演戏。“习惯了。”钟有初笑着望向何蓉，“不过我和这位‘天然呆’多互补呀。”
　　“李欢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何蓉悻悻地为钟有初打抱不平，三明治把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有初姐一定能找到更好的。”
　　“李欢本性不坏，只要他接受系统的心理治疗，痊愈后依然可以成为社会栋梁，那个时候，他就会遇到适合他的另一半。”
　　何蓉心直口快地说出顾虑：“可是，如果他真的痊愈了，腾达了，娶了大美妞儿，而你并没有和雷先生在一起，那他说不定会到你面前来耀武扬威哩！”
　　钟有初几乎笑喷，连雷再晖也不禁莞尔。
　　“何蓉，别把你带入到李欢的角色里。”
　　“好，那如果他又回头追求你呢？就算恢复得再彻底，想到他做过的事，也会心里发毛！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了！”
　　“你总得给人家第二次机会吧！”何蓉一发挥八卦功力，钟有初就左支右绌，“我说了，李欢本性不坏。”
　　钟有初不过是随口地维护了一句，但雷再晖听在耳内却有些不是滋味：“钟小姐条件不差，不必凑合一世。”
　　“啊，这话从何说起？”
　　“你和他不合适。”
　　“哎呀，你们误会啦，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眼光很高呢。”钟有初投降，“哎呀，事到如今，怎么说都是错。”
　　雷再晖拿起盘中的三明治，又放下去：“我知道，要拥有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才能追求你。”
　　还没等钟有初反应，何蓉先一口橙汁喷了出来。钟有初赶紧帮她移盘子、递纸巾。雷再晖岿然不动，只是用那对鸳鸯眼凝神地望着钟有初，煞有介事地等她的回答。
　　何蓉呛住了，脸红得好像火烧一样，一边撕咬着手里的三明治，一边拿起盘中剩下的半片，转身想起自己没有第三只手拿包，只好用两个手肘夹住：“死了，死了，我突然想起来，我忘了件很重要的事要去做！拜拜！我先走了，你们慢慢吃！”
　　她那么慌忙地起身，连凳子都带倒了，一脚把凳子踢开，好像火烧屁股一样跑掉了。
　　从安全通道一路颠下去，楼梯间里久久地回荡着叫声：“啊啊啊啊！不是假的！我才是那个大灯泡！”
　　何蓉的离开倒使得雷再晖和钟有初两个人肃然回醒，把刚才险些出格的话题切掉。对于雷再晖而言，第一次在电梯里见到钟有初时她说过的笑话，再说出口的时候，很有些谶言的感觉：“有什么唐突的地方，请你原谅。”
　　“完全谈不上，还要多谢你救了我。那种情况下能伸出援手的才是真英雄。”
　　少了何蓉这味香草，他们就这样寡而无味地互赞着对方懂得随机应变，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人生的交集可以拿出来作为话题。
　　“你记在糖纸上的电话不可能打通了，格陵的座机号码升了一位。”也许就该这样结束一顿饭局，但钟有初却不经大脑脱口而出，“电信局查得到。”
　　雷再晖默默地吃着三明治，他不像钟有初经过后天训练，吃饭的动作直接反映出了小时候接受的餐桌礼节。他受过良好家教，细嚼慢咽，不似孤儿出身——因为食物匮乏才会虎咽狼吞。
　　“我知道。”
　　钟有初一时语塞。他语气平淡，不知道是已经得到了正确的号码，还是决不会求证并拨打那个电话。中午的阳光已经算得上是炽热，映在雷再晖的袖扣上，发出数道白光。钟有初将眼光下移，专心地看着碟子上的花纹。
　　“那是我养父家的电话号码。”
　　波澜不惊的话头，钟有初惯性地回应了一句：“近乡情怯，依然是孝心可嘉。”
　　她自信这话说得大方得体，至少值得一个肯定。雷再晖喝了口水。
　　“钟有初，你是我见过说话最狡猾的人。真话，你说得很随便；谎言，你又说得很动听。时时刻刻准备着言不由衷，却能让人觉得情真意切。精致的肢体动作，却有错位的语言表达，这不是一个演员的基本训练，你受过的教育一定非同一般。”
　　这样尖锐的评语像一道惊雷劈向钟有初的心脏。她确实被深刻地打击到了，于是抱起双臂：“过奖，只是因为受到了睡前故事的荼毒。”
　　“愿闻其详。”
　　“父母都会用‘狼来了’和匹诺曹的故事来激励孩子说真话，但我就不这么看。世上那么多谎言，却只有两个小孩子受到了惩罚，这分明就是鼓励大家使劲撒谎。”
　　钟有初一摊手，让雷再晖哭笑不得。她的本性原来是由这种强盗逻辑构成。
　　“你希望你的故事被写成第三本童话吗？”
　　“那能有什么警世作用？”
　　“提醒世人，再完美的谎言都有克星。”
　　钟有初笑着擦擦手：“所谓通过微表情可以判断一个人是否撒谎的科学，在我身上绝不可能得到验证。”
　　她从哪里来的信心？雷再晖暗忖，不过这理直气壮使他格外感起兴趣来：“有别的方法。”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真的梦见过我吧，不止一次？穿的不是什么蓝色衬衣，也不是什么高兴的回忆，难为你还能说得出那些话来。”
　　他还较起真儿来了！但钟有初能感觉到这较真并无恶意，纯粹是语言角力，并非以揭穿和难堪为目的：“心理战也没用，梦里人闯到现实中的剧情，汤显祖写过，不入流的小说家也写过。”
　　“真顽固。”雷再晖摸摸眉毛——大概这便是丁时英在他身上发现的人性之源。自离家后他养成了孤僻的性格，不与其他人亲近，尤其是在从事这一行业之后，已许久没人主动示好。他破门而入只是想着分散李欢的注意力，钟有初却滴水不漏地表达了爱意，如爱丽丝般的梦幻，似牡丹亭般的情真，所以即使知道那是做戏，戏中人也有一刹那的感动：“不过当你情意绵绵地承认自己爱一场噩梦的时候，有那么一秒钟，我真的相信了。”
　　他的以退为进，意味深长，一针见血，令钟有初脸色立刻变得通红，溃不成军：“……其实也可能不是你，毕竟他是个无脸人。”
　　雷再晖笑了，不是笑她的尴尬，而是笑内心澄明的她毕竟不会死扛到底：“我大概是很多人的梦魇，但这一回真奇怪，更奇怪的是，总觉得欠了你一句抱歉。”
　　他很自然地说了声对不起，而这三个字对钟有初却意义重大——居然有人为了那个在梦里撒野的家伙向她道歉！不管他是不是无脸人，这一刻也很难得！钟有初微微有些眩晕，她握紧了手中的餐叉，无数白色的面具在面前飞舞，又碎裂成无数块儿，像碳酸饮料里的泡沫一般上升，破碎，最终恢复一片平静。
　　她伸手去拿面前的水杯，却差点儿将它推倒。雷再晖眼明手快地扶住了。
　　“真是令人惊奇……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读书的时候是个书呆子。小孩子当然爱捉弄书呆子，每一次我都会上当，很是苦恼。”雷再晖指着自己的眼睛，“有一次被捉弄后，养父拍着胸脯对我保证，说我这样长了双色瞳的孩子，天生就有超于常人的分辨真假的能力，我只是还没掌握这种力量而已。”
　　钟有初不由得质疑：“即使是在励志故事里，这种说法也太唯心了。”
　　“你不需要怀疑。书呆子很容易什么都相信，更何况是父亲的话，对我来说就是真理。随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一直坚持这个说法。信念真是奇妙不可捉摸的力量，久而久之，我就真的能够一眼看出别人说的话是真是假，再未失手。”
　　钟有初听得汗毛直竖。要多强悍的心理互动才能完成这种学习？更何况还是明明知道彼此毫无血缘关系的父与子！
　　“迄今为止，我没有怀疑过自己的这种能力。”
　　“可是当你真的具有了这种能力之后，你就该知道，你父亲说的话是假的。”钟有初顿觉失言，“对不起。”
　　“真也好，假也好，他给了我一份信心，这比什么都重要。”雷再晖对钟有初的失礼并不为意，“无论什么事情，只要我相信，就一定能做得到。”
　　钟有初恍然大悟。就是这种王者气势，才会让所有谎言无所遁形。
　　“在你面前撒谎的我，大概像小丑一样拙劣吧！”她苦笑，“还有随随便便说出来的真话，什么影后，真丢脸！”
　　这是真实的她了，卸去了所有的保护壳，没有上过妆的脸，透明而脆弱。
　　“对我来说，你是否撒谎根本不重要。真话也好，假话也好，再混乱也好，再糊涂也好，反正真相就在那里，无须遮掩。”
　　“是吗？我也有一直想让人相信的真相——记得我第一次对无脸人的梦境有完整的印象，是他要求我为一个公园设计垃圾箱摆放点，那不是乱弹琴吗？我才十二岁，大概只能设计一个垃圾箱的外观，但我怎么会给一个公园摆放垃圾箱呢？那要考虑很多方面吧，比如公园的人流量、产生的垃圾、垃圾箱的容量和成本、游客的最短路线、环境的美观——我怕极了！生怕他会杀了我，就使劲使劲想，到最后我都佩服我自己，但他一直摇头——你肯定不知道为什么。”
　　他还真知道为什么。雷再晖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产生了一种微妙的亲切感：“这种计算叫做数学建模，垃圾箱设计是基础练习题之一。除了用你刚才说的那些条件来设计函数之外，还必须考虑实际情况和游客心理，比如垃圾箱和路灯之间的距离，交错的美感更容易为游客所接受。”
　　钟有初吃惊得说不出话来，良久才双手一拍：“你真的是无脸人！他说公园主干道上起美观作用的垃圾箱不可以对称着摆，要交错摆开，而且只可以放在每两盏路灯的中间。后来我观察过很多地方垃圾箱摆放的方法，果然！下一次梦见你，你还要求我做一道为格陵市设计公交路线的数模题，我对自己说这是做梦，于是拼命地滚呀滚呀，就从床上掉下来醒了。”
　　她讲得声情并茂，逗得雷再晖开怀大笑。这是钟有初第一次看到他大笑，虽然没有微笑的时候帅气，却很朝气蓬勃。她感叹：“你看，这就是区别。我根本没有玩过数模，居然会梦到这种东西，一定是在哪里看到过，所以故意开玩笑吧！所有人都不相信我。”
　　“你现在想知道怎么设计公交路线吗？我可以教你。”
　　“完全不想。”
　　雷再晖忍俊不禁，笑过之后他作出承诺：“钟有初，我答应你，在无脸人面前，你的信誉永远是满分。”
　　如果有人曾对钟晴说，未来有一天，她会和无脸人像朋友一样，面对面地坐在一起，笑谈那些滑稽的噩梦，打死她也不会相信。
　　“深红色那件，有三道明黄横纹……”
　　“确实有。”
　　“因为北约轰炸南联盟大使馆，所以去抗议……”
　　“扛着国旗去的。”
　　“奥运会的时候……田径赛……还有烧烤……”
　　“因为缺乏经验，把没有解冻的鸡翅膀直接放到炭火上了。”
　　那些梦里的小片断，有些竟然真的和雷再晖过去三十三年的生活细节吻合得天衣无缝，简直令人不寒而栗，但理智的人并不会昏了头陷在这种巧合中。细细忖量，数模、田径、时事、BBQ，大概是所有男生在成长过程中都会有的经历，不仅雷再晖有，闻柏桢也有，算不得特别。无脸人类型的噩梦，也绝不是钟有初这个小姑娘的专利。
　　而在这一刻，钟有初和雷再晖却产生了共鸣。对于钟有初来说，是找到了完全能相信无脸人每个细节的知音，无脸人终于活生生地有血有肉地从噩梦中走出来了；对于雷再晖，是找到了生活在格陵的印记。没有离开的时候，他和这个曾经叫钟晴的女孩子分享了许多，而他离开的这些年，似乎还依依不舍地通过钟有初的梦境，流连在这里。
　　两个人谈得很愉快，竟不觉时光飞逝：“你说是庄生梦蝶，还是蝶梦庄生呢？”
　　一名服务员走了过来：“我们的下午茶特供时间到了，两位要不要尝点儿什么？”
　　雷再晖立刻看腕表，几乎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头。
　　“你是不是赶时间？”钟有初问道，“聊着聊着就海阔天空了，连时间也不记得了。”
　　雷再晖略带歉意道：“我四点的飞机去墨尔本。”
　　“已经两点二十了！那你赶快走吧。”说了这么久，钟有初又饿了。她研究着下午茶特供的菜单，突然想起小姨的谆谆教导，叹口气又放在桌上，“再见！”
　　雷再晖并没有起身，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因为高兴而放出光彩的脸庞：“还想再见？”
　　“嗯？”
　　“和你聊天很愉快。”
　　钟有初高兴地点了点头：“好！下次你经过格陵，打电话给我，我们再出来聚聚。”
　　雷再晖打开了自己的记事簿。钟有初并不奇怪他仍然用这么老式的记事方式——因为无脸人也是这样。
　　“我下半年的工作一向排得很满，都在南半球飞来飞去，一直到明年一月二日才会到上海。”
　　“这就叫能者多劳吧。”钟有初笑嘻嘻的，“真心话！”
　　雷再晖合上记事簿：“那明年的一月三日，我们约在这里再见。”
　　一月三日？那是半年之后了！钟有初疑惑，而雷再晖还在等她的回答。他不是还要赶飞机吗？现在却又不急了。
　　“半年？”
　　“半年。”
　　“携眷出席可以吧？”钟有初仔细地看着菜单上的下午茶套餐，考虑选哪个的同时，不经意地说了一句。
　　“不可以！”
　　钟有初的心猛地一跳，但仍没有将眼神从菜单上移开，笑着打趣：“为什么不可以？你带你的，我带我的，四个人还可以打打麻将，我从来凑不齐人……”
　　雷再晖又看了看腕表，坚决地打断了她的胡扯：“钟有初，你真的不明白我的意思？我在约你。”
　　小斜眼儿低着头不吭声，眉头紧皱，满坑满谷都是一个郁字。
　　“如果你觉得用半年的时间来等一场约会太久，我完全可以理解。我现在还不能把任何事情放在工作前面，抱歉但这是事实。我坚持对你提出邀约，半年后的一月三日，我想见你。”
　　钟有初索性把菜单竖起来挡着自己的脸，从后面传出轻快的声音：“是这样的，我每个月都会相亲两到三次。半年，变数太大啦，说不定李欢痊愈了，我会接受他；说不定我来见你的时候会大腹便便，一脸妊娠斑……”
　　雷再晖耐心地把她手里的菜单扯过来，放到一边。钟有初垂着脑袋，但不论转到哪一边，都觉得雷再晖那对鸳鸯眼盯着她，要把真话从她脑袋里挖出来：“我说你的信誉是满分，不代表你可以滥用这种信任。”
　　小斜眼儿继续不吭声。
　　“刚才那么健谈，现在没话说了？”
　　继人性之后，他的气质中又多了一股从未有过的、不容拒绝的温柔——他不是来真的吧？钟有初听过很多人的告白，自己也告白过，那种仅凭一腔热血说出口的，是暗夜的烟花，再绚烂也会消散。真正的心声，是林间的小溪，静静地流过春夏秋冬。
　　钟有初叹了一口气，捂着脸：“反正说什么都会被揭穿，还不如闭嘴。”
　　“不必现在回答，你有半年的时间考虑。明年一月三号的下午五点钟，在这里见，然后我带你去别的地方吃饭。”雷再晖看她捂着脸摆鸵鸟姿势，愈发觉得不可错过，“你会了解我多一些。”
　　“什么地方？”钟有初问完又懊悔自己多嘴。
　　“我现在还不知道。”
　　果然！被调戏了！提前半年的约会，去一个莫须有的馆子吃饭：“也许那时候你会先改变主意。”
　　“我会提前十分钟到。”雷再晖第三次看了看腕表，站起来，“虽然迟到是女性美德，但我最多只能等你六个小时，再见！”
　　钟有初捂着脸，听见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听见门口的服务员说“欢迎您下次光临”，听见安全通道的门被打开，又“砰”一声关上。
　　十五分钟后，她才腾云驾雾般地坐公交车回家，脑袋里一团混乱，像有两个小人互相厮杀。也许一晚上，一个星期，一个月，三个月，像他那么忙的人一定会忘掉，因为他并没有把这个约会写在那本灰色的记事簿上。
　　将这个完美的结局寄托在他的记忆中并不可靠，那么只要不出现就可以了。
　　现在开始告诫自己说不能赴约，半年后一定会发疯。他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是无比完美，包括鸳鸯眼，也被赋予了特殊的意义。而我一点也不完美，斜眼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块儿残缺。
　　收到这种邀约的女人应该不少，找一个来问问看怎么办。
　　到哪里去找呢？
　　最重要的是，真的有认识了很久很久的感觉，这种在情感上完全契合的感觉，真是从未体会过。
　　可是她不能接受。
　　她把雷再晖写给她的那封推荐信拿出来，薄薄的一张纸，信封口上有一枚私章。她突然无比憎恨自己的人生，几把将推荐信撕碎，正欲扔出窗外，被坐在身边的老人重重地拍了拍肩膀：“小姑娘，怎么能随便破坏环境呢？把废纸收好了，下车再扔！”
　　蓬勃的气势霎时瘪掉：“对不起！”
　　等她到了自己家楼下，一台奔驰的七人越野车赫然停在楼下，不客气地占了三个停车位，开着天窗，车里还放着震耳欲聋的音乐，听起来就像鬼哭狼嚎。
　　“哪个王八蛋把车停在这里？”有奥拓车主不够底气地喊着，“还让不让别人停了？”
　　钟有初一看车牌是云A22222，转身就走。音乐骤停，从车上跳下来一个高大健美的男子：“喂！钟有初！”
　　他有后天晒出来的健康肤色，一笑便衬得牙齿很白；个子很高，头发短而浓密，在头皮上薄薄地覆了一层；灵动的眼睛在高高的眉骨下闪闪发光，面相算得上是英俊，英俊中又带点儿清秀，身上的肌肉不是很多，但从衣服下显出来一块块的很结实匀称。
　　可惜的是，这么帅气的男人，全身上下却不自主地散发出暴发户的信息，尤其是那块儿用八万元投来的云A22222车牌，更是将这种土财主的气质推到了顶点。模特的外形和暴发户的气质在他身上奇怪地糅合在一起，居然有种错乱的美感。
　　“我只用了一小时又七分钟，就从我家门口开到了你家楼下，刷新了纪录！”
　　一看到缪盛夏，钟有初就头大。他的热情就如同一只高加索，遍撒众生，永不疲倦：“你怎么来了？”
　　“我把《云泽市中小学生道德守则》带来了，教教你什么叫礼貌！竟敢挂我电话！”
　　“走开。”
　　“喂，别这么无情！”


第十章 在世界最北端呼唤你
　　呼，吸。呼，吸。呼，吸。呼，吸。
　　清晨的薄雾中，利永贞使劲甩动着双腿，跑过还没开门的小卖部，跑过刚下早自习的子弟学校，跑过长长的贴满小广告的厂墙，跑过单身工人宿舍。
　　呼，吸。呼，吸。呼，吸。呼，吸。
　　跑过荒芜一片的煤场，跑过发臭的水潭，跑过停车场，跑过老年人活动中心，速度减缓，四下巡视一圈，迅速穿过小花园——大功告成，到家楼下了！
　　利永贞弯着腰，扶住两条腿，喘了一会儿气。绕着老电厂跑一圈下来可不是轻松活儿。自从搬回家里住，她已经无数次地想抽自己耳光。利存义简直是把女儿当做军人一样来锻炼——几点起床，几点运动，几点进餐，摄入碳水化合物、蛋白质与脂肪的比例，几点洗漱，几点熄灯，洋洋洒洒写满两张A4纸——尽孝尽到像她这样任劳任怨，也能感天动地了吧！
　　她摸了摸口袋，忘带钥匙了。
　　“妈，开门，让我上去。”她按下自家的通话键。
　　利存义的声音传了下来：“利永贞，我看见你抄近路了。”
　　“爸！咱家没电梯！我还要爬五层楼才能到家！”
　　林芳菲的声音插进来：“还有，不做伸展运动，腿部线条会变粗的！”
　　利永贞抬起麻秆儿似的腿来，一下一下地踢门：“算了，我不上去了！反正回到家也只有那些高蛋白、高热量、淡不啦唧的所谓营养早餐吃！……妈！你听广播里开始放《山丹丹开花红艳艳》了，八点零三分了！我要上去换衣服上班啊！妈！”
　　门开了。
　　“利永贞，你这是第几次把自己锁在门外了？我在六楼就听到你鬼哭狼嚎。”下楼的是封雅颂，他穿着普通的衬衫加牛仔裤，袖口挽着，露出线条刚毅的小臂，背着一个不大的运动包，“长点儿记性。”
　　嗬！他居然破天荒地把胡髭和鬓角刮得干干净净，总算有个人样。利永贞摊开手：“喂，借十块钱，不，二十块来使使。”
　　“你一大早专门等在这儿敲诈我？”话虽这样说，封雅颂却把皮夹打开，拿给利永贞五十元，“不用找了。”
　　收钱的同时，眼尖的利永贞看见他钱包里花花绿绿的什么国家的钞票都有，随口问一句：“你一大早去哪里？”
　　“厦门。”
　　警惕的利永贞顿觉不对：“等一下！”
　　是今天吗？今天上午九点，雪龙号会从上海浦东的极地考察专用港口起航，在黄海航行大约二十六个小时后到达格陵的明日港进行短暂停留，然后就全速驶往俄罗斯和美国之间的白令海峡，进入楚科奇海脊，到达加拿大海盆，在绕向挪威的航程中完成一部分科考任务后，一直到达斯匹次卑尔根群岛附近，科考人员和工程师乘飞机到新奥尔松的黄河站。这条线路图她可以倒背如流。
　　“不是说这次雪龙号会经过明日港吗？你为什么去厦门上船？”
　　“有两名台湾科学家因为行程原因，要从济州岛上船，时间来不及，雪龙号就不在格陵停留了。”
　　利永贞顿时失望到了极点，她还一心想着借送行的机会去看看雪龙号呢。
　　看着她失落的脸庞，封雅颂原本想要安慰两句，但伸出去的手在碰到她的肩膀之前就缩了回来：“对不起了，利工，船长特地要我对你说一声抱歉，事先没有征求你的同意。”
　　他漫不经心地敬了个礼，利永贞果然被激怒，什么失望的情绪都抛到脑后了，要一心一意对付这个自大狂：“不要太嚣张！”
　　她一甩门进去，不到三秒又蹦出来：“哈哈，想骗我！去北极才带这点儿行李？”
　　“难道你不记得在北极一切都是共产主义？我只是带了一些替换的内衣和数码用品。”封雅颂善心大发，“利永贞，我会给你寄明信片的，寄一整套怎么样？再加上雪龙号的模型……”
　　“不稀罕！”
　　他们两个就是没办法好好说话。封雅颂笑嘻嘻地朝利永贞走近了两步，手一伸，把她身后的门给关了。
　　“再见，利永贞，等我电话！”
　　“浑蛋！……妈！给我开门啊！我要迟到了！”
　　“还有两箱。”
　　周末是打扫卫生的最好时机。陈礼梅如同变魔术一般，从小小三平方半的杂物间里搬出一个又一个落满灰尘的纸箱，看得佟樱彩目瞪口呆。
　　“这些都不要了？”
　　情感细腻的陈礼梅，虽然抱怨过“父母在，不远游”，但很快就从儿子远赴北极的落寞中恢复过来，开始集中精神考虑接下来九个月生活的舒适性。她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把封雅颂从小到大产生的“生活垃圾”都处理掉：“雅颂什么都好，就是太念旧，这些东西放在家里只会生灰，趁他这次去北极，该卖的卖，该捐的捐。”
　　佟樱彩伸出精致的彩绘指甲，在纸箱上一划，清晰地显出一个浅印，不由得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也许这些东西他还用得到。”
　　“现在什么都电脑化了，看书用电子书，游戏在电脑上玩，订杂志都是订的电子版。看看，这里面还有十年前的报纸！你也知道雅颂对数码产品一向很痴迷，你见过他还用传统方法来接受信息吗？要这些东西干什么。”
　　“哦。”很容易被说服的佟樱彩把一直捏在手里的手机放回口袋，蹲下去帮忙。正在这时，门铃响了，她解脱一般主动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瘦瘦高高、伶伶俐俐女孩子，因为脸小，眼睛显得尤其大，两颊鼓鼓的像颗粉红色的桃子，穿一身棕色家居服，手里拿着个节能灯泡：“陈姨在吗？我来帮忙换灯泡。”
　　佟樱彩立刻把她迎进来：“你是雅颂的同事吧？我们见过的，我是佟樱彩。”
　　利永贞没想到封雅颂的女朋友会在。她戴着烟灰色镶水钻的宽发箍，一头染成茶色的头发扎成俏皮的花苞头，穿着碎花蝴蝶袖的田园风，内八字站着，时髦得可爱。
　　用再挑剔的眼光，也看不出她作为女人的缺点：“你好，我是利永贞。”
　　“我知道，你是雅颂的后备支持。”
　　“后备”这个词让利永贞不太舒服：“我是他的后方支援。”
　　“是吗？”佟樱彩眼睛微微睁大，拂了拂头发，左手中指上有一枚钻石闪闪发着光，“我不太明白你们的专业用语。”
　　她终于还是戴上了封雅颂买的戒指。利永贞心想，平心而论，虽然封雅颂啰唆了一点，龟毛了一点，但绝对是个爱家顾家的好男人。他现在能倾尽所有给你买小钻石，将来总会买得起更大的。
　　“戒指真好看。”
　　“是吗？谢谢！”
　　利永贞还记得封雅颂第一次带佟樱彩去参加同事聚会。整个电力一课十八个人，十四位男性全有女伴，打扮得花团锦簇，争奇斗艳，其中封雅颂的女朋友佟樱彩艳冠全场，要相貌有相貌，要气质有气质，不喝酒，但拒绝得很婉转；起筷吃菜，落落大方。四个女孩子却孤孤零零，没有护花使者，挺伤人的。
　　“喂，你们也学着点儿啊，这才是女人。”有好事者还火上浇油。
　　“我们怎么了！”不过是吃菜的时候豪放了点儿，喝酒的时候痛快了点儿，竟然被明目张胆地鄙视。
　　“佟小姐做什么工作？”
　　她原是在一家贸易公司做白领。
　　“怪不得！”
　　在这短兵相接中，利永贞又拿了根筒子骨来啃。有女同事不服气：“这是赤裸裸的职业歧视！”
　　“学了我们这一行，就没有男女之分。”天天加班加点，累死累活，凭什么不能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她光明磊落，坦坦荡荡。
　　正因为没有男女之分，见杂物间的灯泡坏了，陈礼梅立刻打电话叫利永贞上来帮忙。
　　“好久没有进来这里，还不知道灯泡坏了。”
　　“这些书籍玩具早就应该捐到山区去，放在这里是资源浪费。哦，我还差两期地理杂志，说不定能在这里找到。”利永贞爬上摞在一起的两把椅子，因为灰尘不断往下掉，扶着椅腿的佟樱彩不停地打喷嚏。
　　“你不要碰这些东西了，灰太多。”陈礼梅把佟樱彩往外面推，“去休息吧。”
　　“她对一切灰尘过敏，做了脱敏治疗又复发。唉，我给雅颂准备好的棉花胎都用不上啦。”等佟樱彩走进封雅颂的房间，陈礼梅才悄声对利永贞说，“又全部买蚕丝被。”
　　利永贞一边旋着灯泡一边冒大汗：“这不一般都是女儿的陪嫁吗？需要给封雅颂准备？”
　　“小佟他们家没有能力啊！贞贞，你结婚的时候阿姨送给你吧！”
　　“……不用了，我妈应该有准备。”利永贞好尴尬，赶紧把灯泡装好，“好了，开灯试一下。”陈礼梅一边摁开关一边继续发牢骚：“你说他们两个将来谁做家务呢？她可是连地都不能扫。”
　　封雅颂的房间布置得很简单，只有床、衣柜和电脑桌，收拾得也很整洁。佟樱彩坐在床边，一边抽纸巾擦鼻子，一边发短信，耳朵里不时飘进几句陈礼梅和利永贞的对话。
　　“贞贞，雅颂今天还没有和你联系吗？”
　　“没有。”
　　“也不知道他现在到了哪里，上次打来电话说，是在那个什么……什么海峡。”
　　“白令海峡。陈姨，我们不是每天都通话，有事才会联系，而且现在科考船已经进入北冰洋，要通过卫星对浮冰进行定位来调整航线。为了避免干扰，我们暂时中止联系，等到了黄河站再说。”
　　陈礼梅只听懂了利永贞所暗示的气候不好：“不会出什么事情吧？”
　　“放心！有俄罗斯破冰船在前面开道，雪龙号的船员经验也很丰富。”
　　“为什么天气预报不播报两极的天气情况呢？”
　　利永贞一直想不通为什么要有天气预报，她从来不看，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它去。等长大了之后她才知道，那是天底下所有母亲都会看的高收视节目。每个母亲都想掌握自己子女所在地的天气如何，有没有刮风下雨，有没有降温升温，孩子要添衣还是减衣。
　　“如果您担心的话，可以上网看一下国外的天气预报，地球上最北端的气象台就在加拿大的阿勒特。”蹲在地上整理书籍的利永贞一抬头，看见佟樱彩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边，担心地看着她，赶紧继续安慰，“真的不需要担心，一旦恢复联系，我就会通知你们，差不多就是这两天。”
　　她埋头继续翻找自己要的杂志。佟樱彩插不上手，裙角一转，又回到封雅颂的房间里去了。找了半天，利永贞终于把那两本杂志给找到了，高兴得跳了起来：“陈姨，这两本我拿走了。”
　　“拿去吧。”
　　利永贞把一箱要留下来的东西搬回杂物间，路过封雅颂的房门，瞥见佟樱彩正靠在床头，轻声细语地打着电话。
　　“是吗？今天吗？可我没有时间呀……你猜我在哪里呢？”
　　语气很是娇憨，利永贞不由得竖起耳朵多听了两秒，不留神箱子里的书滑落了下来，噼里啪啦砸在她的脚背上。
　　佟樱彩听见了响动，连忙起身来帮她：“小心，被书脊砸到很疼的。”
　　利永贞为自己听壁脚的行径感到很是不安，赶紧收拾：“这一箱全是封雅颂订阅的《国家地理》，如果卖掉，他一定会从北极跑回来拼命的。”
　　“咦？这是什么？”
　　一张小纸条飘落在地。佟樱彩捡起纸条，不由得将上面的内容念了出来：“明天下午放学后，我在伯乐路的甜蜜补给等你。”
　　利永贞的震惊有些过度：“什么？”
　　“哎呀，是他上学时候的女朋友吧？”佟樱彩却是好奇多于尴尬，将纸条递给利永贞，“这么多年了，还好好地夹在杂志里，不会是初恋吧？我一定要问问。”
　　“这有什么好问的。”利永贞有些粗暴地打断了佟樱彩，接过纸条，脸色刹那间变得有些异样，“说不定连封雅颂自己都不记得了。”
　　“也是，连署名都没有。”佟樱彩随便开着玩笑，在她看来只是一张多年前的小字条而已，没有什么大不了，“说不定是男同学搞的恶作剧也有可能。”
　　伯乐路，纸条上的墨水褪了色，字迹很凌乱，每个笔画都分了家。
　　为什么是伯乐路？
　　曾有这么一个女孩子，在早自习上一边打着呵欠朗读英文，一边在桌屉里匆匆写下这张情意萌生的小字条，塞进杂志里，等中午回家吃饭的时候还给他。
　　利永贞明明记得自己写的是——明天下午放学后，我在伯牙路的甜蜜补给等你。
　　“礼梅真是，把我的女儿当儿子使唤！居然叫你去给她换灯泡，换了灯泡也不留你吃饭。”
　　午饭后，林芳菲拿出针线来开始给女儿打毛裤。利永贞怕冷，每年母亲都会给她打一套母爱牌羊毛衣裤，比商场卖的更加保暖、更加实惠。虽然现在还是夏天，但林芳菲已经打好了半条裤筒，用的是最朴素的上下针，行针很密，不用担心漏风。
　　“我去她家换灯泡，就是为了吃她一顿饭？”利永贞盘腿坐在母亲旁边翻着杂志。
　　“贞贞，这杂志是九八年的。”
　　“谁规定九八年的杂志现在不能看？”
　　林芳菲打了一会儿毛裤，又担心地望着女儿：“我的针会不会扎到你？”
　　“扎到了又怎样。”
　　一旦利永贞开始大量反诘，林芳菲就知道女儿的心情不好了。她放下手中的针线活，跑进厨房，关上门，过一会儿端出来一盘香辣牛肉片：“贞贞，想吃这个吧？趁你爸在睡午觉，快吃，解解馋。”
　　“不能吃，刚吃完饭胃又疼了。”利永贞皱着眉头往沙发上一躺，“拿走。”
　　“什么？又胃疼了？你怎么不和妈妈说呢？”林芳菲大为紧张，“妈妈给你揉一下吧。”
　　毛线立刻扔到一边，林芳菲把女儿的头按在自己的腿上，慢慢地、专心地揉着她的肚子：“现在还疼不疼？”
　　“妈！你是因为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情才对我这么好的吗？”
　　林芳菲愕然，把利永贞的脑袋一推：“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我是你妈，你说我对不起你？世界上只有孩子对不起母亲，没有母亲对不起孩子！”
　　“我今天在封雅颂的杂志里发现了这个。”一看到利永贞放在茶几上的字条，林芳菲霍地起身——这张字条怎么还会留着呢？她以为陈礼梅早就处理掉了！
　　“这是你什么时候写给小封的？”林芳菲第一反应是掩饰，“我怎么会知道呢。”
　　“我知道你高中三年常常翻我的书包，尤其是在知道我暗恋封雅颂之后，你每天都在翻。”她竟然承认了，这是好强的女儿第一次承认自己暗恋过封雅颂。林芳菲心慌的同时依然不松口：“没有这回事。”
　　“妈！我还记得你第一次带我去见钟晴，你说蔡娓娓告诉你钟晴很会撒谎，你叫我看清楚这种人不配做偶像，因为做人要诚实！可是你不也在说谎吗？还一说就好几年！”
　　“我说什么谎了？”林芳菲气得把字条抓起来，在女儿面前挥舞，“以你妈我的智商，想得出来把‘牙’字改成‘乐’字吗？”
　　“吵什么？”利存义穿着背心短裤从卧室走出来，“利永贞，你那什么表情——哦，这个。”
　　他把字条拿过来看了一遍，又轻飘飘地放回茶几：“芳菲，我说她总会知道的，原本没什么，越拖越不得了。”
　　“爸，你也知道？”
　　“嗯，知道。”利存义开始穿衣服，“让你妈给你说吧，我要去上班了，多大点儿事儿，还值得大动肝火。”
　　利存义“嘭”的一声把门关上，只留下母女两个人互相沉默着抵制对方。
　　总是母亲先投降：“贞贞，妈妈是翻过你的书包，但真没有看到杂志里面的字条。若不是那天中午礼梅拿着字条来找我，我不会知道你约小封在外头见面。礼梅说两个小孩子平时在家长眼皮底下一起学习什么的就差不多了，凡事总该有个度。我也觉得很不好意思，于是说把字条交给我，我去教训贞贞，这样做太过分，明明知道小封马上要高考还招惹他。但她说那样是治标不治本，而且小孩子都有逆反心理，不让做的事情越要做。我说那就把字条扔了，别让小封看到，贞贞伤心一会儿就过去了。礼梅说那样也不行，因为小封的精力现在也不集中，得让他受点儿教训，收收心。她说最好的办法就是我把你的笔拿给她，把‘牙’字改成‘乐’字，再放回杂志里。”
　　“这样你们就会去两个不同的地方约会。你们都是急性子，又都很要强，绝对拉不下脸来对质，只会翻脸。现在想起来，每一步都在礼梅的考虑之中。”
　　听着这迟来的真相，再简单不过的真相，利永贞不知自己是否有办法一笑而过。她并没有忘记在伯牙路的甜蜜补给等待封雅颂的那种复杂心情。从欢喜等到忐忑，等到失望，等到委屈，等到焦躁，等到愤恨，等到羞惭，等到对自己说只要封雅颂出现，就算了，说自己也是刚到；等到发誓这辈子再喜欢封雅颂，就把心挖出来吃了；等到甜蜜补给打烊，她哭着回家。
　　“就当你们是怕影响我们学习，那之后总有机会告诉我们真相啊！”
　　“本来我和礼梅商量好等小封高考完就告诉你们两个，相信你们也能理解父母的心情，但当时马上又是你要面临高考。”林芳菲叹着气，“等你考上大学，小封又在考工程牌。等你的工程牌也考到了，小封已经谈了个女朋友——阴差阳错，总也没有个好的时机告诉你们。你爸说得对，真相一开始不说，后来就越来越难说出口。”林芳菲难过得眼眶都泛红了。利永贞很少见到母亲流眼泪，只有在特别委屈的时候，于是不由得慌了手脚，后悔自己态度太恶劣：“妈，我又不是要秋后算账，只是想知道真相而已，现在真相大白，就完了嘛。”
　　林芳菲依然抹着眼泪：“其实我一直觉得对不起你们两个。”
　　“有什么对不起的，哪有母亲对不起自己孩子的呢。还是封雅颂蠢，我这么聪明，怎么可能约在家门口的伯乐路呢？其实你们都多虑了，我约他，他又不一定会去。”
　　林芳菲低声道：“那天小封回来得比你还要晚。我在伯牙路一直跟着你，怕你出事。礼梅则跟着小封。礼梅说他在店子打烊之后，又在路边坐了一个小时。”
　　利永贞心中百味杂陈，去打了一盆水来给林芳菲洗脸：“妈，别哭了，我错啦，我不该斤斤计较。”
　　“说出来心里总算是舒服多了。”林芳菲点着女儿的额头。
　　“行啦，都过去啦！以后还是要多宠我啊，妈！”
　　“傻孩子，我们只有你一个女儿，不宠你宠谁呢？”
　　“妈，要不再打盆水给你洗脚吧？”
　　“去去去，大中午洗什么脚。”
　　“广告里面为了体现孝心，不都是给长辈洗脚吗？”利永贞笑嘻嘻地说，“好，明天给你买个足浴器赔罪。”
　　“少花点儿钱！你自己也要存点儿嫁妆。”林芳菲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我和礼梅约定过，你们两个应该同时知道真相。现在你知道了，也得让小封知道才公平。”
　　利永贞艰难地吞了一口口水：“哦，行，我来和他说。”
　　母女俩迅速恢复到之前其乐融融的状态。
　　“贞贞，毕竟小封还没有结婚呀。”
　　利永贞一反应过来马上就又恼了：“妈！”
　　“怎么？我觉得他那个女朋友很不怎么样，一家子老小都要附在小封身上，吸他的血，吃他的肉。”
　　利永贞大为惊讶：“你从哪里听来的？”
　　“你们两个聊天的时候我都听到了。她不是没有要小封的戒指吗？她爸妈的养老保险全是小封在缴，还要求小封把新房登记在她爸的名下，真是前所未闻！小封也不是不精明，怎么会被这个女孩子吃得死死的呢？”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首先，佟樱彩不是你说的那种拜金女，她没有要封雅颂的戒指，是因为她赌气，不希望封雅颂去北极，小情侣耍花腔而已；其次，因为佟樱彩在钱财方面很马虎，所以封雅颂才每期帮她缴养老保险；第三，关于新房，是封雅颂主动登记在她爸名下的，因为她爸准备签证去欧洲看她还在读书的弟弟，有不动产证明会容易些；最后，就算佟樱彩不好，那也是她和封雅颂两个人之间的事情，我们不能带着主观色彩去看别人的私事。你是不是还把这些事和爸爸说了？还好，爸爸是老党员，打死也不会再说出去的。你还有没有到外面去乱说？这些可都是瞒着陈姨的！”
　　林芳菲摇了摇头，忧愁地望着女儿。封雅颂现在倒是风流快活，利永贞已经二十八岁了，还没正经谈过恋爱：“那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那个楚求是你看不上吗？”
　　“我根本不喜欢他嘛！”利永贞急道，“他是水瓶座，和我一点儿也不搭！妈，我总会遇到谁，你就别操心了。”
　　林芳菲依然不放弃：“想想你和小封两个小时候感情挺好的，有矛盾也只是吵吵就算。现在两个人像乌眼儿鸡似的，我心里也不好受。贞贞，这种牺牲不值得。”
　　利永贞长长地吐了口气：“妈，我和你说啊，你不是最喜欢看卫视台的情感节目吗？全家男女老少都上阵，夺产、离婚、乱伦，什么题材都有，声泪俱下，肝肠寸断，穷凶极恶，群魔乱舞。你是不是想哪一天打开电视，看见我和封雅颂、佟樱彩跑到那个节目里面去做客啊？我不会做第三者的。”
　　第二天早上，利永贞又精神抖擞地去跑步。跑过小卖部，跑过小学，跑过厂墙，跑过宿舍，跑到煤场附近时，腰包里的卫星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喂，利永贞，我已经到达黄河站了！看来北极不太欢迎我们，天气很差，可见度很低，飞机在新奥勒松上方盘旋了半个小时，赶在没油前勉强降落了。”
　　信号虽然没有延迟，但很不清楚，封雅颂的声音忽大忽小地传过来，背景还有各种电磁信号的干扰。
　　“你听见了吗？这是北极的声音！”狂风卷着冰粒不停地拍打着他的极地探险服。他摘下耳机，拿着卫星电话举向空中，让利永贞听听北极的风声。
　　明明是在示好，但他也知道能得到的回应只会是“这是为你而鸣的丧钟吧”。
　　利永贞脱口而出：“封雅颂，我有件事情要和你说。”
　　“什么？格陵那边出什么事了吗？”他的声音立刻严肃起来。
　　利永贞一瞬间完全明白了母亲说的时机是什么意思，再也不会有说出真相的时机了。
　　“算了，没什么。”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是想说赶快被北极熊咬死对吧？对不起了，我们这里离北极熊活动区还很远——等一下，要集合了！明天拿到工作安排表我会传给师父，再联系！”
　　利永贞摘下耳机，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又往回跑。她跑过煤场，跑过水潭，跑过停车场，跑过活动中心，跑过小花园，跑过所有的过去。


第十一章 你有一条新信息
　　七月十三日。
　　手机屏幕突然闪动，显示有一条新短信。一只小手放下泳镜，拿起手机。
　　“有初，我是利永贞！怎么一直联系不到你？难道你被无脸人捉走了吗？”
　　“我回家了，前一段时间忘记把格陵的手机转接到云泽来。”
　　钟有初穿着一件式泳衣坐在泳池旁的休息区内，手边放着一杯冰牛奶。现在是下午四点多，室内游泳池的绿色穹顶和透明玻璃窗并不能隔绝热情的阳光直射入蔚蓝色的池底，明亮喧闹的泳池和阴凉安静的角落对比鲜明。
　　原来如此。利永贞把落地扇风速调大了一个挡，一边发短信一边问林芳菲云泽的天气如何。林芳菲回答二十七度。
　　“云泽好凉快，格陵现在已经超过三十五度了！我正在家里看电视吃冰棒，你在干啥呢？”
　　“和家人在稀土馆打发时间。”
　　“哦，云泽的稀土馆可是鼎鼎有名！什么时候带我去转转？”
　　稀土馆是云泽最大的公共休闲健身场所之一，像这样的大型公共场所云泽一共有四处，但只有两家有标准游泳池，而钟有初现在所在的这一家，因为是由云泽稀土开采公司捐资兴建，所以附近的居民私下就称之为稀土馆。自从钟有初回到云泽，叶嫦娥就每天抓着她到离家不远的稀土馆去锻炼。
　　“格陵不是规定气温超过四十度就放高温假吗？抓住机会就来吧。”
　　“做我们这一行，别人休息我们就要保电啊！命苦。”
　　黝黑的身躯在碧波间穿梭，缪盛夏已经游到泳池另一边，划水间结实的肌肉显得更加贲张有力。他矫健的身形吸引了几个腰细腿长的泳装美女，倾谈了几句，即刻聊作一堆。
　　“没关系，什么时候想来，提前告诉我一声就可以。”
　　“你会在云泽待多久？什么时候回格陵？失业怎么了，大不了从头儿来过，又是一条好白领。”
　　有小孩吧嗒吧嗒跑过来，看见钟有初大腿上那洗刺青留下的痕迹，大叫：“脏东西！脏东西！”
　　钟有初把浴巾搭在大腿上：“乖，找你妈去。”
　　小孩立刻大喊：“妈！妈！快来看，这个姐姐腿上有脏东西！”
　　缪盛夏把美女甩在一边，双臂一撑池壁就上了岸。他抹着脸走到钟有初面前，抬起脚丫去踢小孩的屁股：“滚一边儿去！”
　　他看钟有初正在发短信，便蹲在她面前，湿漉漉地伸出一个巴掌：“五个，我拿到五个电话号码，答应教她们游泳。”
　　钟有初“嗯”了一声：“我在发短信。”
　　不满被忽视，缪盛夏伸手遮住手机屏幕。钟有初把手打开，他又笑嘻嘻覆上来，反复几次，乐此不疲。她皱起眉头，望着他那一对闪闪发亮的眼睛：“游泳池里也能要电话号码？你记在哪里？”
　　“我说，电话号码要用这里记。”缪盛夏戳戳自己的左胸，“她们真信了！比猪还笨。”
　　他自己就是傻子一个，怎么还敢物化女性？钟有初捋着手机吊饰上的流苏：“她们是哪里人？聊了些什么？”
　　“她们都是格陵过来度假的大学生，我说我在这里做义务救生员。”缪盛夏四仰八叉地往钟有初身边的椅子上一倒，“平时卖卖工业味精。”
　　这人有时候缺心眼儿，有时候又很精明。工业味精既可指表面活性剂，也可指稀土，而后者更有一个美名叫做“工业黄金”。
　　但缪盛夏再精明也只是云泽的土财主，不明就里的外地人怎么可能对他这样的“城乡结合部商贩”感兴趣呢？
　　“趁你现在还记得，快去试试这五个电话号码有几个是真的。”
　　缪盛夏的笑容僵住了。他去更衣室拿来手机，当着钟有初的面开始拨，拨一个换一个。有相熟的女孩子走过来，软软地绕住他的胳膊，用绵绵的云泽话发嗲：“大倌，请我喝杯果汁！大倌……呀！”
　　没有一个电话是真的。狼狈的缪盛夏把手机“啪”的一声按在她脸上：“要喝自己买！”
　　在女孩子的尖叫声中，钟有初慢慢地回复着利永贞的短信。
　　“我暂时不会回格陵，打算休息一段时间，再考虑工作的问题。”
　　八月十八号。
　　以嫩黄玫瑰为装饰的喜宴现场，宾客签到桌上的水饺包突然嗡嗡地移动起来。
　　“谁的包？电话响了！”
　　正陪在新娘身边迎接宾客的伴娘急匆匆地跑过来打开手袋。
　　“有初，是我，永贞呀！还在云泽？天气预报说格陵今天达到了建市六十年来同期最高温度，要热出人命了！你在干啥呢？”
　　“小学同学结婚，现在不方便，等下和你聊。”
　　钟有初把电话放回手袋里。穿着黑色西服的伴郎突然走到她身后，悄悄地说：“你腰上的别针掉了。”
　　“缪盛夏，主人家不是已经警告过你不准胡闹，不准搞笑，要庄重，要严肃……”话虽这样说，钟有初还是伸手到背后摸了一摸，果然，不知道何时，用来收紧腰身的四根别针都已经松开了。
　　缪盛夏低头帮她别好：“你比刚回来的时候瘦了。水土不服？还是你小姨又不给你吃饭？这是虐待！等会儿多吃点儿。”
　　“伴郎和伴娘要不要照张合影？”喜宴的摄影师突然将镜头对准了他们。
　　“好。”缪盛夏爽快地答应了，旋即搂住钟有初的腰。镜头里，伴娘的眉间有一闪而过的厌恶，但很快就恢复了常态。
　　“伴娘笑一笑。”咔嚓一声，一对微笑的影像永远地留在了存储卡上。
　　“没想到她会叫你做伴娘，以前上学的时候你们两个是王不见王。”
　　“大概因为还没结婚的同学只剩我一个了。”钟有初正要回到新娘身边的时候，缪盛夏拉住了她：“真巧，我也还没结婚，你看——”
　　“所以你想做伴郎就可以做。”钟有初冷冷地说。
　　“话里有刺啊。”缪盛夏眯起眼睛望向她，那笑容在钟有初看来简直恬不知耻，“哦，你是指新娘曾经和我好过？那都什么时候的事了。我和新郎之间，估计还隔着好几个人呢。”
　　钟有初心里一瞬间对此人简直厌恶到了极点，于是加重了厌恶的口吻：“确实没什么，你只是……”
　　缪盛夏怎么听不出她语气不善：“只是什么？”
　　她终于还是忍住了。这一方土地上，多少人靠缪家活着，她犯不着去捋龙须、剥龙鳞：“没什么。”
　　新娘招手叫她：“有初，你怎么跑开了？客人来得差不多了，快把红包收好，我要去休息室补个妆。”
　　一把红包塞到钟有初手里，她正要往礼金盒里放，突然胳膊被人大力一扭，礼金盒跌落，红包撒了一地。
　　“钟有初，把话说清楚！”
　　她被扯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直面着怒气冲天的缪盛夏。这可不是远在格陵挂他的电话，开了一个小时零七分的车去见她，什么气都散了，还能开玩笑。
　　新娘赶紧拉高裙摆跪下去捡红包：“大倌！你答应过今天不搞事！收收你那脾气！”
　　闻讯来了几个同学，好不容易才把缪盛夏劝开。到了休息室，新娘又说钟有初：“钟大小姐，大倌就是这种喜怒无常的脾气，拍他两下马屁不仅不会死，还有大大的好处。你看看礼金盒——他开出的支票都够我去马尔代夫度蜜月了。”
　　钟有初最喜欢的娱乐就是参加小学同学的聚会。因为那时候她还不是明星，只是个普通的小姑娘，上课画美女、传字条，下课买无花果丝和杨桃干。那时候女生之间分小帮派，她和今天的新娘分别是两大帮派的头目，可是成年后在同学会上再见面，却又好得不得了。也正是在每一年的聚会中，钟有初不停地听到关于缪盛夏的新闻。全班的女同学，长得好看点儿的，他全都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地招惹过，一个不留。
　　这还只是她所知道的一部分。钟有初真心厌恶这种人，因为有钱有势，所以无法无天，自以为是。
　　“你为什么叫他做伴郎？以前说定的不是他。”钟有初一边揉着手腕一边抱怨。
　　新娘按化妆师的要求仰着头，翻着白眼画眼线：“他主动要求的，谁敢不听？我还想着他是不是最后一刻要把我抢走呢。算了！想来他这样的性格，我可控制不住。我说，你不会是喜欢他，然后用这种方法吊他胃口吧？没用的。那谁，二班的班花，也是故意和大倌唱反调，结果他掉头就走。我看他不吃这一套的。”
　　眼线终于画好了，新娘对着梳妆镜左端详，右端详，突然放下，转身问站在自己身后捧着镜子的钟有初：“怎么了？我是和你开玩笑呢！”
　　钟有初觉得自己很可笑：“原来你们已经习惯了曲意逢迎，我居然还替你们抱不平。”
　　“你知道缪家的稀土开采公司股价多少？每年盈利占云泽市生产总值多少？你知道班上的同学现在有多少在缪家的开采公司里做事，有多少在缪家的冶炼厂做事，又有多少在缪家的稀土研究所里做事？就连今天这酒店，也有缪家的股份。再说云泽稀土正在进行私有化，一旦从格陵有色独立出来，拥有完整产业链条的开采公司只会更垄断——时势就是这样。再说了，和大倌在一起的时光，我还是蛮开心的，而且今天他还送了大红包。”新娘拉起钟有初的手，“有初，今天我结婚啊，高兴点嘛！”
　　云泽是一座富含稀土的城市。二十年前格陵为了刺激卫星城的经济发展，一度将采矿权下放至民营企业，缪家是最早购买开采机器和研发技术的，所创立的云泽稀土开采公司很快开始盈利。随后一家家正规不正规的采矿队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布满了整个云泽市。做这一行不仅仅是有钱那么简单，因为大部分的稀土都是直接流往海外，所以赚的是不用交税的外汇。全云泽的小孩子都玩着美国的玩具，穿着日本的洋装，做着去瑞士留学的美梦。
　　这时候最先吃螃蟹的缪家却坚决不和外国人做私帮生意，严格执行着政府的稀土储备制度，所有简单加工过的初级产品除了卖给格陵有色之外，就是拿来进行冶炼和深加工的工艺升级。这种刻板的生意手法一度被很多同行当做笑话来讲，有钱也不赚，不是傻子吗？在全云泽疯采稀土的浪潮中，缪家的稀土开采公司一直默默坚持着自己的原则。很快，整个格局就翻了盘。对稀土的快速流失，格陵政府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以雷厉风行之势，收紧了稀土开采。随着新政策出台，一批不正规的矿采队最先倒闭，心存侥幸的小企业也因为高压政策纷纷支撑不下去了。全云泽一片愁云惨雾——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着稀土却不能采，岂不是要人活活饿死？此时被格陵有色唯一认证的、由缪家经营的云泽稀土开采公司贷了一大笔款项，开始扩充经营，大量兼并其他矿采队，并开放了近千个岗位招聘。原本是趾高气扬的小矿主，如果想生存下去，就得仰缪家鼻息。很多人因为家境的颠覆，心态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虽然很想挣脱这种生活方式，但无能为力，钟有初的父亲钟汝意就是其中一员。当时他在一家矿上做会计，矿山被强制关闭后，他和其他人一样突然失业了。
　　幸好在他失业的同一年，钟有初走上了演艺道路。而正是因为前半生命运的捉弄，叶月宾认定了任何一行都做不久，于是为一出道就大红大紫的钟有初请了家教。
　　婚礼仪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当司仪宣布由伴娘送上戒指时，钟有初捧着戒指垫慢慢由花门走上台去。新郎解开枕头上的缎带，将戒指戴在新娘手上，新娘的眼中闪着激动的泪花，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钟有初也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
　　整个仪式过程中，缪盛夏都恶狠狠地盯着手中的酒杯，他攥得那么紧，几乎要把它捏碎。他那一桌的人都知道他在生气，于是个个赔笑：“真不知道这钟有初哪里来的底气，竟然不把大倌放在眼里。”
　　“拍了几年戏，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缺少教训。”
　　“大倌赶紧把她给办了，就温顺了。”
　　猝不及防，说这话的人被酒泼了一脸，讪讪地扯了张纸巾来擦。缪盛夏一言不发，把空酒杯扔回桌上。
　　仪式结束，伴娘陪着新娘去换了旗袍出来，接着由伴郎陪一对新人敬酒。钟有初到自己那桌坐下。
　　“有初，累坏了吧？快吃吧。”这就是小学同学——不认为你是钟晴，只把你当做钟有初。会把桌上好吃的菜使劲夹到自己孩子碗里，但不会忘记给你盛满满一碗汤，又给你夹上一筷子最贵的菜。不会问你怎么工作没了，但会问你怎么还不结婚，有没有对象：“有初，你想找个什么样的？告诉我，我帮你物色。”
　　钟有初被缠不过，只好说：“顺眼就行。”
　　“那可不好找了！凡是开出具体条件的，无论多高标准，这云泽市里我也能给她找出来。但像你这样给个大概条件的，没一个能顺顺当当找到的。”
　　话题岔开去，变成了谁家老公升迁了，谁家婆婆又生幺蛾子了，谁家孩子上培优班了，谁要生第二胎了，谁病了，谁去做抽脂了，谁在外面有情况了。钟有初饶有兴致地听着，不时还插嘴问一两句，完全忘记了要给利永贞回短信。
　　男人们都在另外一桌喝酒猜拳。云泽作为一座通过稀土开采暴富的城市，毕竟还未开化，一对敬酒的新人艰难地从一桌跋涉到另一桌，各种刁难层出不穷。
　　钟有初这一桌开始窃窃私语：“你们看缪盛夏，挡起酒来跟不要命似的，再好的身体也经不住呀。”
　　“你心疼呀，心疼你去替他喝！”
　　“看新娘子呀，心疼了，让新郎也喝点儿。”
　　“等下转到我们这桌，就别劝酒了。”
　　暧昧的笑声四下响起。因为身体曾经属于这个男人，所以连灵魂也不再属于自己。和缪盛夏的后宫坐在一起，真是充满了各种无力。
　　喜宴结束后，伴娘帮新娘清点头饰和服装还给化妆师，新郎则拉着伴郎说起了感谢的话：“谢谢你，兄弟！今天帮我拼命挡酒。”
　　“不客气！洞房的时候多努力，别辜负了我一番心意。”
　　新娘关切地看着缪盛夏泛红的眼睛：“大倌，你今天喝了不少，我叫人送你回去吧。”
　　“不用。”缪盛夏揉了揉眉心，“我心里有数，让我歇一会儿。”
　　随着宾客三三两两地离开，宴客厅的灯也一盏盏地熄灭了。钟有初正要回家，听见身后有个带着浓浓醉意的声音喊她：“喂！”
　　钟有初充耳不闻，继续往前走。
　　“钟有初！那个穿绿裙子的！叫你呢！这就是你的家教？”
　　这下她不能当做没听见了。钟有初一步一步地朝缪盛夏走过去，一双不对称的眼睛冷冷地望着他，似乎要将他卑劣的灵魂击溃：“干什么？”
　　缪盛夏的西装已经脱下了，像堆抹布似的揉成一团堆在桌上，熨烫得很平整的白衬衫在他身上绷得很紧，显出充满力量的肌肉线条。他撑着额头，坐在刚才主家那一桌旁，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令人不安的幽暗中。
　　钟有初在离他还有三米的地方停下，不想走近那团幽暗中。缪盛夏按了按眉心，不耐烦地将左胸口袋里插着的嫩黄玫瑰一把扯下：“过来，给我倒杯水。”
　　钟有初正要喊服务员过来，缪盛夏一拳砸在桌上：“我叫你给我倒！其他人站着！”
　　她猛地一颤——不是不怕，而是很怕。她这个小人物也怕这有钱有势的云泽一霸，怕他雷霆一怒。于是没种地提了水瓶来，给他倒了杯开水：“请用！”
　　缪盛夏喝了一口水，又从药瓶里倒出两颗醒酒药来吃：“我不能开车，给你爸打电话，叫他来接我们两个。我就不信，看在我的面子上，他还不和你说话？”
　　钟有初平心静气，也不试图和醉徒讲道理：“我叫你家的司机来接你。”
　　“我要你爸来接。”
　　“缪盛夏，我爸不是你家的工人。”
　　缪盛夏突然笑出声，起身朝她走来：“真佩服你，只会东拉西扯。”
　　钟有初拔腿就逃。缪盛夏一伸手钳住了她的手腕：“我不是傻子，我知道不是什么好话，可我就是想听听。”
　　她惊恐地连连挣扎，多少不堪的回忆一时都涌上心头：“你到底要听什么？”
　　说他醉了，又很较真：“喜宴开始前你说的那句话，说话不能说半截儿。”
　　“我已经忘了！”
　　缪盛夏冷笑一声，将水杯里剩下的水一饮而尽：“怎么？不敢说？哼，原来你也和他们一样怕我。也是，为了一份工作就能卑躬屈膝的人，身上哪里还有一块儿硬骨头——”
　　完全忘记自己还受制于人，钟有初气得几乎是咆哮了：“想听真话是吧？确实没什么，只是你就像一方领主，享有领地内所有新娘的初夜权——无耻而且下作！”
　　缪盛夏一扬手就把桌上的杯杯碟碟扫落在地。钟有初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天旋地转，整个人被缪盛夏摁倒在桌上。他的力气毕竟比她大多了，真激怒了他，她简直不堪一击。他永远闪闪发亮的眼里燃着两小簇狂怒的火焰：“这话你从哪里听来的？是谁在造谣？”
　　“四面八方！每次同学聚会，都会有人哭诉被你玩弄！而你，就会在婚礼上写一张支票作为补偿！缪盛夏，有钱了不起吗？有钱就可以只手遮天，随意侮辱女性？你就是变态！迟早有一天……”
　　嘶哑的诅咒还没完成，缪盛夏已经痛吻了上来，用他的轻佻和浅薄肆意地践踏着她的自尊。他知道如何让一个女人从心底开始战栗，也知道如何激起一个女人全部的羞耻心。他仍钳着她的手腕，紧紧地贴着她的身体，以一种不可一世的态度粗暴地疯狂地吮吸碾磨她的唇瓣。疼痛与灼热之余，钟有初咬紧了牙关，心底涌起一阵又一阵的绝望。
　　这个世上就是有些人占着绝对优势的力量和权势，而其他人即使再不甘、再怨恨，一旦被击倒之后，一辈子就只能匍匐地活着。
　　缪家的司机来接缪盛夏，看到这一幕，惊慌得赶紧上来干涉：“大倌，现在是云泽稀土私有化的关键时期，怎么能在公共场合做这种事情呢？大倌！大倌！”
　　缪盛夏猛然停止了动作。他的嘴唇仍然停在她的鼻尖上方，喑哑地说：“好，那你给我记牢——也包括你。”
　　他摔开她的手，直起身来。司机早已帮他把西装抖开，穿上，眼睛望也不望如同死人般无力地躺着的钟有初：“大倌，这边。”
　　缪盛夏没有动，他看着这个曾经无比骄傲的同学从桌上滑下来，双膝一软瘫倒在地。大约过了十多秒，钟有初才伸出颤抖的手臂扶着椅背慢慢地站起来，垂着头，摇摇晃晃走出酒店。
　　还没有走出二十米，钟有初突然冲向绿化带，弯下腰吐个不停。晚上吃过的东西不停地涌出喉咙，她刹那间想起所有学过的脏口，句句都骂得畅快。
　　缪家的车驶过，车窗里扔出她的包，东西掉了一地。她颤抖着弯下双膝一样样捡起来，钱包、镜子、手机。
　　“有初，我是永贞啊，我在等，等，等，等你理我一下。”
　　钟有初的眼泪夺眶而出，越擦越多，打湿了手机屏幕。
　　番外四
　　《野天鹅》
　　那一年刚刚流行起移动电话，机型单调，24色屏幕，只有短信和电话两种功能，资费又高。钟有初十分新鲜，缠着闻柏桢拿到他的移动电话号码，从早上起床到晚上睡觉，时时刻刻发短信给他，字里行间都是小女儿情态，看得闻柏桢一阵阵寒栗。
　　那时收件箱空间有限，她还会提醒闻柏桢别忘了删掉早前的短信，免得收不到最新的——原来她也知道自己发的都是废话。
　　到了十月份的一天，钟晴发了好几个短信，又打了电话过来：“闻柏桢，今天是我生日，和影迷见过面后，我在格陵国际俱乐部等你，你要来呀！”
　　他就知道这一天她一定要耍些什么花样，也早就决定要断然拒绝。钟有初耍起无赖来真是令人忍无可忍：“钟晴！求你放过我。”
　　他生平第一次低声下气，却比强硬态度更让人伤心。
　　“闻柏桢！别以为我要求着你！”
　　她誓要在气势上压过他一头，“啪”一声抢先把电话挂了。
　　他想都没有想过要去赴约。家教中心被一家中介机构看中，开出了一个好价钱来收购。对方很有诚意，将三年计划做得很好，但闻柏桢并不想卖。他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事业明明已经失去挑战性。
　　对方一直没有放弃与他对话，喋喋不休让闻柏桢的心思陷入困境。到底是卖还是不卖？他心里好像有百爪在挠，周身好像有火在烤，脚底升起一阵又一阵的焦躁。他见过母亲身边的某些世家子弟，不停追求更多刺激欢愉，最终被强制拉去戒毒的惨状——可是他明明没有碰过毒，为什么这症状和毒瘾戒断一模一样？
　　他关了移动电话，但不能切断家教中心的热线。
　　“闻，有学员打电话来骂人。”接线员向他投诉，“好没有家教，实在招架不了。”
　　“转给我。”他按下二号接听键，不管他承认不承认，心里确实有一份隐隐约约的期盼。
　　电话那头儿的女孩子满嘴粗鄙字眼，因为老师没有满足她种种无理的要求，所以中心必须退钱。除了用词不雅、声音高亢之外，飞扬跋扈的态度真是和钟有初如出一辙。闻柏桢沉默地听着，心情越来越平静，平静到接近空灵：“明天上午带上发票，我们会为您办理退款。”
　　不是钟有初。他不知道是空虚还是什么感觉填满了他的胸腔。闻柏桢拿起桌上的电话：“替我接通——叶月宾女士。”
　　这一天，钟有初再没有打来。这以后，钟有初也再没有打来。
　　一个多月后，闻柏桢将家教中心卖掉，离开了格陵。
　　钟晴把手机狠狠地摔到沙发的另一头。
　　她戴着墨镜，穿着深V字领的T恤和低腰牛仔裙，在格陵国际俱乐部的大堂里安静地坐着。
　　格陵国际俱乐部是有钱人的聚会场所，常来消费的演艺明星不少，但坐在大堂里等人，还一等就是一个多小时的十分罕见。早有服务员认出钟晴来，结伴装作在她身边走来走去，不时偷偷瞄她，再交头接耳。下垂的嘴角和僵硬的脖颈明显地写着厌烦，但仍有大胆的直接拿了本子过来索要签名并祝她生日快乐。钟晴勉强签了两三个，又合了两三个影就起身走开了。
　　堂堂的少女明星居然在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人。她将自己订的桌子取消，却意外被一名穿烟紫色长裙的高个女子拍了肩膀：“钟小姐，真巧。”
　　她三十来岁的年纪，头发高高挽起，露出一对造型夸张的耳环。与端庄的造型不同的是，她的声音十分亲切，样貌很眼熟，应该是圈子里的人，但钟晴实在想不起她是谁，又是在什么场合见过。
　　高个女子自报家门：“我姓阎，在新星公司主要负责杭相宜，你叫我阎阿姨吧，我和你妈妈经常一起吃饭呢。”
　　第一次有人把她当做大人看待，双手递给她名片。钟晴抿了抿嘴唇，接过来，漫不经心地看了看正面。阎经纪当做没有看见钟晴眼中的不屑。无论镜头前表现得多么投缘，她们这些少女明星在私底下听到对方姓名时总是这个态度。
　　“今天是钟小姐的生日，行程赶不赶？一起坐坐吧，虽然没有准备什么礼物，但我也有祝贺的话想说呢。”
　　这个圈子里总有人不断地对她示好，但叶月宾告诫过钟晴多次，不许她私下和圈内人交往。
　　“我还有事。”
　　阎经纪笑着表示理解：“妈妈不在，钟小姐谨慎一些也是应该的。要是在等人，我就不陪你了。”
　　毕竟年少气盛，被激了一句，钟晴就没急着动。阎经纪是见风使舵的老手，便轻轻拉着她往自己位置上走，一路上专讲些奉承的话，阴着脸的钟晴终于微微有些笑容。
　　“我为你介绍，这位是司徒诚先生。”
　　隐蔽的包厢里已经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因为光线幽暗，所以看不清相貌。但钟晴在他对面一坐下，便有种无名的压迫感迎面而来：“没听过。”
　　司徒先生“嘎嘎”地笑了起来，嗓子因为抽过太多烟而嘶哑：“很好。”
　　阎经纪也附和着笑，又对钟晴解释：“司徒先生拥有格陵重工呢。哦，你可能不明白，怎么说呢？格陵重工在格陵的地位，就相当于云泽稀土在云泽的地位，也许还要更重要。”
　　现在又把她当做小孩子一样看待。钟晴撇了撇嘴——她对金钱没有什么概念，对有钱人更没有什么好感。司徒先生随手拿起桌上的火柴盒，擦亮了一根。借着磷火的光芒，钟晴看清了他的脸庞。
　　那是一张和闻柏桢有七分相似的窄脸，同样的眼睛细长，鼻梁挺拔，只是嘴唇略厚了一些，她不禁脱口而出：“你的亲戚里面有姓闻的吗？”
　　阎经纪对钟晴使了个不妥的眼色，但司徒先生好像并没有受到冒犯，任由手中的火柴燃尽熄灭，整张脸又陷入幽暗中：“我第二任妻子姓闻。”
　　钟晴本来还想问什么，阎经纪为她点的柠檬汁端上来了。她渴极了，大口大口地喝着，把已到喉头的话又咽了下去。
　　“真人比电视上有趣得多。”他这样评价。阎经纪笑了：“钟小姐可是靓绝云泽的一枝花呢，当年到云泽挑选小演员，一眼就看中了她。她镜头感很好，天生吃这碗饭的，我们相宜就差远了。”
　　看来她并没有把这当做奉承话，反而有点反感，小斜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像要翻白眼。
　　黑暗里，司徒诚目不转睛地看着钟晴。她发质润泽，容貌姣好，皮肤光滑，曲线流畅，一切贵在天然。阎经纪还在喋喋不休：“……剧本很好，场面浩大，意义深远，只等您投资。”
　　“再看看吧。”他懒散地回答，点起一根烟，袅袅烟雾升起。钟晴皱眉起身：“我要走了。”
　　“看来钟小姐不喜欢烟味。”他将烟掐熄，“再坐一会儿。”
　　“我在等人。”
　　“谁敢让钟小姐等？”他轻佻地摸摸下巴，“怎么舍得让这么可爱的小美人等？”
　　轻薄的话听得钟晴汗毛直竖：“我高兴走就走，高兴等就等。”
　　“坐下！”语气平淡而独裁，连阎经纪都吓了一跳，拉着钟晴的胳膊劝说：“我们的新电影打算邀请你出演女一号，坐下来聊聊。”
　　钟晴轻蔑地看着阎经纪：“你怕他？我可不怕。”
　　他又“嘎嘎”地笑起来，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钟晴：“真是无知者无畏。”
　　钟晴厌恶地别过脸。她怎么会觉得他和闻柏桢像呢？与闻柏桢的沉静优雅不同，这张脸上写满了各种欲望，眼神黏黏糊糊，五官阴晴不定。
　　“再见！”她刚要起身，却不小心带倒了放在桌边的杯子，一整杯冰水洒向她的牛仔裙。冰凉的液体一直流到大腿上，冻得她一下子蜷缩起来，一把抢了纸巾盒在手，一边走一边擦。
　　阎经纪追上去赔小心：“你是明星，去洗手间小心被偷拍，我带你去清理一下。司徒先生飞扬跋扈惯了，对我们相宜的态度更差，你不要放在心上……”
　　司徒诚坐在包厢里，冷眼看她们两个拉拉扯扯，最终还是登上了通向客房的专用电梯。
　　他慢慢地抽了两支烟，然后起身。
　　格陵国际俱乐部的五楼整体是做成灰和黑的色调，一共八个套间，全是长租房。为了客人的隐私考虑，墙壁、地板和房门上都铺着华丽的厚毛毯，隔音效果非常好。他一边走，一边从墙角的花瓶里折下一朵海棠，无意识地揉烂了，便毫不可惜地丢在一边。他在南翼的508号房门口打通了一个号码。
　　把手轻轻一抖，门悄声从里面打开了。
　　惶恐的阎经纪闪身出来，让司徒诚进去。
　　门关上前，从里面扔出来一张请勿打扰的牌子。
　　她卑屈地挂好就离开了。噔噔作响的高跟鞋，走在陷到脚腕处的地毯上，像猫一样没有声音。
　　空无一人的走廊恢复了平静。此时正是傍晚，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望下去，与紫红色晚霞相连的是波光粼粼的海面，鳞次栉比的建筑挡住了沙滩，街道间塞满了赶着回家的车辆，有人在车阵中奔跑，断断续续的音乐，传到五楼来的时候已经荒腔走板。
　　在这荒腔走板的音乐声中，508房的门把手突然拼命地扭动起来，请勿打扰的纸牌也在左右摇摆，晃动得令人胆战心惊，撞击声、哭喊声、巴掌声，都随着耳鸣的错觉而来。
　　过一会儿，门把手又拼命地扭动起来，但声音已经微弱了许多。再过一会儿，又完全恢复了平静。
　　这里静得好像一座死城。


第十二章 有朋自远方来
　　九月三日。
　　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嘀”的一声，过了半分钟又“嘀”的一声，提醒着主人有新短信尚未查看。检票进站，候车大厅的喧闹全被抛在了身后。钟有初将大大小小的包移到一只手上，拿出手机来看短信。
　　还是利永贞发来的：“有初啊，你在干啥呢？我在格陵大培训，这里附近开了一家风味菜馆，等你来一起去吃啊！”
　　“我在火车站送人。”
　　两手空空的表弟撇着脚在一边抱怨：“这么多行李，叫我怎么拿？”
　　叶嫦娥教训儿子：“别人能坐火车，你不能坐？你好金贵！”
　　“我现在是从格陵去包头！要坐二十三个小时！”
　　“谁叫你考到内蒙古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不知道你脑子怎么长的，竟晕飞机！”
　　表弟埋怨地看了一眼在旁边发短信的钟有初，嘟哝道：“要不是有初姐给缪盛夏难堪，看在奖学金的份儿上，他一定会派车送我去。”
　　钟有初大怒：“我给了他什么难堪？”表弟低着头不说话。钟有初逼问：“你给我说说看！”
　　她身后突然响起刺耳的喇叭声和人群的惊呼，叶嫦娥赶紧拉着她闪开：“小心！”
　　一台大众Multivan冲过人群，停在她身后。敢这样堂而皇之将车开到站台上来的，在云泽除了缪家就没有其他人。缪盛夏下了车，把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他穿着背心短裤，脚上套着人字拖，明显是从牌桌上赶来：“还没走呢？坐这个，到了学校好好学习。”
　　表弟高兴得又咧嘴又点头，怕叶嫦娥反对，赶紧抢过行李往后备箱里塞。叶嫦娥一时愕然。缪盛夏又指着钟有初道：“叶姨，你不能不给钟有初吃饭，你看她脸色发白，营养不良。”
　　叶嫦娥叹道：“大倌，这怎么好意思。”
　　“有两个研究员正好要往包头去学习，顺便而已。”
　　缪盛夏的观念很直接，只有神仙才不食人间烟火，凡人都要吃喝拉撒。一栋大厦，离不开排污系统；一个人，离不开排泄系统；同样，健康的灵魂也需要发泄。虚荣、贪婪、享乐、卑劣、自私，都是人性的消遣渠道。
　　“叶姨，适当的疏导比粗暴的干涉要有效得多，不妨把虚荣看成前进的动力嘛。”缪盛夏欲接过钟有初手上的行李，她立刻后退了好几步。
　　缪盛夏举起双手，表示自己不碰她：“钟有初，我酒后无德，冒犯了你，你大人有大量，不要生气了。”
　　“我不生气。”
　　她说的是实话。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还没等她生气，还没等她委屈，就已经被叶嫦娥教训了一顿，不该去激怒缪盛夏——叶嫦娥的丈夫现在在稀土开采公司当主管，表弟上大学的奖学金是稀土研究所资助的，就连钟汝意下岗后的各种社会保险也都是云泽稀土帮忙缴纳的。
　　云泽稀土不是只手遮天，是只手撑天。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只要缪盛夏没搞出人命，大家对他的劣迹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偏偏钟有初要行侠仗义，那不是把自己逼到众叛亲离的地步吗？
　　“我借酒发疯，仗势欺人，确实不对，但我并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我和她们无论做了什么，都是你情我愿，绝没有强迫。”他一字一句，铿锵有力，“那天对你使用暴力是个意外，我以后不会再沾酒——你怎么不去问问她们，有几个是真的看上了我这个人，还是存着别的心思？再说了，男欢女爱，各取所需，我有什么错？你犯得着用那么扭曲的言语来指责我吗？”
　　把钟有初驳得哑口无言的感觉真好。缪盛夏叉着腰环顾一圈，才发现车已经开走了：“妈的，我没带钱，怎么回去啊！”
　　十月七日。
　　“有初啊，你在干啥呢？长假过去了，心里好空虚。”
　　钟有初正坐在一楼的客厅里看报纸。报纸上有某外国电影节的消息，杭相宜走在红地毯上，裙裾如同荷叶一般铺开，整个背部有细细的缝隙从尾骨一直延伸上去，在后背处挖出一块，如同一茎白荷蓓蕾。她主演的一部独立电影《悬日》被选为开幕影片，各大媒体竞相夸赞她的精湛演技。钟有初心里一边盘算着下载来看看，一边回利永贞的短信：“看看报纸，没干什么。”
　　没几秒利永贞便打给她：“有初，祝你生日快乐！”
　　“哦，谢谢！”
　　叶嫦娥从门外进来，双手拎满礼品盒：“有初，和谁打电话呢？快来看你的生日礼物。”
　　“朋友打来的。”钟有初走到院子里去。
　　钟父从二楼下来，看见叶嫦娥正将大包小包往饭厅的方桌上放，不乏各种名牌标志：“这都是谁送来的？”
　　“缪盛夏。”
　　“他平白无故送这些东西干什么？你也不嫌烫手。”
　　叶嫦娥笑得狡猾：“他花钱来请我治相思病，不收白不收。”
　　钟汝意愕然，望望院子里的女儿，她正站在一架云实下打电话。
　　“你有把握治得好？”
　　“这事要两说。如果治得好，皆大欢喜；如果治不好，他哭都来不及，哪里还有心情跟我算账呢？”
　　原来这家人的虚荣世世代代一脉相承。
　　“胡闹，把东西都还回去。”
　　叶嫦娥不满钟汝意的颐指气使：“我说的话你压根儿没有听进去吧？你也认真看看都是些什么再来发表意见。说起来，有初回来之后，你有没有认真看过女儿一眼？无论我怎么帮你们制造机会，你都不愿意和她说一句话！为什么有初这次回来待这么久？你真不知道啊？十年啦！你真打算一辈子当她透明吗？”
　　“别借题发挥。”钟汝意避而不谈此事，上楼前仍坚持自己的意见，“如果你姐还在，一定会叫你还回去。”
　　钟有初浑然不知饭厅里发生了一场小争吵。
　　“有初！你怎么最近回短信都很快——是不是在等谁的消息？”
　　利永贞随口一说，没想到正中钟有初的心事。她不知道自己这把年纪竟然还有反叛性格，与鸳鸯眼的半年之约，越是想忘记，就越是忘不掉，不自觉间竟在等他与自己联系，每每只剩失望——因为他一直没有和她联系过。
　　“永贞，你有什么事？”
　　“唉，真不知如何开口——你还记得那个楚求是吗？”
　　“怎么不记得。”
　　“他最近不知道发什么癫，每天早上打电话给我！真是，但凡头脑正常，谁会在上班前打电话骚扰人！虽然坐在出租车上没事干，但我也想看看小说，上上网什么的，说不定还可能有北极来电，谁要和他聊天！每天八点十五准时铃声响起，八点三十分挂电话。他以为我会像狐狸一样被小王子驯服？呸！”
　　利永贞一连串牢骚发出来，钟有初不禁奇怪道：“你不是那种不敢当面拒绝的人呀。”
　　“他最会找话题，吊胃口。天文地理，时事新闻乱扯一通，最后还要出智力题给我做，答案隔天公布。我对他完全不来电，有什么必要每天浪费一刻钟交流感情？真想用大拇指碾，碾，碾死他！”
　　媒人顿觉无力又好笑：“行，我帮你摆平。”
　　楚求是接到电话时正忙得不可开交：“钟有初！你不会又打电话来问何蓉的近况吧？她在我这里很好。”
　　“不是，你呢？你最近好吗？”
　　“不错。也许这样说很缺德，但百家信受到了重创，求是科技的订单突然一下子多到忙不完。我们之前已经作好融资准备，可以说是顺风顺水。”
　　钟有初直接切入正题：“听说你最近常常打电话给利永贞？”
　　何蓉捧了一摞文件夹正要进来办公室，楚求是对她挥了挥手，示意她稍等。何蓉仍吃力地将文件夹打开，示意只是签名而已。
　　“是，我最近常常打给她。”楚求是翻了翻，见是紧急事务，赶紧一一签完字让何蓉离开，“怎么？她不是会打小报告的人哪。”
　　钟有初的声音从电话那边清清楚楚地传过来：“订单多，应酬多，所以最近常常喝醉吧？宿醉后特别想见她，想听她的声音，是不是？”
　　何蓉开门时不小心将文件撒了一地，赶紧蹲下去收拾。
　　“别以为又能说中我的心事，没有这么浪漫。”楚求是无可奈何道，“利永贞的母亲不知道从哪里拿到了我的电话号码，说觉得我人不错，而永贞还是单身，暗示我和她继续发展。况且永贞是难得的活泼而理智的女孩子，每次和她说话犹如醍醐灌顶，心神洞明——确实很醒酒。何蓉！你的文件捡完了没有？你先出去！把门带上！”
　　“楚求是，当年你要我给你介绍女朋友，我想介绍的并不是利永贞。谁知道你是已经看中了她，来托我搭桥。”
　　“是吗？你想介绍的是谁？”
　　“现在说也没有意思。那时候我就说过永贞聪颖开朗，确实人见人爱，但她和你不适合，原因很简单，我们两个估计都从她那里听说了不少姓封的事迹。可你知不知道，封雅颂是她的芳邻？”
　　楚求是沉默了，良久才道：“死缠烂打最没劲，以后我不会再给她打电话了。”
　　“好。”钟有初正要挂电话，楚求是道：“喂，百家信倒了，你怎么打算？”
　　“暂时还在放假。”
　　“这几年来闻先生一直在欧洲工作。”楚求是说了一个风投银行的名字，“你听说过没有？他们决定在格陵开拓业务，任命了第一届执行董事。他要回来了。”
　　十一月六日。
　　闻柏桢将车停在堤边，下来看风景。
　　云泽之所以叫云泽，是因为这座城建在数百个大大小小的湖上，水天一色，无边无际，浪漫到了极致。因为气候、温度和湿度都恰到好处，黄昏、夕阳、晚霞和湖面的色调在初秋时达到最和谐的状态，堤上常有三三两两的摄影爱好者，架起了照相机，企图将这美景记录一二。
　　她总说这种人是最傻的，带一双眼睛就够了，还用这些三脚架干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来云泽，第一次看到她曾描述过的黄昏——天地间一片温暖的金黄带着绯红，他突然明白为什么在她口中的这美景会令人如此安心。
　　当你看见窗下的台灯，便永远知道有个人在等你回来；当你看到云泽的黄昏，便永远知道有座城在等你回来。
　　他远远地看着她骑着脚踏车沿着堤岸一路过来。她挽着头发，穿一件老气横秋的针织衫，突然左脚撑地停了下来，从车筐里拿起手机。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发现他。
　　“钟有初。”
　　云泽稀土私有化一案引起了闻柏桢所代表银行的注意。在各大银行纷纷收紧借贷的同时，他们却很有兴趣注入一笔资金来获取利益，因此，闻柏桢亲身到云泽与缪盛夏洽谈，恰巧这一天又是叶月宾的忌日，他先去灵前祭奠，没想到回来的路上与钟有初不期而遇。
　　他喊她的名字，永远都摆脱不了严厉的口吻，自来的一种老师威仪，要让学生感到心虚，知道自己再刁钻蛮横，一道紧箍咒就会翻不动筋斗云。
　　前轮歪了一下，但她还是停在了这个穿手工杰尼亚西服的男人面前：“闻先生。”
　　中国语言博大精深，“先生”二字含义无穷。她原本已经要冲口问出“你怎么在这里”，但最终忍住。闻柏桢与四年前不同的不仅仅是一副眼镜，还有镜片后的目光。
　　什么都不说就已经是千言万语，什么都不做就已经隔着千山万壑。
　　他挑剔的目光扫过她不施脂粉的苍白脸庞：“你就这副模样去见你母亲？”
　　钟有初愕然：“那花束，是你？”
　　闻柏桢微微颔首：“看来我们两个错过了，又在这里遇到。”
　　云泽的风俗，自杀者的忌日不可拜，但他们两个都是百无禁忌，前后脚去拜祭。
　　钟有初只能干巴巴地说一句：“有心。”
　　“先生先到，也是应该。”
　　局面一时微妙。未曾说过珍重的告别，哪来重逢时的安好？千头万绪，都只能闭口不提。
　　“你的脖子，”闻柏桢突然道，“没有以前直。”
　　老师不在，她养成了低头走路的坏习惯。钟有初转过不太直的脖子，用一双不太正的眼睛望着闻柏桢。
　　他知道自己面庞清爽，衣装整洁，举止得体，三围、血压、血脂、血糖、心率都与四年前无异，对健康不利的东西，再吸引他也懂得避忌。
　　但鬓发已悄然染白，不在盛年，多少意气也都灰飞烟灭。
　　“你眼角的笑纹变深了。”她说，多少带点客套的意味，“看来这几年过得挺顺心。”
　　闻言，他眼底闪过一丝嘲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钟有初最怕他以这种表情来暗示自己错得无以复加。
　　“环游世界不开心吗？”
　　闻柏桢冷冷道：“难得你还记得我四年前说过的话。环游世界，八十八天足够了，剩下的时间用来做些正事。”
　　钟有初想起来楚求是确实说过闻柏桢在风投银行工作：“来云泽是有公事？”
　　“嗯。”闻柏桢突然冷冷一笑，“要不，你和我一块儿去见识见识？”
　　她知道他是在开玩笑，但并不觉得好笑，勉力笑了两声，觉得太假，便住了嘴。两人竟然没有话说。也是，无论她是少女明星还是都市白领，他都是她的老师，教她各种知识。现在两人不是师徒，没有传道授业解惑的关系，当然也就没有话题。
　　他知道她不会去，便抬腕看了看表：“应酬大约八点钟结束，到时我去你家接你。”
　　他说，陪我走走。
　　陪席的各位官员十分亲切，缪盛夏难得有新一代实业家的风范，笑称自己是城乡结合部的企业家第二代，处于农转非阶段。最令闻柏桢头疼的应酬并没有劝酒，说是刚刚戒掉，大家也请随意。
　　“云泽稀土私有化并不仅仅为了金钱利益。”虽然和闻柏桢只是第一次见面，缪盛夏却对他甚有好感，华人能在北欧的老牌银行中升至他如今的地位，实属不易。
　　“云泽稀土从科教、文化、娱乐各方面入手，为本地人提供了良好的学习、工作和生活环境，但大部分的年轻人仍然优先到外地去寻求更好的发展，私有化必须一击即中。”缪盛夏一番推心置腹，间接表明自己不会与外资合作的立场。
　　“你有六十三亿资金缺口，除了我们，再没有银行可以提供。”闻柏桢道，“即使采用高息民间借贷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集中到这样一大笔资金。”
　　“或者我也可以在一个月后的股东大会上拿到格陵有色那一票。”
　　在第一股东缪氏和第二股东格陵重工联手推动私有化的前提下，第三大股东格陵有色的意见就变得格外重要。
　　“很难。”
　　缪盛夏大笑，充满草莽气息：“我有糖衣炮弹，所向披靡。”
　　宴毕，缪盛夏问闻柏桢要不要继续：“我戒了酒，可是没戒女色。”
　　“我没有兴趣。”
　　缪盛夏一挑眉毛，想到自己邀请闻柏桢携眷赴宴，而他却是孤身前来，此时就有了另外一番解释：“那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我也正好去开开眼界。”
　　闻柏桢不禁心底叹息，他小小年纪就已经在生意场中打滚，酒色财气无一不精，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今天的招待已经非常好，我约了人，先走一步。”
　　之前闻柏桢只在明信片上见过钟家的小楼，今天还是第一次实地见到。挂了电话不到两分钟，钟有初推开院门，朝他走来：“闻先生。”
　　他颔首。她穿着傍晚的那套衣服，身上有股润肤乳的香味，挽起的头发上插着一根圆头簪子。
　　走到路灯下，她又回望了一眼，钟汝意的身影在窗边一闪而过。
　　“你父亲还是不和你说话？”
　　“他有他的寄托。”钟有初道，“每天和网友交流。”
　　闻柏桢迈开步子：“我们走走吧。”
　　“嗯。”
　　钟有初走在他的斜后方，视线所及之处，正好可以看见他肩头的一弯月亮。
　　四年前，他也如是说——随便走走，就当散散步——轻松的开头引出了沉重的话题，最终爆发了最激烈的一次争吵，将所有的丑恶都撕开来讲。
　　“我在马德里遇到蔡娓娓，她嫁了个当地人，生了三个小孩，她丈夫开一家画室，过得很惬意。我待了三天，真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那很好。”
　　四年前的开场白是什么？
　　丁时英要到总部培训，位置由钟有初暂替，相应薪水也会调整。百家信业绩蒸蒸日上，未来一片美好。送行的宴会结束，闻柏桢因为喝了点酒，弃车而行，叫钟有初跟上：“陪我走走。”
　　“你是云泽人，应该也在关注云泽稀土私有化一案。今天见过之后，我发觉缪盛夏是很有魄力的实干家，但思想未免太超前。我不怀疑在他的运作下私有化最终会成功，但是要知道《证券及期货条例》已经刊宪生效，虚假、内幕交易、操控股价等都被纳为刑事罪，失去了格陵有色的支持，擦边球不好打。”
　　“嗯。”他总在经意不经意中教导她，令她知识充实。
　　四年前的转折是什么？
　　杭相宜刚刚高调宣布组建工作室，前阎姓经纪人就因为涉嫌桃色交易被曝光。一时间娱乐圈里人人自危，全部都和她划清界限。每天都有新的爆料和真相登出，就连已经因为破坏金融管理秩序罪而收监的司徒诚也被牵扯进来。阎经纪言之凿凿地表示，经她手与司徒诚有不道德性交易的女星高达二十三名，其中包括一名炙手可热的少女明星。报纸杂志每日都在捕风捉影，最荒诞的是杭相宜的医生男友恰到好处地跳出来，证明交往前杭相宜还是完璧之身。
　　反正不是她就是钟晴。媒体很想把已经息影的钟晴挖出来，用尽了各种影射手法，她都没有露面，等于间接承认自己不清白。钟有初在百家信，听那些同事们就此事绘声绘影，说得煞有介事，仿佛他们就在交易现场一般。
　　新闻一出来，闻柏桢就去探监。
　　“你上次来看我，是因为执达吏收走了你母亲心爱的古董车，隔了四年再来看我，竟是问我这种问题。”司徒诚冷笑，“我是你父亲，多少也该问问我身体如何，过得好不好，客套话也没一句，这就是你母亲教出来的世家子弟？”
　　“你住着单人狱房，条件堪比五星级酒店，还有营养师配送一日三餐，除了自由，你什么都有。”闻柏桢冷笑，“我问你什么问题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现在肯坐在这里和你说话。”
　　“啊，我记得那天，十月七号，钟晴的十八岁生日，阎经纪介绍我们认识。”司徒诚敲着桌面，慢悠悠地回忆，“她男朋友爽约，所以情绪很不好。其实手段老套得很，她倒是容易上钩。”
　　“别说了！”闻柏桢霍然起身，司徒诚终于见到自己的儿子失态，面容扭曲得可怕，“你侵犯了她，还逼死了她的母亲！”
　　司徒诚重重地哼了一声，眼中凶光掠过：“真是灾星！就是那个姓叶的女人阴魂不散，害得我一时疏忽，中了张鲲生的圈套！否则我怎么可能在这里？”
　　“事到如今，你还认为自己没有错！你知不知道云泽人都是过农历生日？钟晴的生日是农历十月七号，公历十一月十八号。入行后因为她喜欢天秤座多于天蝎座，所以将错就错没有改！你侵犯她那一天她还不满十八岁啊！现在还没有过追诉期，我会支持她告你——”
　　司徒诚啪啪鼓起掌：“真不愧是我的儿子，你看我们的性格多像啊！够清高，够狠毒！告我？可以啊，只要她拿得出过硬证据，且不说有没有证物——既然你和她很熟，那你应该知道钟晴曾多次控告他人骚扰又撤诉，就凭这个，一过堂她就会被律师问到哑口无言！满嘴谎话，家教差！”
　　所以叶月宾背负着所有的罪自杀了！留下钟汝意和钟有初父女两个，不知所措，永远没法交流。
　　“柏桢，告诉我——你那莫名其妙的痛苦从何而来？”
　　闻柏桢夺门而出。
　　“柏桢！多来看看我，我还有很多话没说呢！”
　　四年前，钟有初其实并不想谈那件桃色交易事件。
　　只是在同事口沫四溅地骂活该，又或者说她们不过求仁得仁时，钟有初忍不住说了一句：“她们也很可怜。在这个圈子里，一旦有一个人明目张胆得到了你，并且没有受到任何惩罚，那其他人就会觉得你是一件商品，待价而沽，人尽可夫。”
　　借着酒劲，闻柏桢对她交了底，包括自己和司徒诚的关系。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他是司徒诚的儿子，他母亲那一边是立意不承认的。可是他想让她知道，知道他就是那个禽兽的儿子。他不知道想要伤害谁，也许只是想抓着钟有初的手，给自己心口上来一刀。
　　两个人立刻开始吵，无休止地吵，翻来覆去说的都是那件事，翻来覆去说的都是将来怎么办。
　　“我不管你父亲对你说过什么，我全部都不会承认。想知道发生了什么，请看报纸。”
　　“我帮你分担。”
　　“不可能。”
　　“你跟我一起走，走遍这个世界，我证明给你看。”
　　“怎么证明？”
　　“嫁给我。”
　　这三个字彻底羞辱到了她：“不要说这种看似很有责任感，但其实完全不负责任的话。”
　　“我不是不在意，我很在意发生过的事情，正是因为我在意，所以我……”
　　“同情我？”
　　“我没有这种廉价的情感。”
　　“那就是可笑的负罪感了。”
　　“你非得扭曲我的意思吗？”
　　“得了吧！你并不在乎我还爱不爱你！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高，再怎么伪装也掩饰不了！”
　　他头痛欲裂：“好，我不在乎，但我在乎你还爱不爱自己！从始至终，无论我也好，无脸人也好，你爱的，是自己幻想出来的情人！你怕的，是自己幻想出来的敌人！如果你不再爱这个情人，就意味着你不再爱自己！”
　　“行了！到此为止！结束了！”
　　她终于要结束了。这个女孩子早就说过，结束不结束由她说了算。闻柏桢勃然大怒：“不行！不能到此为止！”
　　“那你想怎么样？不爱我，怎么帮我分担？还是要我在你身边坐牢？这公平吗？还是你以为我现在还是那样，爱你爱到死皮赖脸——”
　　“不然你为什么要来百家信。”
　　钟有初立刻甩了他一耳光，因为愤怒和痛苦而失去了力道，她只恨自己打得不够重：“好，我辞职。”
　　这是她第二次打他巴掌了。他心底隐隐冒出来一个可怕的念头——这四年，到底是谁赖在谁身边？
　　“你不用走，我走。”
　　钟有初永远记得四年前闻柏桢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钟有初，我们对彼此都太不公平了。”
　　而他现在再次出现在她面前，云淡风轻，仿佛没有过去的一切龃龉，他们不过是一对再平凡不过的师徒。


第十三章 爱情，此消彼长
　　圣诞前夜，格陵电力公司照例没有任何节日的气氛。下班前从楼上传来一个令人低落的消息——罹患胰头癌的前书记雷志恒缠绵病榻半年之后，病情突然急转直下，包括屈思危在内的几位高层急忙赶去了医院。
　　这样一来，值班人员都放了鸭子，居然公然用手机看财经消息：“云泽稀土开采及深加工科技有限公司发言人今日收市后宣布，公司私有化建议已经获得格陵特区高等法院的批准，云泽稀土将于明日收盘后退市，就此结束该公司十七年的上市历程。格陵证监会表示，云泽稀土的私有化并没有影响旗下两家控股公司的运行，还可让小股东在低迷市场下将股票套现，是格陵特区首次实现上市公司朝私有化的平稳过渡，希望仍在私有化浪潮中翻滚的各大股份公司以此为榜样。除此之外，云泽稀土方面发言人表示，将从明年一月一日开始实施云泽稀土原料产品战略储备方案，并着手组建云泽稀土产品交易所。”
　　“什么世道！”利永贞对财经消息一窍不通，“国有矿业还能私有化。”
　　“只是退市，不再参与证券交易。哎哟，封雅颂真有眼光，狠赚了一笔呢。”那人还准备就股市动荡发表高论，利永贞的电话响了便急忙走开。
　　“永贞，圣诞快乐！”
　　“有初！今天有什么节目？”
　　“我来格陵办点事情，刚刚办完。”
　　“好！我也下班了，一起吃饭吧，你现在在哪里？”
　　“在你公司楼下。”
　　“好极了……”利永贞还没说完，腰间的卫星电话响了，“真讨厌！整整一天没响过，偏偏现在打来！有初，我很快就能把他打发了！”
　　她将包甩到背上，一边往电梯狂奔一边接通了封雅颂。
　　“事先声明，我已经下班了。”
　　现在北极已经进入永夜，极光时有发生，所以电话背景里有很强的杂音：“永贞，是私事。”
　　利永贞走进电梯：“哦，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你女朋友说？”
　　“麻烦你。”
　　“不麻烦，我一直在想什么时候封雅颂会为了私事打给我呢？如果他对我提出这种要求的话，我应该怎样好好羞辱他呢？叫他到冰面上去翻滚？”听筒那边没有传来任何反驳的话语，利永贞顿觉无趣，“算了，现实没有想象的带劲。你女朋友在哪儿上班？我现在去，你最好长话短说，我也有私事。”
　　封雅颂说了一个地址，离电力大楼大概一刻钟的车程。
　　“行，二十分钟后打过来。”
　　利永贞到了楼下大堂，拉起坐在箱子上的钟有初：“真麻烦，咱们得先去一个地方。”
　　钟有初被她扯着直跑：“等等，这箱子是我的！”
　　两人和一个箱子坐上出租车，一路飞奔到佟樱彩的公司。佟樱彩还没下班，但有个文质彬彬的眼镜男正在办公桌旁等她收拾东西。利永贞一边说明来意，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避到一边去的眼镜男：“这人很眼熟。”
　　何止眼熟，每次佟樱彩到封家，都有同事当司机接送，这人开一辆黑色骐达，殷勤非常。
　　佟樱彩温婉地笑了：“他在楼上的电讯公司上班。”
　　无暇想它，利永贞把电话和耳机递给佟樱彩：“封雅颂找你。”
　　佟樱彩戴上耳机：“嗯，你收到邮件了……嗯。”她看了一眼利永贞。骐达男正对着窗外抽烟，一脸深沉。利永贞想了想，对佟樱彩道：“你们公司楼下的美食城怎么样？我和朋友去吃点东西。”
　　佟樱彩热心推荐了几样食物：“待会儿我去找你。”
　　因为是圣诞前夜，美食城里人头攒动。利永贞挤到柜台前点了劲辣火锅，抱怨自己在家里吃饭没有自由：“真是要淡出个鸟来！”
　　钟有初无奈——她还是吃得这么重口：“多喝点绿茶。”
　　利永贞心事重重，嘴唇辣得发红，又拿筷子去点钟有初的箱子：“这里面是什么？怎么有检疫局的封条？”
　　她打开箱子，灰色的塑料泡沫中埋着好几个漂亮的玻璃瓶，款式多样，色彩纯正，绝不是国内的玻璃业能烧制得出来的。利永贞被迷得神魂颠倒，爱不释手：“谁送的？我也想要这么一套。唉，不过得要一扇面朝大海的白色窗户才好，把它们放在窗台上，每天早上醒来看见，一天心情都会变得很好。”
　　钟有初顿了一顿：“从国外陆续寄来的，最长的在检疫局待了半年，今天叫我去签字。”
　　利永贞拿起检验单来看：“空的也要隔离这么久？发件地是墨尔本、悉尼、奥克兰……”
　　还有巴西的里约热内卢、南非的伊丽莎白港、智利的圣地亚哥、阿根廷的布宜诺斯艾利斯，不同时间、不同地点，寄件人却是同一个，是这半年来陆续寄出的：“lei？lei是谁？南美旅行家？总不会是英语课本上那个lilei吧？哈哈哈！”
　　我说他是无脸人，你会信吗？钟有初心想。利永贞会深信不疑，这就是朋友和粉丝的区别。她十分想和亲密的人聊聊感情事，但利永贞一向尊重偶像的隐私，绝不逾越，已经转了话题：“这检疫报告也太扯了！为了瓶子里的一滴水还做光衍分析！反恐到了耸人听闻的地步，简直是浪费我们纳税人的金钱！”
　　钟有初也觉得搞笑：“是啊！因为温度和湿度下降，到了格陵后，瓶子里析出了一些水滴。他们说是行政上有些小失误，所以没能及时通知我。”
　　“哪里的行政单位没几个傻货呢？总有那么一两个，每次见到都想使劲用大拇指碾！碾！碾死！”想起总务的雷暖容，利永贞摇摇头，“如果寄件人到了格陵，东西还没到，那才可笑。”
　　她看了看表：“嚯！已经这么晚了，我上去看看，你在这里等。”
　　结果佟樱彩已经不见踪影，利永贞转了两圈儿，抓住一个人来问：“佟樱彩呢？”
　　“你是谁？”
　　“呃……她男朋友是我同事。”
　　那人恍然大悟：“她刚跟你同事离开了嘛。”
　　“什么？”那人立刻在利永贞的脸上看到了精彩的风云变幻，“你把佟樱彩的电话给我。”
　　那人脸皮一绷，把气呼呼的利永贞当做不识相的第三者来看：“你要她电话干什么？小佟和她男朋友关系好得很，天天接她上下班。”
　　利永贞憋着气一字一顿地说：“我是她在北极那个男朋友的同事！”
　　“哦，你说那个电力工程师啊，都半年没来接过小佟上下班了，不要也罢。”
　　这种武断令利永贞难以置信：“他去北极了啊——接上下班就是男朋友？那公车司机的女朋友不是一大堆？”
　　那人看她长得可爱，于是也没计较：“小佟很吃香的，我们这里就有三四个男同事一直在追她，浑身解数都使出来了，可还是敌不过那个柴可夫斯基。要知道感情这事儿，自己不好好把握，就要被人乘虚而入。”
　　利永贞从小认真读书，毕业就进了电力公司，和电打交道多于和人，感情生活也一直单纯，不知道社会上的道德标杆已经降低至此：“不负责任！”
　　“你说谁不负责任呢？感情的事，对自己负责任就行了，关你什么事儿。”
　　利永贞没心情和他废话，卫星电话在佟樱彩手里，万一出了什么事情，那可是重大事故！普通手机不能联系上卫星电话，她只好打电话给楚求是，劈头求助：“楚求是，我有件事情要请你帮忙，求是科技是不是租用了一颗商业卫星监控保安系统？我丢了一部卫星电话，赶快帮我定位。”
　　楚求是也很爽快：“把号码告诉我，给我一分钟。”
　　利永贞听见他从办公室走出来，走进另一个房间，推开椅子，开始操作。
　　“L波段？”
　　“是。”
　　“你现在在哪里？……信号离你只有四条街，”楚求是报出街道信息，“由北向南行进中。我来看一下卫星地图……在一辆行进中的黑色骐达上，外车道。”
　　“谢了！”
　　真不愧是做监控的精英，他立刻报出了车号：“需要车主信息吗？”
　　“不用！”
　　因为日期特殊，下班的堵车潮一直到现在还没有退去，根本打不到车，利永贞拔腿就跑。她一边跑，一边在心里大谢利存义——老爸，多谢你！多谢你强迫我长跑锻炼，现在我才能在车阵中穿梭自如！
　　何蓉做着下班的准备，循例要到监控室里转一圈，谁知大老板正抱着手站在监控屏幕前，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上的车潮：“楚总，今天是圣诞前夜……”
　　“你先下班吧。”楚求是道，“别耽误了你晚上的节目，我在这里，不要紧。”
　　何蓉心中冒出一个大问号——你的节目就是在监控室里看实时车况？
　　楚求是没顾得上理她，开始打电话。何蓉退出监控室之前，听见他对电话那头儿的人道：“郑局吗？有件事得请你帮忙……我有个朋友在炎帝大道上追一辆车……她两条腿怎么跑得过四个轮子……延长红灯……”
　　何蓉惊诧无比——改变交通信号？这可是一个极大的人情！她再度望了一眼监控屏幕，将门轻轻带上。
　　不知道为何，今天的红灯格外长。利永贞在断气之前终于追上了那辆熟悉的骐达。
　　“佟樱彩……”
　　等她看清楚车里的旖旎风光，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老子拼命跑了四条街，不是来看封雅颂的女朋友和别的男人搂搂抱抱的！
　　一股无名火腾起，利永贞拼命地拍着车窗：“下车！你们两个给我下车！”
　　骐达男没有动，也没有把车窗降下来，看起来是要当她不存在。后面的车主本来等红灯已经百无聊赖，见有戏可看立刻把头伸出来：“快看！哎哟，捉小三的吧。”
　　这话虽然没有说错，但利永贞也知道自己的立场一塌糊涂：“佟樱彩，我的卫星电话呢？你有时间补妆，没时间把卫星电话还给我？”
　　化着精致妆容正要去赴宴的佟樱彩一脸错愕，大概也是没想到利永贞会徒步追上，赶紧拿着包下车。
　　“哎哟，下车了！要打起来了！”已经有人掏出手机来拍。
　　利永贞伸直胳膊去点那些无聊的人：“和你们无关！你跟我过来！”
　　骐达男终于发怒：“喂，你干什么骚扰我女朋友？”
　　交通信号灯这时候突然转绿，骐达男赶紧缩回头，将车开走。
　　佟樱彩自知理亏，不停地对利永贞抱歉：“不好意思，我赶时间，明明想着要到美食城找你，结果补个妆就忘记了，你瞧我这记性！真的对不起！”
　　利永贞一把夺过她手里的卫星电话，面色很是阴沉，吓得佟樱彩不敢再发一言。利永贞讨厌看她一副委屈的模样，冷冷道：“封雅颂不是一辈子留在北极，他会回来的，你也该收收心了！”
　　她转身就走，心里像吞了个苍蝇一样恶心。
　　“我已经和封雅颂分手了。”佟樱彩在她身后叫道，“他打电话来就是说这件事情。我们是心平气和分开的，你这样说不公平。”
　　利永贞的背影一滞。佟樱彩又道：“远距离恋爱不会有好结果，更何况是北极，连一天一个电话都保证不了。你们这些人，说得好听是电力工程师，不好听就是电工。节假日还要保电，从来不说能陪我一天半天的，这些我都忍了，去非洲两年也就算了，为什么一点也不和我商量就去北极？为了儿时的梦想？我以为我能等，但我等不了。”
　　利永贞转过身来，盯着她说：“佟小姐，我以一名电工的身份来告诉你，有很多特殊性质的工作不是你们这些都市白领能体会的。我们没有节假日，我们只有忙和更忙的分别。我们已经选择了这样的工作，就希望有能理解和包容的亲人，否则我们的压力不是你们能想象的。你做不到，是你软弱，不是封雅颂忽略了你。”
　　“是，我确实很软弱，雅颂没有忽略过我，相反我一直很依赖他，什么事情都是他帮我做好。他自己也承认，在北极的时候确实会想起我，怕我没法照顾好自己，但不是需要我的那种感觉。我需要雅颂，远胜于他需要我，而他……他这段时间帮了我很多。”
　　两个“他”指的不是同一个人。佟樱彩想了想，除下封雅颂送的戒指：“本来他说留给我做个纪念……可是你这样一说，真是没意思，它应该属于更好的、懂他的女孩子，封雅颂也一定是这样想的……”
　　“你当封雅颂是什么？你们当感情是什么？”
　　利永贞没有接，转身疾步离开。
　　因为没赶上夜车，当晚，钟有初在利家留宿。林芳菲一见钟有初便觉得投缘，盛了可口的红豆汤圆来招待。因为实在是太晚了，钟有初只吃了一口。林芳菲大赞，说是浅尝辄止，一看就是大家闺秀的风范。利永贞大怒：“妈！你也太偏心了！平时我要是吃不完你就骂我是落草的贼寇！”
　　林芳菲拧一拧女儿的耳朵，去了厨房。利永贞问钟有初：“你在我这里过夜，要不要和伯父说一声？不要误会我绑架偶像。”
　　“说过了。”她给小姨发了短信，说在格陵的朋友家过夜。叶嫦娥问她是否需要车来接，她拒绝了。
　　利永贞拿崭新的牙具和睡衣给她：“我妈最喜欢在大减价的时候买东西，总以为用不着，谁知道今天派上了用场。这些以后就是你的，专门为你留着，欢迎随时光临。”
　　“谢谢！”睡衣的折痕，若有若无的樟脑味，让钟有初顿时感到了家的味道，心底又不免掠过一丝惆怅，有妈妈真好。
　　“你那个朋友为什么要万里迢迢寄几个空瓶子？邮费贵过礼物。”洗过澡后，利永贞又在灯下细细品赏玻璃瓶的每一处细节，怎么看也看不够，“咦，瓶塞上还有印章。有初，你说会不会一打开，里面冲出一股妖气？”
　　正在擦护手霜的钟有初应了一声，抬起头来：“你试试？”
　　利永贞打开了其中一个，使劲嗅了嗅，又朝里面吹了一口气，瓶子发出呜呜的回声：“也没啥特别的嘛，真扫兴。”
　　钟有初笑眯眯地看着她：“永贞，我记得你一直说想去云泽，真是忙得没时间去？下次放假，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吧。”
　　睡下前钟有初又尴尬了——利永贞坚持让她睡单人床，自己打地铺。
　　“你是客人我是主人，”利永贞道，“再说，和你睡在一张床上，我会控制不住占有你的！”
　　钟有初大晕。利永贞关上灯，顿觉四肢酸疼，不由得愤愤地说起今天晚上狂追佟樱彩九条街的事情来：“拿着卫星电话就跑，差点害我犯大错误！幸好红灯格外长。”
　　“你这样义愤填膺，不仅仅是为了她差点儿害你被处分吧？”
　　“对！哪有这样的道理？已经谈婚论嫁的两个人，居然说分手就分手，简直就是儿戏！”
　　“痛快人做痛快事，好聚好散，皆大欢喜。”
　　“那她不要的男人就推给我？真荒唐！”利永贞深感被冒犯，“呸！我又不是回收站！”
　　“我看她并没有这个意思。”钟有初笑着说，“你想多了。”
　　“她把戒指脱下来给我，还说这戒指值得更好的、懂他的女孩子拥有！现在想想，我转身前说的那句话真是太弱了！完全没气势。”
　　“永贞，仔细想想，她只是托你把戒指还给封雅颂而已，所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那句话不是针对你的呀。”
　　利永贞顿时焦躁，翻身坐起，将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事情在脑海中又重新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不妥：“难道真是我‘圣母’了？那可丢人丢大了！”
　　穿着睡衣的钟有初从床上坐起来，决定对利永贞普及一下中级恋爱教育：“今天楚求是帮你卫星定位，对不对？”
　　“对啊，他真够朋友。”
　　“然后很巧的是红灯变得格外长，你敢不敢打电话去问楚求是，是不是他帮了忙？”
　　利永贞从未费神想过这个可能，自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钟有初：“这……”
　　钟有初真是替楚求是冤得慌：“不解风情是因为对这个人没感觉，自作多情是因为对这个人有感觉，生活给你上了重要的一课，你今天可全体验到了。”
　　利永贞坐在黑暗里，一双眼睛忽闪忽闪，也不知脑袋里在转些什么念头，突然“嘿”了一声：“骐达男真窝囊，我像个女土匪一样叫佟樱彩下车，他只敢对我瞪眼睛。”
　　“不管佟樱彩会不会后悔，她选择的都是自己认为理所当然的道路，你可以评判她，但没必要看低她的选择。”
　　“这话不公平，封雅颂怎么可以输在骐达男手里？连我妈都知道封雅颂对佟樱彩真是体贴入微——妈！妈！唉！偏偏妈妈今天晚上没偷听。”
　　“你叫阿姨干什么？”钟有初觉得不可思议，“这些事情……可以和妈妈聊吗？”
　　“是啊！我和我妈在八卦方面比较有共同语言。”
　　“永贞，我不敢说了解你的芳邻，但如果是为了得到回报才付出，那就不是你喜欢的封雅颂了吧？”
　　利永贞犟嘴：“谁说我喜欢他？”
　　“那就当我自说自话好了——远在北极，冰天雪地，孤孤单单，还能这样潇洒分手，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爱情从来都不是败在第三者手里，而是败给了自由、距离、时间和改变。”
　　门外的林芳菲听到这里，悄悄地退回自己的房间去，利存义问：“她们还没睡？”
　　林芳菲摇摇头，想了想又对丈夫道：“贞贞这个朋友倒是个很通透的女孩子，说起话来头头是道，贞贞能多交几个这样的朋友就好了！”
　　那厢钟有初和利永贞也正在谈这个话题：“永贞，我希望自己是你的朋友，不是你的偶像，如果你总是把我当做明星对待，我会虚荣又空虚。朋友比影迷可贵一万倍。”
　　利永贞忸怩道：“有初，你知道你最让我佩服的地方在哪里吗？无论处于人生的什么阶段，你都能泰然处之。而我呢？作为金领，每个月工资花得精光；作为女儿，到现在还是靠父母照顾；作为女人，我没胸又没屁股啊！”
　　她又遗憾又真诚的话语，引得钟有初抑制不住地笑了起来。因为笑得太厉害，她从床上直直地掉了下去，摔在了利永贞的腿上：“哪有人这样贬低自己的？”
　　两人并肩坐在床边，钟有初的呼吸就在利永贞脸侧，带着自然的清香：“永贞，你是个很出色的女孩子。你的出色，不因楚求是的爱慕而增加，也不因佟樱彩的可鄙而减少。你的出色，是你的本色，不需要其他人衬托。”
　　利永贞听得心中一暖：“从来没有人和我说过这些听起来很冠冕但也很窝心的话。”
　　钟有初笑着说：“我妈以前虽然不和我说八卦，但很爱和我讲大道理，我全都记着，就是为了以后对其他人宣讲。”
　　利永贞也笑了：“那你和我讲八卦吧——送你玻璃瓶的人到底是谁？我认识吗？”
　　“他是雷再晖。”
　　“雷再晖？那个企业营运顾问吗？”利永贞一下子弹了起来，“他不是把你给炒了吗？怎么大反转了？快，快给我讲讲！”
　　钟有初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给利永贞听。利永贞听得热血沸腾，搂住了钟有初的肩膀：“有初，你要是把我当朋友，你就一定要听我接下来的话！”
　　“好，你说。”
　　“一月三号那一天，你一定要赴约！一定要去！我会提醒你的！必要的话，我会拿着鞭子，像赶羊一样赶你去！听我的没错！这样的男人，值得嫁！”转念一想，自己又没经验，就加了一句，“嫁错了也不后悔！”
　　钟有初哭笑不得：“永贞，你的夸张和阿姨一脉相承。”
　　“我没有夸张。你不知道为什么雷再晖不联系你，但是我知道！那段时间你手机停机，我一直联系不上你，到最后怕你是嫌我烦，只敢给你发短信。你也想想我这个旁观者的话，雷再晖虽然炒了你但又救了你，和你一见如故，毫无嫌隙，主动追求，可见胸怀坦荡。唉，估计他在南美也给你打了不少电话，但你这个傻瓜没把手机转接！即使如此，他走到哪里，都会把当地的空气寄回来给你——一个理性和感性兼备，有耐心有恒心，坦荡荡的男子汉，你为什么不要？”
　　“永贞，没那么简单。”
　　“复杂在哪里？一不是不解风情，二不是自作多情，明明两情相悦！”
　　“我前段时间遇到个老朋友。”
　　“老朋友？前情人？”
　　“不是，我和他每次见面都以大吵结束，但这次居然能心平气和地聊聊天气，聊聊风景，聊聊近况，最后还互相留了电话号码，好做个普通朋友。”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追了他六年，死缠烂打，无所不用其极，终于成功把他逼得远走他乡。”
　　利永贞猛赞：“真不愧是钟有初！”
　　“年轻的时候，有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头破血流的冲劲嘛。”
　　“这个人一定很聪明——没接受你的追求嘛。六年的时间啊，多痛苦！即使追到手，也不得善终。”
　　“也许吧，也许我到最后完全只是赌一口气，为了赌这一口气，我真是……一败涂地。永贞，我从来没有承认过这一点，现在说出来，真是轻松不少。”
　　有些感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得不到就是得不到，利永贞深有同感：“既然他不是障碍，那你为什么不能接受雷再晖呢？你真是叶公好龙！”
　　慢慢地，两人先后睡去。半夜，林芳菲偷偷摸进了女儿房里。
　　“阿姨？”有个雷打不醒的女儿，林芳菲没想到钟有初这样觉浅，顿觉自己的举动幼稚可笑，“轻点儿，我来给贞贞送圣诞礼物。”
　　她轻手轻脚地将一个小盒子放在利永贞枕头下面，又将一条围巾递到有初手上，“贞贞就是喜欢过个洋节日。有初，阿姨没有什么准备，这条围巾是阿姨自己打的。”
　　“谢谢阿姨。”
　　“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一样，有空多来玩。”
　　枕着围巾，钟有初又迷迷糊糊地睡去。在梦里，她遇到了好久不见的母亲叶月宾。
　　远远地，叶月宾皱着眉头看着自己的女儿，不停地摇着头。钟有初心里怕得紧：“妈妈，我又做错了什么？”
　　叶月宾不说话，只是摇着头。
　　“妈妈，那个秘密，永远只属于我们，我不会对利永贞说，不会对任何人说。”
　　叶月宾还是摇头。钟有初走上前去，发现是个不倒翁，她猛然惊醒过来，原来是利永贞的卫星电话响了。铃声虽然轻微，雷打不醒的利永贞却立刻弹了起来，利落地戴上耳机：“封雅颂，什么事……是吗？在极点附近的电磁振荡……”
　　接下来便是一堆晦涩难懂的专业术语。利永贞听着经由卫星传回的声音，回道：“参观新奥勒松电厂？很好啊！他们的能源再循环方式实在值得借鉴……极光当然好看啦，现在知道不好好学语文的坏处了吧？除了好看两个字，你还有啥形容词没？”
　　她的语气突然又变得严厉起来：“封雅颂，如果你心理状况出了问题，你得立刻回来……这件事情我肯定会上报给师父……是啊，看到极光，觉得我们这些渺小的人类的情情爱爱都不值一提了呗……您老人家多洒脱，我们这些凡夫俗子难望项背。”
　　不知道封雅颂说了什么，钟有初看见利永贞使劲抓了几下头皮，以很快的语速说道：“我还以为你真的很洒脱呢，咸丰年间的事情还放不下——那是我写错字，以为自己约你在伯牙路，却马大哈写成了伯乐路。你在伯乐路等，我还不是在伯牙路等……对呀，对……再见。”
　　想是封雅颂说的话引起了利永贞的共鸣，她一连说了几个对对对才挂上电话。打着哈欠正准备再倒下睡觉的时候，摸到了枕头下面的小盒子，打开看，是一颗拇指大的金元宝，她嘟哝着：“真受不了，我又不是小孩子，当面给不就行了！”
　　可那明明是撒娇般的埋怨，钟有初想，心里嫉妒得不得了。


第十四章 爱情，有始有终
　　一大早就下起雨夹雪，窸窸窣窣，淅淅沥沥。
　　缪盛夏自从戒了酒，烟却抽得猛了，凌晨五点烟瘾犯了，一定要起来抽一根。拉开窗帘，看到窗户上结着一颗颗顽固的雪粒子，心里烦躁，一抬手就把桌上的盒子摔了。
　　盒子里的钻戒在地板上跳了两下，滑进床底。
　　门外有脚步声，轻轻地顿了一下，又轻轻地离开。在缪家做事的全是知根知底的亲戚，知道大倌是喜怒无常的脾气，但总有个由头，所以也不怕他。最近生意一帆风顺，脾气反而莫名其妙地闹得狠了，于是没人敢来惹，恨不得踮脚走路，闭嘴说话。
　　今天中午的饭局由叶嫦娥安排。这是云泽风俗，正月间要请老板吃饭，请不请是个礼数，来不来是个态度。每年缪家是绝不去赴宴的——叶家是小人物。今年却一反常态，缪盛夏并缪家的几位长辈都去了，这样热热闹闹一坐下，包厢便显得有些挤。
　　叶嫦娥也惶然，她听说今天是袁市长请缪家吃饭，现在想想只怕是自己听错了日期。陪着丈夫一气敬了缪家的贵客三杯，推杯换盏间，气氛就活络了，大家都脱了外套，好似家宴一般亲热。
　　吃饭的位置选在水库中间的岛上，端上桌的无非就是养殖场里豢养的诸如孔雀、天鹅、白鹇之类的珍禽，说起来很稀奇，味道却也一般。养殖场的老板本不在岛上，听说大倌来了，飞车赶回，亲自布菜，每上一道都端到大倌面前，等他先尝味。大家都知道大倌挑剔，他却没有说什么不好听的，只拿筷子戳戳身边的钟有初：“钟有初，你这是在请人吃饭，不停发短信有没有礼貌？”
　　不等钟有初反应，他胳膊长，一把将手机夺去：“利永贞？利永贞是谁？我只知道马永贞。”
　　大家心知肚明。钟家和叶家虽然是这场宴席中的主人，说到底不过是赔笑的角色。缪盛夏和钟有初在九月份那场婚礼上发生过什么龃龉，在座谁没听到过一言半句？缪家人就笑眯眯地看着缪盛夏拿小斜眼儿取乐。那小斜眼儿也乖巧，没敢作反：“利永贞是《易经》里的卦辞，情操高尚，性格忠贞的意思。”
　　听到情操高尚、性格忠贞八个字，缪盛夏不知道为什么从喉咙里笑了一声，珍馐佳肴间觥筹交错，那笑声有点难为沧海的味道：“男的女的？”
　　钟有初知道他不屑。也是，一个八月出生便取名盛夏的男人，别人的名字深奥一点便想不通：“马永贞是男的，利永贞是女的。”
　　缪盛夏停了筷，在炭火上点着烟。有服务员过来给他添茶水，他把眼一瞪：“什么陈年旧茶，也敢斟来给我喝？出去！”
　　服务员唯唯诺诺地退出门去。缪盛夏又没事人一样和钟有初讨论：“你信不信这世界上还有人叫钟有终？”
　　钟有初最恨喜怒无常、乖张暴戾的性格，愈发觉得缪盛夏似足了司徒诚，一样有钱无耻：“信！”
　　缪盛夏坚决地摇头：“我说简直是活见鬼。”
　　他看了看腕表，往干干净净的骨碟里弹了弹烟灰，面前的半碗汤表面已经凝固。一桌子的人都知道他戒了酒，一直没敬他。抽烟也能醉人不成？他的眼神明明是游荡到九天之外去了。头晕眼花的钟有初站起来，想要出去透透气，手腕一紧，被缪盛夏扣住：“都给我听着。”
　　他也站了起来，声音不大，却立刻压住了场面。满屋只剩汤沸腾的声音以及炭火燃烧的声音。缪盛夏突然笑了起来：“装什么太平盛世，都心底偷着乐呢！你！你给我说说，外面都是怎么说我和她的？”
　　被他点到的那人，正是去年九月份婚宴后来接他的司机。司机揉了揉脸，好像那只是一块擦手的破布：“外面只是说钟有初出言不逊，大家都在等着看她受教训，大倌不动手，也有人会做事。”
　　私底下是有这些传言，尤其是小地方，一点点的事情也要反刍一样嚼半天。叶嫦娥知道，钟汝意知道，在场的人都知道，只是没人在钟有初面前提过，今天在饭桌上挑明，简直不得了。
　　“有初，没那么严重，我天天在外头打麻将，听说的真没那么严重……”
　　“这些话都他妈的从去年传到今年了！有意思吗？啊？有意思吗？钟有初，你以为说完了就完了？我是要面子的，你要不要？你也要！你对于尊严的渴求，简直是穷凶极恶！”
　　在缪盛夏的钳制下，钟有初就像一条滑稽的、被扣住腮的鱼，沉默地挣扎着。她的沉默更激发了缪盛夏的恶意。
　　“这事儿必须有个了结。”缪盛夏把戒指拿出来往她的手指上套，“结婚！我们两个的面子就都保住了。”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叶嫦娥脸色发青，钟汝意一脸厌恶，低头嘟哝了一句什么，那口型明显是一句脏话。真是父女连心，这句脏话钟有初是明明白白地喊了出来：“缪盛夏！你王八蛋！”
　　上一次没骂出口的，她全骂了出来，不带喘气，流畅无比，声音也嘶哑了，如同街头巷尾的泼妇一般，把他全家上上下下都问候了一遍。最艰难的已经说出口，缪盛夏反而笑得狞恶，显出痞气来：“钟有初，你想想看，我在你眼里就是个王八蛋，嫁给我你至少不会更失望。今天两家长辈都在，做个见证，我不能保证你一辈子快活，但保证一辈子宠着你。”
　　缪盛夏几乎要把钟有初的手指掰断了。叶嫦娥见到这场面，不禁心里发慌。她从不明白那么一个玲珑剔透、舌灿莲花的姐姐竟会横死，现在终于想通了，时势迫人，时势迫人哪：“大倌，我们家有初从来没有想过要高攀啊！小心呀，指头要断了！”
　　“高攀？难道怕你把我的钱都花光了？哈，那你还真需要一点儿想象力才行。”
　　大家都来劝，真心的、假意的，闹哄哄。钟有初疼得死去活来，整个人往地上缩。
　　“砰”的一声，门被踹开了，厉寒的空气在室内卷起一阵小小的旋风。
　　“缪盛夏！我和袁市长等了你一个小时！你给我跑到这里来吃饭！”
　　缪家父子长得极像，尤其是面上都带着一股煞气，那煞气是在商海里淬炼过的，无坚不摧。缪父久不在公众场合露面，大家都忘记了他也是个火暴脾气，曾经在股东大会上动手揍过人。他见自己的儿子在强抢民女，一点儿也不吃惊，也没有劝阻的意思，竟是冷眼旁观着，要儿子自己住手。
　　脸色煞白的钟有初放弃了抵抗，可戒指却没能顺利地套上——她左手无名指的第二关节已经肿胀起来，皮下有一片隐隐的血点。
　　缪盛夏仿佛吃惊于自己的手段这样毒辣，后退了一步。叶嫦娥扑上去，心疼地查看着外甥女的手指：“有初啊，疼不疼？早知道小姨就不带你来吃这个饭了呀！你要是有个什么闪失，我怎么对得起你妈？钟汝意，你这个窝囊废！你女儿被欺负成这样了，你也不出声！”
　　这已经是第二次惨烈结尾。他不是不会与人相处，相好过的女孩子、打过交道的生意人都对他赞不绝口。真要举例，那个叫闻柏桢的银行家，第一次见面两人就投机得很；那个格陵有色安排的要和他联姻的女人，也说他是值得信任的君子。
　　可见今天的局面并不是他的问题，从来都不是他的问题。他为了云泽拼尽心力，却连一个开始都得不到就要结束。
　　回去的路上表弟仔细端详着钟有初，仿佛过去二十多年没见过一样：“姐，真有你的。”
　　叶嫦娥呵斥：“别乱讲话！”
　　“妈！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心情吗？明明知道五百万的号码，却不去买彩票啊！亏大了！哪怕先结再离，依大倌的脾气，也能拿一大笔赡养费呢！姐，你到哪里去找年薪又高、福利又好的工作？姐，你随便推辞一下就好了嘛，还较起真来了！”
　　叶嫦娥一耳光打得他再不敢开口。钟汝意开了口：“你打孩子干什么？”
　　她摸着钟有初的头，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是小姨不好，没发现缪盛夏是个神经病！就不该让你和他坐在一起！有初啊，可惜你妈死得早，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提起逝去的妻子，钟汝意心内大恸，一腔悲愤化成了“哼”的一声，从鼻子里无比轻蔑地冲出来，然后他就听见女儿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说：“我知道您怎么想的，您就觉得我是盆祸水，您觉得是我招惹了缪盛夏……我自作自受……”
　　他一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女儿脸上，打得她脖颈扭向一边，眼泪飞溅。
　　在车上，缪父举起巴掌，但始终没有落下去。说到底，这个独生子是值得骄傲的，不过是年轻，一时鬼迷心窍而已。
　　但缪盛夏没迟疑，一抬手就给了自己狠狠一记耳光，又脆又响。
　　缪父本有几句狠话已经到了嘴边，见儿子对自己这么狠，不由得又心疼起来：“盛夏，大舍大得！我们有全盘计划，完美无缺，现在还是需要和格陵有色联手的时候。”
　　缪盛夏冷冷道：“我不会签那份婚前协议的。”
　　“我们已经谈过了！”缪父厉声道，“你是什么样的人物，结婚不结婚，对你来说有什么区别？这只不过是一场交易！和格陵有色的钟有终结婚，离婚，大大方方地付三亿赡养费，我们和他们的账就两清了！云泽稀土刚刚私有化，前面的路还很难走，你要在乎这一年半载的光景？”
　　“那不一样。”
　　“对你不一样，还是对钟有初不一样？”缪父生起气来，“她不过是一个你看得见却碰不到的女人！所以格外珍贵！一旦得手，她和其他女人也没什么两样！”


第十五章 新尾生传
　　钟汝意十年没有和钟有初说过话，但也没有动过手，这一耳光把仅剩的一点点父女情意都打没了。等叶嫦娥陪钟有初从医院包扎完回到家，钟父居然已经像没事人一样上起网来，放在一楼的无线路由器指示灯一闪一闪欢得很。
　　钟有初上去把网线拔了。过了两分钟，钟汝意冲下来把网线重新安好又上了楼。
　　整个过程看都没看坐在客厅里的女儿一眼。
　　她的心也熄了，开始收拾行李。
　　叶嫦娥过来扯她的包：“有初，你爸是死脑筋，不会转弯。”
　　拉扯之间，包给撕坏了，咧大了口在哭一样，里面的东西掉了一地。钟有初一边捡一边说：“小姨，我娇也撒过，泼也撒过，哭也哭过，求也求过，黔驴技穷了。”
　　叶嫦娥帮她捡起一堆撕碎的信纸，“你爸不会永远这样的！我明天就把电脑搬走，我看他还能不能一天到晚心安理得地躲在房间里！”
　　钟有初摇摇头：“缪盛夏已经疯了，我还是出去避避风头的好。”
　　“有初，你真的没有考虑过缪盛夏吗？我侧面问过，他……他不是不知道你以前的事情。”叶嫦娥迟疑道，“我想他对你还是有几分真心的，你也不是不知回报。感情讲究个你来我往，慢慢地就培养出来了。他这种风流成性的人，能娶到你做老婆，是他赚到了！你也不用怕嫁过去被欺负，我就是你妈，你嫁人我给你梳头，生孩子我伺候你月子……”
　　“他对天上的星星、水里的月亮也是真心喜欢的，因为那些他都得不到。”钟有初淡淡说完，又对叶嫦娥仿佛发誓一般说道，“小姨，我这辈子没结婚的打算。”
　　这是钟有初第一次正面对叶嫦娥说出这句话来，她实在难以置信，又追问了一遍，才大叫：“为什么？”
　　“没意思。”钟有初瞟了一眼小姨，又转过头去淡淡加了一句，“过不了这一关，没办法。”
　　“你这说的什么话！你的什么过去别人接受不了？你说什么傻话！发什么傻誓！”叶嫦娥一反应过来即刻破口大骂，越骂越激动，“你不结婚，你妈能活过来吗？你不结婚，你爸就能开金口了？你不结婚，别人就永远不知道你妈——你傻啊？你傻啊！”
　　她突然心底一片锃亮，突如其来的认知让她脑内卷起一片狂风暴雨。
　　十年前，也是在这个客厅里，她打开了姐姐临终前寄给她的信。也是在这个客厅里，她看过后脑内一片狂乱。明明全家人都坐在一起哭，哭得阴云惨雾，她却提前解脱了，冷眼旁观。
　　她唱了半辈子的黄梅戏，俗话说戏如人生，人生如戏，恩怨情仇，回肠荡气，她都看得极淡，宁愿做个大俗人。
　　手中的信纸被慢慢摊平，是用英文写的。她随团出国访问过，居然还认得一小部分。她去拿了透明胶，试图拼好。虽然钟有初对她说这是不要的废纸，她仍然固执地将它细细粘好——她比谁都明白，真是废纸，就不会一直放在包里不扔掉：“有初，能说的我都已经说透了，说烂了，我也黔驴技穷了。如果哪天你遇到一个人让你动摇了，就找小姨谈谈吧。”
　　她把粘好的信放在茶几上，走了。钟有初愣愣地看着小姨离去的背影，拿起那封信，是雷再晖写给她的入职推荐信。她都不记得自己居然保存了长达半年的时间。
　　亲爱的先生/小姐：
　　我很高兴能有这个机会为钟有初小姐写这封推荐信。
　　在过去的十年里，我去过四十六个国家，整顿过六百七十三家公司，解雇过一万零一十九名员工，为十三个人写过入职推荐信，其中包括……
　　这里写着十二个人名和任职公司，钟有初惊奇地发现，其中有三个名字她常在各大门户网站的财经新闻中见到，他们现在都发展得很好。
　　而钟小姐是第十三个。我保证她的专业能力和工作效率都会是最好的。毋庸置疑，她会是最好的同事，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合作伙伴，您可以全心信任她。当然，前提是您值得信任。
　　另一方面，她的缺点也显而易见。她的缺点并不体现在学历上，而是不够诚恳和专注。当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她也许已经改进，但更大的可能是根本没变，因为迄今为止能够改变她的强者还没有出现过。现在您知道为什么虽然只和钟小姐相处了短短的十多个小时，但我仍然愿意为她写这封推荐信了吗？希望您是她的伯乐。
　　祝
　　工作愉快！
　　雷再晖（签名及电话）
　　鼎力大厦二楼的员工餐厅很少会遇到拖着行李箱来吃饭的客人。时近傍晚，一位女孩子好像刚下火车一样，风尘仆仆地从安全通道爬了上来，刚刚站定就看了看时间，脸上露出懊恼的神色。
　　侍者上前问道：“请问几位？”
　　她回答得有点迟疑：“呃……我找人。”
　　她把拉杆收起，又拉开，又收起，侍者连忙道：“如果您放心，可以寄存在我们前台，贵重物品请随身携带。”
　　“谢谢！”
　　她进去找了一圈，大概是约的人还没来，回到前台的时候神情轻松了不少：“我要一个两人桌。”
　　“请问您是坐无烟区还是吸烟区？”
　　“无烟区。”
　　侍者引着她往无烟区走的时候，她却又指了指窗边一张空着的桌子说：“坐那里可以吗？”
　　“不好意思，我们的窗边都是吸烟区。”
　　“没关系。”
　　钟有初刚刚在半年前的位置坐下，手机就惊天动地地响了起来。
　　“喂？……嗯，我已经到了。”她轻轻地笑了一声，“他还没有到……我知道……我知道……别夸张……是吗？你不是说你们书记已经病很久了？……那你自己保重，嗯，再见！”
　　等她接完电话，侍者把餐谱递给她：“现在是五点十二分，再过十八分钟，我们就有晚餐特供了，今晚的特供是酸菜牛肉拌乌冬，您是否等到那时候再点餐？”
　　“你们的服务态度比半年前好了很多啊。”
　　侍者一边倒茶，一边悄声道：“我们老板说要请雷再晖来做事！你知道雷再晖吗？半年前把十八楼的百家信给整垮了。”
　　她笑了：“那你们老板还敢请他？”
　　“听说他是个大帅哥呢，有异国血统。我们老板见过的，至今念念不忘！我们老板明明在百家信做过，还说百家信是自作自受。”
　　有其他座的客人叫他，他就去了。到了五点半，侍者果然又过来问她要不要点餐，她摇了摇头，有点迷茫：“我等的人还没来，我想再等等。”
　　六点半，来吃饭的人多了，竟然遇到几张熟面孔，看到钟有初，不免大呼小叫：“钟有初？你变得比以前漂亮多了！你在哪层楼？怎么从来没有看到过你？我？我的四级考过啦！真是剥了我一层皮！现在一楼的物流公司做个经理助理，嘿嘿。那个谁谁谁你还记得不？和咱们一起被炒掉的，据说考研也成功了，去年年底还来看过我，带着个二十刚出头的小师妹说是女朋友，真是羡慕死人！”
　　因为一起被炒鱿鱼而建立起来的革命感情比山高，比海深，即使之前在百家信他们只不过是个点头之交，现在也熟稔得好像旧友重逢。他们都在前进，她却停滞不前：“你们都还有联系？那其他人呢？”
　　“其他人？还在鼎力的，我还知道几个，大多数都不知道。对了，听说席主管开了个土家菜馆，不过我不相信。开饭馆得要多少本钱啊，他哪有那么多钱。对了，你知道这里的老板是谁吗？”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他们站起来，热情地迎接一位慵懒的大美女，“邝萌，不常见你来视察工作嘛！”
　　“钟有初？”在室内邝萌也戴着一副大墨镜，让人看不清她的面容，声音却是慵懒的，“你来了啊。”
　　前百家信员工、现任餐厅老板邝萌坐下来看了看表，快七点了：“钟有初，你来多久了？”
　　“没多久。”
　　“是啊！我们刚刚说到你！当初我知道邝萌接管了这家员工餐厅的时候，震惊极啦！”
　　“有什么可吃惊的，我从不丹旅游回来之后，我爸就把这里买下来给我了。他要是不爱在家里看到我，我就来上班，下班了又可以去逛海伦街。”邝萌淡淡地说，“我以前不想做餐饮，就是怕吃胖了，但看过这里的厨房之后，一点儿食欲都没有。”
　　身为老板居然拆自己的台，曾为同事的两位食客简直没有办法接话。邝萌又看了看表：“你们慢慢聊，我去逛街了。”
　　她常去的那家精品店为她延长了一个小时才关店，刷卡的金额甚至惊动了拿着主卡的母亲，打了电话来问。电话里听出女儿情绪不高，便也没说什么：“你要是不高兴，就随着性子来吧，妈给你善后。”
　　等她回到餐厅已经十点半，准备打烊了，顾客三三两两地分散着，已经没人再下单。
　　她在前台逗留了一会儿，才叫了服务钟有初的那个侍者来问：“她怎么还在那里？就是刚才我和她说话的那个女孩子。”
　　侍者点点头：“她一直陆陆续续有点餐，估计也是怕我们会赶她走。不过老板，我们不会这样做的！进门都是客，我们都会以最大的耐心、最美的微笑去服务！”他没说自己觉得她等的人一直没有来，真是可怜。
　　“把她的餐单拿来给我看看。”她看了看餐单，便朝钟有初那张台子走过去。
　　在邝萌的记忆中，钟有初只是个名字，二次元的存在而已。但今天她在灯光下，细细地欣赏着钟有初没有修饰过的眉毛，斜视的眼睛，小巧的鼻子，红润的嘴唇，冬天厚重的衣服掩去了她的曲线，但慢慢地，钟有初的形象还是立体起来，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
　　她坐在了钟有初的对面：“我看你吃了不少东西啊，撑不撑？会不会不舒服？”
　　何止不舒服！她坐在那里，胃挤着心，心顶着肺，肺压着肝，五脏六腑全都在抗议她居然牺牲自己来消磨时间。
　　邝萌又问：“你这半年过得怎么样？在哪里高就？”
　　钟有初说了三个字，邝萌满怀心事，竟然没有听清楚，钟有初只好又重复了一遍：“家里蹲，就是在家里蹲着。”
　　“哦，没谈个男朋友？你们云泽很有些青年才俊嘛。我听我爸说，云泽稀土的缪盛夏很不错。”
　　“不太熟。”
　　邝萌心想也对，那是高门大户：“对了，你几点来的？”
　　这个问题她不是已经问过了吗？
　　“五点十分。”
　　邝萌看了看表，已经十点三十九了：“你还记得李欢吗？听说他做完了心理治疗，去求是科技工作了。还有何蓉，都被楚求是给挖去了。”
　　钟有初“嗯”一声：“楚求是对我提起过。”
　　等一个男人等了快六个小时，她倒是挺云淡风轻的。混得这么差，居然没有什么自卑的神情。邝萌拿起桌上的水杯，晶莹剔透，在鹅黄的灯光下，一点儿也看不出久经风霜的磨痕：“钟有初，你还记得雷再晖吗？”
　　钟有初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邝萌，接着又笑了：“住在大明湖畔的那个？”
　　邝萌先是一怔，也笑了。钟有初笑着笑着，打了个嗝，于是倒了热水来咽。
　　“我老实告诉你吧，雷再晖不会来了。”邝萌停了一停，又道，“我见过他了，所以我知道。”
　　她就说了这么多，“见过他”、“我知道”，充满了令人遐想的余地。钟有初缓缓地放下了水杯，这时候侍者过来了：“老板，夜已经深了，您是否先回去休息？晚上开车也不安全。这位小姐……”
　　邝萌道：“挂我的账。”
　　“谢谢，不必了。”钟有初赶紧拿出钱包来。邝萌眼尖，看到夹层里有张火车票：“今天晚上还要赶回云泽？”
　　“嗯。”
　　邝萌拿了火车票来看：“是今晚十一点二十分的啊，还不走的话，就赶不及了。我送你吧。”
　　“不用了，谢谢！”
　　侍者将找回的零钱恭恭敬敬地递到钟有初面前，邝萌突然道：“喂，你都不想找她签名吗？她可是鼎鼎有名的钟晴呢。”
　　他连这个也告诉她了？钟有初看着邝萌。邝萌知道她误会了，但并不想将这误会点破。钟有初被挟持的事情自然有大把爱传八卦的人在鼎力传得沸沸扬扬。
　　侍者一愣，诚惶诚恐：“钟晴？我……我是宅男，我孤陋寡闻。”
　　钟有初摇了摇头，笑着说：“他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啊，不是一代人。”
　　邝萌接了个电话，知道自己晚上扫的货已经安全抵家，母亲说：“这倒好，人还没回，衣服和鞋子先回来了。听店员说，有些你都没试过？算了，什么时候回来？”
　　“不一定，别等我。”她挂了电话，快走几步追上前面的钟有初，“你真的不坐我的车吗？赶不上火车，我也可以送你回云泽。”
　　“不用了，谢谢！”
　　“这是你自己说的。”邝萌冷冷道，“其实你不必拒人于千里之外……那么，再见吧。”
　　她去停车场拿车，车库里没有人，保安也不见一个，苍白的氦气灯高高地挂在管道之间，高跟鞋笃笃地敲打着地面。她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最后小跑起来，一直上了车还觉得不安全，直到冲出车库大门，到了路上，才稍微心安一些。
　　她以为钟有初不会出现的。二次元的存在，怎么可能谈三次元的恋爱？跑车经过鼎力大厦的正面，她不经意地往阶梯上扫了一眼——那里坐着一个小小的人影，身边竖着个行李箱。你就等吧，等得到我跟你姓！她心里也发了狠，一踩油门，直接飙到两百，然后拨通了雷再晖的电话。
　　每次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她的心情都是甜蜜的，也是复杂的。他说的每句话，哪怕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喂”，她都会回味很久，包括半年前炒她的时候说过的话，她都能清清楚楚地想起，当时的场景，他的动作——他简直已经长在了她的心里。
　　“喂？”
　　放慢了车速，邝萌轻言细语地问：“雷先生，我是邝萌，您的父亲好些了吗？”
　　她听见背景很安静，只有规律的滴答声和咕噜咕噜的水汽声，便知道他还在ICU（重症监护病房）里。
　　他的声音有些疲惫：“还是不太好。”
　　她能自动为他的声音配上背景，配上动作：他坐在父亲雷志恒的床边，穿着那件手工西装，打着同色领带，他左手拿着电话——半年前她没有看见过他的手机，现在他的电话是三星最新款的智能机，多有品位！他的眉头一定皱着——半年前他看她的简历时，他也是皱着眉头的，很迷人。他的右手呢？一定会捏捏鼻梁，因为他最近真的太累了。
　　半年前他说的唯一一句话是“邝小姐，你被解雇了”，但她做梦的时候，总觉得他说的明明是“邝小姐，我们会有结果的”。他是接了自己父亲公司的案子，她却觉得他明明是为她而来的，直到他打电话来请她帮忙——不，那也一定不是真的。她等了半年，不可能是这个结果。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了，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沉默了超乎寻常的时间。电话那头儿的人已经三天三夜没闭眼，于是错误理解了她的沉默：“我知道了，她没有去。”
　　邝萌打了个激灵，良久才开口道：“接到你的电话，我真是以最快的速度就赶过去的。像你说的那样交给服务生去办，我不放心。”
　　她常听母亲这样和朋友巧妙交谈。他会笑吗？听到她这样得体而亲热的解释，他会扬起嘴角吗？可惜隔着电话她看不见他的笑容——她虽然没有见过他笑，但直觉他笑起来一定很迷人。
　　“有劳。”
　　这两个字，再配上邝萌头脑中幻想出来的画面，真是温暖无比：“我真的希望能亲自把她带到医院来。”
　　“谢谢！”
　　他说“谢谢”的口吻勉强中带着低沉，连邝萌都难过起来，难过之余又惆怅无限：“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需要了。”
　　邝萌松了一口气：“我过来看看令尊好吗？”
　　“已经很晚了，有心。”
　　刚刚买了鲜肉小馄饨上楼来的利永贞接到钟有初的电话：“有初，你怎么会这个时候打电话给我？”
　　“永贞啊，他没有来。”钟有初的声音充满倦感，“你从医院回家了吗？”
　　“还没，我师父没走，我也走不了。雷再晖那个王八蛋竟然不来！我们封杀他！你现在在哪里？回不了云泽了吧？我给我爸打电话，叫他去接你！”
　　“不用了，我住宾馆，明天早上回去。”
　　“或者，或者你来医院找我！这里附近好多宾馆的！”
　　“不用了，你自己多保重。”钟有初挂了电话，抬头望了望利永贞家的窗口，那里漆黑一片。她拖着行李离开了，轱辘碾在鹅卵石上的声音，在深夜里听起来特别孤独。
　　利永贞气坏了，她把小馄饨送到病房去给雷暖容：“吃吧！”
　　雷暖容正在问倚在病床上的母亲艾玉棠：“哥这次不走了吧？你说哥这次还会不会走啊？爸爸都这样了，他不会走了吧？不会了吧？是不是啊妈？我想他不会走了，他走了我们怎么办呀？你说是不是？”
　　整个一复读机！利永贞气急败坏地回到ICU门外，屈思危正倚在墙边闭目养神。他站着都能睡着，也是年轻时长期奋斗在保电一线养成的绝技。
　　“师父！师父！我们要在这里等多久？”
　　“永贞，少安毋躁。”屈思危闭着眼睛回答，“如果不是雷书记的夫人也病倒了，我不会叫你来，你来，主要是给雷暖容做个伴儿。你现在应该到病房那边去，看他们有什么需要的，大家都是女的，比较容易沟通。”
　　利永贞心底大骂脏话。她真正有需要的朋友正在水深火热当中，她却要来陪雷暖容！一个她恨不得用大拇指碾，碾，碾死的行政人员：“我肚子疼，我好难受，师父，我要回家呀！”
　　“你在这里陪一晚上，会有好处的。”屈思危睁开眼睛，无奈地看着耍赖的利永贞，傻丫头啊！雷书记又不是一个独人，他也有父母兄长，很多都还身居高位，不然你以为我没事在这里陪夜，人家赶我走我都不走？
　　“永贞，雷书记不是还握过你的手，拍过你的肩膀，要你好好干？要不是封雅颂在北极，连他我都要叫来，做人要饮水思源。”
　　“那你就叫他来陪雷暖容嘛！”
　　“胡闹！我告诉你，这是任务！你不要给我撒泼！现在十二点半，六点就有人来换你，再忍忍！”
　　利永贞原地转了两圈，又一路踱过去把ICU外面贴着的海报再次看了一遍，最后在预防癌症的宣传栏前站定，抱着手看了一会儿，就开始在身上左摸摸右摸摸，一会儿摸甲状腺咳两声，一会儿又吸着气去摸肚子。
　　屈思危喝止：“别看了！越看越觉得自己有病！”
　　利永贞“嘿嘿”笑了两声，又走到观察窗外：“这真的是雷书记的儿子？我听说雷暖容是独女。”
　　陪着雷书记的那个人她一直没看清楚，只能看到他戴着无菌帽，穿着鼓鼓囊囊的无菌服，放在耳边的手机也是用一个无菌袋装着。
　　“他是雷书记的养子。”
　　“收养的？”
　　“人家可是真正的孝子，在上海听说父亲病了，星夜兼程赶回来，衣不解带照顾了三天，现在没几个小孩子能做得到。”
　　“他叫什么？”
　　“不清楚。他又要照顾父亲，又要安慰妹妹，我还没来得及和他说上话。”有句话屈思危没说——看他的气势和派头，应当是非常令雷书记骄傲的，但不知为何从未听说过。
　　“师父！如果我病了你肯定不会这么上心的！”
　　“你连这也要比？好，你要是病了，师父一定衣不解带照顾你！还叫上封雅颂！”


第十六章 地球是圆的
　　一到假日就化身宅女的何蓉万万没有想到，难得亲临超市采购，居然会让她重遇钟有初！
　　一开始她还以为自己又花了眼，因为这种错觉在过去半年内常常发生，她都不记得自己曾经拍错多少肩头，回转的却是一张陌生脸庞。再一恍神佳人已经袅袅远去也，何蓉立刻推着购物车一溜儿小跑，一下子撞上一个突然从右方货架前冒出来的女孩子。那个手里拿着两盒脱毛膏的女孩子还没来得及惊叫，已经有人把她拽开了。
　　混乱间何蓉撂下句“sorry”继续追：“有初姐！有初姐！是我！何蓉啊！”
　　钟有初循声望去，看见一个新烫了齐耳卷发的女孩子，穿一件短大衣，在两米开外的地方对她大力挥动手臂。半年未见，何蓉变得比在百家信的时候有活力多了，没有加班染黑的眼圈，也没有宿醉灌红的双颊，她把满当当的购物车往旁边一推，过来抓着钟有初就是一个熊抱：“真的是你！我好想你啊有初姐，我好怕你又换个名字潜伏起来！”
　　说着说着她居然抽抽搭搭地哭了，钟有初赶紧拿纸巾给她：“傻丫头，哭什么？求是科技有人欺负你吗？”
　　何蓉一边擦着眼泪一边道：“没有……我们公司的影印机超好用的……你怎么知道我去了求是科技？”
　　“你入职没有多久，你们的大老板就打电话给我，”钟有初笑道，“他说何蓉小朋友很乖，聪明又听话，不尿床，不挑食，天天拿小红花。”
　　何蓉想象不出来一向腹黑的楚求是能用这种口气说话，不由得傻笑起来：“当初我打算回家休息一段时间，只待了八天，天天都在相亲！正好求是科技发信来让我去面试，我就赶快逃回格陵了。有初姐，把你的东西放我车上，我有好多话想对你说……”
　　她心里有憋了半年的八卦，终于可以叽里呱啦讲出来，求是科技没有她想的那么差。楚总原来是技术出身的销售，对物流也很了解，所以从来不瞎指挥……楚总对客户很有一套，客户名片上有特别的代码，哪些是雷区不能踩，哪些是顺毛要多摸摸……楚总有家族遗传的洁癖，应酬大多吃西餐，非要吃中餐的时候，一定不吃火锅，一定用公筷……楚总不喝咖啡不抽烟只喝绿茶……楚总从不需要别人帮忙挡酒……楚总喝完酒绝不会开车，也会劝客户不要开……楚总看谁最近很辛苦就会带到饭局上去吃点好的，有时候也会专程点两个菜打包回去……楚总从来不强求加班，如果加班一定会买夜宵……楚总收留了李欢，还给他安排了一个很靠谱的室友……楚总放春假也比别的公司放得长……
　　钟有初基本插不进什么话，于是就微笑着听她不停地讲“楚总的故事”。
　　“有一次楚总接到一通不太妙的电话——有初姐，我偷偷告诉你啊，你不要告诉别人。我听那电话的内容，是他追女孩子反而被人家嫌烦哩——挂掉后立即把手机往墙上摔。当时我正好在请他签一摞文件，手忙脚乱，一时慌张就摔倒了，文件也掉一地。我从没见过他脸色那么差，大脑一炸就扯着他的裤腿说，楚总，请息怒！小的不敢了！”何蓉真的就在货架过道里蹲下去扯着钟有初的裤腿做示范，“就是这样！好笑吗？不好笑呀！楚总却笑得前仰后合！后来好几天他一看到我就笑！笑得全公司都知道了！”
　　其实钟有初也觉得蛮好笑的，尤其是配上何蓉从下往上仰视时，那副惶恐加茫然的表情，不知道多好笑：“打工难道不希望老板心情好？”
　　“话虽然是这样说，但现在楚总心情不好的时候，大家都会说，喂，小蓉子，快去请个安！”何蓉突然右手一指，“有初姐，你最爱吃的绿豆糕！”
　　她蹬蹬蹬跑过去拿了好几盒。钟有初心想，除了八卦，终于有别的“东西”能让何蓉双眼发光了。
　　排队结账的时候，何蓉问钟有初要她新的手机号。
　　“我还在用之前的手机号。”
　　“啊？那个已经是空号了呀！”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别人说她电话打不通了。钟有初把手机拿出来给何蓉看：“天地良心，我的手机一直好好地。”
　　何蓉现场打过去：“你听。”
　　听见手机里传来的刻板女声，钟有初傻了眼：“这……我一直有和朋友联系，没问题啊！我去营业厅问问吧。”
　　“是不是中毒了？现在手机木马很猖獗的！”一说到这个，何蓉又双眼发光，绘声绘色，“技术部有个骨干，MIT（麻省理工学院）毕业，眼高于顶，最爱和楚总抬杠。楚总惜才，从来不和他正面冲突，他却越来越嚣张，每次开会都戴着个蓝牙接电话，好像自己才是日理万机的那一个。突然有一天他的手机出了问题，只能接听和拨打楚总的电话，他知道是中毒了，但就是没办法杀掉。还是MIT的高材生呢，你猜是怎么回事？他入侵了楚总的手机，偷偷复制公司机密，没想到楚总写了个小木马在客户资料里面，就等他中招！这事一爆出来，他都没法在这个圈子混了。有初姐，我说这个方法用来追女生真是太猛了！有初姐？”
　　“何蓉，你的电话借我打一下。”她翻看何蓉的通讯录，“怎么没有楚求是？”
　　“楚总的电话我记得，没存。”
　　钟有初用何蓉的手机拨通了楚求是的电话。
　　“何蓉？放假打电话给我干什么？”
　　“楚求是，我是钟有初，你发给利永贞的搞笑短片是不是有木马？她看都没看就转给我了，整整三个多月我只能和利永贞联系——我真是躺着也中枪啊！”
　　“那都是去年国庆节的事情了吧，你现在才发现？”察觉到钟有初是真的生气了，楚求是立刻道歉，“对不起！我也是一时糊涂，听一个笨蛋说这样追女生很猛，我等下发个铃声到你的手机上就没事。你和何蓉在一起？”
　　“嗯。”
　　楚求是突然压低了声音：“她背的是那个红色的帆布包吗？”
　　钟有初感觉他问得蹊跷：“我没看到。”
　　去拿寄存的包时，何蓉嚷嚷着好渴，从包里拿出半瓶矿泉水来，钟有初立刻问她：“何蓉，你的包多久没洗了？”
　　何蓉嗅嗅自己的红色帆布包：“是有股怪味儿——都好久了，洗了几次，晒干后就又变个味儿！可我好喜欢这个包包，洒点儿香水凑合着用吧！”
　　她一边说一边去掏自己的包：“你看，里面只有钱包、手机、MP4，嗨，衬里破了个大洞，我一直想缝上也懒得弄……”
　　“洞里有没有东西？”
　　何蓉把手伸进衬里去：“大概是些硬币什么的吧——咦！为什么有一包吃剩下的茶叶蛋？妈呀！上次吃茶叶蛋都是一个月前的事情了！不对，楚总说我的包有味道，还帮我检查过一次……对！他当时的表情很有问题啊！怪不得每次我背这个包上班，楚总心情就格外好！”
　　钟有初已经笑得弯下腰——如果楚求是这样对利永贞，后者估计早大耳光扇过去了。何蓉虽然也会生气，但糗过了也觉得好笑：“当时没找到垃圾桶嘛！我拿小红花的，怎么会乱丢垃圾。”
　　确认手机通了之后，两人在超市门口分手。何蓉千叮咛万嘱咐钟有初，下次来格陵的时候一定要找她：“你知道席主管开了个土家菜馆吗？就在格陵大北门的鱼米村那里，我去吃过一次，各种好吃啊！”
　　“好。”钟有初冲她挥手再见。今天风很大，大概是环卫工人也放假了，北风一紧，整条街都在飞垃圾。她一手拎着购物袋，一手拖着行李箱，低着头慢慢走。
　　风中夹着的沙石吹得钟有初几乎睁不开眼睛，她突然想起这附近有个药店，不如去买支眼药水。
　　她刚抬头想看看路，一团红色的东西挟着满满的鱼腥味，朝她兜头兜面地罩过来。有人从药店出来，一眼就看到了红塑料袋罩头的怪物——大概是这阵怪风吹上去的。双手都腾不出来的女孩子已经完全蒙了，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他便举手之劳，帮她揭了下来。
　　“谢谢！”几欲窒息的钟有初吃力地睁开眼睛，看见一对色彩迥异的瞳仁，一半湛蓝，一半深棕，不由得目瞪口呆，“你……雷先生！”
　　她看出他的吃惊不亚于自己。
　　雷再晖知道自己一定还能找到钟有初，但没有想到是这样戏剧化的场面——一阵风，一个塑料袋，就把狼狈的她送到了他面前。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帮她把脸上的一片鱼鳞揭了下来。
　　钟有初在甜蜜补给的洗手间里把脸洗干净。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除了粘过鱼鳞的那块皮肤有点过敏之外，发丝光滑，衣着整洁，倒也没有什么见不得故人的地方。
　　并不像是刚被放了六个小时鸽子的傻瓜。
　　雷再晖坐在她从洗手间出来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在甜蜜补给这样温馨的轻食店里，就连一贯西装笔挺、严肃恭谨的雷再晖周身也散发出一丝丝人情味儿。他搁在椅背上的深色风衣，毛茸茸的里衬是幽蓝色的，光可鉴人。她的行李箱和购物袋正好好地放在风衣下面。
　　穿上风衣，就是冬天的雷再晖；脱下风衣，就是夏天的雷再晖。不知道为什么，钟有初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荒诞的念头：他的西装是缝在身上的吧，脱不下来的吧。
　　听到了她的脚步声，雷再晖回过头来。半年前的钟有初是标准白领穿着，衬衫加半身裙，也是标准白领面相，淡妆加黑眼圈。现在的她，素面朝天，气色好了些，一件式样简单的墨绿色长大衣，却出乎意料地衬出她的白皙精致。
　　她其实清减了，但他不太看得出来。
　　“你脸上有纸屑。”他指了指额头，钟有初摸过去，果然有一条。她用指尖搓着那条纸屑，昨晚那种五脏六腑大挪移的感觉又来了。
　　“坐一会儿再走吧。”雷再晖示意她坐下来，“现在天气很恶劣。”
　　他所言非虚，风比刚才更大了，吹得靠街的玻璃哐哐直响，街上已经没有几个行人，仅剩的几位勇士也是举步维艰。钟有初专注地望着外面的情况，打了个电话给何蓉，得知她已经平安上了的士，快到家了。


第十七章 子欲养而亲不待
　　她收线，雷再晖的视线也从她的手机上离开，一言未发。
　　服务生端来一小碟佐味的盐味硬糖，表面仿佛沾满了洁白细沙，发着粼粼的光泽。
　　茶水氤氲的雾气漾上来，熏得她两颊暖和了许多。
　　“谢谢你。”她终于轻松随意地展露了笑容，“当街扔垃圾真是要不得，吓我一跳。”
　　“不客气。”雷再晖指指她脸上沾了鱼鳞的那块皮肤，“有点过敏，是否去医院看看？”
　　“没关系。”说完，她便低头凝视面前水杯中舒展的茶叶。
　　音响里放着一支不知名的外国歌曲，歌声中充满了莫名其妙的卷音和跳音。闻弦音而知雅意，这舒缓的节奏一定是首情歌。
　　他和半年前没有什么改变，就是晒得黑了，人也壮了些，左臂搁在碟边，腕上还是那块百达翡丽，袖扣上还是L字的烫金。她相信他公文包里也一定还放着半年前的那本记事簿。桌面上放着一袋护肤品，是本地明丰出的著名药妆，专为有青春痘烦恼的女性研发，包装简约，大气洁美。
　　他的睫毛还是那样长，鬓角还是那样短，两只眼睛也还是一棕一蓝。
　　雷再晖伸出手抵在她的额头上，慢慢地，一点点把她的脑袋扳正：“想看我，就抬起头来，正大光明地看。”
　　两人的眼神才交汇了一秒钟，她的眼珠就开始骨碌碌地乱转，像两尾受惊的小蝌蚪。雷再晖并没有再强迫她，而是看了看时间。
　　距离还是那样长，缘分还是那样短。
　　钟有初又低下头去，专注地搓着指尖的纸屑。其实早就搓不见了，但她仍然专注地搓着。搓着搓着，她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怎么？”
　　“半年不上班，人都傻了，原来你还是赶时间。”钟有初道，“既然谢谢、对不起、没关系我们都说过了，再问问你最近好吗，就差不多可以了——你好久没回格陵，不知道现在见面联络就是这样一套流程，因繁就简，收放自如，绝不会失礼。”
　　听她一番厥词，雷再晖只淡淡地说：“照你的理论，如果我们昨天见了面，这流程就应该是——你谢谢我的礼物，我表示谦逊并关切你检疫局办手续是否麻烦，接着你说没关系，近况如何，我说托福还好，你呢？你说还是那样，先走一步，保持电联。”
　　讥讽的语气听得她头皮发麻：“差不多就是这样。”
　　雷再晖哦了一声，似已明白：“我看不需问，我不在，你怎么可能过得好？”
　　钟有初心脏猛烈剧跳，几乎不能思想，继而惊觉刚才那番夸夸其谈将自己逼到了无路可退，只得硬着头皮问他：“呃……你过得怎么样？”
　　“不好，我父亲生病了。”
　　她不禁动容道：“老人家住院了？好些了没有？”
　　“今晨刚从重症室转出来，但还是不好。”关于养父的病情，他是实话实说，并非特为使她难堪。
　　而且众所周知，雷再晖从不接格陵的案子。换言之，他至少有十来年不曾承欢膝下，中国有句古话，父母在，不远游，不管有什么苦衷，在疾病面前都苍白无力，这样的认知让钟有初不由得难过起来：“慢慢休养，总会好的——现在医学昌明。”
　　“家父和史蒂夫·乔布斯得了同样的病。”
　　钟有初脑中一轰，瞠目结舌。她虽然没有身染沉疴的长辈，却也经历过失去亲人的痛苦，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无法轻松地对雷再晖说出安慰的话。面对可知却无法衡量长短的未来，对病人和家属都是痛苦，与他共度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向死神讨价还价，费尽心思，最终还是要一次偿还。
　　“我……”
　　“你什么也不用说。”雷再晖望向窗外，天气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我已经听够了安慰，陪我坐一会儿。”
　　钟有初沉默枯坐，脸上过敏的那块皮肤似乎抽搐了一下。
　　“你听到了很多安慰的话吗？”她低沉开腔，“我妈……她是跳楼自杀，可没有人来安慰过我，所以我也不会安慰人。我妈刚死的时候，我走在街上，看见那些和我年纪相仿的女孩子，我就会想，她们的妈妈都在家里为她们做饭洗衫，听她们讲心事，而我呢？和她们永远也不会一样了。即使到了现在，我走在街上，看见那些和我一样的大龄未婚女青年，还是会想，她们的妈妈都在家里为她们做饭洗衫，强迫她们相亲结婚，而我呢？和她们依然是不一样的。再过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只要我走在街上，每个人都在提醒我，我是不一样的，永远都不一样。”
　　说到后来，她的声音已经在抖。桌上的茶冷了。雷再晖的手覆上了她的手，一对异色的眼睛深深地望着她：“有初，不一样也没什么关系。”
　　从来没有人对她这样宽容。
　　“好，不一样也没什么关系。”
　　雷暖容不爱在医院醒来，更别提今天这狂风大作、飞沙走石的天气。
　　现代医院已经没有来苏水的味道，可是压抑气氛有增无减。过去，雷暖容上班总要经过医院，看到的都是别人的痛苦，现在这痛苦一下子劈中了一帆风顺的自己，让她实在难以承受，哪怕住着单人病房，和外界的呼痛哀号完全隔离，也不能承受。
　　“暖容，在你爸面前多笑笑。”艾玉棠替她整理衣服，小声哀求女儿。
　　“我笑不出来。”雷暖容板着脸，快速地回答，“妈，你笑得出来吗？你不是也一天到晚哭丧着脸，别要求我。哥呢？哥怎么还没回来？”
　　“难道你忘了？他是去帮你买东西。”
　　“那也不需要这么久。”
　　艾玉棠叹了口气：“可能路上有别的事情耽搁了吧，天气不好。”
　　“天气好不好和他回不回来有什么关系？天上又没有下刀子。”
　　“暖容，你要讲讲道理……”
　　正说着，屈思危带来的工程师小利敲门进来，轻轻将早餐放下。艾玉棠连忙招呼女儿吃饭。
　　“妈，你看她什么态度！板着脸——以前哪里轮得到她这种小角色来做！”雷暖容恨恨地看着利永贞退出房去，“巴不得她也生癌！”
　　艾玉棠轻斥：“雷暖容！别吵醒你爸。”
　　“我不吃，我去电梯口等哥哥。”
　　女儿雷暖容的冷漠、任性、刁钻、荒诞，艾玉棠已经习以为常。从雷再晖被迫离家那一日起，作为雷家掌上明珠的雷暖容就知道，并不需付出什么代价，便能让一切按照自己的意愿运作。现在她已经是脱缰野马，不顾一切，恣意践踏所有，只为扩张疆土，占领目的地。
　　一直等到十点半，饥肠辘辘的雷暖容才在电梯口等到了哥哥——和他身后一位穿着墨绿色大衣的女孩子。
　　“哥！”
　　若凭艾玉棠的眼光，那个女孩子生得很好，白白净净，窈窕美丽，额高颈长，双颊有肉，有福相。可是在雷暖容眼中，却觉得她苍白瘦弱，头大颈细，笑容虚伪，面目可憎。
　　雷再晖亦觉奇怪：“你怎么站在这里？”
　　“哥，她是谁？”雷暖容劈头发难，“爸爸现在还很虚弱，你不该随便带人来探他！”
　　头一个遇到的病人家属已经气势汹汹，那女孩子脚步便有些迟滞。雷再晖知道雷暖容性格乖戾，也不和她废话，当即将药妆塞过去，挽起钟有初的手向前走：“她不是不相干的人。”
　　他俩执手的那一瞬间，雷暖容看见女孩子的左手上套着一只簇新的梨形钻戒——顿时脸色青白，大踏步跟上他们。
　　行走间，她紧紧盯着前方那一点明锐，直到走进病房，那枚钻戒的模样已经深深烙入她的心底。雷志恒已经醒了，正倚在床头听妻子念一篇《人民日报》的社论。
　　“爸，看谁来看您。”
　　饶是钟有初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乍一和病榻上形容枯槁的老人打上照面，背上还是立刻升起一股寒气。
　　死亡有其独特的气场，感受过一次就不会忘记。雷志恒瘦且浮肿，面上不正常的绯红疹子，是低烧所致。
　　他“哦”了一声。艾玉棠不知道钟有初是什么来历，但见她气质沉稳，与雷再晖契合，心里已觉奇怪，合起报纸起身迎客：“请坐！暖容——削个水果给客人。”
　　雷暖容铁青着脸，大力塞了根香蕉在她手中：“吃吧，别客气。”
　　钟有初说声谢谢，在艾玉棠的位置坐下：“雷伯伯，我来看您。”
　　面庞如玉，温言软语，她浑身源源不断地涌出生机。雷志恒突然来了精神：“你是……难得，难得。”
　　雷暖容感到一阵莫名急躁，低声问：“妈，这人你认识吗？你看她戴了钻戒来对我示威。”
　　艾玉棠目不转睛地望着丈夫和儿子：“老雷，不知道这位小姐怎么称呼？”
　　有痰卡喉，他说话已经极度吃力，但精神并没有塌下去：“她是钟晴。”
　　艾玉棠也似长长出了一口气：“是你呀，钟小姐！”但口气并不如丈夫那般雀跃。
　　“请叫我有初，这是我的本名。”
　　他断断续续报出几个她曾扮演过的角色名字，又将骨瘦如柴的手强伸出来，钟有初赶紧握住：“再晖说，他全家人都很喜欢看钟晴演的戏，我本来还不相信，以为他是哄我开心呢。”
　　雷暖容高声反对：“哪有？至少我没有。”深恐被看低了去。
　　钟有初抬头望了她一眼。雷暖容直疑心那笑容中有挑衅，恨不得扑上去撕烂她的脸。艾玉棠叹了口气：“唉，初次见面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真是失礼。我并不知道再晖竟然请到了你来看老雷。”
　　“哪儿的话，我早就应该来。”钟有初抿嘴一笑，“雷伯伯，您心想事成。”
　　雷志恒疑惑。她微低了头，只将眼波递给雷再晖。两人相视一笑，多少真情假意。
　　“爸，妈，我和有初已经订婚。”
　　直到现在为止，天气仍是灰蒙蒙的，因为怕刺眼，白炽灯也没有开。钟有初穿着暗色调的衣服，却仿佛会发光一般，一只手握着雷志恒，一只手握着雷再晖，将雷家父子都罩在自己的光影中。
　　艾玉棠猛然想起，十几年前，雷志恒确实曾经戏言将钟晴讨给雷再晖做新娘，不由得眼前一亮。最近雷志恒常常想当年，深悔对养子雷再晖不公，虽然事业有成，却不见他成家立室，大概是被伤透了心。雷再晖此举恰恰治到了养父的心里去，叫他死而无憾。
　　但有人气炸了肺，也顾不上说出来的话有多滑稽：“胡扯！哥！你不能随便拉来一个过气明星就说她是未婚妻！你说！你演这场戏，我哥付你多少钱？”
　　雷再晖虽是孤儿，却不稀罕些微兄妹之情。他要给老父亲一些临终安慰，却被深深冒犯。雷暖容的所作所为已不是任性嚣张，而是自私冷酷。
　　他正要发作，突然感觉右手手心被“未婚妻”深深地捏了一捏。
　　她感慨满胸，语气如梦：“我演这场戏，再晖要给我一辈子。”
　　雷暖容顿时被这句话给钉在原地，动弹不得。雷再晖心中一动，也侧脸望向钟有初。她眼底一片似海深情，不断涌上来，即将满溢之时，却对他促狭地眨一眨左眼。纵是雷志恒这样的人物，也被骗了过去。他大感安慰，轻轻拍着钟有初的手，一面笑一面咳出许多痰来：“好！很好！”
　　艾玉棠轻声道：“老雷，累了就躺下休息一会儿。钟小姐既然和再晖是这样的关系，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走——是吧，钟小姐？”
　　钟有初点头。雷志恒也觉得倦了，便眯起眼睛蓄神。艾玉棠将床头摇低，又拉上窗帘。钟有初见状，低声对雷再晖道：“我出去打个电话。”
　　她走到无人的楼梯间去发短信给父亲，告知自己在格陵遇到旧同事，可能要耽误几天。
　　横刺里突然伸过来一只手，将她的手机打落在地，接连滚了几滚，电池都摔了出来。雷暖容怒目圆瞪：“我喊你，你怎么不答应！”
　　好像是有人在她身后“喂”了几声。这骄纵的女孩子还未意识到一旦丧父，将有无穷无尽的痛苦相伴余生，因此钟有初并不打算较劲：“你有什么事情？”
　　“装得倒挺像！我问你，你是不是和我哥串通好了，故意做场戏给我们看？”
　　不错，她确实和雷再晖达成口头协议，做一场戏给养父雷志恒看。
　　她是为了雷再晖的那句“不一样也没关系”，他是为了替垂死的老人穿上皇帝的新装——于是前尘往事一并勾销，重新开始。
　　这个决定如此仓促，买戒指只花了二十分钟。出于职业操守，她问雷再晖：“你父亲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你是不是糊涂了？”雷再晖并没有犹豫，从柜员殷勤摆出的数十种戒指中直接拿起一枚四爪镶嵌的梨形钻戒，“你该问我喜欢的类型是什么。”
　　钟有初脸上发热，她知道雷再晖从未特意要她难堪。从一开始他毫不留情揭穿她的谎言，到从李欢刀下救她回来——不管你是否能接受，他的锋芒总是深刻而敏锐，他的态度总是刚正而坦荡。
　　“钟有初，做你自己就很好。”他亲自取下钻戒上的价签，“做那个不一样的你。”
　　从他在珠宝柜台前为她戴上戒指，所有柜员齐齐鼓掌那一刻，她便有了贪念。
　　对于一个惯于撒谎、惯于掩饰的人来说，留在雷再晖身边分分钟都会受致命伤。可是若有一个人总能经意不经意地令你感到难堪，感到卑微，即使如此，也很想和他一起演这出戏——这是什么原因？
　　她想起自己爱过闻柏桢，明知无理还趾高气扬，不似这般满心只有鬼祟狼狈。这狼狈竟使得她不愿意老老实实回答雷暖容的问题，以致招来后患无穷：“只要让你父亲快乐，是不是演戏有什么关系。”
　　“哼，我问你，你怎么和我哥认识的？”雷暖容盯着拾起手机零件的钟有初，恶狠狠道，“你大概还不知道——因为我不许他回雷家，所以他已经十几年没有回过格陵。他这次回来是一月一日，一落机就到了医院，整整四天三夜守在爸爸床边，除了刚才替我去买东西之外，根本没有离开过！你们怎么可能订婚？别想骗我！别想骗我爸！”
　　蹲在地上的钟有初一怔——雷再晖四天三夜没有离开过医院？
　　所以他没有赴约……她瞬间就原谅了他。
　　“就算你们真的订婚——你知道我们雷家是什么背景？我爸爸有兄弟五个，每个都是响当当的大人物！你知道我哥有多厉害吗？十八岁离开家，完全没有借助雷家的一点儿资源，自己奋斗到今天这样的成就。你算什么！小地方来的小明星一个，过气的时候还爆出未成年援交事件！爸妈也许不知道，我可清楚得很！阎经纪，司徒诚，恶不恶心啊你？像你这种缺乏家教的女人，连我哥的一根头发都配不上！”
　　祸不及家人，钟有初勃然大怒：“连小角色的名字雷小姐都记得一清二楚，你怎么敢说不关注我？怎么，也和其他小姑娘一样，留过我的发型，穿过我喜欢的品牌，吃过我代言的食物，学过我的小动作？”
　　闻柏桢的前女友蔡娓娓可以作证，钟有初的手指生得美，指肢细窄，关节圆润，指甲粉红。钟有初跷着小指将手机组装好，又对雷暖容冰冷地一笑。
　　她怎么比得上当年的钟晴？笑容讥讽，又带挑衅。雷暖容浑身一颤，将手插入口袋。这个跷手指的小动作，她迄今未能戒掉。她头一次被揭爆青春期的自己原来十分猥琐，不由得嘶喊：“你！恬不知耻！”
　　钟有初脸一沉，她今天见到了病痛缠身依然一丝不苟的雷志恒和即将孀居依然从容得体的艾玉棠，他们作为养父母，想必倾尽心血，才将雷再晖培养得如此出色。偏偏这样一对兢兢业业的启蒙者却生出了雷暖容这种性格缺失、自我嚣张的女儿，令人扼腕。
　　不欲再做口舌之争，钟有初转身就走。雷暖容又叫道：“你这种女人，无论真也好，假也好，都没资格和我哥产生任何联系！”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她和雷再晖有同样的过人之处，那就是句句能切中要害，只不过雷再晖的锋芒发人深省，雷暖容的尖刻令人痛不欲生。
　　雷暖容抢先一步冲进病房，砰的一声大力将门关上——以此表现她的示威并不仅仅局限于口头，也会肢体威胁。
　　她倒是不会失控到在父母面前和钟有初闹翻。差点撞破额头的钟有初索性折过身，缓冲一圈再进病房好了。
　　病房里，雷志恒已经又坐了起来。他肘上的PICC（一种外周导管）管孔有渗血现象，请护士过来处理了一番，重新开始输液。
　　这种针会令人精神好些，副作用是汗出如浆。艾玉棠在丈夫的后背和内衣之间塞上一条干毛巾。她还清楚记得再晖小时候玩了一头一身的汗，就用这个方法吸汗，避免感冒。自从雷志恒入院以来，艾玉棠变得非常饶舌，常常招致雷暖容不耐烦，今天她却觉得母亲的喋喋不休很亲切。
　　我们才是一家人，她想。
　　雷志恒情绪很好，由雷再晖接力，和他讨论新闻内容：“云泽稀土的私有化从表面上来看是普通的金融操作，实际上却暗示了格陵有色的垄断行为，五年之内，政府必有动作。”
　　雷志恒点点头：“考虑到特首换届，时间可能还会长一点儿。”
　　雷再晖细想了一会儿说：“我竟没注意今届特首——你怎么了？”
　　雷暖容直愣愣地盯着他，突然冒出一句：“哥，你那只蓝色眼睛视力如何？我记得你以前戴眼镜矫正弱视。”
　　雷再晖平心静气：“我视力很好，从未戴过眼镜。”
　　“不可能！”
　　艾玉棠忽想起一事，打断道：“我竟然忘记了，这是缪钟联姻的请柬。”
　　她拿出一封烫金红帖给丈夫。雷志恒随意一翻，又递给儿子：“你看新娘的名字。”
　　那新娘的名字引起了雷再晖的注意：“不，有初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那就好。”
　　恰好钟有初推门进来：“不好意思，我在护士站看她们如何使用体温计。”
　　雷再晖道：“你不会用体温计？”
　　“不是不会用，只是不会看度数。”钟有初道，“她们不说我还不知道，原来除了阿司匹林能镇痛之外，还有一种副作用更小的栓剂。”
　　她竟能和护士打成一片，在医院里找到乐趣。气氛本是一片祥和，偏偏低头看手机的雷暖容重重地哼了一声，蹦出了“白痴”两个字。
　　雷再晖对钟有初柔声道：“我给你拿了一支息敏药膏。”
　　他还记得她脸颊过敏。雷志恒对妻子使了个眼色。艾玉棠起身，从立柜中拿出一个梨木盒子：“钟小姐，请你打开来。”
　　钟有初恐怕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双手没有立刻伸出去。倒是雷再晖一看见便已经明白，接过来打开，原来是纯白色的垫子上放着一颗桂圆大小的琉璃，旁边还放着一柄放大镜。
　　“钟小姐，不用这么见外，拿出来看看。”
　　钟有初依言将琉璃珠拈出来，对住灯光。就连艾玉棠也不由得叹了一声，女孩子玉白的手指衬着琉璃，好像那颜色随时随地都会流淌下来。
　　“你看到了什么？”雷志恒问她。他最爱收集古法正统的琉璃，但鲜少与外人分享。
　　这枚琉璃乍一看只是格外剔透，再细看蓝绿之间就有了海洋和大陆的轮廓，精妙绝伦：“啊，一颗微型地球。”
　　“我请地理学家研究过，各洲各洋的比例和形状，都是极精确的。你仔细看蓝色与绿色交界处，是大陆架。一万件里面能烧出这么一件来，真是很难得，算不算巧夺天工呢，钟小姐？”
　　钟有初极度为它着迷：“真的很漂亮！再晖，你的眼睛就是这种蓝色。”
　　雷暖容嗤道：“在钟小姐眼里，恐怕嫌它太小啦，一般人都觉得，琉璃是越大越好。”
　　雷再晖没理她煞风景的插话，对钟有初道：“这是我第一次建模竞赛得奖时父亲给我的礼物。他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把它当做地球仪来用。”
　　钟有初把放大镜举到眼前：“你用这个看？”
　　她的眼睛被滑稽放大，一闪一闪，恪尽职守，为这病房带来重重生机。
　　雷再晖笑着回答：“是，我用这个看。你喜欢吗？”
　　“喜欢。”
　　雷志恒附耳对妻子说了句什么，艾玉棠点点头，将琉璃重又收了起来。他们又陪着父亲说了一会儿话，雷志恒到真的倦极了才肯躺下去：“有初啊，明天一定要再来看我这个老头子。”
　　怎么能不再来？雷再晖的小时候他才讲到五岁而已。
　　待雷志恒睡熟，艾玉棠一再让雷再晖也去休息：“这是长线斗争，不要一开始就把你拖垮。”
　　“我常常来不及倒时差就要通宵工作，生物钟早已学会逆来顺受。”
　　“可那并不代表是个好习惯啊。”艾玉棠微微笑着，转向钟有初寻求同一阵线，“是不是，钟小姐？将来，还要请你照顾他。”
　　尴尬的是，由于没人做过他会回家的准备，雷再晖的房间早已不复存在，变作雷暖容的活动室和衣帽间。想来也是，他当年离家的时候连那枚有特殊意义的琉璃地球也没有带上——这得是多残酷的决裂。
　　“我在医院附近订了酒店，这是房间电话。”他刚下机就已经在一家全球连锁经营的商务酒店里预定了行政套房，距离医院十分钟车程。一进房间，行李早已运到，整整齐齐放在床边。雷再晖经常在世界各地跑，是这家酒店为数不多的白金卡客人之一。一入住，立刻有餐饮服务送到，从桌布颜色到香槟温度，全面迎合他的喜好。因为携女伴，餐具准备了两份。演戏是劳心劳力的一件事，从医院出来的两人又累又饿，全无交流，此时雷再晖才对钟有初说了四个字，就令她满心欢喜。
　　“洗手吃饭。”
　　雷再晖洗净手后，并没有立刻出去，而是双手撑在台边，低下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一声叹息，这已经是他表示脆弱的最大限度。相信没人听过雷再晖叹息。即使在百家信劫持事件中，整个公司的命运全系于他一人之手，他也没有皱过半点眉头。原来不是这样简单，人生七苦，他也要样样经受。
　　各种情绪塞满钟有初的胸腔，几乎要爆裂而出，又不知道如何安慰他。
　　“你手机响了。”雷再晖提醒她。
　　她定一定神，原来是收到一条短信，再看发信人署名，不由得讶一声。
　　“怎么？”
　　“我爸让我注意安全。”钟有初大为感动，“我还以为他生气，不理我，看来都是手机中毒产生的误会。”
　　“中毒？”
　　钟有初简单交代了两句，钟汝意打她那一巴掌早已忘得一干二净，肯回短信已经是不小的进步，终有一天会开口和她说话的。方才满心郁郁的钟有初这时才有心情打量盥洗台上的瓶瓶罐罐，池边正放着一个刻着酒店徽标的玳瑁盒子，打开看居然是一盒绿头火柴，不由得大喜：“好别致！可以给我吗？我爸他收集火花。”
　　钟汝意最得意的是收集了一整套的三毛流浪记，虽然比不上雷志恒的藏品金贵，但也自得其乐。
　　即将失去亲人的痛苦占据了雷再晖的全部身心，但只要钟有初在身边时便轻松下来。他一直野心勃勃，追逐成功，家庭不美满便要事业达到顶峰。因为曾经身不由己，所以现今他唯一的乐趣在于支配他人的人生。他从未重视生命中的小幸福——竟然会有人因为学会读温度计就开心，收到一条短信便感激涕零，看到一盒火花就赞美，真是令他百感交集。
　　他并不知自己已经深深为她着迷，此时最直接的念头是要将她留在身边，久一点，再久一点。
　　钟有初以为自己失言，不该在他面前谈到自己的父亲，令他语塞：“对不起……”
　　他看她一眼，将手上的残水弹到她脸上，钟有初猝不及防：“哎，我……”
　　他又弹了一下，钟有初终于明白是要她收声。
　　她就连扁嘴样子也那么可人。他走出去，又倚着门框对她说：“有初，我眼皮快睁不开，你先吃饭吧。”
　　“我回个短信。”
　　这条字斟句酌的回信花了她整整十分钟，等她走出洗手间时，雷再晖的脑袋已经埋在松软的枕头里，睡着了。
　　行李箱已经打开，但衣物还摊在床上。
　　钟有初怔了好一会儿，耳边只闻沉沉的呼吸声。
　　她把衣服收进衣柜，又帮他脱掉鞋子，不小心看到他的鞋码是四十二码半。
　　立刻想起以前拍过一部古装戏，女主角为了给心上人做一双靴子，偷偷用绢帕量他踩下的脚印。做演员的坏处就在此，总觉得人生处处皆是戏剧的神迹。
　　雷再晖足足睡了四个小时才醒来，一醒来就喊她的名字：“有初。”
　　“我在。”
　　窝在沙发上的她披着自己的大衣，睡眼惺忪，连滚带爬地挨到他身边。她有职业道德，不会一走了之。冬夜已长，房间里光线昏暗，雷再晖仍能看出她一张红红白白的俏脸仰望过来，过敏的地方已经复原，不由得心中升起一丝温存，摸着她的头发，柔声问道：“吃过东西了吗？”
　　“嗯，我吃了一盘姜汁通心粉。”
　　意识到他接下来的话恐怕十分严肃，钟有初坐正了身姿。
　　“楚教授说爸爸可能撑不过农历新年，”雷再晖良久才道，“一切事宜我们都心中有数。数日来，他最开心就是看见你。”
　　“老人家高兴就好。”我们虽然是赤条条来到这个世界上，却不应该空落落地走。
　　“妈妈的性格一贯是那样，不冷不热，不温不火，并非针对。”
　　“我明白。”
　　“至于雷暖容，她做人确有很大缺陷，但并非无可救药，只是我现在还没精力与时间来管教她。”
　　但凡心热，对自己亲人的态度都过于天真：“放心吧，我并不会和她起冲突。”
　　“我知道你不至于和她一般计较，但她咄咄逼人——不要忍。”雷再晖道，“有初，绝不要再委屈自己。”
　　精神力量对病人的影响竟是如此强悍。
　　雷志恒先是开口要求吃饭，过了两日，又要求下床散步。
　　收到这样的消息，来探病的人重又多了起来。川流不息的人群引得楚汉雄教授数次大发雷霆：“病人需要休息！”
　　艾玉棠持天真念头，觉得丈夫可同死神角力，且赢到最后。连乖戾女雷暖容也态度软化，不再处处顶心顶肺。她活到二十五岁，一场恋爱也没有谈过。她心志坚定，这一生只需要一双强有力的臂弯为她挡风遮雨，之前是父亲雷志恒，现在理所当然要哥哥雷再晖接力。父亲既然能奇迹般康复，她就大发慈悲，饶过雷再晖。
　　雷志恒恢复了每天上午收看英文台的习惯，半个小时的国际新闻全是雷暖容同声翻译。艾玉棠为彰显虎父无犬女，特对钟有初解释：“暖容大学读的是英语专业，她的导师曾经建议她去系统学习同声传译。”
　　言下之意十分遗憾。雷暖容偏不：“我为什么要成天飞来飞去，和一帮高高在上的人说话？有病！”只要能待在父亲身边，她宁可在格陵电力的总务处做一些琐碎工作。
　　那天，雷再晖和钟有初两人一进病房，就听见雷暖容桀桀冷笑：“……我是说爸爸不会这样小气。”
　　“钟小姐，你过来。”艾玉棠拿出一条珍珠项链，“老雷叫我拿这颗琉璃去配一条项链，你看看，喜不喜欢？”
　　琉璃地球配上一对对由大到细的珍珠，洁白润圆，十分端庄。雷志恒嫌老气：“我说要时尚点，适合年轻人。”
　　艾玉棠解释道：“老庄说琉璃颜色浮动，拿珍珠来镇是最好，再说，我觉得钟小姐很适合珍珠，典雅大方。”
　　雷再晖柔声问她：“喜欢吗？”
　　钟有初满心喜悦，并不掩饰：“很漂亮，很喜欢。”
　　雷暖容轻蔑地嗤一声。雷再晖知道钟有初不会与她计较——喜欢就是喜欢，何必故作矜持？雷志恒听她说喜欢，更是高兴：“有初啊，你靠过来一些。”
　　钟有初“嗯”一声，移到雷志恒床前，低下头，雷志恒亲自给未来儿媳戴上，又轻声道：“有初啊，我把再晖的世界，就托付给你了。”
　　一闻此言，钟有初不由得一阵心悸。
　　她突然想起了母亲叶月宾，纵身一跃之前，又将女儿的世界托付给了谁呢？
　　一部戏从开镜到杀青的周期大约是三至四个月，若是呕心沥血的大制作，又更是打定一年半载的计划。
　　做戏的日子淡淡地流过，忽久忽短。久，久到钟有初已记不清楚自己出入医院了几次；短，短又短到她觉得似乎还未听够雷志恒口中的少年雷再晖的故事。
　　值得一提的是，当戏做到精彩时分，他们在医院遇到了利永贞。
　　遇到闺蜜固然欣喜，看到雷再晖就是一脸惊讶了：“咦？发生了什么？我发短信给你……”
　　现今已经轮不到她来医院轮班，她不过是跑腿送些东西，大惊之下，钟有初尚未来得及开口，雷再晖就已经将手伸了出去：“你好，我是雷再晖。”
　　个中原因颇复杂，但利永贞那样聪明伶俐的人，立刻明白了不过是一场无伤大雅的误会。不由分说，她抓起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声音十分快乐：“有初，雷书记和艾阿姨都是好人。雷先生，我把有初交到你手上了，你要是不好好对她，我拿千万伏高压电死你啊。”
　　雷再晖爱屋及乌，顿觉钟有初的朋友也那么可爱：“一定！”
　　后来利永贞再没有出现在医院里，听说是因为工作繁忙，而工作繁忙的一大部分原因是因为封雅颂在北极的工作提前完成，即将返埠。


第十八章 它在你眼里
　　甫一踏上格陵的土地，封雅颂便深深吸了一口这令人眷恋的污浊空气。他的灵魂和肉身自北极涤荡一圈回来，更觉开阔。世外桃源固然令人向往，衬得世俗都市一切分外可爱。唯一可惜的是，他刚到北极便寄了明信片回来，至今同事们都还没收到。
　　若还有遗憾便是回到公司后没有见到利永贞。他料到她不会夹道欢迎，但不见人影也实在抗议得太明显。
　　等他述完职回到家中，母亲陈礼梅嘘寒问暖之余，不停告诉他许多琐碎的事情。
　　“贞贞替我换了杂物间的灯泡和微波炉的插座。梅雨天气，我胳膊疼得举不起来，她买药膏给我涂……实话告诉你，我的手机快捷键第一位换成了她。”
　　无一不是提醒他，这些家常事多亏芳邻不计前嫌来帮忙，可芳邻并没有给他道谢的机会。从工作表上来看，她连着下了两天电站，值了俩夜班，又马不停蹄带着徒弟去工业区检修。
　　屈思危这么器重她，真是工作多到百手千腿都做不完。整天不见人影，只有一张凌乱的办公桌，杯子里剩着半杯残茶。她也许喝了一半，收到工作信息，立刻起身便走，头也不回。
　　待她回来时，将一大沓明信片甩在桌上：“为什么电力一课的信箱里塞满了这个？”
　　哈，明信片和利永贞一起姗姗来迟。
　　封雅颂还来不及阻止她，她便一口将隔了七夜的茶喝了下去，还嚷着好渴好渴。
　　“利永贞！”
　　“怎么？”利永贞拿眼角瞥他，不咸不淡的，“大家怎么还不来拿明信片？封工千里寄鹅毛，礼轻情意重。”
　　话中带刺，还是和从前一样。
　　北极一草一木均不可带回现代都市，只有明信片。收到了明信片的同事个个笑逐颜开。封工多有人情味儿，每张明信片都附着不同字句。只有兰宁“啊”了一声。
　　“怎么了？”
　　她举着自己那张明信片，脸一直红到脖子：“我这张写的是电站防火守则十二字口诀。”
　　利永贞坐在电脑前将键盘按得啪啪作响——她已经逐张看过，唯独没有利永贞，兰宁还要在她伤口上多插一刀。
　　“封工，给女朋友带了什么呀？”有人如此问他。
　　利永贞拿起水杯快速走了出去。这姿态告诉大家，近七个月的合作之后，封雅颂和利永贞依然水火不容。
　　直到下班，两人不得不走同一条路线回家的时候，封雅颂出声了：“利工，等一下。”
　　“干什么？”
　　“一起拼车回去怎么样？”
　　利益驱使，利永贞嗯了一声。在车上，封雅颂问她：“怎么出外勤出了七日那么久？”
　　利永贞愤然：“我去创造世界了，不行吗？”
　　一部黑色别克从窗外驶过，封雅颂突然道：“利工，你觉得刚才那车怎么样？我打算买车，以后上下班方便许多。”
　　利永贞大为嫉妒。才从北极回来，拿了高额津贴，就做出这副暴发户嘴脸——不，平心而论，封雅颂一直有理财计划。
　　她突然想起佟樱彩的骐达男，实在对封雅颂骂不出口：“好像还不错。”
　　“那以后……”
　　毫无征兆，一阵疼痛自胃部传来，利永贞疼得蜷起身子，完全没有听见封雅颂在说什么。
　　她记得月初才放了一盒奥美拉唑在包里，但颤抖着手翻出来只有空空的锡板，不知何时已经吃完。恍惚间，她突然想起母亲数落她吃药如同吃糖，不由得一阵气馁加惊惧。
　　“你怎么了？”封雅颂察觉到她有异样，一张桃心脸已经煞白煞白。
　　一阵甚过一阵的疼痛不断升级，扩散到四肢百骸，利永贞紧紧捂着腹部弯下腰去：“哎，我的胃很疼……”
　　他立刻对司机说：“师傅，请你开去最近的医院。”
　　利永贞已经痛得浑身无力，双耳闭塞，病痛如同蚕虫沙沙啃食光明，眼前皆是黑暗一片。
　　有谁紧紧攥住了她的手：“永贞，坚持住。”
　　浑浑噩噩不知道挨了多久，又听见鸣笛声响成一片，谁在骂路况一塌糊涂，好似前方出了什么交通事故，寸步难行。利永贞疼得轻声哭了起来。砰的一声，鸣笛声和叫骂声灌向耳中，车门被打开。她身体一轻，已经被封雅颂抱了起来：“永贞，不要怕。”
　　怎么可能不怕？疼痛最能折磨人的意志。她心底一片悲凉，以为短暂一生就此结束，可又不甘心。大约半小时后，在社区卫生站内，利永贞才从那些消极负面中恢复神智，头依然有些晕，但胃已经完全不疼。
　　“怕你坚持不住，所以先在卫生站挂了药。”封雅颂拿热水过来，“喝下去。”
　　没有经历过的人不会知道，痛后余生的感觉真是快乐极了，充满感恩：“谢谢，我现在好多了。”
　　坐诊大夫过来建议：“小姐，你经常胃疼？最好还是定期检查。”
　　他应当在利永贞痛的时候命令，那时候叫她做牛做马也愿意，现在她只觉得这话过耳即忘。面对医生她唯唯诺诺，但对着封雅颂又恢复强硬：“今天的事情不必告诉我妈。”
　　封雅颂从未见过她疼成这个样子，认真问她：“利永贞，你上次做检查是什么时候？”
　　她从未做过胃镜——一根管子从嘴巴伸进胃里去，光听听就不寒而栗。
　　封雅颂大为震惊：“你是不是疼傻了？做胃镜能比你今天痛苦？”
　　利永贞仍在嘴硬：“我并不是常常这样疼。”
　　“可是一旦疼起来就不成人形。”封雅颂句句尖锐，“额头全是冷汗，一张脸煞白，胡言乱语，哭爹喊娘。利永贞，你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听闻自己竟有这么多丑态落在他眼里，利永贞愈发不听劝：“马上就是年度体检，为什么要现在花钱？钱是浪打来的吗？”
　　“平时不见你这样吝啬。”
　　“敢和你比小气？每个人都有明信片，独独缺了我！”利永贞存心要将话题岔开，岂料越说越气，“封雅颂，你有什么资格批评我？你走了七个月，只要礼梅阿姨一个电话，灯火水电都是我去修，你女朋友被撬墙脚，我狂追七条街……”
　　抛开种种恩怨，难道她不值得一张明信片？利永贞越想越委屈，返家全程不再和封雅颂说话。封雅颂也没有解释，眼内平静疏离，若有所思。
　　到家了他才说：“利永贞，气消了？”
　　利永贞立时决定恨他一世，并且要将这决定和钟有初分享。
　　等进到家门，林芳菲不由分说递过来一个纸盒：“哎呀，你可算回来了，雅颂的礼物早就送到，我和你爸都好奇得很。”
　　利存义说：“我们尊重你的隐私。”
　　话虽这样说，他们却大大方方地围了上来。
　　利永贞揭开盒盖，里面放着一本银色相册，哎呀，实在重得很，两只胳膊环过来恰恰能抱住。她翻开厚重的牛皮封面，扉页上写着简简单单几个字。
　　利永贞：
　　它在你眼里。
　　封雅颂
　　他们听见女儿轻声嘟哝：“早点拿出来，我也不至于气得胃疼。”
　　她一页页翻开来——是封雅颂拍的北极照片。
　　雪龙号无比威风的红色船尖似要撕裂天空；直升机内的仪表盘；黄河科考站上飘扬的五星红旗；北极熊扭头看着镜头；黄色小花簌簌在风中站立；冰川的姿势如同鲲鹏齐齐展翅高飞；极小的灰色蜘蛛爬在暖气管上；世界最北电站……
　　都说北极风景单一，可是张张照片都有独特取景之处，一幅北极风光在利永贞眼前徐徐展开。
　　利永贞看得痴了，目光久久不能离开。她稍后才知道一共两百一十九张照片，从封雅颂离开到回来，每天一张。
　　林芳菲终于忍不住发问：“这些都是雅颂拍的？”
　　利存义赞道：“没想到他的摄影水平如此高。”
　　“那是相机好，他上船前带了一整套的镜头。”利永贞反驳，“还有，单反穷三代。”
　　林芳菲当然比女儿更加牙尖嘴利：“哦？是吗？我不见你玩单反，可也穷得叮当响。”
　　利永贞立刻打电话给封雅颂：“二月八号这张我要放大，方不方便把底片传给我？”
　　“要多大？”
　　利永贞雀跃：“我要将北极熊的粪便和小黄花挂在床头。”
　　封雅颂知道她气来得快也消得快：“我送给你。”
　　“谢谢。”
　　林芳菲感叹道：“雅颂真是个有心的孩子，送给贞贞的礼物这样精致，送给他女朋友的又该多……”
　　话音未落，利永贞已大力将相册合上，推到一边去。她已经想歪了方向，还越想越歪。
　　过两日封雅颂果然将照片连相框一并送了过来，而利永贞连水也没给一杯。
　　“利永贞，你最近情绪波动很大。”
　　“生理期，不行吗？”
　　封雅颂只得摇摇头，叹口气。她浑然不觉自己这样疑神疑鬼、患得患失的样子，在旁人眼内已经十分可疑。
　　钟有初劝解她：“你如果想知道相册原本的主人，就直接去问他。”
　　“怎样问——封雅颂，这相册是不是原本准备送给佟樱彩的？她现在要不着了，才送给我？”利永贞摇头，“只怕什么答案我都不相信。”
　　钟有初轻轻道：“我不信利永贞会爱上这样一个轻佻的人。看轻你爱的人，等于看轻你自己。”
　　利永贞一字一句咀嚼，如醍醐灌顶：“有初，你说得对。”
　　可一时的醒悟并不能长久，在工作中看到封雅颂，利永贞依然不知道如何管理自己的情绪，与他抬杠，斗嘴，针锋相对。
　　就连晨跑也要争。咦？封雅颂几时也有了晨跑习惯？不管，不给他说话机会，要跑到他前面去。
　　“为什么利工和封工还是水火不容？我以为他们合作了这么久，至少会有些默契。”
　　“默契从来都有，只是利工嘴上不饶人。”
　　“封工脾气收敛了许多，至少两人进电梯，他会按键；利工骂人，他会圆场。”
　　“去过北极的胸襟就是不一样。”
　　不仅是胸襟开阔，出手也很阔绰。封雅颂很快买了车，头一位乘客是利永贞。她却十分不礼貌，当成的士往后车厢坐。
　　封雅颂也没在意她的臭脸，发动了车子。他这辆车有全景倒车系统，但认真的他从来不用，仍是从驾校学的姿势，一手握方向盘，一手扶椅背看车后的障碍物：“我给你讲个笑话——以前有一个财迷，从来不打的士。”
　　利永贞立刻疑心他在指桑骂槐：“什么意思？”
　　封雅颂转着方向盘将车拐到主干道上：“有一天财迷提着很重的箱子出门，实在没力气了，决定打一回的士，结果和司机吵起来，你说为什么？”
　　和他较劲半辈子的利永贞立刻开始搜肠刮肚：“你这是脑筋急转弯？猜人名？地名？歌名？成语？歇后语？这得有个提示才行……”
　　她偷偷摸出手机来搜索，封雅颂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忙忙碌碌的她，不由得笑着摇了摇头。
　　“……不知道，你公布答案吧！”
　　“因为他是头一次打的，他很担心司机因为行李重多收钱。”
　　利永贞足足愣了三秒。
　　“真不愧是从北极回来的精英，连笑话都冷得彻骨。”
　　封雅颂继续说：“还没完。他已经做好了跟司机力争到底的准备，必要的时候就拿公交车跟他打比方……”
　　怎么还有下集？利永贞问：“你在哪里看到这个笑话的？我刚才没有查到。”
　　他们已经驶过电力大厦，汇入都市的夜归车流中。
　　“结果司机很友好地说，先生，行李绝对免费，不收钱……”
　　“我知道！他一定是说那就把我也装进箱子里去！”
　　“没有。他就拿出笔写了个地址，说那司机麻烦你帮我送过去，我坐公交去了。”
　　“最后猜错了！”利永贞大为懊恼，“我觉得我的想法也很有意思！不应该有标准答案。”
　　前方的信号灯变成了红色。封雅颂停下车，转头深深地看她。
　　“永贞，我真的只是想让你笑一笑而已，你能不能不要总想着和我争，就安安静静地听完这个笑话呢？不好笑你可以不笑。”
　　利永贞一怔，不晓得自己怎么突然说了一句：“专心开车，不要说话。”
　　封雅颂柔声答道：“好。”
　　她随即就把脸转向了窗外，仿佛外面有很值得凝视的风景，过两秒看厌了，又转头看另一边，最后开始认真翻手机上的通讯簿，从A翻到Z，又从Z翻到A。
　　到了家，她正要开门进去，封雅颂喊她的名字：“永贞。”
　　她不知他要说什么，便等了一下。直到感应灯熄灭，两人都站在黑暗中，利永贞的心才猛烈跳动起来。不知为何，她突然想通了。
　　北极是她和封雅颂共同的梦想，从来都是，她不会和别人分享，封雅颂也不会，这和爱情无关。
　　封雅颂说：“晚安。”
　　“哦，晚安。”
　　她如释重负地溜进门去，两颊烧得如同烈火燎原。
　　后来她就坐到副驾驶座上去了。
　　后来封雅颂每次接她回家都会给她讲个笑话。有听过的，有没听过的；有好笑的，有不好笑的，但利永贞再也没有插过嘴。
　　她问钟有初：“他这样，是在追我吗？”
　　钟有初抚着额头说：“我不知道。”
　　利永贞顿感惊慌：“我可一五一十都告诉你了，你要对我的感情负责。”
　　钟有初无奈道：“我也只有倒追的经验而已——啊，你可以看他是否受你追。”
　　这提议真差劲！
　　“楚求是怎么追你的？”
　　利永贞哼了一声：“没什么印象，总归是送送花，吃吃饭。”
　　她已经完全忘记楚求是曾经天天早上打电话骚扰她，可见此人在她心里并没有地位。
　　可怜人家也是青年才俊，敌不过封雅颂才接送几天，利永贞已经一颗芳心急急地要交付出去。
　　“好，那我问你，如果封雅颂追你，你怎么办？”
　　利永贞声如蚊叫：“不知道，大概会很气。”
　　“你是不是觉得封雅颂曾经和佟樱彩在一起，所以他爱你，没有你爱他那么深？”
　　这句话说到利永贞心上了。
　　“永贞，不要把曾经的情史当做瑕疵，把它当做疫苗，以后封雅颂就有抗体了，明白吗？”
　　利永贞觉得有道理，可毕竟不甘心：“那，我也去打个疫苗怎么样？”
　　钟有初轻声呵斥道：“你们已在暧昧，何苦伤害无辜的人。”
　　利永贞嬉笑：“我开玩笑。有初，和你聊天好愉快，晚安！”


第十九章 逝
　　雷再晖望向收了线的钟有初，一对鸳鸯眼似笑非笑。
　　“你只有倒追的经验？”
　　彼时他们坐在行政套房的起居间内，墙角点一盏弯颈白炽灯，温暖灯光撒下来，映得他一头黑发如鸦羽，手中的记事簿正翻到崭新一页，上面工整写着几行工作安排。
　　“这……”
　　雷志恒身体愈来愈好，头脑愈来愈清醒，可是雷再晖并没有多高兴。
　　他好像来了兴致，整个晚上两人并没有说什么话，此时又加一句：“你教训起人来头头是道，老气横秋。”
　　不知是褒是贬，钟有初只得说：“我很喜欢偷偷看女主角的剧本，以前的台词写得很精致，引经据典，所有诗词都应景应物，美得不像话。”
　　雷再晖突然感兴趣：“说两句来听听。”
　　被他这样突兀一邀，钟有初脑中诗词完全忘光，一时只拾起两句：“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最通俗最浅显，三岁小儿都会吟诵的唐诗，完完全全写出雷再晖颠沛流离的人生。幸好现在身在故乡，虽然是住在酒店里。
　　雷暖容不知何故，选在一个雪夜来访：“雷再晖，你看，一搬回去住，父亲的身体和精神都好多了，总说闲得发慌。我和妈妈打算为他出一本彩绘册，展示他一生所收集的琉璃，父亲一定笑得合不拢嘴。我们出力，你出钱！”说得好不理所当然。
　　除开在片场，钟有初从未见过一个人的情绪可以变得那样快。她刚到医院时，雷暖容还将雷再晖看作唯一救星，死命缠着他；雷志恒稍稍好一点，立刻将雷再晖视为鹊巢鸠占的敌人。变心如此之快，只有一个原因——她并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雷暖容滔滔不绝说了一堆，雷再晖沉稳听着。钟有初坐在他身边，只见他长长的睫羽凝然不动，如同一尊雕像。
　　“喂！说话！”
　　“父亲知道你们的计划？”
　　“蠢啊你，这是个惊喜。”
　　“他恐怕不适合这样劳累。”
　　“那你不用管，我和妈会操作。父亲写的心得有一大摞，你拿钱出来，我找人润色。找顶级摄影师来拍照的话，要提前一个星期预约。孟国泰那种商贾都能出自传，父亲一生奉献给格陵电力，写本随笔有什么不可以！”
　　雷暖容这种无脑人居然一套一套说得好不流利。钟有初心一直提到胸口，知道背后一定有人怂恿，趁这一家人病的病，老的老，弱的弱，要揩油水。
　　雷再晖拒绝了：“不行。”雷暖容作好和他争辩的准备，立刻高声呵斥他：“出一本书又不要很多钱！就算加上宣传费，对你来说也是九牛一毛！快点儿拿支票簿出来！现在是你表现孝心的时候了。”
　　雷再晖道：“雷暖容，你想清楚，父亲并不是实业家，为何会有价值千万的收藏品？”
　　雷暖容脸色一变，咬住嘴唇不说话，面上慢慢显出懊悔和害怕交织的神色。
　　“切勿晚节不保。”
　　钟有初也觉得一股寒气慢慢爬上脊骨。
　　慈祥和蔼的雷志恒不是完人，不，远不是完人，而是浊人。
　　她忽觉锁骨间的琉璃地球有千斤重。
　　雷再晖又道出严酷事实：“父亲已经交代我，身后所有藏品匿名分批捐给美术馆、博物馆，低调处理。”
　　雷暖容乱了阵脚：“父亲现在稳步康复，你不要咒他。”
　　“父母已经教了你快乐、洒脱、自在和高傲，现在开始，你要从我这里学会否定、挫折、沮丧和反思。”
　　“雷再晖，几时轮到你教训我！”
　　“长兄如父。”
　　雷暖容一肚子晦气，猛地起身：“就当我没来过。”
　　她一阵风似的卷出去，落下外套也浑然不觉，钟有初赶紧给她送出去。
　　“其实很晚了，天气又差，不如留下来。”哎哟，还不是雷家人，已经摆出大嫂口吻。雷暖容一边愤愤地想着，一边戴好帽子手套，又缠好围巾：“爸爸每天晚上要起来三四次，我得回去。”
　　她有一份如假包换的孝心。
　　“钟有初，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
　　钟有初婉转道：“那个人让你踏雪来访，好为你说的话加重几分筹码，可见并不关心你。”
　　“亏我还敬重他是父亲的老部下。”雷暖容冷冷道，“用心险恶。”
　　哎呀，原来她想错了，钟有初暗怪自己孟浪，起初还以为是雷暖容的异性朋友。
　　“我一开始并不知道雷再晖是领养儿。他是长子，令人骄傲无可厚非，可是一旦知道他的身份——鹊巢鸠占你明不明白？你怎么受得了他？自大，冷酷，专断……”
　　哥哥也觉得妹妹难缠。钟有初折回来，他正站在窗边喝水，杯中的冰块儿叮当作响，显然是动了些气。钟有初摸着项链，轻轻走过他身后，冷不防一个严厉的声音响起：“觉得它很脏？”
　　钟有初并不是圣人：“我一直觉得它很脆弱。”
　　他将水杯放在窗台上，朝她走过来。因为暖气足，钟有初在房内只穿了薄薄的驼色羊毛开衫，链坠正好落在锁骨处。雷再晖伸手轻轻拈起那颗价值不菲的琉璃：“至少现在不要摘下。”
　　这股气势令她不自在，雷再晖在她面前展开了陌生的一面。
　　“如果不是生病，只怕已经被请去谈话。”陌生的那个雷再晖说，“国人的观念自古如此，再严重的罪，都可以用死来赎。”
　　现在这种结局反而好。人生如此，只得残酷。
　　“可是楚教授肯签字让他出院，他在好转。”
　　雷再晖双肩有些塌下来。他们都将医生奉若神明，说一不二，不愿深思。
　　那天并无特别，只是雷志恒特别通透，雷暖容特别温顺，艾玉棠特别慈爱，雷再晖特别沉默。
　　“再晖，这是你的身份证明以及领养档案，以后由你自己保管。”
　　雷暖容嗔道：“爸，你这是干什么？不要急急忙忙立遗嘱。”
　　雷志恒正色道：“我们是寻常人家，没有遗嘱，一切交给再晖处理。”
　　“对。”艾玉棠微笑，报出一个门牌号，“精卫街138号，我永远也忘不掉。再晖，你自该从废墟中存活下来。”
　　钟有初一下子坐直，这个门牌号她也永生难忘——无脸人的家啊！
　　“你只有小臂那么长，浑身血污。从来没有见过在台风中还能毫发无伤的婴孩，再晖，你福大命大。”
　　“我知道你是假的，”雷志恒突然对钟有初说，“但你和再晖哄得我很开心。”
　　他呵呵笑：“你的耐性不假，谢谢你，孩子。”
　　从头至尾，艾玉棠和雷暖容都在说病人恢复得很好，但雷再晖没有说一句话，只有雷暖容试探地喊他哥哥，他应了一声。吃完饭后，雷志恒和雷再晖在阳台上喝了杯茶。说他们两个不是亲生父子吧，好多姿势和语气都很相似。
　　夜色美好，繁星满天，闪耀了千千万万年。
　　“快回去吧，明天再来。”
　　那明天钟有初还要不要来做戏？两人自雷家出来，慢慢走回酒店。
　　街上并没有什么人，零下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割着肺，呼出来的白气一缕又一缕。两人又见有流星陨向东南角的大海方向，心里有说不出的迷茫和空洞。
　　回到酒店，钟有初鼻尖已经冻得通红：“既然……是不是该谢幕了？”
　　雷再晖没有回答她，钟有初发觉自己失言：“对不起。”
　　她转身欲走，雷再晖突然从背后抱住她，低声道：“有初！不要走……”
　　他抱得很紧，好像一松开她就会飞走似的，他的脸埋在她的发丝间：“他总希望我惹出个烂摊子，让他收拾，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做——来不及了。”
　　事后钟有初想起来，那时候雷再晖已经隐隐感到，这就是所谓的回光返照吧。
　　雷再晖一直不肯松开她，她没有睡到客房去，而是和衣躺在他身边，想睡却又睡不着，脑袋昏昏沉沉的。凌晨两点三十七分，电话响了。
　　还未走进雷家，便听见哭声透墙而来。一进门更是不得了，雷暖容在地上不住打滚，看到钟有初，突然一个鲤鱼打挺翻起身，又把她往门外推：“外人滚出去！”
　　艾玉棠虽也伤心欲绝，但还晓得阻止女儿放肆。雷暖容又去追打正在填写死亡证明的医生，一边抡拳一边嚎叫：“继续抢救，继续抢救啊！你们为什么要给我希望，最后又夺走他？为什么？为什么？”
　　不，从来没有人给过她希望，她只是一厢情愿。雷再晖走到已安息的老人床边坐下，凝视了他的面容几秒。灯光下雷志恒的脸颊消瘦但不凹陷，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笑容。这段时间的快乐和营养，使他走的时候维持了尊严。
　　突然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他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那手虽然小巧，虽然柔软，却令人镇定。
　　“妈，衣服在哪里？”
　　艾玉棠将寿衣拿出，想替丈夫换上，但不知为何，双手抖得如同筛糠一般。钟有初过来帮忙，雷暖容又冲上来想打她：“关你什么事！不许你碰我爸！谁也不许碰他！”
　　雷再晖即刻叫医生给雷暖容打镇静剂。
　　“死的是我爸啊！为什么你们还要霸占他？你们都去死！我不要他死！”
　　她的胡言乱语渐渐变弱。一切都安静了，一如雷志恒在那一边的感觉，一切都安静了。
　　雷志恒书记的病已经拖了这么久，谁都知道这样的结局避免不了。格陵电力所出的讣告，是定于停灵的第三日集体去吊唁。利永贞和封雅颂也在列，但未来得及与钟有初说两句话便要匆匆离开，为络绎不绝的吊唁者腾出位置。
　　他们没有见到第一日的盛况，据说这次雷家的众多亲戚全部到齐，场面颇为壮观。生的时候没空看他，只有死了才济济一堂，个个痛哭流涕，悲恸不已。
　　“老雷，我一直衣不解带地照顾你，实在问心无愧。”艾玉棠深感疲倦，只对一双儿女说实话，“我记得你们父亲生前总爱说‘顺天之时，随地之性，因人之心’，那我就真的不悲伤了。”
　　格陵是移民城市，各种殡仪礼节由五湖四海带入，一旦攀比起来，非常铺张浪费。光花圈就已经全是鲜花与富贵竹编织，每三个小时必须清理一次，否则便摆不下。挽联上，写着许多如雷贯耳的大名，也一起丢掉。
　　当然，这些事不是雷家遗孀来做，自有治丧小组接待和打理。
　　负责收帛金的会计第一日便受到极大挑战，不得不在下午四点急召银行的押运车来取款。雷再晖采取新式做法，令来宾只鞠躬不用跪，但仍有不少人坚持将头磕得梆梆响。
　　死后极尽尊荣，与生前孤寂形成强烈对比。
　　雷暖容只晓得哭，但凡有人和她说上两句，她便号啕，于是再没有人去惹她。直到邝萌出现，她去安慰家属，没有说上两句，雷暖容已经涕泪交流，大哭之余，还不忘控告家兄冷血，一滴眼泪也未掉。可她控诉的方式十分奇怪，极像是得不到兄长关爱的孩子，转而夸张诋毁。邝萌原想套些话出来，奈何不得要领。
　　她知道雷再晖是个极能控制情绪的高人，更何况他与养父十几载未见，只怕感情有限，再见雷再晖一身丧服，伫立遗照旁，身形瘦削，我见犹怜，恨不得立刻冲上前去替他分担。无论怎样，他现在也应该十分脆弱，正需要一襟温柔胸怀。她一直逗留到黄昏宾客稀少的时候，才鼓足勇气凑上前去和雷再晖寒暄：“雷先生，我是邝萌。”
　　可他的记忆显然没有为邝萌留下个好位置：“邝小姐？”
　　邝萌只得谈起自己那桩消遣用的小生意：“你不记得了？我，我本来要请你工作，只是，现在……”
　　雷再晖这才将前因后果一并记起，他并不欲在灵前谈论工作，于是便轻轻走开。邝萌立刻会错意，心潮澎湃，快步跟上。
　　“令尊没有和你说过？”
　　“什么？”邝萌贪婪地望向他的脸，在她印象中，雷再晖穿过银灰、深红、明黄、藏青，可原来他穿黑色才是最好看的，除了原先的逼人气质之外，丧父之痛令他更多添了一分肃穆冷俊。她就是爱煞雷再晖这副冷冰冰的无情模样，她还不明白，雷再晖的无情，只适合欣赏，不适合接触。
　　“抱歉，我已经不接低于五十万的案子，三个月后，我不会接一百五十万以下的案子，以此类推。”
　　如同一桶冰水从头灌到尾，邝萌微张着嘴，一颗心直坠到脚底。他这样说是什么意思？他要退休？他要消失？他的世界是七大洲五大洋，而她的世界只有海伦街和鼎力大厦！前半生，她已经和雷再晖擦肩而过了一次，难道这次又要错过？
　　心情一糟，邝萌便口不择言：“我出到五十万以上的价格！一百五十万以上也可以商量！请你留下来！”
　　这话中的意思简直呼之欲出——我已经将一颗热乎乎、扑腾腾的心挖了出来，捧到你面前。可是雷再晖并不多看一眼，他色彩迥异的眼睛，并没有在邝萌身上多停留一刻，他干净利落的话语，并没有半点儿犹豫：“我不会接你的案子。”
　　他对邝萌鞠了一躬，是标准的家属答礼，正欲走开，邝萌哀哀的声音又在他背后响起：“雷再晖，难道你真的不记得我？我明明记得你穿一件深红带明黄条纹的衬衫，对我说——”
　　他对曾经说过的那句话再清楚不过，他说：“邝小姐，百家信不养富贵闲人，你被解雇了。”
　　这句话中的每一个字都不应该令人魂牵梦萦，因为那仅仅是他的工作。
　　可是，我和钟有初一样，也曾是百家信的员工，同样因你失去饭碗，为什么她就不同？邝萌只能在心中默默说下去，因为雷再晖已经走出十来米远，显然对她的纠缠一点儿兴趣也没有，丢她一个人演独角戏。她怎么说也是富家千金，怎么会将自己推向这样尴尬的境地，跑到丧礼上来剖明心迹，还无人喝彩？
　　一生中最大挫折不过是被百家信开除的邝萌，并不明白人在伤心到极致时会耳目闭塞，更何况伤心的表达方式并非只有雷暖容那一种淋漓尽致。心情糟到不能再糟的时候，她见一袭黑衣从场外进来。那黑衣女子束着一个马尾辫，颈间戴着一弯珍珠项链，右手里拿着一柄剪刀，匆匆地朝雷再晖走去。
　　钟有初？她怎么会在这里？邝萌顿时想起自己曾经阻挠他们见面，刻意制造误会，如今看来却是白白出丑了！她呆呆地看着钟有初走到雷再晖身边，对他低声说了几句，雷再晖点点头，俯下身来。
　　从邝萌这个角度，看得非常清楚，雷再晖俯下身来的时候，才真正露出了疲态，将额头轻轻搁在钟有初头顶，借一点儿她的力量。钟有初将他的衣领扯出来，剪下一角，复又整理好。
　　一瞬间，邝萌有一种大势已去的嫉妒感。
　　这位不合时宜的嫉妒者眼睁睁看着雷再晖接过钟有初手中的剪刀，走到雷暖容身边，将剪刀递给她：“暖容，剪一块儿你的衣服，去陪父亲。”
　　雷暖容此时情绪又天翻地覆，十分厌恶钟有初与雷再晖亲近，可之前已经为此闹过，被兄长强势制止，如今只剩万分心酸：“我要你帮我剪。”
　　“好。”
　　霎时间兄友妹乖，艾玉棠心下安慰之余又顾虑重重。她太了解女儿，女儿的情感不是找寄托，而是找寄生，这种感情观是扭曲的、狭隘的、错误的。现在雷志恒去世了，哀思未过，女儿已经用热烈的眼神锁定下一个寄生者——雷再晖。
　　艾玉棠与成年后的雷再晖接触不多，不知道他的感情事，但刚才那位拉着他说话的时髦女郎，相貌装扮很是亮丽，雷再晖看都没有多看一眼，可见他并不多情。再看钟有初，虽然已经承认和雷再晖是假扮情侣，但观两人眼神动作，情深内敛，骗不了别人，迟早也骗不了彼此。
　　她与一般母亲不同，一生的信条是“无为”二字，虽然态度淡漠，可也不妄加干涉，因此从未想过要凭一己之力拆散雷钟。她只希望女儿别受到伤害，及早抽身，总好过雷再晖亲手将羞辱加至妹妹身上，闹至家不成家。


第二十章 两处别离
　　雷志恒下葬那日，天气非常恶劣，大雨从早上四五点钟便开始下，一直不停。雷暖容望着环抱墓地的山山水水，不禁呜咽：“以后爸爸就住在这里，不和我们回去了吗？”
　　雷再晖回答：“是，但我们还要回去。”
　　他将雷暖容和艾玉棠送回家。钟有初已经先行带着钟点工将家里打扫干净，做了鸡蛋羹、素汤和一些清淡的菜蔬。
　　“伯母，你们一定累极了，先拿热毛巾擦擦脸。”
　　雷暖容一看见她便气不顺，哪管场合，只指着她的脖子叫：“还不把项链取下来！”
　　钟有初正将热毛巾交给雷再晖，雷再晖擦了一把，一根睫毛粘在了脸上，钟有初指了指自己的脸，他没有明白，她便伸手替他拈掉。这亲昵的举动落在雷暖容眼内，瞬间暴怒，跨过茶几就要亲自来摘，可是手还没有碰到钟有初，就已经迎面一条毛巾掸过来，打得脸颊生疼。晕头转向间，她听见一个不响但极镇静的声音：“只有把它戴上去的人，才有资格叫我取下来。”
　　见女儿吃瘪，艾玉棠心中颇不是滋味。正如雷再晖说的那样，钟有初不会和雷暖容计较，但若咄咄逼人，她也不会客气，一旦不客气，只会莽撞冲动的雷暖容哪是她的对手！
　　原本就是低气压的大环境，饭桌上更是乌云密布，雷电交加。艾玉棠心知现在只剩孤女寡母，生怕钟有初会伸手来打一直哼哼唧唧、敲碗摔筷的女儿。钟有初刚放下筷子起身，她便眼皮一跳，整个人绷直，满面戒备。
　　可她只是盛了一碗汤，放在艾玉棠面前：“伯母，不要怕，我不打人的。”
　　艾玉棠勉强一笑——你虽不打人，但别人也不能轻易冒犯你。
　　饭后尚有几件琐事要处理，如帛金的回礼、藏品的处理等，雷再晖将雷志恒生前的安排大致说了一遍：“如果哪件藏品对你们来说有特殊意义，告诉我。”
　　艾玉棠知道那些藏品动辄便要六位数，怎么好意思叫雷再晖出钱，况且她并不是不知道它们的来历——于是直摇头：“烫手山芋，要来无用。”雷暖容倒是脱口而出：“有一座青色的球形镇纸，里面有一只火貔貅，脚踏云气，活灵活现，哥哥，我要那个。”
　　雷再晖点头，又对艾玉棠道：“我会保留有初的项链。”
　　闻言，雷暖容即刻要弹起，她现在已经成了定时炸弹，时时刻刻有爆裂的危险。艾玉棠将女儿两只手腕当做两根引信似的抓紧：“再晖，所有的事情你决定就行，我们没有任何意见，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我们就不强留了，外面雨下得很大，你们自己当心。暖容，妈妈累了，我们休息一会儿。”
　　待他们离开，艾玉棠才松开女儿的手腕，低声警告：“暖容，拿了镇纸就别再想其他了，不要得陇望蜀。”
　　雷暖容气急：“他为什么要保留钟有初的项链？是作为对她演戏的答谢吗？给她钱呀！给她钱就可以了！”
　　“刚才再晖抽你一记你已经忘光了？”艾玉棠疲惫不堪，“到底什么样的答案才会让你满意？”
　　“她根本不配！我一开始就警告过她，但你和爸爸对她太和颜悦色——”
　　“那你想要妈妈怎么做？去求雷再晖和你在一起，还是求钟有初离开雷再晖？自从再晖独自回来，我就知道，你总要寄生在他身上，可他又带来了一个钟有初！一开始，我也挑剔，我也介意，我希望他们分开……”
　　“你根本没有一点儿行动！”
　　面对女儿的指控，艾玉棠感到了深深的悲哀：“你叫我硬生生地在你病重的父亲面前，将一对恩爱的情侣拆开？”
　　“爸爸知道他们是在演戏！说到底，是你压根儿不在乎我的感受。”
　　“暖容！如果不在乎你的感受，当年我就不会昧着良心逼你父亲将再晖赶走，甚至不许他留在格陵！我以为他走了之后，会给你一个健康成长的空间，大错特错！一直以来，你只爱你的父亲，根本就看不起我！也对，我所谓的母爱根本没有底线，确实不值得你尊重！”
　　艾玉棠这样一番指责严重挑战了雷暖容的价值观，她的逻辑既没有底线，也不知尊重为何物，她衡量世间万物的准绳只有一条，分成独占与不在乎两类：“不用解释，你们根本不爱爸爸！你们如果爱爸爸，就会像他一样爱我！尤其是雷再晖，他一滴眼泪也没有掉过！他根本不爱爸爸，所以也体会不到我对他的爱！你们都吝惜自己的感情，只有我……”
　　实在和女儿说不到一块儿去，她心烦意乱，走到窗前，一把推开，深深吸了一口湿漉漉的空气。雨丝如急弦般拍打着她的身体，透过灰色雨幕，艾玉棠突然睁大了眼睛，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
　　视野虽然不好，她却能看见那一顶从家中出去的湖蓝色雨伞，走走停停，经过了小区前的布告栏。
　　雨伞继续前行，而一个黑色的身影却停下了。布告栏只有窄窄一条挡雨板，那黑色身影就无遮无拦地淋在雨中，动也不动。
　　艾玉棠记得那布告栏上贴着接种疫苗、消防安全等通知，以及丈夫的讣告。
　　伞面旋转，伞下的女孩子已经察觉身边的男人不见了，于是打着雨伞朝他跑过来。
　　不，雷再晖不是不爱自己的父亲。正如逼他离开的那一日，他无从分辩，只是默默收拾了自己的衣物，说了一句“爸，保重身体”，便轻轻带上门离开。
　　他的感情从来都是内敛而深沉，在心底形成一片黑海，吞没一切。在雨水的击打下，黑色身影突然慢慢地滑了下去，跪在了讣告前。因为失去亲人的痛苦，他整个身体都蜷了起来。钟有初不顾自己身上已经淋湿了大半，还尽力替他遮雨，两人一前一后，一跪一站。渐渐地，女孩子的身影也矮了下去，将手中的雨伞紧紧罩在两人上方。
　　“妈妈，你在看什么？”雷暖容来到艾玉棠身边，循着母亲的视线望下去，只看到这出默剧的结局。风大雨急，伞面如残荷般卷起，脱手，露出伞下两人，浇得如同落汤鸡一般，偎在一起，肩膀双双塌掉，可见是在相对而泣。
　　看着这一幕，艾玉棠失色喃喃：“原来……原来她也有自己的伤心事。”
　　“那是谁？是哥哥吗？我也可以的！我也可以跪在他身边，陪他哭！”
　　“他不稀罕！”艾玉棠拉住欲冲下楼去的女儿，“你还不懂吗？如果他需要你我的安慰，就不会一直强忍着痛苦，一滴眼泪都不落。”
　　“我不管！”雷暖容又跳又叫，“哥哥太久没有和我们住在一起，所以根本不知道我对他的感情！”
　　“他怎么不知道？一生一死，一去一来，一爱一恨，他心内澄明！”
　　“他知道为什么不理我？”
　　“因为你根本不是爱他，你是要霸占他！”
　　艾玉棠的当头棒喝震住了雷暖容。霸占？她只是希望哥哥留在自己身边，为什么说得这样难听？为什么要中伤她的感情？为什么连妈妈都变得这么严厉？难道真是她错了？
　　母兽总有护雏本能，所以之前艾玉棠对雷暖容的教育从来都是婉转而温柔，根本压制不住她激烈的情绪。只有雷再晖直截了当地对雷暖容说过要让她尝到否定和沮丧的滋味。
　　现在艾玉棠的态度也变得强硬，又或者是葬礼上的痛哭使她的泪腺滑了丝，这一句话竟令雷暖容的眼泪夺眶而出，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她心底感觉到了害怕。她怕，她怕如果独自去挑战这个世界，将会有更多的人对她说不：“如果爸爸还在就好了……”
　　感到雷暖容狂躁的心情已经萎靡下去，艾玉棠摸着女儿的头发，如同她小时候一般谆谆诱导：“暖容，你要知道，失去了亲情，总会有友情、爱情来代替，你的时间还很多，你的世界还很广阔，你总会遇到其他人，其他事。”
　　翌日下午，天空放晴，雷再晖将雷暖容点名要的镇纸带来。那镇纸有小孩儿头颅大小，晶莹剔透，这并不算难得，难得的是，里边锁着红色丝缕，状若火纹，缠绕成貔貅的模样。这种技术失传已久，雷暖容倒是好眼力，挑中了藏品中最有价值的一件。
　　艾玉棠看着那琉璃镇纸，不由得苦笑道：“这就是你们父亲的命根子，他一生的寄托，全在这上面。”
　　她装作不知雨中发生的事情，只说昨天雨太大，两人怎么都不小心染上风寒了，转身去厨房煮了姜汤出来：“趁热喝。”
　　雷再晖将一本存折交给养母。艾玉棠知道帛金收了不少，但并不知竟有七位数，雷暖容更是大喜：“妈妈，我们又有钱了！”
　　艾玉棠只觉得那存折有千斤重，她本来与丈夫的亲戚同事没有什么来往，丈夫的一场病更是让他看透了人情冷暖，如今却承了这么大的情：“你不懂，这都是人情债，将来要加倍还的。”
　　雷暖容立刻沉下脸来：“什么？加倍还？凭什么！”
　　钟有初觉得她这副气势汹汹的样子倒还像个正常人，于是搭了一句：“因为通货膨胀一直在发生呀。”
　　虽然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但雷暖容还是瞪了她一眼。钟有初不以为然地托着腮，微笑地望着她，微微的斜视让她的眼神平添了一分戏谑和娇憨。
　　之前在葬礼上，钟有初恪守礼仪，一丝笑容也没有露过。电光火石间雷暖容猛然想起钟晴曾饰演过的一个讨人喜欢的角色，无论顺境、逆境、富贵、贫穷，便是这样笑，笑得如同天光初霁，如同大地回春。
　　就连一贯以挑剔目光审视钟有初的艾玉棠也不得不承认，她才当得起“暖容”两个字。
　　这“暖容”竟开始融解雷暖容对钟有初的敌意，甚至情不自禁地随她而笑——但她立刻将那笑容压制下去，板起脸来。
　　“我来还，名单在我这里。”雷再晖道，“这笔钱你们留着自己用。”
　　“你？”艾玉棠不是不相信雷再晖的经济能力。雷志恒生前与雷再晖闲聊时她也听懂了一鳞半爪，知道这位十八岁离家的养子甚是出息，三十出头便已成为闻名遐迩的专业人士，收入颇丰。只是雷志恒已逝，她和女儿凭什么一再承受他的恩惠，即使雷志恒托孤，她并不会忘记当年将他赶出去的事实，难道他是要感谢她们的恶举，反而成就了他今天的事业？
　　艾玉棠想拒绝，可又不舍得拒绝，她愧对养子，但心底又渴望他能代替她们母女承担这一切：“这些人不是老雷的亲戚，就是同事，虽然和他们不常来往，但我和暖容既然在，还是免不了要交际的。”
　　钟有初并没有专心听他们说话，她来之前喝了感冒药，坐在雷再晖身边，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气息，有些瞌睡。
　　“那就离开格陵，出去散散心。”雷再晖对艾玉棠说。
　　艾玉棠其实从来都非常介意雷再晖的鸳鸯眼，蓝色的那只，好像海水灌了进去一样。雷再晖小的时候，她便总觉得那眼睛虽然清澈却看不见底，倒是把你一看，便看穿了，太冷静太透彻，令她焦虑。
　　他一走，家中再也没有那双奇异的鸳鸯眼，她不知道轻松了多少。
　　这次他回来照顾病重的父亲，母子总免不了会正面遇到，但从艾玉棠心虚的眼角瞄过去，虽然还是同样一双鸳鸯眼，雷再晖的眼神既没有力量也没有情绪，她以为是丈夫的病令他忧心，又或者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凡人。
　　直到钟有初出现，她才在雷再晖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温柔，每次两人一起出现在病房里，他的眼神总是温柔地荡漾在钟有初周围，那是恋人常有的眼神，她也并不在意。
　　而现在雷再晖的眼神中挟裹着雷霆万钧的力量，压倒一切的气势，朝她和雷暖容射来。
　　从始至终，局面都在他的掌控中。她坐在这里，根本不是在与他讨论，而是在听他安排。她不懂他的职业，不懂什么叫做企业营运顾问，此时她明白了，能让一家企业起死回生的人，眼神怎么可能没有力量，没有情绪？
　　钟有初也打了个激灵，睡意全散，她没有想到雷再晖能这样毅然决然地将雷家母女送出国去。
　　昨天明明两个人都淋了雨，回到宾馆一直发烧的却只有她。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脑袋昏昏沉沉的，就是睡不着。
　　“好女儿，你放在我骨灰中的那片衣角已经朽了。”恍惚间叶月宾簌簌爬上床来，阴恻恻地问，“我们的秘密，朽了没有？”
　　钟有初眉头打结，满脸冷汗，大声呻吟。前尘往事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在脑中不断搅动。“啪”的一声，门外的光亮直透进眼皮里来，一只手搁在她的额头上：“有初，你在发烧。”
　　是雷再晖。她听见他拿起床头电话，叫总务送体温计、退烧药和冰袋上来。再撑开眼皮，他已经将外套拿来：“有初，穿上衣服，我们去医院。”
　　他的语气柔中带刚，不容拒绝，但钟有初内心矛盾，柔肠百结：“不去行不行？去医院总会死人，我只要出出汗就好了。”
　　病人眼神惊惧，脸色潮红，语气可怜。雷再晖明知道不该惯着她，却又不忍强迫她，于是拿了枕头替她垫高脑袋，探了探她的颈窝，将洇湿的发丝拨开：“闭上眼睛，养养神。”
　　她稍微安了心，又疑心自己是在做梦，雷再晖见她眼皮忽闪忽闪，因发烧而粼粼生波的一对瞳仁，直往他脸上扫来扫去，令人又爱又怜。
　　他合上她的眼皮，可她的眼珠还在他手心底下骨碌碌地转。
　　“有初，听话。”
　　退烧物品很快送来。她烧到三十九度三，雷再晖喂她吃下退烧药，又去准备冰袋：“有初，我要把冰袋放到主动脉上，这样退烧有效。”
　　自叶月宾死后，再没有人这样温柔地低声唤钟有初的名字，一声声，一声声，好像能感受到云泽的湖水、家里的灯光。她嗯了一声。不一会儿一包冰凉的毛巾塞进她的颈窝，她双手紧紧抓着冰袋，去蹭烧得发烫的脸颊，舒服得直叹气。雷再晖又把被子卷起来，想把另外一包冰袋放在股动脉处。
　　钟有初的腿弓着，侧到一边。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那个年少轻狂的文身，灯光昏暗，他原以为是胎记一类的斑痕，再一看，便隐隐能看出枪与玫瑰的轮廓。
　　身上一轻，钟有初眉头就皱了起来，不安地弹着脚趾。等雷再晖的手碰到她的大腿内侧时，记忆深处，和文身一样永远洗不掉的、不堪回首的触感突然爆发，席卷全身。
　　她激烈地蜷起，像一只没有刺的刺猬，直缩到床头去，一双眼睛睁得极大，却是空白的，没有任何焦距。
　　“有初。”雷再晖不知她何以有这么大的反应，他的动作亲密却又正常，唐突却又坦荡，可还没等解释，钟有初突然一把扫开他，翻身下床，奔了出去。
　　门并没有锁，她只是一转那把手，门就开了。梦中永远打不开的门，终于被打开了。
　　逃吧，有初。
　　她赤脚踩在地毯上，没跑出多远僵直感便从双脚一直传上来，侵入四肢百骸，站成一座雕像。
　　不是，不是这幅地毯，不是这条走廊。
　　荒唐透顶，无力回天。
　　一张毛毯轻轻覆到她身上，走廊上的灯很亮，钟有初望见那双眼睛是令人安宁的棕与蓝，大地与海水的颜色。她平静下来，重又陷入高烧的昏迷中。
　　雷再晖把病人裹好，抱回去。整个晚上，他一直陪在钟有初床边，隔一段时间便为她换一条毛巾。
　　蒙眬间，小斜眼儿突然呢喃：“妈妈，可不可以吃橘子？半个就好。”
　　她总记得叶月宾什么也不许她多吃。过了一会儿，她便闻到橘子剥开时那特有的带着涩味的果香，有冰冰甜甜的橘子瓣递到嘴边来，她吃了一瓣又一瓣。
　　这样折腾，第二天体温竟退回到三十七度半。雷再晖出门前拿粥过来，她捧着昨天晚上剥下来的橘子皮在鼻下轻轻地嗅，突然无限惆怅与渴望：“我想回家。”
　　是啊，她是有家的，家里还有父亲和小姨等她回去，而他的家，不过是世界各地的宾馆。他不能把她强留在这个冰冷的、毫无生气的、毫无温情的房间里。
　　即使她思乡，他也想将她留下来，久一点，再久一点的念头一直没有变过。
　　“休息一会儿，等我回来再说。”
　　雷志恒在郊外租了一间仓库，改造成琉璃工作室，保存所有藏品。雷再晖小时候来过这里，但没有料到变化巨大——所有窗户均被封死，雷志恒甚至不允许一丝阳光窥探他的宝贝。
　　按下开关，藏在各处的射灯一起亮起，映着满架的琉璃，一枚枚，一排排，一列列，斑驳的色彩在封闭的空间内流淌着。
　　目录册中除了雷暖容指定要的镇纸之外，还有一幅更珍贵的琉璃画，与原作同样大小的《鸢尾花》。
　　那琉璃板仅有十分之一寸厚，平整如镜，颜色细腻凝重，沉沉地朝雷再晖眼内簇来。他见过凡·高的原画挂在纽约某一处的办公室内，便知道这一副琉璃板无论图案、颜色都极难得，其价值可算是其余藏品之和。
　　鸳鸯眼并没有多犹豫，手一松，琉璃板跌落，摔成一地齑粉，再也看不出原来的风貌。人生得有多么苍白，才会这么多的色彩都填不满？
　　雷志恒自第一次看到琉璃那令人迷乱的颜色，便生出了许多谵妄，赶都赶不走，可雷再晖却一点儿兴趣也无。他着手安排将所有琉璃分批送走，然后结束租约。他心里放不下的是，钟有初一个人待在宾馆里，有没有吃药，有没有喝水，有没有吃饭。
　　等办完事，风尘仆仆地赶回去，见钟有初虽然吃了药，喝了水，但脸色又有些红烫，更重要的是，她又苦兮兮地说了一次：“我要回家。”
　　雷再晖只是看着她，将琉璃镇纸放在桌面上，随意地朝她滚过去。钟有初接住，将脸颊贴在上面，那凉意直沁到血肉里面。
　　“喜欢？”若是她喜欢，就给她。
　　钟有初早已过了见到美好东西非要占有的年纪，于是摇头：“我家的阳台上，可以看见很美很美的晚霞，比它美得多。”
　　还是要走。
　　“你现在最好不要颠簸。”
　　“上午永贞打电话来，她七点交班之后会来接我。”不知道是什么那样好笑，她吃吃地笑了起来，“和她的芳邻一起。”
　　她想起利永贞和封雅颂这一对冤家，便禁不住地笑了，可是再一看雷再晖的脸色，就笑不出来了，有些讪讪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其实我已经不烧了，真的。”
　　“这样不行。”他俯身靠向钟有初，托着她的额头贴上来，“要这样。”
　　他额头温热，双眼微阖，钟有初可以清清楚楚看见他的睫毛一根根在眼窝里投下的黑影，温柔得令人心醉。她想起在葬礼上替他剪下衣角的那一刻，他也是这样贴着她的额头，想要汲取一些力量。她又觉得无脸人其实很寂寞，孤零零活在梦境里，只有等她做梦的时候，才能吓她一跳，然后又回到那无穷无尽的等待与寂寞中。
　　一瞬间，钟有初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想凑上去亲亲无脸人，但雷再晖突然睁开眼睛，她赶紧别过脸，假意摩挲着颈间的琉璃。
　　“如果回云泽你能开心一些的话——就回去吧。”
　　他作决定从来都是雷厉风行，一往直前，绝不优柔寡断，瞻前顾后，如已经下定决心将雷家母女尽快送走，便着手安排所有细节。但钟有初呢？他不想将她送回云泽，又心疼她思乡情切。他知道自己不方便将钟有初带在身边，担心她身体不适——他不知道这便是雷志恒对待他那些琉璃的态度。
　　他和父亲不同，在分离之前，他想将自己的琉璃时时刻刻带在身边。
　　艾玉棠显然是没有料到变相的驱逐令就这样简简单单地，从雷再晖口中发布出来，震惊之余只能机械重复他的话：“出去？去哪里？”
　　雷再晖说出七八个地名，有美国乡村、英伦城市，也有欧洲小镇、古堡胜地，风景如画，美不胜收。这些地方全都有他因工作而认识的朋友，随时能迎接雷家母女去住个一年半载，更重要的是，雷家母女就此可以不再过问格陵的一切人与事。
　　原来不是要将她们驱逐到穷乡僻壤，雨林瘴地，而是去过比现在逍遥快活的日子，艾玉棠宽慰之余心知肚明，他的提议并非灵机一现，只怕在雷志恒生前就已经开始计划，但无论雷再晖此举意图如何——她从来要的不是养子的敬爱，而是更实惠的衣食无忧：“去那些地方？我负担不起。”
　　“一应衣食住行，我会安排。”
　　他也根本无意伪装温情，只是将利弊摊开来讲，由她们选择。这件事对他而言，如同工作一样，要一丝不乱，顺利圆满。
　　艾玉棠已经心动。因为丈夫的病，她耽搁了一年半的时间，失去所有朋友、乐趣、爱好，她确实希望重建自己的生活乐趣。不管雷再晖是出于什么目的，这安排实在是仁至义尽。
　　她甚至这样说服自己：这也算是她和女儿被雷再晖给“赶走”了一次，两下扯平，互不相欠，再不必做一只惊弓之鸟：“……能适应吗？”
　　雷暖容眉头皱得非常难看：“哥哥，你去不去？”
　　“那都是时间会停止的地方。”雷再晖不理她，对艾玉棠道，“我建议去气候宜人的英语地区，如蒙特利半岛，一方面暖容可以为你担任翻译，方便融入当地人群，另一方面当地有所语言学院，很适合暖容进修。”
　　话说到这里，已经渐入佳境。沉吟中的艾玉棠眼睛亮了起来，她实在想将时间追回，她只有五十三岁，身体康健，至少还有二十年可活，为什么要留在伤心地？恸思伤身。还有暖容，她在语言方面有天分，就此埋没实在可惜，而且，她留在这里胡闹，迟早耗尽雷再晖的耐心。
　　思来想去，雷再晖的提议竟是天衣无缝，完美无缺：“好，我和暖容一起去蒙特利，越快越好。”
　　雷暖容见母亲满口答应，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竟如同野狼一般嚎叫起来：“妈妈，你不能代替我答应！雷再晖！你是故意的！你故意要将我流放到十万八千里之外！”
　　雷再晖这时才望向她，眼中有排山倒海的力量：“对！”
　　他如此爽快承认，雷暖容整个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强硬震傻了——一直以来，他不过是采取绥靖政策，令她放松警惕：“你在葬礼上对我那么好，又买下镇纸送给我，是假的，假的，都是哄我！”
　　“那不假。”雷再晖咳嗽一声，“你是父亲唯一的女儿，你的正当要求，我都会尽量满足，那个镇纸，便是我送给你的嫁妆之一。”
　　他望向她的眼神一点儿感情也没有——他只承认她是雷志恒的女儿，不承认她是雷再晖的妹妹。雷暖容指向坐在一边的钟有初：“只要我一触犯了这个小斜眼儿，你便要镇压我！”
　　雷再晖立刻厉声回答：“对！”
　　这比昨天掸她一下更令人难受——她不得不正面认识到雷再晖和钟有初之间，绝容不下她捣乱：“妈妈！说点儿什么吧！”
　　艾玉棠生怕她做出什么不得体的举动，惹怒了雷再晖，将一切安排收回，便轻轻地拍着女儿的背：“暖容，妈妈昨天对你说的话忘记了吗？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多好！换个环境……”
　　“我不去！我要留在哥哥身边！”雷暖容直着嗓子大喊。
　　雷再晖既然说得出，也预料到了雷暖容会反弹。他没打算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只是用强大的气势压制住，其余的交给艾玉棠处理：“如果你坚持留下来，也绝不可能靠近我！”
　　钟有初被雷再晖话语中的无情震住了。艾玉棠和雷暖容这对母女在刚刚失去依靠的关口，雷再晖并没有吝啬金钱，可是却没有给她们一丝温情。
　　雷暖容开始哭闹、摔打、撒泼，艾玉棠见她没有骚扰雷钟两人的动作，只是在发泄不忿、愤懑的情绪，便也不十分劝阻，只注意着别伤到女儿。
　　她已经立定心肠要离开格陵，不惜押着女儿上飞机：“这里你们不用管了，我来做她的工作。”
　　“我不去！我不去！我不去！”
　　“无论是在这里，还是千里之外，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你是你，我是我，将来不会改变，也不会增进。”雷再晖牵着钟有初起身离开，“我不认为你现在能想通，可是如果你想不通，就连雷志恒的女儿也不配做。”
　　两人下楼来，还隐隐听见雷暖容的哭声，和雷志恒去世那天晚上一模一样。不知哪层楼的新生儿也发出啼声，这相互呼应的痛哭令钟有初停顿了一下。
　　她曾像雷暖容这样，一前一后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那种空荡无依靠的恐惧并不会因为人性好坏、年龄大小而有轻重差别。
　　雷再晖发觉不妥，扶着她的肩膀问道：“不舒服？还是累了？”
　　听得他声音中亦有倦意，钟有初木然回答：“我没有不舒服，也没有累，只是觉得很乱——为什么母亲不像母亲，哥哥不像哥哥，妹妹不像妹妹？”
　　其实雷再晖现在的心情也好不到那里去。如果有可能，他并不是不愿意和雷家母女一起生活，但他绝不能允许一件简单的事情复杂化。雷暖容心怀不切实际的妄想，因此他能够教导她的唯一方式，就是否定她、离开她。
　　他说的句句在理。雷暖容不许他列席自己的青春期，现在又硬要将他拉入自己的人生轨迹，她的收放自如，她的随心所欲，总以其他人的牺牲退让为代价。
　　只是钟有初已经开始怕这无情雷霆，担心有一天也会落在自己头上：“我们回去吧，永贞该来接我了。”
　　雷再晖眼神一黯，手自她肩膀滑下。她手指冰凉，放在他的手心里白白瘦瘦的一把。
　　格陵与云泽之间的距离是两百一十三公里，开车两个小时就到了，换算成心速不过是一念之间，但他就是自私的、恶劣的，想要把她留在身边久一点，再久一点。
　　“我曾约你一月三号的下午五点钟见面，然后带你去吃饭，你还记不记得？”他将腕表伸到她面前，“现在是五点整，我带你去。”
　　格陵大北门有一条东西方向的百米街道，在这条街上居住着几十名商贩，做的是快餐饭盒、奶茶瓜果、影碟网游、房间出租的生意。所有格陵大学的学子都知道，这就是油腻腻、脏兮兮、灰扑扑的鱼米村。
　　在鱼米村的村口，有一栋并不起眼的两层小楼，做过网吧，做过服装，热闹过，也冷清过，但从没有长久过。就在人人都说它风水不好的时候，去年的九月份，也就是新学期伊始，这栋小楼的一楼挂出了“一席之地”的牌子，开始做餐馆，主打是奔放而淳朴的土家菜。
　　这是条优胜劣汰的街道，从来不乏热锅快炒。学生是最随和，也是最挑剔的；是最小气，也是最潇洒的。他们可以花五块钱吃一份油厚盐重的炒饭，也可以八大碗七小碟，一打一打的啤酒搬上来。“一席之地”的食物在丰俭由人之外还做到了新鲜卫生，风味独特。二楼的瑜伽馆未到学期末便匆匆结业，被“一席之地”的老板租下，隔成两大四小六个包间，“一席之地”真正在鱼米村有了一席之地，门面虽小，却干净整洁。钟有初摸了一下菜单和桌面，并没有一般小馆子的那种油腻感——单单是卫生这一项，在鱼米村众多饭馆中就已经鹤立鸡群。
　　钟有初和雷再晖去得比较早，作为主要消费群体的学生们还没有下课，所以坐进了二楼带窗的包间。等他们点的菜陆续上来时，门口便开始有学生等候，排成一条蜿蜒的队伍。
　　还要等位，可见口碑不错。钟有初视线所及，坐着一对穿情侣装的学生，女生手里拿着两杯服务员赠送的奶茶，不停地在男朋友身上拱来拱去。那男生正在玩手机游戏，被撞得烦了，不耐烦地抬起头来：“喂！猪都被你撞歪了！……不是，是鸟都被你撞飞了……不是，你干什么呀！”
　　“刚才打球出了一身汗——人家好像感冒了。”那女生娇怯怯地说。
　　“我今天没带白痴药。”
　　“你摸嘛，你摸嘛。”她要男朋友摸她额头，他却干脆利落地一伸手抓住她的左胸：“满意不？”
　　然后娇怯怯的女生就沉默着爆发了：“你……”
　　她还没骂完，男生便一把将她搂过来，亲一口她的额头：“没烧，别闹。”
　　刚要吵起来，又好得如胶似漆。钟有初出神地看完了，又将视线转向对面正在接电话的雷再晖。挂上电话，他开始记下一些信息。
　　突然有一束直勾勾的目光射来，他一抬头，是钟有初凝视着他手中的记事簿。
　　她凝视的时候，眼睛斜得比较厉害，元神已经不知道出窍到哪里去了。
　　“好奇？”他将记事簿递过来。
　　那上面一行行写着他的工作安排和信息收集，大部分是英文速记。钟有初只学过中文速记，翻了几页，大脑已经被涤荡得十分混乱，好不容易有四个认识的字“缪钟联姻”，又疑心不是中文，于是指给雷再晖看：“这是什么字？”
　　那是雷志恒生前行动不便，便安排儿子去准备礼金。
　　“云泽稀土的缪盛夏你认识吗？”
　　“认识。”
　　“他与格陵有色的钟家女结婚。”
　　“缪盛夏要结婚了？什么时候？”钟有初大吃一惊，又想大概是自己好久没有回云泽所以没有收到消息，“那真有七个字可以形容——浪子回头金不换。”
　　这就是用婚姻换金钱。
　　他不想扫她的兴，又不想她知道太多：“吃吧，菜凉了。”
　　钟有初吃了一片腊肉，便呀了一声，无数回忆浪潮席卷而来——她和何蓉在百家信四年的点点滴滴，茶水间里，办公桌头……
　　“席主管的肉！我好久没有吃到了！”
　　看她那雀跃的样子，雷再晖拼命忍着笑。
　　利永贞说，格陵大学旁边开了一家很好吃的饭馆；何蓉说，席主管将一手好厨艺发扬光大，还有在鼎力的员工餐厅，那个曾经的同事却不相信席主管做得到。
　　“这家饭馆是席主管开的？”钟有初顾目四盼，顿时觉得四壁都生出一股亲切感，仿佛看得到席主管在这间小小饭馆里投入的心血，“一席之地，原来是席主管的一席之地！”
　　雷再晖笑着点点头。
　　“你特地带我来这里吃饭？”不对，她想起自己和雷再晖半年前就有了约定，也就是说他刚将席主管解雇便已经知晓，“你……怎么知道他会东山再起？”
　　“百家信淘汰的员工当中，只有他能做得到，因为他确确实实有一技之长和营销经验。”
　　钟有初愈发疑惑，但心中越来越接近事实：“是你……”否则他不会特地用土家菜的题目来考席主管——他一早就为席主管想好了退路。
　　雷再晖认真问她：“你以为雷再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来百家信之前，只是存在于传说中的风云人物，但无论外表年龄身世如何秘密，心思缜密手段冷酷，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这种印象总是跑不掉的。
　　“我不希望你觉得我是工作机器，冷血狂人。”雷再晖道，“我不在意别人知不知道，我只介意你的看法。”
　　她当然还记得他在推荐信中写下的人名。他并没有将企业咨询师当做六亲不认的行业。她竟然还误会他对雷暖容狠心，不过，狠心是关心的开始。
　　钟有初终于说出了她一直想说，但没有勇气说的话：“可是你不了解我。”
　　这是一句常会在女主角的剧本里看到的台词，语气或无奈，或激昂，或梨花带雨，或薄幸轻佻，钟有初总觉得无聊重复——但原来是如此应景，如此心酸。
　　雷再晖没有立刻争辩，而是拿出记事簿，在空白页画下一条笔直的线段，分成三等分，指着第一等分，柔声道：“这是你遇到我之前的人生，未来的格陵影后。”
　　他真的在后三分之二线段上，写下“格陵影后”四个字，看得钟有初又是惊，又是怕，又是雀跃：“你……”
　　“那么你之前的人生按天来算，”他画出一个箭头，另外标出一条短短的线段，又是分成三等分，“假如你的一天也分为三等分，工作八小时，休息八小时，其他八小时。”
　　他指着“工作”那条线：“这部分，我了解吗？”
　　他是将她解雇的企业咨询师，钟有初点点头。
　　他又指着“休息”那条线：“这部分，我了解吗？”
　　他是陪伴她从小到大的无脸人，钟有初不得不继续点头。
　　“还余下三分之一。”雷再晖放下笔，看着钟有初，“我知道你很爱你的父亲，也尊敬我的父亲；我知道你爱吃通心粉，也爱吃橘子；我知道你从来不喝冷水；我知道你有一个玫瑰文身，我知道的还有很多，有初，我们之间的距离，小于八小时。”
　　席主管一直在厨房里忙碌，抽空出来上了个厕所，便听见收银小妹叽咕：“看到刚走那一对客人没有，不像学生，也不像老师。”
　　“咦，我们打开门做饮食生意，不替顾客算命。”
　　“老板，不是呀，那个男人的眼睛一只蓝一只棕，很稀奇。”
　　收银小妹刚说完这句话，便看到老板的脸色变了：“雷先生？……他吃饭给钱了？你们收他钱了？”
　　“咦，老板你说我们打开门做饮食生意……”
　　席主管一跺脚，一把扒掉厨师帽，露出一头乱蓬蓬的灰黑相间的头发——这半年他老了不少；又从柜台下翻出几盒武陵特产——他原是兼卖一些土货的。
　　他一边叫着“雷先生”，一边旋风般卷出门去。冬天夜长，鱼米村的小吃摊已经摆出来，学生停停走走，街上人头攒动，十分拥挤。
　　“雷先生！雷再晖先生！”他在人群里中奋力前进，声音洪亮有力且充满欢乐，“他们说看见顾客是双色瞳，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是雷再晖替他作保，教他申请小额融资；是雷再晖替他分析，替他选址；是雷再晖肯定他的一技之长，营销经验。
　　“雷先生，我今年已经四十六岁，现在转行太晚了！”
　　他记得雷再晖说的是：“当我到了四十六岁的时候，也可能灵光一闪，去做别的事情，这完全取决于你的兴趣和能力，与年龄无关。”
　　得到资助款项，席主管便开始装潢、采购、运营、扩张——原来做自己的爱好这样有劲儿，再苦再累，也甘之如饴。
　　早在他喊第一嗓子的时候，钟有初就已经听到了，她正想转身，雷再晖已经拉住她：“这边来。”
　　他们逆着人潮躲进了一个盲角，钟有初从雷再晖的手臂上面望过去：“席主管老了很多，不过声音很有元气，他手里拎着好多吃的——你不想见到席主管？”
　　雷再晖的声音有些为难：“我受不了这样的热情。”
　　以前的席主管总是很苦相，为了紧张的工作，铺张的儿子，哪里还能热情得起来。
　　“躲在这里会被发现的，到时候更难堪。”
　　雷再晖笑了一声：“不可能。”
　　钟有初突发奇想：“难道你做过很多次这种事情？你经常偷偷去视察那些被你改变的人生，然后洒脱离开？”
　　雷再晖只笑不语，突然伸指刮了一下钟有初的鼻尖。
　　那一点亲昵的触感，从鼻尖蔓延开来，荡漾着，荡漾着，荡漾得人心都化掉了。
　　“爸！爸！别追了！”咦，是席主管的儿子。他已经痛下决心，脚踏实地，从美国退学，回格陵大学旁听，准备考试，“人家稀罕你这点腊货啊！走吧！菜都下锅了！”
　　一次裁员，改变的是一家人的命运。面对生命中的挫折，是你的准备，你的毅力，来选择你是坏下去，还是好下去。
　　“他们好像回去了。”钟有初悄声道。但雷再晖仍箍着她的腰，她轻轻挣了一下，没有挣脱，便垂下头去，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气馁与羞怯。
　　他半玩笑半认真地追问：“你知道我是孤儿，是因为你觉得我做的是六亲不认的职业，你现在说说看，我是不是冷血的人？嗯？”
　　哎呀，那玲珑的人儿猛然自他怀中抬起头来，鹅蛋脸上一对眼睛明亮如星，深深地映出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世界。她突然轻轻拉住他的外套领子，红唇在他脸颊上啄了一记，亲自盖印一枚英雄奖章：“不是。”
　　这种荡漾的感觉是钟有初和闻柏桢在一起的时候完全没有过的。她曾绞尽脑汁，如何卖弄一点点笨拙的风情，调笑戏弄闻柏桢，可是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自然而然，一气呵成的挑逗，会令人眉梢唇角都在发烧。
　　她发觉雷再晖的眼睛好像又变成了一对越来越深的黑色，令人又惧又爱。他箍在她腰上的手在慢慢收紧，她的视线自他的眼睛向下移，移到鼻子，移到嘴唇——她不傻，她知道他要来回吻她了。
　　仿佛手中的一个烟花，明明知道它美丽，蠢蠢欲动，却点燃后就想扔掉，怕它灼人。他凑近点，她便下意识地退后点，直至脖颈拉出个僵硬的弧度。
　　那双色瞳的男人轻轻笑了一声，有点宠溺，又有点轻佻。
　　“好呀，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他专注地看着她，突然咦一声，“你的项链……”
　　嗯？项链怎么了？钟有初赶紧去摸那颗琉璃地球。
　　一排长长的睫毛轻轻地扫在她的眼皮上，随即掠开。他已经狡猾地吻住了她的嘴。
　　钟有初的接吻经验十分有限，也没有人曾真真正正地温温柔柔地吻过她。最可怜的是，她的初吻不是闻柏桢，而是在下颚被捏紧的时候，被人强硬地伸进来搅动，那股令人作呕的烟味她迄今都没有忘记。雷再晖感觉得到她仍想躲闪，于是轻轻松开。钟有初甫一动，他又追上去吻住，如此反复几次，或轻或重，蝶逐蜂戏一般。钟有初浅皱眉头，嘤了一声，便轻轻地放松了身体，贴上去。
　　电梯里初次见面，她俏皮地反击，说要嫁就嫁一个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那么广阔的男人；再次相遇，真实的无脸人亲手将她从腐朽的生活中挖出来；第三次，一起解决“小李飞刀”事件，他主动提出半年之约；半年里，他不断从世界各地寄来不一样的空气；她在约定那晚等到凌晨；他千里奔回，侍奉病危的父亲直至送别；她陪着他淋雨，哭泣，继而发烧。这些事情一件件，一桩桩，此刻一并快速地涌上心头。
　　深深刻在彼此心中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反而被这浪潮卷走，只剩下真真切切的碰触和气息。
　　有初，不要再挣扎。
　　虽然她也很热，却觉得雷再晖按在自己脑后的那只手更是烫得吓人。她自己的两只手又不知道往哪里放，朝下一甩，正好擦到雷再晖结实的大腿。她想要缩回却来不及，他已经将她彻彻底底地缠住。饭后他喝了一杯普洱，现在那茶香便在钟有初的口中一点点温柔地荡漾开来。她不由自主地去触碰那回甘的来源，却得到更缠绵的索取吮吸。
　　也不知道亲吻了多久，他终于松开她，抵着她的额头，轻轻的气息，吐在她的鼻尖：“有初！”
　　她轻轻地迷糊地嗯了一声。
　　雷再晖在国外的时候，很少生病，但只要一生病便来势汹汹，和钟有初一样，十分渴望回家。
　　但是他一度不知道家在哪里。
　　他说：“你陪我演了一场戏，”还没有等她反应过来，他又将一句话送入她耳中，“那你现在要不要我给你的一辈子？”
　　封雅颂停下车，利永贞把膝上的一只塑料袋打开，开始清点——耳入式体温计、中成药的退烧药、西药的退烧药、消炎药、咳嗽糖浆、喉糖、退烧贴……
　　“咦，幼儿用？封雅颂，你怎么不提醒我啊？买错啦！”
　　“我刚才已经想叫你镇定，但你一阵风似的卷进药店，又一阵风似的卷出来，然后就叫我前进前进前进。”封雅颂做了个前进的手势，“幸亏你是不会开，不然我早被踹下来，你亲自动手了。”
　　利永贞想了想，自己好像确实是这样风风火火：“幼儿的应该也可以用——正好，他们来了。”
　　她抱着药跳下车迎上去：“有初！烧得厉害吗？我买了很多药，你先吃——”她突然想起自己仿佛忘记买水了，正愁呢，封雅颂也下车了，一边拧开一瓶矿泉水，一边递给利永贞：“拿着。”
　　“对不起，麻烦你们了。”
　　“不存在，永贞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居然说这种话，我和你急啊。”看见站在钟有初身后的雷再晖，利永贞突然想起了什么，便去开后备箱，但君越的后备箱机关有些巧妙，她还没掌握，只会下死力去掰。
　　封雅颂赶紧上前帮忙：“小心手。”
　　“雷先生，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利永贞得意扬扬地拖出来一个黑色仪器展示，那箱子看起来不轻，但瘦弱的她竟可以将它一手提起。
　　雷再晖道：“这是一种便携式直流高压发生器，输出电压在二十万至一百万伏之内，常用于变电站野外作业中的静电消除。”
　　利永贞本来想他一定无知，那么接着她便可以居高临下地示威，连台词她都想好了，不知道多么佩服自己——我说过你要是对有初不好，我就拿高压电电死你，你现在知道我可不是说着玩的吧！
　　但这洋洋洒洒的一番妙言硬是得吞回去了，噎得利永贞好难受。
　　封雅颂接过高压发生器，和雷再晖略说了两句，便道：“你放心，我和永贞先上车了。”
　　利永贞瘪着嘴缩回座位上去，就看见后上车的封雅颂嘴角漾起一丝笑意。
　　“你笑什么？还笑！还笑！”她轻骂，又威胁，“我电不死他，总可以电死你的。”
　　“好的，好的，我恳切请求利工电死我！快系好安全带。”封雅颂道，“一来一回要四个小时，你先在副驾驶位上睡一会儿，回来的时候就去后面躺着休息。”
　　“有初怎么还不上车？”利永贞探头出去望望，立刻缩回——可是那一对身影，已经深深地印在了她眼中。
　　从她这个角度其实并不可能看仔细，最清楚的画面不过是钟有初踮起了脚尖，而雷再晖的手臂紧紧地箍在她的腰上——男女站成那样亲密的姿势，不接吻还能是怎样？
　　她一遍又一遍地回味着雷再晖与钟有初相拥吻别的画面，那么美好，可是心底却悄悄生出了一丝失落。
　　头发酥痒，利永贞一转头，原来是封雅颂在轻轻地抚摸，仿佛她是一只忧伤的小猫：“永贞伤心了啊，永贞的偶像长大了，要飞走了。”
　　不是，有初是她的朋友，不是她的偶像，这不是她的偶像钟晴在演戏，这是她的朋友钟有初在生活。利永贞在医院看见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就知道他们会在一起，但是突然看见这样亲密的一幕，还是将她的眼睛撞得生痛。
　　但利永贞并没有发飙：“以后我那些无聊的短信，她一定不会及时回复了，有什么事情她也不会在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了……”
　　利永贞突然觉得眼睛发酸：“她才去我家住过一次，以后再也不会去了吧……再也不用我定好闹钟，跑出来陪她吃早餐了……”
　　封雅颂解开安全带，探身过来，将利永贞的脑袋揽进胸口：“我要是说我陪你吧，你又要说我想得美……”
　　“你说吧，我保证不说你想得美……”
　　利永贞把湿润的眼睛在封雅颂的皮衣上印了又印。
　　人说泼妇有三宝，一哭二闹三上吊，雷暖容倒是从来不会去上吊，只是哭闹，非常珍惜自己的性命。她哭闹一阵子，便用睡觉来养精蓄锐，睡醒了再哭闹一阵，间歇吃些粥水。艾玉棠只当她是重回断奶期，时而温柔地劝，时而强硬地说，要将逻辑慢慢地再次灌输到她脑中。
　　逐渐雷暖容也不得不接受现实——没有奶了！再没有奶了！请和成人一样，吃五谷杂粮。
　　雷家的亲戚们听说她们母女俩决定搬到蒙特利去，并没有劝阻，也没有相送，无声无息，这更坚定了艾玉棠离开的决心，竟主动要求雷再晖快一点，再快一点办理手续。
　　钟有初走后，雷再晖也开始感冒。他知道是她传染的，可是更像她留了一点什么在他这里，就像她印在他脸颊上的那个吻一样，都是甜蜜的。
　　“事情还顺利吗？”
　　“很顺利。”
　　他们常常在晚饭后通电话，一说就是两三个小时。每次都是雷再晖打过来，也并不是说天天都有重要的事情发生，不过琐碎，问问生活情况，听听声音——他的声音醇厚而沉静，她的声音温吞而清脆。
　　第一天接到电话的时候，钟有初有些吃惊，又有些甜蜜，接起来不知道说什么，还是雷再晖问她最简单最朴实的那个问题：“吃过饭了吗？”
　　钟有初老老实实回答：“吃过了，你呢，吃了吗？”
　　“嗯。”
　　“吃的什么？”
　　彼此的动静在电波里穿梭来回，时间在默契里走成一块一块的留白。她听见他那边在沙沙写字，他听见她那边在走来走去，又听见有猫放肆地一声声叫唤，她便走到门边探望：“咦，猫跑进院子里来了，我要挂了。”
　　雷再晖走向窗边，一抬头便能看见高高悬于都市上空的月亮。看得见的明月离他这样远，看不见的红尘离他这样近：“不要挂。”
　　钟有初顿了一下，走进厨房，单手拿出剩饭钵，拌上肉汤，开门出去。
　　“咦，带你女朋友来吃饭吗？”那鼻头上一点儿黑的猫儿，搂着另一只花斑猫，好整以暇地坐在院子中央，等着钟有初上菜，“等一下，我去剥根火腿肠。”
　　过一会儿，钟有初投降：“我好佩服你，我已经举不动手机了，而且独臂客好不方便。”
　　雷再晖真是觉得好气又心疼：“你不知道这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做蓝牙，专为解放双手的？”
　　她咦一声：“我好像也有一副耳机。”
　　于是翻出耳机来继续和他通话，好似雷再晖就在她耳畔一般：“有初！”
　　“嗯？”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因为不是科班出身，以前拍戏时钟有初受过学院派主角不少教育，人家可不会因为你年纪小便对你娇惯，看你有天赋才对你多说两句，时时耳提面命，在片场一眼望过去，一声声叫的全是老师。老艺术家们教了她许多窍门，也教了她许多挑剔。今时今日，演艺圈的拍摄技术与器材不断翻新反而忽略了演员的功底和剧本的逻辑，只追求潮流与话题，一窝蜂地追捧这个，又一窝蜂地批判那个，毫无主见，本末倒置，故而钟有初甚少看电视剧和综艺节目。
　　因为钟汝意常年挂在网上，所以她也鲜用电脑。喂了猫，快八点了，她会翻翻无聊的小说。
　　“读一段给你听——女主角以手抚额，悄声道：‘唉，这对小冤家从早上一直吵到现在，从天文一直吵到人文，从地理一直吵到伦理，吵得我头痛。’”她乐不可支，“这本书虽然幼稚，但每个角色都很可爱。”
　　八点半，她打开电视机，将声音调小，看地理频道的一档节目。
　　那节目从宏观世界讲到微观芥子，五花八门，无奇不有，正好播着一部关于海底生物的纪录片：“咦，不播大马哈鱼了吗？这是什么？”
　　画面上出现一种深居于海底湍流中的生物，造型如一枚兽角，周身长满骨针，有俪虾一对，自小钻入，相亲相爱，一生寄居其中，直至双双死去。
　　“这种海绵，英文中称之为‘维纳斯的花篮’，我们则称之为，”她听见雷再晖在耳边轻轻教她，“偕老同穴。”


第二十一章 惊蛰
　　钟汝意原本就封闭在自己空间里，除了下楼吃饭就是挂在线上和网友们交流。他虽然发现女儿多了一个习惯，在晚饭后总会戴着耳机到处走，但他只以为她在听歌——因她并不絮絮说话，偶尔两句，钟汝意也只以为她跟着哼走调了，甚至觉得好笑。
　　听歌消遣他并不在意，可是仔细观察，才发现女儿原来是有说有笑，有问有答。她站在花盆边上，说：“这么冷，居然开了一朵月季……浅浅的红色。”
　　又在关窗的时候说：“今天猫儿都没有来呢。”
　　再到灯光下仔细观察，才发现女儿神态娇俏，眼波流转，双颊绯红。他想起有初小时候，便喜欢玩打电话的游戏，手指绕在电话线上，又想起叶月宾和叶嫦娥一对姐妹，自小教她黄梅戏的身段，教她眼随指尖，指尖轻点，如何叩在那呆书生额头上。
　　自妻子死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女儿如此容光焕发。
　　好得很，他咬牙切齿地想，你恋爱了，闻柏桢没有要你，你没有跟缪盛夏，可你终于找到那个人了。
　　对于叶月宾的死，外人痛苦过，就是一场葬礼；叶嫦娥痛苦过，就是一场春秋；只有钟有初的永恒自伤，令他的痛苦不那么孤单。
　　他不否认女儿从来是娇俏的，迷人的，和她的母亲一样，是一朵开不败的花。但这娇俏，这迷人，这开不败的花，底下的土壤，正是亡妻的腐烂尸骨！
　　“我不知道……”钟有初发现父亲钟汝意正出神恍惚地盯着她，“真的要挂了，明天再和你说，拜。”
　　钟有初将耳机摘下来，攥在手里，手心有些湿漉漉的。父亲从未这样长时间地凝视她，显然是想着什么——一定是要和她说话了。她急急地走近两步，几乎不相信今夜有这样的幸运：“爸，要喝茶吗？我来泡……”
　　钟汝意开口了。因为许久没有对女儿说话，最恶毒、最嫌恶和最沉痛的语气，不受控制地从胸腔中奔涌而出。
　　他整个人都气得发抖：“你怎么笑得出来？”
　　十年没有和女儿说话，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怎么笑得出来。
　　果然，女儿一听到这句话，所有的娇怯温柔便倏地从那张酷似亡妻的脸上退去。她似是一时怔住，又似一时语塞；似是一时错愕，又似一时震惊。
　　“是谁？”钟汝意不知道电话那头儿的人是谁，又在哪里，不过现在科技发达，信息迅猛，即使分隔南北极，也是天涯咫尺。
　　连空气都在变成毒气，钟有初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呼吸，哪里都是错。
　　“是谁？”
　　手机和整副耳机骤然跌落在地板上。
　　她似是一时忘记了如何说话，良久才道：“……一个朋友，父亲刚去世的那位……”
　　甫一出口，钟有初便知道自己大错特错——这句话中的关键词瞬间将父女俩拉回叶月宾骤死的那个下午。那种孤苦无依、满心悲愤的感觉在今天依然一分未减。
　　“人家的父亲刚刚去世，你就用这种轻佻浅薄的口气与人通电话！”钟汝意怒极反笑，笑得狰狞，“我看你已经没有廉耻了！”
　　钟有初脸上失去了所有颜色，苍白得不像个人，扶着流理台摇摇欲坠。她永不诉于人前的秘密，和那些苟且偷生的亲吻与欢愉，决不能共存。
　　第二天钟有初没有下楼吃饭，叶嫦娥问钟汝意，不得要领，只好上去请教。她想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便用黄梅调逗着外甥女：“哎呀呀，我的美娇娘，为何春情深锁闺阁，为何消瘦不思饭食？……不对，一定是你爸干了什么好事，是不是？”
　　钟有初背对着小姨躺在床上，一边看书，一边回答：“他和我说话了。”
　　“是吗？”叶嫦娥心想，这应该是个好现象，怎么闹得这样僵，“他说了什么？”
　　钟有初静静翻过一页书：“骂我。”
　　叶嫦娥大吃一惊。钟有初一边翻书，一边说：“实在骂得好，小姨，我昨天睡得不踏实，所以没有什么胃口，你们吃，不用管我，我要是饿了，会自己煮面吃。”
　　床沿一沉，她手中一轻，书被叶嫦娥抽走放在一边。
　　叶嫦娥轻轻地拍着外甥女：“有初，做噩梦了？”
　　是的，她做噩梦了。她已经很久没有梦见过无脸人，可是昨夜他又入梦来。
　　那脸明明没有五官，却能感觉到专注与疑惑。她困在一副锈迹斑斑的铁笼里，腰腿俱折，血迹斑驳的手指，不停地编织着一件无限长的荨麻披甲。
　　她不愿意再回忆下去：“小姨，讲个故事给我听。”
　　叶嫦娥错误理解了她的意思，语气中有些惆怅：“故事？故事没有，事故倒有一件——听说缪盛夏要结婚，娶的是格陵有色一把手的大女儿，有头有面，不过到现在连名字也问不出来，真是奇怪。”
　　钟有初一下子想起雷再晖的记事簿，心脏又是一阵绞痛。
　　“是吗？他总要摆酒的。”
　　“奇就奇在这里，缪家压根儿没有摆酒的意思，到处都在传说新娘子长得很丑，我看缪盛夏这次是遭报应了……不过也不一定，老话也说娶妻求贤淑，说不定人家很贤淑呢？就算不贤淑，也有好靠山……唉，看来我是治不了他的相思病了……”
　　她喊了两声有初，没有反应，便轻轻替外甥女拉好被子。
　　钟有初昏昏沉沉地躺着，突然听见楼下有尖锐的吵架声，于是惊醒了。
　　“老娘还天天来给你这个废物送饭……要不是看在有初的份儿上……你这副嘴脸，我姐能安息吗？对女儿发脾气，你算什么好汉！”
　　接着便是一堆碗碟破碎，桌椅推拉的声音。钟有初下床，从梳妆台里拿出一个首饰盒。
　　停了一停，她将首饰盒打开。一回到云泽她就把项链和戒指珍重地收藏，现在反而有些犹豫，是不是要重新戴上。她摸着那琉璃地球，叶嫦娥和钟汝意的争吵声断断续续地传来：“你根本不知道……”
　　“自私！无知！懦弱！”
　　她穿戴整齐，走出房间，下了楼梯，父亲和小姨争吵得那样激烈，语言苍白可笑，互相指责和推卸责任，压根儿没有注意到墙角走过的身影。钟有初推开大门，穿过院子，一直走出那个家。
　　竟然已经是傍晚了，她慢慢地在街上走着，有人和她打招呼，她便恍惚地笑一下：“吃了吗？”
　　这是生她养她的家乡，不需要任何方向感，她闭着眼睛都能找到那些熟悉的大街小巷——她在这个角落踢过毽子；她在那家店里买过发卡；这里是她的母校，那里是她第一次试镜的礼堂……
　　堤上的晚霞最美，走得累了的她想最后戴着这条项链去看看。
　　可是初春的晚霞颜色比较黯淡，人影也寥寥，钟有初在堤上坐了几分钟，心想真是对不起了，没法让你看到最灿烂的云泽晚霞。
　　她摸着脖子上的琉璃地球，沉思了一会儿，便翻过栏杆，沿着阶梯朝堤下走去。现在是枯水期，钟有初足足走了二十多级，才踏到水面。她再往下走，便觉得肋下一紧，已经被人拦腰抱起，转个方向，一气奔上堤面，手一松将她砸在地上，犹不解恨，又狠狠踹来一脚。
　　钟有初背心上猛然吃了一记，知道在云泽只有那位少爷敢当街踹人，而且踹了还是白踹——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雷霆雨露，皆是皇恩。
　　“你怎么在这里？”
　　缪盛夏勃然大怒，指着钟有初的鼻子：“我怎么不能在这里？云泽的天是我的，地是我的，山是我的，湖也是我的！你要在私人地方自杀，存心恶心我是不是？”他急火攻心，又把钟有初拎起来前后摇晃：“再走两百米就有桥，你他妈的怎么不去桥上跳？老子保证不救你！”
　　“谁说我要跳河？”钟有初甩开他的手，喝道，“我的命是我妈给的，我什么都可以不尊重，绝不会不尊重这条命。”
　　缪盛夏见她脸带愠色，语气激越，知道所言不假，自己白做了一回英雄，捋捋头发，仍然气焰高涨：“那你好端端地往下走什么，别以为是枯水期就淹不死你。”
　　钟有初本来就一腔的悲愤与愁苦，被缪盛夏这样搅局，竟然又生出了几分苍凉。就要惊蛰了，越冬的世间万物，到了那一天便会被隐隐春雷震醒，寻寻觅觅，蠢蠢欲动，嬉戏打闹——这本不是离别的季节。
　　她褪下梨形钻戒，又摘下珍珠项链。它们已经看过她的家乡，给过她最后的温暖：“我只是不要它们了，但是——但是我又不希望它们被送到另一个女人的手上！”
　　说着，她手一扬，钻戒在晚霞里划出一条弧线，远远地投进湖心。
　　她是怕扔得离岸边太近，故而涉水前行。缪盛夏没想到她竟然如此刚烈，不由得心头生出一份震撼与敬意。
　　他左手上也戴着一枚婚戒，那是应长辈要求，与格陵有色的钟家女一起买来充门面的“信物”。
　　现在毅然摘下来，抡圆了胳膊扔出去，那小小指环击穿水面，还伴着缪盛夏一声暴喝：“去！”
　　如石崇击碎珊瑚树一般，缪盛夏随即来抢钟有初手中的项链，一争一夺，一拉一扯之间，线断了，珍珠像一把豆子似的洒向湖面，忽忽落水，只剩下那颗小小寰球紧紧地攥在她手心。
　　钟有初惊出一身冷汗——她怎么能自私至此，将他的世界也一并扔掉。
　　蔡娓娓带着全家人从西班牙飞回格陵度假，闻柏桢亲自去接。
　　这女人比上次见时又丰满了些，明明天气还冷，短外套下是色彩斑斓的长裙，两颊晒满雀斑也没擦任何遮瑕霜，走动间一阵阵香风袭人。她丈夫胡安头发几乎掉光，胡子又浓密到遮住嘴，故而不大说话。
　　三个小孩是混血眉眼，比闻柏桢上次见时长了几岁，如诗如画，好像天使下凡。
　　闻柏桢情不自禁将最小的女孩卫彻丽抱起来。卫彻丽之前遇到他时还不记事，现在也不认生，一对大眼睛忽闪忽闪，红唇鲜艳，突然猛地在他左右脸颊上各亲了一下，以示喜爱。
　　“孩子使我的生命完整，”蔡娓娓对闻柏桢道，“你也该试试这种充沛的感觉。”
　　闻柏桢没有回答，只是将那女孩子一直抱进车里，全程和她用西语交谈：“我的小淑女，请坐好。”
　　蔡娓娓十几年未回故土，一路上看到两旁街道风光不由得赞叹：“胡安，这是和马德里完全不同的现代美，你知道现代美的最大特点是什么？是会成长。”
　　她的丈夫不以为然，也不看车窗外的高楼大厦：“马德里的最大特点是永恒，永恒才是完美。”
　　与胡安的分歧引出蔡娓娓的讥讽：“我倒是忘了，你只爱静止不变的东西。”
　　正在开车的闻柏桢道：“很少有人能第一眼就爱上这座城市，她美得太内敛，太拘谨，不夺人眼球，她的好，全在细微处。”
　　蔡娓娓突然用中文道：“不必和他说，他根本就是个焚琴煮鹤的角色。”
　　胡安不懂中文，也不去追究妻子说了什么。
　　那抱在父亲怀中的小女孩突然开口道：“爸爸妈妈不吵架，但比吵架更可怕。”
　　闻柏桢看了一眼后视镜，道：“彻丽，你的中文说得很好。”
　　望向窗外广告牌的蔡娓娓奇道：“同样一个明星，在钟表广告上薄得像张纸，现在又前凸后翘穿着内衣——可见现在广告商十分不尊重消费者。”
　　胡安纠正妻子：“不，这才是尊重消费者，可见产品有魔力。”
　　蔡娓娓丝毫不觉幽默：“哼。”她错过了和格陵一起成长的一段时光，此时恨不得生出周身眼睛来将这座城市的变化都看光，一时啧啧称奇，一时又惆怅满怀。
　　满腹疑窦，她问闻柏桢：“钟晴呢？上次你就没有她的消息，现在呢？”
　　闻柏桢手底一紧，方向盘有些滞，他没有回答蔡娓娓的问题。
　　她丈夫胡安此时插嘴：“每年圣塞巴斯蒂安举办电影节，她都一定开车过去，希望看到故人。”
　　闻柏桢不欲多谈，转了话题：“对了，格陵国际俱乐部这两天在作调整，我并没有将你们的房间订在那里。”
　　“什么调整？”
　　“他们这两天请了一位顾问调整运营方案，”闻柏桢道，“多少会对入住氛围有所影响。”
　　蔡娓娓无所谓，但胡安却坚持：“据我所知，只有格陵国际俱乐部有西语服务。娓娓，你总不能连这一点都不能迁就我。”
　　闻柏桢觉察到这夫妻二人之间似有隐情，也就不再废话，将车驶向格陵国际俱乐部。俱乐部里的一名刘姓副经理原来就认识闻柏桢，也知道他的身份，见他带朋友来，自然安排得十分妥帖，先拨派了两名会说西班牙语的服务生贴身打点这家人的行李物品，又将闻柏桢引入一间吸烟室内，恭恭敬敬地点上烟。
　　“听说雷再晖到了你们这里，”袅袅升起的烟雾中，闻柏桢道，“怎么还有心思应酬我？”
　　刘副经理一哂：“不瞒闻先生——我已经从无数渠道听说这姓雷的手段非常毒辣，肯定逃不脱，不如以静制动。”
　　他为格陵国际俱乐部效力二十余年，与当年的阎经纪等人关系匪浅，三教九流都认识些，做的不是台面上的功夫。如今他的作用渐渐式微，股东们早已厌恶他的存在，又恨他拖累声誉，于是重金请出一把利刃来割下毒瘤。
　　闻柏桢弹弹烟灰：“大不了一拍两散，老刘，拿点儿血性出来。”
　　老刘的手上确实捏着不少把柄，却是万万不敢擅动的，于是笑道：“闻先生，您这就是开玩笑了，不过，”他若有所思，“那个姓雷的少年得志，着实可恨，我倒是想动上一动。”
　　闻柏桢想起雷再晖对百家信下过手，自己也有些不喜欢，不由得笑了一笑，不再言语。
　　一支烟吸毕，两个人出门来。蔡娓娓全家人已经歇下，刘副经理便亲自送闻柏桢下楼。正要步出大门时，门口却停下三辆保姆车，车门一开，先下来两三名摄像师，镜头到位后，十几个青春靓丽，打扮入时的女孩子便纷纷从车上跳下，欢笑着涌入俱乐部大堂。
　　刘副经理这才想起，今天格陵电视台借高尔夫练习场做选秀节目。他看了几眼，觉得还颇有几个姿色与身材兼备，并不仅仅是化妆和镜头的功劳，正想与闻柏桢谈笑两句，却敏锐捕捉到后者有片刻失神。
　　他是何等人物，霎时心领神会，顺着望过去，目标已经锁定在那位穿着纯白兔毛短褛，裙不过膝，亮着大腿的女孩子身上——原来是她，刚出道时被封了个“小钟晴”的外号，噱头倒是很足，资质却平平。
　　不动声色，目送着闻柏桢驾车离开，刘副经理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原来父子俩的喜好如此相似。
　　他心中得意，以为摸到了闻柏桢的脉门，不自觉哼起小调，步伐轻快地走回办公室。
　　却不防已经有人在办公室中等着他。
　　那人站在一人多高的书柜前，似在品赏里面汗牛充栋的古籍——那并不是刘副经理拿来充场面的道具。他毕业于中文系，的确博古通今，只是没有用于正道上。
　　“刘先生！”那人听得门声，转过脸来，明明白白是一对棕与蓝的眼睛，“我已经恭候多时。”
　　刘副经理立时不痛快，也不废话，大班椅上，悠悠坐定，等他先开口。
　　雷再晖也在他对面坐下：“刘先生的藏书非常丰富。”
　　“哪里哪里。”刘副经理轻轻叩着桌面，“鄙人最近正在重读《史记》中的《越王勾践世家》一节，觉得里面‘敌国破，谋臣亡’两句，实在是警世恒言，不知雷先生怎么看？”
　　“从我手头的资料来讲，格陵国际俱乐部在业界有今天的地位，刘先生居功至伟。”
　　刘副经理连连冷笑：“不敢当。”
　　“在我看来，绝对当得起。”
　　刘副经理听他口吻，倒不像是敷衍，不由得微微坐正了身子，忘记了以静制动的打算：“请入正题。”
　　“听说刘先生善于见微知著，我有一件事情请教。”
　　是人都爱听奉承话，刘副经理不免有些得意，但仍然保持警惕：“请说。”
　　雷再晖跷起腿，做出一个闲懒的姿势，他这样开头：“我有一个心爱的女人。”
　　听了这一句，刘副经理已经放松下来——原来是风流少年风流事！可真是问对人了。
　　“能被雷先生看上的女人，恐怕不简单。”
　　当然不简单。他的女人美丽而不失倔强，娇憨而不失冷静，温婉而不失烈性。但雷再晖只是随口引用了刘禹锡的诗词：“常恨言语浅，不如人意深。”
　　遇到知音，刘副经理不自觉咧开嘴笑了——他起身，对雷再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办公室的南面茶几上摆放着一整套功夫茶具，他泡上茶：“请尝尝我这里的冻顶乌龙。”他竟忘了雷再晖手段毒辣。
　　“多谢。”
　　刘副经理抿一口茶，感慨道：“这个，是不是商场得意，情场失意？”
　　雷再晖注视着那杯中的金色茶汤：“昨天晚上她主动打电话给我，要和我交割清楚，还我送她的一样定情信物。”
　　“那雷先生怎么说？”
　　“我没有说话的机会。”
　　“原来如此。”刘副经理摇头晃脑，“那要看这个女人对雷先生来说，是汉上游女、巫山神女、蒹葭佳人，还是窈窕淑女了。”
　　“怎么讲？”
　　“若是汉上游女，缥缈不定，‘不可求思’。”刘副经理道，“当然，雷先生的这位女性朋友既然一开始接受过您的追求，那就不属于汉上游女了。”
　　“请继续。”
　　“若是巫山神女，那就很简单。”刘副经理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不费吹灰之力，我就可以帮雷先生办到。”
　　雷再晖笑着望向刘副经理，轻轻地摇一摇头。
　　刘副经理继续口若悬河：“若是蒹葭佳人呢，‘溯游从之’，雷先生享受的是一个追求的过程，现在也是为了她不受追而懊恼。这个我动动脑子，也可以帮雷先生办到，再聪明再高傲的女人，爱的身外物不外乎那么几样……”
　　雷再晖再次摇了摇头。
　　“若是窈窕淑女呢——那最难办。”对于高难度的挑战，刘副经理兴致勃勃，“若是君子好逑的窈窕淑女，自然就会‘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我完全没有办法，只有雷先生自己做得到——用兵之道，攻心为上。”
　　“攻心？”
　　“不错！”刘副经理一拍大腿，“其实雷先生的困扰已经算是最轻微的一种，既然这位窈窕淑女接受过你的追求，连信物也收了，却又突然反口，只有两种可能——‘岂敢爱之，畏我父母’或者‘人之多言，亦可畏也’！一言以蔽之——畏！解决了这个‘畏’字，包你们白头偕老。”
　　雷再晖将茶杯放在茶几上：“原来如此，受教。”
　　刘副经理很是得意，将茶水续至八分：“不客气。”
　　他又一气说出许多解决“畏”的方法——既然是攻心为上，当然要避其锋芒，让她多回忆回忆美好时光，自己的心先软下来……
　　狠狠说了一顿以后，两人又静静坐着，对饮完一杯茶。志得意满中，刘副经理突然想起那句“见微知著”原是出自《辨奸论》一文。
　　据说《辨奸论》是苏洵所写，通篇不点名批判锐意改革、不择手段的王安石，批他“囚首丧面而读诗书”，“以盖世之名，而济其未形之患”——岂不是应了他的景，批他一边做阴暗事，一边掉书袋，虽然居功至伟，却是一处隐患！
　　原来雷再晖一开始就在暗示。可叹现在笑骂不得，还是小看了这鸳鸯眼，他年少得志，不是侥幸！
　　“好！很好！非常好！千金易得，知己难求。”刘副经理顿时气泄如洪，连连苦笑，“我对于大老板来说，不过是‘好恶乱其中，利害夺其外’的存在！罢罢罢！不如倒冠落佩，泛舟五湖去！”
　　雷再晖知道这位刘副经理走的是歪门邪道，但也敬重他拿得起、放得下的性格。意思既已带到，他肃然起身，准备离去。
　　“稍等——”
　　那在风月场中打滚二十余载，将多少痴男怨女“送作堆”的刘副经理，突然抬起头来追问：“那位窈窕淑女，到底存在不存在？还是和《辨奸论》一样，不过是虚构出来的？”
　　翌日上午，雷再晖送艾玉棠和雷暖容上了去旧金山的飞机：“一下机就会有人来接你们，这是他的资料，你们的资料我也已经发给他。”
　　艾玉棠接过，珍而重之地放入护照夹中：“好。”
　　经过多天的眼泪洗涤，雷暖容已经萎靡不振，眼球也有些浑浊。她紧紧地靠着母亲，一声不吭，好像傀儡一般。办完登机手续，入闸之前艾玉棠突然从随身小包内抽出一张泛旧的明信片，鼓足勇气递给雷再晖：“其实……其实老雷一直想让你回家，可是不知道寄向哪里。”
　　离别总令人生出无限惆怅与感伤，她说不下去了。
　　很简朴的明信片，由云泽邮政发行，正面是一栋沐浴在晚霞下的三层小洋房，反面只写着“再晖”两字加一个冒号，仿佛雷志恒站在他面前，踌躇着：“再晖……”
　　提笔写下这张明信片的时候，他大概并没有想好措词，又或者明信片上的风景就已经不言而喻：“妈，暖容，保重。”
　　雷暖容突然一头撞过来，紧紧地抱住雷再晖。艾玉棠一惊，正要过来拉扯，雷再晖微微摇一摇头，任她贴住自己胸膛。艾玉棠只能叹息。
　　她抱着哥哥，足足抱了三分钟。
　　然后松开手，不再回头。
　　送完机，雷再晖即刻回到格陵国际俱乐部开始最后一天的工作。
　　这次的项目对于他来说并不算复杂，刘副经理已经主动提出离职，算是举重若轻地完成了最复杂的部分。剩下营运调整和事务安排，这些对事先总做好万全准备的雷再晖来说，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同时，俱乐部大股东见他居然能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刘副经理劝辞，很是放心让他主导一切事务，因而也没有像上次在百家信那样，遇到突发事件。
　　工作快结束时，雷再晖接到一个电话。
　　一看到手机上显示的姓名，他先是清了清喉咙，然后愉悦地接起来：“有初。”
　　“你是故意的吧？”那头传来一个压抑着怒气的声音，“我已经在宾馆等你一天了。”
　　“我今天送她们上飞机，然后还有一堆工作要做。”雷再晖故意认真解释，“我对待工作的态度，你应该很清楚才对。”
　　钟有初先是不作声，然后恨恨道：“那你应该告诉我你没空。”
　　“是啊——你给我机会说话了吗？是谁打电话来说了一通，然后就挂掉了？”
　　钟有初哑口无言。
　　确实是她打电话给雷再晖宣告她要来格陵，把琉璃地球还给他，大家一刀两断——并没有给他询问辩解的机会。来格陵前她已经做好万全准备，想好大把说辞，所有可能的状况都考虑过，就是没有想过雷再晖会不在。
　　“对不起，按照规定，我们不可以替客人寄存贵重物品。”大堂领班拒绝保存她留下给雷再晖的琉璃，“不过雷先生交代过，如果有一位钟小姐找他，就请她到房间里去等。”
　　她大可以把琉璃放下就走，但她没有，她想着是否要给他解释一下为什么只剩下琉璃了。
　　这一等就不知时日了，她在那间熟悉无比的商务套房里待得越久，心就越柔软。
　　他们曾经在这里同住了不短的一段时间。看到主床，她想起重逢时雷再晖那么累，竟和衣睡着：看到洗手池，想起他叹气，他弹她水珠；看到沙发，想起他贴着额头，紧紧抱着自己，不许离开；看到客床，想起发烧时他照顾她，喂她吃橘子，她甚至对着送来的午饭——姜汁通心粉发了半天呆。
　　在这个充满了回忆的房间里，她脑海中一遍一遍地放映着相处时的一点一滴——他是伴着她成长、独一无二的无脸人；他说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超过八个小时；是因为他，她才发现自己并不是失去了爱的本领。她从未这样全心全意、一心一意地爱恋着一个人……
　　等她发现墙上挂钟已不知不觉走过了八个小时，开始满腹疑虑，继而惊觉自己上当时，已经晚矣——这个雷再晖，不过是以逸待劳，让她坚决的态度先行软化！
　　钟有初头一次发觉雷再晖竟然还有这样攻心的一面，可怕，却又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
　　“午饭还满意吗？”雷再晖又柔声问她，“再过半个小时，我真的就回来了，等我一起吃晚饭，好吗？”
　　她可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再待下去，就要不战而退：“你接了哪里的工作？”
　　“格陵国际俱乐部。”
　　电话那头霎时失去了一切声音。
　　这是一份更强烈更久远的回忆，蛰伏在钟有初心底，如今临近惊蛰，它开始蠢蠢欲动。这份回忆之强大，可以摧毁一切。
　　“你在那里等着吧，我过来。”说完，钟有初就挂了电话。
　　不过离开了短短几天，雷再晖也十分想念钟有初。在这种想念中，她并不真实，但她的那双眼睛，那把声音又真真切切，满满地蕴含着令他心动的所有。
　　他并不觉得钟有初真的会离开他，她命中注定要成为他的另一半，令他不再苍白，不再残缺。一个执著的男人，分不出心思来患得患失，他相信不论是父母还是人言，他都能带着她战胜那份畏惧。
　　但是这一次他确实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在听到“格陵国际俱乐部”这个名字时有那么大反应，是否在雷暖容对他絮絮抹黑钟有初的过去时，也应该听两句呢？他毕竟对钟有初的过去了解得太少，而那才是她的心结所在……
　　不知不觉，他已经走到了位于俱乐部南面的老停车场上。停车场黑黢黢的，只有寥寥几盏路灯亮着，零零散散停着几辆旅游大巴，处于半废置状态。
　　就在雷再晖沉思之际，前方黑影中突然闪出来一名精瘦男子：“雷先生，好兴致。”
　　雷再晖猛然抬头，他只是想在钟有初来之前散散心，没想到这样恍惚，竟不曾注意到身边环境，还被人盯了梢：“什么事？”
　　那精瘦男子十分得体：“有人视雷先生为知己，所以想从您身上拿一样东西回去做纪念。”
　　雷再晖不由得皱了皱眉。他知道刘副经理是破砖瓦，用《辨奸论》借古喻今，已经够抬举他了，不知为何还是躲不过他放冷箭，可见此人心胸实在狭小：“在这里？”他还没有离开格陵国际俱乐部的范围，胆子也真够大了。
　　“这里已经不再是他的地盘。”况且他正在陪最后一名贵客娱乐，大可以撇得一干二净。精瘦男子望着雷再晖，突然赞道，“听说雷先生建议将这里扩建出五层高的独立新楼，专门用于接待政界人士，这才是艺高人胆大。”
　　雷再晖没有接话，直接问道：“他想要什么？”
　　精瘦男子带着一点儿惭愧，仿佛说出来的并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一截小指。”
　　雷再晖心内一沉，面上仍笑着：“那就不好办了。”
　　“好办，在这里出点儿意外很正常。”
　　“不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十分爱惜。”
　　雷再晖一边说，一边缓缓将外套脱下来，猛地朝精瘦男子扔去，转身立奔。
　　精瘦男子见雷再晖风度翩翩，听他口气坚决，兼之脱下外套，料要和他单打独斗一场。
　　自己手上有刀，但不知道对方实力，所以已经作好恶斗准备，哪想到他真是太爱惜身体发肤，走为上计——就这么几个念头跳跃之间，雷再晖的身影已消失在转角处。
　　他顿时郁闷之极，一言不发追了上去。
　　格陵国际俱乐部由保守的包氏家族主持。
　　包氏家族素以作风稳健闻名商场，即使曾两次受到股市狙击，也一直保持俱乐部的风格与布置不变，与格陵建市之初一模一样。
　　就连为钟有初拉开玻璃大门的门童，身上仍穿着十年前的全白制服。
　　她以为自己绝不会再有胆量走进这里，可是她不由自主地，踏出了那一步，走进了大堂。
　　罗马式的雕花柱错落地立在大堂中，巧妙的布局使得视线并没有受到一丝阻挡，一眼便望得见足有二十尺长的前台，高挂其上的各地时钟，滴滴答答地走着，一走便是十年。
　　不，她并没有窒息、恐惧等一系列可怕的反应，十年的时间足以在她的心上锻出厚厚一层保护壳，若要伤害她，必须自内而外。
　　在休息区里，她打电话给雷再晖，他却连续按掉了两次。钟有初呆坐了一会儿，走进洗手间狠狠地洗了一个脸，在见面前把今天怀念的难舍的都洗掉。
　　也许他正在忙，忙着分发大信封。
　　然后她也要发一个大信封给他。
　　她抬起水淋淋的脸来，却意外地在镜子里看到两张有三分相似的鹅蛋脸。
　　那鹅蛋脸上也是一对眼角上掠的丹凤眼，额头饱满，鼻管挺直，瞳仁乌黑，嘴唇鲜红。
　　那个女孩子拿着一管唇彩正要对镜补妆，显然也是惊着了，转过脸来——她戴着一副黑色美瞳，更显得眼睛很大很亮。
　　这是一件非常奇妙的事情，两人都以为自己在看着一面穿越了时空的镜子。这边是正当青春，穿着一件俏皮兔毛短褛，过膝长靴，少女时期的钟晴；那边是年岁渐长，穿着墨绿色大衣，麂皮靴子，返璞归真的钟有初。
　　那个女孩子迅速眯起了眼睛：“哎呀，你长得也很像钟晴呢——我是不是在某个节目中见过你？你也模仿钟晴，第一轮就被淘汰了，是了是了，就是你！还记得我吗？我得了一等奖！我们还说过话呢，你最近好吗？”
　　钟有初处在一种异样的熟悉感中，没想费力反驳——她何时去模仿过自己——顺着她的话接下去：“我挺好。”
　　她把唇膏递过来：“我试过很多种，只有这种最接近钟晴的嘴唇颜色，你要不要试一下？”
　　钟有初谢绝了，迟疑一下，她问：“你是演员？”
　　“嗯。”她有点儿惊讶，“你不太看电视吧？现在大家都封我做‘小钟晴’呢。”
　　钟有初真是离开这个圈子太久了：“其实你长得也有自己的特点，不需要模仿她。”
　　“现在没有噱头怎么能抓人眼球儿呢？”“小钟晴”撅了撅嘴，“现在模仿杭相宜的更多，走我这路线的很少。”
　　不知为何钟有初渐渐有了一股不由自主的亲切感：“你今年多大了？”
　　“小钟晴”叫她猜，钟有初哪里猜得到她那张抹了太多化妆品的脸到底是多大年纪，最后她才自己揭晓：“刚过完十八岁的生日。”
　　“工作多吗？累吗？”
　　“多呀！累死了！天天都有通告，马上电视台还要筹拍电视剧——他们打算重拍钟晴的巅峰之作《荒野孤雏》。”她问钟有初，“你说，女主角舍我其谁？”
　　钟有初笑着表示同意：“当然，我一定支持你。工作之余，你一定要保重身体，一定要睡好觉，文化课也不要落下，一定要参加联考……”
　　“小钟晴”听钟有初啰唆出这样多细节来，觉得很窝心，于是非要拉着她去贵宾室坐坐——她原是在这里等人，年轻人坐不住，已经有些无聊，正好有个人陪着聊聊天：“我在等人，不知道为什么还没有来。”
　　钟有初不知为何心猛一跳，仔细地在灯光下看着她的脸：“你在等谁呢？男朋友吗？”
　　“不是，”“小钟晴”猛摇头，“我们早分手了，我现在以事业为重。”
　　她附耳对钟有初神秘道：“我昨天在这里录节目，有位经理偷偷给了我一张名片，他透露给我一个信息——”
　　钟有初已经觉得不对头：“什么信息？”
　　“小钟晴”先是不说，可是又藏不住话，兼之钟有初又不像有威胁性，于是细细告诉她事情缘由。
　　格陵最大副食品供应商甜蜜补给即将举办周年庆典，要召集从前所有代言过的明星一起来拍一辑神秘广告，但是曾为其代言五年的钟晴已经拒绝了。
　　钟有初仿佛在听别人的事情一样：“有这种事情？”
　　“小钟晴”狡黠一笑：“我就对他说我其实是钟晴的远房表妹，钟晴现在长胖了三十磅，所以不愿意出镜。”
　　瞬间加重三十磅的钟有初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她为了获得一个角色，说过多少谎？终有一天这谎言也落到她头上。
　　“那位经理替我约了甜蜜补给的融资方，先接触一下。”“小钟晴”眨眨眼睛，“你看我化一化妆，像不像二十八九岁的钟晴呢？”
　　别人化妆都是为了减龄，她却硬要去模仿一个比她大十岁的女人！钟有初看了看表，已经快八点：“你的经纪人约在电视台的吧？经纪人不跟你来，至少该派个助理或者宣传啊。”
　　“小钟晴”不解地望着钟有初：“我没有告诉他们呀！”
　　她还是第一次被人扯皮条，根本没往深处想。刘副经理抓住她想红的心理，故意抛给她一个诱饵，她又要护着这诱饵不让竞争者晓得，剩下的心思就全想着刘副经理轻轻松松说出来的那句话——如果真的接到这支重磅广告，就不需要再做电视台的签约艺人，而可以出来找独立工作室了。
　　“我……”钟有初手机响了，她并没有看，“我觉得，你还是给经纪人打个电话比较好。”
　　“有这个必要吗？”“小钟晴”皱眉道，“我已经十八岁了，可以自己拿主意。”
　　“但是……你等一下，不要走开。”手机响个不停，钟有初急道，“我接个电话，马上回来。”
　　电话一接起来，立刻传来雷再晖的声音：“你在哪里？”
　　“我在一楼大堂的贵宾室。”她听见雷再晖有点儿喘：“你怎么了？”
　　“没什么。”雷再晖其实就在距她不远处，遥遥望着她接电话的侧影，“突发事件，有点儿累。”
　　那精瘦男子果然不好相与，如影子般紧追其后，雷再晖很是费了一点儿心思才将他甩掉。聪明人还不至于会在人多的地方下手，只是不知道他是否仍潜伏于某处，以刘副经理的性格恐怕不会那么容易罢休。雷再晖不想在事情解决之前把钟有初也卷进来，更怕吓着她——这毕竟比“小李飞刀”事件严重得多。
　　钟有初哪里知道刚才在停车场多么惊心动魄，已经不耐烦：“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要去收一笔突发事件处理费。”雷再晖说，“有初，在原地等我。”
　　他挂了电话。钟有初转身回到座位上——“小钟晴”却已经不见了！
　　早在钟有初通电话的时候，“小钟晴”被悄然出现的刘副经理拍了一下肩膀：“嘘——跟我来吧。”
　　他语气暧昧，她满心雀跃，乖乖地跟上去，竟然丝毫不觉自己落下了唇彩。
　　两人乘电梯上了灰黑色调的五楼，一直往南翼走去。
　　“小钟晴”突然停下脚步：“咦……难道不是去办公室？”她扭着手，站在走廊中央，有些迟疑：“我们去哪里？”
　　闻听此言，刘副经理不禁腹诽——看起来玲珑剔透的美人儿，怎么突然扭捏起来？
　　“小姑娘，你看看现在几点？你今晚要见的这位贵人非常忙，如果你想和他谈公事，那就等预约吧。”
　　“小钟晴”踌躇着，不进也不退：“我……我想打个电话。”
　　刘副经理看着她，并不勉强，风度仍在：“请便。”
　　他今夜也有心事，故而只想成人之美，不想乘人之危，但十有九个女孩子到了这一步，是不会不走下去的。她拿出手机，突然眼波一转：“你不会骗我吧？”
　　刘副经理开始觉得好笑了，他随手画了一个圈：“如果你知道入住此地的八名贵客都是何方神圣，你就不会问这么幼稚的问题了。”
　　“小钟晴”终于仔细打量起这层楼的格局与装潢。从漫天铺地的奢靡毛毯，到落地花樽中的娇艳海棠，全部装入她那双眼角上掠的丹凤眼中，塞得满满当当。
　　刘副经理也不催促，自行将房门打开，里面透出幽暗的氛围，随后，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她真的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房门在她身后被关上，挂上“请勿打扰”的牌子。
　　刘副经理摸了一下那张纸牌——格陵国际俱乐部一直以来只向一家德国的酒店用品供应商采购，就连这纸牌，也一直没有换过式样。
　　在这里服务了那么多年，他也养成了念旧的性格。
　　现在要走了，他愈发怀念当年为司徒诚等贵宾服务的情景——美酒、珠宝、月色，还有佳人。
　　他深深厌恶那位阎姓经纪，败坏风月场上的规矩。
　　他不无惆怅地，长叹了一口气——他的时代，就这样落幕了。
　　“小钟晴”从光亮的走廊走进幽暗的房间里，眼睛适应了几秒，才能看清周围的环境。
　　她慢慢地穿过玄关，走到会客厅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串熠熠生辉的钻石项链，式样简单，落落大方。
　　项链执在一只清瘦的手里，那只手又笼在房间唯一的光源——一盏幽暗的落地灯中，故而她一眼便看到了。
　　“小钟晴”虽没有见过什么奇珍异宝，但看看那只手，再看看项链，便觉得能被这只手拿起来的，断然不会是假货——有时候，女孩子凭直觉下的结论总是很准确。
　　那人并没有发现房间里已经进来了第二个人，只是看着刘副经理替他精心准备的礼物，冷笑了一声。
　　这笑声带着一丝嘲讽，又带着一丝轻蔑。“小钟晴”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串钻石项链。灯下摆放着一张小小茶几，上面放着一个半闭的首饰盒，一瓶打开的红酒，两只酒杯。
　　项链被随意地扔回首饰盒，没有扔准，又或者是太滑，便忽忽流淌下去了。
　　“小钟晴”呀了一声，这才抬起头来，完完整整地看清了那个人站着的背影。
　　她想自己要见的人一定高居权位，高居权位的人一定上了年纪，上了年纪的男人多半猥琐——但没有想到这个穿着针织毛衫的背影竟然如此修长，有猿臂蜂腰之态。
　　那人也转过身来，微微抬高了那把清冷的声音：“谁？”
　　那盏落地灯仅及他的胸膛那么高，灯光所照之处，只能看到他的毛衫是竖条纹彩虹色，而他的脸仍隐没于黑暗中。
　　“我……”
　　他将手搭在落地灯的灯罩上，微微掀一掀，灯光朝她射来。
　　虽然灯光不强，“小钟晴”仍不自觉地举手遮了遮眼睛。
　　她本能地觉得这样做，会受到疼惜。那个男人的目光一直锁定在她脸上，又打量她周身——但这目光并不似那些同岁的少年一般充满掠夺性，而是抱着一种成熟的心态在鉴赏。
　　灯光转了个方向，她放下手，发觉他已经坐下。
　　现在她可以看清楚他的模样了——一张清秀窄脸，细长双眼，眼角的笑纹密且深，虽有风霜气息，仍不失魅力。
　　她开始两颊发烧，一颗心怦怦直跳，觉得这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夜晚。
　　他悠然坐于灯下，并没有说话的意思，仍在细细端详她，然后笑了一笑。
　　只是昨日多看了一眼，心中尚有涟漪未平，今夜就送到这里来了——刘副经理已经识情知趣到了这种地步，竟令闻柏桢意外之余不忍动怒，警惕之余不忍苛责。
　　“小钟晴”发觉他笑时会先略低一低头，唇角只微微一挑，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哪怕一两处跳脱，也翻不出他的五指山——说不出的令人心折。
　　“我……”
　　一出声，那儒雅男人便制止了她，声音温和又不失威严：“不要说话，也不要动，让我看看你。”
　　她无法拒绝，只能乖乖站着，一动不动。她有自信能做到钟晴的七八分相似，又是在这样昏暗的灯光下，他看到的必定是足以乱真的钟晴。
　　大概伫了五六分钟，脚踝开始发酸，她不由得轻轻挪动了一下。
　　他从沉思中惊醒，指了指茶几边的另一张沙发：“过来，坐在这里。”
　　“小钟晴”乖乖地走过去，款款坐下，双膝并拢，双手交叠。
　　摆出钟晴式的经典姿势之后，她才抬眼望向他的侧脸，不由得心里一惊——他虽然年纪大，但也不至于到了鬓染白发的地步吧？
　　闻柏桢也在观察她柔顺乖巧的一举一动，突然感慨了一句：“你很听教。”
　　“小钟晴”毕竟阅历浅，只以为他在称赞，没有品出话底那份若有似无的苍凉。见他又陷入沉思，她乖巧地弯下腰，将项链从地毯上捡起来，放回首饰盒里。
　　“喜欢？”他问，语气怜而不慈，恰到好处。
　　他一开始是不要她说话的。“小钟晴”隐隐觉得，一旦开口，便会惊破他们之间的某种联系。
　　垂着眼帘，她轻轻点了点头。
　　闻柏桢起身，倒上一杯红酒，踱到窗边去，留给她足够时间和空间去欣赏把玩。
　　可她却克制住了自己，将手自首饰盒上拿开了。
　　“不想要？那你想要什么？”闻柏桢站在窗边，溶溶月色下，轻声怜问她的背影，“只要你想得到。”
　　他说得云淡风轻，却有目空一切的气势。大概连夜空中的星星也能为她摘来，更不用提她想要的俗世之物。
　　“小钟晴”欢喜之余为难了，说话也不是，不说也不是——灵机一动，她转过身来，倚着沙发背，对他送去眼波，弯起一边嘴角，甜甜一笑。
　　这个妩媚的举动，深深地打动了他：“到我这里来。”
　　她本来不相信会有少女心甘情愿献身给老头子，现在完全理解。他们所拥有的金钱、权力、气质和风度，正是在年龄渐长的过程中形成的，不自觉地散发着魅力，滋养着少女的欲望。
　　“小钟晴”已经完全被这个鬓染白发的清秀男人给迷住，她甚至不在乎他的姓名，不在乎他的承诺，只要他说出来的话，句句都是圣旨，要乖乖遵循。
　　他们在这场绯色游戏中，都扮演着恰如其分的角色——他是需要掌握绝对主动权的男人，而她是一个乖巧柔顺的“钟晴”。
　　月光下，他的手放在她的后脖颈上轻轻摩挲，她垂下头去——没有人注意到过，这才是她最像钟晴的一部分，晶莹剔透，如玉雕成。
　　从他俯身抬起她的下巴开始，翩翩的风度一直不变。他的手很规矩，只是轻轻托着她微微发颤的身躯。他唇舌温热，齿颊间没有腐朽的气息，技巧更是那些毛头小子所不能比的。
　　闻柏桢没有强迫她一丝一毫，但关于这个吻的所有一切，都是他在主导，她在顺从。
　　这个收放自如却又深沉热烈的吻让“小钟晴”彻底沦陷。她心知肚明，他一定有过很多女人，仍能待她如瑰宝一般，可见她是不同的。
　　只是这一点不同在哪里——她已经为突如其来的迷恋蒙蔽了双眼。
　　她的口红沾了一点在他的唇角，暧昧的印迹，他轻轻地用拇指擦去。这个动作带着一点淫邪，偏他又轻笑，赞了一句：“好颜色。”
　　这个笑已经有些冷，有些疏离，有些看破了的味道，可是“小钟晴”只顾着害羞，并没有听出来。
　　闻柏桢又坐下喝了几杯。他倒酒的手势很克制，但喝得很快，“小钟晴”终于发现他原来有心事，否则不会无缘无故这样灌自己。
　　这样喝下去，男人身上邪恶的那一面就会全出来了，她想，希冀又隐隐有些害怕。
　　他肯定知道她想要什么，但他又想要她的什么呢？
　　他固然什么都可以给她，但她又能拿什么去换呢？
　　她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闻柏桢指了个方向：“你用客厅的洗手间。”
　　“如果再来一次恶意收购，损失的不仅仅是俱乐部，包氏也会严重受挫。”
　　“的确，在前两次反狙击中，包氏交的学费已经足够。”
　　“格陵低空解禁已经十二年，可是直到我回国，俱乐部才有直升机坪——可见多么顽固保守。”
　　“你已经踏出了改革的第一步，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
　　“老同学，真的不愿意留下来帮我？”
　　雷再晖笑着回答：“我不会走远，欢迎你随时来访。”
　　专用电梯在一楼停下，雷再晖与包谨伦两人一边交谈，一边往贵宾室走去，此时贵宾室里却爆出一声娇叱：“还不快去替我找找！”
　　那女声清灵悦耳之余带了一层薄怒，增一分则太骄，减一分则太媚，多一分成了颐指气使，少一分便色厉内荏，说不出的无匹韵味，叫人听了一丝火也发不出，反怪自己没能多生出几条腿来替她效力。
　　包谨伦光是听见这八个字已经心下一震，急切想知道她丢了什么，再走近一看，好家伙，不仅其他客人纷纷观望，还有四五名服务生垂手恭立，围侍着一位端坐的美人。
　　美人穿着打扮并不突出，一张鹅蛋脸却是会发光一般，凤眼顾盼之间有夺人气势。包谨伦在脑中将见过的大家千金、影视红星全排查了一遍，仍是不得要领。
　　雷再晖先是一愣，继而笑着走向那端坐的美人：“有初，谁惹你生气了？”
　　钟有初一看是雷再晖来了，即刻抽离，敛去慑人光芒，把摊牌一事先放到一边，对他淡淡一笑：“他们推三阻四，我只好吓吓他们。你的事办完了？”
　　她问得十分亲切熨帖，半分骄纵也无。包谨伦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看她收尽风华后的模样，不过是个俏丽的美人罢了，又或者她方才只是演戏——但演戏哪能演得那样逼真，杭相宜也要逊色三分。
　　“发生了什么事？”包谨伦随手点了个服务生来问，“客人丢了什么？”
　　那服务生一见到是包先生，三魂回来两个半，无力苦笑：“包先生！自我在这里工作，从来只有客人找口红，没有口红找客人的，我即使有满身的眼睛，也看不到啊。”
　　包谨伦知道他说的不是真话，在贵宾厅做事，哪个不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但也不便于为难自家员工，便叫他们都散开：“再晖，这位是？”
　　方才包谨伦见到雷再晖，才知道老刘这次竟做得这样过火，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不妥善处理恐怕后患无穷。
　　与雷再晖四载同窗，包谨伦知道他向来自持身份，对于麻烦的态度是能避则避，绝不主动激化矛盾，当下决定送老同学离开，打电话给控制室做升空准备，一个小时之内可以在香港降落。
　　雷再晖却说要接一个人一起走，而且也不去那么远，就去云泽卫星城。
　　看来这位就是他要接的人了。包谨伦总觉得她面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心想，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一见如故？
　　雷再晖简单介绍了一番，钟有初便将手心摊开给包谨伦看，语气坚决：“包先生，我要找这支口红的主人，她是……唉，她是我的远房表妹，我接了个电话，她就不见了。”
　　包谨伦接过口红，颜色艳丽，次等价位，还有蜜粉残留，一看便是年轻女孩子的用品，恐怕不是能够在这里消费的人士，他心里隐隐猜到了两三分。
　　“你没有她的电话号码，还是打不通？”
　　“我联系不上她。”
　　“钟小姐，恕我冒昧，你总得讲讲来龙去脉。”
　　钟有初咬了咬嘴唇，隐晦着才说了个开头，包谨伦和雷再晖已经明白了。
　　包谨伦心底暗骂一句——这个老刘！一手剁小指，一手扯皮条，真是好事多为。雷再晖看了看表，想起刘副经理说过的话，只怕这个女孩子现在已经是某人的巫山神女了。
　　沉默比言语更有力，钟有初立刻道：“我本来觉得没有希望，既然遇到包先生……”
　　“暂停，暂停，你可千万不要说话。”包谨伦赶紧做了个制止的手势，不看她，只提醒若有所思的老同学，“再晖，别忘了你现在也很麻烦，这种事情应该是他的最后一次，但不会是这个圈子的最后一次，你我就是想管，也管不了，管不完。”
　　以包谨伦的性格来讲，虽不至于疾恶如仇，但也鲜少坐视不理，甚至有时候他还很喜欢仗义出手，但他太了解刘副经理的性格，这最后一位恩客恐怕来头不小，他并不希望雷再晖去以卵击石，当然也不希望俱乐部受到任何冲击。
　　雷再晖想了一会儿，柔声问钟有初：“她真是你远房表妹？”
　　钟有初知道他一对鸳鸯眼能看穿自己，故而真心答道：“不，我和她只是萍水相逢，但她还那么年轻，只有十八岁！”
　　十八岁又如何？包谨伦正要劝说两句，雷再晖已拨了拨她额前的刘海，仿佛不过是答应她去吃饭一般，轻松道：“我知道了，好，我们一起去替天行道。”
　　包谨伦绝不相信这样荒诞不经的话会出自一向沉静稳重的雷再晖之口——就为了博取红颜一个感激的眼神，一抹安心的微笑，还没有完全脱离麻烦的他，又要去自找麻烦？
　　定一定神，包谨伦决定不再劝。
　　“我去做起飞准备，停机坪见。”
　　他起身离开前，对雷再晖伸出五根手指，晃了一晃。
　　“小钟晴”将包里所有的东西都倾在洗手台上，可就是找不到那支“好颜色”的口红。
　　难道是落在贵宾室了？她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下楼找找。
　　她轻轻将门打开一条缝儿——客厅里漆黑一片，倒是卧室里透出隐隐的光。
　　蹑手蹑脚溜出走廊，她来到了电梯前。
　　连按几下没有反应，她才发现按键下方还有一块感应区，但不知道用处。
　　格陵国际俱乐部的五楼专为非常注重隐私的贵客准备，一直以来采用的是“一卡一停”出入模式，除电梯之外，就连安全通道也需要刷卡通行。
　　十年前，阎经纪带钟晴坐电梯，开关门都刷了卡；十年后，刘副经理带“小钟晴”坐电梯，也刷了卡，但他手势太纯熟，“小钟晴”几乎没有看清，故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困在这一层。百思不得其解，就在她即将放弃的时候，电梯竟在这一层停下。
　　雷再晖刷卡开门，钟有初一眼看见“小钟晴”一脸沮丧地站在电梯前，不由得转悲为喜，将她拉进电梯：“快来。”
　　咦，是她在洗手间碰到的那位姐姐，她拉她做什么？她抱她做什么？她眼湿湿脸白白做什么？咦，她手上的口红不就是那支“好颜色”吗？
　　“小钟晴”不及多想，一把夺过来，敏捷地钻出正徐徐关闭的电梯。钟有初被她拉了一个趔趄，雷再晖立刻替她撑住电梯门。
　　抢口红的动作落在雷再晖眼内已经说明一切——她根本是心甘情愿——但有初根本不放心，根本不忍心，根本不甘心。她当初自李欢刀下救出何蓉是在情在理，但为什么非要管这个自愿毁掉人生的女孩子？
　　钟有初怔了两秒，不明白“小钟晴”为什么往回跑，第一反应是追上去捉住她的手腕：“不要犯傻。”
　　“你说什么犯傻！”“小钟晴”有些恼怒了，一把甩开她，四面望望，总觉得那八个房间中随时会走出一两个人来看笑话，于是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你知道我要做什么？你怎么知道是犯傻？你做过啊？你做过凭什么不许别人犯傻？”
　　钟有初被她反问得浑身一僵。这时她才看出来，“小钟晴”的头发有些乱，口红蹭掉了一半，双颊潮红，眼神迷蒙——原来她不是逃了出来，是要去拿这支口红，也许正是为了取悦那个男人。她不知道那个男人用什么来笼络了这个女孩子，也许不像当年那样，急急许下金钱、珠宝、权利、地位，不上钩便硬来——现在他们的手段大概也高明了许多。
　　但这个女孩子根本不会知道自己将失去什么！
　　“小钟晴”看钟有初被驳得哑口无言，不耐烦地翻了她一眼，正要回房去——
　　“他们这个圈子是相通的，做过一次这种事情，以后就会有更多人要求你这样做——甚至是你正当应得的东西，也必须用身体来换……他们都会很乐意逼迫你，威胁你……如果你不愿意，前途就都没有了。”
　　“小钟晴”听她的声音这样悲凉，不由得心中一紧，但想到那鬓染白发的男人，她狠起心肠一赌到底：“只要我听话，他会善待我的！”
　　钟有初痛苦得几乎晕厥，朝后踉跄了几步，扶住墙：“就算他善待你，也不会尊重你，你若是没有了尊严……”
　　“别对我讲大道理！”“小钟晴”推开房门，看见客厅的落地灯亮了，有人影在移动，心里直打鼓，怕是已经惊动了他，便狠狠推了钟有初一把，“你快走！”
　　“小钟晴”已经鬼迷心窍，闪身入房。仍不愿放弃说服她的钟有初情急之中突然大脑一片空白，只晓得伸手过去抓住门框。与此同时，“小钟晴”压上全身的重量去关门——一声钝响之后，意料之中的钻心疼痛并没有从钟有初的指尖上传来。
　　那门只差一点点便夹到她，危急时刻雷再晖根本什么也没想，立刻出手替她挡住了这一劫。他口口声声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十分爱惜，但这一冲动，代价却是整个右手的手背严重擦伤，皮肉翻裂，渗出血来。
　　“小钟晴”一见夹伤了人，吓得尖叫：“啊！我不是故意的！”
　　钟有初也心疼到彻底清醒：“再晖！”
　　犯傻的根本不是“小钟晴”。她拾到口红，一路追上来，苦口婆心，犯贱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最终令心爱的人受伤。
　　若是钟有初，一定明哲保身，放弃游说，管她将来死活！可是刚才的她——身体里的钟晴复苏了，不愿眼睁睁地看着另一个自己居然是心甘情愿地走上这条路！
　　“我没事。”他反过来安慰她。他不觉得手疼，只觉得心疼——她到底受了多少苦，才会这样字字血泪？
　　钟有初眼眶通红，不停地摇头，不停地抱歉：“不管了，我再也不管了。痛不痛？”
　　也许是上天还嫌对她的试炼不够残忍，非要为她的犯贱加注一笔。
　　“太吵了。”穿着浴衣的闻柏桢出现在门口，“谁……”
　　酒杯骤然落地，酒液蜿蜒，一如鲜血。
　　“小钟晴”知道自己闯了祸，立刻躲到他身后去：“我……不是……她疯了……”
　　所有醉意都消失，所有绮思都退散。当闻柏桢看到钟有初竟如此神奇地出现在门口，当他决定要和“小钟晴”上床，当他知道自己的世界将毁灭的时候，就不应该回头，一回头就变成了耻辱的盐柱。盐柱看见钟有初一直将那男人的右手捧着；盐柱听见钟有初梦游般地对那男人说：“咦？我好像认识他，我想走近看一看，没关系，我真的好像认识他。”
　　她的语调是平静的，无波的，她离他越来越近，而他能看，能听，就是不能动，不能说。
　　钟有初疑惑地将目光细细地投向了她曾经无比熟悉的脸庞、眉眼。
　　不是，这不可能是闻柏桢！他明明是一身正气的人，率直、傲气，有铮铮风骨，钟晴不断献媚求欢，他都嗤之以鼻。
　　可这就是闻柏桢！他眼角的笑纹，鬓边的白发，钟有初数月前还见过他，相谈甚欢，没有隔阂，没有芥蒂。
　　难怪“小钟晴”一见倾心，自荐枕席——她怎么能怪她呢？她不也曾经对他一见倾心？那时候只不过他不要她而已。
　　也许时间和阅历令人圆滑，令人世故，但怎样也不该令他变成玩弄少女的恩客——和他父亲如出一辙，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果连闻柏桢都变得不再正直，生命对她所有的残酷，就太可悲了！
　　钟有初惊恐地发现自己失去了视力，眼前一片模糊。一揉眼睛，手指湿湿的，原来是眼泪顺着麻木的脸颊汹涌地流了下来。
　　怎么会呢？她真的一点儿也不心酸，一点儿也不痛苦，只是不懂——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顿悟。
　　“这算什么呢？”她轻声细语地问。
　　问他话的是钟晴，不是钟有初，是喜欢闻柏桢的钟晴，不是放弃闻柏桢的钟有初。他知道答案，他从来都知道答案，但紧接着他就听见钟晴自己回答自己——答案之可怖，令他心神俱裂。
　　“哦，这就是所谓的‘虫生虫’啊。”
　　他曾教过钟有初基本遗传学，别的她没有听进去，教到了“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来会打洞”的时候，她便傻笑个不停。
　　“我们那里的说法是‘龙生龙，虫生虫’。”她突然涨红了脸，将脸枕在一对臂弯中，只露出一对含笑带怯的眼睛，“闻柏桢，你是龙哦——我们会生出什么样的小孩子呢？”
　　停机坪上，围界灯、泛光照明灯齐齐开启，照得夜如白昼，但又并不过于耀眼。
　　雷鸟贰已经准备就绪，两三名勤务正在做最后的升空排查。包谨伦正在沉思，客人已经到了。
　　一个鲜血淋漓，一个清泪两行。
　　这副惨态甚至吓住了为他们开门的服务生。那服务生长得精精瘦瘦，看到雷再晖手背上的可怕伤口，百思不得其解——他不是曾经溜得那样快？现在却丝毫没有发现危险就在身边，他的全副心思都在担心那位不停流着眼泪的女孩子。
　　此情此景——令人不忍动粗，况且他也不能肯定自己如果出手，会不会伤害到其他人。
　　服务生退出去，掩上门，将制服脱下，叠好，放于地上。
　　包谨伦只有一条口袋巾，不知该给老同学包扎伤口，还是给美人擦眼泪：“……该走了，降落后，云泽稀土会派车接你们去目的地。”
　　“谢谢。”她虽在哭，声音却很平稳，抽走包谨伦手中的口袋巾，替雷再晖简单包扎好。整个包扎过程中，眼泪仍不断簌簌地落在手帕上。
　　她的哭不是号啕，不是哀啼，而是默泣，令雷再晖心底也生出巨大悲恸，在电梯里已经再三请求：“有初，不要哭。”
　　不是，不是她在哭，是钟晴在流泪。钟晴真是冲动又脆弱啊，不就是她深爱过的那个男人变了吗？何必哭得这样伤心？嚼一片口香糖，吐掉，不就完了吗？
　　“有初，不是我要责备你——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在，如果是恶人，如果他要伤害你们两个，你怎么办？”
　　也许，只是也许。
　　她也会说母亲说过的那句话。
　　她还是个小孩子，她懂什么呢？一点意思也没有，对不对？
　　雷鸟贰的引擎发出震耳的轰鸣声，旋翼卷起下行气流，载着他们离去。
　　“妈妈，直升机。”卫彻丽跪在床边，指着窗外的夜空，“它要飞去哪里呢？”
　　蔡娓娓正在网上和昔日同学安排明天出游的行程：“不知道，不要靠在窗边。”
　　卫彻丽枕着肉肉的胳膊，出神地凝视着。直升机越飞越远，终于只剩下一个黑点。
　　“妈妈，它要飞去月亮上面了。”
　　“好的。不要靠在窗边。”
　　有人敲门。卫彻丽看着妈妈起身去开门：“柏桢——”
　　啊，是闻叔叔来了。卫彻丽高兴地翻下床跑过去，又听见妈妈在问：“你怎么了？”
　　小小的卫彻丽掌握的中文词太少了，她不知道如何去形容闻叔叔脸上的表情。小小的她只能乱猜——他一定是哪里很疼，又或者生病了。
　　“娓娓，我爱她，我一直爱着她，我从来爱着她。”
　　啊，你终于低头了，蔡娓娓垂下迎接他的双臂。
　　柏桢，你隐藏得那么深，你斯文有礼，从不勉强别人半分，但心里也绝不肯为人掣肘一分半毫，样样都要自己掌控。
　　无论工作，还是感情。
　　那么多女孩子像蔡娓娓一样，过五关斩六将，捉对厮杀，来到你面前——但主动权依然在你手中，由你来挑选胜利者。
　　第一次见面，一见倾心的不仅仅是钟晴，否则矜贵如你，不会赔上时间与她挣扎纠缠。
　　她无赖，她任性，她撒谎成癖，你还是陪了她整整一个青春期。不不不，青春期的那段时间还不够，你还要继续留在百家信四年，看着她，守着她，怕她又受到伤害。
　　你明明被她吸引，只因为她主动爱你，追你，你便拒不接受。
　　你宁可施与，绝不被动；你害怕一旦得到，终将失去。
　　因为得到的一时快乐，抵不过失去的永恒痛苦。
　　番外五
　　《卿可愿》
　　叶月宾破门而入时看见了地狱。
　　保险柜已经打开，床上、地上散落着大把美钞和各式珠宝，女儿的手腕被反缚着，几近半裸地在这一片珠光宝气中挣扎呼救。她已竭尽全力仍不能脱难，喷薄而出的眼泪哭湿了整个颈窝与肩头。
　　而司徒诚正大力捏着她的下颚，迫使她张开嘴。
　　叶月宾立刻冲上去厮打这龌龊的禽兽，崩溃大叫：“放开她！”
　　一向给人以柔弱感觉的她处于出离愤怒的状态，力气大得惊人。司徒诚哼了一声，撂开手，反过来给了叶月宾狠狠一耳光：“闭嘴！”
　　这一耳光将叶月宾打蒙了，她定定地望着眼前这龌龊的男人。他的脸上，脖子上有抓痕，最狠的一道几乎抓破了他的眼球。
　　这小戏子的软硬不吃令他足足十五分钟不能达到目的。
　　他也疲了，烦了，被指甲划破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什么兴致都烟消云散。
　　钟晴从床上滚下来，虚弱地哭泣：“妈妈，妈妈，我的手……”
　　叶月宾打人的力气那样大，但抖抖索索地无法将女儿的手腕解开，她仍然不停地问着：“为什么……为什么……”
　　司徒诚的回答冷酷真实：“我这是看得起你。”
　　叶月宾实在没有办法解开绳结，一把将瑟瑟发抖的女儿紧紧搂在怀中。
　　钟晴受到了极度惊吓，眼泪虽止住了，小小身躯还抽搐着，抽泣着，眼神涣散，随时要晕过去。
　　母女俩互相抱着，就觉得安全一些了，叶月宾也能说出些连贯的话语来了：“司徒先生，您是有头有面的人，这样强迫一个女孩子……”
　　他整了整头发与衣服，居然好整以暇地坐下，非常斯文地跷起腿，手支着太阳穴，欣赏着叶月宾一边哆嗦，一边帮女儿整理衣服。
　　“强迫她？我是什么人，用得着强迫？你看得到，这些，这些，全是报酬，年轻女孩子嘛，喜欢粗暴一点儿……”
　　“不！”叶月宾声嘶力竭，拉起几乎无法站立的女儿，“我们走。”
　　“走？”司徒诚冷冷的声音在她们身后响起，“就这样走了？真轻巧！”
　　叶月宾整个身体都僵直，继而开始抖动，大脑一片狂乱，四肢不听指挥。她离门口只有两三米的距离，可不知为何，一步也挪动不了。
　　“妈妈！”她手一松，钟有初整个人摔倒在地毯上，勉力撑起上身，每个字都在发颤，“我们走，我们回家。”
　　司徒诚的声音轻描淡写：“走啊，只管走出去——我差点儿忘记，你本来给她请了家庭教师，就是不打算长久做这一行。”他竟然还笑出声来，仿佛是在欣赏犹做困兽之斗的母女，“闹出这么大动静，可见有人来吗？你以为这么幸运能够上来，就一定能够下去？好，你们只管走出去，试试看。”
　　处在地狱之中，受炼火之苦，也不会比此刻更难熬。回忆滚滚碾过，叶月宾的血肉在一寸寸地爆裂，她一边将女儿拉起来，一边求饶：“她还是个小孩子，她懂什么呢？一点儿意思也没有，对不对？”
　　这声音并不平静，但已经竭力做出迎合的姿态。听了这样荒谬的回答，司徒诚反而笑了起来：“有趣！有趣！”
　　昏昏沉沉的钟晴没有听懂母亲话中的含义，可是当司徒诚再度狞笑着鼓掌，然后叶月宾又把她往卫生间里推的时候，她明白了。
　　“妈妈！”这心情比自己被侮辱更加绝望，钟晴哀叫着，拼命反抗，“妈妈！你这是要干什么？我们走！我们走啊！”
　　叶月宾将她的胳膊扯得几乎脱臼：“你乖，一会儿就好了。”
　　钟晴已经没有力气了，兼之五内俱焚：“妈妈……我求求你，不要……我以后都会听话，我们走，我们……”
　　她力已竭，眼前一黑，软绵绵地瘫了下去。
　　安顿好女儿，叶月宾一步步地朝司徒诚走过来。
　　司徒家的人，脸庞清秀之余，那长长的眼角都蕴含着一股邪气——还和当年来看公演时一模一样。
　　她饰孟丽君，嫦娥演成宗，一折《游上林》，眼角眉梢都是戏，将风流天子对少年大学士的缱绻爱恋表现得淋漓尽致。
　　谢幕时，领导们上台与演员握手。未卸妆的她，长长的水袖拂在他的方形袖扣上。掌声如雷动，花香熏得头疼，他竟靠近她的耳边，轻轻挑逗了一句——卿可愿，常在上林伴君王？
　　不是不心动，叶月宾自小便在那个多愁书生、多情小姐、娇俏红娘的世界打滚，怎么会没有一点儿绮思？
　　怎奈使君有妇，罗敷有夫，所以唱做俱佳的叶月宾，做不到这句戏词，可也忘不掉。
　　“不用我教你怎么做吧。”
　　叶月宾默不作声地开始解身上的衣服。
　　她面容姣好，身体轻盈——十几年前，确是司徒诚喜欢的类型，可时间一向对女人更残酷，现在的叶月宾对于司徒诚来说，已经老到足以令他眼中充满了不耐与厌恶。直到她不着寸缕，司徒诚才冷冷开口：“当年你先是欲拒还迎，后又三贞九烈——现在倒肯为女儿做出这样的牺牲了？”
　　叶月宾交叉着双手，面无人色：“司徒先生，我知道你从来不强迫……”
　　“不错，我从来不强迫，所以当年才被你耍了一道。”司徒诚语调轻蔑，像一条毒蛇，一寸寸地缠上来，“你凭什么以为我会选徐娘，舍少艾——总不会以为我还念着你吧。”
　　她竟天真地认为被迫脱光衣物已经是最大的羞辱。叶月宾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捂着脸跪下去：“司徒先生……请你放过我们……”
　　“站起来，”司徒诚指着她，命令，“站起来——让我好好看看。”
　　见叶月宾如死一般没有动静，他上前将这十几年前的孟丽君使劲拉了起来——赤裸的胴体毫无遮拦地展现在他的眼前。绝不是欣赏，而是审视，那目光再没有一丝情欲了。她当年怎么嬉笑来着——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得着不如偷不着。
　　叶月宾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在发寒。扪心自问，她是否挑逗过他？玩弄过他？亏欠过他？现在的代女受过是否也有一丝心甘情愿在里面：“都是我的错……你放过我们吧……”
　　“放过？你们母女可曾放过我司徒诚的儿子？”
　　如晴天霹雳炸在了叶月宾的头顶：“这是从何说起……”
　　“别告诉我，连你也不知道闻柏桢的身份。”司徒诚冷冷甩开手，她重又瘫软在地，“我司徒诚的儿子，岂容你们这对戏子母女随便玩弄？”
　　叶月宾头痛欲裂，无从辩驳，只能艰难回答：“小孩子一厢情愿……”
　　“是她一厢情愿，还是你顺水推舟？好叫自己女儿飞上枝头变凤凰？”
　　叶月宾心里是否真有这样的念头，她自己都没办法深思，这可怜又可悲的母亲已经被司徒诚的言语鞭笞得足够：“我……我会让她明白……”
　　“明白什么？明白柏桢乖乖地给她做了四年的家教？明白柏桢正月里不来看我，却跑到晶颐和她谈判？明白柏桢昏了头，连一桩小生意都不肯转手——你怎么知道钟晴在这里？”
　　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她的咽喉，叶月宾作声不得。
　　“我早该想到是他通知你。”司徒诚长长地冷笑，“记得曾经有个女孩子在他窗下候了一天一夜，他看都没有多看一眼。钟晴不过是好好地在俱乐部里白等，淋不着，饿不着，最多不过生一场闷气，他就忙不迭地叫你来接她——好极，母女一路货色，叫我上了你的当还不够，现在又来仙人跳。”
　　他虽然和闻柏桢的母亲离了婚，失去抚养权，但对这个儿子一向上心，上心却不细致，等儿子入了局才惊觉——他这四年来如何浪费时间在这小戏子身上。
　　闻柏桢是他的独子，是他的骄傲——滔天怒气怎能令他不用最残酷的手段对付这一对母女？
　　“我现在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司徒诚看也不看气若游丝的叶月宾，开始收拾珠宝钞票，“我对你那个张牙舞爪的女儿已经没兴趣了，对你，更提不起兴致。”
　　“不过，今天之后，我会告诉所有人，我已经得到了钟晴和她的母亲——我不认为有人敢怀疑我的可信度，她的文身，你的胎记，我全部看得清清楚楚。”
　　叶月宾绝望地挥着胳膊：“不……没有……”
　　“没有什么，钟晴还是处女？哈，那种东西，能做假的太多了，不是吗？所有人都会很愿意相信——他们巴不得有这么一个人，首先得到了钟晴，那他们就可以开始排队了。至于你，买一赠一，很有情趣。”
　　“而且你大可以放心，这种好事，他们只会口耳相传，不会张扬。”
　　他平静到一如在做格陵重工的来年展望：“等你女儿醒过来，一定以为母亲做出了巨大牺牲，痛不欲生，你敢不敢告诉她真相？告诉她今天所遭受的果，都是昔日你种下的因？”
　　“啊，我竟然忘记了——她一身演戏本领都是你传授的，你讲真话给她听，说没有被侮辱，她会不会信？抑或更绝望！”
　　“还是你自己也接受不了这个事实——我已经看不上你了。”司徒诚轻轻地哼了一声，“叶月宾，别以为自己有多聪明，最可怕的从来不是谎言，而是失信。”
　　“以后的路，你们母女俩就好好地走下去——我且看着呢。”
　　钟有初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格陵的公寓里。她从床上跳起来，身上是全新的衣裤——不堪的回忆一时全涌上心头，她胃里翻江倒海一般，却呕不出东西。
　　“醒了？”叶月宾推开门，“那就出来吃点儿东西。”
　　她听见卫生间里的洗衣机轰隆作响，而母亲的身上传来一股香皂的味道。
　　她一向最喜欢嗅妈妈身上的香味，但今天这味道传递的却是一种耻辱的信息：“妈妈，我们回家，报警！”
　　因为说得太快太急，钟有初咬着了自己的舌头，疼得眼泪立刻流了出来。
　　“报什么警！”叶月宾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有初，我没有被他侵犯。”
　　钟有初立时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叶月宾冷冷地端详着女儿——她真的不相信，女儿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是她教出来的。那带一点儿斜视的丹凤眼，天生就该娇媚多情，现在却死气沉沉，她痛哭流涕：“妈妈……对不起……我不该那么愚蠢任性……对不起……”
　　司徒诚说过的话成真了，母女之间并无信任可言。
　　她不相信那个禽兽会轻易放过自己容颜不老的母亲，那叶月宾还有什么好说？她对女儿的教育不过是失败而已，而司徒诚不要她，才是最大的耻辱。
　　叶月宾狂笑着挣脱女儿的拥抱，重重地摔上门。
　　母女俩回到云泽，有初再提及报警，叶月宾就发狂了：“有证人吗？你？那些家教全都是你去报性骚扰而被开除了！还会有人相信你说的话吗？不会了！有初，不会了！以后我们说什么都没有人会相信了！”
　　这番话令钟有初更加绝望，更加寡言。前所未有的信任危机出现了，而司徒诚放出来的那些狠话正在逐渐地显示出它们的效力。
　　叶月宾一直以为这个男人没有得到过自己，会将自己视为白月光，朱砂痣。
　　不不不，他只不过当你是米饭粒、蚊子血，他说要虐待你，就是要你万劫不复，绝不会心慈手软。他的报复又准又狠，令叶月宾身心都受到重创。
　　“……不，你知道我们家钟晴从来不去陪酒。……不，没有那回事……”叶月宾急急地解释，又摔了电话，“不！”
　　再没有通告电话，女儿一天到晚失魂落魄，本来就无心工作，竟没有发现任何不妥。叶月宾去沟通过一次，回来后就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任由丈夫与女儿不停拍门呼喊。
　　半夜，她摸到女儿床边，目光炯炯地盯着她，直到她惊醒：“……妈妈！”
　　她轻声慢语：“有初，你知道什么叫‘人尽可夫’吗？”
　　看到女儿再度痛哭失声，直至悲恸，叶月宾才离开。当家人发现时，她已经出现了明显的精神分裂症状。
　　今天，她对钟晴说：“算了，不要再发明星梦了，留在家里备考吧。”
　　明天，她又将复习资料都撕碎：“考试还有什么用！”
　　今天，她抓紧女儿的肩胛摇晃：“这全是为了你，你要永远记住，这全是你的错！”
　　明天，她又抱着女儿痛哭失声：“把它忘了吧，这不是你的错。”
　　今天，她打掉女儿手里的碗筷：“不要再爱闻柏桢了，不值得！”
　　明天，她又半夜坐在女儿床边：“你一定要得到闻柏桢，一定要玩弄他，然后再抛弃他。”
　　今天，她把女儿堵在卫生间里，认真地表示：“我并没有被司徒诚侵犯，他一直在撒谎。”
　　明天，她又逼女儿发誓：“我被司徒诚侵犯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
　　钟有初被折磨得昼不能醒，夜不能寐，一闭上眼睛，全是那天发生的事情。她明明晕倒在洗手间里，可是魂魄却出窍了，那张床上发生的所有恶心污秽，一遍又一遍，历历在目。
　　出事那天是钟晴的阴历生日，到了阳历生日那一天，闻柏桢打她的手机却打不通。
　　他不知道钟晴的手机开始收到无数措辞赤裸的短信，叶月宾便让手机停机了。踌躇了很久，他才打到她家里去，钟汝意接起：“……请你等等。”
　　他已经知道了所谓的“真相”——妻子被迫为女儿的任性愚蠢买单，受到侵犯，所以并没有和女儿沟通，而是告诉了正在吃药治疗的妻子：“闻老师的电话，找有初，你接吗？”
　　叶月宾正在奋笔疾书，置若罔闻。隔了半个小时，她拿着信走出房间时，才看到话筒仍搁在桌上。
　　不会有人傻到一直等，她欲挂上话筒，发出的动静却惊动了那头儿一直等待的男人。
　　“钟有初，”他说，“……我确定一下，你以后是不是不再来补习了？”
　　“是的，”叶月宾回答，“不会再来了。”
　　他们几乎是同时挂机的。
　　她真的再没来纠缠过他。
　　这个女孩子再不会问他什么叫做love at first sight，再不会赶走他的女朋友，再不会逼着他看大腿上的刺青，再不会对他射出爱的子弹，再不会不知羞地幻想自己和他生出什么样的小孩，再不会罚他老了替她推轮椅。
　　既然从未得到过，为何还是会有剧烈的失落感？
　　闻柏桢逃离了格陵。
　　叶月宾一直到死，都没有讲出实话。也许是因为事实太残酷，也许是因为没有人会信，但一切都并不会随着她坠楼的那一刻终结。
　　在接下来的人生中，每个人都守着自以为是的那个真相活着，痛苦着，卑微着，憎恨着。
　　永无止境。


第二十二章 蝉过别枝
　　“雷先生，我们即将在云泽稀土的一号停机坪降落。”
　　“好的。”
　　因云泽特殊的地理环境与矿业背景，空中运输一直是紧急救援的重要方式，经过多年发展，云泽稀土的直升机坪已经引入全自动化管理，驾驶员在三十公里外即可以VHF无线电频率遥控开启降落指示灯，指示灯通过不同颜色标示滑降角度，保证夜间降落的安全性。
　　直升机降落之后，指示灯随即关闭，地嵌式照明设备自动开启，指示出一条通向坪外的阶梯。
　　缪盛夏来得稍微早了些。
　　晚上若非有应酬，他一般都随意，属于那种穿人字拖开跑车的人物，今天却难得穿起正装，套一件貂领外套，愈发衬得剑眉是剑眉，星目是星目。
　　等待贵客的同时，他若有所思地摸着指环。对，他的左手又戴上了一枚婚戒，还被迫买小半个号，叫他时时警醒，不好摘下。
　　司机打开车门：“大倌，客人到了。”
　　他自沉思中惊醒，抖擞精神，从车上下来，朝刚下机的高级企业营运顾问迎过去。
　　“既然是闻名遐迩的雷再晖先生到访，我当然要亲自来接。”缪盛夏微笑着伸出手与他一握，“在下云泽稀土缪盛夏。”
　　“缪先生，你好！”
　　除了眉头紧蹙，左手有伤之外，这位雷先生根本看不出来狼狈模样，况且包谨伦只在电话里对缪盛夏说雷再晖被恶人骚扰，并未提及有女眷同行：“这位是？”
　　女眷裹着雷再晖的外套，可能是飞行太累导致耳水不平衡，发丝拂在低垂的脸庞上，兼之脚步虚浮，昏昏沉沉。
　　雷再晖简短回答：“她不太舒服，请尽快先送她回家休息。”
　　随着雷再晖的手指拨开女眷的长发，缪盛夏惊见一双半闭的凤眼，虽眼泡红肿，也太熟悉不过——钟有初？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浑然忘却已婚身份，下意识地想将她接到身边来，可是才扶住她的手肘，雷再晖便道：“有心，我一个人能照顾她。”
　　缪盛夏的手势滞了一下，讪讪地缩回去。雷再晖轻声唤她：“有初，我们到了。”
　　“不要惊动她，我知道她住在哪里。”缪盛夏轻声制止，“上车吧。”
　　钟有初的视野很暗。
　　明明是在室内，举目所及之处，却是快落雨的颜色，挂钟是阴暗的，沙发是阴暗的，茶几是阴暗的。
　　想揉一揉眼睛，却碰到镜片，她木然地摘下墨镜，朝自己身上望去：深V字领的T恤和低腰牛仔裙包裹着青春的身躯——青春的身躯里包裹着伤痕累累的灵魂。
　　钟有初摸了摸婴儿肥的脸颊与细细的胳膊，倏地站起——怎么会在这里？
　　时间如白驹过隙，十年一晃而过，怎么能等到如今，傻到如今？
　　她朝俱乐部的门口疾奔而去，却生生撞入了一个怀抱，来人一把将她揽入怀中，紧紧地贴着她的发丝，嗅她的气息。
　　他多怕来晚了。
　　闻柏桢——他竟来了！
　　钟有初自他胸前抬起头来，他是当年的模样，清秀窄脸，双眼细长，鼻梁挺拔，没有那么多笑纹，鬓角乌黑，一根白发也无。
　　她也是当年的模样，发质润泽，容貌姣好，皮肤光滑，曲线流畅。
　　她觉得胸肋下面隐隐作痛，他怕什么来晚了？他不松手，立定心意要拥抱到天长地久。
　　都说小女孩不识世界，所谓情爱，不过是一时冲动——为什么这样看轻她？
　　戏曲中的书生小姐初次见面也不只是十五六岁，便结下鸳鸯盟誓，他们深信月老在凡人刚出生时便系上了红线，那就是一生一世——怎么现代人连古人也不如？
　　钟有初清楚知道，闻柏桢是她倾心爱过的男人。
　　因为爱过，才会伤过。
　　因为伤过，才会难过。
　　因为难过，才想重来。
　　慢慢地，她也举起双臂，在他背上收紧。
　　他们订婚了。
　　闻柏桢为钟有初戴上一枚粉红色的梨形钻戒，他第一眼看到它，就觉得属于她。
　　她从来不涂指甲油，指甲泛出健康的粉红色，与钻石色泽一模一样。他的吻轻轻地落在未婚妻的面颊上，决心等她长大。
　　她仍在娱乐圈中浮沉，他则结束了家教中心，进入百家信工作。情侣之间能想到最甜蜜、最幼稚的事情他们都做了个遍，可是年龄、身份和性格的不同，不可避免地会产生一些观念上的差异。
　　一旦进入对方生命，便全部摊开来。很自然地，吵了第一次，然后第二次，第三次。
　　一个聪明而高傲，一个机灵而任性。吵到激烈时，都是愚蠢而凶恶，什么狠话也说得出口，怎样能令对方伤得最深怎样做。
　　试过一个玩人间蒸发，另一个遍寻不着，差点车毁人亡；也试过一个说分手，另一个在直播现场中突然崩溃痛哭。
　　可毕竟还是爱着，一切的不愉快，都是太在乎的副作用。
　　于是结婚了。
　　婚姻与恋爱不同，恋爱令人幼稚，婚姻令人成熟。婚约缔结，家庭建立，责任与义务，琐碎与辛苦，接踵而来。
　　凡此种种，如她的斜视，又如他的偏头疼，终身伴随，必须接受——又不是接受洗礼，变成圣人。恩爱之余当然还会吵，但没有以前吵得那么凶绝，也绝不斗狠。
　　两人约定，任何争吵必须在睡觉前解决。他们都不忍心看对方那么辛苦，生着气还要坐在床边不许睡，很快便互相体谅，和好如初。
　　这样一来，婚姻气氛大大升华。
　　试过一个将水壶烧穿，差点导致失火，另一个只好叹息，重新设计整间大屋的保安系统；也试过一个被记者偷拍，乱造故事，另一个一笑置之，私事不作回应，不供大众消费。
　　爱人与恋人是不同概念，不炫耀，不抱怨，说起来简单——只有生命饱满，才做得到。
　　当热烈渐渐变成深沉，激情渐渐变成缱绻，她减少出镜率，对熨衫与烹饪产生浓厚兴趣；他谢绝董事局邀请，不愿与她聚少离多。
　　不，爱不需要牺牲，也不需要付出，他们不过是懂得取舍，做令彼此都快乐的事情。
　　于是生了一对龙凤胎。
　　大家都担心，她自己还没长大呢，哪里还能再照顾两个。
　　上爱若水。有些人的爱，惊涛骇浪；有些人的爱，风平浪静；有些人的爱，冷暖自知；有些人的爱，水滴石穿。
　　爱这种情绪，是如何强大到令人改变，他们已经领教过。一有时间，夫妻两人就不要保姆插手，亲自带一对孪生儿，教他们蹒跚学步，引他们牙牙学语。孩子们有时逗得这一对新手父母笑痛肚皮，恨不得将他们放进口袋里，随身携带；有时也气得发狂，不知为何生了这样一对活宝出来。
　　再生气，再烦恼，只要看到一对孪生儿的笑脸，就烟消云散。
　　一切都很美好。
　　为何心里一片荒芜，再也盛开不了？
　　因为有一部影片参展，钟有初与同事们远赴利多岛参加威尼斯电影节。
　　配合拍摄了一辑照片，做了几个采访之后已近黄昏。钟有初支开助理，走出酒店，租一只小小的贡朵拉，在城中穿行。
　　她已经年纪不小，兼是两名孩童的母亲，不好再穿那些俏皮可爱的衣物，一条西装领无袖连衣裙，颜色清素，式样大方，腰间系一条两指阔的黑色皮带，不规则的裙摆蓬松而柔软。
　　没有那么多工作人员在旁喧嚷，一个人静静地重新欣赏这异国风情。
　　她最喜欢那仅仅能够通过一条小舟的窄巷，时刻像要触到岸边，可又慢慢悠悠地继续前行。半倚在船中，教堂的尖顶，修道院的彩色窗格，全部压迫而来，令她的灵魂觉得热闹。
　　再次经过钟楼的时候，她惊奇地发现，逛遍这座城竟然不需要一个小时。这样小的一座城，却如此丰富。
　　弃船上岸，她双手插在口袋里，款款而行。
　　在船上和在岸上，看到的风景原来那么不同。街角有一家卖各式面具与玻璃制品的小店，店主见是外国人，十分热情，用蹩脚的英语招呼她随便看。那么多面具，不乏金银宝石镶嵌，色彩缤纷。钟有初单单拿起一个纯白色的，面具上只有一对圆形的眼睛洞口，额头平平，鼻尖耸起，下颚方正，古怪精灵。
　　钟有初举起来一试，立刻爱不释手。丈夫教给她的英文早就忘光了，只够支撑问一句多少钱。可店主却摇着头来夺，一连串流利的意大利文从鹰钩鼻下流淌而出。
　　钟有初一着急就说起中文来了，表示想要这个，又去拿钱包。
　　“他说这副Bauta（威尼斯面具的一种）还没有完成，不能卖给你。”一个男声在她身后用中文解释。
　　她转身，先看见的是一双诡异的眼睛，一眼深棕，一眼天蓝，如夏日的天与地。
　　可他明明是中国人，年约三十，穿着一件棉质的白色休闲衬衫，袖口挽至臂肘处，修身的咖啡色长裤，衬出两条结实的长腿。
　　店主仍然说个不停，双色瞳走上前来翻译：“Bauta是威尼斯最古老、最正统的面具之一，大量繁复的装饰工艺是其特色。你现在看到的只是半成品，他不肯卖，是怕影响自己的声誉。”
　　钟有初不放手：“我觉得这样朴素就很好，何必画蛇添足。”
　　双色瞳将钟有初的话翻译给店主听：“既然她喜欢，就成人之美吧。”
　　那店主见这名外国人能听会讲，激动地说了一大串话，然后指指钟有初。
　　双色瞳笑着对钟有初解释：“很多游客觉得Bauta的含义是掩饰，其实不然，Bauta的含义是真我与平等。再善良的人，戴上它便会有犯罪的冲动；再懦弱的人，戴上它便会有决斗的勇气；无论富有还是贫穷，戴上它便能隐藏身份；无论美丽还是丑陋，戴上它便能找到艳遇，你想要的是什么？”
　　钟有初微微一笑：“我就是喜欢白色。”
　　“如果你喜欢白色，他推荐Larva，线条柔和，更适合女孩子。”
　　“不，这副面具让我想起一个梦。”钟有初摸着那面具平平的额头，“很久没有做过的一场梦，如果不是看见它，我都记不起来了。”
　　她坚持要买，付出三倍的价钱，翩然离去。在这浪漫的水乡，没有人会去介意一个戴着面具散步的游客。虽然看得不是很清楚，走得摇摇晃晃，钟有初却自得其乐。
　　突然有人越过她，拦住她的去路，声音很熟悉：“让我牵着你。”
　　她猛然摘掉面具，看见面前是刚才那个双色瞳的男人，对她伸出右手。神使鬼差，她默许了这唐突，重戴上面具——但伸出去的是戴着婚戒的左手。
　　他迟疑了几秒，终于还是握住。缺少视觉协助平衡，而且他的步调比较快，她的脚步开始凌乱，好像一名跌跌撞撞的盲女。
　　他也意识到了，扶着她的肘弯，示意她上船。
　　在贡朵拉上，双色瞳给她讲沿途的风景典故。
　　这是钟有初第三次游运河，第一次是用相机记录，第二次是用眼睛看，第三次是用心听。
　　拜占庭帝国与十字军东征对她来说非常新鲜——什么，连马可·波罗都是威尼斯人？她只知道割一磅肉的威尼斯商人。
　　“你笑了。”
　　连她在面具下笑，他也明了。天色渐晚，他们上岸，来到一家露天咖啡馆。
　　他替她摘下面具，亮晶晶的汗滴，细细地挂在她的额上。咖啡上来后，他们聊的都是一些浅显的话题，亲近又疏离。钟有初问：“你是侨民？”
　　“不，我只是接了这里的工作。”原来他在本地的一家Casino（赌场）做营运顾问。
　　“如果我去Casino，会见到你吗？”
　　“不会，”双色瞳道，“电影节开幕之前，我就会离开。你是游客？”
　　钟有初想了想，笑着将面具放在桌上：“也许吧，如果你留到电影节后，便知我是谁。”
　　坐她对面的双色瞳垂下眼帘，陷入沉思。
　　“你很迷人，令我心折。”他终于坦承，“如果没有那枚戒指，我会觉得完美。”
　　钟有初沉默。这座城美艳又黯淡，青苔遍地，就连灯光也是潮湿的，像阴天里湿漉漉的一个梦。
　　他拿起杯子：“我的视而不见，只能再维持这一杯咖啡的时间。”
　　一直到起身付账，双色瞳都十分绅士体贴：“再见。”
　　他们分手，并未交换姓名电话住址。钟有初一直目送着他的背影，越行越远，过了一座小桥，又跳上一条贡朵拉。
　　他从始至终没有回头。船夫手中的木桨一点，小舟离岸而去。
　　钟有初在心底默默与他告别。
　　再晖，再会。
　　她回到酒店，一打开房间的门，一对孪生儿就扑向了母亲怀中，迭声地叫着，妈妈抱抱。
　　他们已经五岁多了，男孩眉眼细长似足父亲，女孩则有一对漂亮的丹凤眼。
　　眼神一样的纯净天真。
　　这年轻的母亲又惊又喜，蹲下去一把揽入怀中，亲亲这个，又亲亲那个——为什么不上幼儿园？路上累不累？乖不乖？
　　他们一直很乖，只是一落机还看不到母亲，就不肯吃饭。
　　丈夫说过不喜欢威尼斯这个地方，可仍然特地放下生意带一对孩子来看她。因为年龄太小，闻柏桢不许跃跃欲试的孪生儿用刀叉，只能用调羹。
　　钟有初只顾着帮孩子将食物剥壳拆骨，自己的那份沙拉动都没动。
　　他将一块儿扇贝肉送到她嘴边。一直都是这样，她照顾孩子，他照顾她。
　　她莞尔，就着他的手吃了，又伸手摘掉女儿襟上的饭粒。哥哥素来喜欢模仿父亲，便拿着调羹，有模有样地舀一勺豌豆泥伸到妈妈鼻下。妹妹也不甘落后，整盘端起送来，结果翻了，肉酱烩饭洒了一身，被哥哥嘲笑个不停。
　　洗澡又是一番折腾。分开洗要问，一起洗要闹，洗一个要半个小时，洗一双要两个小时。两颗小脑袋里装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浑身湿透的钟有初哼哼哧哧，渐渐招架不住，好在有闻柏桢挽起袖子来替妻子解围，耐心地一一回答。
　　好不容易洗完，孪生儿换上睡衣，睡眼惺忪，还缠着母亲讲睡前故事。孪生儿有一本独一无二的童话书，每一页都是钟有初在拍片间隙亲手绘制的，又由闻柏桢上色装订。
　　她今天讲的是《野天鹅》，才讲到美丽又勇敢的艾丽莎公主如何坐在天鹅背上飞过山川，孩子们便头挨着头，脚抵着脚，沉沉睡去。夫妻俩还没能休息，一个把行李打开来整理，另一个收拾泳衣沙铲等物，明天好带孩子们去海边游玩。
　　怕吵醒孩子，他们压低声音说话，动作也十分轻柔。待一切忙毕，丈夫过来抱住了对着一副白色面具发呆的妻子。
　　一如十年前在俱乐部，他抱住她，留她在身边。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回应。
　　而他们还和十年前一样，一个头发一直乌黑，另一个再没有长高过。
　　他抱着她，心一点点地凉下去。
　　这是一场梦啊！已经沧海桑田的两个人，又回到当年的场景里。只因认定对方还是当年的模样，所以愿意留在梦境中相陪。
　　其实早已物是人非。
　　如果你来了，如果我的心不曾荒芜——最终逃不逃得过蝉过别枝的结局？
　　钟有初醒了。
　　两百一十三公里外的闻柏桢也醒了。
　　“闻叔叔醒了。”守在床边的卫彻丽一扭屁股，颠颠地跑到妈妈身边，“妈妈，我拿牛奶给闻叔叔喝可以吗？”
　　宿醉后仪容狼狈，气味难闻。他翻身坐起，揉了揉太阳穴，头疼欲裂。
　　“闻叔叔不喝牛奶，你自己喝。”蔡娓娓拿两粒阿司匹林给闻柏桢，又递来一杯温水。
　　腕表上的指针已经指向上午九点——他竟心累至此，在蔡娓娓这里睡着了。
　　闻柏桢吃了药便下床来。卫彻丽亦步亦趋地跟着，抬高脸庞，合上小小手掌，放在腮边：“闻叔叔，你睡觉的时候会笑的，闻叔叔，你是不是梦见好吃的了？”
　　是吗？他只记得做了一个梦，醒来后全然忘记。
　　经小小的卫彻丽无心提醒，又有一鳞半爪开始在头疼间隙中闪现，好像乌云密布的天空，间或有一道雷电劈下，触目惊心。
　　洗手间里有全新剃须膏和刀片，一刀刀刮过面颊，有刺疼感觉。
　　“柏桢，我对胡安提出离婚了，他不反对。”蔡娓娓倚在卫生间门口宣布。
　　闻柏桢回头看了一眼正低头拆吸管的卫彻丽——她竟不避讳孩子，就这样开诚布公。
　　“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留下，有个朋友开了间舞蹈教室，找我去教弗拉门戈。”
　　闻柏桢专心刮着胡子，没有回话。整理完毕，他打电话叫助理送全新衣物过来，助理提醒道：“您十点钟约了天勤的季先生签承销协议……十二点半有午餐宣讲会……”
　　助理在电话里将今日的行程重复了一遍。
　　“知道了，半个小时后来接我。”闻柏桢挂断电话，背对着蔡娓娓将袖扣取下收好，“朋友？是我在马德里见过的那个舞娘吧。”
　　蔡娓娓毫不讳言：“是，和她在一起我很快乐，你们男人不会明白的。”
　　闻柏桢皱眉，蔡娓娓耸肩：“你知道我这个人，只要快乐自由就够了。”
　　因为这句话，他们同时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女孩子是如何打开了蔡娓娓的欲望之盒，使她轻易改变了他们的人生轨迹。
　　“……格陵的生活指数之高，超过了我的想象，怎么通货膨胀得这样厉害？”
　　真残酷，自由原来也要有经济基础。她欲泡一杯速溶咖啡给昔日男友，他拒绝了：“胡安总不会连赡养费也不拿出来。”
　　“他？”蔡娓娓冷笑，“那间破画室，能养活他自己就不错了！我不指望。”
　　“娓娓，自由不是随心所欲。”闻柏桢抚着眉心，“你即使不愿意做妻子，也总还有个母亲身份。”
　　“老大、老二和我根本不亲，而且已经接受了西班牙的生活方式，成天闹着要回去，但是彻丽，她还挺喜欢这里。”蔡娓娓道，“我不知道她怎么想——彻丽！”
　　卫彻丽正在往牛奶里吹泡泡，听见母亲唤她，愣愣地抬起头来。
　　“彻丽，你想跟妈妈住在这里，还是和爸爸回马德里？”
　　小小的她从未觉得自己这样重要过，妈妈和闻叔叔都在等她的回答。上次她觉得自己很重要，是闻叔叔抱她上车，叫她坐好。
　　卫彻丽慢吞吞地回答：“我想住在自己的心里。”
　　蔡娓娓摊一摊手：“有时候真怀疑她是不是我生的，小小年纪就老气横秋，说的话没有一句听得懂。唉，我都听不懂，胡安更没法教育她了，还是跟我吧。”
　　闻柏桢走过来摸了摸卫彻丽的头顶：“彻丽。”
　　她张开手臂，紧紧地抱住了闻叔叔的腿，此刻，她才像一个小孩子。
　　在梦里，他似乎也有过一个女儿，和卫彻丽一般大小，机灵可爱，浑身都是牛奶香味；在梦里，她被母亲抱在怀中，那母亲有一对眼角上掠的丹凤眼。
　　“娓娓，她才懂得什么叫自由与快乐。”


第二十三章 宁玉碎
　　钟有初掀开被子下床，几张卷子飘落。
　　梳妆镜里映出一张浮肿的脸，眼皮发涩，鼻翼发紧。
　　闻柏桢做家教时留下的资料和试卷她全部收藏在床下的一个盒子里。
　　昨天回来后，她再次翻出来看。闻柏桢的中文和英文都写得很漂亮，流畅自然，每个字，每条线，在她心底永不褪色。
　　他在讲解中会随手画出来一条条下划线。有时候她会指着那条线装模作样：“咦，这个我不懂。”待他趋近，她的手指滑过，画出一条虚拟的红线，往他的心口上戳去——他一定是会敏捷地用手挡开的。打得好疼，可她还会抛个媚眼，管他接不接。
　　时至今日，钟有初总算能心平气和地回忆恣意张狂的过去。
　　她曾对利永贞说过，对闻柏桢的感情是一时意气。
　　并不是那样！若不是爱，不会在他提出一起离开的要求时，放他自由。若不是爱，不会在百家信画地为牢，只因那曾是离他最近的地方——直到雷再晖阴差阳错赶她离开。
　　可是他从来没有把她的爱当一回事，从来没有，即使如此，她总觉自己没有爱错这位正直高傲的君子。闻柏桢是司徒诚的儿子不假，但他何其无辜。
　　好，十年后补上一刀，她的信念终于崩塌。
　　她不知道睡与醒之间的界限。天地间的声光影电，组成一部长长的黑白默剧，醒来的那一刻，被射入眼帘的阳光毁掉所有底片。
　　轻轻地走出卧室，她才下了三四级楼梯，便听见缪盛夏不耐烦的声音，从空荡的客厅里飘上来：“……她？心怀天下，哪里贫穷落后就去哪里，天女散花地散钱。”
　　钟家的客厅并不大，正对着电视的沙发摆成凵型。钟汝意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叶嫦娥陪着缪盛夏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
　　雷再晖单独坐在一边，对他们的谈话并不热衷，而是出神地把玩着一只小小茶杯。
　　“大倌，娶这样的老婆才好啊。”说话的是叶嫦娥，“老公聚财，老婆散财，银钱流通，家庭和睦，况且还是做慈善。”
　　缪盛夏似乎非常抗拒这个话题，跷起腿，摸着左手的戒指：“不提也罢。”
　　叶嫦娥又对那眼睛像波斯猫的贵客道谢：“雷先生，多谢你送有初回家，这两天可担心死我们了。”
　　“不客气。”雷再晖亦笑着回答，“这是我应该做的。”
　　难得钟汝意也拿起茶壶：“云泽不仅有稀土，富硒茶叶也很出名，雷先生，请试试。”
　　雷再晖正双手去接，一抬眼看到了楼梯上呆立着的钟有初。
　　钟有初记得自己在商务酒店替他整理时见过的外套大多是深蓝与黑色，而今天他穿的是一件她从未见过的棕褐色双排扣羊绒长大衣。
　　天气仍然很冷，但屋内的温度始终比室外稍微高一些，大衣扣子已经解开了，露出里面的同色系三件式西装。
　　衣服虽然庄重正式，但颜色并不严肃疏离，尤其是十分衬他其中的一只瞳孔。
　　这鸳鸯眼的男人，就坐在钟家的沙发上，温柔地抬起头来，十分自然地同钟家女儿说话：“醒了？过来坐。”
　　钟家女儿双膝一软，差点儿摔倒，幸亏抓住了栏杆。雷再晖和缪盛夏齐齐起身，可钟有初已经重新站稳，拍了拍裙角。一条咖啡色的过膝毛呢裙，风琴褶的裙摆；一件米色的针织长开衫，腰带松松地在左侧打了一个结；一双叶嫦娥手打的毛线暖鞋，鞋口比脚踝大了整整一圈。
　　再家常不过的打扮，光线亦由弱变强，映着这旧式电影中走出来的邻家女孩，款款走下水磨石的楼梯。
　　“有初，快过来。”叶嫦娥亦喊她，声音难得温柔，不似平时那样管束得紧，一见她醒得迟了就要啰唆。缪盛夏也难得客气：“过来吃点东西，有你喜欢的绿豆糕。”
　　钟有初踌躇了一下，依次喊过了缪先生、爸爸、小姨和雷先生。
　　叶嫦娥心里一跳，说不出的欢喜。她记得姐姐教导过有初——打招呼的时候，最亲近最不拘礼的人，是要放在最后的。
　　这邻家女孩儿看了一圈儿，没有多余座位，于是在雷再晖身边坐下。
　　注意到她视线所及，是他重新包扎过的手掌，雷再晖活动了一下手指：“好多了。睡得好吗？”
　　钟有初嗯了一声，如坐针毡。
　　叶嫦娥笑道：“这孩子，坐直升机和坐飞机不一样吧，颠得慌。”
　　钟有初又嗯了一声，继续如坐针毡。为什么一觉醒来，这四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人会坐在一起呢？她依稀记得自己做了一个很累很累的梦，现在仍在梦中吗？
　　缪盛夏仔细端详着她：“你昨天回来，苍白得跟死人一样，睡了一觉还是差不多。”
　　“就是眼睛有点儿肿，我煮点薏米水给你。”叶嫦娥立刻替有初开脱兼推销，“我们家有初可是靓绝云泽一枝花，从小就漂亮，又听话。”
　　“漂亮是漂亮，听话可算不上。”缪盛夏支颌轻笑，“有一年冬天，她穿件带帽子的红外套被老师罚站，大家都以为是个洋娃娃站在雪地里。”
　　钟有初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此事：“所以你从隔壁班跑过来，飞起一脚，将我踹倒。”
　　缪盛夏没料想她原来也记得，倒是有些意外兼喜悦：“好记仇的性格！”
　　钟有初忍不住揶揄：“吃了一鼻子一嘴的雪，真正难忘。”
　　叶嫦娥便笑了，连钟汝意都抽了抽嘴角。暂时融洽的气氛中，雷再晖的右手轻轻覆上钟有初合放于膝上的双手，但是后者看了脸色捉摸不定的父亲一眼，迅速抽开，转过膝盖。
　　他以为她是在长辈面前羞怯，更觉怜惜，探身拿起整碟绿豆糕，递给她：“吃吧！”
　　“谢谢。”她捧着瓷碟，雷再晖也拈了一块来吃。
　　他素来不喜豆沙类甜食的口感，但钟有初喜欢，令他也想试一下。
　　只吃了小半块儿，他便皱起眉头，再看钟有初，她已经惬意地蜷起一条腿来。
　　叶嫦娥心灵手巧，暖鞋上有豹头图案，雷再晖觉得很有意思，不免多看了两眼。叶嫦娥以为他是留意那手工，不知道他是喜欢那脚踝，急忙要投桃报李：“雷先生喜欢？我给你也打一双。”
　　雷再晖表示心领了，叶嫦娥以为他是怕麻烦：“很快的，两集电视就打完了，不费时间，也不麻烦。我经常打鞋子送人，雷先生你不要客气——有初，雷先生穿多大码的鞋子？”
　　钟有初正在津津有味地吃绿豆糕，听小姨问自己，脱口回答：“四十二码半。”
　　一说完她立刻呆掉。她看到过一次雷再晖的鞋码，便再没有忘记。
　　何止如此，她连他的衣裤尺寸也都不由自主地记下——现在回想起来，真是胆大皮厚。
　　饶是满心不甘，缪盛夏也不得不面对这种种端倪，全部指向一个事实——钟有初记得当年他欺负她又如何？她竟然知道雷再晖的鞋码。
　　雷再晖深深地看了两颊越来越红的钟有初一眼，突然抓住了她的左手，很紧。钟有初大惊，抽了两下，没有抽动——因为他这次并不打算松开。她也不敢看钟汝意的脸色，低声急道：“这么用力，伤口不疼吗？”
　　雷再晖用行动来回答——摩挲她的指尖，分开她的指缝，两只手终于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成十指交缠。她心如小鹿，左奔右突，可就是逃不脱，绿豆糕也失去滋味，甜甜糯糯都跑到两人相对的掌心里去了。
　　温暖从纱布中透出来，这种亲密给了她莫大的勇气，令她敢于直面父亲愈来愈阴沉的脸色，甚至还朝雷再晖靠近了一点。
　　这一幕落在叶嫦娥眼内，满心欣喜之余又不免酸楚——千辛万苦，姐姐的托付，她很快就可以完成了。
　　但另外两个人不高兴了。
　　这是缪家的云泽，一旦看不顺眼，缪盛夏随时可以大打出手，百无禁忌。
　　可他从未觉得戒指箍得这样紧过。
　　这是钟家的客厅，一旦看不顺眼，钟汝意可以将这个男人扫地出门，永不准再踏入半步。
　　可他从未觉得这样爱恨交织过。
　　他们一开始对雷再晖并无恶意甚至颇有好感，不仅仅因为他的身份，还因为他将钟有初完整无缺地送了回来。
　　但原来他早已经把她身上最重要的情感拿走了。
　　雷再晖握着钟有初的手，不舍得放开，于是柔声道：“有初，帮我一个忙。”
　　她眼神蒙眬，语调如梦：“嗯？”
　　他大衣口袋里有一样东西，要钟有初帮忙拿出来。那是一张发黄泛旧的明信片，她先看到背面没写完的字句，才翻到正面的风景：“这……这是我家！”
　　“这是家父留给我的明信片，”雷再晖对钟汝意道，“昨天刚拿到，没想到今天就能走进这个家，坐在这里，和有初的家人见面。”
　　这也许就是它的寓意所在。钟汝意从女儿手中拿起明信片，淡淡扫了一眼，扔回茶几。
　　风景摄于黄昏，画面中央是一栋小小的三层洋房，不是十分奢华的那种独栋别墅，典雅的中式院子，浪漫的欧式阳台，很多建筑元素夹杂在一起，却奇异地和谐着。
　　彩霞满天，映得墙上的各种藤花都很欢喜。
　　其实，这张明信片并没有什么出奇。云泽曾经发行过一套十张的旅游明信片，具有当地特色的风景都被囊括在内：人文、地理、自然、建筑——黄梅戏台、湖上晚霞、稀土体育馆、钟晴的家。
　　叶嫦娥霍然站起，跑上楼去，过一会儿，下来的时候手中已经多了两幅画框。
　　“这是有初中学美术课的作业，”她先将其中一幅，递给雷再晖，“最喜欢的动物。”
　　钟有初的绘画技巧平平，但胜在构思巧妙。甚少有女孩子会将豹作为绘画主题，而且不是睡卧或者奔跑中的猎豹——画中是一头刚刚醒过来的花豹，色彩斑斓，自嶙峋怪石上跳下，眼皮半垂，眼神倦怠，却已经亮出了锋利的前爪。
　　“我们都夸她画得好，于是她又画了这个。”叶嫦娥把第二幅水彩画和明信片摆在一起，“雷先生，先有这幅画，才有这栋房子；有了这栋房子，才有明信片。”
　　这幅画无论用色还是笔触都比花豹更加精致，更令人惊奇的是，画中的晚霞、院子、阳台、藤花和现实中的钟家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雷再晖从未认识过的钟有初：“……有初，原来你是神笔马良。”
　　钟有初记得这两幅画一直收在书房，不知小姨为什么突然拿了出来，但她心中并没有欢喜，而是惶然：“我不是……”
　　钟汝意突然冷笑了一声，客厅的气温霎时降至冰点。
　　“对，有初的母亲觉得她能对‘家’有这样一个细腻的概念，是一件好事，所以支持它变成现实。这个家，一砖一瓦，一梁一栋，都是我们亲自去挑选的。”钟汝意阴沉地盯着钟有初，字字句句从牙缝中迸出，“这个家，是她十六岁的生日礼物——雷先生，现在你知道了，我和我的妻子，曾经是非常非常宠爱这个女儿的。”
　　是的，只要一走进这个家，方方面面，角角落落，都有母亲留下的痕迹。
　　钟有初的手立刻变得僵硬冰凉，任凭雷再晖怎样贴紧也温暖不了。
　　钟家父女间的隔阂自有初下楼之际他就已经敏锐察觉到，但没有想到是这样的水火不容。
　　他沉吟，并未着急出声。但叶嫦娥急了，引起摩擦并不是她把画拿出来的初衷。这套明信片一共发行了三万张，雷再晖有一张并不出奇，但不是谁都能知道这栋房子里的公主是谁，遑论这栋房子的来历——叶月宾为了保护家人私隐，从未将此作为噱头摊在公众面前。
　　这曾是钟家人最快乐的秘密，不与外人分享。缪盛夏只是见过那幅花豹，另外一幅《家》也是头一回见。
　　叶嫦娥只是想让雷再晖多了解有初一点，那个无忧无虑、得到全部宠爱的有初，哪里想过会引起连锁风暴？她慌忙将画收起来，为了缓解气氛，又急急道：“雷先生，嫌我啰唆还是要再说一遍，真的要多谢你送有初回来。你不知道，前天有初受了好大的委屈，一声不吭跑出去，简直要把人急死，好容易回来了吧，一转眼又跑掉了，原来是去格陵找你。她受了委屈，就去找你，这是缘分——”
　　缪盛夏突然哎哟一声，讪讪道：“前天是我送她回来，怎么没人谢我？哦，只顾着吵架去了。昨天我也护花了呀，又光谢雷先生一个人，哦，他是单身，所以稀罕一些。”
　　叶嫦娥一口气噎住，讪讪道：“大倌，不要拿我们小老百姓开玩笑。”
　　缪盛夏本是好心想令气氛轻松些，纡尊降贵来插科打诨，没想到叶嫦娥心中本来就忐忑，经不起他的刺激，再不敢说话。和那个傻婆娘“结婚”还没几天，他也变得愚不可及：“算了，当我没说。”
　　雷再晖坐直身体，牵着钟有初冰凉的小手，开口了：“伯父，叶姨，不知有初有没有在你们面前提起过我？”
　　钟汝意不置可否。叶嫦娥一愣，外甥女现在长大了，在这方面十分含蓄：“她提起过你，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但她从来没有在我们面前提起过其他人。”
　　她隐隐有些女性的直觉，知道雷再晖要说什么了，她固然不会有任何意见，但钟汝意呢？他会不会发疯？
　　“那我接下来说的话就不会那么唐突了。”雷再晖道，“伯父，叶姨，你们是有初至亲的亲人，我有一件事情必须要征得你们的同意。”
　　钟汝意紧紧攥着拳头不发表意见，但叶嫦娥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颤：“请讲。”
　　雷再晖又客客气气地转向缪盛夏：“正好云泽稀土的缪先生在这里，请做个见证。”
　　缪盛夏立刻明白他要说什么了。钟有初你这个傻丫头，这个男人想要得到一辈子牵着你的许可，你却在为父亲的疯言疯语受伤难过，浑然不觉。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大怒，会发飙，可是这些狂躁的情绪在气定神闲的雷再晖面前，全部黯然失色，雷再晖马上要做的事情，他缪盛夏在两年内绝对不可能做到。
　　他难道不希望那个吃了一鼻子一嘴雪的洋娃娃得到幸福？刚才父女间的龃龉大家有目共睹，她在这个死气沉沉的家里有何快乐可言？大不了，过两年再把她抢回来。
　　纵然心内百般煎熬，缪盛夏仍点了点头，拿出云泽稀土主持者的气度来：“好，我为你做这个见证。”
　　“伯父，叶姨，我希望能有这样的运气，可以照顾钟有初一生一世。”
　　这句话太具冲击力了，钟有初脑中轰的一声，难以置信地望着雷再晖的侧脸。他也侧过脸来，对她微微一笑，那笑容说不出的柔情蜜意，可明明又带着“很抱歉没事先通知你，但我已经说出口，你不可反对”的无赖。
　　虽然在场的人除了钟有初都已经预料到他会说什么，但真说出口了，大家难免还是有些震撼。这一刻他并不是那个令白领们闻风丧胆的骨灰级企业营运顾问，只不过是一个在心爱的姑娘家中求今生姻缘的普通男人。
　　“听说令尊刚刚过世。”钟汝意抢在激动的叶嫦娥前面开口了，阴恻恻的语气，“这，不太合适吧。”
　　“家父生前就已经有这样的打算。”雷再晖预料到他会反对，“我不清楚云泽的风俗，如果有冒犯之处，具体细节我们可以再商议，但是我想和她结婚的心意不会变。”
　　他又看看整个呆住的恋人：“有初已经收下了我的戒指。”
　　缪盛夏一挑眉，原来她扔的戒指是雷再晖送的。
　　钟汝意立刻厉声叫女儿把戒指拿出来：“你凭什么收人家的戒指？还给他！”
　　“钟汝意！你这是什么态度？”叶嫦娥终于忍不下去了，破口大骂，“你疯了不算，非要有初跟着你一起疯吗？”
　　“还给他！”
　　钟有初整个人抖得厉害极了，那种冷是从心底升起来的，直侵入四肢百骸：“我扔了。”
　　雷再晖没有想到，钟有初可以轻飘飘的一句扔了就完事，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扔了就算了，有项链是一样——”
　　钟汝意粗暴打断：“什么戒指？什么项链？再好的东西你也不能留！还给他！”
　　钟有初别过脸，声音飘忽冰冷：“也扔了。”
　　这下鸳鸯眼呆住了，心底一阵抽疼。珠宝店里戒指多得是，当初买的时候时间紧迫，并没有仔细挑选，扔了重新买过是一样的，但项链——那坠子独一无二，有特殊含义。
　　即使如此，他甚至舍不得说她轻率，虽然她的举动确实伤到了他，他仍先找自身原因：“有初，是不是我光顾着工作，冷落了你，所以你生气了？”
　　“前天，就是有初受到很大委屈的那天，她把戒指扔水库里去了，包括你说的那条项链。”久未出声的缪盛夏突然快速说出实情，“她说即使她不要了，也不想看到它们被送到另一个女人手上。”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秋日同学婚宴上的荒诞一幕：“钟有初从来都是这样，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她真心喜欢的东西，即使不要了，宁可砸碎也不便宜第二个。”
　　原来如此！“太可惜了。”雷再晖笑笑道，“不是戒指和项链可惜——早知道你喜欢画画，有一幅琉璃画应该留下来给你，可惜也被我摔碎了。”
　　钟有初听得难受，突然挣脱了雷再晖，冲回房间，拿下来一个小小锦囊，打开：“你的琉璃在这里，我没有扔。”
　　看他脸色遽变，钟有初强忍着心疼，锦袋一倾，琉璃骨碌碌滚进雷再晖的手心：“拿去。”
　　雷再晖紧紧握住那颗琉璃地球，他本来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现在却因为这跌宕起伏的再三变化而心如油煎。雷志恒当初把琉璃地球戴在钟有初脖颈上的用意十分明白——现在的雷再晖再强大再无敌，在父亲眼中仍是躺在废墟中的婴儿，拿着第一名仍然很乖的男孩子，被迫背井离乡的少年，他的世界需要他爱的人来守护。
　　雷再晖原以为这种默契不须再提——两个人在一起，免不了有争吵矛盾，那都可以沟通。
　　岂料她现在竟然要亲手加注最深的伤害，将琉璃还给他，顾不得客厅里还有其他人，他哑声对钟有初道：“好，我问你，戒指扔了，珍珠也扔了——你想看着我，把这颗琉璃送到另一个女人手上？”
　　不，她并不愿意，甚至只要一想到这颗琉璃会闪烁在另一个女人的颈间，那女人也会抱他，亲他，她便觉得有激烈情绪在胸口翻滚。
　　见他们几欲翻脸，钟汝意连连冷笑：“雷先生，你根本不了解有初。”
　　“我——”
　　钟汝意打断了雷再晖的话头儿，得意道：“别被她的外表蒙蔽，她一旦绝情起来，非常可怕……”
　　“伯父，请让我把话说完。”雷再晖望向钟汝意。钟汝意惊觉他的双色瞳中有自己不能抗拒的力量，顿时住嘴。
　　雷再晖握着冰冷的琉璃，平静而缓慢地说出一番话来。
　　“我不认为她绝情，也不认为她可怕。有初只是一个很矛盾的女孩子，她有时候很机灵，有时候又很迟钝；有时候很温柔，有时候又很冷酷；有时候很干脆，有时候又很挣扎；有时候很自信，有时候又拼命退缩。一直以来，我爱她的笑容，心疼她的眼泪；我爱她的坚强，心疼她的委屈；我爱她的一切完美，心疼她的一切不完美。”
　　“但是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为什么她受了伤会比别人更痛更激烈，是因为她曾在很多很多爱里成长。”
　　“所以我现在不能做出绝对的保证，将来是否能给她与之相媲美的爱，但我会尽我最大的力量，令她受到伤害与委屈越来越少，直至消失。”
　　听了这番话，叶嫦娥转过身去，擦擦眼角，涩声道：“姐夫，算我求你了，有初的事情，让她自己拿主意吧。”
　　连缪盛夏也忍不住道：“钟叔，婚姻自由。”
　　“好啊，大家都帮你说话。”孤立无援的钟汝意只得连连冷笑，恶狠狠地拍拍手，“好个婚姻自由！钟有初，你自己看着办吧！”
　　“有初，我要说的都说完了。”雷再晖转身对钟有初道，“如果你愿意，就把琉璃收回去；如果你不愿意，就把它摔碎，反正我也不会要。”
　　足足有半分钟，处于极度挣扎中的钟有初一动不动。院子里有猫叫了一声，她的指尖动了一动，握住了雷再晖的手，慢慢地，一根根地掰开无脸人的手指，拈起那颗琉璃。
　　琉璃地球被小心地收进锦囊，收紧系绳，紧紧地贴在胸口，钟有初带着哭腔，恶狠狠地宣告：“它和你，这辈子都是我的。”
　　下一秒，她便被雷再晖大力拥入怀中：“有初！”他抚着她的头发，在耳边低声道，声音亦有些颤抖，“我爱你！不要再哭了。”
　　她虽然没有回答，可紧紧贴在他背上的手臂说明了一切。
　　叶嫦娥呜咽了一声。“雷先生，你知道她的过去吗？”钟汝意冷冷的声音响起，“你知道她是怎么害死她母亲的吗？她永远说不出口！”
　　“钟叔！别说了！死者已矣！”
　　“姐夫！别再伤害有初了！”叶嫦娥哭道，“你知不知道，你这也是在伤害姐姐啊！姐姐付出那么大的代价，就是希望有初得到幸福啊！”
　　不！他就是要看女儿的反应，不能只有他的伤口永生不能愈合，她也必须和他一起溃烂。
　　女儿越过恋人的肩头，看了癫狂的父亲一眼。
　　但这一眼中再没有畏缩与悲恸——这男人令她哭泣之余，竟然还给了她对抗的力量。
　　“对于有初的过去，我的确所知甚少。”雷再晖稍稍松开钟有初，排山倒海般的眼神朝钟汝意射来，“既然是她的过去，而我才是将和她过一世的人——那只要我表明态度就足够。”
　　“妻子的过去，只需要对丈夫一个人交代——您不反对吧。”
　　钟汝意没想到雷再晖会反将他一军，满腔怨气被激得无法可施，只能瞪眼看着那男人执起女儿的手，轻轻地印下一个吻。
　　“有初，你一世不说，我一世不问。”


第二十四章 芳邻的逆袭
　　封雅颂的父亲封大疆衣锦还乡了！他出去打拼的时候，就是个穷工程师，这才几年，居然开着唯雅诺回来了！
　　什么？车是煤老板送的——就你封大疆能干！行了吧！
　　不患寡，患不均，人之常情，于是，将被嫉妒烧红的目光投向他的老婆陈礼梅。
　　封大疆去山西打工，大家都认定他肯定会在当地找个醋坛子，风是越吹越玄乎，但看似敏感多情的陈礼梅一直对老公的人品深信不疑，任谁挑拨也不动摇——光这一点已经令一众看客觉得极为不爽。现在封大疆一回来，每日下楼买早餐买菜的就变成了他，傍晚还扶着老婆在小花园里散步，陈礼梅手上那颗大钻戒不知道有多夺目。
　　有好事者问他山西的小姑娘美不美，老实的封大疆笑着猛点头：“美是挺美的，又贤惠，但是距离太远，不适合雅颂，还是找本地媳妇好。”
　　……不是说男人有钱就变坏吗？封大疆你太不入流了！
　　最爱看韩剧的陈礼梅一点儿也不多疑。她全副精神都用在把封大疆带回来的积蓄换算成韩元上面——一下子跻身亿万富翁！每每再看韩剧里的豪门恩怨，便非常起劲地跟着男主角的老妈一起折磨女主角，因为自己也是豪门了嘛。
　　有钱人牢骚更多，因为这烦恼到达了钱都解决不了的高层次境界：“以为终于安定下来，谁知道大疆居然还要做事，说什么要引进煤企资金搞活电厂。这厂子半生不死已经这么多年了，偏他要做英雄。唉，他本来都答应了和我一起乘邮轮游地中海的。”
　　被迫接收了陈礼梅一肚子牢骚的林芳菲回到家里就把肉泥剁得震天响：“她陈礼梅一辈子简直好命到死，老公争气，儿子争气，还不知足，竟然还在我面前诉苦。”
　　利存义不说话，利永贞出来劝：“陈阿姨一直都是这样的性格嘛。妈妈，这个月发了工资，我给你买个钻戒怎么样……”
　　女儿的一份孝心跟火油似的，林芳菲怒火不但没消，反而更炽：“利永贞！你别这么浪费行不行！留着攒你的嫁妆吧！你说你，这么大的人了，一点儿积蓄也没有，你到底怎么规划将来？林荫大道也不要，你要我操心到几时？”
　　利永贞踉跄后退几步——引火烧身啊真是。
　　封大疆还到他们家里来送礼，说是远亲不如近邻，感谢他们平日对陈礼梅封雅颂母子俩的照顾。
　　利存义得了一条皮带，林芳菲得了一条羊绒披肩，利永贞得了一个钱包。
　　林芳菲火还没消呢，封大疆一走，就对正在开心试皮带的老公疾言厉色：“脱下来！难道我买不起？”
　　因为封大疆无意中说了一句贞贞越来越漂亮啦，利永贞挺高兴的，一高兴就忘记赔小心了：“妈，这可都是H开头的那个牌子呢，你真的买不起。”
　　林芳菲差点儿和她断绝母女关系，但是断绝母女关系太便宜忤逆女，于是林芳菲再次提到林荫大道男，痛心疾首：“你要争气，找个好归宿，再不然，封雅颂不是已经和小佟散了嘛。”
　　“啊！妈！我真不是你亲生的啊！你说过我是拿十斤废纸跟拾荒佬换来的，所以我天生也要捡破烂吗？”
　　“封雅颂是破烂吗？这年头，谁没一两次恋爱经验，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利永贞，你再这样挑三拣四，小心一辈子嫁不出去！”
　　竟然被亲娘诅咒，第二天早上去体检，利永贞就没有给封雅颂好脸色看。
　　称体重的时候，利永贞还不足八十斤。封雅颂走过来，探头一看：“利工，听说你们有句话叫做‘好女不过百’，你这也矫枉过正了吧。”
　　利永贞翻了个白眼，叫他赶快滚蛋：“等一下，等我使出千斤坠的功夫。”
　　使劲往下沉也只有七十九点五——怎么比上次体检又轻了五斤？
　　“该死！写个八十，拜托拜托。”
　　做B超的时候，医生先是很慎重地在利永贞的腹部按来按去：“你皮下没啥脂肪啊。”
　　利永贞嘿嘿直笑：“终于见到传说中那种光吃不长肉的体型了吧。”
　　“你们这些年轻女孩子呀，腹部有那么多重要器官，没有脂肪保护能行吗？”医生一边看着屏幕上的影像，一边滑动探头：“利工，平时有什么不适的症状吗？”
　　“哪个职业没有职业病？不到一年之前，刚做过体检，除了贫血没啥大问题。”利永贞躺在检查床上直叹气，“结果还是不让我去北极，你说气人不气人。”
　　“嗯，平时有没有觉得哪里疼？”
　　“有时候会胃疼。”
　　医生放下探头，让利永贞喝下三大瓶矿泉水，换了一个姿势又一个姿势检查了好久，最后才很严肃地对她说：“利工，B超很难看出胃部细节，但我确定你的胃部有一块儿浸润型的阴影，可能是溃疡。”
　　“胃溃疡啊，那是一定有的。”利永贞顿了一下，不以为然，“我有胃病很多年了。”
　　医生抽出利永贞的病历：“这次就好好治治吧，年轻人，别不把健康当回事，别让人担心。这样，我帮你预约个胃镜检查，约好后通知你。”
　　利永贞没想到要来真的，一时有些害怕，又不想被医生看出来，于是问道：“免费不？收费我不做。”
　　是人都有讳疾忌医的毛病，医生看得多：“放心，包括在体检费用里了。利工，一定要做检查，我会打给你上级跟进这件事情。”
　　利永贞做完全套体检出来后，看见医院停车场内正有志愿者做器官捐赠宣传。
　　抱着过来人的心态，她慢慢地踱过去看那挂起来的宣传海报，有志愿者给她发传单，她便接了。那些志愿者心知肚明，器官捐赠，看的人多，做的人少，便指了一指：“我们的登记表在那边桌上，您如果有兴趣的话不妨看看。”
　　利永贞就又大摇大摆地走过去看看登记表和之前有没有变化，眼前突然一亮——登记表的旁边，放着一套可爱精致的人偶。
　　三寸来高的塑胶小人，脑袋是各种器官的形状，心肝脾肺肾眼角膜都齐全了，穿着长长的手术袍，上面印着生命之星的图案，两只小手做出爱心的形状。
　　这些人体器官一旦拟人化，就有生命了，有情绪了，能和人类交流了。利永贞头一次觉得对自己的胃太差劲了——我对你不好，你就闹溃疡是不是？好吧，以后会对你好一点的：“咦，怎么没有胃的人偶呢？”
　　被利永贞问到的是个浓眉大眼脸儿圆圆的女孩子，体态微丰，自信大方：“因为现在没有异体胃移植手术。”
　　利永贞一看到她那头浓密乌黑的头发，密密地编成一条可爱的蝎子辫就已经羡慕得要命，而她看到利永贞这样的纸片人却没有什么畏缩的情绪，做了个手势，拂过那些人偶：“可以移植的器官都在这里。”
　　“怎么卖？”利永贞实在喜欢得紧，去拿皮夹，“还是要捐款？”
　　“这是展品，不卖。”女孩子赶紧摆手，眨了眨两排浓密的睫毛，不好意思地笑，“我们只作宣传，不收捐款。”
　　“真的很可爱啊，哪里有卖的？”
　　“这个……我只是来帮忙的。”女孩子又叫了个高高大大的男孩子过来，“贝海泽，你和她说一下吧，我不太清楚。”
　　贝海泽是这次宣传活动的组织者之一，听姜珠渊说了情况之后，亦对利永贞笑着解释：“这套人偶是海澄免费为器官捐赠委员会做的宣传模型，在外面没得卖。”
　　“这么有意思，应该推出市场。”
　　“看到的人多数觉得惊悚，你倒是很有勇气。”
　　利永贞恋恋不舍地拿起一个人偶，摩挲了很久，叹了一口气，正要放下——一本驾驶证伸了过来：“等一下。”封雅颂打开驾驶证，左边是驾照，右边是银色的器官捐赠卡，“帅哥美女，你们看我有这个，能不能破例送一个给我呢？”
　　姜珠渊微微睁大了眼睛，一脸的钦佩：“不错啊……贝海泽，让他选一个吧。”
　　“封雅颂，你真是不要脸！”利永贞不服气，也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器官捐赠卡来，“只有你品格高尚是吧？”
　　“怎么会呢，当年我们可是一起去填的表格。”封雅颂一揽利永贞的肩膀，又对姜珠渊笑——他已经看出来了，虽然帅哥是组织者，但美女才是话事人，“送两个怎么样？”
　　姜珠渊问贝海泽：“可以吗？送给他们吧，难得有心人，又不是什么原则性问题。”
　　贝海泽看看这一对情侣，又看了看笑得很开心的姜珠渊，眼中闪过一丝温柔：“这一套送给你们好了，我叫他们再拿一套过来摆。”
　　利永贞没想到会有这么好的事情，一伸胳膊，抱了就跑，生怕有人要求平分：“谢谢啊！”
　　“喂！利永贞！你的心掉了！”
　　“快还给我！”
　　“跑那么快干吗？我的车在那边！”
　　“真的好可爱。”上了车，利永贞将人偶一个个地摆好，摸出手机，“拍下来发给有初——不知道会不会吓着她。”
　　发完短信，趁她心情好，封雅颂问道：“检查结果怎么样？”
　　利永贞反问：“你怎么样？”
　　封雅颂掌着方向盘，得意地吹了一声口哨：“当然是非常健康。”
　　利永贞朝前一指：“那你还不快点儿在那里停。”
　　“哪里？”封雅颂就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那边有什么？”
　　“人类精子库。别光捐器官，去捐精啊。”利永贞邪恶地笑，“封工这么好的人才，不要浪费。”
　　封雅颂几乎气晕——她人在他的车上，跑都没地方跑，竟然还敢这样呛声！但他脸皮多厚，岂是利永贞所能比拟的：“我捐，你要？”
　　利永贞立刻咆哮了：“滚！下流！”晚了……她已经开始自动脑补各种限制级画面了……
　　她拼命摇着脑袋把那些情色画面甩出去，封雅颂还在追问：“喂，说真的——我和医生说了你上次胃疼得昏过去那件事情，她说会好好帮你检查。”
　　利永贞一想到还有后续检查就头大：“多亏你提醒，她检查出我就快死了，满意没？”
　　封雅颂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一转方向盘，猛然停在路边。
　　利永贞有点儿害怕，她平时玩笑开得再大，封雅颂最多不吭声，从不会这样恼怒：“干什么突然停车？”
　　“我有什么满意的？”封雅颂沉着脸教训她，“利永贞，这种玩笑不要乱开！”
　　可她已经刹不住车了，继续色厉内荏：“什么开玩笑，我死不死关你……”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拿她的口无遮拦实在没有办法的封雅颂堵在喉咙里了。
　　好半天，晕晕乎乎的利永贞才惊觉，堵住她的是封雅颂的嘴啊！他封雅颂的嘴巴除了说不好听的话之外，居然还有这个功能啊！还有强吻利永贞的功能啊！他还很来劲儿地各种辗转碾磨各种吮吸噬咬啊！
　　更可怕的是，她利永贞居然还觉得很舒服很受用！节操何在？
　　封雅颂原来只是想她别再说那些无聊的话，谁知道光天化日下擦枪走火。就在他意乱情迷企图撬开她的牙齿时，利永贞终于睁开眼睛，抓起一个人偶猛地朝他的脑袋敲了下去。
　　那时楚求是和何蓉恰巧也在医院附近，探望一名生病中的大客户。
　　看完病人出来，何蓉终于忍不住问道：“楚总，我听公司里的人说，你父亲是这里外科的大主任医师，医术很高明。”
　　走在她前面的楚求是闲闲道：“是啊，你才知道我是智二代吗？”
　　何蓉想了半天才明白什么是智二代——智慧的老爸，生了个聪明的儿子，这就叫智二代：“太好了，楚总，以后看病可以找楚医生吗？”
　　楚求是哭笑不得，站定了转身对她道：“他是胃肠胰肿瘤的权威，你最好一辈子别见他。”
　　说完了这句话，他心下一突，不及深想，眼尖的何蓉突然小声叫了起来：“楚总！那台君越里面有人打kiss呀！快，快，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很清楚的。”
　　她那电灯泡的体质总是这样地强悍，闪闪发光，让世间一切情侣都无所遁形。
　　楚求是一把蒙住何蓉的眼睛，一边调整角度望过去，一边故作严肃：“非礼勿视，小姑娘不要学坏了，快走快走。”
　　“我不是小姑娘……”何蓉两只手胡乱挥舞，踉踉跄跄地跟着来回走了几步，“楚总，我看不见路了，看不见了……”
　　楚求是蒙在她眼睛上的那只手突然僵住了，等他的手松开时，那台别克已经开走了。
　　楚求是咳嗽了一声，对何蓉抬了抬下巴，继续朝前走：“跟上。”
　　“哦！”何蓉赶快跟了上去。
　　为了厂子改制的事儿，封大疆受到不少非议。
　　明明是他不懈努力，令得山西的好几家煤老板都对格陵电厂抛出了橄榄枝，愿意注资重组产业链，但电厂久无甘霖，人心涣散，封大疆再三解释，仍有人怀疑他从中牟利，套卖资产，一时间流言纷纷。
　　一片嘘声中，只有利存义力挺到底：“我虽然不喜欢封大疆，但十年战友，三十年同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他不会出卖厂子的，信得过。”
　　利存义一直与人为善，在工人当中颇有声望，又耐心地多方沟通，终于帮封大疆打破僵局，改革得以顺利进行。
　　为此，封大疆请利存义在伯乐路的金碧辉分店吃饭，还特意打听清楚两家子女的排班时间，好阖府统请。
　　连着好几天，利永贞和封雅颂都处于见了面也不说话，说话也不看对方眼睛的局面。
　　上下班，她拒绝再上封雅颂的贼船，要自己打的。
　　面对她的执拗，封雅颂终于一拍车门，发怒了：“利永贞，我告诉你，如果一个男人想做那种事情，在哪里都可以，但不是哪个女人都可以。”
　　发完了火他又严肃道：“还有，建设低碳社会你我有责。”
　　利永贞已经绷不住脸想笑了。封雅颂进一步放缓语气：“上车吧！我保证不经过你的允许，绝不动手动脚。”
　　同样是死缠烂打，楚求是的每日电波显然敌不过封雅颂的软硬兼施。
　　利永贞一直是个直线生活、简单思考的女孩子，偶尔有些倔，钻牛角尖，但并不矫情。
　　如今因为这一个强吻，她生出了许多惆怅情怀，比如——
　　人生最无奈的事不在于被登徒子轻薄，而在于这登徒子与你是芳邻，伸手不打笑脸人。
　　人生最最无奈的事不在于芳邻是登徒子，而在于你妈还叫你和他一起吃饭……
　　世事无绝对，这顿饭一定不会是无奈的终点。
　　两家人一坐定，陈礼梅就想去摸儿子的脑袋，封雅颂侧头躲过：“妈，别摸了。”
　　“你说这么大的人了，怎么会磕到这个地方。”陈礼梅捂着心口对林芳菲抱怨，“那天体检回来，我一看脑袋上肿了鸡蛋大那么一块儿，我差点儿晕过去。”
　　你当拍韩剧呢，还捂着心口。虽然腹诽，林芳菲还是关切了几句，丝毫没有想过此乃亲生女儿所为，不过就算给她知道了，大概也会说出“打是亲骂是爱”这种逆天言论。
　　两家父亲谈起近期动向，封雅颂和利永贞尽管不在电厂工作，听说要改制搞活厂子，当然举双手赞成。一顿饭吃得很融洽，两家人不由得谈起之前电厂效益好时，周末相约去风铃水库钓鱼吃农家菜。封雅颂想起那时候利永贞老跟在他后面打转，嘴角不由得漾起一抹笑意。
　　一顿饭将到尾声，利永贞去包里拿湿纸巾擦脸，不小心将封大疆送的钱包带了出来。
　　陈礼梅道：“贞贞，这钱包是我特地挑出来送给你的，喜欢吗？”
　　她收了人家礼物，又把人家儿子给打了，不免有点儿心虚，赶紧拍马屁：“荔枝纹很耐看，谢谢阿姨。”
　　“不客气，你喜欢就好。”陈礼梅优雅地切着牛排，“大疆，你不是也给小佟买了礼物吗？我下午没事，给她送过去。”
　　利永贞一刀划在碟面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封大疆一怔：“买礼物的时候，我还不知道雅颂和她散了。不相干的人，何必呢？”
　　“现在小年轻讲究分手还是朋友。”陈礼梅闲闲道，“以前我只是对她说你在外面打工——哈，那小姑娘，满心满眼都是后悔的。”
　　突然滴滴两声提示有新短信，和长辈吃饭，席间收发短信无疑是不礼貌行为，封雅颂就没有动。利永贞一边嚼肉一边看他，突然一拂头发，嗲嗲地对封雅颂道：“偶吧！比亚内！复合吧！复合吧！”
　　陈礼梅愈发敏感，立刻道：“雅颂，是不是小佟找你？不准回！好男儿，不吃回头草！”
　　封雅颂只好把手机摸出来，看了一眼，不对母亲解释，而是递到利永贞眼前：“广告而已，你要不放心，短信、电话记录随便看。”
　　他就是有本事当着一干长辈的面说出这么暧昧的话来。利永贞顿时大窘，又不好当着长辈的面泼水掀桌子，恨不得拿餐刀划破他的手机：“拿开拿开，我没兴趣。”
　　“爸，妈，叔叔，阿姨，你们先走。”吃完饭后，封雅颂拉住了利永贞，“我有话和永贞说，等会儿我买单。”
　　两家大人都有些莫名其妙，还是林芳菲先反应过来——一顿饭都说不完，恐怕是不愿意给他们听到的亲密话，那什么样的亲密话能比得上刚才他主动让贞贞查他的手机呢？嗯，回去的路上要好好地和未来亲家研究研究。
　　四位长辈都笑着迅速退场。利存义都已经走了，又折返回来在封雅颂的肩头拂了拂，拍了拍，按了按，那笑眯眯的样子看得利永贞咬牙切齿——活像有什么重担要托付给封雅颂之前，先帮他放松放松肩膀。
　　“要不要吃甜品？”封雅颂把甜品单子递过来，“你的检查是明天吗？别太紧张。”
　　“不吃。”利永贞不耐烦，“封雅颂，你要说什么？别婆婆妈妈。”
　　封雅颂仍是那种痞痞的态度：“那就开门见山好了。利永贞，我发现你说话不算话。”
　　利永贞几乎跳起来：“我说话不算话？我利永贞金口玉牙，一言九鼎。”
　　“是吗？你说过如果我去成了北极，就跟我的姓，几时兑现？”
　　这句话太邪恶了，利永贞脸色遽变。她已经不复那种为了一部卫星电话狂追九条街的勇气，仿佛有什么疼痛的甜蜜在后面追赶一般，利永贞拔腿就逃。
　　封雅颂立刻追了上去。
　　遇到这种事情，她只会跑。
　　“利永贞！”封雅颂在后面喊了十几声，终于气急败坏，“利永贞！你站住！”
　　他站在一家甜品店的门口，用尽力气对前面那个越走越远的瘦削人影高声喊道：“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利永贞停住脚步。这是伯乐路的甜蜜补给。当年他们一个等在伯乐路，一个等在伯牙路，错过最美好的青春时光。
　　之后，愈行愈远。
　　“我一度以为我再也等不到了，”封雅颂道，“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利永贞抱着手，并没有心花怒放的感觉。无论钟有初怎么劝解，她心中始终有条刺——她从来都是喜欢封雅颂的，但他毕竟差点儿和佟樱彩结婚了啊！
　　她知道这样不好，但一腔委屈无处发泄：“好，你说一个佟樱彩的缺点给我听听。”
　　说完立刻后悔。你难道是真的想听这个男人说前女友的坏话吗？这样故意去伤害第三方，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一时的品质优越感？
　　不，如果是钟有初，一定会告诉她：这样轻率的言语，不仅贬低了封雅颂，也贬低了你自己，她正要收回——
　　“永贞，我不会说佟樱彩的坏话，那样对她不公平，”封雅颂道，“她也没有什么不好。”
　　“她唯一不好的地方在于，她不是你。”他随即苦笑，“但你知道，这只能说明我卑鄙，不算回答你的问题。”
　　他不知道她对于这个回答是否满意。“我先回去买单，”封雅颂道，“你等等我，我们一起回去。”
　　“封雅颂，”利永贞叫住他，“……以前是我小看了你。”
　　“你说的话，我要想想，过几天再答复你。”


第二十五章 十年生死两茫茫
　　钟汝意去喷绘公司取了人形展板回家。
　　才进前院，他就看见女儿穿着家常衣裙，毫无形象地半趴在地上，一边呼呼做驱赶之声，一边将手臂尽力地伸进两大盆海棠之间在掏着什么。一只黑猫从海棠花的繁密枝丛中跃出，两三下便腾挪到了门楣上面，轻蔑地俯视着这对父女。
　　扛着展板的钟汝意默默地看着女儿慢慢缩回手臂，爬起身来。她雪白手心里捧着一只缩成一团的小小褐雀，它乍从猫口脱生，颈口一圈羽毛已经挣落，圆眼半闭，瑟瑟发抖。
　　钟有初拨弄着褐雀的翅膀与爪子，正检查有没有受伤，就听见父亲站在院门口咳嗽了一声，将人型展板卸了下来。
　　“爸，你回来了。”自那天后，她已经不再做各种徒劳无功的举动来修补父女关系，而是顺其自然，“这是什么？”
　　他不语，揭开人型展板上的无纺布罩——栩栩如生的叶月宾出现在父女面前，素材是叶月宾十年前的一张全身照。那时候流行的弯弯细眉，现在有些过时，但与古典的鹅蛋脸十分合衬；细眉下一双顾盼生波的眼睛，穿越十年的时光，含情脉脉地看着丈夫与女儿。
　　“有初，你来，”钟汝意扛着展板上楼去，“我们谈一谈。”
　　这是钟有初十年来第一次进入父母的房间——因为久不开窗，房间里充斥着一股腐朽的气息。房间里最醒目的，并不是那台陪伴了钟汝意很多年的旧电脑，而是钉于电脑桌左侧的一张中国地图，那地图足足有六尺见方，密密麻麻缀满了彩钉，每个彩钉下又别着一张小纸片。
　　钟有初打开了窗户，钟汝意将叶月宾的人形展板支起来：“坐吧。”
　　一家人团团围在地图前，气氛诡异又哀伤。他十年没有好好和女儿说话，不知道如何打破僵局，看见她的手中捧着一只褐雀，便问道：“这只雀儿怎么了？”
　　钟有初道：“有一只黑猫跑进院子，叼着它来玩。”
　　“翅膀伤着没？”
　　“没有。”
　　他哦了一声：“受了惊，休息一会儿就能飞了。”
　　父女俩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钟汝意嘶声道：“雷再晖呢？他这几天不是天天都会来找你吗？今天怎么没来？”
　　“他和缪盛夏去矿上了。”
　　真不巧，钟汝意心想。
　　那天雷再晖来提亲，他确实雷霆大怒——直到他说出了那十个字。
　　你一世不说，我一世不问。
　　这十个字大大地震动了钟汝意，那天晚上他脑海里想的全是这十个字。
　　如果他也做得到，如果他没有在爱妻受辱后一再逼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强迫爱妻和他一起分担，爱妻是否不会无处可逃，只好赴死？他得不到答案。有初那么像她的母亲，她能将一个秘密守住十年，而这个男人居然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以最大的包容心来对她。
　　这几天，雷再晖又不屈不挠，天天都来找有初，他不自觉地开始担心——这人不用上班，又穿得这样体面，莫不是拆白党？
　　缪盛夏却说：“钟叔，他的工作，比我们这种要一直禁锢在一个地方的人有趣得多。”
　　他这才发现自己和这个世界脱节太久，女儿早已经走在了前面。这对恋人每天都出去拍拖，但每次出门前，雷再晖都会来对钟汝意交代一声：“伯父，我和有初出去了，晚上十点前我一定送她回来。”
　　他说到做到，从未拖迟。钟汝意虽然沉默，但叶嫦娥常会问他们去哪里逛了，钟有初便说哪里哪里，都是她儿时的回忆：“他说他小时候似乎来过呢，说不定还听过妈妈唱戏。”
　　只有一次，他在院子里，听见门外有人说话，十分不舍：“等等，离十点还有两分钟。”
　　“嗯，我再陪你两分钟。”是女儿的声音，轻笑，“呆子。”
　　钟汝意当年与叶月宾经人介绍认识，前两次见面都是在公园里散步，第三次请她去看电影，还在戏院门口买了一包瓜子。那时候的瓜子都是盛在一张折起来的白纸里，拿海盐炒过，盈盈地一捧。叶月宾很开心地接过来，可是看完整场电影都没有磕一颗，事后他才想起来，她要护嗓子，从不吃这些煎炒的东西。他面红地道歉，叶月宾也是轻轻地笑，点了点他的额头：“呆子。”
　　“爸？”
　　钟汝意回过神来：“我听大倌说，雷再晖是一个很厉害的人物。”
　　“他做的是企业营运方面的顾问工作。”
　　“顾问？他今年多大年纪？”
　　“三十三。”
　　“比你大五岁，但做顾问这种工作是不是也太年轻了？”钟汝意道，“看来他和你一样，也是少年得意。少年得意不是坏事，但要慎之又慎。”
　　钟有初没有说话。
　　“他是哪里人？除了父亲过世之外，还有什么亲戚？”问题颠三倒四，钟有初沉吟着不知如何回答。见女儿略有迟疑，钟汝意低声道：“即使不告诉我，也告诉你妈一声。”
　　钟有初心中一窒：“我们是在百家信认识的……”
　　她将自己和雷再晖的相识相知大概地讲了一讲，从百家信裁员，到半年之约，再到雷志恒弥留，甚至包括闻柏桢的那部分。
　　“妈妈的事情，我没有告诉过他。”钟有初低声道，“那是我们家的秘密，我发过誓不说，就一定不会说。”
　　钟汝意仔细听完，方对女儿道：“他那天说的话我想了很久，一世不说，一世不问，不是谁都能做得到的——至少我做不到。”
　　“如果他是名说到做到的真汉子，那你和他走吧，尤其是看了这几天你和他的相处——我没有任何意见。”
　　钟有初颤抖着抬起脸庞，喊了一声：“爸！”
　　钟汝意鼓足勇气看着女儿一对酷似亡妻的眼睛：“有初，爸爸想过，这些话由我来说，会不会太轻浮，可是你妈不在了，只能由我来告诉你。”
　　这些话是当年叶月宾的母亲说给叶月宾听的。“你要为人妻了，建立家庭，关键要全心全意，从一而终；要懂得谦和忍让，更要懂得自尊自爱；要懂得取舍付出，更要懂得当仁不让；要懂得相夫教子，更要懂得独立自强。”
　　“从来一个家庭对于妻子的要求其实高于丈夫，所以你一定要想清楚，是否甘心为这个男人终生受累。”
　　接下来的话是钟汝意说给女儿听的。
　　“有初，我们把你教得不算好。你有很多优点，漂亮、机灵、心善，可你也有很多缺点，浮躁、任性、固执。牙齿和舌头还有打架的时候，你们之间也不可能永远一帆风顺，如果出现了问题，你要知道，你的娘家人都还在这里——但是想深一层，雷再晖他除了你，可是没有什么亲人了，知道吗？”
　　钟有初眼眶红透：“……爸爸，我知道了。”
　　“我暂时能想到的只有这些。”钟汝意道，“对了，你们要是喜欢这里，住下来也很好，只是这里有缪盛夏……唉。”
　　钟有初手中的褐雀开始试着扑扇翅膀，掀起一阵微风。
　　“爸，你为什么要做妈妈的人形展板，还有这张地图？”
　　钟汝意平静道：“有初，爸爸想和妈妈一起出去走走。”
　　钟汝意丧妻之初也有许多人来做媒。
　　亡妻再美艳贤惠，也没有人相信鳏夫能守得住，况且钟汝意样貌英俊，家境小康，竟也有黄花闺女愿意来做续弦的。
　　他统统回绝，可那些人愈发热衷起来。为了排遣心中寂苦，可又无法与周围的人深谈，钟汝意开始接触网络。
　　一开始他只想在虚拟世界中找到知音，后来发现根本没有人会同情他的遭遇，甚至有人逼问他——边疆尚未安定，世界尚未和平，你身为成年男性竟然有空感春悲秋？不如为社会作些贡献。
　　钟汝意不免大受打击。他失业前在矿上做纳税会计，于是开始在网络上指导别人计算税费，换取别人对他的一声感谢，令他不至于觉得自己没用，但在网上待的时间越久，他越觉得自己的价值观和那些小年轻实在大不同，真正能够理解他的人不多。
　　越是这样，他越是执著地去认识更多的新朋友。这些年钟汝意上过当，吃过亏，大浪淘沙，去芜存菁，还是认识了不少的铁杆网友，遍布全国各地。他们偶尔也会给钟汝意讲讲当地风土人情，并表示如果他经过，一定要来做客。
　　久而久之，钟汝意便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出去旅游。当这个想法冒出头的时候，这个一辈子没有离开过云泽的老实人也吓了一跳。其实他根本不爱旅游，甚至不爱运动，最大的运动就是养养花，把花从东头挪到西头就已经是最大的运动量了。
　　叶月宾生前一直为了这个家忙忙碌碌，说是最远和女儿去过一次迈阿密，可根本听不懂英语，回来当做笑话告诉丈夫：“以后等有初安定下来，我们两个老家伙就可以退休了，游游祖国的名山大川，挺好，外国没有去头儿。”
　　于是钟汝意便开始和每一个网友联系，告诉他们自己的想法——他想带着亡妻的人形立板，用双足来丈量神州大地。
　　但他实在没有出过远门，不知道这些朋友可否在当地略加帮助。
　　钟汝意的网友对于他的印象除了老实本分，实在贫乏得很，他们这是第一次知道这位勤勤恳恳的网络会计师，原来失去了妻子十年。在这个浮夸的世界里，竟还有人保留着“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的荡气回肠。
　　你看，这就是一开始个人形象树立得好。他的网友没有一个骂他窝囊，反而争先恐后地伸出了双手，甚至还古道热肠地帮助他联络了自己的朋友，保证能一个个地接力下去，帮助钟汝意完成自己的梦想。
　　众人拾柴火焰高。钟汝意的路线安排得十分缜密，从天山到金门，从哈尔滨到大理，彩钉下的小纸片，密密麻麻写着每一位愿意接应他的朋友的网名、真名、地址和联系方式。
　　他已经做好万全准备，就要启程。
　　“有初，你妈妈嫁给我是委屈了，爸爸这里疼啊，”钟汝意按着心口，“这里疼啊！出去走走，也许不会那么难受了。”
　　他当年也是一等一的美男子，和叶月宾是神仙眷侣一般的生活，可是到了今天，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徒留满心的愧疚与痛苦。
　　“你觉得有些事情说出来会毁了母亲的名节，所以你选择沉默。”钟汝意道，“可是我从来看不到你的付出，这些年，委屈你了，女儿。”
　　她只要这句话，这句话便可以抵消过去十年的痛苦挣扎。看着钟汝意把地图摘下，小心翼翼地卷起，放进画筒，又从床下拖出一个登山包——钟有初这才知道，原来父亲今天就要走！
　　面对这突兀的分别，钟有初突然慌了，使劲拉住父亲的胳膊：“爸爸，我陪你，我们全家一起去。”
　　钟汝意一开始其实也是抱着这样的打算，所以一直禁锢鞭打着女儿的灵魂，但今时今日他已经不会这样自私。
　　“别傻了，雷再晖怎么办？我刚对你说过，冲动的时候，多想想，雷再晖只有你一个亲人。”他开始像一个正常的父亲一样教训女儿，“有初，这是我和你母亲的约定，你该去遵守和他的约定了。”
　　褐雀张开双翅，从窗口飞了出去。
　　雷再晖从矿上回来，直接去了钟家。
　　还没有走到门口，他已经看见恋人孤零零地站在阳台上，好似和前几天一样等着他。
　　“有没有家的感觉呢？”前几天，恋人都会一看到他就招手，然后笑着跑下楼，打开院门，迎上来，轻吻他的嘴唇，“有人等着你来，又看着你走。”
　　他本来很疲倦，因为缪盛夏一句“云泽的女婿怎么能不支持云泽的稀土产业”，不得不到矿上去给他做免费顾问。
　　可是一看到她沐浴在晚霞中的人影，什么疲倦都烟消云散。
　　很快，钟有初就听见身后有轻轻的脚步声，是他走近，从背后轻轻地揽着她的纤腰：“怎么门都不关？”
　　“再晖，我爸走了。”听钟有初说完始末，雷再晖也深深地感动了。
　　“伯父很有勇气，也很执著——其实这一点上你们父女两个很相似。”
　　钟有初拿出一串钥匙来，放在雷再晖的手心：“我爸叫我把这个交给你。”
　　雷再晖知道这一定是钟家的钥匙无疑了。看着他把钥匙放进外套口袋，钟有初突然有种异样感觉——这里真是她和雷再晖的家了。
　　“我爸说，不知道你会不会养花，院子里的那些花花草草就拜托你了。”
　　雷再晖笑着问她：“伯父只把花花草草托付给我吗？就算只有花草——你要知道，我的突发事件处理费收得很高。”
　　至少要先收一个吻。
　　在钟有初情窦初开的时候，就幻想过和恋人在家乡的晚霞下深深地接吻。她那时候对吻的理解都是从小说中看来的，只有几个反复出现的形容词，想来想去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样子。
　　现在才知道每对恋人的亲吻都不同，即使同一对恋人，每次亲吻也不同。彼此大力箍着腰背，仿佛要融入到对方的骨血中去，唇舌的亲密挑逗令她双膝发软，只能虚弱地挂在他的手臂上，几近窒息。
　　深吻过后，钟有初无力地靠着他的胸膛，遥遥望着晚霞，用很虚弱的声音对恋人道：“这是我眼中最美的景色，看它一千遍也不厌倦。”
　　人类穷尽一生之力，都在寻找至善至美，可是在都市里，高楼会撕裂一切，空气会污染一切，看不到造物主赐予人类的美景就在眼前。
　　如果雷志恒见过这里的晚霞，就不会执著于那人造的色彩。
　　雷再晖轻轻吻着她的发丝。
　　“确实很美。”


第二十六章 君未娶，妾未嫁
　　叶嫦娥第二天才知道钟汝意走了。
　　这对父女能够打开心结对她来说是天大的好事，她开心极了，缠着钟有初一遍一遍地问细节：“他会带着你妈妈的展板，每到一个地方就拍一张照片？”
　　钟有初也不厌其烦地一遍一遍地告诉小姨：“是的，而且我上网看过了，爸爸的网络签名是‘唯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叶嫦娥终于知道为什么姐姐临死前会独独修一封遗书给自己，告知丑陋真相，细细嘱托一切，又让自己发誓终生缄默，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会将真相告诉姐夫。
　　不仅仅因为她了解自己的妹妹会永远忠诚，更是因为她至少要做丈夫的白月光，朱砂痣。
　　叶嫦娥问钟有初：“有初，你还想妈妈吗？还觉得愧疚吗？”
　　钟有初抬眼望向在院子里的雷再晖。
　　家居过日子穿西装显然是不适宜的，所以她带他去买了几套家居服。她曾经担心会不会不衬他的气质，显得滑稽，可真的穿上身，立刻摆脱老成持重的气场，整个人朝气蓬勃，年轻了好几岁。
　　原来他的西装不是天生缝在身上的，他也可以宜室宜家。这个宜室宜家的男人，现在就穿着一套象牙白的连帽运动服在给花花草草修枝浇水。
　　钟有初终于可以这样回答：“小姨，我永远爱妈妈，这种感情应该比愧疚更重要。”
　　这天晚上，雷再晖终于看到了传说中叶嫦娥为钟有初准备的晚饭。
　　若不是亲眼所见，他真不能相信叶嫦娥为他准备了两荤一素一汤，却只给钟有初一片蛋白，几颗水果粒和两片生菜叶子。
　　“有初，你就吃这个？”
　　“嗯。”钟有初轻轻叉着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晚饭，突然笑起来，“你知不知道，我小时候曾经看过一个童话故事，故事里说想要成为一只漂亮的孔雀，每天只能吃两粒苹果核，喝一杯清水。我真的坚持了一个星期。”
　　她抱着碗，为自己当时的愚蠢举动笑得喘不过气来。若说雷再晖的鸳鸯眼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就是不太看得出来别人的胖瘦程度。因为钟有初气色一向还好，所以他也没有关心过她的饮食：“你多重？”
　　“雷再晖！你说过‘我一世不说，你一世不问’的！”钟有初的死穴和其他女人没有什么不同，“包括这个！必须包括这个！”
　　雷再晖没再说什么，他知道院子里有一口水缸，里面养着两条鳙鱼。
　　钟有初企图阻止他：“你捉鱼干什么？明天小姨要用来红烧。”
　　“把你那碗乱七八糟的东西倒掉。”他走进厨房，利落地找到各种配料，做了一锅喷香的干烩鱼头端出来。
　　闻香而来的钟有初已经候在厨房门口，不停地吞着口水了：“你会做饭？”
　　“我刚到国外的时候，没有什么积蓄，其他同学就教我清早去码头捡鱼头鱼尾回来自己做。”雷再晖将筷子递给她，包谨伦当年尝过他的手艺，狂赞好吃，恨不得流泪，“试试，我很久没有做过，好像没退步。”
　　一是没有时间，二是没有场地，三是做一个人的饭提不起劲。钟有初的心一下子就揪住了，隐隐地疼，疼得必须立刻抱紧他，才能缓解。
　　她知道他在国外读的书，做饭是生存必备技能，但没有想到他能将这一技能修炼至满分。干烩鱼头实在太美味，她不知不觉就吃了个精光，还配了整整一碗白饭。
　　冲动之后，她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不由得长叹一声，将脸埋在沙发靠垫里：“明天小姨知道了会打死我的，真的会只给我苹果核吃了。”
　　“我和她谈。”雷再晖看她做出鸵鸟姿势，不由得失笑，“如果有罪恶感，就不要坐着，运动一下。”
　　钟有初撑着窗台往外看：“可是外面风好大，你不怕我被吹走吗？”
　　“在家里也可以做。”他指了指楼梯，又把她从沙发垫子里捞出来，圈进自己怀中，“刚吃完饭，先歇一歇，陪我看一会儿书。”
　　楼梯？运动？上楼做运动？什么运动，还要先歇一歇？看书？看什么书？春宫图？
　　“怎么了？”雷再晖觉察出她有点儿不妥，“脸红得这样厉害。”
　　钟有初一对水汪汪的丹凤眼望进他灵魂深处。
　　她小声地问：“再晖，我很想知道——你以前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说一个，说一个印象最深刻的就可以了。”
　　多说几个，她怕自己会冲动地把他赶出去。
　　她真的想知道？雷再晖合起书，突然想起有一年在威尼斯，遇到一个女孩子在街角挑选面具：“当时心里一动，想过去请她喝杯咖啡。”
　　钟有初做出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后来呢？”
　　“没有后来——正要走过去，才发现她戴有婚戒。”
　　钟有初意兴阑珊地哦了一声，微微挣脱了一下他的手臂：“你看了她一眼，便要请她喝咖啡；我和你出生入死，你叫我等你半年。”
　　但凡女孩子在这个时候都是有些矛盾的。
　　他在遇到我之前的感情不能太平淡，又不能太刻骨；不能太甜蜜，又不能太悲伤；不能太朴实，又不能太浪漫；不能太苍白，又不能太丰富。
　　他轻轻松松一句话，八戒全破。
　　雷再晖听她有兴师问罪之意，不得不提醒：“有初，我们可是先一起吃了饭的。”
　　钟有初轻轻哼了一声，一言不发，试图挣脱他的怀抱。雷再晖立刻搂紧了她，觉得她大吃飞醋的模样真是十分可爱：“你到底是要听我的感情事，还是纯粹想吃一吃醋？嗯？”
　　钟有初避而不答，玩着他帽子上的拉绳，好像是替他遗憾一般：“没有后来的原因是她已婚，而你要做君子。”
　　雷再晖发现她很喜欢绕线绳，一圈一圈地缠在手指上，又一圈一圈地松开。
　　他其实早已忘记那个女孩子的模样，不过刚才钟有初问起，首先闪入他心头的就是那场不期而遇，那是距他心动最近的一次。
　　“如果换做是你，我就会搭讪。”雷再晖捉住她的手指，柔声道，“我想，对于你，我的视而不见可以维持一杯咖啡的时间。”
　　一刹那，钟有初有些恍神。
　　雷再晖轻轻地咬了一下她娇嫩的唇瓣：“怎么？发现我其实不是君子了？”
　　钟有初摇头，轻轻一笑：“不是，我只是在想，好在——君未娶，妾未嫁。”
　　“君未娶，妾未嫁”这六个字她是用戏曲那娇憨的语调念出来的，抑扬顿挫，眼波流传，手指轻探，点上恋人的鼻尖。
　　因为成长背景的原因，雷再晖其实独占欲比较强，尤其是越亲密的人，他的霸道就表现得越厉害。
　　在钟有初双手送上来的旖旎风情中，他不自觉将她抱得太紧，又吻得太用力过火。小斜眼儿发了娇嗔，轻轻推着他的胸膛：“喂，痛啊！”
　　鸳鸯眼抵住她的额头，深深地望着她的一对眼睛，一切尽在不言中。
　　长长睫毛下，一对异色瞳孔看得钟有初的心都化了，一眼是男人的深情，一眼是孩子的纯真。她钩住他的脖子，含羞带怯地问：“你还看书吗？”
　　他定了定心神，看看表，已经九点多，该走了：“不看了。”
　　钟有初便推开他，头也不回地跑上楼去了。
　　不知为何，雷再晖已经换好了衣服，钟有初却没有像往常那样下楼送他。
　　他觉得奇怪，便上楼去敲她的房门。门虚掩着，一敲便开了。
　　钟有初的闺房很大，亦很豪华，从水晶吊灯到羊毛地毯，从梳妆台到衣帽间，都是女孩子喜欢的奢侈。雷再晖从世界各地寄给她的瓶子列成一排，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展示柜里，与两只花豹公仔为伴。
　　她已经换了一条睡裙侧躺在床上，背朝着他，从肩至腰，从腰至臀，从臀至腿，玲珑曲线令人移不开目光。她跑上楼来又不知道该做什么准备，对着整屉的内衣看来看去也没有啥特别的，思来想去，决定换条睡裙算数。
　　心慌意乱难以平静，她于是翻起了枕头下面那本最喜欢的爱情小说，正看着，聚精会神的钟有初就感觉到床一沉，转了个身，差点儿滚进雷再晖怀里去。
　　“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她两颊火烧火燎起来，四肢却又是冰凉的，再定睛一看，他已经换了正装：“咦，你……”
　　这是什么趣味？钟有初怔怔地看着雷再晖，他喜欢……穿成这样做？
　　雷再晖一直以来对于钟有初是发乎情止乎礼，就算那次在宾馆里替她敷冰袋，也是全心照顾她的病，并没有绮思。
　　但猛然看到她穿着睡裙躺在床上，支起上身，两颊绯红，双腿蜷着，不由得有些欲火上升，情难自禁，他移开目光：“……我要走了，你早点儿睡。”
　　钟有初顿时混乱了。她知道自己手臂不算纤细，胸脯不算大，小腹不算平坦，但也不至于看了一眼就没兴趣吧？
　　难道，根本是她会错意？
　　“哦。”
　　可他却又不想走了，他已经在她的长辈面前表明心意，差的不过是一纸婚约。
　　现在见她凤眼低垂，思绪缥缈，恨不得立刻将她压在身下抵死缠绵——他不得不掩饰地拿起那本小说：“什么书？”
　　他看书向来很快，更何况是这种没营养的小说。很快翻过去一页，又翻过去一页，他突然胸腔里笑了一声，又倒回去看。
　　“这么暗你也看得见？”
　　钟有初不知道是哪里的情节引他发笑，便用枕边的遥控器将吊灯打开，整个房间顿时明亮起来。她越过他的肩头看向书上的内容——天哪，雷再晖一翻就到了她常看的那几章，男女主角如何定情，以及……
　　而且这两页里床笫之欢是重头戏……
　　她正着恼，又看他屈起手指，好像在数什么似的，更加警惕：“你在数什么？”
　　他数到七就停了，然后啪地合上书。
　　钟有初突然明白过来——他在数男主角做了几次！她顿时羞得无以复加，整个人哧溜一声拱进被子里躲了起来。雷再晖掀起被子的一角，把小说扔进去：“这种不正常的内容还是少看为妙。”钟有初已经昏头涨脑，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本能就去反驳：“你做不到，不代表别人做不到……”
　　雷再晖立即将被子掀开。钟有初呀的一声跪在床边，徒劳地去抓滑到地毯上的被子，但他已经一把揽住她的腰，按在床上。
　　他整个人侵略性地压上来，但又怕把她压痛了，只是贴着她的身体，又略略使劲地按着她的小臂。
　　“钟有初，有些话，不能乱说。”
　　就算谁给过她一夜七次的体验，从此以后也不必再提。
　　两具身体紧密地贴着，他的气息有些不均匀了。钟有初不安地挪动着双腿，嗫嚅道：“你……你不是要走？”
　　“我知道了，”他突然想通，轻笑，“脸红成这样，是因为我说的那句话？”
　　钟有初连脖子都红了：“我知道我会错意……”
　　“不，你没有。”将错就错，雷再晖俯身亲了一下她的颈侧，“我就是这个意思。”
　　她觉着被他吻过的地方又酥又麻，那酥麻一直钻进心里去，愈发难耐，轻轻捶了他一下：“你就是欺负我看不出来你是不是在撒谎。”
　　他的手轻轻抚过她光滑如缎的肌肤。
　　“那你想不想？”雷再晖哑声道，“你可瞒不过我这双眼睛。”
　　钟有初喘息着，挣扎着伸出一只手，摸到了遥控器，把明晃晃的顶灯给摁熄了。
　　房间里只剩一盏台灯，发出微弱的光芒。
　　他的动作很温柔，也不再废话，用抚摸来表达自己对她的疼爱。
　　钟有初的心在他的抚摸下跳得越来越厉害，总觉得时刻会被他抓出胸腔，可是整个人还在不受控制地朝上弓起身子，迎合着他的动作。
　　她有点寂寞，又有点害怕，总觉得他不再是他，自己不再是自己，好像世界要毁灭了一般。
　　她在理智与疯狂之间挣扎：“有人第一次见到……除外套还要问介不介意呢……你今天怎么不问就脱……”
　　雷再晖把大衣扔到床下去，又伸手去关台灯，钟有初按住他的小臂：“不要……我想看着你。”
　　他缩回手臂，密密吻过她半闭的星眸，笔挺的俏鼻，红艳的娇唇。
　　“好。”
　　他深深地吻着她，慢慢地把她的裙摆卷起来，她乖顺地举起手臂，让他把她的睡裙从头上脱掉了。
　　仅着内衣的钟有初蜷曲着，突然问他：“满意吗？”
　　“嗯？”
　　雷再晖意乱情迷地应了一声，并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你摸的那里啊……你都摸了很久了，满意不满意，给句话呗……不要摸那里！”
　　他抚过了玫瑰与枪的文身，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按住了他肆意游走的大手。
　　“不要……”
　　可他还是默不作声地，恣肆地摸下去。钟有初呜咽一声，放弃挣扎。
　　她整个人慢慢变成了一摊水……
　　他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来去解自己的衬衫扣子。钟有初突然抓住他的指尖，小声叫道：“我来我来。”
　　他只得停下，任凭她纤细的手指摸索过来，抓住他的衣襟。
　　动作慢也就算了，随着扣子一颗颗地解开，她还好奇地摸着他发烫的小腹：“咦，你哪有时间做运动？肌肉好结实。”
　　他已经被她撩拨得无法自拔，一脱下衬衣，立刻去解皮带。
　　她又无比热情地要帮忙：“我来我来。”
　　他的皮带是自动扣的，要搬动滑道才能松开，钟有初哪里有这种经验？越扯越紧。他终于忍不住在喉咙里笑了出来，大力捉住她的手，教她如何打开，如何抽出，如何脱下。
　　这原来也是一种情趣。又缠绵地吻了一阵，她轻轻地挪动了一下顶得发痛的大腿，眼睛亮亮地望着他：“我可不可以……”
　　这种事情做就可以了，用得着请示？
　　他引导着她的手，又吻住她的嘴，好把她气喘吁吁的废话都堵起来。
　　她身上到处都那么甜美，想一寸寸品尝，一寸寸掠夺。
　　可是等他动手来解她的内衣时，还是差点儿发怒。
　　因为她把胳膊从肩带里面缩出去的时候，眼神迷乱的她突然来了句：“咦，雷先生，手法很熟练哦。”
　　雷再晖放在她胸脯上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这种不正经的时候，告诉她他曾经在某知名内衣公司做过顾问吧好像有点儿……太正经了。
　　更别提她接下来环着他的脖子，亲密地说——
　　“有经验最好了，要对我温柔一点。”
　　不仅是那只手僵住了，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闭着眼睛想了想，继续缠着他，煽风点火：“不管其他女人喜欢你怎么样，我只喜欢温柔的，一定要温柔一点啊。”
　　莫名地，他有点光火——看来她真是不知道有些话床笫之间是不能说的，要好好调教调教。
　　钟有初也发觉了他的僵硬与疏离，不知道是哪句话又说错了，于是小声对他献媚：“你信不信，我可以把脚跷到你的肩膀上去？还可以夹住你的耳朵。”
　　过了一会儿，雷再晖终于开口说话了。
　　声音粗重嘶哑，为她的不专心无可奈何：“你的脚在干什么？”
　　她满是得意：“夹你的耳朵呀，弄疼你了？”
　　惊呼一声，她的脚踝被他狠狠一把捉住，往两边分开。
　　不是这样的。他又不是不温柔对待她，她老要破坏气氛算怎么回事？
　　“乖，抱着我。”他突然抱起她，在她腰下塞入一个枕头，吮住她的脖颈，霸道地宣告，“有初，以后只有我可以这样爱你。”
　　被她有心无意地一捣乱，他的欲望已到达顶峰，再没有任何铺垫，直接侵入她。
　　贯穿的同时他发现了异样，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股撕裂的疼痛令钟有初瞬间抓紧了他的手臂，小腹开始抽搐，十个脚趾全部蜷起。
　　她疼得没有办法，一边挣扎一边断断续续地骂他是打击报复：“呜……说了温柔一点……”
　　雷再晖从未想过钟有初是没有经验的。
　　她一直以来表现得十分热情，结果却——
　　难怪她一直不停地说话，不停地转移注意力，她不是心不在焉，不是阅人无数，她根本是害怕紧张。
　　雷再晖大为心疼，他刚才对于青涩未经人事的她来说实在是太粗暴了：“有初，这……这是你的第一次？”
　　她眉头皱得死紧，手背无力地搭在脸上，恨透了他。
　　刚才嫌她啰唆，现在又想她说话了，他拿开她的左手，去吻她冰凉的嘴唇：“你说话啊……你答应我一声……”
　　不然呢？难道要给他看守宫砂吗？她又没有那种东西！
　　她的犟脾气上来了，将脸扭到一边去，躲着他想要道歉的吻。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拼命地控制着自己不要再伤害到她。
　　可是很难控制得住，因为那根本是最原始的本能，更何况在他身下辗转呻吟的还是他疯狂爱着的女人。
　　她感觉到有点点的热汗溅在身上，不知道他是已经极度克制了，只觉得自己要裂成两半了。
　　她又是怕痛的，终于抑制不住地哭叫出来：“痛啊。”
　　“放松，有初，放松。”雷再晖浑身是汗地伏在她身上，吮住了她诱人的唇瓣，不许她再逃跑。
　　还好，这一次她并没有躲开，只是紧紧咬着牙关一会儿，就张开了嘴唇，任凭他的舌头探入搅动。
　　慢慢地，她的身体开始舒展，开始承受他没完没了的侵占，又酥又麻，又疼又喜。极乐的晕眩中她清清楚楚地听到各种欢爱的声音，不由得嘤嘤地哭起来，喘着，呻吟着，胡乱地哀求他不要把自己撞坏了，够了，不要了。他根本充耳不闻，又或者听到了更加兴奋，动作愈来愈狂野，就连唇舌也是霸道的，不断地噬咬着她的甜美与柔嫩。
　　她控制不住自己，摇晃着再三哭叫，几番要晕过去，又被他弄醒。
　　原来和心爱的人做这种事情，真的是很快活的，结束了也不会觉得空虚，只觉得余韵不绝。
　　激情退去后，他并没有抽离，而是抱着她，低声问：“满意吗？”
　　“嗯？”她累极了，昏昏沉沉地应了一声。
　　他故意拿她的话来挑逗：“你哭叫了那么多次，满不满意，给句话呗。”
　　她整个人都缩进他的胸膛里去了。
　　他怕她承受不了，但清晨时仍忍不住又做了一次。
　　这次他非常非常温柔，令她觉得元气恢复，便开始动坏脑筋，轻轻地在他耳朵边上吹气：“我要在上面。”
　　“现在还不行。”他吻着她，“你受不住。”
　　她偏要，使劲儿把他压在床上，看她手忙脚乱，不得其法，他心想：还是慢慢调教好了。
　　不管有多累，雷再晖一向会在太阳照进房间的那一刻便醒来。
　　他睁开眼睛，摸向身边却扑了个空。
　　钟有初在洗手间里，套着皱不拉几的睡裙，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搓着昨天垫在身下的枕套。
　　她并不是醒了，不过血迹染久了不容易洗，所以强撑着眼皮，想要洗完了再去睡。
　　“你在干什么呢？”雷再晖只穿了一条内裤站在洗手间门口，揉着眼睛，口吻很家常，“一大早在这里毁灭证据，觉也不睡。”
　　他虽然不在乎她是不是第一次，但也不会否认这种意外之喜——她是他的人了，从始至终，完完全全，毫无保留。
　　蓬着头发的钟有初一张脸刷地变得通红，拿背对着他。
　　“有没有新牙刷？”
　　他以前从后面抱着她的时候，双手的位置是放在腰上的，现在却上下游走。
　　她的膝盖又开始发软，打开盥洗台下的抽屉，拿出一支新牙刷给他。
　　她的手腕没有什么力气，一向拧不干衣物，枕套挂起来的时候还直往下面淌水。雷再晖已经刷完了牙，把牙刷往她的漱口杯里一扔，扯下枕套，再次拧干。
　　就像一对小夫妻早上起来一般自然。
　　“我洗个澡。”雷再晖去调水温，又问立刻打算退出的钟有初，“要不要一起？”
　　她瞪他一眼。可雷再晖想起曾在宾馆弹她水珠，她蹙住眉尖的样子，童心大起，就把她半拉半拽地弄进淋浴间里去。
　　她徒劳地摇着头，腰也酸，腿也疼，从里到外都又酸又麻，便放弃挣扎：“谁干的坏事谁洗！”
　　“好，既然你把关键证据给毁了，那我就再给你制造一点出来。”
　　等他脱了她的睡裙，才发现她身上星星点点都是他昨夜留下来的印记，有捏到青紫的，也有吻到红肿的。他不知道自己原来这样失控，很想再好好地欺负她一次，但看她眼睛都睁不开了，只好作罢。
　　反而是他帮她洗头洗得太舒服了，她一高兴就开始动手又动脚。
　　“别乱摸。”她是不是瞌睡到傻了？
　　他拿着花洒朝她脸上冲过去。
　　她吐着水：“你平时一个人怎么办呢？”
　　雷再晖伸手关掉了水阀，扯过一条浴巾将钟有初包起来。
　　“幻想过在办公室和中级行政秘书——行了没？”
　　等他把盥洗台上的瓶瓶罐罐都扫开，把她放上去，钟有初才反应过来：“……那半年里，你想过我吗？”
　　其实这里也不错，盥洗台的高度正好，两个人都觉得十分满意——虽然做得很仓促，但很尽兴。
　　不仅是灵魂，他们的身体也如此合拍。虽然才不到一天的时间，却已经有愈来愈深的眷恋。
　　洗完这个有史以来最长的澡，钟有初散着湿漉漉的头发就往床上扑。
　　他非要把她拉起来吹干头发：“会头疼的。”
　　“你已经够令我头疼了。”她闭着眼睛埋怨，“不让人家睡觉……”
　　她坐在地毯上，他坐在床边，两只膝头夹住她不断扭动的身体，耐心地替她吹好一头秀发。
　　她的发丝很软很滑，被热风吹得簌簌飞起，好似一把黑缎握在他手中。
　　等他关上吹风机，她竟然已经趴在他的膝上睡着了。
　　他把她抱到床上去，替她盖好。
　　她是他的妻，他的另一半，从此不再孤单。
　　一夜缱绻，钟有初这一睡就睡到了日上三竿，接起电话时，声音还迷糊：“喂。”
　　那边传来一个柔和而清晰的女声：“钟晴小姐，您好。”
　　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竟然回了一句：“嗯，什么事？”
　　那边本来打算做好软磨硬泡的工夫，根本没有想到她竟然给了肯定的答复，一时间所有措辞都失去效用，足足愣了三秒才直接切入正题：“这里是甜蜜补给广告部……”
　　她瞬间醒来。钟有初的“钟晴”身份，只怕鼎力大厦每个人都知道，能隐瞒到现在实属不易。江山代有人才出，不怕没有千里马，只怕没有伯乐，那么多美少女在江湖上闯荡，而甜蜜补给只想要钟晴复出。
　　“甜蜜补给作为格陵第一大甜品供应商，自成立以来一直致力于为全体市民提供最丰富、最愉悦的美味体验。值此三十周年庆之际，董事局决定挑选十位不同年龄层次、不同性别、曾做过代言人的明星来拍十辑重磅广告，以彰显今年的广告理念——永恒的新鲜。”
　　电话那头儿的女声清晰坚定，极富说服力，将整辑广告理念娓娓道来——如何借助电脑科技将过去的广告影像与现在的拍摄画面融合在一起，体现甜蜜补给在过去三十年内陪着这座城市一起成长，是多么弥足珍贵的情谊。
　　钟有初久不能言，心潮翻涌，一时想起当年广告拍摄情景，一时又想起——
　　“……你们的候选者当中是否有一位长得很像我的女孩子？”
　　那人笑：“原来您也听说过她？不过，格陵已经没有‘小钟晴’了。”
　　钟有初心里打了个突——没有了？什么意思？闻柏桢已经将她完全豢养起来了吗？
　　“钟晴小姐，您从来都是我们唯一的选择，缺少您的参与，这辑广告将会大大失色。”
　　一直以来，他们的代言人和他们的产品一样不停地推陈出新，他们与每位明星只会签半年合同，便要换人，只有钟晴做过整整五年，可见她当年形象讨喜，受众广泛，红得发紫。
　　他们开出极好的条件请她出山，可钟有初谢绝：“很感谢贵公司给我这个机会，但我现在的生活已经和这些事情没有任何交集，请不要再打来。”
　　她挂了电话，可是也无法再入睡，索性坐起来想心事。十几分钟后电话又响起来。
　　总不至于这样锲而不舍吧！她一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名字，竟然是闻柏桢。她沉着地接起电话来：“你好。”
　　“有初，是我，”他的声音有些低沉，“闻柏桢。”
　　她轻轻颔首：“我知道，我有你的电话号码。”
　　一时无话，良久闻柏桢才低声道：“对不起。”
　　钟有初大骇——“闻狐”几时曾低声下气道歉过？是否她那天晚上太过分，将他与他父亲画上了等号，令他高傲的心灵受创？“不，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你只是不爱我。”说了出来，她心底好受太多，“反而是我，欠你很多声对不起。”
　　坐在车内的闻柏桢只觉得手足发凉，他真的一直表现得如此绝情？她一直觉得他不爱她？他只能哑着嗓子问她：“……什么叫‘很多声对不起’？”
　　钟有初以为他是要听她一一说出来，如同以前补习时，要求她将每一道题都分析得头头是道：“对不起，以前逼迫你留在我身边；对不起，不该一直赖在百家信；对不起，那天晚上说了很重的话……”
　　“不必再说了！”
　　似有一只无形大手扼住了喉咙，他窒息得厉害。她从未为她的爱说过对不起，道歉，即是承认自己爱错。他原本可以解释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但无论如何补救，那天晚上确实发生了一件与他本性相悖的丑事，难道要对钟有初说，那个女人太像你，所以我情不自禁？因为这件事情，我迁怒于她，令她永远不得再出现？其实，我一直爱着你，只是我……
　　“有初，你听清楚，你没有对不起我，从来没有。”他陪她见证过最精彩的人生，知道她的天赋，她的热情，她的努力全奉献给了戏剧事业，纵使它最终待她绝情如斯，“我只是没有办法和你一样，明知道这是会被淘汰、会被取代、会被伤害的事情，还要全心投入。”只有你的挚爱，才会伤你至深，而这伤害，是你最宝贵的警示，“所以，对于甜蜜补给的邀约，不妨考虑考虑，他们会以最大的诚意，一直等你。”
　　“我不能回到那个行业里去。”钟有初断然拒绝，“那不对。”
　　“有初，错的不是这份工作，错的是那些人，可是哪个行业没有歪风邪气？你在百家信的时候就该知道，各行各业都有阴暗面。”她天赋过人，又经过十年淬炼，独一无二，“而且，他可以照顾你。”
　　他已经知道那天和她一起出现的男人是雷再晖——雷再晖是什么人，他“闻狐”很清楚，他绝对有能力为钟有初带来第二个晴天。
　　“我不会令他辛苦。”
　　闻柏桢本来想说如果不够，还有我，但钟有初已经表现出抵触，他不得不草草结束：“好，不中听的话说多了也没有意思，只要你现在开心就行。”
　　临挂电话，钟有初又喊了他一声：“闻柏桢。”
　　他从未觉得自己这样卑微：“你说。”
　　她觉得难以启齿，可又不吐不快：“至少对你身边的人好一些吧。”
　　他疑惑：“谁？”
　　可是她已经叹息着挂了电话。
　　卫彻丽从手指缝里小声小气地问：“闻叔叔，我现在可以说话了吗？”
　　刚才闻叔叔竖起食指，示意她不要出声，她就乖乖地捂着嘴，坐在副驾驶座上。
　　“说吧，彻丽，”他觉得累，闭上眼睛，“说些好听的。”
　　“这里好漂亮！”卫彻丽望着车外的风景，“有湖，有房子，有花，这里和格陵不一样，是不化妆的漂亮。”
　　闻柏桢将车开走：“彻丽，我们一直待到晚霞出来吧。”
　　如果说闻柏桢的话对钟有初一点儿影响也没有，也不尽然。
　　晚饭后她和雷再晖坐在客厅里，遥控器不停换来换去。
　　“怎么突然对广告感兴趣？眼珠都不转。”
　　她像个孩子似的喜欢被抚摸的感觉，于是拉着雷再晖的手在自己背上轻拍：“再晖，你看过我拍的广告吗？”她问得诚惶诚恐，想要得到他的肯定。
　　当然看过。自从少年雷再晖意识到钟晴的存在后，她的形象总有意无意地闯入他的视线。少女明星的代言并不泛滥，但深深植入人心——甜蜜补给的产品、庄罗珠宝的青少年系列、她的衣食住行，曾带领格陵少女的潮流。
　　不止广告，还有她扮演过的各种角色。他不爱看电视，偶尔瞥过一眼，心弦竟也能被牵动，这十年里她未受过后续训练，却没有退步，他亦有深深体会。
　　这天生的绝代影后就趴在他腿上，看电视里的明星时而上天，时而入地：“过去拍广告，哪有什么特技效果？半天就拍完了，现场收录太差，于是再抽半天来配音……啊，那句‘一见钟情，避无可避’我足足说了四百多次。第一次喝了一点儿酒，就是为了说出醺醺然的感觉。”
　　那时娱乐圈讲求的是实力，息影多年的老戏骨一复出立刻震垮这些新生代，只有他们配被称为艺术家。钟晴不是科班出身，受尽不少冷眼，可也得到不少提携。她演着不一样的人生，起初是好玩，后来才知道戏如人生，人生如戏，幕幕真实，幕幕残酷，给予世人警示。
　　钟有初想了想，还是告诉了他甜蜜补给找她拍广告的事情：“你怎么看？”
　　他很高兴她肯与他商量：“我的看法很简单——做你想做的事情，看它会发展到哪一步。”
　　钟有初坐起来，叹了一口气：“一则广告而已，是我想得太多了。”
　　“我记得有人告诉过我，想做格陵的金葵影后，款款走过红地毯。”雷再晖轻声道，“那是她想要的最高荣誉。”
　　“再晖，你做过那么多次的企业营运顾问工作，提出过无数的方针，可是能被遵循的有多少呢？有时候，我也是一个过于理想化的人，我希望能在一个完美干净的环境下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但这显然不现实。”
　　雷再晖凝视着她的眼睛：“有初，我在百家信说过的话算数。”
　　他说过那么多话，她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一句。
　　“我说过可以令你永远做梦，不必醒来。”
　　即使如此，她想妈妈一定会给她当头棒喝。
　　可是那天晚上，和雷再晖相拥入睡的钟有初并没有做梦。自从和他在一起，先是无脸人被赶走了，现在妈妈也谢幕了。身边的男人睡得很沉，他的手搭着她的腰，还有均匀的气息拂在头顶。
　　有时候钟有初真心觉得雷再晖也许并不是地球人，否则怎么会有这样强大的力量，令她忘记过往一切痛苦，整颗心又开始蠢蠢欲动，想要重新站到巅峰之上，只有这样，才能将所有折辱过她们母女俩的混蛋都踩在脚下。
　　黑暗中，她伸手摸着他的脸部轮廓。摸过了浓密的眉毛，不小心戳到了他的眼睛，他哼了一声，但没有动弹。她继续朝下摸去，是挺直的鼻梁和温柔的嘴唇。
　　她摸摸自己的脸颊，又摸摸他的，当然还是自己的嫩滑一些呢，但他的睫毛，却又明明比她的要长！
　　钟晴曾经嫉妒高带弟一头秀发，于是携一把剪刀到后台，想要给她点儿颜色看看。谁知道头发不是那么好铰的，她才吃力地剪下一绺来，就被高带弟发现了。结果两边的宣传吵得不可开交，她还恶人先告状，踢了高带弟一脚。
　　她从不否认自己有虚荣与自负的本性，而这些可怕的情绪，正是那个行业最好的滋养。
　　但她与以前不一样了，现在她知道，在尚未能够掌控这一切之前，不能再拖任何人落水。
　　她往他怀里挤了挤，压着他的腿，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现在的她唯一能学得会的，是一心一意地做雷再晖的女人。


第二十七章 为永贞小姐开车
　　利永贞与封雅颂上午十点到了云泽。说起来真是难以置信，她旅游去过的地方不少，可就在家门口的云泽却一次也没有来过。
　　“昨天收到你的短信，还以为又是恐怖人偶，吓得不敢看。”钟有初和雷再晖到门口来迎接，“说了那么多次，终于把你给盼来了。”
　　“是呀，我来了！”利永贞化了淡妆，容光焕发，伸手去摸她颊边的黑珍珠耳环，“这是我送的！你喜欢吗？”
　　“不喜欢怎么会专门为了它去打耳洞呢？”钟有初笑了，“哪有你这样，看见我在电视上戴过耳环就以为我有耳洞，那些都是夹式的呀。”
　　“可是你戴耳环很美！”利永贞笑嘻嘻地看着钟有初，突然一下子把她抱住了，连揉两下，半撒娇半委屈，“有初！我好想你！”
　　两三闺蜜，一个恋人，人生如此，真是完美，钟有初叹道：“永贞，我有很多话想和你说来着。”
　　“我也是！”
　　“不知道钟小姐和雷先生欢不欢迎我？”封雅颂停好车过来，“今天我是利永贞小姐的司机。”
　　雷再晖对封雅颂道：“就叫名字吧，大家都是朋友，亲切一点儿。”
　　封雅颂很自来熟地应了一声，还拍了拍雷再晖的肩膀：“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我们能成为哥们儿。”
　　利永贞并不理封雅颂，一派被追求的高傲模样，把钟有初往里推：“快拿最好吃最好喝的来招待我。”
　　茶几上有精致的英式点心塔，层层叠叠，堆满各种甜食。
　　“有初！你对我真好！”她奔过去，拿起一块海绵蛋糕就要咬，“可是这些也太多了，再来十个人也吃不完啊。”
　　那是甜蜜补给送来的。第一次是下午两点半由专人准时送到，没有说任何惹她不快的话，十分礼貌客气，只是请钟晴小姐品尝。第二天同样时刻又是同一个职员，将昨天的撤下，送上新鲜出炉的蛋挞与总汇三明治等香甜食物。
　　英式红茶自不必提，还是甜蜜补给的最醇香，连盛淡牛奶的小盏也很精致。连送了五天，钟有初才和那位职员说话，语气很是亲切：“我也为庄罗珠宝做过青少年系列的代言，他们若是想要我复出，要送什么？你们这不是好的榜样。”
　　那职员年纪轻，才二十出头，大概并不知道钟晴当年有多红，只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敝公司的理念，凡是值得，都会去做。”
　　他说了这句话之后，便见那双色瞳男人微微笑了，对那沉静美丽的女人道：“看来是要送到你答应为止。”
　　钟有初并没有那种小家子气。他送他的，爱吃，就捡两块来吃，不爱吃，就放在那里，等他第二天来撤下，换上新鲜的。
　　“永贞，先别吃，这些是昨天的，今天的还没有送到。”
　　“面包类的保质期一般都是三天，不要紧……”
　　封雅颂走过来，拿走利永贞手中的蛋糕放下。可算是有人管得住她那张嘴了，钟有初心想，笑着去倒了茶来。
　　利永贞没有发火，悻悻地指着一盒拆了封的绿豆糕对钟有初道：“甜蜜补给的这种新产品真的入口即化呢，和其他的绿豆糕口感完全不一样。”
　　钟有初也实话实说：“他家的产品确实做得很用心，所以才能屹立三十年不倒。”
　　利永贞握着茶杯，一直凝视钟有初：“我记得你做过甜蜜补给的代言人，那句广告词怎么说来着？一见钟情，避无可避。”
　　“好汉不提当年勇。”
　　她将话题扯开，说了一会儿云泽的风土人情，封雅颂也是很能暖场的人，相谈甚欢。雷再晖问她们两个人是如何认识的，钟有初便说了，细节由利永贞补充。
　　补充着，利永贞突然又感慨：“有初，我和你真的不一样。”
　　封雅颂迅速地看了利永贞一眼，没有说话。
　　“你怎么又来了，再说这种话我就和你绝交。”钟有初拿抱枕扔过去，两人闹成一团。雷再晖笑道：“中午吃牛肉煲怎么样？临时没有什么准备。”
　　“牛肉好呀！不过配菜是什么？我可不爱吃土豆。”
　　钟有初竖起大拇指：“和我拇指这样大小的胡萝卜，绝对一流。”
　　利永贞还是那样，听说有好吃的便笑得没心没肺，说话时而毒辣，时而调皮。封雅颂活泼之余，对利永贞倒是很体贴，替她剥开干果壳，一颗颗放在手心递给她。她嫌他手脏，他便去洗得干干净净地过来给她检查指甲缝。利永贞又说要吃葵花子，那瓜子很小，应该用牙齿一颗颗磕开，可封雅颂还是专心致志地一颗颗地剥，剥得指甲都秃了，利永贞还嫌太慢。
　　看上去，实在是封雅颂正在全力以赴地追她，而利永贞正处于被追求的高傲状态，要将他以前对她的不好一并讨回。
　　故而钟有初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因为把雷再晖一个人留在厨房里实在过分，她抽了空过去：“要不要帮忙？”
　　“去陪客人吧。”雷再晖笑道，“你帮忙会更忙。”
　　这几天小姨没有过来，她想帮他做饭，却手忙脚乱。她有理论知识却没有实践操作过，虽然不会切洋葱切到泪流满面，却在刮山药皮的时候因为碰到黏液莫名其妙地发痒。
　　她的手生得很美，从前就很注意保养，十年的白领工作也没有留下痕迹。看她一双手又红又肿，雷再晖心疼地说：“算了，现在我有空就我来做，以后如果我没有时间，就请家政来做，你不要再进厨房。”
　　“我至少会烧水呀。”她还是坚持他做饭，她洗碗。胶皮手套又是不透气的，洗完了之后一双手闷得发白，晚上睡觉前便多做一份手部保养。她坐在梳妆台前，细细地擦护手霜。雷再晖倚在床头，书也不看了，只看着台灯下的她，一棕一蓝的眼睛说不出的温柔，仿佛要把她一直印到眼底去。
　　她横他一眼：“看什么看，小心我把画皮揭下来吓你一跳。”亦是眼波流转，脉脉传情。
　　他笑着来拉她的手，小小的一把，又滑又嫩。她用的护肤品不含香精，那幽香是她身上发出来的，沁人心脾。
　　他想上天总算对他不薄，送来了一个独一无二的钟有初。
　　钟有初又叮嘱了一句：“永贞胃不好，不要放辣椒了。”
　　雷再晖笑道：“你说过很多遍了。”
　　“唉，我总也劝不住她，吃什么都要放很多辣椒。这次在我们家吃饭，宁可她说不够味，也不给她乱来。”
　　悄悄站在厨房门口的利永贞一怔，几乎要崩溃，赶紧狠掐手心，忍住眼泪：“有初，你家的厨房好大，比我的卧室还宽敞。”
　　钟有初不知她是几时跟过来的，转身对她笑道：“我小时候很坏的，每次闯了祸我妈就罚我在墙角倒立，可是她一转身我就溜了。有了这个厨房啊，她就总是叫我在门后面倒立，这样她做饭的时候也可以监督我。你去看门后面的地板，有两块颜色比较淡的印子，是我按出来的呢。”
　　利永贞哈哈大笑，转身拿起一块胡萝卜来：“唔，好甜。”
　　封雅颂也进来了，照例对厨房之大发出感叹：“哪有主人把客人撇在一边的？我说干脆反客为主，一起做饭好了。”
　　于是闹哄哄地四个人一起围着流理台，洗切炒炖，把饭菜都准备好。封雅颂和利永贞都是高级知识分子，虽然没有下过厨，但一点就通，打起下手来毫不含糊。身为大厨的雷再晖失笑：“早知道你们这样客气，不如一起包饺子，更热闹。”
　　“包饺子你也会？”钟有初惊讶道，“你到底有什么是不会做的？”
　　看封雅颂和利永贞先出去了，雷再晖才对钟有初附耳说了一句，她立刻面红过耳，拿手肘撞他一下：“马上开饭了，不要说这种话题。”
　　“你要问，告诉你吧，你又发脾气。”他一直望到她的眼睛里去，“一回格陵我们就立刻注册，然后，你肯不肯为我做这件事情？”
　　“不过，你要是想多过几年二人世界，我也没意见。”
　　她羞得没有办法，只好低声道：“不要得了便宜卖乖。这几天……你从来没有……我又不是在安全期。”
　　他这才反应过来，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压根儿没有想过要做保护措施，倒不是不爱惜她，实在是意乱情迷：“我真不是故意的……今天晚上一定注意。”
　　她捂着耳朵跑出厨房：“不说了，不说了，我不和你说了。”
　　跑到客厅才发现自己两手空空，又低着头跑回去端菜，看也不看雷再晖一眼。
　　吃饭时，利永贞大赞雷再晖厨艺了得，整锅牛肉煲她吃了一大半，又添了一次白饭。别看她身板瘦弱，胃口可一点儿也不小。看她吃得香，封雅颂道：“永贞，你喜欢这个？雷再晖，把食谱抄一份给我吧。”
　　雷再晖答应了。钟有初知道他是想回去做给利永贞吃，于是笑道：“你们父母都是老同事，老邻居了，看到你们现在这样，肯定也很高兴吧。”
　　封雅颂看利永贞脸色一紧，笑道：“哪里，我还在考察期。”
　　利永贞脸色缓了一缓。可是封雅颂却又接着剖白：“不过，当着你们的面，明人不说暗话，我爱永贞，我只想和她结婚，我只想和她生儿育女。”
　　一杯热水立刻泼到他脸上去了，利永贞把空杯往桌上一顿：“那你就想吧。”
　　整条鬓角都冒起白气来了，封雅颂也没翻脸，只是笑着擦一擦：“我这个人说话太轻佻，让你们见笑了。”
　　钟有初吓了一跳，觉得利永贞这火也发得太过，赶紧去拿了烫伤膏来给封雅颂。饭后两人一起洗碗的时候，便对她道：“永贞，封雅颂对你不错啊，洗个碗而已，他都过来看了三遍，怕我吃了你不成？”
　　利永贞哼了一声：“是很好。你信不信，我如果叫他倒立，他一定照做。”
　　钟有初擦着碗上的水渍：“要是真喜欢一个人，是不舍得他出洋相的。你刚才朝他泼开水，难道不后悔？”
　　利永贞一怔，恍神道：“有初，我要是狠得下心来就好了，可我——有时候也很脆弱。”
　　“我觉得你心里有事，怎么了？还是为了之前那个？这种事情，确实不能一句打了疫苗就能算数，可是没有办法，楚求是巴巴儿地送上门，什么好事都做尽了，你就是不喜欢，封雅颂什么坏事都做尽了，你就是喜欢他。我们的利永贞啊，不是个朝三暮四的人，她喜欢谁啊，就是一辈子的喜欢。”
　　感情这种事情是没有道理可讲的，所以钟有初从来没有劝过利永贞放弃封雅颂，反而是一直宽慰她：“如果少爱一点，也可以少介意一点，永贞，这是你命里的劫数呀。”
　　利永贞嘁了一声：“我命里的劫数才不是他。”
　　钟有初笑着没有反驳：“等你们到了八十岁，吵起架来还是可以骂他‘有意见，你去和那个女人过啊’，而他，半句话也不敢吭声，你永远处于不败之地。”
　　利永贞眼神一黯：“八十岁？想那么远做什么。”既然没有想那么远，好像也不该太苛求。
　　钟有初本来安排了一些行程，包括去看看利永贞一直很想去的稀土体育馆，但午后突然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来。利永贞一觉醒来便说不想动弹了。钟有初觉得惭愧，两人大老远跑来，只能窝在客厅里聊天看电视，打打电动。利永贞突然主动对封雅颂道：“你的单反呢？我们四个人照张相吧。”
　　封雅颂听她肯把自己算进去，十分开心，虽然光线不好，但还是拍了好几张，大家围在一起看，利永贞突然道：“有初，你和雷再晖真是有夫妻相。”
　　钟有初不干了：“什么叫夫妻相？他的脸比我的脸长！”
　　“可是你们的眼睛都长得美呀。”在这件事情上，利永贞又想得极长远，“你们生的小孩会不会也是双色瞳？生了小孩，我做干妈可以吗？”
　　钟有初笑着推她：“喜欢小孩，自己生去。”
　　两点半，下午茶准时送到。利永贞才知道原来甜蜜补给想请钟有初复出拍广告，顿时整个人都兴奋起来：“我还以为再也看不到你出现在屏幕上。哪怕就一次，我想看到光彩照人的钟晴啊。”
　　“好呀，我想一想。”
　　利永贞非常执著，吃完了晚饭，还缠着钟有初：“想好了吗？”
　　钟有初没想到利永贞竟是要她在他们离开之前给一个肯定的答复，于是认真对她道：“永贞，我和你说……”她们两个盘着腿相对坐在沙发上窃窃私语。封雅颂起身到厨房里去倒水，又接了个利存义的电话：“利叔……我知道，我们很快就回来。……我会监督她吃药。”
　　他有点累，强笑到两颊发酸，现在厨房没有人，不必再装。封雅颂裤袋里有一小瓶药，雷再晖拿着食谱进来时，正好看见他倒出来十几颗在瓶盖里，不免问道：“不舒服？不会是今天的饭菜有问题吧，我听有初说，永贞的胃不太好。”
　　封雅颂一瞬间有点失态，失手将药瓶打翻，骨碌碌一直滚到雷再晖面前。雷再晖接住，看清药名，不由得一怔——这种药物，轻易不能服用到十毫克以上的剂量：“这……”
　　一种很普遍的抗炎药物，副作用是降低免疫力，他曾经见父亲在治疗前夜大量服用，以起到提高药物疗效，降低不良反应的作用，除此之外，再无大量服用的原因。他原本想当做没有看见，但封雅颂知道他很是精明，估计瞒不住，轻声道：“借一步说话。”
　　两人到二楼的阳台上去，经过客厅的时候，雷再晖瞟了钟有初一眼，她仍和利永贞小声谈笑，不知多快活。
　　封雅颂原是有一点抽烟的习惯，是和佟樱彩在一起的时候染上的，于是问雷再晖道：“你抽不抽？”
　　雷再晖拒绝了：“抽了一身的烟味儿，她们难道不会疑心？”
　　封雅颂见他理智如斯，反而平静下来。天气一直不好，细微的雨丝飘到他们头顶，他便顶着一头的雨丝开口了：“永贞上个星期做了身体检查，她的胃……有事，很严重，无法做手术。”
　　他无法坦然说出那两个字。雷再晖难以置信，半晌才道：“确诊了？”
　　没有人相信，她这样年轻！即使是楚汉雄教授，一看到胃镜的病理报告，立刻命令病理科拿切下的组织块重做了三次，可三次的结果都是阳性。他亲自去做靶标基因检测，结果亦是阳性。再做了CT（计算机断层扫描技术）检查，整个腹腔展现出可怕的病变情形，已经失去手术指征。
　　“她自己知不知道？家里的长辈呢？”
　　“这种事情瞒不住，她也没有想过要隐瞒。”
　　利永贞自己去做的胃镜，自己送组织去做活检，自己去拿病理报告，她是第一个知情者，但她并没有想过隐瞒自己的父母。她受过高等教育，知道这种病目前已不能称之为绝症，而是慢性病。她有勇气与智慧，于是立刻与父母商量——她要积极治疗，活下去。
　　封雅颂将手撑在栏杆上：“现在她家里的气氛不太好，所以我带她出来散散心。她要求来这里，她父母本来不同意的，但她坚持要来看看有初。”
　　她只叹息过一次——为何她是独生女？若是有兄弟姐妹，父母定不至于这样痛苦崩溃。
　　楚汉雄教授面对这样年轻而倔强的病人，开出来的治疗方案慎之又慎，可仍然警告病人家属，风险很高：“她太瘦弱了，治疗非常痛苦，光靠意志很难撑得过。”
　　“既然能够开出治疗方案，可见还有希望。”雷再晖道，“我的父亲也是楚教授的病人……”他想起父亲最终还是去世了，便没有说下去。
　　封雅颂叹息：“没想到会被你看穿，请不要告诉有初。”
　　雷再晖万万没有想到他会提出这样奇怪的要求：“为什么？她们在彼此心中有特殊地位，她的鼓励胜过其他人千万倍。”
　　“你不了解永贞，她太要强了。”
　　她一开始连他都要瞒着。若不是她去屈思危那里拿病假，屈思危大骇之下私下叫了封雅颂过来商量，连他都要被瞒在鼓里。他一直在为自己的拖泥带水，优柔寡断反省，自觉已涤净灵魂，能够痛改前非，不管她是什么样的答复，他都要追求下去。
　　但利永贞已经走到了鬼门关前。
　　他坐在她换过灯泡的杂物间里，想起过去的点点滴滴，双耳嗡嗡作响，不能思考。终于动静太大，吓得陈礼梅过来拉儿子：“雅颂，你这是做什么呀？”
　　他才发现自己竟然在以头撞墙，一下又一下，痛到麻木。他失去了和她的十年时光，这十年本来他们可以很甜蜜地在一起。
　　若是那一年她失约，他主动去问一问，你为什么不来，你晓不晓得我等你到打烊？
　　若是他考到电力执照后立刻对利永贞说，虽然你放我鸽子，可我依然还是喜欢你，我现在是专业人士，有稳定工作，要不你试试接受我？
　　若是那次聚会，他不带佟樱彩去，而是直接当着一班同事表示，没有女人味又怎么样？我就是喜欢利永贞这样的。
　　他说利永贞要强，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一个人太聪明了，反而更怕输，输了她等于输掉整个完美世界，他宁愿退而求其次，只敢在极光下才问出那个问题：“为什么你没有来？我等了你那么久。”
　　而她根本没有给他真实的答案。不是她写错，是两位自以为是的母亲斩断了他们的联系，却不知道一旦错过，几乎一生。
　　“她希望至少在有初面前还能保持一点健全人的尊严。”
　　她好不容易才和钟有初成为朋友，并不希望好友的眼神再次改变，又或者不希望钟有初和其他人一样，给她压力：“何必多一个人伤心。”
　　雷再晖不能赞同：“将来有初知道真相，只会更加难受。”
　　“我只能以永贞为先。”封雅颂低声道，“雷再晖，我请求你，不要告诉钟有初，等治疗结束，永贞会自己和她说，哪怕将来瞒不住，我一力承担。”
　　她今天已经尽量表现得和平常人一样。命运对这个不到三十岁的女孩子来说，太残酷了。
　　她只有小小心愿，希望在挚友心中永远是一个健全人。
　　那天晚上送走两人，钟有初对雷再晖道：“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雷再晖知道她素来机灵：“哪里不对劲？”
　　“永贞好像比上次瘦了。”钟有初一边摘耳环一边对雷再晖道，“你之前也见过她几次，我觉得这个月她尤其瘦得厉害。”
　　雷再晖道：“我不太能看得出来一个人的胖瘦。”
　　这倒是大实话。钟有初想了想又自言自语道：“大概是为了封雅颂的事情。”
　　她并没有深想，上了床突然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雷再晖问她笑什么，她回答：“今天永贞说要做我们孩子的干妈，不知为何，就想到了指腹为婚四个字。”
　　她抚过小腹，这几天两个人做得实在很频繁，这里会不会已经有一个小生命了呢？会不会真的是双色瞳？又或者是丹凤眼？那叫什么名字好呢？小姨那么喜欢打毛线，打了好多婴孩的衣衫，她可以去挑几件……
　　素来幸福的人便有些自私。她那戏剧化的思维，已经飘到很远很远，把利永贞的不对劲抛到了脑后。
　　这边封雅颂和利永贞上了高速，车内的气氛骤然僵住，封雅颂没话找话：“探过了好朋友，怎么心情更差了？”
　　“不要你管。”
　　“明天就要住院了，别太紧张。”封雅颂道，“要不然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闭嘴。”
　　封雅颂反而笑着看她：“没关系，你越难讨好，我越要讨好。”
　　“我不想住院，我不想生病，你做得到吗？”利永贞冷冷道，“你不能。”
　　“是，我没用。”封雅颂无比耐心，“你要是不开心，就哭出来，哭出来会好过一点。”
　　“我没有什么不开心。”利永贞望着窗外，“我就是觉得活着没意思，我这一生玩也玩过，吃也吃过，要说工作上，也作出过一点贡献，现在死了，也不亏，何必还要去吃治疗的苦头。”
　　“原来是这样。”封雅颂知道这段时间她甚是喜怒无常，一会儿信心满满，一会儿灰心丧气，也不劝解，单手解开了安全带，又将油门踩到底，“好，我们一起去死。”
　　君越如一枚利箭撕裂黑夜：“我们不要连累别人。以现在的车速，还有十分钟就经过墨水桥，我会向右打方向盘，然后连人带车一起冲下河去，你觉得怎么样？我想那种痛苦不会持续太久。”
　　利永贞瞪着他，看他面容肃穆，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冷静地超过一台台的车，飞速掠过的测速雷达不停闪动，她终于喊了出来：“你疯了！你从来不超速！”
　　在这关头，他的声音很镇定：“要死的人还管超速不超速干什么。”
　　利永贞整个人紧紧地贴在椅背上，她从未感受过这种失控的速度，眼见就要上引桥了，封雅颂把包括天窗在内的所有窗户都打开，朝右边看了一眼，寻找最佳角度。
　　风吹得她的头发猎猎飞舞，利永贞突然按住他的手大声哀号：“我不想这样死！”
　　她的话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可是封雅颂听见了，他松开了油门，速度渐渐地慢了下来，开到紧急停车道停下。
　　他甚至没有忘记关上车窗并打开双闪灯。
　　利永贞受到了惊吓，大口大口地喘气。自从知道患病以来，她从没有大哭过，只有在这生死之间，她突然感到了深深的求生欲望。原来再挣扎，也还是想活下去。
　　封雅颂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她，她一气喝下去一半，封雅颂又接过来：“我也喝一点。”
　　他把剩下的水都喝光了，然后伏在方向盘上不作声。他只比利永贞大一岁而已，他也不是个坚强的人，他们都不该受到命运这样残酷的历练。也许有很多话现在可以说，但他一句也不想说，以前没有对她说过，现在说得天花乱坠也失去了意义。
　　他只趴了一会儿，便收拾好心情，系好安全带：“好点没有？我们回家了。”


第二十八章 惊变
　　包谨伦来访，告诉雷再晖那件事情已经解决了。
　　“倒是没有费什么工夫，老刘在那位贵客面前也失了宠，自身难保。”他见挚友身穿运动服在院子里浇花，不由得调侃了一句，“看来——此间乐，不思蜀。我有几个表妹，都对你十分感兴趣，我还想着挑一个好一点的，骗你来为包氏卖命。”他已知道了钟有初的身份，顿时那场惊艳都有了合理解释，不过他喜欢的是杭相宜那种类型，所以倒也没有太兴奋，反而来调侃他：“可惜，腐草之荧光，怎及天心之皓月。”
　　“包氏几只蓝筹股未受加息影响，势头大好。”雷再晖笑道，“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两人笑着聊了几句，雷再晖道：“我有一件事情要请你帮忙，你帮我找一个地址——精卫街138号，不论现在房主是谁，我想买下来。”
　　“精卫街？包在我身上。”包谨伦又问，“你们不打算在这里长住？我听说有人盛意拳拳，要请钟小姐出来拍广告，可是她推掉了，我以为你打算退休。”
　　他做酒店这一行，迎来送往，消息非常灵通，雷再晖也不瞒他：“是，她不喜欢。虽然云泽风景很好，适宜定居，但我对缪盛夏心存忌惮。”
　　“缪盛夏？”包谨伦道，“他在云泽只手遮天，确实令人不爽，既然你要回格陵，不如来帮我。”
　　他本来不抱什么希望，只是逮着机会就邀请，岂知雷再晖看了他一眼，放下洒水壶：“好，一动不如一静，我与你签十八个月的合同。”
　　包谨伦又惊又喜：“你真答应？我即刻叫他们拟合同过来，可是话说在前面——你要知道，包氏开出的条件，肯定不如云泽稀土。”
　　雷再晖在意的不是待遇：“谨伦，你不同，我知道你喜欢的是杭相宜。”
　　包谨伦满心欢喜，回到格陵才慢慢品出雷再晖最后那句话的含义。再想一想云泽稀土和格陵有色的那些勾当，缪盛夏竟然还敢存这种心思，不由得赞那钟有初确实有点手段，红颜祸水，大体就是这个意思，可是弱水三千，雷再晖独取这一瓢祸水，是何等的英雄气概。
　　他很快替雷再晖找到了精卫街138号，将资料发送到他手机上。钟有初正在涂眼霜，看不清楚，于是问他：“什么照片？拿来给我看看。”
　　雷再晖想给她一个惊喜，笑而不答：“我答应了包谨伦替他做十八个月的营运顾问，我要回格陵去签合同，你先乖乖待在这里，最多一个月，我就来接你。”
　　“唉，”她坐在梳妆台前，幽幽叹气，“戏曲里凡是要花旦等的小生，十有八九不会回头，比如《莺莺传》。”他又好气又好笑，把她抓过来拍了两下：“中国戏曲博大精深，你小小年纪，看过多少？张口就乱说。”
　　她虽不舍，却也知道他要以事业为重，便送他上了车。见她郁郁寡欢，雷再晖又对叶嫦娥道：“小姨，麻烦你替我照顾有初。”
　　叶嫦娥不能理解：“既然……既然你们都……就结婚嘛，你怎么又要走？你不会不回来了吧？我虽然没有读过什么书，但‘德不足以胜妖孽，是以忍情’这种混账话我绝不买账。”
　　她引古喻今，令雷再晖大奇，于是解释道：“小姨，我一向在世界各地工作，没有置办过任何物业，我现在就是去格陵准备婚房，然后再回来接有初，不是这里不好，只是我想和她有一个属于我们的家。”
　　见他如此诚恳，叶嫦娥才放下心来：“好，我先和你说清楚，你们结婚，一定要大摆筵席，让所有人都知道钟有初嫁了个好老公。我知道你们年轻人不注重形式，但这是我姐姐的遗愿，希望你能理解。”
　　雷再晖立刻答应：“小姨，我一定做到。”
　　他这一走，钟有初觉得时间变慢了，实在无聊，她便缠着小姨教她烹饪。可惜天分太差，短时间未见提升，叶嫦娥也懒得骂她，说先教你熨衣服：“衣食住行，我们一项一项地来。”
　　除了雷再晖，并没有别人和她联系。她偶尔发短信给利永贞，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复。她想给利永贞打电话，可是想到她工作那么忙，似乎又不好去打扰。
　　后来钟有初非常痛恨自己为何那样愚钝，一丝异样也未察觉。时间就这样慢慢地爬过，一天晚上她与雷再晖通话的时候，她实在很想他，故意道：“不如我读书给你听？”
　　“好。”
　　她能读什么，不就是故意读她最爱的那一章！她自己很不好意思，又憋着笑，可是他的喘息声也变重了：“有初。”
　　“你可不可以……”他哑声道，“叫两声听听。”
　　她理解错了，便柔柔地喊了他两声：“再晖，再晖。”
　　“不是……”他也觉得自己的要求太过分，“……有初，我想你。”
　　她明白了他那边窸窸窣窣是什么声音：“……我也是。”
　　又过了十来分钟，她不止叫了两声，还按他的要求说了不少羞人的话，听到他那边结束了才挂机。
　　她口干舌燥，跑去喝水，可不愿意回想刚才的动静，脸红得跟什么似的，埋在被子里傻笑，迷迷糊糊地想要睡了，可是他的电话又打了过来：“有初，要不然你还是来吧。我本来想准备好了之后再来接你，现在只好委屈你和我一起住酒店。”
　　她轻轻地回答：“又不是没有住过！我过来，可以帮你熨衬衫，我已经学会了。”
　　他们本来就是片刻也不愿意分离，他心头一暖：“那我现在过来接你。”
　　她吓了一跳：“现在？这么晚了，多不安全，我又没有准备，你明天再来，我等你。”
　　他想她确实需要准备一下：“也好，你这次来要带一样东西。”
　　“什么？”她故意道，“我来了你还不满足，还要我带什么？不要太贪心。”
　　他柔声道：“你总要带户籍证明过来吧，不然怎么做雷太太？”
　　她先是一怔，在这春风习习的夜里，整颗心都要融化了：“……好。”
　　“有初，你等着我，”雷再晖道，“我一下班就来。”
　　她轻轻道：“再晖，不要叫我等太久。”
　　“一定不会。”
　　雷再晖还记得鼎力大厦员工餐厅的半年之约，因为误会，他让她等了一晚上，心想这次一定第一时间奔到她面前，决不再让她苦等。
　　他完全没有想到，这次会换她失约。
　　第二天上午，钟有初在家中收拾行李，她记得户口本是放在书房里的，才打开抽屉，就听见院门被捶的震天响，有人大喊：“钟有初！钟有初！你在不在家？”
　　她不知发生了何事，急匆匆跑下楼去开门，不由得惊讶道：“楚求是？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她突然想起，求是科技和公安系统一向关系良好，要查一个人的地址易如反掌，再见他脸色灰败，不由得心下一凛：“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时间紧迫，楚求是也不多说，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就往车上塞：“利永贞病危，我请求你去看看她。”
　　“她怎么会突然病危？”钟有初大惊失色，连安全带也忘记系，“我，我大半个月前才见过她，她好好的……是胃溃疡？”
　　楚求是一踩油门，整部车突然猛地朝前一冲，钟有初整个人几乎撞到挡风玻璃上，急忙用胳膊去挡，饶是如此，还是扯得胸口发闷。楚求是也来不及道歉，急急掉头：“她的病……比胃溃疡严重得多。”
　　从他颠三倒四的话语中，钟有初终于明白了事情真相，一时间，她痛彻心骨，如受凌迟之苦：“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如果说雷再晖知道利永贞生病是因为封雅颂的疏忽，而楚求是知道利永贞生病，则是因为林芳菲病急乱投医，打电话请他帮忙：“楚先生，我知道你和永贞现在只是普通朋友……但是，能不能请你帮忙在你父亲面前说说……”请他对利永贞这位病人更加上心一些。
　　楚求是如遭雷击的同时，委实不明白父亲怎么能够做到只字不提，纵然有气，也还是赔尽了笑脸来套话，但楚汉雄直接回绝：“谈论病人的隐私是大忌，几时轮到你来教我做事！”
　　楚汉雄这样一说，楚求是也收起了嬉皮笑脸，正色道：“爸，我只问一句——她的病严不严重？治愈率有多高？”
　　禁不住儿子一直缠一直缠，楚汉雄终于发火了：“求是，实话告诉你，如果是别人我就叫她回去等死了！有那么多病人排着队等着看病，我为什么要赌上自己的声誉，去救一个病变细胞已经扩散到整个腹腔的年轻病人，明明知道她可能会挨不过治疗。你以为我看过她的照片，所以给你面子？不是！是因为她自己有强烈的求生欲！”
　　见儿子脸色惨白，不愿接受这个事实，楚汉雄又冷冷道：“你的眼光很不错，她的眼光也不差。你就别管了，所有病人对我来说都是一样。”
　　楚求是去探望过利永贞，知道她那个所谓的男朋友拿了大假在陪她，咆哮道：“那个男人几乎与其他女人谈婚论嫁，有什么好！他现在对永贞再好，也不过是赎罪罢了！”
　　楚汉雄本来已经嫌恶自己说得太多，见儿子愈发不像话，不由得厉声道：“狗眼看人低！因为差点儿错过，所以他才能更加珍惜！你知道最能折磨一个人意志的是什么？是病痛与时间！求是，你不是没有见过病人在治疗过程中情绪波动有多大，尤其是年轻、聪明、不服输、不信命的——你能做得到像封雅颂一样耐心细致，任打任骂，不离不弃？你做不到。求是，我太了解你，你犹豫过，但从不胆怯；你遗憾过，但从不后悔；你这一生太顺利，唯一的挫折是利永贞不爱你，可是如果利永贞真是你的女朋友，她生这样严重的病，就算你凭一腔热情去陪她，看她形容枯槁，忍她性情大变，挨到后来，你的感情只会全部耗干。”
　　“爸，你这是在说我还不如那个男人？”楚求是痛苦得难以自拔，“你是在说你的亲儿子根本是个狼心狗肺，不能共患难的东西？”
　　“我只是觉得没有深厚的感情做基础，还是不要轻易挑战自己的人性。我现在警告你，你不要再去探望她。”楚汉雄冷冷下了结论，“你算什么东西？你有什么立场去看她？”
　　下次到了医院，护士就不让楚求是进病房了，说是楚教授已经立了规矩，除了病人家属，闲杂人等不许探视：“楚总，不要让我们为难。”
　　可楚求是总还有办法打听到利永贞的情况。虽然楚汉雄再三斟酌，降低了治疗剂量，但化学药物仍在她瘦弱的体内肆虐来去，不仅杀死了病变细胞，也令免疫系统全面崩溃。她受了很多苦，尤其是整条上消化道从口腔到食管，溃烂得不成样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可她依然逼着自己吃东西，一口一口和着血吞下去。
　　楚求是见过封雅颂抱她出来晒太阳，也见过封雅颂替她梳落发——在种种痛苦面前，掉头发这种常规反应，反而不值一提——他心里实在不服，觉得自己也做得到，为什么要看低他？只要给他一个机会，他一定证明给父亲看，他能一直爱她如初。
　　她终于还是挨不过去，楚汉雄下了病危通知书。楚求是心急如焚，急得直跳脚，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来找钟有初。
　　听了楚求是的一番话，钟有初号啕大哭，根本说不出话来。永贞奄奄一息，她在干什么？她根本把永贞的凭空消失没当回事！如果永贞来的那天，她多想想，那些奇怪的举动，那些奇怪的对话……
　　一直到医院门口，钟有初才止住眼泪，跟着楚求是进了外科大楼，乘上电梯，一直走到那熟悉的病房门口。她来过这里——她在这里送走了雷再晖的父亲，难道现在又要送走永贞？
　　封雅颂本来坐在病床前，将一本相册举着给永贞看，又同她小声说着话，一抬头望见钟有初在病房外，吃了一惊，赶紧出来，低声道：“你怎么来了？”
　　她的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下来，整个人都在哆嗦。封雅颂递一只口罩给她：“你如果要哭，就不要去见她。”他也瘦了一大圈，整个人看起来没有什么精神，大概也是强撑着，但眼神和语气还是十分坚定，不容置疑：“她不喜欢看到任何人哭。”
　　钟有初点点头，赶紧把眼泪都擦干净，戴上口罩，走进病房。
　　病床上躺着的哪里还是利永贞？她本来就很瘦，现在更是脱了人形，头上戴着一顶线帽，眼球凸出，两颊蜡黄，嘴唇发白，颧骨高高耸起，陷在高烧中昏昏沉沉。
　　“永贞。”她睁开眼睛，见是钟有初来了，不由得对封雅颂抬了抬手。
　　封雅颂道：“是不是要将床头抬高一点？”
　　她点点头，封雅颂便去床尾转手柄。利永贞一会儿要求高一点，一会儿要求低一点，足足调整了十来分钟，她仍然紧紧皱着眉头，任何姿势都觉得十分不舒服，又对封雅颂做了个算了的手势，他便拿平板电脑过来，她伸指在屏幕上写下四个字：“你知道了。”
　　钟有初掐着掌心，强笑着回答：“是呀，WHO（世界卫生组织）不都说了，这是慢性病，而且还是不会传染的慢性病，我当然要来看你。”她又摸了摸利永贞的脸颊：“你戴帽子挺好看的。”
　　利永贞扯扯嘴角，又写道：“生溃疡，就不和你说话了。”
　　她指了指嘴巴，又比了个数字。钟有初也长过口腔溃疡，哪怕一颗黄豆大小的溃疡，都会令人无比痛苦：“……我听他们说你还在很努力地吃东西，真了不起。”
　　利永贞指了指床头放的婴儿米粉，对钟有初竖了竖大拇指：“好吃。”
　　钟有初笑道：“哎呀，我们永贞变成小宝宝了。”
　　她听见身后有轻轻的抽泣声，转头去看，封雅颂立刻把流眼泪的楚求是给推出去好好谈一谈了。利永贞皱眉写下：“我还没有死，哭什么，死了再哭也来得及。”
　　还是那个暴脾气，钟有初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电光火石之间，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来。
　　“对了，我已经接下那则广告了。”她实在是个撒谎高手，“过几天就取外景，我现在不告诉你什么内容，到时候你自己看，看完了不要更爱我。”
　　利永贞勉力露出一个笑容，又竖了竖大拇指。她曾经无比希望钟有初接拍那条广告，因为她想看到钟晴重新风光无限，但现在她自顾不暇，实在没有了兴致。钟有初觉得自己再坐下去一定会哭，便站起来：“我走了，等你好一点再来看你。”
　　钟有初摘下口罩，俯身过去在利永贞干枯发白的嘴唇上亲了一下：“来，让我渡一口元气给你，好好休息。”
　　她几乎是逃出病房的。利存义追出来，将她送到电梯口：“钟小姐，谢谢你来看我们家永贞，真是有心了。”
　　他也憔悴了很多，头顶生出很多白发。钟有初想起圣诞夜在永贞家里留宿，永贞的母亲送了她一条围巾，不由得一阵心酸：“叔叔，有什么我能做的，你一定要告诉我。”
　　“你们已经帮了我们很大的忙了，前一段时间楚教授想给永贞用一种进口药，但是国内没有，多亏你男朋友在国外有朋友，很快托人送来，不然永贞还要受更大的罪。药用得很快，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再弄一点来？我今天一直想要联系他，但是联系不上。”
　　他实在是满心焦虑，一点也没有发现钟有初听了这番话之后神色变得十分疑惑不安：“我男朋友……雷再晖？”
　　“是的，他来看过永贞好几次，一直鼓励她。”利存义丝毫没有发现钟有初的异样，只是低声道，“拜托了。”
　　雷再晖开车到了云泽，却发现院门紧闭，连叶嫦娥都不知道钟有初去了哪里，不由得一惊——走前她说过那么不吉利的话，不知为何竟会觉得她是被人掳走了，急忙打电话：“有初，你在哪里？”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十分虚弱：“我已经到格陵了。”
　　“你怎么不在家等我——”
　　“我在永贞的医院，你来接我吧。”她挂了电话。
　　他知道迟早瞒不住，但一定得由他告诉她，没想到最近太忙，竟然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他不知道她会是什么反应，心中焦虑，火速从云泽又赶了回来。钟有初坐在医院门口的绿化带上，整个人像雕像一样一动不动，她这一天接收了太多可怕的信息，一时消化不良，无法动弹。直到一部君越停在她面前，雷再晖打开车门下来：“有初。”
　　她回过神，嗯一声起来，将一支瘪瘪的药膏递给他：“这种药还能托人从国外带一点来吗？治疗溃疡很有效。”
　　“没问题。”雷再晖扶住她的肩膀，“我们一起上去看看她。”
　　“算了，”钟有初轻轻道，“很晚了，不要再打扰她。”
　　没有人通知雷再晖利永贞病危，现在又不好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那我们先回去吧，你也累了。”等上了车，系上安全带，钟有初突然发现，那挂在后视镜上的平安符如此熟悉：“这是封雅颂的车吧。”
　　雷再晖顿了一顿，道：“我需要车，他想套现，所以……”
　　钟有初想了想，将头靠在车窗上：“是啊，治病需要钱，谢谢你。”
　　他哪能回一句不客气，一路无话，两人各怀心事。雷再晖见她心情不佳，便想放点歌来给她听听，但钟有初一伸手就给关掉了。仪表盘上方一条幽幽的蓝光，而那气氛更是沉默得可怕。等回到了格陵国际俱乐部，雷再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一进房间就要打电话取消客房服务。
　　谁知道客房经理对这位新上任的营运总监过度殷勤，他们前脚才进房间，后脚烛光晚餐就推了过来。那客房经理一手搭着白巾，一手执着点火器，毕恭毕敬地问：“现在替您点上蜡烛吗？”
　　雷再晖尴尬异常，钟有初冷冷道：“不需要，全部拿走。”
　　她颓然倒在沙发上。雷再晖关上门，走到她面前：“有初，发生了什么事情，告诉我。”
　　她不胜疲惫，将脸埋在双手中：“不要问我，你比我清楚，不如你告诉我，永贞怎么了。”
　　雷再晖踌躇良久，方低声劝她：“有初，你要坚强。”
　　听了这句话，钟有初猛地站起来，狠狠掐住他的胳膊，声调凄厉：“雷再晖，如果……如果永贞……你怎么能瞒着我！”
　　不，她有什么资格说他，她不也有秘密瞒着他吗？他们根本一样——不，她比他卑劣，他虽然隐瞒了她，但一直为了帮助永贞而竭尽全力，而她不过是仗着他的宠爱而恣意妄为。
　　他为了全世界去隐瞒一个人，而她为了一个人去隐瞒全世界。她痛恨自己在利永贞的病痛面前无能为力，也痛恨自己在雷再晖的大爱面前自私狭隘。良久，她松开他的胳膊，走到阳台上去打电话：“……对，我是钟晴……是的，我答应你……我只拍这个广告而已，别的我都不管……好，我等你消息。”
　　挂断电话，她一转身，看见雷再晖就站在沙发边，抱着手，静静地看着她。她不愿看他的眼睛，也不愿深想，直接走进卧室，结果看见洒了一床的玫瑰花瓣——她抓起被子的一角，将那些碍眼的东西都掀到地上去，和衣睡下。
　　雷再晖知道她因为亲眼目睹了挚友病痛，所以心情悲恸，不想强迫她面对，于是轻轻地走了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替她解开外套。
　　她一把按住他的手，语气冰冷而疏离：“对不起，我没有心情。”
　　雷再晖终于动了气，甩开手：“我怕你着凉。”
　　她没有回答，闭上眼睛。她听见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走了出去。她听见他在外间用英语打电话，大概是替永贞联系药物一事。她听见他去洗漱，然后关上灯，在她身边躺下。她听见深刻的自我厌恶，汹涌到一浪接着一浪。
　　第二天早上，雷再晖起来，见她还在睡，推了推她：“有初。”她翻了个身。
　　“我去上班了，你需要什么可以打给总务，等我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等他下了班，钟有初却不在房间里，电话也打不通。他一直等到凌晨一点，她才一脸残妆地回来。
　　“你去哪里了？”他闻到她身上的烟味，不由得皱起眉头，“你和什么人在一起？”
　　甜蜜补给接她去洽谈广告理念，然后又试造型。这么多年过去，摄影棚的条件还就那样，那位摄影师又是烟鬼，衣服染到了味道，可是她懒得解释，直接走进洗手间去卸妆。
　　拍这种食品广告不需要浓妆，只是淡淡地扫了眉毛和腮红，她的嘴唇一向太红，所以用了淡色的唇蜜来掩盖。她看时间太晚了，赶着回来，结果却忘记了他这里没有专业的卸妆用品，只得用清水一遍遍地冲。
　　洗完之后，她发现脸颊有些过敏，正对着镜子观察，就听见雷再晖站在门口对她说：“永贞退烧了。”
　　她终于露出了笑脸：“那真是太好了，我知道她一定挺得过来。”放水洗澡，她心里想着广告过两天才拍，明天去探一探永贞，可是还没想完，又听见雷再晖说了一句：“有初，我们谈一谈。”
　　她背对着他去试水温：“你说吧。”
　　他不得不在这么尴尬的地点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当时我非常矛盾，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但是病人的意愿我必须尊重。”
　　钟有初冷静道：“封雅颂已经告诉我了，我并不生气你瞒着我，毕竟你是答应了他在先，这种事情，情义难两全，你的选择没有错。”
　　听她语气倒是挺理智的，雷再晖心想，莫非已经消气了？
　　“好了，这件事情算不算结束了？”他总想着自己能承担，却没有想过她也希望参与，“别生气了，你的脸又过敏了，等会儿我给你涂一涂药膏……”
　　他想吻她，她别开了脸：“我想洗个澡，你出去好吗？”
　　她冷冰冰的话语令他放在她脸颊上的左手突然一僵，他知道，利永贞在她心中分量极重，放不下。他拿开手——他不是没有脾气，他太知道自己的缺点在哪里，所以懂得克制，可是她却一再挑衅，那股无名火就腾腾地升了起来：“好，那你至少要告诉我，你今天去了哪里，和什么人在一起。”
　　钟有初拒不出声，他也拒不回避，两人一直僵持到浴缸里的水慢慢地溢出来。她站在湿漉漉的地板上，卸过妆的脸有些苍白，突然她妩媚一笑：“怎么，做不到了？做不到‘你一世不说，我一世不问’了？”
　　她太懂得攻心，竟然拿他的话来堵他。雷再晖眼神一敛，拼命按捺住要将她丢进浴缸里去好好清醒一下的冲动：“有初，那是你的过去，现在我们在一起，你的事情我就要知道，或者你说，或者我……”
　　“随便，你去从第三个人那里知道吧，”钟有初在他心口补上一刀，“就像你对我那样。”
　　一个任性，一个霸道；一个尖刻，一个固执，隔阂就此产生。初始雷再晖一点架子也无，一心想着如何哄她消气，只是实在不得要领。他曾在钟汝意的面前说过，有初受了伤会比其他人更痛更激烈，却没想到她真是什么都说得出来。
　　度过危险期后的利永贞一天天地好了起来，溃疡痊愈了，可以说话，也可以下床走动，骂起封雅颂来中气也慢慢恢复了。钟有初不再脸挂冰霜，有时候从医院回来甚至肯对雷再晖笑一笑：“看来我渡的那口元气很有效。”
　　他也觉得自己犯贱，她一笑，他就不难受了，开心得很，过来抱她，亲她，取悦她，她也温顺地接受了，可是等他不能自持的时候，她又突然很冷静地问：“你和我，不是第一次吧？”
　　他顿时清醒，知道她是故意找茬，便不予回答。她又口齿清楚地追问了一遍，他只好忍着气回答：“不是。”
　　她笑：“那讲一讲你的第一次。”
　　口不择言，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她一不顺心，就不分场合，怎么刺得疼他就怎么说。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还能冷笑得出来：“好，我告诉你，我那时刚到美国……”
　　她猛然捂住耳朵：“不要说了！”
　　“有初，我是个三十三岁的正常男人。在遇到你之前，我没有守身如玉，我无话可辩。”
　　她不知道自己想要激怒谁，结果还是激怒了自己，拼命把他从身上推下来，去捡自己的衣服来穿，全身都在发抖。
　　“我明白了。”雷再晖一字一句，慢慢地告诉她，“你不过是想叫我后悔。”
　　她的心疼得缩成一团。他翻身下床，穿好衣服，打给总务，要求另外开一间房，和她分开来住。可是她比他更绝情，他一离开，就收拾好行李，直接回了云泽，一句话也没有留。
　　很快包谨伦就知道了他们在闹意见，又没有立场调解，只好对雷再晖道：“你也知道，她在筹备甜蜜补给的那支重磅广告，太久没有出镜，大概压力有些大。既然和她这样的女人在一起，你也必须比普通男人抗压。”
　　不，不是工作压力，雷再晖深深知道，他们都不是会因为工作压力而崩溃的人，她只是在生气。这种怨怼，不仅针对他，更是针对她自己，所以才无法解决。
　　两个星期后，在甜蜜补给的店庆前十天开始，陆续播出各条店庆广告。
　　甜蜜补给作为格陵第一大甜品供应商，已经连续独占鳌头三十年，每一条深入人心的广告语，均由已经成年的明星，处于不同的环境中，再次读出来。
　　第一位代言人已经四十多岁，现在电视剧中总是饰演恶婆婆的角色，若不是拍这辑广告，大家还真不知道她年轻的时候那么清秀，不由得感叹时间弄人，尤其是女人。这样的反转陆续出现，有好有坏，有高有低，其中引起了讨论热潮的是少年海缇。其他的童星大多数还在娱乐圈苦苦挣扎，他却已经上岸，考取医生执照，正在内科实习，真正有了一技之长。大家公认他是前后反差最大，也是最让人意外的：“如果找海缇医生看病，会不会有客串群众演员的感觉？”
　　不，其实和钟晴一样，海缇不过是个艺名，他既然要做医生，当然和过去一刀两断。
　　连续九天，每天出现的明星引得大家的回忆排山倒海。甜蜜补给造起很大的势头来，锐不可当。可是有期待，就会有压力，大家都隐隐猜到了，压轴的那一辑会是谁，网上议论得热火朝天——除了鼎盛时期的钟晴，没有人能镇得住。
　　到了店庆的那一天，钟晴的广告播出。
　　少女明星之前为甜蜜补给拍摄的广告，一帧一帧地闪过，欢笑的少女，低泣的少女，任性的少女，可爱的少女，那时候的计算机特技假得可怕，钟晴又真的可爱。
　　最后是她站在云泽的湖边。现在的摄影技术比以前好很多，若是以前的镜头，不可能收到那么美的晚霞。她上镜后显得比现实中要丰满一些，将风华沉淀到最低，反而有种素人的亲切感。她一直在叶嫦娥的督促下保持着最佳状态，所以经得住高清镜头的大特写。她闭着眼睛，睫毛一根根地拂在白皙的眼皮上，美得几近透明，整张脸一点瑕疵也没有。一时间，大家都在想，睁开眼睛吧，睁开眼睛我们就知道了——钟晴的左眼有些斜。于是她睁开了眼睛，露出她那对经典的、有些斜视的黑眼珠。还不及兴奋，镜头已经摇开，再拉远，她的姿态仿佛是在等什么人，又仿佛什么也没有等。此时少女钟晴走进镜头，那特技做得天衣无缝，递给她一块盐味硬糖时，两只交接的手甚至看得到真真切切的碰触。
　　接过的那一刹那，少女钟晴灿烂地笑了起来，对她挥挥手，一如来时那样，无声消失。现在的钟晴眼中掠过一丝惆怅，嘴角却又带着温柔的笑意。
　　“甜蜜补给，生日快乐。”
　　她说这句台词的韵味，又和当年说“一见钟晴，避无可避”完全不同，她的声音穿透了沧海桑田，勾起每个人心中年少时最深的回忆——我们都深深爱过这个小斜眼儿——这才是钟晴的本色。
　　右下角写着她的名字——钟晴，于九五年至零零年间担任甜蜜补给代言人，梦想：成为金葵影后。
　　原来，并不是她在等谁，而是大家都在等她，等她回来。
　　包谨伦与雷再晖在会议的间隙看到这则广告。整整二十七秒，看完了，心潮澎湃的包谨伦指着屏幕对老同学道：“她从来都是属于那里。”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真敬业，和男朋友冷战成这样，还能够若无其事地站在镜头前，笑得那么动人：“再晖，要不然你就放手吧，和这样的女人在一起，太累了。”
　　见老同学不说话，包谨伦又叹气：“好在你那台车号称‘陆上坦克’，否则前两天的追尾，还指不定把你撞成什么样子。”他轻喝：“不要失魂落魄了！”
　　雷再晖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别人不知道，但雷再晖知道，她穿的是那天他去提亲时的家常衣衫，只是换了双鞋子。
　　闻柏桢也看到了广告。卫彻丽哇的一声喊道：“这个姐姐好漂亮，和云泽一样漂亮。”
　　如同一桶凉水兜头浇下，他忍不住问了一句：“彻丽，你喊我叔叔，喊她姐姐？”
　　卫彻丽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拘束地看着他：“我喊错了吗？”
　　不，她没有错，是他错了，大错特错。
　　甜蜜补给事先完全没有放出任何消息说钟晴会出来接这一则广告，任凭公众期望值越来越高。终于，钟晴在广告中既神秘又优雅的表现完美地瓦解了所有压力，当然也少不了甜蜜补给的操作。各媒体对这则广告好评如潮，网络视频点播排名瞬间达到最高，与此同时，突然很多人冒出来说自己是钟晴的粉丝，纷纷想当年：“那时候我们年纪还小……”
　　不错，她红的时候网络还没有流行起来，现在这些在各行各业忙忙碌碌的人们突然想起——原来，我的成长过程中，有过这样一个可爱的女孩子；原来，我们都默默地爱了她很多年；原来，她长大之后完全没有变残，还有无与伦比的镜头感：“你看她的眼神，好镇得住场面。”
　　更奇怪的是，一般来说，人在成长的过程中脸型无论如何也会变化，但钟有初并没有变化：“她那张鹅蛋脸，辨识度很高，哪像现在一打又一打的尖下巴。”
　　还有百家信的旧同事，当然只说她的好话。她做演员也好，做白领也好，都游刃有余：“标志性的斜眼儿，怎么就没有发现呢？当然好演技！不如对你们说说那劫持事件……”
　　是啊，连钟晴都有洗尽铅华做白领的那十年，他们这些小人物的人生，也总会有灿烂的那一天。
　　很快，又有所谓化妆师出来透露，钟晴拍这则广告，根本处于人生低潮期：“亲眼见她在开拍前，换上私家衫，突然失控痛哭……无论脸蛋、身材还是演技都得天独厚，不知道是不是有感情烦恼……哭完了，重新匀面，走到镜头前，立刻笑出来，给足情绪，真是敬业。”
　　钟有初鲜少上网，还是病榻上的利永贞看到了几乎一面倒的赞誉。“如果你成立后援会，我要做荣誉会长！”她开心得不得了，“现在的粉丝都要起代号，钟晴的粉丝叫什么好？就叫晴天好了。”
　　“别傻了，我只是接个广告而已，不会再做别的。”
　　“为什么不？大家都说你演得好，有初，你迎来了第二个晴天。”
　　第二个晴天？钟有初心中一跳，什么叫第二个晴天？她的第二个晴天早就在她身边了，可是她却要不起。
　　“永贞，你呢？”钟有初不想谈这个事情，又问她，“治疗结束了，什么时候再做检查？”
　　利永贞闻言一呆。她在生死边缘挣扎了一个多月，最痛苦的时候已经挨过来了，终于可以云淡风轻：“……一开始好有信心，要把病魔KO掉，过了几天发现，咦，原来我和它一时半会儿分不出胜负，就开始有点儿躁郁……尤其是最难过的那几天。不，有初，虽然你也受过苦，可是我们并不能彼此了解。一闭上眼睛，就想象会有一个白胡子老爷爷，拿着仙丹来给我吃……一睁开眼睛，就想着如何找个最佳时机，避开爸爸妈妈，干脆利落地结束生命……不，那些都已经过去了，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当然会不开心。看见街上的女孩子，便会想到我和她们从此不一样，以后要处处小心，时刻担心。”
　　钟有初大为震动。利永贞笑一笑：“可是不一样又如何？这么多人爱我，支持我，鼓励我，我如果还郁郁寡欢，实在对不起。不，即使没有人爱我，支持我，鼓励我，我也要坚持下去，人生的谢幕一定要谢得漂漂亮亮，开开心心。我与它抗争过，不论结局如何，我已经很努力，有初，我现在就是这样想。”


第二十九章 永贞，永远
　　楚汉雄看了利永贞的检查报告，发现病灶奇迹般大幅度缩小，即刻决定安排做手术：“病情已经被控制住，好容易有了手术指征，做手术吧。”他亲自给利永贞讲解手术细节，如何切掉病变的胃部，用一段空肠代替：“胃只起到一个搅拌食物的作用，大部分的吸收是在小肠中完成。做完这个手术，医院会配备营养师给你，帮助你恢复到正常人的饮食。”
　　所有人都很激动，因为楚汉雄做这类手术非常有经验，他这样说，即是代表已经将半只脚踏入死亡的利永贞给拖了回来。连护士都来对利永贞说：“你创造了奇迹呀！”见利永贞心情好，护士又多了句嘴：“等治好了，要好好对你男朋友，你这些天生着病，欺负他也欺负得够惨了，又是打又是骂，从来在椅子上坐不住两分钟，你就要把他支起来到处做事；一会嫌水烫，一会嫌水凉，一会儿要坐，一会儿要躺——这还是我们看到的，我们看不到的，还不知道你怎么折腾呢，好好的一个帅哥，比你瘦得更厉害。”
　　利永贞望向封雅颂——她知道自己在病中有多丑恶。当她痛苦得睡不着的时候，也不想封雅颂睡着，于是会各种折磨，让他醒着陪自己，可是等她睡着了，他仍然是不能睡的，他要安抚长辈，要到处奔波。她的痛苦不愿意对父母说让他们伤心，就一股脑地对他倾诉。她可以一刻不停地嘟哝好难受，而封雅颂就会一直耐心地安慰她：“痛就喊出来，会舒服一点。”
　　听了护士的话，封雅颂笑着表示不介意：“哪有，骂我，说明她还有中气；打我，说明她还有力气，我就是喜欢她打我骂我。”
　　护士们都嫌肉麻：“啧啧！这就是二十四孝男友。我们见过比你女朋友更暴躁的年轻病人，但没有见过比你更耐心的病人家属——你们交往很久了吧？”
　　封雅颂看了利永贞一眼，回答：“我们在一起十年了。”
　　有个小护士脱口问道：“十年了怎么不结婚呀，早点儿结婚的话，孩子都生了——”立刻被一个年龄较大的护士给扯了一把：“真难得，希望你们以后都好好的。”
　　就算手术成功，她也是一个不健全的人，妄谈什么婚姻呢？利永贞若有所思。虽然电力一课的同事来看她的时候，也将封雅颂默认为她的男朋友，特别兴奋：“欢喜冤家就是亘古不变的爱情主旋律，我们都瞎了狗眼啊！”
　　听了他们的话，封雅颂也笑，深情地望着利永贞。他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泪眼婆娑过，他总是笑，给她带来希望——不管他是出于什么原因对她这样好，利永贞都是心存感恩的。
　　“我听封雅颂的妈妈说，佟樱彩和那个骐达男分手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钟有初给她带来一顶新帽子，利永贞对她说出了心里话，“封雅颂说得对，其实佟樱彩真的没有什么不好，虽说她最不好的地方就是不像我，可是像我有什么好。”
　　钟有初知道她害怕手术，又听进去了旁人的暗示，苦劝无效：“不要乱来，你这样做什么好处也没有。封雅颂一直对你非常好，我都看在眼里，支持他的不是别的，就是爱情，我不认为他还有和佟樱彩复合的可能。”
　　“趁我现在精神还好。”利永贞顽固极了，“做完了手术，那么漫长的恢复期，我可能又要舍不得放手。”她因为这个古怪的念头兴奋得睡不着，完全不考虑是否符合逻辑，又硬逼着钟有初做她的同盟，时间和地点选定，事先安排好：“将来，他们也可以一起来探我，我不会介意。”
　　钟有初眼睁睁看着她约封雅颂在手术前出去散心：“我记得电力大厦附近有家美食城，我想去那里吃东西，做完手术就什么都不能吃了。”
　　封雅颂浑然不知落入陷阱，还特别认真地去向楚教授咨询，然后向护士请假：“难得她有胃口，我一定看着她，不许她乱吃。”
　　钟有初非常不喜欢利永贞这样做，但又不好说她：“永贞，你考虑清楚。”
　　“我考虑清楚了，也许我以后都不会再结婚，但是我的未来不一定非要有婚姻才幸福，或者说，他没有我才会幸福。”
　　“……永贞，你爱他啊。”
　　钟有初猛然想起雷再晖，他们已经失去联系快一个月了。她知道他有时候也会来看利永贞，因为她看见过那台君越停在楼下的停车场内。她实在忍受不了，就走近去看——他的开车技术一定非常差劲，车头的保险杠换过，车身也有刮花的痕迹。她呆呆地站在车前，心想，车撞成这样，他有没有事？
　　突然嗒的一声，车门解锁了，她吓了一跳，回过头去看，雷再晖就站在她身后。
　　他其实已经在她身后站了很久，只是因为情不自禁走近了一点，车就感应解锁了。
　　两个人站得那么近，却不知道从何说起，终于，他低声问她：“网上说的是真的吗？”
　　她知道网上有关于钟晴的很多说法，但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一件事情：“网上说什么了？”
　　他看着她，是她最最亲爱的鸳鸯眼，可是他一走近，她就退后——不，她以前从来没有想过她原来不配让他接受一个不诚恳的钟有初。
　　“你不要动，我们……”她开口了，“不合适，还是分手吧。”
　　他站在车旁，心平气和地等她把话说完，听她细细分析两人的人生观、价值观、道德观如何天差地别，无法交流，勉强在一起只会不断吵架；虽然两个人有过亲密关系，但那是你情我愿，她不介意，所以他也不用感到愧疚，大家好聚好散，以后做个朋友亦可，如果寂寞空虚了，约出来玩一玩也不是不行……
　　“你就这样，当着我的面，一句又一句，言不由衷。”看她终于闭嘴了，他才说话，“钟有初，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他很快上车走了。
　　钟有初不知道他这是同意了还是怎样，反正之后他再没有来过医院，也没有和她联系过。她想自己的嘴巴是很毒的，一直没有变过，但凡听了她在停车场的那番话，有点自尊心的人都不会再想和她联系了吧。
　　到了放风的那一天，利永贞才发现自己的计划漏洞百出，封雅颂刮了胡子，换了衣服，等着她一起走。有护士进来，说：“哎哟，今天收拾得真齐整，是要去约会吧？”
　　封雅颂就笑：“是呀。”
　　利永贞只好把他赶出病房：“我想和有初去买个假头套，不要你跟着。”
　　封雅颂一走，利永贞就数落钟有初：“你为什么不提醒我？别叫他看出端倪来。”
　　钟有初装作不明白：“提醒你什么？是不是去买头套？是就走，有那种埃及艳后式的，我觉得很适合你。”
　　“胡扯！我们当然也要去美食城。”
　　钟有初早就忘记了这个美食城，一踏进来，才发现圣诞夜来过：“你是故意约在这里？”
　　还不到吃饭的高峰期，美食城的上座率不足一半，正好方便两人找个角落的位置藏匿起来。因为前期治疗的影响，利永贞的视力变得很差，于是举着餐牌，戴着个眼镜偷偷地找那个被她设计来的男人：“那边，两点钟方向。”
　　钟有初也看得到封雅颂坐在一张方桌前，玩着平板电脑：“可怜他被卖了都不知道。”
　　利永贞立刻拨电话给佟樱彩，钟有初夺过她的手机：“永贞，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不。”她一把夺回，拨给佟樱彩，“……你好，我是利永贞……封雅颂在你们公司楼下的美食城，B区。”
　　“她自愿下来。”利永贞关上电话，“她……其实对封雅颂还是有感情的。”
　　“永贞，你为什么要折磨他，又折磨自己？”她一问出来，才发现也可以问自己这个问题——为什么要折磨他，也折磨自己？
　　“没什么不对，心酸是一时的。”利永贞回答她，“因为我爱他，才想把他的未来安排得要多好有多好。”
　　“可是，他的未来没有你，不见得会好。”
　　利永贞一怔，不及多想，佟樱彩已经出现了。她拍了拍封雅颂的肩膀，后者一抬头，见是前女友，先是一愣，又笑了起来，示意她坐下，两人很快热络地交谈起来。
　　“你看，他们还是很谈得来的，你看，他在给她展示平板电脑，他在教她使用……”
　　不用解说，钟有初也看得见。利永贞放下餐牌，摘下眼镜放进口袋：“有初，我们走啦，真去买头套，你说埃及艳后式的好……”
　　钟有初扶着她往外走——突然所有的人都安静了，目光越过她们两个，纷纷投向她们身后：“咦，那个人为什么跳到桌上去了？”
　　钟有初先转过身去，然后整个人就震惊了，扯了一把利永贞：“你看。”
　　看什么？利永贞的视线很模糊，只能隐隐约约看到有个人站在桌子上，高高举着什么：“那是谁？”
　　钟有初把她的眼镜拿出来，给她戴上，她的视野清晰了——那高高举着平板电脑的不是封雅颂是谁？
　　屏幕上写着三个字——“我爱你”。他傻傻地举高双臂，环绕着展示一圈，然后手指一抹，屏幕上换了一个词——“永贞永远”。
　　所有人都簇拥过去看这个男人的心意——“我爱你！永贞永远”。
　　被那么多人指指点点，他也不胆怯，大喊道：“永贞，我知道你在这里，出来吧……出来吧！要疯就一起疯！”
　　“让一让。”慢慢地，从人群最外面挤进来两个女孩子，走到这个男孩子面前。那个男人跳下桌子，走到那个瘦弱到几乎病态的女孩子面前，微微发着抖，一时说不出话来，而另外一个女孩子低着头，很迅速地退到人群外。
　　佟樱彩先开口：“永贞，在我的心里，这个故事是这样的——我曾有一个男朋友，我们不是对方的最爱，但这样走下去也不是不可以，因为我们想要的只是一份安稳，可是我毕竟坚持不下去，而他鼓足勇气，回到了初恋身边。永贞，只要他留在我身边，永远都是个懦弱自私的男人；只要我留在他身边，永远都是个虚荣脆弱的女人。永贞，你曾经为了一部卫星电话追了我九条街，还骂醒了我，今天在这里，是我还给你，给他一个成熟起来的机会吧。”
　　她离开了。
　　“永贞。”封雅颂喊了芳邻一声，又把平板举到她面前，“你看得见吗？我爱你！永贞永远！”
　　眼泪溅在镜片上，利永贞摘了下来。
　　“你现在的不快乐，不安心，都是治疗的副反应，我们坚定信念，你一定会好起来的，相信我，任何人哪怕我的母亲在内，都不会成为我们的阻力。”见芳邻没有反应，封雅颂继续说道，“是，谁没了谁都还能活下去，但是我终于想起来了——原来失去你，我也将不再是个健全人。”
　　围观群众开始分发纸巾，有人还递给利永贞一张。
　　“我现在钱不够，只能送这个给你。”封雅颂突然想起来，赶紧从裤兜里拿出一个首饰盒，他手忙脚乱，一手拿着首饰盒，一手拿着平板电脑，终于想到将平板电脑夹在腋下，打开首饰盒，里面是一枚戒指，但原本应该镶着钻石的地方，却镶着一块小小的煤石，“我们都是火电厂的子弟，我觉得这个也很有意义。”
　　他一跪下去，平板电脑就啪的一声掉在油腻腻的地板上了，他也顾不得捡：“我希望你的手术由我来签字，我希望做完手术，他们会对我说，封太太的手术很成功。请你勉为其难地收下它，如果你嫌它寒酸，我将来……”
　　“寒酸什么！这样的碳原子才有价值。”利永贞流着眼泪回答，“这比我看到的那次求婚酷多了。”
　　他为她戴上戒指，她的手指太细了，戴上去还空荡荡的，他就紧紧地抓着她的手，不让戒指掉下来。
　　钟有初看到这一幕，立刻转身离开。她奔出美食城，心底在大声呐喊，她要去一个地方，一个有雷再晖的地方，然后打死也不离开。
　　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她大力拉开门，坐了进去。那瘦小精悍的司机正在吃盒饭，转过身来：“小姐……”咦？他一向记忆力惊人——这不是雷再晖身边的那个女孩子吗？他记得那个打不过就会跑的男人，为了这个女孩子受过伤，这个女孩子还就是最近街知巷闻的那个钟晴。他最近的生活太沉闷了，于是将饭盒盖上，又拿掉暂停服务的牌子：“去哪里？”
　　“精卫街138号。”钟有初脱口而出，“啊，不是，不是，我要去格陵国际俱乐部。”
　　“精卫街138号？”司机想了一想，“真熟悉——哈，一年前有个同行求助过，也是这个地址。”
　　“是你？！”钟有初惊讶道，“是我，当时是我想要去精卫街138号！”
　　那司机心想，她对他并没有任何印象，这也是好事，于是懒洋洋道：“你到底去精卫街，还是俱乐部？说定了，我好掉头。”
　　他从后视镜里看到她在思索，也不催她，摸出一根牙签来剔牙，剔完了才听到她回答：“精卫街。”
　　她又到了这里，精卫街138号。
　　那张卖房子的纸已经撕掉，整栋房子重新整修过，焕然一新。她去按门铃，但是没有人来应声。她绕着房子走了一圈，饭厅的窗帘并没有拉上，灯也没关，于是她看到了崭新的餐桌上方挂着两幅画。
　　一幅是花豹，一幅是家。她的心怦怦直跳，顿时头晕目眩。她记得雷再晖离开云泽的时候，把这两幅画带走了。
　　她贴在玻璃上使劲儿往里面看，那家居风格真是越看越喜欢——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你在干什么？”
　　她转过身来，看见那一对再熟悉不过的鸳鸯眼，穿着运动服，拎着一个环保购物袋。
　　“你……你把这里买下来了？”钟有初口吃道，“可是……可是那个电话只有十个号码，你好厉害。”
　　他掏出钥匙，走到门口：“你来过？”
　　她站在他身后，高兴地回答：“很早以前，早在认识你之前，无脸人叫我来这里找他。”
　　雷再晖停了一下，还是开门进去了。钟有初怕他关门，立刻从他腋下钻进去。两个人的身体贴得很近，他看了她一眼，她眨眨眼睛，主动抱上他的腰：“我一下午没有喝水，好渴。”
　　他把她的手拿开，将钥匙扔在鞋柜上，换好拖鞋，就走到客厅去了。她自己打开鞋柜，看见里面有一双女式拖鞋，立刻拿出来换好，跑到厨房去自力更生。
　　她一手拿着水杯，一手拿着一块绿豆糕晃了出来。雷再晖正在客厅里整理买回来的日用品，她咬了口绿豆糕，又递到他面前：“吃不吃？”
　　他实在不喜欢，于是摇头推开。
　　“不吃你又买。”她嘟哝了一句，突然拱了他一下，“承认吧，是给我买的。”
　　此刻她是打算一点脸皮也不要了，小女子要能屈能伸，必要时耍赖到底。虽然雷再晖不和她说话，可是她就像口香糖一样缠着他。他的晚饭是微波食品，她想起来，他说过一个人不爱做饭：“我要吃菌菇牛肉饭，配紫菜汤……没关系，我自己做。”
　　吃过饭后，他坐在沙发上看书，她则蜷起双腿，坐在旁边，支着下巴，直直地盯着他和他手里的书。那本书是英文的，她数了数，题目一共有五个单词，只认得“the”与“of”，还有一个词的前缀是“经济”的意思，再看书内一行行的外文，钟有初的头都大了，可他却看得那么全神贯注：“吃完饭正是大脑缺氧的时候，别看书了，做点别的吧。”
　　他轻轻哼了一声：“做什么？你空虚寂寞了？”
　　她一愣，想起来是她在停车场说过的话，于是起身走开：“好好好，你继续，你继续。”
　　雷再晖抬头看了她的背影一眼。若是平时，他已经回书房了，但今天她在这里，他才坐在客厅里看书——才说她一句而已，居然又跑了！
　　她去拿了一支笔一张纸来，背对着他，坐在茶几边开始写写画画。足足写了半个多钟头，久到雷再晖都看不进去书了她才喜滋滋地转过身来，趴在他的大腿上：“你看，不用你说，我罚自己抄写一百遍。”
　　她捧过来一张纸，满满地写着“我错了”三个字。她用罚抄蒙住自己的脸，只露出一对求饶的眼睛：“我真心错了，你知道的，我说的是真话。”
　　雷再晖的心早已软了，弯下腰将她捞起来，放在身边坐下：“手不疼吗？坐好，让我把这一章看完。”
　　他还要看天书？钟有初一蹙眉，迅速将书抽走，往旁边一扔，一抬腿，跨坐在他腰上，两只手分别撑在他脸侧，撒娇道：“我看不懂的书，你也不许看。”
　　她一俯身，柔软的胸脯就抵住了他的胸口，一对丹凤眼含情脉脉地望着他，又眨了两下。
　　一下子温香软玉满怀，又是秋波频递，雷再晖不能继续装镇定了，哑声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看不出来？”钟有初脸红红地对他附耳说出两个字，“……呀，我们很久没有了，你不想吗？”
　　闻言，雷再晖眼内迅速燃起一簇情欲。他知道她的本性很放肆，他也知道，她的大胆与挑逗，是专属他一个人的，就好像他的激情和热烈，也是专属她一个人的。
　　她还在啰唆：“小说里面都说，做这个，包治吵架冷战虐心等等一切……唔……”
　　沙发又窄又小，可两人都等不及了，立刻交缠在一起。
　　其实过了开头非常生气的那几天，他就开始想她了，一直想得很厉害，都快发疯了，每天夜里合上双眼她就来了，即使是白天，她也常常不请自到。他明明知道，她越是在意越是嘴上不饶人，怎么还和她生这种闲气呢？
　　她的甜美，她的娇柔，她的婉转，她的嘤咛，她的一切，现在就在他怀里。
　　实在摸不到连衣裙的拉链在哪儿，他索性动手撕。
　　听见了裙摆裂开的声音，被他吻至三魂不见七魄的钟有初惊呼一声：“我的裙子——”
　　大片大片白皙的皮肤露了出来，雷再晖突然停住了动作——她的颈中挂着一条细细的红绳，红绳的末端挂着一只非常熟悉的锦囊。
　　她也低下头去看那只锦囊：“哦，这是我的……”
　　他知道。
　　她的裙子在他的大力撕扯下已经裂成一片片了，他的唇覆上去，时而大力，时而温柔地吸吮碾磨着他相思已久的饱满与敏感。
　　出于报复，钟有初也去扯他的衬衫，可是浑身燥热无力，根本扯不动。她呜咽一声，放弃了，转而紧紧地抱着他的头颅，将自己毫无保留地送上去任他揉捏抚弄。
　　书和衣物不知不觉都掉到地上去了。
　　……
　　当一切重新归于平静的时候，喘息未平的钟有初发现自己整个人伏在雷再晖胸前。
　　他将她拦腰抱起，往二楼的卧室走，突然又低头俯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她顿时面红耳赤。
　　他贴上来，再一次地索求着她的甜蜜与柔美，偏偏她还无力反驳。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除了动作与喘息，根本很少说话，大多数时候是她逗他，而每每逗他，都会引来他更加狂暴地回应：“你那本没营养的小说，快翻烂的那几页……”
　　没营养的书？翻烂的那几页？可是，可是那几页没有写过这么露骨的话啊！人家用的字眼多优雅多隐晦啊！
　　他又低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不许我触类旁通吗？”
　　触类旁通？不及深想，她实在倦极了，沉沉睡去，可是好像只休息了一会儿，又被雷再晖闹醒了：“休息好了没？”
　　她的嘴立刻被堵住了。


第三十章 终有一爱
　　第二天早上钟有初醒来的时候，雷再晖已经去上班了。她还有点倦意，两只手放在被子上，打了个哈欠，睡意蒙眬地四面张望，先是看到了椅背上搭着一件深红色的衬衫。她拿过来，想起这是无脸人穿过的，大概是赔偿她昨晚被撕坏的裙子——又看到了自己左手小臂上有一枚红色的图章。
　　那是雷再晖的私章，她看着看着，又羞又喜。到了傍晚，雷再晖下班回家，刚刚打开门，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嗒嗒嗒地跑过来：“你回来了！”她本来想跳到他身上去，但他两手都拿着东西，十分不便，只好硬生生刹住车，不好意思地扭来扭去。
　　她把他的衬衣当做抹胸小礼服来穿，袖子交叉束在腰侧，十分娇俏的模样。他把东西放下，张开双臂：“过来。”
　　她一下子跳到他身上去了，像无尾熊一样紧紧箍着他，一下一下地亲他的面颊，一边亲，一边喊他的名字：“再晖！再晖！再晖！”一连喊了好多声，又娇又媚，简直能把人心都融化。他知道她再不会走了：“你就只会喊我的名字？”
　　“什么？”她抵着他的额头，“那你想要我喊你什么？”
　　他亲了她一下：“没什么。饿不饿？中午吃的什么？”
　　她拼命点头，又拼命摇头，开始撒娇：“你不在，什么都吃不下。”
　　“那先做饭。”
　　“我要吃鱼头锅。”
　　“我正好买了鱼。”
　　“我来淘米做饭。”
　　这样合拍！准备饭菜的时候，钟有初还在絮叨：“下次我去买菜！我叫鱼老板把鱼剖好——”
　　雷再晖突然停住动作，背对着她喊了一声：“有初。”
　　他的声音很严肃，钟有初也吓了一跳：“怎么？切到手了吗？让我看看。”
　　他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只再熟悉不过的戒指：“你看我在鱼肚里找到了什么。”
　　钟有初整个人愣在当场，然后一步步地朝他走过来。那枚梨形的钻戒，明明被她扔进了河里，为什么——是被这条鱼给吞了？不可能有这样巧的事情：“这……”
　　他很冷静地把干干净净一点腥味也无的戒指递过来：“既然找到了，就重新戴上吧。”
　　“哦。”她站在他面前，也很镇定地伸出左手——咦，手背上还有两颗米，她赶紧弹掉，让他为自己戴上戒指。其实他的手有些颤，她觉察出来了。当戒指被缓慢地推到指根，他才松了一口气，将她一把抱住，深深地吻她：“看你还往哪里跑。”
　　两人缠绵地吻了一阵，钟有初才低声道：“傻啊你，这世界上没有两颗一模一样的钻石——”
　　“也没有两个一模一样的钟有初。”
　　“也没有两个一模一样的雷再晖。”
　　异口同声地说了这么傻的话，两人又一起笑了起来。扔进湖里的戒指当然找不到了，当然是他新买来求婚的——这样一个严谨的人，做这么夸张的事情，不过是为了博爱人一笑。
　　她又亲了亲他的脸颊：“老公，吃完饭，我有件事情想告诉你。”
　　“好，快去把饭煮上。”
　　晚饭后，她就会对他讲一讲过去的事情，妈妈，还有闻柏桢。
　　能说出口，就不再是痛苦了。她终于完成了那件荨麻披甲，可以开口说话了——因为无脸人会一直和她在一起。
　　利永贞的手术做得非常成功，尤其令人诧异的是，切下来的组织再次做检查，一点病变都没有了。封雅颂翻阅了资料，得知这是一种在胃部病变当中非常罕见的好现象。楚汉雄对利家父母道：“我从医三十年，这么严重的病情，术后病理学完全缓释了的奇迹，只遇到过两次，上一次在二十年前了。”
　　利存义赶紧问：“那位病人呢？还活着吗？”
　　楚汉雄翻着病历：“不是坐在这里和你们说话吗？”
　　利家父母大为震动。楚汉雄又合上病历：“术后营养非常关键，医院为病人指定了一名营养师，资料我已经送过去了，过几天等稳定了就会过来。”
　　两人千恩万谢地走了，楚汉雄正要踢上办公室的门，却看见儿子来了，不由得叱道：“你又来干什么？无聊也给我滚远一点儿无聊去。”
　　楚求是嬉皮笑脸：“爸，您心情很好，我心情也很好，就别抬杠了行不？爸，您是神医……”
　　楚汉雄哼一声：“打住打住。”
　　那时候楚求是还很小，母亲告诉他，父亲出国进修去了。妻子要照顾幼儿，楚汉雄独自一人撑过了所有痛苦。他想也许应该找个机会对儿子说说这件事：“还放不下？她做手术前就结婚了，她老公签的手术同意书。”
　　利永贞做手术那天楚求是其实也来了，但连上楼的勇气都没有：“您说得对，他才适合她。”
　　“那你还不快滚！”楚汉雄喝道，“真碍眼！”
　　碍眼的楚求是立刻遵命滚了。利永贞这边一稳定下来，他又火急火燎地去找钟有初：“你知不知道何蓉在哪里？”
　　钟有初大为惊奇：“她是你的员工，我怎么会知道，她很久没有和我联系了。”
　　楚求是很尴尬：“……她辞职了。”
　　钟有初更惊讶了，好脾气的何蓉在百家信都挨到实在挨不下去才怒炒公司：“什么时候的事情？”
　　楚求是不知从何说起：“就是利永贞做手术那天，但在那之前……”
　　自从利永贞生病，楚求是一直心情恶劣，甚至将这一股怨气带进了工作当中。大家都不明白，为什么业绩这样好，老板还不开心。每日每夜都点人进去挨骂，犹如台风过境，摧枯拉朽。
　　这种情况下，只好叫小蓉子去请个安试试。可怜何蓉浑然不知，傻傻赴死：“楚总。”
　　楚求是本来就一肚子火，黑着脸不理她。
　　“楚总，马上有公共假期，不如找个地方，和大家一起出去玩吧。”她将资料摊在桌上，“我已经做了资料收集……”
　　依她的经验，楚求是一听到出去玩，再大的火也会熄，可是这次他一挥手就把资料都扔出去了。何蓉知道他脾气不好，但也没有遇到过这样大的阵势，吓得赶紧去捡。楚求是又从办公桌后面撵出来，踢着地上的资料：“捡什么捡！出去！出去！”
　　“楚总，请息怒，小的再也不敢了……哎哟！”何蓉疼得轻呼一声，原来他踩到了她的手。楚求是再横，看见何蓉受伤，急忙缩回脚，蹲下去：“没事吧？”
　　何蓉一言不发，捂着手，冲出办公室，楚求是赶紧跟在她身后，看见她冲回自己的位置，摁了摁鼠标，噼里啪啦开始敲打键盘。
　　脸上挂着眼泪，手上还有鞋印，一颗心碎得稀里哗啦。楚求是见她不说话，看了看电脑屏幕，就一伸手把电源给拔了：“谁允许你辞职了？”
　　她从黑屏前抬起头来看着这位顶头上司，脸上的妆都冲花了，哭得一抽一抽的：“楚总，我并不怕挨骂挨打受委屈，可是，可是——我总想着，哪一天你会不会为了我也去延长红灯，我现在知道了，你不会为我这么做！那我就不想再留下来了！”
　　钟有初想了想：“我想她一定是回老家了，别担心，何妈妈人很好，不会逼她上班受老板气，反而会给她介绍很多好男孩，每天都相亲，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没有时间伤心。”
　　楚求是急道：“你有没有她的电话地址？”
　　“我有。”钟有初点头，“但是你要想清楚，你去的话，是以什么身份去呢？老板？还是——追求者？你准备好了没有？”
　　楚求是怔住了。钟有初又轻轻道：“其实我一开始想给你介绍的女孩子，就是治愈系的何蓉啊。”
　　何蓉一接到钟有初要结婚的消息，不远万里，倒贴飞机票杀回格陵当伴娘：“有初姐，你真是救了我的老命啊！我回去又天天相亲啊！桂林的适龄未婚男青年大概都知道我何蓉嫁不出去了啊！有初姐，你真的要嫁给雷先生啦？什么？已经领证了？我要看结婚证！天哪天哪，拍得真好看！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有初姐，你的婚纱好迷人！不过人长得漂亮穿什么都好看！有初姐，我看会场布置得好典雅大方啊！我的梦想也是在格陵国际俱乐部的草坪上结婚啊！这是我的伴娘裙吗？哇，淡紫色最好看了！快，帮我把拉链拉上，我吸气，一二三！好了！有初姐，我在桂林都看到你的广告了，拍得真好！你会不会拍电视？会不会拍电影？你会不会拿奖？你要是有粉丝团，我可不可以做团长？人人都要叫我何团长，哈哈，想起来就好兴奋！”
　　她的滔滔不绝在看到英俊的伴郎走进休息室时戛然而止：“你？！”
　　只有她才傻到问都不问就赶回来做伴娘。楚求是夸道：“何蓉，你穿这条裙子挺好看的。”
　　何蓉傻了眼，穿着婚纱的有初姐居然还对楚求是笑：“证明你眼光不错，好了，妆化得太浓了，我闷得慌，想出去透透气。”
　　真是诡异，新娘不仅支开了所有助理，自己也走了，把伴郎和伴娘留在休息室里大眼瞪小眼。不过很快，何蓉就抓起自己的红色帆布包，拉开门——
　　“小蓉子。”楚求是平静道，“你要是现在跑出去，我担保你会遇到这一生最漫长的红灯。”
　　若不是叶嫦娥坚持，钟有初并不想举办这样铺张的婚礼。因为决定得太仓促，艾玉棠、雷暖容、钟汝意等人都是放下了手头一切事务，拼命地赶了回来，即使如此，男女两方的亲朋好友也着实太少了。在包谨伦的布置下，今天的宾客大部分都是包氏的高层，看来是铁了心要把雷再晖留在包氏了。
　　坐在走廊下的新娘，远远望着正在布置中的会场，真心觉得好累，领证的时候不就已经读过誓词了吗？何必又要在一大群人面前重复呢？正在腹诽，钟有初突然看见小姨朝她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不会是来说她不懂规矩到处乱跑吧？她赶紧提着裙摆躲了起来。
　　叶嫦娥从来没有见过闻柏桢，可是她一看到他就已经认定是他了。经过藏着钟有初的墙角，她向他走来，主动攀谈：“闻先生吗？你好！我是叶嫦娥，叶月宾的妹妹。”
　　这也是闻柏桢第一次见到叶嫦娥。她和姐姐相比要黯淡许多，但毕竟活着：“你好！”
　　他收到喜帖的时候十分震惊，心想，钟有初，你何必还要这样伤我？但沉下心来一想——其实她什么也不知道，她不过是邀请自己的老师来观礼，如果不来，反而显得奇怪。
　　“借一步说话，可以吗？”
　　闻柏桢默然，随着叶嫦娥走到稍远一点的凉亭里。
　　“其实有初并不想这么高调，可是我逼着她一定要办。结婚嘛，一生只有一次，越盛大越好。雷先生人很和气亲切，我说什么，他都说好。我说要在俱乐部举行婚礼，有初很不理解，但这是姐姐的安排，她想在这里看到有初幸福……”她絮絮叨叨说了不少，突然问他，“闻先生，你觉得现在的有初幸福吗？”
　　其实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闻柏桢能够看到躲在走廊下透气的新娘，倒不是她有多醒目，而是他实在容易将她的身影一眼捕捉到：“当然。”
　　“闻先生，你爱有初吗？不是爱过，是爱。”叶嫦娥自问自答，“她那么美，那么媚，我不相信你舍得不爱她。”
　　闻柏桢被击中心事，不由得后退一步：“现在这个问题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叶嫦娥不放过他：“你看，你爱的女孩子，现在要结婚了，真心的两情相悦。雷先生能够撑起她的天空，让她永世做梦，不必醒来。雷先生还说，所谓过去，她一世不说，他一世不问。”
　　“多谢你告诉我。”闻柏桢冷冷道，“可我不明白，你和我说这个干什么？”
　　“如果你此时仍爱她，那姐姐有封信留给你；如果你不爱她，这封信就没有了。姐姐说，你没有好奇心，而且非常自制——所以，你选择吧。”
　　闻柏桢咬着牙，望向婚礼会场。洁白的礼台与桌椅，穿梭来去的工作人员——很快，那里将会坐满观礼的宾客，钟汝意会挽着她的手，走过长长的地毯，将她交到她的丈夫手中。
　　“给我。”
　　那封信存放了十年，墨水褪了色，信纸毛了边，但保存得非常小心。闻柏桢展开信纸，从头至尾，仔细看完。
　　他的手颤抖得厉害：“这不是真相，我不相信。”
　　“这就是真相。”叶嫦娥平静道，“从现在开始，我不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了，真开心啊。”
　　德不足以胜妖孽，是以忍情。叶月宾在信中写下这句话，把他嘲笑得足够了。她自杀前已经精神分裂，思维异于常人，她只想着要把司徒诚的儿子也推进地狱里去陪葬，不论要等待多久——只要他懦弱地爱着有初，而有初遇到真正倾心相爱的男人——那么她总会等到那个时机出现。
　　信纸被揉成一团，手指骨节用力到发白：“她如何确定，我看过了这封信，会忍得住不去破坏有初的幸福？”
　　“在这里，她自杀的地方，你做不出来吧。”叶嫦娥也不明白姐姐的用意，只是执行罢了，“姐姐不也说了吗？如果你做得出来，就不会白白浪费这些年。”
　　闻柏桢冷笑一声，紧紧攥着拳头，大步流星地朝走廊下走去。叶嫦娥顺着他走过去的方向看过去，见到一抹白色身影，心中突然咯噔一下，赶紧去找准新郎。
　　“钟有初。”
　　钟有初正坐在走廊下，一层一层地剥一朵蕾丝玫瑰，心里惦记着不知道楚求是和何蓉那边怎么样了，猛然听见有人喊她，赶紧抬起头来：“闻先生。”
　　她那条婚纱并不算多精致，她的妆容近看有些夸张——为什么反而是在这样关键的时候，他的思路却无法集中：“……听说你打算全面复出。”
　　“嗯。”她回答，就像学生一样，老实作答，“马上会接庄罗珠宝的广告。”
　　他反而平静下来：“你现在的经纪人是谁？”
　　她说了一个名字，闻柏桢点点头：“很好，她人很好，我很了解。”他夸奖了她。她心想，师徒关系，多么融洽。他又问她一些合约上的细节，越听越惊心，这哪里是签约艺人，除非是不打算拿她赚钱，否则怎么可能和她签这么轻松的条款？虽然分成少了一点，但是基本上她拥有了最大程度的自由，但是很快，他明白了，释然了：“果然，他是个很有本事的人。”
　　钟有初笑：“我也很有本事呀，否则他也不会给我写一封推荐信。”
　　腾腾升起的嫉妒之火令闻柏桢紧紧地盯住她：“你确实很有本事。假如你有感恩之心，就该知道，你的一身本事，是你母亲和我教出来的。钟有初，你的母亲教导你，是出于母爱；而我教导你，是为了什么？教了四年又四年，是为了什么？”
　　钟有初一怔，承认：“是，我一直应该多谢你。”她又突然叫起来：“哎呀，我是不是不应该出来？我走了，待会儿见。”
　　白色裙摆转过去的那一瞬间，他紧紧抓住了她的白色缎子手套：“等一下，我……”
　　她略一踌躇，转过脸来时，一双美丽的丹凤眼中已经盈满了纯粹的疑问：“嗯？”
　　一看她的眼神，闻柏桢便退缩了。
　　不不不，她什么都不知道，我是她已经坍塌了一半的信仰。如果有心，就不能再去破坏那一半，告诉她，她的母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闻先生，什么事？”
　　他松开手。阻止我们在一起的，不仅仅是造化，还有性格与时间。如果我在她的心底变成废墟，是不是她有时还会来缅怀？
　　“有初。”新郎来了，对新娘道，“何蓉又哭又笑，你是不是去看看？”
　　钟有初叹道：“唉，一不做媒，二不作保，我以后再也不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了。”
　　雷再晖替她将过长的裙摆挽在手上：“客人来得差不多了，别再到处跑。”
　　“遵命。”她勾着老公的脖子，亲了他一下，又笑着替他抹去唇印，便跑走了。
　　她一走，就留下了雷再晖和闻柏桢两个人。雷再晖不是没见过闻柏桢，但那时他在稍暗的室内，所以并没有看到他两鬓华发如此触目惊心。
　　他们都是在各自的业界里成名，竟没有正式彼此介绍过：“雷先生，你好！我是闻柏桢，久仰大名。”
　　“雷再晖。幸会。”两人都伸出手来，握了一握。
　　闻柏桢本来可以潇洒转身，但不知为何，看着雷再晖乌黑的头发，这一瞬间终是心魔作祟：“我和她有很多过去。”
　　“我知道。”那鸳鸯眼笑了一笑，平静回答，“我和她会有很多未来。”
　　钟有初也发了帖子给缪盛夏，但他不在格陵，也不在云泽，所以并没有来参加婚礼。
　　他去了哪里？说来话长。
　　其实缪太太并不像传说中那样丑，只不过中人之姿在缪盛夏的后宫中着实逊色了些。两人登记，交换戒指，缪太太即刻唤缪盛夏老公，缪盛夏被她喊得起一身鸡皮疙瘩：“钟小姐，有话好说。”
　　她是大家闺秀，说一句话要拐十个弯：“唉，我没有出嫁之前，一直是父亲给零花钱，现在想起来，有些伤感呢。”
　　缪盛夏立刻拿出支票簿来，只当打发瘟神：“他一向给你多少？”
　　她拿到钱，马上拖着一个简单的行李箱离开格陵。缪盛夏并不清楚自己的妻子在外面干什么，也懒得在她身边安插眼线，但仍然有只言片语飘进耳朵——这个傻女人整个中国到处跑，越穷越偏僻的地方她越爱去。做慈善？缪盛夏冷笑。
　　钱一旦用完，缪太太就打电话告诉缪盛夏自己要回来，他便像极了好丈夫，派直升机将她从格陵机场接走，往家里一扔。有时候也与她同房——价值三亿的老婆，只有两年的保质期，不用白不用。用的时候，难免要发几句牢骚，折腾折腾她，第一回她反抗了，但后来也就受着，实在是贤惠极了。
　　同房归同房，事后一定分房睡，缪盛夏的卧室从来不许旁人进去。有一日，他绮梦正酣，啪的一声，台灯拧亮，被妻子叫醒：“老公，醒醒。”
　　缪盛夏翻身坐起，雷霆大发，他脾气怪，这时候又不想打人了，一指门口：“滚出去！”
　　缪太太将他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最后停在中间——真是太明显了，于是脸上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云泽稀土的缪先生也需要做春梦？你老婆我不是在家吗？”
　　缪盛夏拉过被子来遮住自己：“出去！”
　　缪太太不出去，反而走近两步：“老公，我最近手头有点儿紧。”
　　“不听话还想要钱？”
　　“这个女人是谁？”缪太太也不急，转头端详起正对着卧床的那面墙，墙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照片，全是同一个女人不同年纪的风华。她看了几张，便认出了是红极一时的钟晴：“钟晴的剧照？你喜欢她？她最近不是复出了吗？”
　　若只是剧照也罢了，缪盛夏不过是个追星族，但缪太太再看下去便发现了端倪——明明还有家常照片，最大的一张有真人大小，那钟晴和自己的老公穿着礼服，挽着手，冲着镜头一直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才是璧人一对：“老公，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啊。”
　　缪盛夏懒得理她，将被单一裹，自去洗漱。等他出来了，缪太太仍愣愣地盯着墙上的照片，那表情，甚至有一份怅然。
　　不论在家里是否受宠，她那份大家闺秀的做派十足，坐在床边也端端正正，和晚上在他身下的模样一点儿也不像。缪盛夏每次看到她这样子就烦不过：“我警告你，你出去少给我乱说话。”
　　她稳如泰山，平摊出一只手来——他气冲冲地去开保险箱。
　　“说什么？说你把钟晴的照片贴在墙上意淫？就差供上神龛？”得些好意须回手，她偏又来激他，“我不会对别人说，关我什么事。”
　　不错，她心里只有那些贫困山区的小孩子。
　　保险箱里常有百来万的现金放着，一摞是十万元整扎起来，跟砖头似的，他便一扎一扎地朝她身上扔过去，力气很大，砸得她整条背都缩了起来。他砸了她十来下，每砸一下问一句：“够不够？”
　　虽然被钱给砸了，但缪太太好涵养，脱下外套，将钱码好，包起：“够了够了，老公，我替贫困地区的小孩子们感谢你哦。”
　　她吃力地抱着那一大摞钱，走了出去。
　　谁也没有想到，缪太太这一去便是诀别。缪盛夏在稀土交易所奠基典礼上接到了电话：“大倌，赶紧看新闻。”
　　他没想太多，大大咧咧地走回车内，跷起腿，打开卫星电视：“……据现场记者确认，失事车辆上有一名青年女性，是格陵人士……”
　　当那位曾经和缪盛夏有过一腿的女播音员以一种沉痛的语调播报那起事故的时候，他猛地站了起来，头被车顶撞得生疼。
　　她这次去的那个地方，在地图上根本找不到。吉普车在盘山公路上翻落，当场摔得四分五裂，车上一共六人，除司机卡死在方向盘下，其他人全部被抛出车外，胳膊在东，大腿在西，无一具完好。六名遇难者的姓名在屏幕下方连环滚动：“钟有终女士作为格陵慈善总会常委……”
　　缪盛夏震惊到了极点，他和她结婚还不到半年！怎么就……怎么就死了？很快，他接到了岳父的电话，悲痛欲绝：“盛夏，怎么办？有终死了！”
　　他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我立刻过去，亲自处理。”
　　岳父急忙阻止：“不，人已经死了，这是没有办法改变的事情，犯不着把你也搭进去。我老早说过她，危险，落后，不要去，她从来不听劝！现在可好！”
　　听着老人在电话里的长叹，缪盛夏也不由得一阵阵心酸：“……爸，节哀顺变。”
　　“有终做事很精细，”岳父字斟句酌，“你和她的离婚协议书——应该一早就签好了吧？只差填个日期而已。”
　　那边沉默了很久很久，岳父一度以为女婿要翻脸不认人了，但缪盛夏还是作出了回答：“是，签好了，在我这里。”
　　“盛夏，我相信我们的约定还有效，有终泉下有知也会瞑目。”
　　“当然。”
　　“那么……就尽快吧。”他怕夜长梦多，怕女婿反口，“尽快寄给我，不，不要寄给我，不保险，我亲自来拿。”
　　“那有终呢？她怎么办？”缪盛夏彬彬有礼，“谁去替她收尸？”
　　“那边我会派人去，你不用管了。”
　　从一开始婚姻双方都知道这段畸形的婚姻不过是间接的贿赂手段，钟有终的意外身亡，反而让财产继承顺理成章。
　　很快，格陵电视台做了个专题报道。缪盛夏从来没有费心思去了解过自己的老婆，这时候，他才发现原来她真是个脚踏实地的慈善工作者。她一直在国内做义工，相应关注度很小，就连她死后的专题报道，各种信息也少得可怜，只有一个单调到极点的表格，干巴巴地说她以格陵有色的名义捐助了多少钱，又以云泽稀土的名义捐助了多少钱。这些钱的流向，每一笔都有详细记录，与各种票据相互印证。
　　缪盛夏看着电视，想起来她的专业似乎是会计。
　　他对屏幕上播放出来的一张相片十分深刻。那张相片上，她被一群生着高原红的小学生推到正中央，脖子上滑稽地系着一条红领巾。她和小孩子合影，总是很端庄，可是在这张相片中，她很不自在，甚至有些心灰意冷，连笑都不愿意笑一个。缪盛夏定住画面，再看拍摄日期——正是他们双方都知道了要结婚，但尚未签字之前。
　　她原来也不愿意！这个认知，令缪盛夏竟有些……委屈。
　　大家都知道他丧妻，全部都来安慰他：“大倌，节哀顺变。”
　　哀？他好像并没有这样的感觉，他没有取悦过她，怎么会哀？她的父亲都不哀，他哀个屁！
　　几天后他接到一个电话：“缪盛夏，你不要太激动，我是钟有终，我没有死。”
　　缪盛夏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谁？竟敢对我搞恶作剧！”
　　“你卧室墙上挂着钟晴的相片，除了我，大概没有第二个人知道，相信了吗？”电话那头儿的钟有终语气平淡，“我和他们的计划有分歧，所以那天我一个人去了别的地方，没有坐那辆车。”
　　“你没死？”缪盛夏疑道，“你真的没死？真的没有？”
　　“没有。”
　　这样反复质问都不恼火的，只有钟有终，可是他仍然无法相信，又问了她几个私密问题，她依然不温不火地回答了，是钟有终无疑。缪盛夏一时间不知道该悲该喜。钟有终听他不说话，继续道：“可能我死了比没死要好一点儿，不过现在说这也没意思——离婚生效没？”
　　缪盛夏已经恢复了常态，讥诮道：“钱我已经转往国外，很快，你们那一家子蛀虫就会过去和这三亿会合。”
　　“这么忙？怪不得没有人来给我收尸。”钟有终突然笑了，特别温柔地对前老公说，“缪先生，我最近手头有点儿紧。”
　　“你也知道我是缪先生，不是你老公，”缪盛夏冷笑，“凭什么还要给你钱？”
　　“缪先生，讲讲道理。”她柔声道，“你那三亿是给我爸的，我本来应该分两千万，但是他们现在一分钱也不会给我了。”
　　“关我什么事。”
　　“你想想看，四位志愿者加上司机，死得太惨了……”
　　“我根本不认识那五个人。”
　　“可是我认识呀，你作为钟有终的未亡人，从手指缝里漏出点钱来作为抚恤金，多么高贵大方。”
　　“真可笑，”缪盛夏冷冷道，“他们的未亡人悲痛了，用钱就可以安慰，那我的悲痛怎么办？”
　　钟有终试图和他讲道理：“你悲痛什么？你有一墙的钟晴。”
　　缪盛夏摔了电话。过了一会儿，她又把电话打了过来：“缪盛夏，你这个摔东西打人的习惯真是太不好了。”
　　“钟有终，你到底想说什么？”缪盛夏冷冷道，“你嫁到我们缪家，做过什么贡献？我大好青年，凭空多了个鳏夫的头衔，这笔账迟早和你算。”
　　她又心灰意冷了：“这样，我陪你那么多次，拿点辛苦费，不为过吧。”
　　缪盛夏冷笑：“你是出来卖的？就我的经验，你的技术可真不算好。”
　　她沉默了。
　　“这是我最后一次找你要钱。”钟有终报出一个账号，“我知道你推动云泽稀土私有化不是为了一己私欲，我相信你还有一点良心。”
　　为了那点儿良心，他汇了一笔钱。钟有终果然再没有打来。过了三天，他通过那个电话号码，七弯八拐，终于划定了钟有终的落脚范围，然后又一点点地排查，寻找。
　　若非亲眼所见，缪盛夏绝不会相信这个世界上居然还会有这么落后的地方。他拿钟有终和小学生的合照给一处处的村民看：“有没有见过这个女人？”
　　“你找初冬老师啊？这个时候她在学校呢！”
　　缪盛夏环顾一周，没看到任何类似于教学楼的建筑：“学校在哪里？”
　　“山腰上。”那老农回答得理所当然，“你抬头看，那个黑黑的洞口，看见没？那个山洞就是学校，娃娃们现在正上课呢，等你走上去，差不多该吃晌午饭了。”
　　钟有终戴着一双胶手套，正在洗中午要吃的菜，一抬头，看见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朝她走过来，不由得一愣：“缪盛夏？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缪盛夏冷冷道，“你收了钱，怎么用的，是不是该和我说一声？”
　　“我办事你放心。”钟有终笑道，“钱已经都汇出去了，你果然还有一点良心。”
　　他是走上来的，一双软底麂皮鞋给糟蹋得不成样子。钟有终叫了个学生过来，说了一句话，他点点头，跑到山洞深处，拿出一双短帮军靴来，钟有终递给缪盛夏：“这个山洞是所罗门的宝藏。据说八几年时曾经有部队在此驻扎过，留下不少军需品，这里的老乡不懂，守着没敢动，说是等部队回来了要还给他们。”
　　缪盛夏吃惊了：“他们知不知道现在是21世纪？”
　　“民风淳朴，由此可见，可是也实在太落后了。”
　　缪盛夏脱了皮鞋，把军靴一穿，很合脚：“……你知道我穿多大的鞋子？”
　　“不是四十三码吗？”钟有终洗完菜起身，大概是站得猛了，突然眼前一阵发黑，人往前倒去，缪盛夏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
　　知道他鞋码的女人，原来是她。
　　切菜的时候，她迟疑了一下，摘下手套。看着她手上的婚戒，缪盛夏问道：“我是摘不下来，你呢？舍不得？”
　　她和气地回答：“预备留着，奖给这里走出的第一个大学生。”
　　他一时气结，又问她：“初冬，初冬，什么破名字。”
　　“我是初冬出生的。”钟有终一边切菜一边道，“已经死过一次的人，当然要把以前那个庸俗的名字也抛弃。”
　　“……你知道她的真名了？”
　　钟有终放下菜刀：“该开始的总要开始，该结束的总要结束，你说是不是，缪先生？”
　　缪盛夏在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山沟里待了整整一个星期，等他死活拽着那位满心不愿意的新缪太太回到云泽时，就吃到了雷钟二人的喜糖。
　　缪初冬拆起包装来慢吞吞的，一颗糖慢慢剥好，缪盛夏就一把抢走了。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又拿起一块来：“老公，我很快又会手头紧。”
　　缪盛夏没说话，四仰八叉地躺在老婆的大腿上，嘎嘣嘎嘣地咬着喜糖。
　　住在精卫街上的街坊们，也吃到了138号新搬进来的雷先生的喜糖——是这对小夫妻放在每一家的邮箱里的，还附上了一张问候卡。
　　很快他们就摸清了这一对小夫妻的生活。雷先生在包氏做事，雷太太是全职家庭主妇，每天骑自行车去买菜，很漂亮，长得很像那个刚复出的钟晴。
　　不过怎么可能是钟晴呀！钟晴怎么可能住精卫街，要住也住长寿山啦！如果雷太太是钟晴，那鸳鸯眼的雷先生就是外星人啦！
　　雷太太什么都好，就是神经有点大条，光是这个月，她已经把水壶烧穿三次了，虽然没有酿成火灾，但也够让雷先生胆战心惊的，不得不请人来重新安装安全系统。
　　“为什么不请天勤、亨安这样的大公司啊？”有好心的邻居看门口停的工程车挂着求是科技的牌子，“求是科技，没听说过。”
　　“对不起！一定是我们的宣传做得太不到位了！”何蓉从车上跳下来，“求是科技一直致力于为格陵市民提供安居环境，这是我们的名片，有什么问题可以打热线电话咨询哦。”
　　她带来的技术员是李欢。
　　“李欢？”钟有初看到他十分惊讶，“你气色不错。”
　　“钟小姐。”他很窘迫，当初对她造成了那么大的困扰，还好他现在已经痊愈了，真心实意希望钟有初和雷再晖好好地生活，“一直没机会恭喜你，不多说了，我们先走线。”
　　何蓉看到钟有初在看剧本：“有初姐，你是不是打算拍电影？”
　　“有可能。”她又问何蓉，“楚求是对你好不好？不过在我们何蓉眼里，每个人都可爱。”
　　何蓉一点儿也不介意当初的事情，现在楚求是对她好，她就心满意足：“很好呀！”
　　除了遥控系统之外，还在一切数码产品上装了控制软件，李欢一一讲解给钟有初听——大到狗仔队跟踪如何自动报警，小到一只水壶烧穿如何自动熄火：“这套系统可以媲美天勤推出的机器管家3.0版，而且更加多元化，符合顾客的个性要求。我在百家信就已经做了四年的研发，到了求是科技，楚总又给我宽松环境……”
　　他对照着说明书一项项讲解给她听：“很简单，一看就会，我等一下在你手机里再装一个远程控制软件。”
　　有何蓉这样的热血分子，有李欢这样的技术天才，还有楚求是这样知人善用的老板，你说求是科技怎么不会冒出头来？
　　雷再晖知道今天会有人来重装安全系统，所以回来得稍微早一些。他停好车，去按门铃。自从结婚后他养成恶习，知道老婆在家，就不自己拿钥匙，非要她放下手里的一切事情，来开门不可。钟有初说了他几次，他就是不改。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得上回家时，门一打开就看见老婆站在那里更让人高兴的呢？
　　钟有初的脸出现在对讲机的屏幕上：“咦，这个是有画面的呢——怎么用呢？”她故意皱起眉头，又骄又横地问：“魔镜，魔镜，这世上最美丽的女人是谁？”
　　雷再晖觉得一天的疲惫都没有了：“当然是雷太太。”
　　她连忙把这个听话又嘴甜的老公放进来了，替他拿拖鞋：“他们已经装好走了，对了，我有样东西给你看。”
　　她让他看的是剧本，一位独立制片人打算拍一部小成本的文艺电影，盛意拳拳地邀请钟晴做女主角。雷再晖一看名字就直皱眉。钟有初不放弃：“你还记得我曾经在电话里读给你听的那部小说吗？就是根据它改编的。”
　　“再给我看看。”雷再晖抱着她，勉强翻了两页，实在看不下去，“这部电影不会成功。”
　　钟有初坚持：“会！”
　　“不会。”
　　“会！它会因我而成功。”
　　怎么办？每次在他觉得不可能爱她更多的时候，她总是能给他动力——不过这也就是这个剧本的唯一可取之处了：“老婆，我刚下班，很累，不如来互动一下……”
　　钟有初把原著直按到他脸上去：“雷先生，我现在正式通知你，你一定要看并且看完，最后要列举出原著中的十大感人之处——否则晚上没饭吃。”
　　这次雷再晖是真吃惊了：“你做饭？贸然挑战新的安全系统不太好。”
　　“反正我要做饭。”她把雷再晖推到阳台上去，草草地亲了他一下，“等我给你惊喜。”
　　等她做完晚饭，才想起来——老公呢？怎么就把他扔在阳台上了？太阳已经下山了，光线这么差，天气又凉——她急匆匆跑到阳台上去，哎呀，雷再晖已经在躺椅上睡着啦，那本她心爱的爱情小说跌落在地上，明明白白一幅“实在看不下去，但是催眠效果一流”的风景。
　　钟有初气坏了，对着空气打了两拳：“说到做到！不给你饭吃！”她转身，想去给他拿一条毯子——突然被大力扯入怀中：“干什么不叫醒我。”
　　钟有初跌进他的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皱起眉头来佯怒：“有人装睡。”
　　“有人说不给我饭吃。”
　　“是啊！不给。”
　　“那我吃什么？”他的手已经伸进她的围裙里面去了，“嗯？你要怎么惊喜我？”
　　“我不管……”她扭来扭去，他突然别过脸去打了个喷嚏：“进屋吧，免得传染给你。”
　　钟有初试了试他的额头，并不烧，可能只是受凉：“没关系，我去盛一碗热汤给你喝，晚上再出出汗就好了。”
　　“你做了什么汤？”
　　她摇了摇缠着创可贴的手指：“钟氏独门秘籍，冬瓜番茄手指头汤——敢喝吗？”


后记
　　每个不一样的童话，都有一样的开头，那就是很久很久以前。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座叫做格陵的城市里，有一个叫雷再晖的小男孩，他又聪明又漂亮，但是与其他男孩不同的地方在于，他有一对棕与蓝的眼睛。虽然生得奇妙，他的父亲并没有把他当怪物看待，而是带在身边，精心养育。
　　有一天，父亲带他去看文艺汇演，大人们都在热情寒暄，他觉得礼堂里好热好闷，便偷偷地溜到操场上去玩。
　　礼堂的对面，是小学教学楼。他和其他孩子不一样，对学习有浓厚兴趣，于是在教室里穿行，看那黑板上写的习题，默默心算，一道又一道，都算出来了，他兴高采烈地推开了最后一间教室的门。
　　窗边站着一个比他大五六岁的男孩子，眼睛细长，脸庞清秀，穿一件白衬衫，手里玩着一只方方正正的白色面具。
　　闻柏桢也是和父亲一起来看文艺汇演的，见有一个小男孩进来，突然觉得没劲，就走开了。
　　他忘记了他的面具，不过他也不喜欢这个未完成的面具就是了。父母把他带到威尼斯去度假，什么都买给他，然后告诉他爸爸妈妈要离婚，但仍然都爱你——这种事情，真是太可笑。他不要他们送给他的东西，也不要施舍的爱。
　　就像许多童话里说的那样，总有好奇心在背后推动故事的发展。雷再晖戴上那个面具——咦，真是有趣，整个世界既远且近，既假且真。
　　外头有小姑娘在唱歌，稚嫩的童声，咿咿呀呀唱着：“为救李郎离家园，谁料皇榜中状元……”
　　歌声越来越近，他好奇地探出头去，看见了一双清澈的眼睛，一对纯黑的眸子，端端正正，映着他的白色面具，随即急剧收缩，扒在窗台上的手一下子就软了，扑通一声，整个人都不见了。只停顿了一秒，紧接着惊天动地的哭声便从窗外传了进来，一边哭一边叫着爸爸。雷再晖赶紧摘下面具，但却不敢再探头出去了。
　　他把妹妹吓哭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想他是应该道歉的，但他不知道她是因为他的眼睛，还是因为他的面具而害怕。
　　“有初，怎么了？摔到哪里没有？”匆匆赶来的钟汝意一把抱起女儿，“让爸爸看看。”
　　如果是因为他的眼睛，追上去道歉只会让她更害怕，所以雷再晖没有动。他听见窗外的哭声越来越远，才慢慢地重新探出头去。那个妹妹伏在父亲的肩头，拼命地抹着眼泪，越来越远。
　　钟有初并没有看清那双眼睛，她的三魂七魄都被那张惨白的面具给摄去了，她笃定这无脸人每夜都会来找她了：“没有……没有……没有脸。”
　　钟汝意哄着女儿：“乖，不哭不哭，去后台找妈妈了。”
　　雷再晖狂奔回礼堂，对父亲坦白：“爸爸，我刚才吓着了一个妹妹，怎么办？”
　　雷志恒不以为意：“云泽的小孩真是少见多怪，没事，做几场噩梦就好了。再晖，别担心，爸爸在这里。”
　　可是几场噩梦并没有结束。他们忘记了最初的相遇，在梦中相知，最终重逢于现实。她做了那么久的噩梦，直到他终于带来了他们的爱情。
==========================================================
更多精校小说尽在知轩藏书下载：http://www.zxcs8.com/
==========================================================